等齐诲汝拎着那件衣服上来时,莫明朗足足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她要是被这玩意儿吓到更崩溃,我回头找你算账。”
齐诲汝耸耸肩:“她现在还能更崩溃吗?”
缩在墙角的简冬青听见动静,抬起哭得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见有人要靠近她,立刻抓住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不要过来......”
莫明朗在距离两步之外蹲下与她平视,尽量放缓语气:“冬青,是我,莫医生。还记得我吗?”
简冬青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下来。莫明朗把那件西装外套拿起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爸爸的衣服。医生在帮他处理伤口,所以但暂时不能上来。你要不要抓着这个等他来?”
那件外套上面大片大片的血迹,先前的记忆涌现,那是爸爸的血。她愣愣地看着,眼泪又涌出来。伸出的指尖一点一点靠近那件衣服,碰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了般一抖,快速把它抓过来攥在手里。
血腥味很重,熏得人想吐,但在隐藏在这味道下面的,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爸爸的味道,她把衣服拉到脸边,一点点埋进去,肩膀耸动着的,没有再听到哭声,只是埋脸的那块布很快晕开一小块水痕。
房间几人站在原地,也不敢动,等她稍稍平静下来,抱着那件血衣,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累极了。
莫明朗朝旁边等待的护士做个手势,俩人立刻会意,蹑手蹑脚推着治疗车靠近。护士小心翼翼托起她的手臂消毒,针扎进手背血管时,她只是痛哼一声,但不再挣扎。
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去,简冬青靠在床头,抱着那件衣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驱散房间的寒冷,护士推门进来,床上的简冬青还在睡,手仍紧抱着那件血衣,眉头紧皱,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输液瓶挂好,开始换药。
另一个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瞄:“楼下那个,昨晚手术做到两点。听说是枪伤,子弹卡在骨头缝里。”
换药的护士手一抖,瞪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想在这里干了?敢这样说那个人。”
“我、我就跟你说说......”那护士缩缩脖子,小声继续八卦,“抬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一样。咱们在这儿干了叁年,什么时候见过枪伤?”
“闭嘴。这种话传出去,你我都得卷铺盖走人。”
简冬青的眼皮不安的地抽动,眼珠子快速转动,声音迷糊又不安。
“......爸爸?”
两个护士同时一愣,换药的护士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去看她:“醒了吗?我给你打孕酮,可能会有点痛。”
“爸爸呢?”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着四处看,“我爸爸呢?”
护士找东西的动作一滞,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莫名一酸,她尽量放柔声音:“你爸爸在楼下,你先养好身体,等有力气了,才能去看他,对不对?”
简冬青眨眨眼睛,最后嘴巴一瘪,听话的背过身去,任护士掀开自己的裙子打屁股针。她比昨晚听话,但脸上那个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护士叹口气,抽出针头,又摁着伤口帮她止血。
“造孽呢!”那个多嘴的护士小声嘀咕,“看着也不大,怎么身上到处都是伤,还怀孕差点——”
“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莫明朗站在门口,食指向上推眼镜,浑身的低气压让两个护士同时后背一紧。
“弄好了就出去。”
她们对视一眼,飞快收拾好东西,低着头从他身边溜出去。走廊里,俩人贴着墙根走,连大气不敢出。
“差点被你害死。”换药的护士压低声音骂。
“我哪知道她会突然醒!刚刚那个人,他不会听见了吧?”
“你说呢?”
两个人不再多嘴,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莫明朗站在病房门口,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他等了几秒,才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冬青。”
那颗埋在外套里的脑袋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眼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缕一缕的,鼻头通红。她看着他,嘴唇微张。
“莫叔叔。”
莫明朗的心一沉,他实在是担心她一直这样哭,会影响身体恢复速度。
“我等一晚上了。”简冬青摸着怀里的衣服,“我一直在等。也不敢睡,怕爸爸来了我不知道。后来睡着了,也一直在重复噩梦”
“求求你了,莫叔叔。”她抬起头,那件血衣蹭了一晚上,脸上留下一道道暗红印子,“你让我见见爸爸。”
莫明朗沉默着,最后仍决绝地转身。
“你先把身体养好,你爸爸现在也在养伤。你们俩都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能见面。”
“可是——”
“没有可是。”莫明朗打断她,“你肚子里的孩子现在还不稳定。要是乱动出了什么事,你爸爸醒来之后怎么办?”
莫明朗提到孩子,简冬青有一瞬间懵懂,似乎一时间还不太习惯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生命。她低头摸摸肚子,那里还是平整的,虽然昨天折腾一夜,流了那么多血,但它还在。
莫明朗以为她听进去了,转身要走,结果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一回头,原本乖乖躺在床上的人正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下挪。两条腿抖得厉害,整个人虽然摇摇晃晃,但硬是站住了。
一只手还抱着那件血衣,说话的声音小声却倔强:“莫叔叔,没事的,它很坚强。”
看着眼前让人高血压飙升的场景,莫明朗脑子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小祖宗!别动!千万别乱动!”
他一只手架着她,一只手拼命朝门口挥,嗓子扯开了喊:“护士!护士!”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齐诲汝和龙渝一齐冲进来,结果双双卡在门口,两个人谁也没让谁,肩膀抵着肩膀,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愣是挤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他妈让开!”
“你先让!”
莫明朗看着那俩货,感觉天灵盖都气通透了。
“齐诲汝推轮椅去!你,拿毛毯!快去!”
齐诲汝和龙渝对视一眼,同时松手,两分钟后,简冬青被扶坐在轮椅上,腿上用毛毯盖得严严实实。
“推下楼。”莫明朗按着太阳穴,声音明显已经没脾气了,“让你看一眼,看完就回来躺着。”
被推着往外走时,简冬青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龙渝一眼。龙渝被她看得一愣,以为她想起自己早上八卦的话,不由自主想跟上去,却被莫明朗一个眼神吓得呆在原地。
“你待着。”
龙渝缩缩脖子,不敢再动,腹诽这人看着斯斯文文,脾气怎么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