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 第1章 [gl百合] 《时雨gl》作者:片帆沙岸【完结+番外】 文案: 在公司里打杂的方知雨有一个暗中观察的对象,名叫吉霄,是事业部的二把手。 吉霄长得美,却是有名的疯子。听说她一年前为爱轻生撞坏了头,失忆了。 年会这晚,方知雨偶遇吉霄独上天台,生怕她又想不开。 为了劝下女人,方知雨顺应她的意思跟她做了笔注定亏本的买卖。 然而,从天台下来不到两分钟,站在吉霄的房门前, 方知雨后悔了。 *不想认真的上司 x 无欲无求的杂务,互为病友,梗老掉牙。故事纯属虚构,资料来自网络。 内容标签: 都市 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 职场 正剧 失忆 搜索关键词:主角:方知雨,吉霄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阴暗中观察我那失忆的女上司。 立意:面对困境,调整心态。 第1章 冬雪 方知雨又想起很多年前,她听过一个传言,说2019年2月1日,一颗小行星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撞向地球。其破坏力足以击沉一个大洲,造成难以估量的灾变。 然而,很多年后。2019年1月31日,方知雨发现,记忆中那遥不可及、仿佛要走完一生才能抵达的未来,竟然就在明天。 可是传言来临前这个夜晚,26岁的她也不过是在参加公司的年会,普通地吃着夜饭、喝下三杯红酒。 “呀,修罗场。” 第四杯刚倒上,就听身旁的女同事这么说。方知雨还没弄清状况,先见一个女人走向吉霄。 女人是她的一个旧相识,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重要的是:事关吉霄。 方知雨久居山野,和新潮流有些脱节。从老家来宁城上班这两年,她总能听到一些新词汇。有的当场记下了,事后去查一查;有的没记下,就全凭缘分,或许于未来某日再听到时突然领悟。 但是今日,因为事关吉霄,方知雨等不到“未来”,直接问旁人: “‘修罗场’是什么?” 同事想想告诉她:“就是三角恋的当事人,突然全部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说着示意她看前方,“喏。” 前方,在同一个画面里,有作为方知雨旧相识的女人、在酒桌上痛哭流涕的男人,和坐男人身旁一边拍他后背、一边安慰他的吉霄。 方知雨看直了眼。 这是年会第一晚。节目结束了,夜饭还在吃。大家喝酒的喝酒,祝贺的祝贺,谈心的谈心。最恐怖就是吉霄她们事业部。平日奋战在一线的江湖儿女,喝起酒来真枪实弹。酒到酣处互诉衷肠,谈及这一年艰辛,甚至有人醉到泪洒现场—— 比如小叶。 “小叶”就是坐吉霄身旁那男人的花名。在这公司里,大家都叫花名: 吉霄也有花名,吉霄叫“及时雨”。 正当小叶对着吉霄这个队友抹起热泪、跟她显得亲密过甚的时候,他刚官宣的未婚妻就看不过,从另一桌起身走向两人。 然后,“修罗场”便降临: 因为小叶的前任不是别人,正是她吉霄。 手是去年分的,男方提出。听说女方很伤心,甚至一哭二闹—— 三跳楼。 方知雨杯酒下肚,有了醉意。连目光也不记得隐藏,直直看着吉霄,恨铁不成钢地想,真没骨气。失个恋而已,就要生要死。小学生吗? 与此同时,就见吉霄陪着笑任小叶被他未婚妻拖走,转头笑容就消失,独自喝一杯。 看她这副落魄样,同事都打起抱不平: “谈朋友谈到该结婚的年纪,男方却分手,无缝衔接换了新的,这才多久就订婚?我真怀疑小叶是蓄谋已久,其实老早就劈腿吃两头茶。” “对呀,惨的,”另一个同事接话,“明知对方是渣男,还要给他做下属。开开心心来参加个年会,却被安排坐同张台,要听他发酒疯,还要应付他新鲜出炉的未婚妻……换我可吃不消,早晚换公司。” “凭什么是及时雨换公司?要换也该男方换!” “你要小叶换公司,问过他哥大叶没?” …… 七嘴八舌、好生唏嘘。最末得出结论: 职场恋情碰不得。 “可我看他俩平日关系还蛮好?”又有人讲,“有说有笑,一点也看不出及时雨伤心。” “女人的事哪能看表面啊?要是不伤心,她能为一个男人跳楼?” “及时雨都讲说不是跳楼了!只是喝醉了不小心摔落的!” “这话你也信?” “等等,”,坐得远一点的新人听到这,彻底震撼,“所以你们天天说及时雨跳楼,居然不是一个梗,而是真有其事?!” “不然呢?” “那她失忆也是真的?” 同事还想作答,旁人先撞撞她胳膊。因为被议论的中心这时起身朝这边来。 她长发飘逸、走路生风。真是个美人。难怪今早一亮相就有同事问她口红哪个牌子?什么色号?真好看,艳光四射的。 出场风光,却在此刻破功—— 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这美人离席没走几步就一个踉跄,在众目睽睽之下跌了底朝天。没眼看。 她本人倒是无所谓,还是笑微微那样子,爬起来拍拍屁股就算,吃瘪也吃得潇洒。 第2章 与其说她美,不如说她身上有股自洽的风采。叫人总想看着她、研究她。 方知雨悄然地看着她,研究她。眼见她摔个跤都能炸出些拥趸,追着她扶。直至彻底看不见吉霄的身影,才意犹未尽收回目光。出神地给自己倒酒。 然而这第五杯酒还没喝上,手先拿滑—— 红酒撒了一身,玻璃杯也摔碎。 “没事吧?”惊讶之后,大家关心。 方知雨木知木觉地摇头,一脸司空见惯、逆来顺受的样子,躬身捡碎玻璃。 众人还来不及阻止,她的手指先被划出一道鲜红的伤口,滴下的血和地上的红酒混一起。 “呀,流血了!” “别捡了别捡了!” “先用纸巾包一包,诶,谁去问问哪有碘酒?” 同事们七嘴八舌,方知雨却让大家别在意。拿起外套温吞吞起身,说她回房间处理一下就好。 走的时候,指尖的血还在滴。有人看得担心,有人则是摇头,直接说出口—— “呆头呆脑。” * 酒店选在宁城市郊,两天一夜。下午入住,晚上宴会。一边吃席,一边听老总讲年报、画大饼,之后就是部门节目,穿插着表彰、抽奖、小游戏…… 至于明天,高层会留下开会。她们这些员工则可以自行安排,或者在附近逛逛,或者泡泡温泉。反正十一点半集合,乘大巴去露天烧烤,吃完就回程。 行程紧凑,加上只过一晚,方知雨便没想过带换洗的冬衣。 因此今天晚上,她必须把沾上酒渍的毛衣洗干净、吹干,这样明天才有的穿。 然而等她回房间,却发现这里只有沐浴露、洗发水。打电话问酒店,酒店说他们不单独提供洗衣用品,不过:“顶楼天台有自助洗衣房。” 于是,方知雨继续穿着她那件沾了红酒的旧毛衣,披上外套上顶楼。 从电梯下来,经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行至灯火阑珊处,终于找到天台入口。 方知雨推开厚重的铁门,抬脚走上去。 这里意外是个看夜景的好地方。一眼望去高楼林立,灯光比星光璀璨。人间像一袭乌黑绒毯,镶嵌着宝珠。 是美丽的,方知雨却无心观赏,因为此刻冷风夹着冰寒朝她袭来,吹得她眉头大皱。 手术之后,她对天气就变得尤其敏感。一吹风便很不适意。 方知雨拉紧大衣,一边后悔图一时方便没戴帽子,一边耐着头疼转身,把不夜城留在身后。 走进洗衣房。多气派一家酒店,却仍有这样未经铺陈的角落。水泥墙裸露着,还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旧物。 方知雨找到固定在墙上的塑料盒,拿出空纸杯,往里一下又一下地摁洗衣液。 跟眼前这一切相比,适才楼下的堂皇热闹真像布景,华丽,却很不真实。玻璃杯摔碎那个瞬间,就像导演喊“卡”。今日的拍摄在那一刻结束,之后就该抽离,回到真实。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洗衣房。心想这冷冷清清、充满破绽的感觉,才是属于她的真实: 就像她身上这件旧毛衣,穿到起球破洞,还能被红酒浇一次。 对触霉头这件事,方知雨早已习惯。因为时运从不会站她这边。 被折磨惯了,她甚至发明出苦中作乐的方式: 她会时不时假想,一切只是在拍电影。 比如刚才,拍的就是剑拔弩张的三角关系。修罗场的下一幕女主就摔一跤,多有戏剧冲突。还带点喜剧色彩。 话虽如此,但眼下她手里的这部“电影”可不是什么喜剧片。 非要归类,那也该归入谍战类: 她是揣怀目的入戏的角色,为了某个目的躲在暗中,一直悄悄观察着某个目标人物。 目标人物名为吉霄,事业部西部区负责人,也是部内实际上的二把手,花名“及时雨”。 个性爽利的女人,大她三岁。但她今年的生日还早,在十一月。 平素也算长袖善舞,却在公司里有这样一个外号—— “疯子”。 她回总部时人来疯,做起业绩来失心疯,还会某些时候装疯,一开口就是“我真的不记得”: “没办法,去年摔了脑子,失忆。”她总这么跟人讲。 是了,失忆。全公司都知道吉小姐上中学时头被砸过。从那之后好多往昔都成空白,还留下了严重后遗症,时不时就会复发,失起忆来连老板是谁都不认识。 这韩剧桥段大家原本只当笑话听,直到去年: 去年,小叶专门跑了趟西南跟吉霄谈分手,她气不过,耍酒疯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幸好只是二楼,人没事,却又一次撞坏了头。 自此吉霄的失忆症再度加重,“疯子”的名号也坐得更实。 不便应约的邀请、不愿回答的问题、不想接受的出价……每当遇到不适意的场景,吉小姐的失忆症便会发作。大家心中再有闲话,却也拿她没办法: 谁叫她业绩好,嘴巴甜,还爱请客。 方知雨从旁看得久了,觉得这个人能在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不是没理由: 首先她很会讨喜。就像会读心术,总能一眼就识破你缺什么、想要什么,打蛇打七寸、一哄一个准; 其次她很喜欢笑。再尴尬的场景,她都能笑得妥帖自然、一脸真诚。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一笑,有些事你就不好当面讲。 第3章 在这样长袖善舞的大美人面前,想不中迷魂汤总归是难事情。再加上她能力又强,如虎添翼。 可惜这样八面玲珑的一樽女神,偏偏砸在红尘里。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跟那个小叶搞不清爽。 想起女人方才摔跤的狼狈样,方知雨就莫名烦躁。真想知道她现在回房间了吗?醒酒了吗?会不会正坐在马桶上思考人生,因为刚才的丢脸瞬间失悔不已?…… 睡了没。 明明跟她住同一层楼,这些问题却不会有答案。因为她跟吉霄之间,从来只是单箭头: 进公司以来,总是她看着吉霄。知道对方今日行程、明朝安排,穿衣冷暖、心情好坏。却连一句正经话都还没跟别人讲过—— 端茶倒水那些不算。 就算是端茶倒水,她也未能如吉霄的意。第一次鼓起勇气紧张地给吉霄上茶,转头回来就撞见对方把茶扔进垃圾桶。 “人家新来的,又不知道你老人家不爱吃茶,”行政部的同事一边递给她一杯咖啡一边说她,“再不喜欢也不至于直接扔掉吧?要是被别人看见,多寒心。” “这不没看见吗?”吉霄笑容可掬。 什么没看见。她可是目睹了全程。确实挺寒心。 但是即便如此也好,比搭上话好。因为搭上话很危险,变得亲近更危险。 如果可以,方知雨想跟她的目标人物永远保持这样的关系: 看着她、研究她,但绝不亲近她。 秉承着这样的原则,凡是有可能跟吉霄产生更深入交际的场合,方知雨总会想方设法地绕开。所以时至今日事态依然安全—— 依然是一句正经话都还没说过,对方在明她在暗。 从洗衣房出来,刚踏进夜色,方知雨就感觉一点湿润滴到她头上。 下雨了。 来之前她们行政部的老大就在念叨天气: 行政部要考量的杂事从西瓜到芝麻,还巴不得能预知未来、操控混沌,以确保露天烧烤这一天天气晴好,一切顺利。 然而天不遂人愿,行程都订好了,气象台却突然变卦,说接下来几日冷空气入侵,天气晴转雨,局部甚至会雨夹雪。 方知雨抬头一边看夜空,一边对着冷到打颤的手哈一口白气。 手指上的伤口血还有些渗血,她却全未察觉。但她这个行政部杂务工此刻的关注点却不是天气,而是那颗有百万分之一可能性撞向地球的小行星: 不知道它此刻走到哪里了?在夜空的哪个方向?真的会在明日朝地球袭来吗? 在这个世界上,中头彩的可能性是千万分之一,得渐冻症的可能性是十万分之一; 在幸与不幸之间,是一颗小行星飞向地球,能绕开,还是不能。 有人中头彩,有人得渐冻症,却无人见过一颗星星如何击沉一片大陆。 所以,至少要活过明天。要亲眼看看时运站不站在全人类这一边。如果小行星能够一如既往地完美绕行,那么她也算跟着沾到好运。 刚想到这,方知雨就看见一滴朝着她眼眸飘落的雨—— 不对,是雪。 下雪了。 星星就算真来索命,她也尚有明日。但是眼下,再不回酒店,方知雨恐怕自己会先被这夹着雪的夜风吹死在天顶。 这么想完她加快步伐。刚准备离去,就听得一声清脆的细响。 下意识寻声望去,只见那边角落不知何时站了个危险人物。说她危险,是因为此时此刻,她正整个人弯腰塌背地匍在短墙上。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寻短见。 方知雨吓得纸杯落地,本能地朝着角落奔去。到那人近侧又惊讶地停步,因为她这才靠着蔓延过来的灯光看清楚,对方分明是—— 吉霄。 她趴在墙上做什么?该不会梅开二度,又要耍酒疯、闹跳楼? 可是,动机呢?就因为小叶宣布订婚? 在此之前,方知雨总是很小心。她像一颗听话的星星,准确地绕开了所有可能跟吉霄发生撞击的场合。但是现在吉霄要寻死。这要怎么绕? 果然,倒霉事从不会一桩一桩来。 可是,就算明天小行星真要撞地球,她也绝不允许吉霄现在死——还是在她眼前。 但怎么办,要阻止一切,她这个暗中观察者就必须暴露。 刚想到这里,在她面前直接升级的危机就容不得方知雨再考虑:眼下,女人似是打量清楚、也想通透了,突然直起身来摁住台面,一记头跳上去。 “不要!”方知雨被逼得立刻出声,“别跳,吉霄!” 被这么突然打断,差一步就纵身一跃的吉霄茫茫然回过头来。 方知雨这才看见,她嘴里还含了根没点燃的香烟。 人是保全了,烟却在这时因为女人的惊讶从她微张的唇间滑落,就这么在方知雨眼前坠入茫茫冬夜、死无全尸。 方知雨惊惧地捂住嘴。 第2章 买卖 她心急如焚,矮墙上的人却不为所动,一脸平静地先看看脚下,又看看方知雨: “可是,我要下去才能……” “不要下去!不许下去!”方知雨乱了方寸,声形急切,“你先从墙上下来!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商量!!千万不要着急!!” “我没着急啊……”踩在悬崖边缘的女人好像根本没有身处险境的自觉,到这时了还举重若轻,跟方知雨指出—— 第4章 “是你在着急。” “是啊,我着急!”方知雨直接承认,“所以求你别跳!求求你!!” 她越低声下气,墙上的人似乎就越乐在其中。因为下一秒,方知雨分明听到对方笑了一声。 完了。这人是真的喝多了。 耍酒疯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上次她运气好没摔死,但人不可能一直被时运眷顾。况且这次可不是二楼,而是天顶。跳下去,必死无疑。 一想到“死”字,方知雨焦急起来,她那脆弱的神经系统眼看就要失控—— 现在她的心跳数是一分钟多少次?会不会吉霄还没跳下去,她先焦虑症爆发,直接晕倒在这? 不能倒,不许倒。还不是时候,要倒也要救下吉霄再倒。 方知雨努力硬撑,却控制不了已经开始紧张的身体。一时间,她的胸口像被塞满石头,呼吸不畅。 憋气的片刻,女人朝她这边走来: 从矮墙上。 听着皮靴在墙面踏出的足音,方知雨只觉那些步子是踩在她心脏上,根本不敢看得太仔细,生怕吉霄又像在宴会厅时那样,脚下一个打滑,便坠入万丈深渊。 “求你,先从墙上下来……” 眼泪都急出来,吉霄才终于停下脚步。 却仍不下来,还是那样站在高处。 “你拿什么来交换?”然后就听到她问。 方知雨惊讶地抬头,就见女人此刻正俯视着她。刹那无法思考: “交换?什么交换?” “你不是求我下来吗?”事业部二把手跟她说,“买卖可不是这么做的。你得拿东西来换。” 这人的业绩就是这么来的?都什么时候了,还买卖? 但方知雨知道,吉霄是疯子。若不依顺着她,只怕她真会一头扎下去—— 她做得出来。 “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 她不计代价,对方却兴致全无:“没意思。我还是下去吧。” “为什么?!”方知雨着急地叫住她,眼眶湿红了都不自知,“我说我愿意换!” 吉霄盯着她,慢吞吞才开口:“因为你不诚心。” “我怎么不诚心了?!” “你说‘什么都可以’,”吉霄跟她指出,“这不是典型的敷衍?什么都可以,那我要时间倒流,你做得到?” 方知雨被问得哑言,随后又恨这家伙怎么都醉了,还能这么冷静地跟她挑刺。 “所以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开空头支票?”女人循循善诱、乘胜追击,“到时候我实现了你的愿望,你却实现不了我的,我岂不是吃亏?这买卖一点也不公平,傻子才做。” 方知雨努力让自己也冷静下来,跟墙头上这位老板找补: “那我加前提!只要是我能做到、你想要的,什么都可以!”说到这里,着急起来口不择言—— “包括我的命!” 这一下,就算是吉霄也难免惊讶:“你的命?” “是啊!我的命!”方知雨真诚,“用我的命换!这样公平了吗?” 这说辞实在太激进,却总算是镇住了那命悬一线还一直没正经的家伙。 安静片刻后,她又听到吉霄笑出声。“哪来的疯子。”笑完还感慨。 好在终于肯从墙上下来。但人是下来了,却还立在危楼边缘不离开,反而朝她招招手: “来。” 方知雨大步到女人跟前。过去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牢牢抓紧她手臂,仿佛一放开就会失去她一般。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这个举动完全勾起了女人的怀疑: 此刻,吉霄正满脸疑色地盯着她。 一阵冷风就在这时骤起,方知雨这才后知后觉,想完了,要暴露了。 这么关键的时刻,她居然什么计策都想不出来,只像只鸵鸟一样自欺欺人,懦弱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接下来,令方知雨恐惧的瞬间并没有降临。吉霄没有认出她,也没有做其他什么。只是跟她说: “别怕,看下面。” 方知雨小心地睁开眼、看下去—— 下面哪是什么万丈深渊。不过是矮半层楼的天顶,放着蓄水箱。 处理着眼前的信息,吉霄又指出一处叫她看。有什么在反光。 “那是什么?” “打火机,”女人回答,说完又补充,“我的。” 到此方知雨终于理清情况:所以,吉霄是想去捡那个打火机? 只是这样? 理智得出了结论,感性却还在后怕。感性令她无从冷静,即使抓着女人的手臂,仍停不下打颤。眼睛也还湿着: 不知是流的泪,还是雪融了。 “打火机买新的就好,”她声息微弱地求女人,“别去捡了。” 对她真诚的焦灼,吉霄却置若罔闻,语气平静得近乎于漠然: “为什么?”她说,“你也看见了,下去没什么问题。那边有梯子。” 吉霄说的就是之前角落的位置。所以她才会匍匐在那,确认距离。 “别去,”方知雨不假思索,“天这么黑,你还喝了酒!” “但我没醉啊,”吉霄说,也不知是真的感受不到方知雨的担心,还是感受到了也无所谓,“我那个打火机可是限量版。” 眼见她油盐不进,方知雨也不再只是求她,直接反问: 第5章 “你没醉,却在宴会厅摔那么大一跤?” 听到这里,吉霄的怀疑更深了。 想盘问一番这个突然冒出来、却对她的一切都好像都很熟悉的家伙,却又觉得对方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紧握着她手臂的这双手看上去很冷,一直在微微颤抖。 吉霄一把拉过女人的手,果然寒凉无比。她想了想,拉近哈口白气帮她暖一暖,然后又开始给人灌迷汤: “别担心。刚才我一个人,但是现在我有你啊。”说话温温柔柔,“你要是不放心,待会儿你帮我照着光。” 方知雨软硬不吃,抓紧吉霄的手,哀求的神情也更凄切: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打火机?” “对啊。” “那我再买一个给你!多少钱都买!” 美丽的女人却不为所动:“看来,你不太理解什么叫限量版。” 这么说完,吉霄扭头,装得一脸留恋地盯着楼下孤零零的打火机—— “限量版就是,过期不候。” 她在演戏,却把看的人骗得深信不疑。 方知雨深信她听明白了吉霄的话。吉霄是在说,有些东西一旦过期,就再也追不回来。 时运远去了,人再努力挣扎都是白费。这个事实她明明比谁都明白。 “所以我跟它不等价,对吗?”想到这里,她开口。 吉霄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转头看方知雨:“什么?” “我说我这个人,我这条命,在吉小姐看来,跟那个打火机不等价。用我换它是亏本买卖,所以你才不愿意。” 吉霄听得愣住。 开个玩笑而已,居然换来这么沉重的推论。 太沉重了,她可受不起。 “买卖不是这么算的……”尴尬地说完这句,吉霄抬起手问眼前人,“倒是你,要不要先放开我啊?” 方知雨想也不想:“不要。” “为什么?” “怕你轻生。” 如果这时候有第三个角色登场,让他看看面前这两个人。那么他也一定认为,要轻生的必定是其中更娇小那位: 娇小的,苍白的。面无血色,还红着眼睛。 怎么看,都是你更危险吧。 想到这里,吉霄不再开玩笑,安抚方知雨:“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轻生?” “因为小叶说他订婚了,加上你有前科。” 方知雨说着,道出那些她听过上百次的传闻:“去年你就为小叶跳过楼,摔坏了头,还失忆,只不过是失个恋……” “我是失忆了,”吉霄打断她,“但我不是失恋,而且我是坠楼,不是跳楼,不小心掉下去的,明白吗?” 方知雨不明白,仍是一脸担心。 “不是,我到底哪里像要轻生的人?”吉霄不解,“我人美心善身体健康,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还不愁钱花。正当行乐的年纪,只怕时间不够,跳哪门子的楼?” “……” “好啦,你先别那么紧张。稍稍放一下手,让我脱个外套总可以?” 确实,要是她继续这样拉扯着对方,吉霄是脱不下外套来。 逻辑通顺,她便听了进去。放手了才来奇怪,这人脱什么外套? “你很热吗?”问她,“明明在下雨。” “不热啊。”吉霄一边拉下拉链一边答,“而且现在下的也不是雨,是雪。” 对啊,下雪了。 被搅进这番波折,她都没注意到,雪正越下越大。 “既然你不热,为什么脱外套?” 对方没有即刻回答这一题,只是直接把脱下的黑色羽绒服披到方知雨身上,将她整个裹住: “因为你看起来很冷。” 这件长款羽绒服她自己穿就英姿飒爽,合适得不得了。被眼前这个矮她不少的短发女人穿着,却一点撑不起台型,像披着一张大毯子。那样子有点好笑,却又多少有些招人爱怜。 怎么形容她呢?就好像是刚从野外救回的小动物。还受着伤,形容惊惧。 对她的好意,小动物却不领情:“我不冷!吉小姐,你自己穿!” 吉霄的对策倒也直接,一句话就把对方制服: “你敢脱,我就跳下去。” 再没了抵抗。 真是。连单纯这一点也跟小动物很像。 心情不坏,便没能忍住,伸出手帮眼前人把外套穿好。给她拉起拉链,还要理理她的短发。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气氛都铺陈到这个地步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却还是令裹在羽绒服里的人升起防备,满脸警惕地看着她。就像小鹿看猎人。 吉霄只得继续打探:“你叫我吉小姐,说明你认得我,是公司里的人,对吗?” 一边说,一边捞起衣帽帮方知雨戴上—— 这样就对了。看起来暖和多了。 “可你为什么不叫我的花名?”吉霄变着方法问话,以求撬开她的金口,“入职没培训吗,我们的企业文化?不谈职级、不管年龄,只叫花名,大家都是平等的。” 方知雨依然不说话,但她想,她一个打杂的,怎么可能跟吉霄平等。多少门店是这个人开起来的?所以她疯,也疯得横行无阻。 “还是说你是酒店员工?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像你这样打听客人的隐私是可以的吗?不行,我得去投诉你……” 第6章 明知是在激她,却还是怕这个人待会儿真去找酒店撒酒疯。方知雨终于没法继续沉默,打断吉霄: “我是跟你一个公司的!也知道你的花名,只是我不太习惯叫。” “为什么不习惯?” “……因为不常看到你们区域上的人,感觉不熟悉。” “就是不熟悉才要认识啊,”吉霄说,“不过,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是啊。” “在哪?” 方知雨暼吉霄一眼,又立刻垂眸:“在总部……”说完又补充,“我是行政部的。” “行政部?”吉霄不信,“怎么可能?我回总部都会去行政部,没见过你。” “你前天来我们部门,我给你端的咖啡。” “……是吗,”吉霄尴尬,“你可不能怪我不认人……” 后话还没讲,先听方知雨熟门熟路地帮她找补:“嗯,因为你有失忆症。” “哈哈,是啊。” 说起这个,方知雨就忍不住疑心。见她醉了,直接逮住机会问本尊: “人……真的会失忆?” “当然啦!”本尊信誓坦坦。 “具体怎么个失忆法……不记得意外发生那时的事?” “不止哦,”吉霄告诉她,“还有以前一些事也是空白的。甚至到现在我都还会时不时断片,只要失忆症发作。” 本人盖章了,方知雨却仍然满心质疑。毕竟这种怪病,她平生从未听闻。按照她的经验看来,人只要还活着,就总会康复。不管受多严重的伤,东西应该是忘不了的。又不是演电影。 心里猜测着,就见吉霄一副想起什么来的样子: “等等,你在公司里是不是总戴顶黑帽子?” “……是的。” “那个就是你啊!”吉霄装得恍然大悟,“那你确实不能怪我,因为我都没看清过你的正脸。” 这么说完女人凑近方知雨。刚想掀开她衣帽看个清楚,就被对方避开。 接受到野生小动物明显的拒绝信号,吉霄悻悻然: “又说把命换给我,却连长什么样都不让人看清楚。” “不是的……” 方知雨一边下意识挡住右脸,一边跟吉霄解释:“我额头那里有些破相……怕吓到你。”这么说完再不敢看向吉霄。 幸好对方没再追究,只是兴味寥寥地收回手,然后跟她说: “行吧,你先回去。” “你呢?”一旦担心起来,方知雨就不记得要躲避,放下手看向女人,“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外套也不要了?” “外套明天还我都行。碰不到面的话,放前台一样的。” “可是现在你打火机也没有,又不能抽烟,还呆在这做什么?” “我本来也不是来抽烟的啊,”吉霄却说,“只是觉得这里夜景不错,想吹吹风。” “会感冒!” “不会的。” 方知雨懒得再争,直接又一把抓死吉霄的手腕,像是志在要将她带离这个危险现场。 “放心吧,”吉霄头疼,“那个打火机我不会要了,不会跳楼,也不会感冒。” “不行!”方知雨坚持,“你跟我回去!” “回哪去?” “回你房间!” 女人听到这,跟她确定:“你是说,你要跟我,回我的房间?” “是的!” 吉霄盯着方知雨看了一阵。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回房间。” “我为什么要后悔?” 这么反问吉霄的时候,方知雨一脸笃定,双眸湿润又明亮,有雪落到她面庞。 吉霄看着她,无奈地叹一声。随后她难得地神情认真—— “知道吗?我是不可能为了小叶跳楼的。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可能。” 方知雨看着吉霄,想,她或许是知道的。就是还心存疑问。 毕竟有些真相虽然调查得出了,但听别人说一万次,也不如听本人说一次。 所以虽然知道,她却还是装作天真小鹿一般,诱使猎人追着她踏入陷阱: “为什么不可能?”她问吉霄。 长袖善舞的大美人有个秘密,在公司里,她把它藏得滴水不漏。然而在这个落雪的冬夜,因为酒精的驱使,猎人竟然顺应了小鹿。 在酒精的驱使下,对着这个突然冒出来、非要解救她的人,吉霄径直把秘密说破—— “因为我喜欢女人。” 第3章 后悔 结束完自爆,吉霄盯着神情动摇的女人。却没等来一句回应。半晌后她失望: “你走吧,别理我。” 趁方知雨还在愣神,吉霄抽出手,一边揉自己被抓疼的手腕,一边再次转身步向角落。 真不好搞定。看着女人的背影,方知雨想。但是她头太疼了,实在不能再在这个刮着雪风的天顶跟对方继续耗下去。必须做点什么。就像一部电影来到关键情节,需要强烈的戏剧性来替代命运,把主人公直接摁倒制服,一锤定音那种。 可是该做么做,才足以震撼到对方,让她可以为她停留,别再站上悬崖? 方知雨灵光一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入戏,然后朝着女人奔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我不后悔!” 第7章 * 我不后悔。帅气地喊完这四个字不过两分钟,方知雨就后悔了。 刚才情况危急风又大,她是喝多了加上被雪淋得头疼欲裂,才会那么讲、那么做。而现在,走在开了暖气的走廊上,没有风,方知雨好像瞬间醒酒,脑筋也变清楚。她甚至开始怀疑,吉霄刚才是不是故意激将她。 退一万步来说,陪这个人回房间?她怎么敢的。 一路从漆黑的天顶下来,即使此刻走在酒店的走廊上,光照依然有限。而且她一直走吉霄前面,小心地垂着头。 但回房间可不一样——房间里多亮堂。到时候,她的所有表情都会被吉霄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她这个“间谍”原本就动机不纯,手段又生涩,哪里经得起狐狸似的对手琢磨她。 是,前几个月她藏得很好,那也仅仅是因为吉霄在明,她在暗。若真要在光下对峙,她哪是对手。 “不进去吗?” 方知雨回过神,人已站在吉霄房间门口。身后人不知何时绕过她划了门卡。门开了,吉霄在她后面问。 这情形,令她的脑海不知为什么很不恰当地冒出“羊入虎口”四个字。 “我……就不进去了,”抓住最后的生机,她推脱。 “也好。” 方知雨把“我只说跟你回房间,又没说要进去”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却被对方这么举重若轻地回应。 如释重负。“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外套,吉小姐。” “你客气。” 倚着门楣接过方知雨脱下的外套,对着已然转身的背影,吉霄慢慢地启口,轻言细语、关怀备至: “你走了,我才好去跳楼啊。” 方知雨骤然停步。 可恶。她怎么忘了,这人会读心术,打蛇打七寸。她真是触霉头才去招惹她。 跟着吉霄进门,方知雨满心忐忑,发现里面灯亮着,暖气也开着。然后她就想起自己分明还有一根救命稻草: 吉霄的室友,财务总监“铃兰”。 如果铃兰在,那事情就好办了。找个什么借口都好开溜。然而偏偏这个紧要关头铃兰不在。 方知雨的心再度触礁。 还在发愁,吉霄已经步履轻松地从浴室出来,还拿了条干浴巾。 方知雨见女人走近,连忙侧身朝墙,总不敢让对方把自己看得太仔细。 她多紧张,吉霄就多坦荡。到她面前一伸手,自然而然就要帮她擦雪水。 方知雨别过脸。 吉霄见状也不再迫近,只是把浴巾递给她:“你自己擦。” 方知雨一接过浴巾,就严严实实捂住自己。趁着她自作聪明、设法掩藏,吉霄关上门。 “还冷吗?”温柔地问她。 方知雨把脸藏浴巾里,摇摇头。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却不知道自己刚结痂的伤口在这时全然暴露在猎人视野。 “手怎么了?” 方知雨听到问题,透过缝隙看看吉霄,才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她刚才被划伤的手。 “刚才在下面不小心打碎了酒杯,去捡的时候弄到的。” 吉霄“哦”了一声,看看伤口,又看看人。好难得才记得要循序渐进: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你刚刚问过。” “你也没答啊。” 那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变得“认识”。 可是如果再回避,就显得太刻意了。方知雨报出自己的名字。 吉霄听完只问她:“知雨,是哪两个字?” 方知雨顺口就答:“‘好雨知时节’里那几个字。” “好雨什么?” “知时节,”方知雨说,“就是那首诗啊,《春夜喜雨》。” 小学生都会背的古诗,吉霄却一脸茫然,还跟她确认: “‘雨’就是下雨的雨?” 那不是废话吗。 在心里这么悄悄吐槽着,方知雨却再一次得到确认:这个人是真的醉了,也是真的失忆。瞬间就感觉安全了许多。 “这么看来,我的花名该给你用。”刚想到这,就听吉霄说。 方知雨吓了吓,但看看吉霄,又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刻意这么讲。这才敷衍地答一句: “那又没有。”——及时雨这名字,还是跟你更合衬。 “那你花名叫什么?”女人又问她。 想花名时敲破脑袋,有同事从旁提醒:“你名字里有个雨字,要不就叫‘及时雨’?” 觉得跟自己的名字很贴合,方知雨点点头决定采纳,却听同事笑: “跟你开玩笑的。及时雨我们公司里已经有啦!还是很有名那种!” 当时她还在想,是谁,怎么个有名法。后来才知道,是吉霄。 在得知对方花名的一刹那,方知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她叫“及时雨”。 “及时雨”这三个字不能用了,便又陷入苦思。幸好热情的同事再次建议: “不然就找卡通人物?像我,就叫丸子,因为《樱桃小丸子》。” 这办法好像不错,于是方知雨随手抓了个来。然而真到了要对吉霄作自我介绍的时刻,她又多少觉得有些羞耻: “……我叫蓝猫。” 吉霄果然笑出声:“《蓝猫淘气三千问》那个蓝猫?” 第8章 方知雨声音都小了:“是啊……” “你都想问些什么?” 见方知雨不解,吉霄继续:“不是要问三千问吗?” 原来这个人醉了,会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但是,她确实是想趁她醉,问她一些在清醒时听上去很怪的问题。 方知雨把脸藏得更深:“我问了你就会答?” “肯定啊,”她面前的女人许诺,“难得有人把命换给我,我当然要好好珍惜。” 吉霄又在开玩笑了。但方知雨还是忍不住想,有谁曾经像这样跟她说过要“好好珍惜”她吗?即使只是玩笑。 很多年间,她的周遭都很安静。是来宁城这两年,才感觉到了一些热闹。但是热闹的大家讲起她来似乎没什么好评价,开始是说她土气,后来是说她呆木。像嫌弃一件破洞的旧毛衣。 她这个人好像总是追不上时运,离开了老家,却依然在云雾中。不像此刻站她眼前的女人,生动,明艳,真像一场应时的急雨—— 她多羡慕她,能活得这般随心所欲。 这个说自己“正当行乐”的人喜欢同性,今晚喝多了。或许就是因为酒醉,她对她说的那些玩笑话才都显得有些奇怪。什么跟她回房间会后悔,什么她喜欢女人,什么会“好好珍惜”她……明明今天才第一次搭话。 分寸拿捏得太暧昧,甚至像是在撩拨她。真不知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 然而无论吉霄的本意如何,她都必须绕开。因为她不是能畅快行乐的人。 道理很明白,心却无法遵从。心想抓住这个今后或许不会再有的机会,让吉霄有问必答: “你之前……为什么跳楼?” “喝多了,没站稳。”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不是为了谁伤心?” “不是。” “那你以后喝完酒,能不能就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去吹风,也不要到处跑。” 吉霄听得莞尔,笑着跟她许诺:“没问题。还有什么想问?” 方知雨从浴巾后露出一双眼睛,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人。 “你现在……开心吗?吉小姐。” 这问题让吉霄明显愣了愣。 方知雨忙解释:“因为你刚才在天台说,你是正当行乐的年纪,也说喜欢自己的工作,所以我就在想……” 话还没说完,先被吉霄握住她的手拉过去—— “开心。” 这一拉来得太突然,连头上的浴巾都落下。方知雨再无处可藏,完全暴露在吉霄视野,惊然地看着她。 心跳无法平定,女人还要在这时盯着她继续:“要是你像刚才那样抱住我,我会更开心。” 她再呆木也听出这话里的意味,连忙朝旁避开吉霄的注视。但又担心:“如果我不抱,你又要去跳楼?” “不会呀,”这次她倒蛮有分寸,“有些事不能耍酒疯的。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要。” 想起天台上某人的英姿,方知雨忍不住说她:“你也知道你刚才耍酒疯?” 吉霄笑笑。 “所以呢,”她问短发女人,“你愿意再抱我一次吗?蓝猫小姐。” 果然,这个人就是在撩拨她。 人都有七情六欲,吉霄更是个中高手。年底事业部忙死人,无暇寻乐,她正闷得慌吧? 她一直看着吉霄,所以什么都知道,包括她的取向、品性、甚至喜好。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很清楚,但凡吉霄今晚清醒些,或者但凡这个时候,吉霄有任何别的选择,都绝对不会找上她。 吉霄不喜欢她这样的。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女人看着她,“后悔因为你,让我今晚过分开心?” 胡扯。她压根就不是吉霄的菜,对此方知雨很清楚。她是那杯注定会被扔掉的茶,而吉霄喜欢的是咖啡。 然而眼下,这个人之所以会冲动到连自己的喜好都忽略,原因有且只有一个—— “你喝醉了。” “我没醉。” “那这是几?” 盯着方知雨伸出的单根食指,吉霄无比认真地作答: “二。” 这傻子。 但是,也正是因为再次确定她真的醉了,方知雨才敢一步迈向女人—— 再一次,紧紧抱住她。 情投意合的成年人对上了眼,暗示只需一次。之后便如流水般自然,亲近、碰触、再动情拥吻。 总在看着她、研究她。距离最远的时候,是看到公司拍的广告,吉霄代表事业部出现,介绍企业发展;距离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给她一杯咖啡。吉霄接过去,说谢谢。视力下降后,看这个人总是模糊,但是今晚清楚。不仅清楚,还生动鲜明,甚至能感受她体温,听到她心跳。 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像这般被这个女人紧紧抱拥,跟她贪婪地亲吻。这种机会估计以后不会再有。所以就算下一秒行星撞地球,她也不会放手。 真感谢今晚吉霄喝多了,感谢修罗场,感谢那枚限量打火机,感谢洒了一身的红酒……不是这样那般,事情都不会如此发展。她那么害怕靠近,却又那么希望某一天,这个人抱紧她。 亲吻真甜啊……比想象中还甜。大美人的口红究竟是什么色号?不重要了,反正现在都染到她唇上。 第9章 同时萦绕她的还有香水味。被吉霄外套包裹的那一刻,方知雨就注意到了。这香气令她想起冬雪、春雨,想起覆盖又消缺的苔藓,想起吉霄的烟……想起梦。 这香气很清淡,淡到总让人觉得还不够近。刚才在天台上方知雨就有意无意地想,如果此刻包裹自己的不只是外套,而是它的主人,她能不能把这阵香气理解得更透彻、更深刻。 现在,终于,她在吉霄怀中。因为暖气,未擦尽的雪和空气中的香融到一起,变成温热的潮湿,粘着她们两个人。 这氛围多好,她却吻得有些笨。手段生涩,幸好有狐狸全程领她走,喂她饮下迷魂汤。 魂被勾走了,肉*体的感觉却都在。一副浓汤把她整个人浸润到发胀,酸涩得由表及里,心飘飘然…… 她心甘情愿。 多甜腻,多舒服,多像一部不属于她的好电影,正演到风月时刻。这出戏真好看,就是走向突然成谜,都怪演员分心,经不住诱惑乱了节奏。 但她无法拒绝—— 直到她们吻到床上。 方知雨仿佛一梦醒来。 散成沙的注意力突然回溯,被情迷意乱遮掩的恐惧也终于闪现,顷刻就笼住她、撕咬她。明明上一秒还沉醉其中,这一秒却觉得胸口憋闷。 现在一分钟跳多少下?她的心脏。 床就像一口棺材吞没了她,也吞没此刻沉迷于她的人。她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一旦感觉恐惧,神经就开始变得敏感。神经圈住她的心脏,收紧绳索,用力往下拉坠,叫她无法呼吸—— 方知雨恐惧地偏过头去。 察觉到她的异状,吉霄也停下。却仍抱着她,还温柔地牵过她的手,吻她尚新鲜的伤口: “怎么了?”问她,“换不过气?” 要解释说来话长。比起解释,方知雨更想立刻从床上逃走——无论找什么蹩脚理由。 “……吉小姐……其实之前在楼下,我把红酒撒在毛衣上了……”她紧张地说,“必须现在去洗,因为没带备用的。” 她要是不这么说,女人都不会这时就直接掀她毛衣,一边吻她,一边在她耳边低语: “那脱了吧……明天穿我的。” 方知雨无力招架,不知怎么就又顺了对方的心意,乖乖地抬高手,被吉霄脱得只剩一件单衣。 “但你明天一早要开会?之后还要出差……”这状况下,今晚做什么都不合适吧? “是啊,”吉霄答,重点却显然没落到方知雨期待的方向,“就是因为要出差才带了很多衣服,不愁穿。你不还都没事。” 方知雨皱眉,想问题不在那。吉霄就在这时趁虚而入,拥过她:“可是你怎么那么清楚我的行程?” 被女人的抚摸惹得面红,方知雨艰难地应对这一问:“我在行政部啊……要订酒店的。” 见吉霄仍继续,方知雨突然想起她分明还有一根救命稻草:“要是铃兰回来撞见怎么办?” “……对哦。” 到此,吉霄终于停手,也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楚跟她拥吻到床上的短发女人——此刻她双眼湿润、唇瓣鲜红,看向她的目光满是炙热。 帮这个人擦擦唇角,吉霄不禁在她脸颊上又落下一吻: “我去另开个房间。等我。” 方知雨见缝插针:“这时间不见得有房了……” “那就换别家。” 见她志在必得,方知雨终于不敢再乱找借口,直接出手拖住女人:“别去,求你……” 吉霄早看出她打退堂鼓,蹲回床边:“为什么?” 见方知雨不答话,女人拉住她的手捧自己的脸,神情可怜兮兮:“你抱了我。而且你明明说了,不后悔。” 目光多真诚,姿态多卑微。被大美人这样祈求,谁能不心软? 方知雨也只是个平常人,动摇到连她的脸都不敢看:“吉小姐……” “我还是觉得,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花名。” “我知道的……及时雨。那个,对不起。我不是后悔,只是……” 吉霄盯着她,一脸看你能怎么解释的表情:“只是什么?” 方知雨神色苦恼,对女人很是抱歉: “我是死鱼。” “啊?” 方知雨的眼眸垂得更深。但是再难启齿,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的问题跟吉霄描述清楚: “我是性冷淡……就是说,我那方面有功能障碍。” 第4章 时运 二月最后一天,宁城阴云密布,吉霄从西南回来。 一早到公司,先去行政部。塞着耳机瞄了一圈,吉霄的视线扫过方知雨,停在她对面的同事丸子身上。 随后,她走过来。 方知雨把脸沉在隔板后强装镇定,耳朵却全在听对面两个人交接工作。是在听,却又一句没听入心。 刚才她很确定吉霄看到了自己。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里,吉霄会不会来找她搭话? 她担心着、困扰着,却又无法抑制期待。 然而直到最后,吉霄也什么都没做。对完文件就离开了,之后便是去会议室再不出来。午饭也同几个高层到外面吃,吃完了回来继续。 难得她回总部,却见不到人。直到下午,会议室大门才打开。吉霄终于在办公区露面,却也不是来同谁闲谈,只是跟一群人去抽烟。 第10章 方知雨偷偷摸到茶水间。 天空的乌云波动着,憋了半日的雨翩然而至。方知雨隔着咖啡机,偷望一眼吸烟室。 此刻,吉霄正在那边跟大叶、小叶,以及事业部另一个区域负责人一起,一边吃烟,一边聊些什么。女人穿一身挺括的长风衣,面容看不确切,只知她站在框定细雨的窗前,谈笑极潇洒那样子。 她吐出一口烟,再轻轻吹散它。 抽烟可是个坏习惯—— 真希望你能在肺癌前戒掉它。 方知雨心猿意马地撕开茶包。 听说吉霄这次回来,除了参加下周一的月会,还要去见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之后就回西南,不知再见是何时。 可是,再见又如何?她们之间又不会发生什么。 如果要发生,早就发生。 一个月前,公司年会。她在吉霄面前破釜沉舟地坦白完自己的隐疾后,对方沉默了。 虽然已经很体面地掩饰,但从吉霄的沉默中,方知雨多少还是察觉到了一种情绪。 那是在她不小心撞见吉霄扔掉那杯茶时,也曾体会过的情绪: 她觉得,她惹吉霄厌恶了。 就在两人都明显陷入尴尬的时候,吉霄的手机响起。是小叶打的,邀她下楼碰个面,泡泡温泉,顺便再商量一下明日去杭州见合作方的策略。还说大叶也在。 眼见吉霄拒绝无能,方知雨趁她背对,一边穿毛衣一边抓起外套,匆匆逃离了现场。那之后她又一个人摸上天台,然后回房间搓脏毛衣。 可是即使用上了洗衣液,毛衣上的酒渍依然没能全部褪尽,留下了浅浅的印记。打开风筒吹毛衣的时候,方知雨感觉自己又从电影回到了真实: 冷冷清清,又充满破绽。 翌日她也没能见到吉霄。正如她所知道的那样,上午吉霄参加高层会议,之后便出发去了杭州。 那一天,传言中的撞击并未发生。小行星安全地绕开了地球,而她,似乎也安全地绕过了吉霄。因为从那天之后到现在,她和吉霄再没说过话,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不,甚至是倒退。现在连端茶上水的关系都不是了,因为她不敢。 在今天之前,也曾在公司见过吉霄。那是春节结束开工的时候,吉霄来行政部报道,找她们的头头莫愁。 那天方知雨也是紧张到不行,跟今天一样,从头到尾猫在工位,连咖啡都不敢端一杯给吉霄。 而吉霄呢,看见了她也没打招呼,跟今天一样,就像不认识她这个人。 方知雨甚至开始怀疑,之前那个冬夜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真实,而是她脑中虚构的电影。 可是,去参加年会的时候,她戴了一对塑料耳夹,黑色的。那晚从吉霄的房间回来,她就发现其中一支不见了。 这么看来,一切又分明不是虚构: 因为那支耳夹,她至今没找到。 方知雨望着玻璃墙那边的女人,想眼下的情况无非是以下三种: 情况一,就是对那晚发生的一切吉霄不记得了,无论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她那传说中的失忆症。 情况二,则是吉霄什么都记得。但在酒醒之后,她果然后悔。因此她所有看到方知雨还无视的言行,都是在让她高抬贵手,把那晚当作一个失误。 情况三,也是最有可能的一种。那就是吉霄只是单纯地没有认出她就是那晚的人。就像她根本就没发现,那天晚上,在她的房间里多出了她遗落的耳夹。 黯淡失光,做工廉价,在角落里不会被任何人看到。这么说来,自己跟那对从网上淘来的便宜货还真像。都是被时运遮蔽的存在。也难怪吉霄看不见。 可是无论情况是哪一种,都该庆幸的。因为亲近很危险,搭话很危险。 是该坦然的,却发现自己因此悒悒不欢、满心怨艾。真想问问吉霄: 如果早决定不打招呼,又何必三番两次问她名字。 方知雨端起一旁早就泡好的红茶。 离开茶水间前,还想再望吉霄一眼。然而这一次,她刚探出半颗脑袋,吸烟室那几个烟客就不知为何突然转过身来,齐刷刷看向这边。 女人凌厉的视线跟着压过来,吓得方知雨连忙躲到咖啡机后。 确定吉霄不再看,她才仓皇逃出茶水间。 无聊重复的工作日,这便是当天唯一的闪光点。让她觉得即使是这样平淡到无味的日子,也是有一些戏剧性存在的—— 真像在拍电影。 * 入夜,方知雨下班,跟她年会时的室友、同部门的丸子,以及一个花名为“马良”的设计妹妹一同离开办公室。 从丰悦金融中心六楼下来,雨还将停未停。三个人沿着屋檐走了一阵,到不得不淋雨的位置。丸子一边扬手遮雨,一边跟方知雨说你就好了,戴帽子。 方知雨总是戴一顶黑帽子,有时是棒球帽,有时是渔夫帽。幸好公司对这一点没什么要求,也无所谓你打不打耳洞、刻不刻纹身。毕竟做新茶饮,无论消费者还是自家员工,都是年轻人居多。 方知雨是去年秋招的尾巴进的这家公司。论年纪,她们三人里她最大;但若要论工作资历,今晚跟她一起吃饭的这两个小姑娘都是她的“前辈”。 前辈马良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一坐上桌就直奔正题,跟丸子打听设计部的去留。 第11章 丸子是行政部老员工。部门性质特殊,加之她爱打听,对高层的决策总归通透些—— 丸子说,公司如今面临转型,下月开始会有大变局,首先就是要调整“组织架构”。 “之前来公司的那帮咨询公司的人,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们设计部是第一个定下来会被‘调整’的,”丸子跟马良说,“我还以为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马良无语,“老李什么都没说!” 老李是设计部现任总监。原本他自己开工作室,三年前,在大叶这位老友的邀请下,老李带着工作室全员来填上了“设计部”这个坑。 当时,公司的主要目标是拓店,所以设计部只需打打辅助,把广告物料做好就行。但三年后的现在,公司已然壮大,主营的名为“烟雨香茗”的奶茶店在全国开出了上百家,还分了三大区,需要的早已不止是几张图。 “大叶也算仁至义尽,去年签了个营销方面的公司,一来想把相关空缺补上,二来期待老李在跟着做案子的同时学习一下。结果你也知道,老李非但不学,还把所有需要费脑子的策划一股脑扔给别人,他清闲得来。” “都这样了,到年底绩效面谈还说想涨工资,上面肯定不答应啊。结果今年放假回来,老李就提了辞职。目前听说是,他会把他工作室的人全部打包带走。” 马良后进公司,和部门里几个刚毕业的小年轻一起,都因为不是老李的原部下,什么都没被告知。今日才听到风声,说下个月设计部就没了。 “所以,我是不是要换份工?” “不是啊!”丸子忙说,“只是给你换个上司。” “不是说设计部要散伙?” “也不能叫散伙,只是要变成新部门。” 丸子告诉马良,新建立的部门叫“品牌部”,然后跟她介绍起这部门的职能。 从这部分开始,方知雨就听得云里雾里。 平时工作时,她也时不时会有这样“听不懂”的感觉。看着比她年轻的小姑娘丸子娴熟地跟相关人员沟通,方知雨只觉自己以往的人生好像都活在云雾里,看不见外面,也看不见自己。 好不容易爬出谷底、擦尽雾气,却在这时发现,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里,她好像什么都没能留下。 知道自己能力和经验都缺乏,方知雨把杂活也当成大事,有什么见闻就在随身带的日程本上记下,回家研究学习。 即便如此,秋去春来,到今天这顿夜饭,听丸子说起新部门,她还是听得一知半解。 买单时仍想着这通事,直到被服务员提醒:“小姑娘,你只用交一半钱。” 方知雨茫然,一问才知是小店年庆,排号带2的客人都打五折,她刚好符合。 出了店门还在感慨,因为时运从不会站她这边: 石头剪子布,她永远是输家;费大力气给小猫洗了澡,翌日保准下雨;去面馆吃面,店员却把汤面打翻在她肩头;喜欢的毛衣穿了很多年舍不得扔,却被红酒染色…… 丸子听了却不同意,说她的运气明明不错: “年会那时候,不就是你帮我们部门抽了个好签,让我们轮空获胜的?” 确实。方知雨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难得交这样的好运,竟能帮自己的部门直接挺进决赛—— 虽然只是玩游戏。 难道真的转运了? “本来嘛,人哪能一直触霉头,”马良说,“说不定今年就该你发达。你快想想,翻年那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事,或者结交过哪位贵人?” 被这么一提醒,方知雨脑海中骤然浮现起吉霄的脸。 闲话间,附近最大的商场就在眼前。一楼赫然开着一家“烟雨香茗”—— 今日有雨,店里却依然有人在等,生意不错。 马良却叹气:“店是好店,工却是黑工。” 马良会不开心,是因为最近她总加班。进公司快两年,工资还没涨。老李许诺过今年给她批,结果他倒好,人先跑了。 加之今晚又听丸子说,新部门还要发展新职能。钱就那么点,事却要增多,马良顿觉前途黯淡,头发不保: “果然,我还是得换份工。” “万一新上司是你的贵人呢?”方知雨借她本人的话来宽慰她,“业务过硬,又能很好地分配工作,到时候你就不用那么忙。” 马良笑她天真。不用忙?等她这个打工人投胎当富二代还差不多。可别提“贵人”了,新来的上司只要别瞎搞,她都能把他供起来。 还是丸子说到点上:“你也知道想清闲得靠投胎,那换份工不也一样忙?你这么想啊,老李把人都带走不见得是坏事,到时候设计部就剩你一个元老,你不升职谁升?” 马良听到这目光才亮了些。但她马上又开起玩笑,说升职加薪不过是跳板,她的终极梦想是—— “钱多、事少、离家近。” 丸子听了直笑,“发神经。” 马良也笑,“怪了,陆羽做梦就是有理想,我做梦就是发神经?” 烟雨香茗的创始人名叫陆明,给自己取了个花名叫“陆羽”,就是写《茶经》那个陆羽。 “我的梦想是,把烟雨香茗做成东方星巴克!”——他的经典口头禅。 陆羽这个人虽满腔热血,在企业管理上却是生手。因此他选择了跟经验丰富的大小叶兄弟合作:大叶做了ceo,小叶则负责事业部。 第12章 实事做得越多,职权就会越大。大叶一步一步做成烟雨的大股东,跟创始人陆羽之间也渐生嫌隙,在公司里形成了明显的两派。 对“叶派”的某些人,陆羽早看不过眼。比如这次跑路的设计总监老李。 “陆羽当然想他走啦,”马良说,“他一直不喜欢老李,当着我们面都会说,老李这个老滑头,偷起闲来好像他才是烟雨的老板。” “所以你的新上司,陆羽绝不会再让大叶的人来做,”丸子说,“人肯定是陆羽那边的,就是还不确定是谁。目前听说是一帆。” “一帆?”马良皱眉,“他算个屁的贵人啊!陆羽要是让他空降,我真得走!” 马良怨气这么大,是因为这个一帆喜欢越庖代俎。明明是别部门的负责人,却总对她们设计部指指点点,嫌弃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对。 “可别人一帆学历高啊,研究生。” “研究生怎么啦?”马良不屑,“你看前两天热搜,那个明星,都读到博士了却连知网都不晓得。” 方知雨想,知网是什么?但她没问出口,只是暗暗记下这个词,想待会儿上地铁查一阵。 “且不论一帆是不是真才实学,”丸子说,“他跟陆羽那么久,陆羽信得过。就算是为了制衡大叶,陆羽都会用他。” 马良头疼:“庙小妖风大。他们神仙打架,为啥碍着我吃咸菜?” 丸子却说碍着的可不止她: 这一次除了品牌部,还会新立另一个部门,叫运营部。 “运营不一直都是小叶在管?”马良奇怪。 “是啊,但现在公司大了,要把运营从事业部单立出来。”丸子说,“对此大叶是不可能退让的,所以这个新的运营总监应该就在小叶手底下选。” 马良想了想:“既要有能力、又要大小叶信得过,那不就是……” 丸子点点头—— “及时雨。” 第5章 云雾 听到吉霄被提及,方知雨立刻留起心来,问丸子如果吉霄成为新部门负责人,工作跟现在有何不同,会常回总部吗? “侧重点不同吧,”丸子答,“虽然也需要出差,但她如果真当上,应该会从西南调回来长期驻扎总部。” 方知雨心头一亮。 丸子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跟事业部对接。对事业部的事她向来最清楚。所以在公司里,关于吉霄的信息,方知雨多数都是从她这里听来。 事实上,丸子原本也很欣赏吉霄,提起她基本都是褒赞,夸她长得美,人豪爽,做事又利落—— “公司里那班大块头平日嚣张得来,真要比业绩,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算是比喝酒也不见得赢过人家及时雨!” 方知雨想那又不至于。吉霄要是真那么千杯不倒,就不会在年会上醉得一塌糊涂: 不仅大摔一跤,还把一认成二。 刚在暗喜吉霄可能调回总部,就听丸子说:“可是及时雨能不能上位成功,还不好说……” “为什么?”方知雨连忙问。 “因为事业部有人天天针对她啊,他也瞄着运营总监那位置。” 马良马上反应过来:“你说晴天?” 事业部的晴天是陆羽那边内推进来的区域主管。一直追着吉霄赶,有点对头那意思。 马良想起什么笑一声:“记得吗?去年在总部三大区开会。晴天被及时雨说生气,竟然当场脱了皮鞋想砸人。结果鞋子飞出去砸中小叶,搞得后来两边打作一团……” 丸子听了也笑,方知雨却不笑,关注点也不同,满心不平地问: “那个晴天,他凭什么用皮鞋砸人?” “他没素质啊,”丸子答,“不过有一说一,及时雨当时怼晴天那些话,确实也太扎心……” “为了工作,陆羽她也怼啊,”马良说,随后就揶揄起陆羽的“驰名双标”—— “明明都是大叶手下的人,陆羽被老李拍马屁,就一脸嫌弃,直接问人‘是不是奶茶喝撑了没事干?’被及时雨怼,他却通体舒畅,转头还笑盈盈跟人说‘这个及时雨啊,什么都好,就是人太直。’” 丸子被马良学陆羽的样子逗笑,一旁的方知雨却又想到别处去。她想陆羽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吉霄。 她人才不直,一点也不—— 都弯成蚊香了。 …… 到地铁站。方知雨跟另两人不同线,进入口后分手。 正是下班晚高峰。下电梯时,列车进站。方知雨被困在人群中,明明地铁就在眼前,却只能缓慢下行。以为就要错过班次,哪想从电梯下来,前面的人竟都消散开来,硬是让出一条通道让她一阵冲刺,踏在关门前最后一秒挤进地铁。 等心跳平息后,方知雨惊讶。因为以前,时运总不在她这边。 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牙缝。就拿地铁来说,每回遇到类似情况,都跟被诅咒了一样,无论她怎么拼命朝着入口奔跑,都会赶不上车次。头撞到地铁门上就有过。 可即使如此,看到即将开走的列车,方知雨还是会本能地跑起来,想着哪怕一次都好—— 未来某日,真希望时运也能让她赶上。 然后,今天,她居然成功了。 抽到轮空的签、成为幸运食客、在最后一秒赶上地铁…… 第13章 怎么回事。难道时运真的转变了?又或者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的心理暗示? 无论如何,从方知雨的主观视角来看,齿轮转动的起点,必定就是那个跟吉霄搭上话的冬夜。那天之后,走惯了泥泞的她,竟然真的开始迎来一些好事情。 又想现起下午在茶水间偷望到的场景。当时,女人在吸烟室,一边跟人谈笑,一边吐一口烟雾。然后她微微抬头,吹散它。 难道吉霄真是她的贵人? 或许吧。 可是,她却对自己的贵人撒了谎。因为这个缘故,年会那时面对吉霄,她才会那么心虚。 一想起那个冬夜,方知雨忍不住又回味起来。出着神,下一站到达。人群上上下下,把她挤得偏偏倒倒,根本站不住脚。 谎言也一样,根本站不住脚。需要一个紧挨一个、一次紧接一次,才能维持表面的平衡—— 第一个谎言是“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是啊。”“在哪?” “在总部。” 那是骗人的—— 早在那之前,她就见过吉霄。 开始顺利跟踪吉霄是在一年前。2018年2月初,宁城冬天最冷的时候。 为了不被对方发现,方知雨还做了变装,戴了副黑框眼镜,换上淡色的长假发,甚至化了夸张的眼妆……总之就是,跟她平日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以这幅面貌守株待兔。好不容易,终于在某个周末被她蹲到从西南回宁城的吉霄。 那天晚上,她尾随吉霄吃了晚餐,看她跟家人告别,再跟着她把白色suv开回住处,然后出来换出租车,到达夜场。 人生第一次进酒吧,很不习惯。灯红酒绿、喧声阵阵,震得她脑海空白。 刺耳的声浪就像巨型车毂,将笼罩方知雨多年的安静碾得粉碎,令她一时缓不过神来。好久了才察觉,这里怎么尽是女人。 是真的,都是女人。就连那些为数不多、初看比普通异性更纤细、更精致的“男士们”,也是女孩子。 有人婀娜多姿,有人英俊帅气,明明都是女人,却在看彼此时满眼火花。 怀着心间的异样感,方知雨穿过舞动的人群,找到一个能持续观察吉霄的角落坐下。 直到有人来搭讪,她向那个人问起,才从别人口中讶然地得知—— 这里当然只有女人,因为是女同性恋酒吧。 原来是这样。方知雨看着舞池里的吉霄惊讶地想。 原来,她喜欢女人。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观点。就像一阵强风,猛烈地掀开云雾的一角,给了方知雨一个答案,一种想法。 说实话,她以前从未考虑过这回事情,因为恋爱是她无暇也没有能力去顾及的。但是现在她有了时间,有了可供自己花销的工资,还能来像这样的行乐之处。 方知雨听到吹散云雾的风声。 人生第一次,所以体验震然,震到她差点跟丢吉霄。 发现吉霄不知何时已移动到出口,方知雨连忙跟过去。艰难地穿过人群,才终于迈出夜场。 然后,就被她撞到在门外的暗色小径上,吉霄跟另一个女人在墙角拥吻—— 人都有七情六欲,她更是个中高手,打蛇打七寸。 再后来她进了公司。奇怪的是在烟雨,方知雨从未听过吉霄喜欢女人的传言。人人都觉得吉霄和小叶才是一对,至少曾经是。 她太清楚吉霄的取向、品性和喜好,所以更加不明白,为什么是小叶。为什么她会跟一个男人搞不清爽,还为他跳楼?难道她是双性恋? 直到一个月前,年会上,方知雨才打消了这存疑。因为吉霄亲口跟她说,她不会为了小叶跳楼,她喜欢女人。 也是年会上,方知雨见到了小叶的未婚妻。那女人碰巧是她的一个旧相识。初见她那阵,方知雨就觉得她身上有种高贵的美—— 正是吉霄最喜欢那种。是咖啡。 所以她猜,吉霄那晚喝醉虽然不会是为了小叶,却有可能是为了她。 当然这只是猜测。对吉霄这个人,她还需要多观察、多研究。 可惜她手段生涩。进公司跟吉霄打过照面以来,她都小心翼翼,不敢再轻举妄动,更不敢再利用休息日去吉霄可能出现的酒吧。 幸好进了同家公司,人又在行政部,有关吉霄的情报来得容易许多。比如眼下,她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八卦里知道,最近吉霄最关心的事情一定是: 升职。 又想起丸子说,真希望及时雨别被对手抓到什么把柄,能够顺利晋升。 吉霄能有什么把柄?她人美心善、身体健康——她自己说的。 那么喜欢女人……算吗? 在方知雨看来,性取向跟工作没有丝毫关系。但人们对此的想法却不见得跟她一样。加之烟雨这个地方又像马良说的“庙小妖风大”。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烟雨是不是小庙,方知雨说不好。就她的个人经历而言,这间“小庙”已经是她呆过的最大的公司。但她知道妖风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不然,她也不会因为某些缘故,便得到一个机会被人破格内推,进入烟雨。 或许就是因为暗流汹涌,吉霄才会在公司藏起她的秘密,并且跟小叶传了绯闻。 刚想到这里,地铁再次靠站。这站下车的人尤其多,车厢骤然空下来。方知雨还站着,突然被人碰碰手腕。低头一看是位面善的阿姨,拍拍身边的空位告诉她: 第14章 “快坐。” 被时运常年抛弃的方知雨受宠若惊,一边道谢一边坐下。 “小姑娘刚工作没多久吧?”刚落座,阿姨就问她。 “……嗯。”方知雨顺口答。 “我就知道。”女人说,“看你这样子,跟我家女儿差不多大。她啊,去年刚从大学毕业,每晚也像你这样,总加班。” 方知雨想,今晚这个时间都算不得加班了。但她也没说什么。倒是阿姨看着她爱屋及乌,心疼地叹气:“你们这代年轻人,老辛苦。” 跟阿姨又寒暄了几句之后,方知雨突然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搜“知网”,“明星”,“博士”。 然后她就被互联网狠狠教育了一顿,庆幸刚才没有自我暴露,当着丸子和马良问出那句: “知网是什么?” 事实上,她既不是刚工作,也不是刚毕业。 她毕业已经快九年,从高中。 上学实在是很久前的记忆。后来不上学了,上班,在老家种茶制茶。也在网上开过茶店,但只会简单操作,办公室软件也谈不上精通。 直到两年前来宁城工作,她才意识到自己会的是多么入门的级别,开始查缺补漏,把该捡的都捡起来。 到她进烟雨的时候,该学的基础虽然都已经在上一份工里都学会,却还是远远不够。正经大公司要求更多、系统更复杂。那段时间她学东西又尤其慢,总被嫌弃笨手笨脚,连做杂务都被同事看不入眼。 幸亏带她的是丸子,有耐心,肯事无巨细地教她。明明比她小,却把前辈做得比谁都称职。 方知雨轻叹一声,垂下头。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刚刚站满了人、所以看不见的地板上,原来写着大大的广告标语—— “不要等老了才来规划。防患于未然,才能守住幸福。宁城保险。” 方知雨看着“幸福”两个字出神。 她的人生好像总是被推搡着朝前,没有选择,更无从规划。无常降临之时,她没能绕开。 可是,究竟什么是幸福? 年少的时候,她曾经很想知道,但是后来,她让自己不要去想。因为一个人若想了解幸福,就必须敞开心扉。 那么万一,朝着毫无防备的你砸来的不是幸福,而是不幸,该怎么办? 被泥泞折磨惯的人,会紧闭心门。宁愿绕开幸福,也不想被不幸痛击—— 所以她真的很羡慕吉霄。羡慕她能畅快行乐、随心所欲。 在过去的几年间,方知雨一直生活在云雾里。直到这两年才爬出谷底,来到宁城。 在这座城市,她第一次有了积蓄,第一次有了约会,第一次进写字间工作…… 第一次听任自己的心,看向那个她不该看、却又始终想看着的人。 时运或许是真的变化了,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总在她耳边怂恿她,告诉她即使是你,也是可以去触摸与感受的,那被叫做“幸福”的、诱人的东西。 就像那个冬夜。 那天之后,方知雨总会回忆起小行星降临前的夜晚。雪落之中,不夜城的灯光琐碎如星,年华正好的女人站在危楼之上,好像不会老,也不会死。就像一个美丽的永恒,足够对抗所有无常。 对方知雨而言,命运是很多年前一颗撞向窗户的石头,一滴在苍翠中飘落的雨,和一道充斥她视野的白光。很多年后,她在雨中倒下,眼前还来不及过走马灯便坠入黑暗。 如果那时,她脑海里的电影能以站在雪落中的吉霄来落幕,该多好。 一想到吉霄,缠绕住她的各种愁绪好像都立刻散开。眼前的一切也随之消失: 乘客不见了,地板上的大字连同车厢都不见了,最后连她自己也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公司的吸烟室。 在落雨的窗前,女人夹着烟跟人谈笑,既生动又明艳。 她抬起头来,轻轻一吹,再多年的云雾也消失不见。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喜欢女人。 第6章 怪病 方知雨这两日失眠。隔断间原先的女邻居搬走了,一张床位大小的地方,最近却搬进一对年轻男女。夜晚有时不控制音量,扰得方知雨忧惧不已。 但是,要她去跟隔壁明说提意见,她又断然做不到。就跟住同一屋檐下的其他几户一样,听着便听着,谁也不说什么——至少现在还没有。 上个冬天结束前,她刚调整好睡眠,脱离安眠药两个多月,实在不想再吃回去。 幸好网购的耳塞到货了。戴上后,静音效果确实不错。 本以为能在周末睡两天好觉,却在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 她又梦见了那个小盒子。 那是一个简单的纸盒,用作业纸折的。全班同学都在传阅它,偶尔能听到他们在看到时发出的笑声。 好奇那个纸盒里装着什么,在梦中,方知雨一直翘首以盼。 终于,盒子传到她面前。 是像火柴盒那样的结构。拉开它,就能知道大家发出笑声的秘密。 方知雨拉开纸盒。 然而那盒子里装的,竟然是一张寸照。短发少女的脸被涂黑,上面还划一个大大的叉,像是要否定她的所有。周围添了些潦草的花圈。正中还写了四个黑字,“永垂不朽”。 原来,让所有同学发出笑声的盒子不仅是盒子, 第15章 还是一口棺材。 方知雨从梦中惊醒。 醒来后,是巴掌大的隔断间,没有窗,也没有黑夜白天。 这里像另一口棺材,令她做了噩梦后因为找不到安全感,更加折磨。 在颤抖中,方知雨的惊恐眼看又要发作,抓过手机来数一个60秒,摸向手腕测脉搏,想知道自己的心脏一分钟跳多少下。 数字无比正常,她却还在慌乱。觉得心跳砸着胸口,喘不过气。 又是几十分钟过去,努力让自己入睡的方知雨睁开双眼,绝望地看着黑暗。 终于,她还是屈服地伸手,摸出那板既能让她进入睡眠、又能缓和病症的白色药片。 …… 礼拜一,方知雨顶着一双黑眼圈来出工。 药效还在,脑袋浑浑噩噩,胸口也因为睡眠不足感觉憋闷。原本就状态不佳,又恰逢公司月会,总部上下一团碌乱。她这样的小角色无份去开会,不能趁机看看吉霄;却有份把部里参会人员的杂务全部包办,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就连下楼去取印好的吊牌,也要趁午休时间。等换吊牌的师傅来,又急忙丢下正在吃的外卖,过去盯着他取下“设计部”,换上“品牌部”…… 一旁吃饭的马良看看吊牌,又看看老李空出来的办公桌,跟方知雨悄声抱怨: “要是下个月坐那的真是一帆,还不如老李!” 烦恼完,马良让她先去吃午餐:“这边我盯着就好。” 方知雨谢过马良回工位,一边扒拉有些凉了的卤肉饭,一边终于有空看看手机。 工作群里有人发月会记录,有人发部门简报。最后,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公式般回答:“收到”。 而最后一个“收到”,发送者赫然是—— “事业部-及时雨”。 确定周围无人,方知雨悄悄点进吉霄的主页,翻她的朋友圈。一条条读完又退回来,放大吉霄的头像细看。 这照片是穿职业装拍的,满满的职场精英感。跟她在暗道里堵着人拥吻的样子可完全不同。 又想起那天晚上,她被吉霄引领着吻住,后来竟跟她顺利地唇舌交织…… 真不可思议。光是回想都让她面红。 在此之前,方知雨的亲密经验少得可怜。确切地说是只有过一次。且就是在来宁城后才发生,体验还是恐怖电影级别: 事情发生在上个职场,一间茶行。方知雨在那泡茶、卖茶,同时按老板的要求做些文档、更更公众号。 老板有个亲戚家孩子,小她好几岁,常来店里送货。得知她还单身,开始猛追。老板见状也念,说跟她比,对方条件不要太好,管他喜不喜欢,先处处看嘛。她怎么拒绝都无果。 终于,在老板又一次软硬兼施后,方知雨答应去约会,以此换来对方的保证—— “要是这样还没感觉,我都帮你叫他死心!” 男人提议去看电影,方知雨不愿意。在她心中,电影院一定要跟爱的人去。是亲朋好友也好,是倾慕之人也好。 记得在某篇影评里,方知雨甚至看到过这样的说法:“假如有天堂,必定是电影院的模样。”她可不想跟这人去那样的天堂。 因此,方知雨接受了男人给她的第二个选择:密室逃脱。 人生第一次玩密室,留下的记忆是灾难性: 某个环节蹲着读线索,方知雨认真解谜,旁边的人却突然转头亲她的脸。 而她呢,被激得当场焦虑症发。神经崩坏,心脏狂跳,面无血色地倒地。 从来没发作得那么严重,感觉自己就在濒死边缘,却怎么都换不过气来,冷汗大颗大颗下落。吓得男人赶紧联系工作人员打了120,才终于让她完成“密室脱逃”。 在病床边得知她有这毛病已久,男人理解不了,不仅不觉得他自以为浪漫的举动是性骚扰,还分寸尽失地问: “真有这种怪病,那你岂不是没办法跟人谈恋爱?” 方知雨愤怒:“是啊!” 男人大吃一惊,随即想到什么,面露难色,问得更加冒犯: “那你……该不会是性冷淡?” “是啊!!” 翌日,方知雨备着辞职信去上班,却被老板告知,对方对她没意思了。 不仅如此,之后男人再来送货,非但不追着她,反而见她就躲。实在要打照面,也装作不认识她。 一次,方知雨无意间撞见他跟老板聊天。 “这样好,”她听老板安慰对方,“说实话,之前你说喜欢,都不晓得你看上她哪?乡里头来的,人又死气。以为她读了多少书,结果是个高中生。” “就喜欢她老实啊,想着娶回家做老婆蛮好,”男人说,“哪想到她有那种怪病……” “什么怪病?”老板好奇。被耳语一阵后他喊:“是条死鱼?!” “何止是死鱼,分分钟搞出人命的!” …… 方知雨在拐角处,该听到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遍,却没有半点怒意,反而感激苍天: 终于,这倒霉事情告一段落。 如果说来宁城前,她是没有时间跟精力,并且也确实因为心病,跟什么爱啊恋的彻底绝缘; 那么经过这一次,方知雨就是确定了自己连亲吻都接受不了,对与谁亲近更加不抱期望—— 第16章 直到那一天,跟吉霄踏进夜场。 那夜离开酒吧,方知雨仍如梦游般打车尾随了吉霄: 吉霄和女人在寰宇酒店的旋转大门前下车。 躲在一旁亲眼见证对方在前台开好房,方知雨才从大堂出来,去酒店附近的便利店里坐了一刻钟。 随后,她如梦初醒,起身回家。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满脑袋都在反复上演吉霄跟女人拥吻的画面。却不是因此惊恐发作,而是满心别的想法。 完全没想到一年后,她的想法居然能实现: 跟吉霄拥吻的对象竟能变作她。 真不可思议,她明明有病。长到26岁,她还是第一次跟谁有那么深入的肉*体接触。 是,最后她差点又怪病爆发,但那时她和吉霄已经躺在床上了呀!她们还抱着亲了那么久…… 难以置信。 对吉霄而言,这一定只是一小步;但对她而言,这绝对是一大步—— 居然没叫120。 在复盘后,方知雨认为那晚是一个不可复制的特例: 首先,那天她喝了酒。酒精麻痹知觉,让她的神经不如平时敏感,便没那么容易堆积焦虑; 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她的注意力被完全转移。当时满脑子都是要阻止吉霄跳楼,不管用什么方法。 过度操心别人生死,也就忽略了自身的恐惧。而焦虑症这个病症会发作的核心原由,就在于过度在意、并且放大恐惧。 因为吉霄,她竟在无意中做到了超然。当时心跳明明超速,她想的却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一定要留住吉霄,以及亲吻真甜啊…… 比想像中甜多了。 方知雨呆然地抚自己的唇。 可是,她应该习惯了才对。昨天还志趣高涨,今日就装不认识她—— 这种经验又不是第一次。 听说她是“性冷淡”后,但凡有七情六欲的,都会扫兴地绕开她吧?吉霄又哪能例外。 方知雨盯着手机屏幕上某人放大的头像照出神。出外吃午餐的同事这时回来,她连忙摁黑手机。 确认大家都没留意,才又掩藏着点开,关掉吉霄的照片。 然后就发现有新信息进来: “烟雨今晚聚餐,你会去吧。”头像是一片麦田原野、看上去高风亮节的男人问她。 不会。按现在挤压在手的工作量,聚餐她就别想了。而且那顿饭原本也不是为了犒劳她这样的杂工,而是为了那些开月会的人。说到底,有没有她,不重要。 方知雨回复:“去不了,今晚我要加班。” “行政部能这么忙?”对方奇怪。 方知雨毫无感情地打了一个“对”字,随后便关掉信息,再不理他。 下午事情更多。原本就有表格要做,区域来的人又在会议间隙时不时找她,让她帮忙改文档、然后打印;再来借借胶水、借借订书机;或者直接扔给她说蓝猫,你帮我弄一下…… 一通埋头苦干,连吉霄来过都未发觉。直至听谁在旁喊了声“及时雨”,方知雨才惊讶地抬头。 见到的却又是吉霄的背影,依然是心情大好那样子,跟人言笑晏晏。 也是这时,方知雨发现自己的桌角不知何时多出一张下午茶券。 不问也知道,是吉霄送来的。她人脉广,来往的生意人又多,手中的折扣券从来不少。行政部、人事部、会计部……每两个月就能轮番被她问候,做人情发个遍。 方知雨如获至宝地把折扣券夹日程本里。 “呀丸子,这熊猫怎么到你这了?”刚准备继续工作,就听有人问对面的丸子。 男人花名雷神,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分在晴天管理的华南区。 雷神说着拿起丸子桌上的礼盒看:“上午我还看到这东西在及时雨车上。” 听到吉霄的花名,方知雨竖起耳朵。 “就是及时雨给我的啊!”丸子笑得一脸灿烂。 “不是吧,怎么给你不给我?”雷神开玩笑。 “上个月跟西部区打配合过难关的人可是我,又不是你!”丸子说,“再说了,你们华南区的忙我也没少帮,却从不见谁想着我。” 雷神被说得不好意思:“哎呀丸子大美女,什么都别说了,今天晚上吃香喝辣,一块儿走着!” …… 因为工作往来,事业部的人不分区域待丸子都很亲,把她当作在总部的“驻外人员”。吉霄也是如此,送大家的都是下午茶券,却给丸子备了小礼物。 方知雨盯着那只此一份的熊猫玩偶出神,心想上个月,有关西部区的对接,她明明也出力扛了一半。吉霄不知道。 可是丸子是很好的人。对她很好,对事业部亦然。所以此刻虽然满心羡慕,方知雨却完全不奢望自己能跟丸子一样,得到吉霄的特别对待。 但是,她又确实希望,在把那张跟别人一样的下午茶券放到她桌上的时候,吉霄能招呼她一声。 这样,她就知道在她的眼中,至少是有“方知雨”这个人存在的。 明明下定决心要绕开对方。现在却因为那个冬夜变得患得患失。 方知雨摇摇头,让自己重新专注到工作上。随后就听丸子提醒她,该去财务室交报表。 “哎呀正好!”在一旁闲聊的雷神闻言拜托她,“顺手把我的份也带过去吧,谢啦蓝猫!” 第17章 第7章 从财务室回来,方知雨屁股还没坐热,就收到语音让她再去一趟。到了一看,才知道刚才她帮雷神提交的报销单里少了张发*票。一顿饭,几大百。 “他给你的时候,你见过那张票没?”财务问她。 方知雨一下慌了神。顺手帮忙的事,哪里想过要事先看一看。只能实话实说: “我当时没看……” “要不你原路返回再找找?看看是不是掉哪了?” 方知雨点头正要走,被不知何时进来的财务总监铃兰叫住。 “谁的报销?”铃兰厉声问。 方知雨答雷神。铃兰问他本人呢?方知雨总不能说他在行政部闲聊,便帮着掩饰答,应该开月会去了。 “如果这会儿会议已经开始,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在这?” 再答不出话。 “打电话让他自己找!”铃兰面无表情地跟下属说,随后又向方知雨,“你也是,不是分内的事不要随便接!” 道完歉后出财务室,方知雨恨自己怎么学东西那么慢。都现在了,还在这样的小事上犯错。难怪会被人说“呆头呆脑”。 一路找回行政部,一无所获。倒是看见雷神火烧屁股一般在她工位乱窜。 硬着头皮上前,跟雷神这边也道歉,说要是找不到,她会把钱补给他。 正在报表堆里翻找的雷神根本无心听这些,正想拿什么,方知雨碰巧堵中间。 雷神一着急,直接把她推一旁:“你不帮我找就让开!” 方知雨忍气吞声跟男人一起找。眼见他把刚理好的文件翻得一团糟,还要听他念: “就帮忙交个表,还能把票搞丢,真服了!” 正着急,一旁的丸子突然发现什么。埋头捡起来一看,不正是雷神要找的票。 雷神感激不已:“谢天谢地!还得是你啊丸子!” “什么还得是我?”丸子没好气,“分明就是你站这跟我吹牛自己没粘好弄丢的。怎么好意思怪到别人蓝猫头上?” 刚才还在炸毛的雷神听到这句,再不答话。 “还有,你看你,把人家桌台搞成什么样?辛辛苦苦理出来的文件,又要重来!” 雷神看看桌面,再看看方知雨,这才小声:“抱歉啊。” 想帮方知雨收理,外面先喊:“开会了开会了!” 雷神一脸为难,方知雨让他先去开会,说这边她收拾就好。 男人如释重负,给她浅浅鞠了一躬然后跑走。 这一通插曲过去,方知雨的下班时间再次后延。月会拖到七点多才结束,她却仍然没能赶上。大家都在商量怎么坐车去聚餐了,她还在工位苦干。 之后就是加班时间。因为聚餐,今晚留下与她共患难的人屈指可数。之后也陆续离开,只留下一盏灯给她。等忙完一看时间,发现早已八点过半。 方知雨饥肠辘辘地起身,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去茶水间。摁亮灯后开冰箱,拿出中午吃剩一半的卤肉饭。 人生再缺乏规划,至少该按时吃饭的。方知雨想。但真加起班来,又总会高估自己。觉得“事情剩的不多了,做完这点儿再吃吧”—— 然后就被“不多的事情”拖到现在。 一边告诫自己下不为例,一边把剩饭放进微波炉。在等待中,方知雨透过玻璃墙看向自己的工位: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办公区一片黑暗,只有她那里剩着一盏灯。光打下来,活似一出独幕剧,将她每天耗费八小时以上的方寸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从隔断间,到隔断桌。如果偶尔像最近这样,连睡眠都被侵扰,那么每天的休息时光,似乎只剩下连接两端的通勤时刻。在地铁上。 但方知雨却觉得眼下的一切都好—— 至少,很安稳。 安稳就是一成不变,有钱拿、有饭吃。不会天降无常突然砸向她。 刚想到这,方知雨的头顶就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破响,令她本能地抱住头。 背脊瞬间就发起毛来,在惊恐中,方知雨仿佛看见很多年前,一颗石头撞破窗户。 就在这时,分明听到楼上传来电锯声。只是装修而已。方知雨想。然而大脑虽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神经系统却已然暴走,失控地朝她的各大器官传递危险信号,让躯体进入戒备、产生不适,再加上饥饿、失眠…… 在呼天不应、只有她一个人在的办公室里,方知雨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她的焦虑症说不定会爆发。 一旦升起这个想法,情况就更危险。现在急需计数一分钟,数数心跳次数。如果范围正常,她就会感到莫大的安慰,能缓解部分不安。 但手机留在工位。 方知雨紧张地掐住自己手腕。 皮肤上升起的痛感能让神经产生混乱,将关注焦点从恐惧转向刺疼。在终于得以喘息的片刻,方知雨在心里默念: “面对,接受,飘然,等待……” 现在要做的是静下心来,遵循这个指示,按照步骤一一做好这四件事。说服自己即使焦虑症发作,即使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什么都不会发生,她不会死在这里。 在刺疼中,方知雨跟自己对峙,试着先面对,再接受。肉*体是肉*体,精神是精神。肉*体的所有不适都是假象,呼救只是出于错觉。精神别去理会它,试着飘然就好。试着离开自己、看向别处。 第18章 方知雨一边深呼吸,一边睁眼看向吸烟室,让自己的精神像游魂般抽离,去关注些别的。 比如,她可以假想那个位置有人—— 然后,在她的脑海中,灰暗的窗口亮起来。黑白画面转为彩色,夜晚也转为白天。一身长风衣女人站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跟人谈笑。 色调温暖、平和,让人觉得安全。好像这个满是破绽的世界再冷清,也能因为她的笑而重新变鲜活。 她很喜欢吉霄笑起来的样子。但是丸子说,那笑容根本不真诚。销售出身的人都这样,她那个叫—— “营业性笑容。” 营业性又如何?那笑容能解决很多事。无论走到哪里,吉霄都像一阵风、一阵雨,她轻轻一笑,人心就被她收走。 在与职场无关的、属于行乐的地界里,这一点依然通行—— 去年春节假期,吉霄在宁城休假。方知雨思前想后,又跟过她一次。 本以为吉霄会跟人聚会,或者有些其他娱乐,然而她这次去的虽不是舞池,却还是酒吧。 不过不同于夜场的是,这是一间音乐清吧。场中央有些乐器,时不时有人演奏,多是些爵士乐。 当然,也仅对女人开放。 跟夜场相比,名为“白夜”的酒吧不仅安静许多,人流也小,客人相对固定。因为这个原因,在白夜,有特色的常客很容易被人记住—— 比如吉霄。 被吉霄打开新大门那天晚上,方知雨失眠了。到下半夜仍睡不着,干脆打开手机,在网络上补起课来。就是那时,她在哪里看到,说蕾丝伴侣是各类型恋人中最容易维持稳定关系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女人总向往永远。 吉霄却显然是个例外。 发现白夜后的几个周末,方知雨都会去光顾。身在异地的吉霄很多时候不在那里,但去年三月的第一个礼拜六,方知雨等来了她。 那天晚上吉霄心情不错,答应酒吧老板上台弹了钢琴,自弹自唱,唱得还挺好。 大美人来这么一出,搅得人情迷意乱,一时间议论纷纷。 方知雨就是在那时,听拼桌的常客跟大家聊起吉霄: 说她的座右铭是“及时行乐”,海得人尽皆知。但她又是那种事先跟你说明白的海。一开始就讲定女朋友可以做,但只走肾,不走心。要是你跟她谈真感情,那关系就结束。 也不是没遇到很合喜好的人。最情投意合那位,坚持了半年。因为吉霄很投入,令得对方坚信她们之间必是真爱,因此女人无视了约定,含情脉脉跟吉霄告了白—— 那就是结束。 白夜的常客都知道,这个人不会为谁停留。有的很讨厌,说她长得再好,也是烂人一个; 有的却很喜欢,说至少在一起时,她很忠诚。而且只要关系维持,她就永远对你浓情蜜意、甜言蜜语,好像全世界几十亿女人中,她只看得见你。 当情人,吉霄绝对是首选。 但是,跟你说到此为止那一天,她的果断和冷漠也是真的。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千万不要去问她要真心。 闲话聊到这,吉霄一曲唱毕。风采翩翩地致谢,令一些人爱得心痒,另一些恨得牙痒。 人下台了,关于她的传闻仍在继续: 常客说她哄起人来温柔似水,又长着那张脸,那个身材,要人命。就是喜欢搞神秘,女同软件上找不到她,也不知现实里是做什么的,反正从不带人回家,都是去酒店——江岸附近那家寰宇。 又说她好像沾点字母圈。以前撞见过前任喝醉了把她堵店里哭诉,说“你真以为你那种怪癖,其他人能接受?” 方知雨久居山野,当时刚换上新手机。之前在老家,她买东西还能付现金。小县城里,这些都不是问题。 是来了宁城,才惊觉换了人间。这个新人间里充斥着太多新暗语,处处是新大门。 因此,她虽然那段时间提前补了课,却还是有听得云里雾里的时候。比如“吉霄的传闻”,她就有的听懂了,有的还没有。 正努力把疑点背下来,就听常客继续: “她还有三不沾。” 方知雨想这“三不沾”又是哪门子术语,听下去才知道这次终于不是专有名词,而是常客的总结。都是流言里吉霄自己讲过的话,反正就是说有三类人不管她多喜欢,都不会去碰。 “哪三类?”新来酒吧的客人被吊足胃口,问。 常客掰着手指告诉大家:“一不沾熟人朋友,二不沾职场恋情,三不沾无经验者。” “什么搞神秘,这分明是没出柜吧?”一位听众不屑,“这种人现实里什么样,可不好说。” 另一位却好奇:“前面两个我懂,‘无经验者’是什么?哪种经验?” “恋爱经验啊,不然呢?” 大家笑。 方知雨听到这,终于忍不住发声:“没谈过恋爱怎么了?又不是罪。” “没谈过恋爱的人更容易走心啊,”常客跟她解释,“海王最怕的不就是这个?” 刚聊到这,就见吉霄那边一个男装打扮的短发女人出现,似是想邀她一起喝酒—— 意图不能更明显。 而吉霄呢,则是一脸标准的“营业性笑容”。 方知雨望着吉霄,想你的取向、品性和喜好,都在别人口中。你还笑。 第19章 独自愁着眉,就听常客说那人一看就是新来的,都不知道撞号。注定被拒绝。 其他人对对眼神,瞬间明白。唯独方知雨不解。 在她看来,那短发女人潇洒靓丽,长得很美。都那样了,还会被吉霄拒绝? 她得不到答案,大家又不多谈。没办法,她只能开口问。 “因为不喜欢啊,”常客耐着性子跟她解释,“时雨喜欢的是那种标准长发美女,尤其是肤白高挑的……喏,就像她自己那样。” 是了。在职场以外的花花世界里,吉霄有另一个名字—— 她说,她叫“时雨”。 ……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方知雨骤然回神。随后她就发现自己此刻呼吸顺畅,暴走的神经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平息了许多。 忧惧一旦缓解,胸口的压迫感也减轻,又让她逃过了一劫……托吉霄的福。 现在,什么爆破声、装修声,她都听不见。耳边全是那日在白夜酒吧里吉霄唱的歌。 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好像无论什么事交到吉霄手上,她都能搞定。不像她,唱起歌来那叫一个五音不全。 去年为了出年会节目,行政部周末到歌房检阅实力、挑人表演。方知雨自然也没能逃过,鼓起勇气唱了首她从小唱到大、自认为最拿得出手的《当你》。结果一战成名,获封“夺命歌姬”。 都怪丸子当时边笑边说,“你这唱的哪是《当你》,根本就是《杀你》好不好!” 人是不能比的。就像她跟吉霄。明明只小别人三岁,却好像落后别人半生: 在总部,她每个月拿最低工资。进来前就告知她,是个杂务岗,原本只想招兼职或实习生,所以工资给的低。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 吉霄呢?工资是她的多少倍?不然怎么能叫“贵人”。 一边呆然地想着吉霄,一边把终于没那么烫的剩饭端回工位。刚坐下扒拉几口,就有人突然进来。 方知雨含着蔫掉的菜叶抬头,一开始看得并不确切。直到对方来到灯光熹微处,走得很近了,她才惊觉此刻出现的,竟是那个前一秒钟还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贵人”。 看到她在,吉霄也很惊讶。但她很快平复神色,走进光里、走到方知雨近旁,最后直接坐到她对面丸子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方知雨艰难地吞下菜叶。 还一句话未讲,心跳已然超速。口中的食物也骤然没了滋味,是还在吃,却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一边努力维持“吃”的假相,一边无法抑制地红了脸—— 在只有她和吉霄两个人的办公室。 只有两个人,所以这次她想躲也躲不掉了。吉霄呢?还会当不认识她吗? “我还以为不会有人了。”刚想到这,就听吉霄说。 没话找话。但她更烦厌自己连这点技能也没有,硬是愣在那里,半天接不出下句。 幸好,长袖善舞的人体贴地把话说下去:“这么晚还没忙完?” 送分题。方知雨终于能作答:“忙完了,我吃完这个就走。” “吃的什么?” “卤肉饭。” “又是卤肉饭?”女人奇怪,“中午不就点的这个?” 方知雨一愣。 吉霄看也不看她:“吃完中饭回公司,碰巧撞见你在一楼侧门拿外卖。林家卤肉饭。” 想想林家那显眼的外卖袋,方知雨理解了。但她还是意外那个时候吉霄明明在附近,她却完全没察觉。她这个观察者多失格。 还出着神,又听吉霄问她:“这家味道很好吗?一天吃两份。” “……其实就是中午的。” “什么?” “这份卤肉饭就是中午那份。我吃剩了一半放冰箱里,这会儿热来吃。” 沉默。 在长到令人难耐的沉默后,对面终于再次启口: “我弄个文件,很快就好。” 方知雨点点头,却不明白吉霄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或许她又在没话找话。 但是下一句,她就听到吉霄问: “你想不想吃点别的?” “啊?” 到此,吉霄终于偏头,绕过隔板看向坐对面的女人直接问她: “我是说,要不待会儿我们出去吃?” 方知雨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本能地替她表达了赞同—— 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啊”。 见她这个反应,女人坐回位置,加快打字速度: “那你等我一下,很快。” 第8章 三月 方知雨站在电梯前,盯着变幻的数字发呆。 总觉得现在正发生的一切极不真实。又要开始了吗?拍电影。 如果不是电影,那怎么会如此凑巧,偏偏又在这种时候吉霄出现,把她从冷清、有瑕疵的真实中打捞起来,让她觉得今天即使独自加班,也是交好运。 她心跳不已,却又警告自己要小心谨慎。记住关紧心扉、忘却自我,把一切都当成电影—— 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刚想到这,电梯到了。正好就是她面前这一部,连位置都不用移。 “不进去吗?”电梯打开,站她身后的女人问。 方知雨脑海空白地跟着这一问迈步。 第20章 这场景在之前的冬夜也发生过。当时她站房间门口,吉霄也是这样,问她不进去吗? 是问题,又更像指令。甚至像某种咒语,让她乖乖羊入虎口,由不得她再逃。 那天晚上她就没能逃,进了吉霄的房间。在那个房间里,她们手指碰手指、柔软贴柔软,也拥抱,也亲吻…… 她到现在还记得吉霄的触感。那晚逃回房间后,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着唇上残留的口红和女人印在她脸上的唇印,天知道她多不想擦掉。 她是在演一部电影,却手段生涩。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加上这电梯里空间太小、距离太近,无论她如何尝试抽离、尝试说服自己一切只是电影,却还是无法自控地感觉害羞,甚至止不住打颤。 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她能闻到冬夜那时的香气。但吉霄用的究竟是什么牌子,她并不想知道。 香水也好,口红也好,吉霄的用品她不见得买得起,也从来不是她的兴趣之所在—— 想被某阵香气环绕,不过是想拥抱她。 想沾染某种唇色,也不过是想亲吻她。 方知雨握紧自己微颤的手。 空间太小,距离太近。吉霄都看在眼里: “怎么在发抖?”问她, “冷吗?” “不是冷,”她说话老老实实,“是我太紧张。” 吉霄听完看向她,就发现这短发女人连颈背都是红的。 移开视线后,她说:“你把我都搞紧张了。” 方知雨听得怦然。可是她随后就想,吉霄又在开玩笑。 紧张或许会传染,但她何德何能,能影响到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人。 到地下停车场。游刃有余的人让她在原地等,自己去开车。 很快,方知雨见到那辆白色suv。 车停到面前,她却还在纠结自己该坐前面还是后面。吉霄就在这时朝这边斜身,偏头示意她坐副驾—— “上来啊。” 方知雨上车。 坐下来了,还是满心神奇。感觉就像圣地打卡。 这台车她当然见过,在去年冬天那时。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坐上来。加上空间太小,距离太近…… 方知雨紧张到怎么都扣不好安全带。 吉霄也不急于开车,反而是一动不动,从旁观察着埋头苦干却毫无成果的人。终于还是看不过,跟方知雨示意一声,等她让开手,再帮她利落地摁下插片。 僵硬地看着吉霄做完这件事,方知雨抬头想道谢,就跟女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这样子,究竟哪一点像在紧张? 慌张地躲开对方的注视,方知雨声如蚊蚋:“你开车也不看前面……” “这还没上路。” 可不是。车是在轰鸣,却分明停在原地。 方知雨再不敢看身旁人。 紧紧张张、别别扭扭。终于,车开出停车场,在细雨中行驶一阵后进入隧道,宛如推开一扇门。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会像电影里那样吗? 电影里,门的那头往往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吉霄的车会开着开着,漂流至某个异世空间。那里有花海、雪山和湖泊,却杳无人烟,宛如一座被隔绝的岛屿。 在那里,她们一座岛、两个人。没有选择,便只能把讲不出的话都讲出来、让记不起的事都记起。 当吉霄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再不是她的菜,她也能跟她上床吗? ……电影有时真无聊,尤其是爱情片。情节曲折离奇,穷尽所有想象,走向的终点却都只是床。 一想到两个人要在床上欢爱,方知雨就会很恐惧床。床就像装起爱侣的棺材,激情是棺材盖。春光越是展露,死亡就越逼真。好像下一刻,行乐就会吞没她们,将她们引向毁灭。 因为对肌肤之亲感到由衷的恐惧,方知雨很确定,真要到了床上,她的焦虑症一定会猛烈地爆发。 因此,她无法跟人行乐: 在那之前,她会先被惊恐折磨得偃旗息鼓,兴致全无。 就结果来看,她确实就是死鱼,是性冷淡。在那个冬夜她会对吉霄那么说,也是因为“性冷淡”这个词比“焦虑症”要简单易懂得多,且确实是焦虑症在她身上造就的结果。 人都有七情六欲,她却无法满足他人。秉承及时行乐的吉霄最需要的东西,她给不了。 所以,如果真的变成一座岛、两个人,会临阵退却的那个绝对不会是吉霄,而是她—— 当她没有其他选择,就能把讲不出的话都讲出来吗?然后克服自己的病症,跟吉霄上床? “方小姐,你家住哪边?”刚想到这,就听吉霄问她。 方知雨被这一问拉回到现实,随后发现车早开出隧道—— 车行驶在三月的雨夜。 吃个饭而已,也能想到床。 这么看来,她比电影更无聊。爱情片还讲个起承转合,她没有。 见她不回话,吉霄以为她有疑虑: “不好说具体位置,说大方向也行。我只是想在去你家的线路上找吃的,这样吃完好送你回去。” 方知雨一听这句,连忙说不用送,她家住得很远。 “就是远才要送啊,在下雨。” “没事的,”方知雨说,“这雨看着快停了,等吃完饭,你把我放地铁站就行。” 第21章 “万一你出地铁,雨又变大了呢?” 这个假设令方知雨陷入了窘迫。因为出地铁后,她还要走一段路,再转公交,再骑行…… “……我送你回家,是不是让你觉得不方便?”见她愣着,吉霄问她。 怎么可能?方知雨连忙否认,认真告诉吉霄她只是不想麻烦她绕路,然后报上位置。 “都说很远了。”毕竟每天为了上班,她单程都要耗费一个多钟。 吉霄却说:“还好。” 方知雨还是担心:“你送了我再回家,会不会太晚?” “不会,”吉霄说,“本来今晚就想兜兜风。春天到了,又下过雨,空气很好。” 是啊,春天到了。 四季当中,方知雨最喜欢春天。好像之前无论多困难,只要这个季节来到,一切就又充满希望。 少女那时,她还会把漂亮句子抄在作文本上。现在都还记得其中一首诗: “一生倒有半生,总是在清理一张桌子。总以为只要窗明几净,人生就可以重新开始。” 春天对方知雨而言,就是那样的清理。春雨一下,她就觉得心再麻痹,也能期盼萌芽。 对于春天,人们在心中有不同的认定: 有人觉得春自立春始,有人觉得春分才是界限。 但在方知雨的心中,春天就是三月。 进入三月,春雨会来。雨一下,茶就长得快。一年就等这么一季,种茶人最爱春天。 现在,春天来了。 这个春天,她在宁城,终于跟吉霄再一次说上了话。单是这一点,都足够叫她欢欣欲泣—— 明知该绕过她的。 可是吉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公司?今晚她不是去聚餐?怎么会邀她吃饭? 一直看着她,所以知道自己不仅不符合这个人的喜好,还正中她大忌。加之她又失忆…… 所以,为什么? 方知雨能想到的唯一的答案,就是那个冬夜。眼下吉霄面临升职,局势尚不明朗,对手虎视眈眈。所以今晚找她,是来跟她理那晚的旧账吧?让她把好口关,别在这关头说些不该说的? 兀自猜测着,就听吉霄提议:“前面有家潮汕牛肉不错,也顺路。我们去吃那个怎么样?” 太好了。没有问她“想吃什么?”而是直接给她摆出了选择。在吃东西方面方知雨从来得过且过,来宁城了也依然如故。除了和同事吃过的那些,她基本不知道别的餐厅。 所以如果吉霄问她“想吃什么”,她也只能给出“随便”、“都可以”、“你来定”之类的无趣答案。幸好吉霄没让她选。 “太好了!”一松懈,就说出心声。 她突然高涨的热情令得开车人侧目,随后一笑。 “这么喜欢吃潮汕汤锅?” “……也不是,”方知雨实话实说,“确切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因为没吃过。” “平时很少在外面吃?” “是的。”方知雨答。话都说到了干脆补充一句:“对宁城我不太熟。” 吉霄瞥一眼后视镜。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是安徽的。” “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城?” “……两年前。” 一问一答,难免心虚。 也是怕吉霄继续问下去,方知雨把话头转向她—— “那个,吉小姐,今晚公司聚餐,你不去可以吗?” “我去过了呀,”吉霄答,“他们吃重庆火锅,我最近肠胃不舒服,不想吃辣,更不想喝酒。所以坐了一会儿就说客户急要一份文件,先溜了。” “那你怎么会回公司?” “因为那份文件确实急要……丸子说她以前做过现成的,在公司电脑里。我想反正顺路,不如直接回办公室改还来得快一点。”说完又补充—— “但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在。” 方知雨一边听,一边隐隐觉得这说辞有哪里不太顺畅。还没揣测出端倪,又听吉霄问她: “手头事情很多吗?加班到这个点。” “是有点。因为开月会。” “不是你分内的拒绝就好。工作哪有做得完的。” 方知雨一下就想到下午在财务室,铃兰也这么说。 可是她人微言轻,而且她的职责里原本就涉及到很多杂务,根本不知道哪些容得她说不。 再加上—— “我不太擅长拒绝。” “是吗?”吉霄却说,“我怎么觉得你很擅长。” 这结论哪得来的?她这么逆来顺受。 刚想问清楚,又被吉霄抢先:“对了,你拉一下你面前的抽屉。” 以为吉霄是要她帮忙拿什么,方知雨低头。刚打开就听吉霄说,让她找一个深蓝色袋子: “看到了吗?小小的那个。” 看到了。一个巴掌大的丝绒袋。 “打开看看。” “我打开?” “嗯。” 拿出袋子来小心地打开,就见到了那枚被她遗失的黑色耳夹。 “年会那时候我在房间里捡到的,”吉霄一边开车一边问她,“是你的,不是吗?” 方知雨惊讶到说不出话,但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心在这个春夜发出抽芽的声响—— 原来,吉霄看见了。 第22章 第9章 愿望 这家潮汕牛肉到了这个点依然满堂。进去前还等了小会儿,直到有两个人的位置她们才落座。 吉霄点菜。问方知雨有没有忌口,她答没有。又问她喝可乐吗,她答不用,喝茶水就好。 等菜期间,问她是吃辣的吧?她答是的。香菜也吃?香菜也喜欢。那我帮你去弄酱料,你在这看着东西。方知雨点点头。 端回酱料又坐了一阵,菜上来。吉霄让服务员不必帮手,她自己来,随后拿出手机看时钟,哪个部位涮几秒都轻车熟路。捞起来全放方知雨碗里。 方知雨从头坐到尾,根本插不上手,只觉自己全程都在被照顾。 比起被人照顾,她更习惯照顾人,尤其是慢性病人。何时擦身,何时挪动,哪个季节需要尤其注意,小心褥疮感染……她都很清楚。 除了照顾人,她还照顾茶。采茶时日晒雨淋、披星戴月都要追着摘,为了照顾一口鲜嫩,采出一双粗糙的手。 但是现在,她被吉霄照顾。 确切地说,是在被这个人的手照顾。这双忙着给她烫肉夹菜的手跟她自己的不同,保养得很好,一看就知道她的主人现在过得不错。 冬天的时候她还触碰过这双手。它们曾亲密无间地靠近她,抚摸她,温柔地将她唇角沾上的口红擦尽…… 就在刚才,吉霄把那支耳夹还给了她。这说明对于发生过的一切,她都记得。 一想到这一点,方知雨就觉心间小鹿乱撞。 发呆的片刻,手的主人又搬来一勺美味。她的碗里被堆起一座小小的肉山。 “够了,”连忙发声,“我碗里都这么多了。” “但你一块没吃。”她对面的人说。 这一句让方知雨回过神。 之前在办公室明明都饿到难耐了,吉霄一出现,她连饥肠都忘记。 这一定也是种病,相思病。 方知雨夹一块肉塞嘴里。 见她终于开吃,吉霄才停止给她夹菜,但也不忘叮嘱她: “多吃点。” 方知雨鼓着腮帮点头,让吉霄:“你也吃!” 吉霄这才开始照顾她自己。把烫好的肉捞碗里,夹出一块裹酱汁,一口咬下去。 读秒捞起的牛肉火候刚好,质地鲜爽,配着沙茶酱吃醇香回甜。美味在美人的唇齿间碾碎,令得她眉头都舒展。吞进肚里还意犹未尽,继续下一块。 吃着吃着,又打开一旁的可乐开喝,胃口大开那样子怎么都不像肠胃不舒服。 看着吉霄大快朵颐,方知雨只觉得自己吃起来都更香了。 她甚至想起“食肉动物”这个词—— 可不是。标榜及时行乐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古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饮食说的是吃喝,男女说的是床事。吃喝与床事其实有着共性,都是动物生来的本能,都是无需原由、无从解释的强烈动机,带来最简单本质、却又最无法抵挡的喜乐…… 当然,放在吉霄身上,“男”这个字不合适,要换作“女”。 “又想问什么?三千问。” 方知雨回过神:“没有啊。” “那你盯着我看。” 方知雨连忙低头吃肉。 她没有问题,吉霄却有: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公司?” “去年十月。” “居然来这么久了?” 是啊。这么久了,你才看到我。 “听说你是你们当地大学毕业的?” 谈及学历,方知雨骤然生了防备:“……听说?” “是啊,”吉霄说,“你很有名,你不知道吗?” 方知雨完全不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新公司隐藏得很好,是个透明人。 “去年我们区的人议论说,行政部新来了个小姑娘,是个大学生却什么都要人教,合同回传弄半天,表格也做得慢,还不如他们这些大老粗。” 讲到这里,吉霄不再说下去,好歹没把更糟的评价转述出来:“笨手笨脚就算了,还总爱摆一张苦瓜脸,好像谁都欠她钱。”回总部办事的手下这么跟她吐槽。 但已足以让方知雨听得心凉:原来是那种意义上的“有名”。 真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方知雨想。电影又开始了,快入戏。 “我学东西很慢……大学毕业后,出来找的工作又都不是文职,所以办公技能比较差。” 什么大学啊,谎言。 编得心惊肉跳,声量小到可怜。她一个高中生。 怕自己生硬的台词被吉霄质疑,对方却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了这解释。 “之前都做过什么工作?”问她。 “……都主要跟茶有关,种茶,制茶,也卖茶。” “哦?那你应该很懂茶?” “还好,”提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方知雨瞬间舒适了些,“相对来说,对徽茶比较了解。” “徽茶……”吉霄想了想,“我们公司好像没用过徽茶。” “用过的,”方知雨知根知底,“之前有一款奶茶的茶底用的是祁门红茶。” 这么一提,吉霄有了印象:“对哦,叫什么来着……” 方知雨见状帮她补充:“叫‘月下红颜’。” 吉霄点点头,“是这个名字,”但又奇怪,“可是那款下架好几年了吧。你去年才进公司,居然也知道?” 第23章 “我是烟雨的老顾客啊……”方知雨背出早就备好的台本,“会来应聘也是因为喜欢喝。” “加之祁门红茶又是你们家乡茶,所以记忆深刻?” “是的。” 说到茶,方知雨打开话匣子,也坦诚许多:“其实月下红颜刚出来,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哦?怎么个好法?” “祁红泡出来的茶汤清透柔亮,而且带着一层金边,确实很像月光融进了橘红色,”方知雨说,“它又被称为‘祁美人’,所以‘月下红颜’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 “你说的那是上等祁红,我们可用不起,”吉霄却说,“月下红颜,不过只是卖个概念而已。” 方知雨没想到吉霄会这么评价自家产品,正不知怎么接话,就听吉霄突然问她: “方小姐,你之后也打算呆在行政部?” 虽然奇怪话题怎么转向了这个,方知雨还是回答:“是的。” “没想过换部门?” “没有。” “为什么?” 见她有些茫然的样子,吉霄把话说得更清楚: “你现在做的那个岗位要处理很多杂活,原本是打算招兼职的。你是大学生,又这么懂茶,就没想过未来转岗?” 方知雨再答不出话。因为这问题提及“未来”。关于未来,她还没有台本。 “不要等老了才来规划。”又想起那天在地铁上看到的广告语。 然而她这个人最匮乏的,就是对未来的规划。 可是现在很好。她想继续呆在行政部,做在吉霄看来是杂活的工作,稳定地拿全公司最低的工资,普通地当一个正式工、有五险一金…… 跟曾经相比,现在已经很好。她才刚爬出谷底,还暂时没有力气抬头去看向未来。 她的沉默让吉霄奇怪了:“我问了什么很敏感的问题吗?” “不是的,”方知雨忙说,“只是我说不出什么想法……我没有考虑过未来。” “为什么不考虑?”吉霄一边吃肉一边问她,“不想升职?” 换个别人,这或许就是最平常不过的职场寒暄。聊聊规划,聊聊未来,在前辈与后辈、上司与下属之间。 如果她这个后辈愿意,还能从前辈那得到很多指导,避免很多弯路。谈话的走向应该是善意、和睦且充满关心的。 吉霄或许也这么想,所以问这些的时候,她的神情自如,像平常那般。 但是,这些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对方知雨来说,却很难回答。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像盘中肉,被吉霄在不知情中碾碎,穿肠破肚,非要她直面她混沌的人生。 回首之时,如坠云雾。但她却不想再掩藏什么。 不想升职? “不想。” 一直轻松的吉霄听到这,终于一怔,有些奇怪地看向眼前人。 “那梦想呢……”不禁又问,“总有一两个愿望是你想实现的吧?” 愿望倒是有,但不能告诉你。 想早点结束这话题,方知雨干脆直接否认:“我没有梦想,也没有愿望。” 这下吉霄更不解。或者说她更难以置信。但她这次却不够体贴,非但没有如方知雨期望的那样就此打住,反而继续问下去。好像铁了心要搞明白方知雨这个人,非要帮她破絮般的人生找出一个落点一般: “所以你的兴趣不在事业上……那么,在恋爱上?……还是家庭?难道你已婚了?但我没见你戴戒指……” 方知雨直接打断她:“我单身。”说完又补充,“但是对恋爱结婚、经营家庭这些的……我确实也没有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目前吗?对观察你。 这话显然不能答出口,只能敷衍:“最近暂时没有。” 话题终结。 然后方知雨就开始恨自己,为何在这种事上就编不来一些体面的谎话。难得有机会跟这个人在同台吃饭,却把最匮乏的那一面暴露给她。在吉霄眼里,她一定像个废物。 果然,她听到对方叹气。 “真搞不懂,”女人说,“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无欲无求。” 行已至此,方知雨破罐破摔:“所以我想变老。” “你想什么?” “想变老,”方知雨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老去,牙齿掉光,躺在床上……忘记一切。” 奉行“及时行乐”、生怕时间不够的人,不会理解她。只会觉得她彻底没救。 以为吉霄会痛批她浪费时间,却听女人说: “刚才还说自己没愿望,这就立马说了一个。” 方知雨听得讶异。“这也算愿望?”当个自暴自弃的蛀虫? “算啊,”吉霄说,“所谓愿望,不就是看向未来、升起期许吗?再说了,哪个打工人的终极目的,不是退休躺着?” 什么退休啊……吉霄还是高看她了。她可没有那样的大志要做到退休。 但方知雨不再解释什么。 已经够了。不想再像这样,继续在吉霄面前解剖了无志趣的自己。 刚想到这里,就见女人又把肉夹到她面前:“如果你的愿望真的实现,到时候想感谢的第一个人一定是我。” “为什么要感谢你?”她不明白。 “因为你明天就老了呀,”吉霄说,“在牙齿掉光前,你吃的最后一顿不是剩饭,而是你眼前这锅热腾腾的美味。不都是因为我?” 第24章 方知雨一怔。随后她低头压低帽檐。 “是啊……吉小姐,你是我的贵人。” 这么说完,她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时钟。 回忆着吉霄的做法,方知雨从不同类型的鲜肉中挑定部位,然后下到锅里、看钟点。 真神奇。从没想过有一天读秒竟然不是为了数心跳,而是为了让食物更美味。 方知雨掐着点捞起牛肉,夹给吉霄。 “又说自己学东西慢?”女人说,“这不是学得很快吗。” 忙了一整日还要两边受气、饿着肚子加班到天黑。如此一天后,在餐桌上听到这样一句简单的认可,你的心会和平常感觉不同。会被轻易地就被勾起涟漪。 方知雨此刻就是这样的感觉:好像一个过期罐头,被人珍惜地买回家,把她全部吃下去,然后洗干净、种上花。 “也不知道秒数掐准没。”她对朝她播下花种的人说。 吉霄夹起方知雨给她烫的牛肉,裹裹酱汁,放进嘴里。品尝完后评价: “确实不如我娴熟,”她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要打分的话……” 见吉霄眉头微蹙,方知雨小心地问:“能及格吗?” “岂止及格,”女人说,“起码94分。” 听到这里,方知雨终于莞尔。 见眼前人难得地展露笑容,吉霄只觉自己就像在看一部黑白电影,突然转成彩色。她想这个长着一双猫眼的女人果然很适合笑,只是她自己好像不知道。 苦瓜脸?不存在的。他们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方知雨。 “烫个牛肉而已,这么开心?”想到这里,问她。 “是啊,”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说,“能照顾到你,我很开心。” 听听这话,真不知道当事人是无心还是有意。 不仅是她说的话,她做的事,甚至包括她这个人本身……都在自相矛盾。 “方小姐,你好像很容易当局者迷。” 方知雨抬起一双眼狐疑地看过来。被她这么看着,吉霄只觉自己的心好像是在被一只懵懂的猫轻轻地挠。 然后她想,就这么暂时把方知雨留在云雾中好像也不坏。 很多事情,只需旁观者清。 刚暗忖至此,就发现方知雨的帽檐上不知何时沾了两叶香菜。提醒她之后,她想自己扫落,却总找不对位置。 因为她刚才笑了,便觉得她们亲近了些。吉霄不禁朝她扬手,想要帮忙。 然而下一秒,刚才还在笑的短发女人就立刻僵住,条件反射地往后欠身。 是第几次了?像这样躲开她。 不仅躲开她,还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香菜叶已经掉落,她仍用手挡着自己,丝毫没发现她的手腕就在这时完全暴露—— 薄弱的肌肤上,赫然是几处新鲜的掐痕。 吉霄收回手,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浅红色印记。 第10章 谎言 餐吃到尾声,招服务员来埋单,却被告知吉霄早付过了。出餐厅进电梯,方知雨想转钱,被拒绝。 “那下次我请!” 吉霄没回应这句,只问她:“吃饱了没?” “饱到路都走不动。” “味道呢?觉得如何,好吃吗?” “很好吃。” “还想再来吗?” “当然!” “那你就又有一个愿望了。” 这个人,分明是在反驳她那句,“我没有愿望。” 无论怎样,有句话必须要说—— “今晚谢谢你,吉小姐。” “别客气。能照顾到你,我也很开心。”女人说,“毕竟你把命都换给我了。” 最后一句把方知雨听得一惊,震然看向吉霄。 吉霄也回看她,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了?” 努力地承受着女人的注视,方知雨无论如何都要跟她确定: “年会那晚的事……你究竟记得多少?” “都记得啊。” “可你当时明明喝醉了?” “喝醉了就要失忆?” “你有失忆症啊?” 女人耸耸肩:“那晚没发作呢。” 电梯就在这时到达底层,吉霄先往外迈步:“三千问留到车上继续吧。在这等我。” “所以,你记得我花名叫什么?”上车刚坐定,方知雨就急着问吉霄。 “是啊,”吉霄说,“不然怎么会叫你‘三千问’?” 这话一出,令方知雨在副驾座里陷落。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泄气。 吉霄一边发车,一边暼暼她:“怎么?我不能记得你?” 记得我却不跟我打招呼……这抱怨她可说不出口。 现在,饭也吃过了。她却变得更加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她以为吉霄厌恶她。但厌恶一个人会请她吃饭、送她回家吗?给她夹很多肉,还让她多吃点? “方小姐你……不是直女吗?”胡思乱想间,就听吉霄突然开问。 听到这一题,方知雨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 虽然不知道吉霄为什么在这时提出,但她很清楚,这问题很关键。它决定着今后吉霄如何对待她。 因为关键,所以她早就推演过:如果某天吉霄问她是不是直女,她该怎么答。 答“是”,那她还能跟她当个普通同事。关系若维持得好,或许能时不时像今晚这样,跟吉霄约个饭吃; 第25章 答“不是”,她的动机就瞬间显得不纯粹。加之她们又在同家公司,犯了吉霄的大忌。为绝后患,吉霄会不会又跟她划清界限、装作不认识她? 方知雨可不想被吉霄划出去。她希望她们之间还能有“下次”。 是的,现在,她又有新愿望了。关于吉霄,她还有很多期许。 所以标准答案早就备好,只是要尽可能自然地说出来: “我是直女啊,怎么了?” 吉霄沉默片刻,才问她:“那年会那晚……” 生怕对方不按台本走,方知雨打断她抢着背词:“年会那晚是我醉了,而且我一心救你,才会……那样。” “……哦,”开车的人回应,“其实那天我也醉了……所以才会酒后失态。抱歉。” 定性了……“酒后失态”。酒醒和喝醉的差别就是这么大。她早知道这人会后悔。 “还有,虽然我喜欢女人,但我绝对不会找公司里的,”又听吉霄继续,语气很是温柔,“而且原本我喜欢的就不是方小姐你这样的类型,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很好,只是我个人喜好问题。总而言之,如果年会那晚的事情让你困扰了,我道歉。” 吉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早就知道。但听她这么亲口说出来,还是难免失落。 这么失落了,这个人却让她“大可放心”。 难过归难过,有一点她必须跟吉霄说清楚: “吉小姐,年会那晚,你没有做任何让我困扰的事,更不需要跟我道歉。” “是吗?”吉霄说,“那为什么这段时间,我一直被人躲着?” 方知雨听到这吃惊地抬眸,随后就见吉霄正透过后视镜看着她。那眼神仿佛是在说: 躲我的不就是你? 原来她都察觉到了。知道她在绕开她、躲着她。 所以,或许不是吉霄不跟她打招呼,而是她每次都躲着,根本就没给别人机会? 方知雨连忙解释:“我会躲着你是因为……”这背后最重要的缘由,她说不出来。 吉霄没好气:“因为什么?” 没办法了。方知雨只能硬着头皮交代能说的部分:“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为什么?”吉霄问她,“就因为我喜欢女人,是个异类?” “不是的!”方知雨太急于澄清,直接道出心声:“是因为我怕你讨厌我!而且我每次看到你,都会觉得很害羞!” 这理由一出,把吉霄听得愣住。好半天才平复心绪,跟方知雨说: “我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讨厌谁……” 说到这,又忍不住问方知雨:“倒是你,为什么看到我就害羞?……因为跟我亲了?” 方知雨被这记直球一击倒地,再答不出什么。慌乱间,她又抬手压低帽檐,就像这么做能把她整个人都藏起来:“别问了……求你。” 然后,她就听到开车的人轻轻地笑一声。 到此,从刚才起就莫名紧张的车内气氛终于再次流动起来。 刚能缓口气,就听吉霄又问她:“方小姐你,该不会没怎么谈过恋爱?” 都叫她别问了,她却又抛出这种关键问题。 方知雨不由得又撒起谎来,再心虚也要把自己从吉霄的“三不沾”里划出去: “我当然谈过!还谈过很多次!” 这个演员的基本功太差,台词说得太浮夸。然而做对手戏的人却配合她演出,夸她: “是吗?……难怪吻技那么好,起码94分。” 这人突然说什么呢?她可没准备应对这种话的台本。 而且是褒是贬?94分?不挺好吗。 方知雨脑袋宕机,空白了好一阵才被她想起什么,再生硬也要抓个其他话题来: “那个……吉小姐,我听同事说,你快升职了?” 听到“升职”两个字,吉霄的注意力倒也乐于被她转移: “还不确定,”她说,“怎么,你在行政部听到什么消息吗。” 方知雨答没有,然后决定今晚就算豁出去,也要让对方体验一下宕机的感受,走出自以为是大杀招的一步: “我只是在想,怎么都这种关头了,吉小姐好像还很有闲心,一点也不害怕我把秘密说出去。” 被她攻击的人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只是问她: “把谁的秘密说出去?你的,还是我的?” “我的秘密?” 她有什么秘密被吉霄看破了?说谎?跟踪?变装?在白夜偷听她的八卦?还是其他更恶劣的事? “对啊,”吉霄说,“……死鱼什么的。” 啊?那原来是她的秘密啊? 随后方知雨就意识到,吉霄之所以被她撞破性向,却也从来没找过她,或许只是因为在吉霄眼里,她也握着她的把柄。 方知雨完全不介意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她是死鱼。但她想,如果吉霄认为她介意、认为那是她的把柄,那就是吧。 想到这,她跟吉霄认证: “对!死鱼那件事还请你帮我保密!相对的,你的事我也会保密。”说到这又想起吉霄那句“大可放心”,拿来用上—— “所以吉小姐,对我,你大可放心,请加油升职!” 吉霄好笑。“这算是我们的第二笔买卖?” 第26章 “对啊,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很公平。” 说完这句,女人笑开来。 总觉得自己又无意间踩入对方的陷阱,方知雨警觉地问她: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居然有人觉得自己比不过打火机。” 这分明是年会那时她说的话。但她可是认真的。 “对你来说不就是那样吗……我就是比不过那个打火机。” 吉霄听到这,誊出一支手来摸外套口袋,随后把东西摆台面上。方知雨初初看去,还以为那是半支笔管。 “年会那晚我掉的就是这个。”却听吉霄说。 年会那晚掉的……打火机? 方知雨连忙拿到手里端详,讶异地问吉霄: “你还是去捡了?!” “没有啊,只是又买了个一样的。” “?你不是说这是限量版?” “骗你的。” 方知雨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为什么骗我?” “当然是为了做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奸商! 刚在心里这么骂完,就到路口。开车的人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认真跟她说: “所以以后别再看轻你自己,也别动不动就跟人说什么拿命换,很傻,知道吗?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比你自己的生命更珍贵。” 方知雨握着打火机,心中升起温热。但她还是辩驳: “我不那么说,你当时会听我的吗?那天真的很危险,在下雪,你又喝醉了……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却想着怎么稳赚不赔。” “你没看见那附近到处是防护网吗?怎么个危险法。” 防护网? 她真的没看见。当时一颗心都扑在吉霄身上。 但是说到这,方知雨也难得地抓住了一个重点,问吉霄:“既然你觉得我傻,打火机也买到了,那我们的第一笔买卖是不是可以就此作废?” 这下终于轮到吉霄陷入被动:“为什么作废?” “是你说的,让我不要拿命换。” “我是说了,但我加了时间限定啊,”吉霄竟然跟她抠起字眼,“都说是‘以后’了,也就是未来!已经发生过的事怎么作废?过期不候,明白吗?” 向来风度翩翩、八面玲珑的大美人,居然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 方知雨忍俊不禁。 笑完她又想,是《重庆森林》里。失恋的男人在他生日前夜,去便利店找一罐只有两小时就要过期的凤梨罐头。当然不可能找到了,老板可是个注重食品安全的良心人。 “过期的东西谁要啊?人们都喜欢新鲜的。”老板说。 方知雨看着打火机,想她就是那样的过期罐头。 用过期的自己交换鲜活的吉霄,可不见得是对方赚了。 “把命换给别人好像也不错。”这么想完后她总结。 吉霄听得心震,评价她:“疯子。” “我可不想被外号是‘疯子’的家伙这么说。” “哇,”吉霄感叹,“真怀念几小时前,在电梯里发着抖跟我说她很紧张的人。” 方知雨听得好笑,嘴上却说:“我现在还是很紧张啊。” “看不出来。” 谎言这种东西,根本站不住脚,需要一个紧挨一个、一次紧接一次。 所以今天晚上,她又对吉霄说了很多谎言。却还是忍不住,偶尔留下一句真心—— “那是因为你没认真看。” 吉霄, 真希望哪一天,你能认真看向我。 刚想到这,一滴雨落在前窗。方知雨回过神,才反应过来大概是从餐厅出来开始,雨就停了。这时只是又开始下。 雨花一朵一朵绽在还潮湿的车窗上,方知雨细细地看着。一边看,一边想如果下雨不是这个人非要送她回家的理由。如果对她,吉霄的感情并不全是厌恶。那么她可以怀抱期待吗? 还在看着雨发呆,音乐就在这时响起。是吉霄打开的,一首安静的钢琴曲。 在琴声中,细雨慢慢飘落。 昨晚失眠,今晚加班。原本就疲乏不已,适才又饱餐一顿。在吃饱的状态下人总是更容易困倦。更何况一路上都跟目标人物斗智斗勇,太耗心神。 在春雨和琴声交织的背景音中,方知雨看着越绽越多的雨花,只觉心酥酥麻麻,骨肉也越来越瘫软。 终于,在某个时刻,她再也抵不住倦意,闭上眼。 第11章 惊蛰 方知雨在吉霄的车上入了梦。同时蔓进她梦中的还有春雨。是三月,她打伞走在一条既陌生又熟悉的小路上,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一扇破旧的门。 方知雨放下湿漉漉的小黄伞,走进去。 这一次,没有作业纸做的棺材,也没有被涂黑的寸照。只有令她怀念的故人和泛黄的时光。那是云雾尚未笼罩的日子,年纪尚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麻木和疲惫,只有一片天真烂漫。她是跟谁开心谈笑,相约一同回家。 梦中止在告别时分。留恋和愁绪哽在心头,难耐得令方知雨一梦醒来。偏偏此刻在她耳边响起的又是雨声,让她瞬间分不清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 在这个很像梦的春夜,车停下了。她和吉霄被困在雨中,两个人。 意识朦胧地转过头,就见到了驾驶座的人。此刻她正面朝窗外,一手搭在车窗上夹着烟。 第27章 路灯的光被雨水漫漶,把女人的侧影浸得模糊。烟雾在她指尖腾升,还未飘向夜空就被风雨打散。 总是假想一切只是电影。想得久了,就会在某些时候觉得真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比如此时此刻。眼前这个人单是存在在那里就很好,不用看向她,也无需跟她证明真假。 就算只是梦,也很好。 如果是梦,她会鼓起勇气一直看着她,假想自己扛着摄像机,用镜头一点一点捕捉她。她的呼吸、动作,指间夹着的半支烟,和她被夜风勾起的发丝…… 镜头是不会骗人的,镜头很忠实。镜头会记录下吉霄的每个片刻,截为永恒,以此抵消所有忽然降临的无常。 除了记录看见的,也想记录下其他触感。比如吉霄总爱用的那款香水。该怎么用镜头去描述味道? 方知雨想,或许她可以拍一组空镜。拍今晚的夜雨,模糊的街灯,积水中这座城市的倒影……再把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录进画面。 再插入那个冬夜,蒙太奇。即将来临的小行星,开足暖气的房间,吉霄的灰色毛衣…… 和飘落的冬雪。 …… 有些人你一旦记住,就很难忘记。交汇的时日哪怕很短暂,也会牵连着你一辈子坐在电影院,反复回看那些跟她有关的画面。带着遗憾和怀念。 这个满是遗憾和怀念的人间如果真的存在天堂,那一定是电影院的样子。 她有时很讨厌这个真实的世界,所以才想躲进雨水与灯光反射出的虚拟里,躲进电影。总想逃避,才会把一个真实的人美化成这晚的雨,好像她就是云雾的出口、问题的答案。或许该揭开这个人的假面让自己毁了妄想才好,又怕连同她的瑕疵与怪癖也一并迷恋。 还在沉迷中不想抽离,一阵闪电就在这时亮起。 抽烟的人因为这阵充斥视野的白光回过神,逆着光转向她。 方知雨又准备躲开的,但她想,这只是电影。 因为是电影,所以吉霄也只是看向镜头,不是看向她。这么想着,她便未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然后,天空响起雷鸣。 这声息很好,帮她藏住心中的嘈杂。 反倒是吉霄先被她看得不自在,侧头朝窗外。 “应该在你家附近了,但不知道你具体住哪,”跟她解释,“看你睡得很香,我就想抽完这支烟再叫你。” 说着又看看被她隔在窗外的烟,小心地问方知雨,“介意吗?烟味。” “不介意。” “从这到你家还有多远?” “就从前面那个路口进去,开到底。” 吉霄透过雨帘看看,“这附近不像住宅区。是商住合用的大楼吗?” “不太清楚……”方知雨答,“不过下面好像是卖吃的。” “好吃吗?” “不知道。” 吉霄看一眼女人,心想还真是活得无欲无求,外加不清不楚。 不清不楚的人此刻不看她了,而是看着前窗遍布的雨。“今年会风调雨顺。”她说。 不知道自己,却知道天气。“又是什么玄学。” “因为今天惊蛰,”方知雨告诉她,“惊蛰下雨是好兆头,会有好收成。” “……对哦,你种茶。” 方知雨点点头,说有些茶区还会在惊蛰这天喊山祭茶。但她家乡没这个习俗: “大家都是到了时间就上山去。” 吉霄一边听,一边想象人们承应天时、走向云雾的样子。然后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属于那里。 那么,她又是为什么被牵扯到这,跟她困在同一台车上。 心中波动,便问方知雨:“你有多久没回老家了?” “两年吧。” 吉霄想起方知雨说来宁城已有两年,那就是来了之后就没回去过? “不想家吗?” “不想。” 这么说的时候,女人的声线没有起伏,平淡得近乎于漠然。跟她说起惊蛰、说起茶时那副生动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的“不想”,或许是真的。真不愧是—— “无欲无求的家伙。” 对此,方知雨没有反驳。 所以她说不想恋爱也是真的吧。家都不恋,还怎么恋人。 可是,那个冬夜。 吉霄一边回想那天晚上,一边把香烟杵灭。 “这么无欲无求,却跑来管我跳不跳楼……跟骗人的一样。” 方知雨听到这,神色立刻严肃: “为什么又提跳楼?” 吉霄不答话。 见她那样,方知雨果然又着急起来:“为别人跳楼很傻,你知道吗?是你说的,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比你自己更珍贵!” 吉霄听得一笑。 “现世报来得真快。”女人说着发动汽车,“另外,还要我重申多少次,我不是跳楼,是喝醉酒不小心坠……” 方知雨直接打断她,一针见血地评价:“那就更傻。” 吉霄一边笑,一边开车。 “方小姐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事业部?你这么伶牙俐齿,呆在行政部多屈才,用来跟那些老板乱杀价正好。” “……怎么可能。” 方知雨说着又使起回旋镖:“我还是觉得,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花名。” 吉霄听完,改口:“蓝猫,蓝猫小姐,行了吗?” 第28章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笑开。笑了一阵又觉得,真是毫无理由在开心—— 因为身旁这个人。 很快,车停在一幢破破旧旧的大楼前。 “我座位后的袋子里应该有把伞。就在最下面,你摸摸看?” 方知雨取了安全带,斜身翻找,果然在收纳袋里摸到伞。 工具到手,就到临别时分。 却好像都有些恋恋不舍。 方知雨想到什么:“吉小姐……” 吉霄打断她:“又说要叫花名?” “……及时雨。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不然你等一下,我上楼拿一把给你?” 吉霄听完笑起来。“我开车,淋不到的。” 对啊,不然怎么会把伞给她。多蠢的问题。 “对了,差点忘了。”吉霄说着转身,把一直躺在后座的礼盒拿过来递给女人。 方知雨一看,分明是她心心念念的熊猫玩偶。 “伴手礼。”随后就听吉霄说,“在办公室不方便给你,被其他人看到我不好解释。” “为什么给我?” “不是你说的吗,年会那晚你救了我。” 方知雨盯着礼盒。 可是,要怎么控制表情,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空乏一些,而不是被喜悦左右? 要怎么做,才能如这个人所愿,把那晚的一切都只当作是“酒后失态”? 强压着内心的甜蜜与失落,方知雨说:“谢谢。” 狐狸却还要继续搅动她的心:“我可没说你能无条件拿走。” 方知雨一点就通:“又要做买卖?” “对啊,第三笔。” 多少习惯了这个人的节奏,方知雨问她:“我该用什么来交换?” “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方知雨想了想:“好,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吉霄笑,“一个月不见,严谨了不少。” “当然,”方知雨说,“怕你又质疑我不诚心。” 吉霄盯着方知雨看一阵,然后扬起未夹过烟的那支手。 下意识就想退后回避,却在这时听吉霄出声: “我的愿望是,别躲开。” 方知雨愣住。 然后,猎人终于得偿所愿,碰触到小鹿的头。 酒醒和喝醉的差别,就这么大。喝醉的时候这个人会抱你,吻你。但清醒的时候,她只是摸摸你的头,并期许你不要再躲着她—— 哪怕对这个人有一丝好感,你都没办法拒绝不是吗。 方知雨拒绝不了,只能仍来人踏破警戒、冲进禁区,直接抚上她的伤口。 带伤的地方好得再圆满,总归是处软肋。被人突然触碰,即使隔着帽子也很不适意。 方知雨感觉很不适意,内心既怵怛又敏感,却一动不动。 她为此挣扎、动摇的神情,吉霄看在眼里。然后她的手就点到为止,离开方知雨的头。 末了,帮她扶正棒球帽。 方知雨恍恍惚惚下车。撑开伞,半天了还傻站在原地。 关紧心扉,不要去期待幸福。 她再怎么麻痹自己,却还是这个雨夜听到春天轻叩门扉。 “不走吗?”吉霄摇下车窗提醒她,“雨好像变大了。” 方知雨这才定住神,对车里的人叮嘱:“你开回家慢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 女人说着,跟她最后作别—— “明天见,方知雨。” 第12章 病人 午休,方知雨跟一群同事在休息区吃饭。期间有人说起她男朋友,在一个每天都要做早操说“我最棒”的公司当业务员。这月业绩又垫底,今早起来发现自己斑秃了。 “销售这职业真不是人做的。”同事感叹。 “又或许是你男朋友不适合?”行政部头头莫愁说,“我记得你说他人很内向。” “是啊,但内向就不能做销售吗?人是可以改变的。” “可以,但很难。”莫愁说,“你看我们公司事业部。有的人周末见客户到晚上11点还生龙活虎,打电话请一堆同事陪他唱深夜ktv。到那里他一边喝酒,一边兴致高昂跟你分享他今天哪个客户谈得最有心得。到凌晨你困到不行,他还活蹦乱跳,笃悠悠地让你再给他点首《向天再借五百年》。” 丸子笑出声:“这说的不是小叶?” 莫愁也笑:“是啊。” 同事听了直摇头,“小叶这样不累吗?” “问题就在这,”莫愁说,“人和人的兴奋点是不同的。就拿小叶来讲,他的兴奋点就在于谈生意、跑业务。要是让他跟我们一样搞后勤,三日两头都呆在办公室里,他也会觉得累。” “或者你再分析分析你男朋友的性格?”丸子建议,“以前我听及时雨内训,她说好的销售骨子里都是好战分子,说服客户、拿下客户这个过程会令她们觉得很享受。她还说销售要懂得示弱,必须藏好自己的目的,凭共情去攻心。”丸子一边说一边回忆,“对了,及时雨还做过一个很有趣的比喻,说人的心防就像一道城墙,而她们做业务最有成就感的一刻,就是推墙、进城!” …… 吃完午餐,方知雨收拾着桌面,都还在回味丸子的话。 好战分子,推墙狂魔。 你是这样的吗?吉霄。 第29章 又想起昨天晚上,夜雨中,吉霄跟她说“明天见”。 为什么是明天?说得就像今天也能见到她一样。可是一上午都过去,哪有吉霄的影子。 她还叫她“方知雨”。就像是要让她明白,她连她的本名都记得。 可是吉霄应该确实失忆了,就是不知道究竟到哪种程度。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因为失忆,而彻底忘记另一个人吗? 方知雨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情应该咨询专业人士。因为这很重要: 对她而言,失忆的吉霄才安全。 刚想试着联系一位旧相识,就听莫愁叫她—— “蓝猫,你去把董事办的茶台收拾一下。” * 烟雨最大一间办公室是创始人陆羽在用,一方落地窗对着街景,摆了张茶台在此用于会客;另一方是书架和办公桌。 “老陆不在吗?” 正在收茶盏,一个穿休闲装的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看上去常运动,身材健硕,手上戴着挂串。 方知雨恭敬地喊一声"谭先生”,然后答陆羽带客人去吃午餐了。“需要通知他你等着吗?” “不用,没事。我来找铃兰的,想着先跟他打声招呼。” 方知雨听完继续收拾,男人却在这时到她近旁,把她堵在里侧,帮她收茶盏。 距离和举止都令方知雨感觉不便:“谭先生,我来就好。” 谭野没有停手,继续帮忙:“你最近好像总没空?昨天聚餐你不去,我也懒得露面。给你发信息说礼拜六一起吃个中饭,你又不回。” “……我在做事,没注意看。” “可我是看准午休才发的。” 方知雨刚想再找其他理由搪塞,就有人在这时敲门。 转头一看,站在门口轻叩示意的不正是吉霄。 “呀,看看这是谁?”对着门口突然出现的女人,谭野马上笑开,终于肯挪开步子给方知雨让出路。 吉霄笑着回复:“谭先生,好久不见。” 方知雨心中烦闷:她盼了半日的吉霄偏偏在这不合适的场面出现。害得她连招呼都不便同她打,只能低着头端起托盘离开。 还没走出门,就听谭野说:“好久不见,我们及时雨又变漂亮了。” 方知雨听得皱眉,却不好回头去看吉霄是什么反应。 心烦意乱间,陆羽和大叶迎面出现。方知雨连忙让路。 在茶水间把杯盏清洗好,方知雨回工位。一看时间,午休还剩十分钟。 吉霄去陆羽办公室做什么?难道两位老大找她聊升职的事? 刚想到这,丸子就给她使个眼色,让她一起下楼取快递。 “及时雨升职是不是泡汤了?”刚出大厦,丸子就问,“她是不是被叫去问传闻的事?” 听到“传闻”两个字,方知雨瞬间心惊:“什么传闻?” 然而,跟她想的什么性取向问题完全无关,事情来得严重得多—— 半个月前,行政部收到举报说烟雨内部有人借着公司的资源和配方,在西南开了好几家仿冒店。从那开始,总部就在暗中调查西部区的款项和文件,首要对象就是负责人吉霄。 可是事情查到现在,仍没查出个所以然。所以上面打算跟吉霄摊牌,让她接锅去把问题查清楚。 丸子作为总部和西部区的衔接人,早就在配合调查:“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憋得多辛苦?好想跟人分享这个超级八卦啊,却什么都不能说,尤其是还必须瞒着及时雨!”丸子抱怨,“幸好现在终于告一段落。本来嘛,及时雨怎么可能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光是忙事业部就够她累了,哪有精力去翻墙!” 方知雨很是不安,问:“这事情是谁告发的?” “这我哪能知道?” “那么,既然及时雨没问题,为什么你还觉得她升职会泡汤?” “因为人心啊,”丸子说,“陆羽那个人你懂的,疑心重。现在西部区出了这种事,及时雨就算做得再好,在他眼里都是隐患,更何况她还是大叶的人。”说着又感叹,“她这次要是不把仿冒店的事查清楚,估计不仅升总监无望,还会被派去东南亚开店。” 方知雨听得惊然:“东南亚?” “对啊,之前那个新加坡的王总不就是为这个来?虽然还没具体定下来是新、马还是泰,但出海是肯定的。”丸子说着感慨,“这开荒可是苦差事,成功率还低。拿下来是公司决策有方;拿不下那可就是个人背锅。这事情又确实紧要,需要有能力的人。之前陆羽就一直想安排及时雨去,但大叶不愿放人。” 方知雨不关心烟雨怎么布局,她的重点很肤浅地存立在,希望吉霄不要被调任海外——尤其是新加坡。 又想起之前在行政部听说,四月月会前,公司就会完成所有架构调整。也就是说吉霄是去是留,一个月内就会有结果。 而且所谓的“一个月”只是计数意义上。现实是今天周四,明天吉霄外勤。而到这个礼拜天,吉霄就又要回西南去了。 所以要是错过这个周六,想再见到吉霄,就要等四月了。到那时候,如果吉霄不仅没能顺利升职,还被派去开拓海外市场怎么办? 方知雨顿时感到时间如一把利剑悬在她头顶。 从楼下回公司,她再坐不住,直接从大群找到吉霄,进入她的个人页点“添加通讯录”。 第30章 然而接下来,吉霄一下午都在陆羽办公室。方知雨不安地等着。直到五点钟,红色的信息提示才终于出现: 吉霄通过了她的好友。 方知雨深吸一口气,紧张编辑起信息: “及时雨,请问你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昨天才吃了饭就约今晚见,会不会暴露她的急切? 而且今晚估计不行。吉霄开会开到现在还没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情况下,她多半会被大叶叫走一起晚餐。就算吉霄真的有空,在应对完职场拷问后,也不见得有心情跟她这样的小角色吃饭。 方知雨删除时间,换成—— “请问你周六晚有空吗?我想回请你吃饭。” 吉霄没有回复。 很快,下班时间到。方知雨把可以留到明天做的事拿出来继续做,只为钉在工位上。 又等了二十分钟。剑指吉霄的会谈才终于结束。先出来的是吉霄和大叶。 幸好吉霄看上去心情不错,正同男人说些什么。两个人走到大叶办公室前停下,大叶进去拿东西,吉霄在门口等。一看就是要把公事延续到晚餐。 刚暗中观察到这,就见吉霄突然转头望向这边,跟她偷瞄的视线撞个正着。 方知雨本能地想逃避,却在这时想起女人那句: “别躲开。” 于是,她鼓起勇气迎上吉霄的目光。然后就见女人对她笑开,随即低头输入了些什么,再朝她扬扬手机。 接受到对方的提示,方知雨满心期待地看信息,却发现传来的回复是: “抱歉,周六晚上我有约了。” 被拒绝了。 再抬头,笑着的人已经不在原位,还是进了大叶的办公室。 方知雨失落地关掉电脑。 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离开办公室前,习惯性去一趟洗手间。 这么做的时候,方知雨在想的却是白夜。有人邀吉霄喝酒,吉霄没答应。当时她也是如此:明明在拒绝别人,却笑得很美丽。 就是这样的瞬间,让她很想揭下女人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假面。 方知雨叹一口气,起身冲水。刚打算出隔间,就听到一阵熟悉的高跟鞋声踏进来。一边走还一边讲着电话—— 分明是吉霄。 女人似乎只是进来照照镜子,因为她听上去一直站在洗手镜前,好像完全没发现这里面除了她还有别人,电话讲得很是自如,语气温温柔柔。 方知雨在隔间里忐忑地听着,想这回可不能怪她又躲开。毕竟眼下这状况怎么看都不适合开门出去: 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撞上刚刚才拒绝了她的人,对方还在讲电话。至于她自己,则是刚解决完的状态,手都还没来得及出去洗……要是真照上面,不打招呼尴尬,打招呼更尴尬。 因此,她决定绕开。 站在隔间的门后,方知雨又懦弱地逃向了电影,想如果是在电影里,她一定会非常戏剧性地推开门,直接打断女人的通话,再浮夸地跟她打声招呼说嗨,及时雨,这么巧,你也来上厕所? 刚在心里导演完荒诞小剧场,就听隔间外的女人提及重要信息: “就寰宇酒店啊,我都订好了。”吉霄跟电话那头确认,说完又小心地解释,“不是的,我下午在开会嘛,不方便讲电话才没有接……但我回了你信息的,我以为你看见了……什么明晚啊,后天才是礼拜六好不好……” 方知雨愣住。 真糟糕,偶然听到了别人的私人电话,谈论的还碰巧是周六晚上。 所以,吉霄是为了电话那头的人才拒绝的她? 总觉得她们听上去关系匪浅。不知为什么,她甚至觉得吉霄在宠着那个人—— 单方面宠着。 “你要真体谅,就不要总是跟男人吵架后来找我,”随后就听到吉霄说,“……你也知道我是你同学,不是你仆人?” 信息量超标了,方知雨想。 而且,她们还约在寰宇。 吉霄跟女人去寰宇酒店会做什么,她当然知道。旋转门的另一侧通向极乐。 但这次又不太一样。这次这个人,有对象。 方知雨内心一团乱麻,后面的话也听得恍惚。只知道吉霄说,“嗯,那后天晚上见。” 以为这就是结束,却在片刻之后,还要被吉霄滞后的终句再杀一次—— “……我很想你。” 隔门外,方知雨听到女人柔声对着手机这么说。像告白,又像是喃喃自语。 * 心理医生的名字叫何风,接到旧相识的电话是午休期间。对方一来就问了她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失忆,会连自己曾认识的人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何风奇怪,“你发现自己不记得谁了?” 电话那边的女人回了句不是我,别担心。又含糊其辞道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她原因。反正现在,她急需了解从医学的角度,刚才她问的事情是否真的会发生?能不能经得起推敲。 “我记得你说,你以前接待过经历了严重失忆的病人。” “是啊,”何风说,“但我不能透露来访者的隐私。” “不用透露隐私,”女人说,“你就给我提供一点专业意见就好。” 第31章 “你用来干嘛?” “……你就当我要拍一部电影?”电话那头说,“要是出现了忘记某个人这样的情节,可信吗?” 听出对方想套话,却不愿说原因。何风也不再多问,回答她: “当然有可能了,但是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女人忙问。 “首先看外伤深浅。这个你有经验的。如果失忆者受伤严重,而某个人又恰巧只出现在被他遗忘的那段记忆里,岂不是就相当于被他彻底忘记了?”何风回答。 电话那头接受了这个回答,却还要深挖细节:“严重是指?” “昏迷状态。又或者醒来了,但完全无法正常生活,比如有的人,因为车祸头骨被削去了小半,从外表看脑袋是塌陷的……” 女人听到这连忙打断:“没那么严重!”说完又补充,“这个人的外伤已经康复了。” 何风越听越觉得是确有其人: “这个人?” 对方支吾一阵,然后求她先别追究,烦请继续科普。 何风只好克制住好奇,告诉她: “其次,如果外伤并不严重,则要看一段记忆对患者而言是什么性质。” “什么意思?” “排除器质性原因,还可能是心因性失忆。”何风解释,“人在经历应激性体验,就是,受到很大的伤害的时候,大脑可能会把伤害性回忆掩盖掉。掩盖的方式说起来就更多了,会导致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碍,首先就是……” “等等,”女人打断她,“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脑袋受过外伤的人,真的会彻底忘记某个人吗?” “有可能啊。”何风说,“就说我之前那位客人。她来找到我的时候外伤已经基本痊愈,常识性记忆也恢复得差不多,却是有一个人,她怎么都记不起来。后来我帮她找回了别的记忆碎片,但被她忘记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下文。” “即使她接受了心理治疗?” “是啊。” “原来如此……太好了。” 这通电话结束,何风都还在想对方那句,太好了。 竟然有人,希望脑外伤患者永远不要记起某某—— 这么危险的家伙,居然是她的旧相识。 随后何风就想起那个失忆的病人,想起她在这接受完第一次催眠。被唤醒后,病人问她,自己有没有说出什么有利于记忆恢复的信息。 何风让病人闭上双眼,将她导入放松状态,让她想象一间明亮开阔的客厅。客厅中央有一架钢琴,琴键还反射着阳光—— “你在弹一首钢琴曲,是莫扎特的曲子。你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心情很好,因为直到结束,你都没犯一个错误。弹完之后,你开心地看向妈妈。妈妈也很满意,笑着表扬了你。……” 病人听到这里,不自觉流下一滴眼泪。 她病弱的模样加上这滴眼泪,令何风只觉我见犹怜。 “k545,”随后,何风就听病人说。 “什么?” 留着中长发的女人脸颊还泪湿着:“我在弹的那首曲子是莫扎特的545号作品,c大调钢琴奏鸣曲。” “这样啊。”何风对钢琴不太懂,但还是需要引导病人,“那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 “很轻快,很平和。学琴到一段时间就能练习的一首曲子……莫扎特让人快乐。” 刚说到这,女人皱起眉头。似是记忆又中断了。 “不要着急,”何风连忙说,“慢慢来。” …… 那天诊疗结束,离开时,因为没有任何妆容而显得格外清丽的女人对何风说: “谢谢你,何医生。今天我觉得很开心。” 找回记忆对本人来言,会经历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大脑往往是害怕人受到伤害,才处理了创伤性记忆,把它们都藏了起来。所以何风想,今日病人开心,仅仅是因为她还没有行至真正的风暴之处。 但心理障碍这个事情,永远都是主动疏通比淤积到爆发更好。 “这里的紫藤养得很好。”又听病人说。只见她望着窗外的院子。那里一片碧绿。 何风也看向窗外:“是啊,可惜花期过了。” 出诊疗室。一直等在外面的另一个女人看到她们,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医生?”等待的女人担心地问。 何风告诉她催眠的效果不错,今天就找回了一些片段,看来以后可以继续尝试。随后就见女人转头看向失忆的病人,一副放下心来、很是欣慰的样子。 等待的女人留长发,明显年长一些。看上去美丽端庄,人很高挑。 女人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显眼的婚戒。 何风职业病犯,忍不住在心中分析起她们。这两个人说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非亲非故。但女人对病人的关心明显超过了友情的界限。 横亘在两人间的是一种说不出哪里怪异的羁绊,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深深地捆绑住她们。 在夏日的蝉鸣声中,何风看着被绳索锁在一起的两个人。 心理诊疗室原本就有很多故事。很多病人在治疗初期,都会有意无意对她这个医生隐瞒真实信息。因此她无法不用眼睛去凝视眼前的两个人,观察她们、分析她们。不仅出于治疗的目的,还出于私心,出于好奇。 她无比期待下一次会见,期待能一点一点打开病人的心,并最终帮到她。 第32章 …… 结束回忆,何风招呼助理: “我午休好了,让下一位进来吧。” 第13章 小猫 周六中午,花城面馆人头攒动。弄堂里露天支起几张小桌,有人吃面,有人排队。 人虽打挤,却忙而不乱,除了跑堂的灵光,还因为有老板娘吉小红在收银坐镇。这人站桩输出,脑袋里像安了计算器,多少人七嘴八舌围着她点餐她都不会算错,还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吉霄提着猫箱往后院去,隔着人列路过。原本想着人多不去打扰吉小红,却被对方一眼扫到: “吉霄!饭吃了没?”女人对她喊。 “没,想回来吃面。” “那叫吉然做!”又问,“将军呢?没事吧?” “没事。” 这边关心完,才跟排队的客人解释: “我女儿……平时工作忙都在外地,难得回宁城。” “哦哟长得这么标致!” “可不是,跟我年轻时一样!” …… 在后厨帮忙的吉然正在热唱吉小红的最爱《女人花》,刚唱到“缘分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吉霄就踩点出现。 见她带着猫回来,吉然碗也不洗了,跟进里屋急切地问她:“将军怎么样?” “没事。手术很顺利,就是麻药过了正疼呢。” 吉霄说着把箱子放定打开,里面的小猫毫无生气,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将军是去年春末流落到花城面馆附近的公猫。虽然在流浪,它的脖颈上却系着铃铛,一看就在哪户人家待过。 它在猫中算亲近人,常来面馆蹭吃蹭喝,但是吃完就跑。后来一次打架受伤被吉霄撞见,送去了宠物医院。这伤养着养着,它也成了面馆的长期住户。 决定收养将军后,吉小红很用心,又是打针驱虫,又是送去美容。好吃好睡的将军越来越胖,一身灰毛被照顾得油光水滑。 转眼一年,春天到了,吉家决定给将军绝育。 安抚一阵确认没有大碍,吉然才放下心关了猫箱过来。就在刚才,对着将军透着委屈的猫眼,他忽地想起一位过客,到吉霄跟前问及: “姐,那个……蓝猫小姐现在还在你们公司吗?” “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她很久没来我们这吃面了。今年她还没出现过吧?这都三月份了。” 吉然说到这开始胡思乱想,问吉霄:“她该不会是‘斗争’失败,被你们解雇了吧?” “没有啊,”吉霄答,“她好好地在公司。” 吉然听了竟松一口气:“那就好,”他说,“看她那样子,还怕她被欺负。” 吉霄不说话。但她心想谁欺负谁啊,猫可是食肉动物。 “所以蓝猫小姐跟你到底是不是一边的?”吉然又问,“你之前不是有事找她吗?后来聊得怎么样了?” 吉霄不想谈这个:“你为什么对我同事这么上心?” “不是,讲道理,”吉然憋屈,“我这个为你执行秘密任务的当事人关心一下后话都不行?” 吉霄不作声,径直往门外走。 “诶,你别躲我!去哪!” “抽烟!”说完又喊吉然,“我还没吃饭呢,去给我下碗面!” 把吉然打发走,吉霄在后院一边点烟,一边看着墙边枝叶繁茂的花架,心想到月末,这些紫藤该开花了。 花是她们从旧宅扦插来的,原以为挪土养不活,结果转眼十来年。是第几年才开始结出花苞的?不确定了。反正如今花跟猫一样,也被吉小红照顾得油光水滑。 正在心中期待着花开,一滴雨落到吉霄手背。 然后她就想起前天晚上。被她送回家的女人坐副驾,仰头看着车前窗,跟她说今年会风调雨顺。 说这些话的时候,方知雨一脸的纯粹无暇。好像这个世界如果只剩下最后一个好人,一定会是她。 但也只是“好像”——真正纯粹无暇的人可不会撒谎。 谎言这种东西根本立不住脚,需要一个紧挨一个、一次紧接一次,才能艰难地维持表面的平衡。 方知雨对她说了很多谎,比如下雪那天晚上。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是吧。”“在哪?”“在总部。” 屁的“在总部”。 发现方知雨出现在花城面馆是去年九月初。那天中午吉霄从外地回来,吃了碗面在里屋休息,坐着坐着打了个盹。到两点来钟吉然跑进来喊醒她,问她有没有多余的短袖衫,说是店员送餐时不小心把面打翻在客人肩上——还是汤面。 是个女生,看那样子烫得不轻。所以想让吉霄出去带她进来换洗,顺便看看用不用送医院。 吉霄听完赶紧去前厅,然后就见露天桌台那边,店员正给一个戴棒球帽的短发女人道歉。那女人此时一边擦满是油汤的肩膀,一边对店员摇头,似在叫她别在意。 还没走到人跟前,吉霄先震然地停步,对着女人的侧脸发起呆。 在她辨认的片刻,客人朝门店这边看。 见到她的瞬间,对方就慌了神,买好的面也不等,推脱掉店员捂着肩膀就走了。 确定了来人是谁,吉霄追出弄堂。但哪还有女人的身影。 失落地回店,吉然问她人追上没,烫得严不严重,她全答不上来。 第33章 一问吉然,才知道对方居然经常来光顾。是这大半个月突然出现的,总是在两点左右人不那么多的时候来吃午餐,戴顶黑帽子,点辣肉面,不是坐二楼,就是坐离收银台最远、光照最差的那排露天桌台……太容易令人有记忆点。 吉然说她常常逗将军玩。又说看她那样子应该跟他一样,还是个大学生。 吉霄心不在焉地听着,在心中推算着时间。发现自己上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春天。当时女人是另一幅面貌: 她留淡色长发,戴黑框眼镜,跟现在在面馆的样子完全不同。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白夜。那晚吉霄照例去喝酒。刚坐下就被老板过来悄悄告知,小猫今晚在。 来白夜这么久,跟老板算熟识。空窗时老板会帮她牵线,又或者她想认识谁,先从老板那问问。 因为这缘故,三月,老板跟她提起,说最近有个新人每周末都出现—— “她跟人打听过你的名字,还让人写下来。上周你不在,她坐到打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跟她开玩笑,说时雨一般月末才来。她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不是等你,但又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吉霄听着,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倒是老板好奇:“她都没跟你搭过话吗?”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老板说她今天也在,然后就把女人的方位报给吉霄—— “其实长得蛮可爱,像一只猫。” 听完这描述,吉霄来了兴趣。装得不经意转头瞄老板说的位置。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女人。 看得太不确切了,因为对方在暗处。看了好一阵也没看出结果,转头继续喝酒。一边喝一边还是放不下,总想再看她一眼。回头却发现刚才还坐着人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连老板都奇怪,说她今天竟然没有等你。 “她会等我?” “会啊,”老板说,“每次只要你在,她都是等到你走才跟着离开的。” 当下便引起她注意,忙跟老板说清明假她也会过来。如果到时那个像猫的女人又在,麻烦知会她一声。 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酒吧人不多。进门的时候吉霄扫女人之前坐的地方,发现那里没有人。 失落地坐定,却听老板告诉她,小猫在。 原来她今晚换了位置,但依然是那种背光的角落。汲取上次的教训,吉霄按兵不动,表面上跟常客聊着天,暗中让老板帮她留意对方。 等跟她闲聊的人去洗手间,很会看山水的老板趁机过来,跟她汇报说小猫今天有点反常。 怎么个反常法?吉霄问。 居然喝趴下了。 吉霄闻言转头,就见女人果然趴倒在桌上。好一阵都没有动静。 是个机会。但确实也是出于担心,吉霄起身。 去了也没回避,径直坐女人身旁,对方却完全没察觉。看来今天确实发生了什么,让她警戒性都放低。 盯着被乱发掩面的女人看了片刻,吉霄伸出手。刚想抚开她发丝看清楚面容,她就有了动静。 是起来给自己杯中继续倒酒。 然后,吉霄终于看到人脸:即使隔着黑框眼镜,也能看出来今天晚上,她哭得连妆都花了。 在那个当下,她想起了将军。发现将军受伤那天也下雨。被淋湿的小猫看上去很凄惨。明明受伤了,却依然满眼防备。她在原地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能接近它、安抚它,并且最终取得它的信任,救下它。 老板说的是真的—— 她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 打听她,等待她。对她那么感兴趣,今晚却钝然,人坐到她旁边她都不知道,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也不知为了什么而哭。 女人拿起的酒瓶已经见底。她倒了很久,才发现倒不出来,举手想叫服务员。 吉霄直接拦下她的手—— “别喝了。”说她。 到此,女人才发现身边多出一个人,怔怔地看向她。 在被方知雨注视的那一个刹那,昏暗之中,吉霄的脑海里只出现了一种想法, 她想,抓到你了。 然而惊讶的女人很快平静下来,从吉霄那里抽回手: “让我喝。”她说。 “不行。” “为什么?” “你喝醉了。” “我没有……” 否认完,方知雨醉醺醺地在吉霄面前比出单根食指: “这是一,我知道……所以你看,我没醉。” 女人说着点了下头,像是说服自己:“我没醉。我只是又做梦了。” “是吗,”吉霄顺着醉鬼的话说下去,问她,“做的什么梦?” “有你的梦。” 说到这里,方知雨朝吉霄伸出手,慢慢凑近,直至触碰到她脸颊: “能梦到你,真开心。” 吉霄不确定方知雨梦到了谁,但她将错就错,抬手将方知雨的两支手都覆盖住,紧贴自己的脸。 “如果不是梦呢?”她问女人。 这一问让方知雨惊了惊,想抽回手,却被吉霄捉住不放。 “为什么哭?” 方知雨微微企唇,却最终没说出什么。眼泪却还在掉。 吉霄看得揪心,直接问她:“跟我走吗?” 第34章 女人更加惊讶,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啊。” “那先别哭?” 吉霄说完扬手,先确认方知雨的目光。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才帮她擦擦眼泪。 “在这等我,我去结个账。” 方知雨乖顺地点头。 然而等她回来,哪还有女人的踪迹。 难以置信。把白夜翻了个遍,直到查看完厕所最后一个隔间,她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那家伙居然跑了。 怎么有这种人?一脸可怜地跟你点头说好,转背却逃走? 气得跟老板说,下次只要女人再出现,就算她没在白夜也请立刻通知她。为此她甚至破天荒把微信小号留给老板。 却再没等来关于方知雨的信息—— 小猫溜走了,在她不小心惊动她之后。 被这事搞得满腔怨气,却在几个月后,发现方知雨竟是自家面馆的常客。但这次又差一点。对方又跑了。 真的像只猫,好像是不能看到。或者是,不能让她觉察她被发现了。不然就会逃跑。 吉霄懊恼不已,心想但凡未来她敢再次出现。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讶异的却还是她自己: 十月下旬,行政部来了新员工,名为“方知雨”。 …… “面好了!” 回过神,就见吉然在小窗口冲她喊,顺便揶揄她:“都下雨了还站那抽烟,扎台型?” 吉霄不理他,杵灭烟尾巴扔垃圾桶。一面往里屋走,一面烦闷地抬头看阴云,心想这天气看着又要下雨—— 果然,四季当中,她最讨厌春天。 第14章 假面 从面馆回住处,吉霄到沙发上躺下。还没闭眼先接到电话,问她新钢琴顺利搬进去没。 吉霄看看一旁的钢琴,说搬好了。 “我就跟你说从窗户搬得进吧!”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吉霄谢过对方两句。 事实上对眼前这个新家她很满意,就是—— “浴室那个透明门,我还是觉得太野性了。” “哪里透明,半透明好不好?那是我花了很多心思才定下来的,跟整个房间风格很搭又特别有情趣!你不觉得吗?” “我只觉得一览无余。” “那叫若隐若现!而且马桶那边是遮住的,既不失美感,还保留了隐私。” 沐浴的隐私就不叫隐私啦?吉霄想。但她又懒得争,毕竟看上去确实很美,何况: “反正这个家除了我,谁也不会来。” “吉阿姨也不能来?” “她除外,而且她应该不会过夜。” “吉然呢?” “吉然不能进。” “我也不能进?” “不能。” “我可是你老同学兼房东!” “所以呢?” “所以你知不知道我改造花了多少心血!要不是想到接下来住的是你,我宁愿它空着也不可能忍痛割爱!”女人很是可惜,“唉,本来还想着以后能来弹钢琴玩的……吉霄,我真的没机会?” “你明知道我从不让人进我家。” “我是知道,但那是以前嘛,人是会变的。” 吉霄不答话。 在沉默中,女人再一次感觉到明确的拒绝:“行行行,寒心,”她说,“对了,今晚我估计会晚一点。” “没事,”吉霄说,“反正你看着时间通知我,我来接你。” …… 一通电话结束,困意也淡了。干脆起身找出另一部手机,输密码。 吉霄打开之前保存在里面的面馆监控。 点下播放,便能见到去年来花城面馆吃面的短发女人。吉霄隔着屏幕盯着方知雨。 去年那时,为了抓这家伙,她让吉然帮她留意,说只要对方再出现就立刻通知她。但又让他先不要告诉吉小红,免得她胡思乱想。 吉然问她什么情况,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 吉霄不知从何解释,顺口搪塞:“我欠她钱。” 吉然一听担心了:“欠多少?不会又是那个什么p2p?她跟你一起投了?” 完全没料到自家老弟能想到那去,吉霄连忙改口:“不对,是她欠我钱。” 这说法倒也没错,毕竟春天的时候,她确实在白夜帮方知雨付过酒钱。是,当时是她自愿的,但现在她后悔了—— 谁让她像这样玩消失? 吉然听不懂了:“到底怎么回事?”又问,“下次看到她,要不要我帮你堵人?” 原本什么都不做都怕打草惊蛇,还堵她? “千万别!也别跟她搭话!她来了你告诉我就行!”又补充,“说什么欠钱,其实就是一顿饭!”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吉然听到这,胳膊肘立马外拐:“不是吧吉大小姐?就一顿饭,至于吗?还安排人盯梢?再说了,别人在我们家吃了这么多次,多少饭钱不能抵消啊?” “她吃面归吃面,钱又没还我,”吉霄没好气,“还有,别叫我大小姐,听着烦!” 吉然的关心却早转移:“我就说嘛,一个学生能骗你什么钱?”说着又问吉霄,“姐,你怎么认识她的?跟她很熟吗?她也在宁城读书?哪个大学的?单身?” 吉霄怎么听,都觉得话题在朝她最不想要的方向去,再次跟吉然强调一遍: 第35章 “你,别跟她搭话!见到她立刻给我打电话!如果我在西南,我会告诉你怎么办。” 吉然听到这不乐意了:“你求人帮忙就这态度?平时面馆这么忙,我就节假日来帮个手,她来那天我很有可能不在啊?是不是还得托别人帮你盯着?还要我背着老妈……难度这么高,要求这么多,我想跟人家搭个话你还不让……” 吉霄不说话,直接转了笔零花钱给吉然。 听到手机提示声,刚才还抬着下巴挑挑拣拣的家伙在看了一眼账目后喜笑颜开:“亲姐!” 吉霄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一次: “别去堵她,也别找她搭话,千万别把她吓走了知道吗?……还有,记得背着妈。” 吉然一边乐呵呵接受转账,一边做一个封口的动作。 然后,这笔零花钱就石沉大海。 回音还没等到,先惊讶地发现人进了总部。在一众新同事简介中刷到那张熟悉的脸,吉霄非常惊讶,搞不清状况,又不敢直接去问,怕答案还没问到对方又逃跑。 干脆耐着性子维持现状,暗地里观察她、研究她…… 不被她发现地。 然后,入冬。在她都快忘记曾经派下过秘密任务时,突然接到吉然大惊小怪的电话,跟她汇报说方知雨出现了。 “但她是跟丸子姐一起来的!”吉然难以置信,“丸子姐还跟我介绍她来着,说花名叫蓝猫,是你们总部的……原来她只是看着小,早就在工作了!你不知道刚才我多尴尬,拼命假装第一次见到她!她跟我说话我都不晓得该不该答!” 报告到这,吉然急切地问吉霄:“所以你知道吗,她进你们公司了!!” 人在外地的吉霄淡然地答了句知道,然后夸吉然做得好。让他继续盯着,但千万不要让对方察觉。 吉然的热情被泼了冷水,心中更奇怪了:“老姐,你究竟玩什么?我真搞不懂,你回总部就能见的人,为啥那么大费周章让我盯?” 吉霄解释无能,随口搪塞:“职场斗争。” 还在象牙塔的吉然听到这缘由瞬间燃起斗志,打起十二分热情: “哇!那蓝猫小姐是什么角色?好人还是反派啊?是不是跟你一边的?” 吉霄答不出来。因为她也想知道方知雨是什么角色:从酒吧到面馆,现在甚至进了总部。 她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又想起两天前,这个人在她车里睡着。下雨了,对着身旁好不容易才靠近的人,吉霄的心情很乱。可是目的地就在前方,她却发现自己舍不得叫醒她。 心情烦闷便点了支烟。等烟快燃尽时,一阵白光闪过。被闪电牵动的吉霄回头想看看还熟睡的人,却发现对方早就醒来,此刻正望着她。 长相是会骗人的,那双像猫一样的、遇点刺激就红彤彤、湿漉漉的眼睛。总是出现伤痕的样子。让你觉得仿佛在看一朵雨中花,纯白且易破碎。你还不能轻易触碰她,因为雪会融化,小鹿会逃走。 多么擅长骗取怜爱,但是此刻,她却在用一副悲悯的神情看着你,好像你更令她心疼。 吉霄转头避开方知雨的注视,心情甚至是愠怒的。 幸好天有雷鸣,掩盖她满心的嘈杂。 会生气的原因有很多,其一是因为去年。就在她对方知雨想不明白、却又不能常回总部,无法通过密切观察得出答案的时候,某天,跟她电话联络的小叶说完公事,突然问她和行政部新来的蓝猫熟不熟。 她想了想,还是答,“不熟。” 电话那头似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对她像对丸子那样不设防备。” 吉霄听不明白:“什么意思?我该对她设防备吗?” “是啊,”小叶说,“因为她是老谭的人。” 谭野是烟雨背后的投资人之一,在吉霄看来,他属于陆羽阵营。在烟雨他有点像个隐形大哥,虽然没有花名,却颇受尊敬,见到他都会称他一声“谭先生”,熟一点则是“谭哥”。 吉霄听得头大。她本以为方知雨跟她之间存在的不过是个人恩怨,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和谭野扯上关联。 什么叫老谭的人?总不可能是谭野让她来接近她的?从去年就开始?谭野疯了? 如果不是,那她和谭野又是什么关系?如何认识? 理不清答案,就听小叶说:“我本来还奇怪,毕业这么多年的大学生工作经验也不少了,怎么这也不会那也要人教。现在我懂了,原来是走后门。” 小叶懂了,吉霄却还是不懂:“所以她是老谭内推的?是他朋友的女儿?还是远房亲戚?” “亲戚?”小叶笑一声,“对,就是亲戚,干的那种。” 多露骨的说法。把吉霄听得怫然不悦。 “不是吧吉霄,说到这份上你还不明白?” 吉霄不明白,或者说,她不想明白。 但小叶偏偏说出了她最不愿听到的那种真相—— “她是谭野的情妇。” “怎么可能?!”冲动之下,吉霄直接否认。 “我也觉得不可能,因为老谭喜欢美女,但那个小姑娘显然不是,”小叶说,“可是事实就是这样。老谭之前跟人喝多了自己说的。说前两年金屋藏娇,现在对方突然说想出来找事做。他就做个顺水人情,趁着秋招把人塞进烟雨。” 第36章 谭野喝酒那家会所叶家兄弟常出入,酒友多,跟老板又是多年的交情。加上谭野原本就口无遮拦,一向爱炫耀自己的猎艳史。在这种情况下,被套话确实不是没可能。 但吉霄还是不信:“怎么就知道是蓝猫?秋天总部进了那么多新人,……” “你觉得我没底会去套老谭的话吗?”小叶打断她,“有人看到了。” 原来,小叶手下偶然撞见谭野和方知雨一起出现在连锁酒店附近。那天下雨了,谭野还帮方知雨撑伞。 吉霄听得骤然失落,却还是不愿接受:“确定没看错?” “确定!”小叶说,“再说了,新人里就属她这个大学生最名不符实,做的还是不用动脑筋的杂务。你把这叫内推?” 吉霄沉默。 小叶终于奇怪:“你今天怎么回事?跟你交个底你留点心就行,就算搞错了你也不会吃亏啊,为什么一直质疑?”随后就想到,“你对那个蓝猫有意思?” 问完这句,男人立马自我否认:“不可能吧,一看就不是你的菜。而且你说过不会在公司找。” 吉霄不想多谈,却还是忍不住吐露心声:“我只是很厌恶。” 以为她在说谭野,小叶不屑:“怎么就像你第一天认识老谭?是,他作为企投家是优秀,但在私生活上他从来就很烂啊,不要面孔的,逢人就说他老婆性冷淡,搞得他婚外情多天经地义。之前那个叫什么,做前台的,不就是蓝猫的前任?也是被他弄进行政部,结果人太笨被开除了。” 吉霄心情糟糕,直言不讳:“烟雨真够可以,想塞个人,什么样的都能进。” 小叶冷笑一声。 “本来嘛,这公司就是老陆的家庭作坊,他想卖给谁人情不行?继续让他做主只会玩完。就这样还整天做东方星巴克的大梦……笑死人。” 小叶说到这感叹:“我跟大叶最看不上就是他一点,新茶饮这么好的风口是只猪都能飞。他呢?忙着把公司当自家后院瞎乌搞。” 数落完陆羽又跟她总结:“反正你留点心啊,千万不要阴沟里翻船,被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抓到把柄。”又嘱咐她,“这事你晓得就行,别又搞得满城风雨跟之前一样,非把人逼走。还是给老谭留点面子。” 吉霄应了一声,语气低落却不自知。小叶听着更奇怪了: “你今天蛮反常。” “没有……”吉霄说,“我只是没想到有的人看着一脸纯真,背地里却有另外一面。” “你说蓝猫?”到此小叶终于明白吉霄厌恶的是谁,开解她,“这世上谁还不是个两面派?阴暗面大家都有,藏得好或不好而已。一脸纯真,这叫优势!” 说到这,男人又义正言辞,“但是我呢,确实是替她父母不值。她好像是小县城乡里头来的。父母辛辛苦苦拉扯大,好不容易上大学,年纪轻轻做点什么不好,偏要给老男人当情妇?” …… 吉霄回过神,再次盯着眼前不知被她重放过多少遍的监控片段。 此时,视频里的女人正在吃面,但是吃着吃着突然抬头。然后,她似乎是第一次发现了墙角的摄像头,停下筷子看向监控。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长得像猫的女人一脸纯真地隔着屏幕跟吉霄对视,目光中有疑问,畏葸,然后是期待。 跑到人家面馆来像这样盯着摄像头看,却说她们只是在总部见过? 吉霄简直想笑出声。 就是这样的瞬间,让她很想捏碎女人那总是纯白无暇的假面。 爱男人爱到宁可当小三,还跑去白夜买什么醉?好玩吗?! 厌恶一个人到连她泡的茶都不想喝,必然有理由—— 她从不会无缘无故讨厌谁。 可是年会那晚。如果不是顾及到室友,打算出来找个地方抽烟,她大概不会看到在走廊尽头站着等电梯的方知雨。也不会在女人踏进去后跟过去,看着数字变成顶层。 然后她就发现,对这个人,自己竟然还在令人作呕地担心:担心在这样的冬夜,她一个人上天台去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所以后来,她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了那个地点,让目标人物来发现她—— 她和方知雨之间的某些“偶然”,其实是动机和等待促成。 跟上方知雨是有意,打火机掉下去却是无心。之后发生的一切由不得她控制,也完全超出她想象: 如果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轻生,那个总是躲着你的家伙却在这时突然登场,央求你不要跳,不要死,还一脸纯真、语气虔诚,甚至说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 你什么感受? 为什么这个人说谎的时候,都能红着眼睛? 有些真相听别人说一万次,也不如听本人说一次。所以那个夜晚吉霄想,方知雨的秘密,她要听她亲口说。 事情触及阴暗面,自然不可能立刻就得到答案——至少,在探听之前,她需要先把对方驯服成不会擅自逃走的猫。 因此她决定配合方知雨演戏,对她温柔、友善,跟她说半句、留半句。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要假装从零开始,问她你是我们公司的吗?叫什么?花名呢? 不仅要搭上话,还要变亲近—— 先驯服了,才能彻底粉碎。 那个时候她说,“你会后悔的”,不仅是说给方知雨,也是在提醒自己。 第37章 然而,女人却从身后抱住她。 当然,后来方知雨又逃走了。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惊讶,却还是被对方为此找的理由激怒: 性冷淡?别可笑了。性冷淡怎么给男人当情妇?! 无论如何,三月。公司聚餐上,吉霄偶然听丸子说方知雨还在加班。 那天她没有肠胃不舒服,但辣是不想吃的,也确实有事情要处理。然而借口成千上万,并没有哪一个需要她非回公司不可。 问丸子要的那份文件手机里分明还有存档;大小叶的计划正在进行,升职不能出问题;要是方知雨的心真的向着老谭,一切会非常棘手…… 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当窗外下起雨来。 最终,在那个春天来临的夜晚,吉霄踏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坐在一束光下的人—— 抓到你了。 第15章 一刻 方?知雨从洗手间出来, 听到有人按门铃。开门一看,原来是谭野点的咖啡到了?。 提着咖啡走向中年男人,方?知雨坐下, 就听谭野问她: “你真的不喝?我这杯可以给你。” 方?知雨说不用。她原本就不喜欢喝咖啡, 何况谭野点的还是冰美式。 她今天来例假,吃不了?生冷。小腹此时正?在?隐隐作疼,吃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翻江倒海。得快一点完成今日份的见面。 她想快一点, 谭野却不慌不忙。咖啡喝了?好一阵,才跟她继续聊起午餐时没聊完的话题—— “所以说现在?查了?一通,却没发现及时雨有什?么问题。” “是的。” “那之?后打?算怎么做?” “不太清楚,”方?知雨答,“但是应该已经知会及时雨了?, 听说是打?算让她本人想想办法。” 谭野想起那天他去?公司还跟吉霄打?过照面。之?后陆羽大叶就出现。三?个人跟他一阵寒暄后就委婉送客。关起门来开小会, 原来是谈这事?。 “老陆骨头还是软啊, 出问题的是及时雨,他却把大叶也?叫来沟通。看来他虽然?和大叶有些?分歧, 却还远远不愿离开人家。” 方?知雨不明白:“可是不是没查出什?么来吗?” “翻墙哪有那么容易查?何况及时雨那么细致,”谭野说, “做奶茶又不是搞高科技, 今天出的配方?明天就烂大街。这一行要不要翻墙说实话完全看个人。有能力做起来,你就是新的传奇;没那个能力, 你就是过街老鼠。” 方?知雨更加担心,因为她不清楚吉霄在?这场风波里的角色究竟是什?么。她是真的起了?二心, 还是完全无辜,跟那些?仿冒店没关系。 随后她就想起那个冬夜, 吉霄说,她人美心善身体健康, 还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 “你也?怀疑那些?店就是及时雨开的?”不禁问谭野。 “因为她有能力啊,加之?西部区她熟悉,”谭野说,“过去?三?年,她和叶家兄弟一起把烟雨的运营体系凭空建起来,供应、渠道和队伍都?养好。就连资金来源她也?不担心,有她老同学王乐云嘛。” 方?知雨不说话,但她脑海里全是王乐云这个人。从美国名牌大学毕业后,王乐云嫁给了?她的大学同学——一个新加坡的富二代。男方?家里在?当地赫赫有名,资本雄厚。 去?年,吉霄带着这个王乐云来总部见过陆羽。王乐云对烟雨香茗很?感兴趣,想把这个品牌引入新加坡。 但是几次接触下来,陆羽没能跟她达成合作。 听谭野说,陆羽不是没打?算在?海外开店,而且他也?觉得东南亚是个很?不错的起点。但合作方?是吉霄的同学,这令他很?忌讳。 烟雨香茗在?江浙一个茶镇起家,创始人陆羽中专毕业后,打?过很?多工,辗转才来到的宁城。原本就喜欢喝茶的他对当时刚兴起的奶茶连锁店很?感兴趣,进了?一家知名品牌做了?好几年,从门店小工一路做到管理岗,混下了?一身经验。之?后陆羽辞职还乡,用自己的积蓄加上从亲朋好友那筹措来的资金,在?当地大学门口开起了?属于自己的奶茶店—— 那就是第一家烟雨香茗。 烟雨香茗的第一轮发展离不开小镇村民的支持,因此公司里也?存留了?陆羽诸多亲信。在?陆羽派眼?里,他们是讲义气、共进退的同乡人;但在?大叶这个后进驻公司的专业人士眼?里,陆羽唯亲是用的思维,早晚会成为烟雨发展的阻碍。 就拿王乐云来说。她明明是个很?好的合作人选,陆羽却还是因为心存芥蒂选择了?放弃,让烟雨出海的计划在?去?年悬置,这令大叶十分不爽。 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吉霄疑似自立门户的举报。 “想把店开去?东南亚,背靠的西部区就变得很?关键。”谭野说,“所以及时雨要是真翻墙,陆羽会很?头疼。但是他更害怕及时雨做的这些?事?,大叶早知道。” 方?知雨又开始听得云里雾里,问:“为什?么?” 谭野看着懵懂的方?知雨,内心升起满足感。因为这种满足,在?这个工作经验不足的小姑娘面前,他向来好为人师。有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他也?爱往大了?指点,就像烟雨里那些?明争暗斗,她一个做杂务的并不需要知道。但谭野就是喜欢讲给她听,更喜欢看她认真领悟、若有所思,并且把他的话当作什?么金玉良言记在?日程本上的生涩模样。 第38章 最妙的还是,他不担心她把这些?事?说出去?。因为在?烟雨,她全靠他,也?只有他。多理想的听众。 唯一可惜的是这小姑娘不喜欢他。只有谈及与工作相关的话题,她才会用这种自下而上的目光仰望他,等待他的教导—— “因为及时雨是大叶的爱将,”谭野耐心给方?知雨解释,“如果大叶早知道及时雨翻墙,却没做出任何行动?,那就代表对这事?情他是默许的。甚至极有可能是他在?及时雨背后坐镇。要真是这样,大叶之?前叫咨询公司来搞的什?么组织架构调整,目的也?就不纯粹了?。他们真有可能带着队伍另起炉灶、抽空烟雨。” 这下方?知雨听明白了?。但事?情这一面她不感兴趣。烟雨未来会如何发展于她这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吉霄,还有王乐云。 从谭野那第一次听到王乐云这名字后,方?知雨就去?社交平台搜了?她,一直暗中关注她的动?态: 王乐云过着典型的贵妇生活,夏天避暑,冬日出海。但是今年冬天,她却带着小女儿从热带回到寒冷的宁城,她的家乡。 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照片中,女人光彩熠熠: 她美丽高挑,还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刚想到这,就听谭野说,王乐云这段时间应该也?在?宁城。 方?知雨当然?知道,毕竟一直关注她。 不仅如此,她还因为一个偶然?听到了?吉霄的电话,知道她周六晚上要去?寰宇酒店见一个女人,对方?是吉霄的老同学、有男人。“我想你了?。”在?电话中,吉霄曾经这么对女人说。 方?知雨心事?重重,怀揣着私心跟谭野咨询:“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及时雨去?见王乐云……对她而言会是个好的选择吗?” “怎么可能是好的选择?”谭野用老师教学生的口吻回答她,“本来就有出走之?嫌了?,还跑去?见老板否定过的资方?,什?么意思?只要她还打?算留在?烟雨,并且想升职,就不会在?这时候这么乱来。” “但她和王乐云本来就是中学同学,见面很?有可能只是为了?私事?啊?”方?知雨说,“而且陆羽又不是千里眼?,说不定根本不会知道。” “为私事?什?么时候不能见面?非得选现在??她蠢吗?”谭野直言,“是,仿冒店的事?总部已经开始打?明牌,但这不代表陆羽不会继续盯人。她远在?西部区都?能被查,何况在?宁城?退一万步来说,升职前都?是越审慎越好。我还是那句话:没必要嘛。” 方?知雨听得更加不安。 “怎么,及时雨真打?算去?见王乐云?你听丸子说的?”谭野问她,“她们什?么时候见?” 方?知雨心中有鬼,答没有,说她只是假设一下。 幸好她在?谭野心中对待工作态度积极,好学肯问。而谭野呢,喜欢被她问。习惯了?她会假设、会学习,所以对于这一问也?就没追究下去?。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查到现在?,我是一点动?静不知道,最后居然?要从你这听说……”又听谭野感慨,“看来老陆对我还是信不过。” 在?烟雨暗流涌动?的局面中,谭野看似是陆羽找来的投资人,其实两边都?不站。方?知雨知道,他这个人,只认钱。 非要说偏向,他在?思想上甚至更赞同大叶:跟大叶一样,他也?觉得现在?对烟雨而言是绝佳的发展时机。 三?年发展,五年上市——这是当时陆羽和大叶决定合作时一起定下的目标。现在?三?年发展是实现了?,接下的两年,他们原本应该齐心协力朝着另一个目标奔赴。 然?而他们虽然?各有所长,却又各怀私心: 一个有情怀,有使命感,却精打?细算,总想保住自己的国,害怕他人背叛,宁用庸人也?不用外人; 一个有能力,操盘专业,却冷静无情,打?着吃掉融资就全身而退,拿钱进入下场游戏的算盘。必要的时候,随时都?能抛下烟雨这个品牌。 在?谭野看来,这两个人相互角力互相制衡,才是最有利于烟雨发展的局面。但是去?年,陆羽在?公司海外发展上的决策令他很?失望。 现在?又出了?及时雨这事?情。 对此谭野还暂时看不通透,但他觉得陆羽和大叶绝不会在?现在?决裂。不仅因为陆羽组织了?三?人面谈,还因为现在?就分道扬镳对两边都?没有好处,他们可不是笨人。但及时雨也?不是笨人。 那仿冒店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爆出来?真的只是个乌龙? 刚在?独自考量,就听小姑娘问他:“谭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谭野嗯了?一声,但随即就抛出个问题来把人留住:“对了?,我听说之?前你帮区域上的人去?交票,还闹出了?乱子?” 方?知雨一愣,心想怎么这种小事?都?能传入他的耳朵。但怎么想也?不觉得会是铃兰跟他提及的——虽然?财务总监铃兰跟谭野很?熟,但他们关系微妙。 “是的……”她还是如实答。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以后能推就推吧,”谭野提点她,“别做顺手了?,背黑锅都?不知道。” 第39章 谭野跟方?知雨讲,自己上一个“爱人”当时也?是放在?行政部,做前台。但那小姑娘不会做人,到处漏话炫耀,让大家猜出了?身份,在?公司遭万人嫌。 “我是没所谓,反正?我那点事?儿谁都?知道。她就惨了?,被人穿小鞋,跑厕所里躲起来哭,三?个月都?没撑到。”谭野说,“但你跟她不一样,你说这份工作很?稳定,你很?喜欢,想一直做下去?不是吗?” “是的。” “那做事?就留心些?,尤其是事?业部那班人,个个都?像吃了?地雷,少去?招惹。” “……我知道了?。” “其他没什?么。”谭野说,“你们头头莫愁对你也?满意,说你不多言语,人又细致,不像你们部门那个丸子,大大咧咧。” 方?知雨想这完全是天大的误会:丸子是大大咧咧喜欢八卦,但她做工作很?专业,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反倒是她—— 不多言语?那要看是对谁。比如现在?,她就直想跑到吉霄面前告诉她,风雨将至。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个叫王乐云的女人,于公于私,都?希望你不要去?见。 “最近有什?么电影?”又听谭野问她,“你们年轻人看的。” “《流浪地球》。” “那不是春节档?” “加映了?。” 谭野这才点头:“好看吗?” “好看。” “那就这部。” 方?知雨一听,就知道他是打?算跟自己年轻的情人去?。脸上流露出极度排斥的神情。 看她面色,谭野说:“你打?算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用那种满是反感的目光看着我?” 方?知雨言简意赅:“没法停止。永远。” “就因为我是有妇之?夫?”谭野问,“不觉得你对我很?不公平吗?在?这件事?上我老婆理解我,情人也?理解我,就你这个小姑娘非要用苦大仇深的眼?神仇视我,好像我犯了?什?么大罪。” 方?知雨心里只有厌恶:“你就是犯了?罪。” 谭野却想到别的上面:“也?是,我有罪,”他感慨,“命运真残酷,我明明不是有意的。” 说完又扮好人,跟她说生活上有什?么不便,随时提出来。工作也?是,不用太大压力,更不用把自己搞得那么忙。比起那些?,更希望她健康,快乐,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照顾好自己。 “听我老婆说,你在?宁城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就你孤身一个。” 方?知雨答“是”,但其实是有的,那种她宁愿没有的亲戚。 她却跟谭野撒了?谎。 现在?,她说谎的技术是越来越高明,演技也?愈发自然?—— 命运真残酷,她明明不是有意的。 谭野看看手机,终于放人:“行了?,你走吧。” 方?知雨拿起一旁的黑色渔夫帽给自己戴上。 “周末愉快。”最后,男人对她说。 * 从连锁酒店出来,方?知雨看看钟点。她算着时间,步履匆忙,赶着去?换乘公交,跨区奔赴下一家酒店—— 跟情人会面的选址也?能体现出一个人的风格。有人选经济酒店,纵使他腰缠万贯,比如谭野。 谭野订酒店的最大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跟方?知雨见面,而是为了?某个女人。对方?不是在?她来之?前离开,就是在?她走之?后来。 在?谭野眼?里,那女人是他的掌中物。酒店好坏不重要,够用就行。 有人选星级酒店,周围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人生得意须尽欢,更何况是与美人共度,比如吉霄。 寰宇大酒店,“时雨”跟多少女人的终点。 一个多小时后,方?知雨到达寰宇附近。 最终,她又到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坐下,正?对着寰宇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她不该来这的。不该来印证她害怕的事?是不是真的会发生。 方?知雨深吸一口气。 强出头的这种事?跟她二十多年养成的逆来顺受完全不符。但是今天,她必须强出头。 人生被逼到某一刻,非要去?做一件你不擅长的事?。当觉得怯场的时候,你不妨这样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是电影。你不是你,你只是那故事?中一个飘然?的角色,可以走进,也?可以随时抽离。 何风曾经告诉过她,焦虑症最有效的解法不是药物,而是自救。 它是恐惧过剩,变成了?病;它是面向未来时,人给自己下了?诅咒。对即将来临的未知,人升起的不是期许,而是恐惧,这种恐惧通过神经系统发射错误信号,捏造出躯体的不适,让你像把失控的手*枪,随时都?有可能走火。 身体出现警戒症状,其实都?只是过度自保,都?只是为了?告诉你: 前方?危险。前方?即将来临的未来,很?危险。 药物是有效果的,但长期用药带来的依赖性会加重病症。所以最安全有效的疗法反而是自救,是让自己想明白,不危险,不会死。即使进入下一秒,进入未来,也?没有关系。会很?安全。 “症状爆发时,没有什?么特?效药可以药到病除,帮你立刻缓解,”何风说,“但是你可以尝试让自己依次去?做四件事?——” 第40章 是的,她能做到:面对,接受,飘然?,等待。接下来的一切都?是电影,她必须入戏。 如果只是戏,那么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卖惨,发疯,装无辜…… 只要能让吉霄今晚的约会作废,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唯一艰难的就是哭戏。 方?知雨的眼?睛很?易感,总会迎风流泪。但流泪并不是哭泣。真正?的哭泣需要很?强的感染力。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 上一次真心实意的哭是在?何时?为了?谁?方?知雨记不起来。 如果无法很?好地哭,那么至少希望今晚刮大风。被激出来的眼?泪,吉霄会相信吗? 方?知雨止不住紧张。因为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太过冒犯、太超底线,如果演得糟糕,后果会很?惨烈。 但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比安静来得有趣。 真好,她安静了?十几年的生活,终于要有些?波澜了?。 入夜。方?知雨看看时间,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是五点来钟到的。到现在?等了?足足两个小时还多,根本没见到吉霄出现。 又怕是她中途去?洗手间,不小心错过了??或者买杯面的时候。其他时间她没有离开过玻璃窗,一直盯着。但谁知道呢? 更烦的是,下雨了?。 春雨令视野变得模糊,夜也?越来越深。生理痛也?在?这时开始兴风作浪,让方?知雨不禁问自己—— 她在?这里做什?么? 是担忧吉霄的前途才来的吗?是的,但又远不止如此。她更担忧的分明是吉霄和王乐云跨越了?同学关系,担忧吉霄今晚会在?这里行乐,跟一个已婚女人。 这担忧或许根本就是多余,因为吉霄不会沾熟人朋友。可是万一呢?说到底什?么三?不沾,都?是在?别人口中。 世事?皆无定数,不然?吉霄也?不会败给“万一”,在?年会那晚酒后失态,跟她这个同家公司的人吻到一起。 况且王乐云对吉霄是特?别的。不然?她也?不会在?电话末尾跟人家告白,说很?想她。 行乐不是坏事?。能随心所欲行乐对于一个人来说甚至是幸事?,说明她没有身处泥泞、陷在?谷底,说明她看向未来的时候不是一片云雾。 所以吉霄跟谁去?酒店可以—— 但不能是王乐云。 可是她只是希望吉霄开心。那么如何能确定跟王乐云一起,吉霄就一定会难过?说不定吉霄什?么都?知道,还是选择了?对方?? 不过是听来三?言两语,就执念到要来这里堵人。就算真的等到吉霄,她又能跟她说什?么?说我一直暗中观察你?说我知道你今晚会见谁是因为偷听了?你的电话?还是说我从谭野那里了?解到很?多,即使单从升职方?面考虑,今晚你都?是不见这个人为好,无论你多想她,都?请你不要去?。…… 这里面哪一句,她能讲给吉霄听? 说来这些?年她也?经历了?不少,应该比谁都?明白一个人的际遇,另一个人无能为力。 那她还在?这做什?么? 方?知雨捂着小腹起身。然?而她刚走出便利店,又停步。 一刻钟,就再等一刻钟。等到八点整,如果吉霄仍不出现,她就回家躺着。喝杯红糖水,吃颗安眠药睡觉。躲进雾中,躲进梦里,之?后吉霄会跟有夫之?妇谋怎样的略、做怎样的事?,都?再跟她无关。 但是,反之?。如果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吉霄出现, 那就是命运。 命运既来,她便不再逃避。 方?知雨面无血色,继续盯着小巷对面的入口。 这一刻钟究竟是长还是短?她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其间她一直发呆,一直想象她非常不愿见到的那个画面。想象一颗石头朝着一面窗户飞去?,她在?心里喊,别让她看见。 让她阻止那个可能发生的坏结果,或者让她提前转过身去?,就这么离开。 别让她看见,一切因为无常来袭而轰然?倒塌的那一刻。 方?知雨回过神,再看手机,已经剩下不到两分钟。 而此时,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依然?空荡荡,只有春雨落下,在?三?月的晚上。 最后一分钟。马上就能回家了?,解脱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肚子很?疼,早该跟自己和解。 方?知雨看着时钟,数着秒数。心想又是这样,数一个60秒,竟然?不是为了?确定心跳次数, 而是为了?吉霄。 然?而,就在?分秒将尽之?时,7,6,5。那辆熟悉的白色suv碾着她的心脏出现。 方?知雨的心彻底沉没。 时运轮转了?,竟然?被她掐秒等到这个人。时运让她站在?雨里,透过车窗看见穿得一身雪白的吉霄,和在?夜里还戴墨镜的长发女人一起。看得再模糊,也?知道那是谁。 真的无语。全世界几十亿女人,为什?么选她?吉霄,你一定会后悔,甚至可能像我一样陷入噩梦,到了?这年纪依然?会梦见寸照放在?棺材里,石头撞向窗户。 方?知雨一头扎进雨帘。 跑得太急,下阶梯的时候结结实实摔一跤—— 脸朝地那种。 第41章 果然?,倒霉事?从不会一桩一桩来。时运还不在?她这边,事?情总不能很?顺利。 等她狼狈地爬起,奔到酒店正?门,却又刚好错过时机,隔着旋转门眼?睁睁看着吉霄跟女人一起离开前台,上电梯。 方?知雨通过旋转门,慌乱地到前台问刚才那两个女人开的房间是多少号。 “抱歉小姐,”服务员神色复杂地看着满是泥泞的她,“这是客人的隐私。” “那我要怎么才能知道?” “去?求得本人的允许。”服务员说,然?后关心满脸脏污的她,“您……需要毛巾擦一下吗?” 她或许是需要,但不是现在?。现在?急需一条妙计,去?体面礼貌地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阻止吉霄寻开心。让吉霄能够理解、能被说服,而不是唐突生硬地打?断她,招来更彻底的厌恶。 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她一个高中生。 一想到吉霄可能跟有家室的人相拥,想到她们躺倒在?床,被棺材锁上,方?知雨就焦躁不已。 在?焦虑症爆发前,她颤抖地拨出语音,却无人接听。 她是没办法了?,才会尝试那个她早就搞到的号码。 这一次,终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喂?” “及时雨……我是蓝猫。” “蓝猫?”对方?显然?讶异了?,“你哪来的我的手机号?” “公司里联系方?式是公开的,何况我在?行政部……”方?知雨皱着眉头说,“这不重要。” 那边沉默片刻,问她:“那什?么重要?” “我会告诉你什?么重要……”方?知雨说,“所以能请你见我一面吗,就现在?。” 第16章 摊牌 吉霄迈出电梯到大堂, 却没找到人。又打了通电话,才见那边的?角落里,在盆栽旁蹲着的家伙站起来看向她。 方知雨今天淋了雨, 白裤子沾了泥, 连脸和帽檐上都有。这副情状让吉霄把首要问题后移,先问她?: “怎么满身泥?” “……刚才摔了一跤。” 再看她那样子,面无血色。 “你怎么会在这??” “我……偶然经?过。” “偶然经?过你进什么酒店?”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车。” 放屁。 “所以呢, 你跟着我的?车进了酒店,然后非要把我叫下来的?原因是什么?重要的?事又是什么?” 方知雨还没来得及写台词,根本?答不?出话。 吉霄看着眼?前皱巴巴、湿漉漉的?人。 “没事我走了。” “及时雨!”方知雨终于出声,“你可不?可以不?要上去?” “为什么?” “那晚你请我吃饭了,我想现在回请你!” 这?理由找得可荒唐:“我早回复过你了呀, 都跟你说了礼拜六晚上我有约?” “但你明天就离开宁城了。” “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不?回来。” “等?你回来太晚了……”方知雨却说, “我想今晚就请你。” 吉霄努力耐着性子:“你到底有什么急事?不?用非吃饭, 在这?跟我说也一样。” 方知雨很着急,却一个理由也找不?出来。 然后, 她?看见平时总是一脸笑意的?吉霄神情冷却了。 “不?说话?行,我就当你耍我。我楼上事情比较急, 恕不?奉陪。” 看着吉霄转身, 方知雨想果然,事情没那么容易。 她?真笨, 怎么能一点对策也没有?实?在不?行哭出来也好啊?她?却挤不?出眼?泪。 等?等?。下雪那个夜晚,她?分?明成?功留住过吉霄。当时是怎么做的?? 对了, 凭借一点戏剧性。 方知雨朝着女人的?背影奔去,追上后一步上前, 从后紧紧抱住她?—— "不?要去,求你!” 这?个拥抱, 加上她?的?祈求,令得酒店来往的?人都瞩目。 吉霄却仍然没回应。 还不?能一锤定音吗?方知雨想。但她?已?经?黔驴技穷了。 而?且吉霄一定很生气。是啊,这?情况换谁能不?生气?是她?越线了。但是事出有因,她?不?得不?如此。 可即便?这?样,什么卖惨发疯装无辜……她?也一样都做不?来。连演都演不?了。 别无他法,只能恳切地将女人抱得再紧一些。 终于,她?听到吉霄叹了一声,然后拉起她?的?手: “你跟我来。” 方知雨被吉霄带到地下停车场,拖着她?上车去。 “去哪里?”等?车开出停车场,她?才小心地问。 “药房。”吉霄不?看她?,“脸摔烂了你自?己没感觉?” 方知雨却不?关心那个,只问女人:“去了之后呢,你还会回来吗?” 再不?答话。 方知雨尝试曲线救国:“要不?你先打电话跟楼上的?人说一声?不?然她?会一直等?。”最?好是让她?现在就回家。 “你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先清楚点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开车的?人没好气,“偶然经?过?你当我是小学生?!” 方知雨低垂着头,无计可施,只能坦白从宽—— 第42章 坦白一半。 “……礼拜四,下班的?时候你在女厕讲电话……我当时碰巧在隔间,听到你说你今晚会来寰宇酒店,跟一个女人……” 吉霄直接打断她?:“你知道你这?叫什么?这?叫偷听,外?加跟踪!我可以告你你知道吗?!” “……对不?起。” 吉霄想听的?不?是这?个:“别光道歉,从现在起你跟我说实?话,不?然我们?不?去药房,去派出所。” 方知雨攒紧手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 “……只是今天。” 还在胡扯。 吉霄压着火,想今晚无论如何也要从方知雨嘴里挖出些真相。吓她?没用?那试试别的?。 一边考虑一边看后视镜,却见方知雨苦着眉头。那神情像是十分?歉疚,却又似乎不?只如此。 这?么想来,从刚才起她?就捂着小腹。 “你今晚除了摔一跤,还有什么情况?”不?禁问她?,“肚子疼?” “……我来例假了。” 来例假还淋雨?“方知雨,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这?不?是问题的?问题,她?倒是蛮诚实?:“想破坏你的?约会……” “你凭什么?!” 方知雨疼得难受,还是认真回答:“你知不?知道你约的?人结婚了,是有夫之妇?” 吉霄抓住重点,直接反问她?:“我约了谁、对方结没结婚,你怎么知道的??” “……” 见对方又逃避问题,吉霄激将她?:“而?且结婚了又怎么样?结婚了就不?能反悔?婚姻这?种制度放现在已?经?很落后,说不?定几百年,不?,几十年后,这?东西就不?存在了!” 方知雨的?雷区被踩中,果然立刻张开嘴:“但你不?能否认它现在还存在啊!而?且你不?知道对方家里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会无意间伤害到谁……负罪感很可怕的?!等?你某天察觉到它,你一定会后悔!你会觉得自?己好像背上一个永远卸不?下来的?十字架……可是你现在明明还有机会绕开,这?世?界那么多女人,你换一个就好了啊!” 逃避的?时候一言不?发,说教起来却滔滔不?绝。方知雨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会把事情搞得很沉重,真的?很会招人讨厌。 但是,她?多讨厌她?,还是想把她?拆解清楚。想找出她?的?动机、解释她?的?矛盾。 所以,明知会火上浇油,她?还是问方知雨: “我要是非她?不?可呢?” “哪有什么非谁不?可……”对方眼?看着急了,居然恨铁不?成?钢地开导起她?来,“你的?座右铭不?是及时行乐吗?那就去行乐啊,为什么非要去做一定会后悔的?事?开心点不?好吗?” 吉霄不?说话。但她?开始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在公司里宣告过什么座右铭。没有吧。只在白夜里这?么打过广告,以求避开那些沉重到招人讨厌的?家伙—— 比如眼?前这?位。 方知雨见她?沉默,以为她?是真放不?下:“你就不?能换个其?他人?” 吉霄回过神。 “可以啊,换你怎么样?” 方知雨一怔。但是随后她?答:“好啊……只要你开心。” 吉霄被这?答案激得窝火:“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说的?某些话会给人错误的?信号!” 方知雨心中明白了,但她?还是跟吉霄确定:“什么信号。” “告诉我现在,立刻跟你去开房也可以的?信号!”吉霄说,“但是年会那时,拒绝我的?人明明是你不?是吗?” 方知雨这?下是真不?明白:“我什么时候拒绝你了?” “你说你是性冷淡!” “可我就是性冷淡啊……”这?么说的?时候女人卑微地盯着自?己攒紧的?双手,声如蚊蚋—— “性冷淡……就不?能跟你去开房吗?” 吉霄听得心乱如麻。碰巧这?时旁边有人试图超车。吉霄一生气跟对方飙起车来,一边开一边对着空气大骂假想敌。跟平时风度翩翩、总是用笑容游刃有余解决问题的?形象差之甚远。 方知雨想起她?来宁城后才学到的?新词。 “别这?样,”她?直接说吉霄,“路怒症不?好。” “不?好又怎么样?”吉霄迁怒,“我这?人就是没素质,从小就这?样!管你什么事?!” “我不?是说素质……”方知雨跟她?认真,“我是说你不?该跟人飙车,出车祸怎么办?” “你到底凭什么总是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你是谁啊?!” 无论用词、声量还是语气,都在表达怒火。然而?方知雨听完却平淡地答她?: “是你同事。” 吉霄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更加烦躁:“是我同事就可以骗人?还性冷淡?性冷淡能给人当情妇?!” 方知雨听得茫然:“什么情妇,谁给谁?” “你给谭野!”把小叶的?一通嘱咐全部抛到九天外?,吉霄跟方知雨摊牌: “大你那么多的?已?婚男你都可以,真伟大啊,方小姐?” 第43章 “我没有过!”方知雨立刻否认,“我跟谭野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从没当过任何人的?情妇!” “是吗?”吉霄却当她?又在说谎,“那天在总部,堂堂谭先生帮你收茶杯,你真当我瞎?” “我是跟他私下里认识,但介入别人婚姻这?种事我永远不?会做!”说着想到什么,跟她?强调,“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可能!” 吉霄听到这?,虽然仍有疑虑,但她?不?得不?承认,今晚堵在她?胸口的?闷气已?然消退大半。 毕竟,她?自?己在听到方知雨说她?为男人跳楼时,也一样觉得荒谬至极。当时她?就是这?么反驳的?,说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可能。 多少察觉出此事另有隐情,却还是要跟方知雨再确认一次:“真的?没有?” “没有!”在她?面前向来怯懦如小动物般的?女人竟然跟她?生气了,“做那种事会被天打雷劈!” “……这?么极端吗?” “是啊!”方知雨的?声量比平时大了好几号,“所以吉霄,你千万别做那种事!别回酒店!别跟有夫之妇过夜!” 听到对方竟然直呼她?姓名,吉霄多少感受到,她?是真的?动怒了。 “你又知道我今晚去见谁?”问她?。 “王乐云,不?是吗?”方知雨直接说,“我从谭野那里知道的?,他还说你现在面临升职,在这?种关头去找王乐云很不?妥!如果被陆羽派来查你的?人发现,事情会很棘手!” 听到这?,吉霄才理解了为什么方知雨今晚不?惜一切都要来阻止她?:因为王乐云。 但还是不?够,她?还想知道更多。想知道方知雨能为她?做到哪一步,为什么。 “所以你知道王乐云跟我有生意要谈?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搅局,我今晚会损失多少?” 方知雨被问得愣住,半晌才答:“我赔。” “你怎么赔,”吉霄说她?,“你一个月多少工资?而?且你好像忘了你连命都换给我了,拿什么赔?” 听她?这?么说,方知雨果然上钩。想来想去,跟她?真诚地提议:“我可以帮你。” “帮我?怎么帮。” “所有我得到的?信息,无论是从行政部还是谭野那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吉霄不?做声。方知雨继续: “我跟谭野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但我确实?是从他那里得到机会进的?烟雨。所以在工作上,我定时跟他汇报,大概半月一次。” “工作汇报选在连锁酒店?就你跟他两个人?” 方知雨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随后又用她?那不?怎么灵光的?脑瓜得出结论: “你也跟踪我?” 吉霄听得气极反笑。“为什么用‘也’字?”问她?。 惊觉自?己露出破绽,方知雨再不?答话。 但这?一次,吉霄没再问。 继续问下去,这?个人只怕又会编各种谎言来应付她?。比起强求虚假信息,她?已?经?想到更好的?方法去获取真相,顺便?验证方知雨是不?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样值得相信—— 当然,那是后话。 驯服这?个事,切忌操之过急。尤其?是对方知雨这?种人,更需要放长线、钓大鱼,要慢慢来。 话虽如此,想要高枕无忧,又好像还差点什么。比如一笔买卖,一个约定,一种可以把她?套得更牢的?羁绊。这?个头不?能由她?来起,那样太强势。需要想办法让小鹿自?己提,让她?自?愿造好圈套、踏入陷阱。 想到这?里,吉霄问方知雨:“我说你,该不?会喜欢我?” 只要动心,关系就结束。跟你说不?想继续那一天,她?的?果断和冷漠也是真的?。 方知雨藏起真心、骗过自?己,竖起坚固的?防备,报出这?道题的?正答: “怎么可能……我是直的?。” “那么你一个不?喜欢我的?直女,为什么对我兴趣那么浓厚?”吉霄继续问她?,“难不?成?你也喝醉酒坠楼,把头摔坏了?” “……差不?多吧。” 这?敷衍的?答案可不?是她?想听的?。揣摩着下一问该如何进攻,就听女人启口: “年会那天晚上,你吻了我……” “然后呢?”吉霄装得不?在意,“这?事情我们?上次不?是讨论过了吗?还没翻篇?” “不?是没翻篇……”方知雨低声,“我只是想说,那样的?事情我原本?没办法……你也知道,我性冷淡。” 吉霄一边听,一边回想起那晚的?败兴现场。方知雨躺在床上,神色动情到足以令她?升起错觉。氛围良好、感觉甜蜜,她?却在那种情形下对她?说,她?性冷淡。说完还逃跑了,从床上。 要说她?当时心里一点不?难受,那不?可能。 “你……真的?没感觉?”不?禁问方知雨。 “没有,”女人回答她?,“我有焦虑症。” “什么症?” “焦虑症,一种心理疾病。”方知雨告诉她?,“是因为对某件事过分?恐惧而?引起的?。” “你对什么事过分?恐惧?”吉霄问,“上床?” 第44章 “是的?……”方知雨坦承,“其?实?,亲吻也不?行。” 吉霄斜乜一眼?镜中人。 感觉到她?的?质疑,方知雨说:“是真的?!之前被人亲,我还发了病,当时还叫了120。但是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却没事,所以……” 吉霄把她?的?话接下去:“所以你才想跟我开房,再试一次?” “……对,”方知雨顺势说,“说不?定,你能帮我治好这?个问题呢……” “治好了,你好去找男人?” 方知雨多想答不?是,当然不?是。但她?知道不?能那么答。要是在这?推翻前面的?谎言,她?好不?容易才在吉霄面前积累起来的?一丁点信任又要作废了吧。而?且要是暴露性向,她?做的?一切就会变得更没法解释。 把她?的?无言当成?默认,吉霄冷漠地跟她?说: “方小姐,要治病你该找医生,而?不?是来打扰我这?个普通人的?生活,并且试图把我当工具,”说完又补充,“还有,对我说谎没问题,但求你别太离谱。” 方知雨听得低落。 什么“治好这?个问题”,她?是脑袋短路乱接话,才找出这?么失礼的?借口。 她?是对吉霄说了很多谎,但有焦虑症是真的?。然而?眼?下,她?还能拿出什么来跟吉霄证明她?的?诚心、要别人相信她?? 刚在郁结,就见女人把车停进道旁的?停车位。 熄火后,吉霄解安全带。“我去买药。” 这?么说完,她?把自?己的?衣帽掀起来戴上,下车进入细雨。 关门前,吉霄看一眼?坐在副驾那如猫一般、不?知何时又会转头不?见的?人,最?终还是加上了那句—— “等?我,很快。” 第17章 踩线 药买回来, 吉霄上车打开车前灯,先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方知雨。 “晚饭吃了吗?”问她。 “吃了。”方知雨答,随即又后悔觉得自己应该耍点心机说“没吃”, 那样或许能和问她的人一起吃饭。 “说要回请我, 你却把饭吃了。” 可不是,“回请”这个借口分明是她自己找的,眼下却忘了。 “我还可以再?吃!”连忙说。 吉霄只?是拿出?一个药盒来拆开, 剥出?一粒给?方知雨:“先吃这个。” 方知雨就着水吃药,吞完才问:“是什么?” “布洛芬。” 方知雨奇怪:“为什么吃?” “你不是不舒服吗,”吉霄说,“布洛芬止疼的,你不知道?” 方知雨不是不知道, 只?是觉得痛经事小、忍忍就过?, 最?多喝杯红糖水, 哪里动用得到布洛芬。 还没来得及说明,先听吉霄评价她:“真是活得不清不楚。” 她这些年?是过?得云里雾里, 但这跟知不知道布洛芬可没关系。心中不赞同?,便反问吉霄: “那你知道什么是利鲁唑?” “?什么?” “利鲁唑, 一种药。” 吉霄答不上来, 方知雨以牙还牙:“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但我就不会说你不清不楚。” 吉霄听着女人的反驳, 取出?消毒湿巾来拆开:“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讲得不对。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这么一说, 反倒把?方知雨搞得不好意思:“……道什么歉啊……”多大点事。 如果这样就要道歉,那她欠吉霄多少句“对不起”? 刚这么分着神, 就被吉霄伸手过?来摁开她的安全带—— “过?来。” 她才被哄住,想也不想就听顺了女人的话?, 朝她那边挪动。 然?而刚靠近,就见?吉霄拿起湿巾。 还没被对方碰到,方知雨就本能地后逃。女人见?状停手盯着她,那样子仿佛是在说: 别?躲开。 不躲开的话?,吉霄是要帮她擦脸吗? 方知雨不禁又紧张起来,但是随后她告诉自己,就当是电影。现在是要拍车内对手戏,她和吉霄演。背景有绵绵的细雨声,街道的汽笛声,还有车窗外的说话?声—— 是附近放学回家的孩子,穿着校服撑着伞,在外面叽叽喳喳路过?。 没有关系,只?是演戏。她能做到的。 这么想完便不再?逃避,僵硬地呆在原位任女人凑近。对方先一手捏稳她的下巴,那力道可不小,像是生怕她会逃。 蓦地就想起丸子的话?,说这个人是好战分子、推墙狂魔。 努力地适应骤然?拉近的距离,但此刻车前灯开着。什么都被照得一览无余,让她很难平息心中的不安。 唯一庆幸的只?有近在眼前的女人没跟她对视,只?是盯着她脸上被泥沾到的位置,认真地帮她擦拭。 她不看她,她紧绷的弦便终于一点一点松懈。适应了亲近后,甚至能悄悄观察起她: 今晚的吉霄也很漂亮。但不同?于往昔的是,因为刚从雨中来、戴过?衣帽,向来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的大美人此刻有几绺发?丝乱着。白色的外套也因为被她抱过?,沾上了泥渍,就像总是完美无缺的假面终于有了裂痕一般—— 因为她。 空间太小,距离太近。女人身上清淡的香水味又开始变得清晰。同?样清晰的还有她的呼吸,此刻就扑在她面颊。被她覆到脸上的湿巾是凉的,吉霄的吐息却温热。 第45章 现在,急需转移注意力。不然?只?怕自己的心就要化成一阵蝶,朝着这个人飞去。 多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如果吉霄也愿意,那么今晚即使心病爆发?、呼吸失却, 她也想跟她再?吻一吻。 刚念及此,一阵嬉笑就透过?没关严的车窗从方知雨身后传进来。是方才那群中学生,听上去这时走得更近了些。 此刻,车里有灯。她和吉霄在明人在暗,一举一动都在聚光灯下,任由他人观览。 不知道在那些正值花季、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眼中,她们?两人此刻是什么样子?其实很不分明吧?从细雨将停未停的春夜看进车里,只?能看见?一个戴黑帽,一个留长发?,身影模糊地纠葛在一起……谁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她擦泥尘? 然?后,也不知是她鬼迷心窍,还是真有人这么说了。总觉得飘进来的窃窃私语里夹杂着懵懂的议论,主题是:“你们?看,那两个人是不是在亲嘴巴?” 方知雨像藏着猫心思却被人抓个正着的小偷,顷刻间便举手缴械,动摇得连神情都慌张起来。 不行,她的耳根开始发?烫。脸也应该红了吧?要是让吉霄看见?怎么解释? 于是,当帮她把?半张脸的泥污都擦干净的吉霄抽出?新湿巾、转身过?来准备继续另一侧的时候,就见?她面前的女人用双手往下拉她那顶渔夫帽,直到把?自己大半张脸都遮住才停下,只?把?嘴唇留在外面。 吉霄盯着女人如花朵一般的唇瓣。 “怎么了?” “……紧张。” 趁她看不见?,吉霄再?凑近一点:“是紧张?还是害羞?” 她要稳住,要演戏。演一个绝不会对女性动心、又拥有很多恋爱经验,利用吉霄不过?是为了治病的怪人。 想到这里,方知雨再?次坚定地确认:“是紧张。” “为什么紧张?”早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的吉霄直接问她,“因为外面那些小朋友说我们?亲嘴巴?” 这人怎么回事? 去买药前明明不是这样,那时候她讲话?强势气场可怕、压制得她好几次说漏真相。然?而从刚才开始,她又变得不着调起来,让她想起之前跟她在一起的种种。其中某些时刻很是暧昧,她却不确定对方是无心,还是有意。 方知雨完全不是对手:“别?问了,求你。” 吉霄无视她的请求,继续提问:“你一个外地人,怎么听得懂本地话?的?” 方知雨被直击要害,把?帽檐压得更严实:“我……听不懂啊,是你在说。” 吉霄也不追究,只?是帮女人看一眼窗外。 “行了,他们?走了。” 方知雨还是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姿势是遮住了脸,却把?鲜红润泽的双唇露在外面,外加暴露一双雪白手腕。 在她的手腕上,又是好几处浅红色掐痕。 这是今晚等她的时候弄出?来的吗?吉霄想。为什么又这样?跟她说的“焦虑症”有关系? 一边猜测,一边伸手帮方知雨擦她帽檐上的泥渍。 然?而刚碰到帽子,对方就反应强烈: “不要!”误以为她要摘帽子,方知雨捂紧自己抢白,“我戴了一整天,头发?很乱!”甚至说,“我其实好几天没洗头了!” 看出?她在害怕什么,吉霄启口:“我不是要拿掉帽子,只?是上面有泥,我想帮你擦。不过?待会儿也确实需要你往上戴一点。你的伤在颧骨那,现在全遮住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女人还是没动静。 “方知雨,我想看你的眼睛。” 这话?有歧义?。是说这样清理上药更方便,还是在表达一种愿望? 她想知道答案,却问不出?口。只?听吉霄继续说服她:“你知不知道,你额头也是脏的。” “不用理它?。” “为什么?” “我右边额头有些破相……会吓到你的,”方知雨说,“反正你别?管它?,我回家自己擦就好!” “不会吓到我的,”吉霄柔声跟她说,“而且我不会碰你破相的地方,只?会把?泥擦干净。” 方知雨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很认真地在考虑。终于,她松开手,任女人擦净帽檐,再?帮她把?帽子往上移动、露出?双眼。 然?后,她便再?一次看见?世界—— 世界的中心,是吉霄。 见?她安定下来,吉霄才继续上挪她的帽檐,直至完全露出?她微微发?汗的额头,再?伸手帮她擦面。 泥污嘛,其实是没有的。但不这么说,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她一直掩藏的地方? 方知雨努力掩藏的不过?是一条疤痕,从右边太阳穴上方延伸下来,把?她的眉尾都切断。 这种程度的“破相”换作是她自己,露出?来也觉得没关系。 但方知雨似乎不这么想,她好像有些心结,总是遮遮掩掩、戴着帽子,把?她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也挡住一半。 年?会那晚,她就因为这道疤痕躲过?她—— 对此,吉霄可是记得很清楚。 方知雨不安地承受着女人的视线,正忐忑,就听她说:“这点伤口,还没我中学时被石头砸出?来的大。” 第46章 注意力一刹那转移,方知雨好奇:“所以那时候被砸失忆了?” “是啊。”吉霄说,“你的呢,怎么弄的?” “……在老家采茶时摔的。” 吉霄听完让她别?在意,“根本吓不到人。要不是这么近看都看不出?来。” 非要担心破相,也该担心你今晚在脸颊上新摔出?来那些。这么想着吉霄结束清理。转头拿出?棉棒蘸碘酒,然?后过?来再?一次捉住女人的下巴。 颧骨上的伤口刚被棉棒碰到,方知雨的眉头就牵动。 “疼要说。”看她那样子,吉霄出?声。 “……不疼。”她却说。 不疼是不可能的。碘酒带来的刺疼虽不剧烈,但确实存在,并且隐隐发?烧。 方知雨蓦地就想起春天的时候,那些在雨里抽芽的茶树,不知道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感觉? “真的不疼?”刚想到这,就听吉霄问她。 “不疼。” 等药都涂好,吉霄收理袋子关灯。刚发?动车,方知雨便问她:“去哪?” “送你回家。” 听到这句,方知雨的心立刻放下一些,又惦念:“你是不是还没吃饭?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这里离我家还远。” “先送你回去。”吉霄却说,“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吗。” 肚子其实已经没那么不舒服了,或许是止疼药起效,或许是时间过?去。想告诉吉霄,却又最?终没能说出?口,因为自私地希望吉霄能继续因此为她担心—— 最?好担心到不再?回酒店。 怀着心事重新拉低帽檐,之后一路无言。不知过?了多久,痛感完全淡去。吉霄的车一如既往的平稳,加上车灯又关闭,在一片昏暗的视野中,方知雨彻底放松下来。 一旦松懈,奔波一整日后堆积的倦意就袭来。却不舍得睡去,因为今夜这一程终,她和吉霄就要分别?。这次别?后,吉霄会离开宁城,到时可再?没有什么“明天见?”。 且不说明天、以后,单是捱到待会儿,方知雨都觉得难受: 谁知道把?她送回家后,吉霄又会去哪? 方知雨一边想,一边朝开车的人微微侧身,躲在帽檐后看她。此刻车里很暗,暗到她觉得即使这么一直看着,吉霄也不会发?现。 就这样任时间过?去。直到车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目的地越来越近。 她是困了,也是真的不甘,才会终于对着她偷望的人启口: “把?我送回家后,你还是要回酒店?” 听到这一问,吉霄好像笑了一声。“这题今晚过?不去了是吗?”笑完后问她。 因为她似乎笑了,就觉得她的心情应该好了许多 。好到可以跟她提要求: “是的,”方知雨说,“不要回去。” “方小姐,我还是没想明白,”随后就听吉霄问她,“为什么你一定要阻止我回酒店?是,你想找我帮你治病,但这又能说明什么?说到底我跟谁过?夜、会导致什么后果,和你这个同?事有什么关系?” ……多可恶,她都倦到混乱了,这个人依然?清晰。在一片昏暗中,清晰的人向她重新审问谜题的关键——关于她的动机、她的矛盾。 太关键了,所以她不会回答。 “又在想怎么圆谎了,是吗?” 是的。但她此刻很是疲乏,心防也降低。却还要编故事,多复杂。 “真不想听你说那些无聊的谎话?。”然?后就听吉霄说。 方知雨放开帽檐,不再?掩饰自己的凝望:“那你想听什么?”问吉霄。 “听点刺激的,”吉霄看着前方回答她,“比如你觉得很寂寞,想尝试点新鲜事……比如你想寻开心,碰巧这时遇到了我,觉得我还不错,所以想跟我玩玩……比如你不想对这段关系负责任,却又希望我只?看着你一个人……之类的。” 方知雨迷迷糊糊地听着女人如梦呓一般的话?语,心想真奇怪,今晚吉霄明明没喝酒,她也没喝。她们?应该都很清醒。 太清醒了,以至于几十分钟前,因为她怪异到甚至有些冒犯的行径,吉霄还生气了,对她。 但是现在,剧情的走向又突然?成谜,都怪演员分心。 到了这个时候,她不想也无力再?伪装,觉得就算是陷阱也没关系。如果没有圈套,那么就由她来为自己造一个、跳下去。 “你说得对,”方知雨看着吉霄认真地说,“我就是希望你只?看着我一个人,却又害怕对这段关系负责任;我就是想跟你玩,因为我知道你很好;我就是想寻开心,想尝试点新鲜事;我就是觉得很寂寞……因为太安静了。” 开车的人听着她好不容易表露的真心,却没有任何异动,仿佛她说什么她都不会吃惊一般。 她知道吉霄不会在意,因此敢于继续说下去: “所以吉霄,不要回去。如果你今晚非要去那里,我会很伤心。” 吉霄听到这里,终于暼一眼后视镜。 “是吗?”她平静到近乎漠然?地问她,“那你哭给?我看看?就现在。” 糟糕。她偏偏哭不出?来。 见?她皱着眉头没了回应,吉霄说:“演技有待提高。” “……为什么这次连分都不打?” 第47章 “因为不及格。” 说话?间,又到了上次停车的路口。今晚吉霄却没有停下,只?是径直往她家楼下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伞?”然?后就听到她问。 “……待会到家,上去给?你拿下来。” “那算了,再?说吧。” 说完这句,吉霄靠边停车,然?后看向副驾,似是在等她告别?。 可她却无法告别?,在未得到一个承诺前。 “不走吗?” 方知雨不答话?,抬眸看向吉霄。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有多央求,只?知道下一刻,女人帮她摁下安全带: “那么要来做买卖吗?”吉霄问她,“只?要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待会儿就直接回家,绝不再?去酒店。” 方知雨的目光刹那明亮起来,“真的?” “真的。” “想要什么?”她问吉霄。话?虽这么问,但她想,今天晚上,就算吉霄要她把?月亮摘下来,她也会去。 但吉霄没说那些遥不可及的梦,只?是温柔地让她:“过?来。” 方知雨按照女人的意思再?次挪向她。刚靠近,就听吉霄说出?了愿望—— “别?躲开。” 以为她要索求什么,结果又只?是这样。方知雨拒绝不了,随即想起来这个人做业务的经验: 须藏好锋芒和目的,不能强势。要去攻心,潜移默化地。 还没把?一切想得很清楚,女人就朝她的面庞伸出?手,随即出?乎她意料地掀起她的帽檐、拂开她的发?,一击即中找到那条她想藏起来的伤疤。 然?后,她不仅碰了它?,还来回抚摸。 方知雨的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到抓紧衣襟。 奸商……之前明明说不会碰那里。 她心中不安,却又无法拒绝。心境矛盾着,又想起从别?人那听来,说这个人在攻下心防时最?有成就感。 所以她现在就在这么做吗?推倒所有防备,把?残垣踩在脚下,攻入一座城、一颗心,再?肆意地擭取。 刚有些适应了吉霄的抚摸,她的手就往下—— 这一次,轮到今天刚摔出?来的新鲜伤口。 被手指触碰到的一霎,刺疼就传开。方知雨蹙眉,吉霄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吃疼地抬眼,就发?现女人此刻终于不再?只?是凝视伤口,而是正看着她、观察她。 视线交织的片刻,方知雨的心漏跳半拍。 早就不止是紧张,更是害羞。还有明明想蜷缩、想躲避,却被人强硬展开来的不适。 有这样、那样的情感,却唯独没有讨厌。 这是公?平的交换,是她允许的。允许吉霄肆意,允许她带着目的靠近。允许她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踩过?那条线…… 允许,并且喜欢。 刚想到这,吉霄就又往下,抚过?她的脸颊,停在她唇角。 太近了,方知雨想。近到她觉得,吉霄可能会吻她。 手再?攒紧一些,她开始期待一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吉霄曾经跟她说,这就叫愿望。愿望让人升起期许,想要欢欣地走向未来。 方知雨闭上眼。 女人的手却在这时收回。 ……完了,她为什么要在这种关头闭眼睛!吉霄会怎么想?会不会又跟她提一些她根本回答不了的问题? 方知雨硬着头皮、满心尴尬地睁开眼,就见?女人此刻正盯着她,带着笑意地。 今天晚上,在便利店心灰意冷等待时,她为将要发?生的剧本假设过?很多个结局,大多都惨烈无比。没有一个像此刻这般好—— 此刻,她是被时运眷顾,才让结局落在吉霄的笑容上。 所以,你看到我了吗。 如果你开心,真希望是为我。 …… 被总是避开自己的猫戒备全无地注视着,吉霄倍感欣慰。 但是事情要一件一件来。要缓慢,要克制,要放长线钓大鱼—— 先驯服,再?粉碎。 这么想完,她出?声提醒还在恍惚的猎物?: “方小姐,下次我回宁城你可别?忘了回请。到时候,我们?再?谈谈?” 第18章 行乐 方知雨停在1402前输入密码。 通过走廊到最末, 再开第二道门。眼前的空间比起住宅,更像胶囊宾馆。中介把一套房子隔断分成几份,她住其中最窄最便宜的一格, 月租1000块, 够她打开门、躺进去。 开灯时这里是住处;关?上灯,就是个不透光的盒子。盒子里没有?窗,也?没有?床。打地铺省出来的空间?, 方知雨靠墙放了两个收纳箱装,一个置物架,一个行李箱。因为没有自然光照,在这里人会分不清昼夜、不知晓时间。 方知雨就着手机电筒进入盒子,到台灯旁摁开关?。 照明在她住进来没多久就坏掉了, 一直没找人修。厨房是没有?的, 也?改造成隔间?租出去了;洗漱则在公用卫生间?。 今晚她运气不错, 回来经过时发现卫生间?没人用。所以此刻连休息也?省略,直接找出干净衣物和洗漱用品奔着卫生间?去。 十点钟, 方知雨吹干头发,关?台灯。躺下前, 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声?“晚安”, 只有?置物架上的红色旧茶罐听?到她。 第48章 睡前看看手机,发现有?新信息。期待地点开红点, 找她的却不是她惦念那位,只不过是莫愁问她要一份文件。 方知雨这几天在跟莫愁交接工作, 因为从下周起,她就要被调进新建立的品牌部增援, 去和马良当队友。 通过几日?的交接和学习,方知雨觉得这个新部门光靠现有?的人员加上她这个杂工, 远远撑不起来。也?不知道公司有?什?么打算,一问就是高层还在决策中。 从谭野那也?没了解到什?么消息,只知道对品牌部,他和大叶都寄予厚望。 谭野说,陆羽在这方面缺点悟性,不然一个开了上百家店的公司,营销不会一直外包。如今可是人人都活在网络的时代,烟雨再不跟上步伐,只会离消费者越来越远。 无论如何,眼下品牌部虽然建立了,却是杂草丛生,等着新官上任。 传闻中会来接手的“新官”是研发部的一帆。在方知雨的眼中,一帆这个高材生文质彬彬,算好相?处。但马良和设计们都不喜欢他,说他没本事、又爱瞎指挥。 一帆是公司招的第?一个研究生,从进来开始就被陆羽当作重点培养对象。然而若要轮在研发方面的经验和天赋,他其实不如手下花名为“小当家”的女生;要轮管理水平,陆羽对他又还放心不下。所以如今的研发部实际是小当家牵头干实事、陆羽隔空做决策。 时间?久了,小当家心里当然不舒服,去年年末也?跟人事那边直接表达了升职意愿。 因为这些缘故,自从设计部老李出走,曾经选修过广告学的一帆就开始以此跟陆羽主动请缨,希望能调任新部门、避开和小当家的争斗。目前这事情已?八九不离十。 方知雨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进品牌部后,夹在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设计们和一帆之间?的样子。 可是,她这个杂工能做的不就是当好调和剂、受气包? 除了打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段时间?,方知雨最关?心的还有?西部区的仿冒店风波。不仅因为她跟吉霄约好了会帮她、给她提供信息,还因为谭野也?让她继续追踪这件事。 然而她虽然有?心,行政部这边却再没动静,什?么风声?都没听?见。 因此,对谭野她没什?么可反馈,也?找不到可以跟吉霄联络的借口。 到今天,三月已?进入下旬。四月初,公司就要完成全部职位调动,并且在月会上公布结果。 时日?有?限,不知道吉霄那边应对得如何:仿冒店的事她查清楚没有??能不能自证、顺利升职?难道真的要被派去东南亚? 又或者,她和大叶根本就是始作俑者?已?经决定离开烟雨了吗?什?么时候。…… 她答应了要帮助吉霄,吉霄却从没说过要跟她共享信息。所以她虽然关?心这场风波,却再看不清它的走向。 明明暗流涌动,公司的日?常却一如既往,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唯一改变的,大概只有?她和吉霄的关?系: 现在,她和她不再只是单箭头,而是吉霄也?看向了她。 她们之间?甚至可以做“买卖”。 方知雨耳边又浮起了女人的低语,想起她说“别?躲开”,还说“到时候,我们再谈谈”。这些话,这些约定,令她无法不盼着月末、盼着未来、盼着吉霄快些回宁城。 刚想到这,手机又来了信息。是莫愁回复她“收到”,然后就是明显的寒暄,说这都十点了,你这个老年人是不是准备睡觉? 方知雨回复是,刚躺床。 会被这么问及,是因为之前行政部闲聊,交流彼此的作息时间?。一圈下来,竟是方知雨睡得最早,十点钟。 事实上,在老家时她睡得更早。乡下没有?不夜灯,更没有?夜生活。要是深夜饿了,连外卖都没得叫,不睡觉做什?么?第?二天还得起早。 是来到宁城后,才?见识到了成年人夜晚的丰富程度:她听?丸子说凌晨三点,宁城还能堵车,因为大家都赶着去酒吧行乐。 方知雨作为一个年轻的成年人,身处不夜城,旧作息还能一以贯之,其实跟她住隔间?也?有?点关?系—— 在眼前这个缺乏光照的落脚处,没有?多余的空间?供她做点别?的,每天都在床铺上度过,最多也?就躺着看看手机。 夜很漫长?,却无事可做。还不如早点休息、翌日?早点起床,早点下楼去、见到光。 对她在老家的生活和现在的居所,大家并不了解,只齐齐感慨她佛系得不像刚过二十五的人。年纪比她小的丸子说,难怪你皮肤这么好,看着又显小,原来是会养生。我也?要向你学习,今晚绝不熬夜!年纪比她的莫愁说,谁不知道早睡好呢?但她可做不到。毕竟每晚十点之后,她才?难得地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每晚睡觉前这两个小时,没有?工作、没有?家务。孩子哄睡了,老公在洗澡,我才?终于有?空,去想想那些被我放弃掉的真正喜欢的事。躺在床上,刷刷别?人做这些事的视频……看过就当做过了。”莫愁说。 十点之后,或许属于自我,或许属于睡眠,又或许,属于行乐—— 方知雨想起吉霄在夜场出现的样子。想起她喝酒,弹唱,跟人在暗影中拥吻…… 第49章 她觉得,吉霄跟这座城市很像。 又想起最近一次跟女人见面。那天晚上,她用手指摁压过她的疤痕、伤口……最后停在她唇角。 她说,到时候我们谈谈。要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 想见却见不到的感受,真煎熬,就像春蚕蚁噬人心。她能做的只有?抱着有?限的回忆反复回味,揣度吉霄的言语,感受残留的触感……却也?因此坠入更深的思?念。 在这样的思?念中,三月显得那样漫长?。就像六年级的春天。明明离小学毕业三个月都不到,她却觉得暑假好像永远都不会到来。夏天不会来到,她会永远留在春天。 人在看向未来时,有?期许和没期许真的很不一样。一旦你期许起未来某个时刻,不得不接受的等待和越来越强烈的愿望就会凝成一股蛊惑人心的滋味。这滋味有?时酸,有?时甜,叫你想现在就出发,朝着终点奔去。 方知雨轻叹一声?,想这就是恋爱吗?是的吧。她曾经突然中断的青春期,在十多年后补足。迟到了也?没关?系,因为悸动与幻梦无论何时到来,都鲜艳欲滴,让人轻易就沉沦其中: 真想现在就去找吉霄,像那天晚上一样冒雨她等两个钟头,然后见到她。 正因为思?念而恍惚,耳边突然传来不和谐音符。 十点之后,或许会属于行乐: 隔壁的男女又开始了。床的吱呀配合人的哼吟,吵得人心烦意乱。 方知雨瞬间?败兴。 如果明天要上班,她一定会马上戴上耳塞,然后闭眼念咒,再数数绵羊。要是还不奏效,就向安眠药求救…… 但今天是礼拜五。美好的周末刚刚到来,明天她休息。 在这样因为吉霄而变得蠢蠢欲动的夜晚,她还不想入睡。需要做点什?么来找回主场、找回氛围,顺便隔绝隔壁烦人的噪音。 方知雨拿出耳机来给自己戴上,打开音乐。 乐声?响起,但这一首主题悲怆,不太适合她现在的感受。那么下一首,下一首,再下一首…… 直到熟悉的乐声?响起。一首电影里的歌曲。 老家的网络提速前,大家都不玩手机。村里的娱乐活动诸如聚众唱唱黄梅戏等等。 方知雨不会唱黄梅戏,比起这个,她还是习惯进县城时,去网吧上上网。 家里是有?一部老台式电脑的,但电影方知雨习惯在网吧看。这是她中学时代留下的习惯,但有?些电影她却不敢在网吧点开,只敢下载进手机里带回家藏被窝里放—— 比如《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它的本名叫《玛莲娜》,讲的并不是什?么传说故事,而是从一个青春期男孩的视角,拍在战时艰难求生的美丽女人玛莲娜。男孩自始至终看着她,从纯真仰慕,到满眼欲念,到产生怜惜,到为她愤怒却懦弱无力…… 最后,他长?大,她老去。 有?人甚至解读说,从这个故事里能看到意大利人在特殊时期无法保全自己祖国?的感情。可单从最外层的表述来看,它确实该被归在情*色片里。 听?说导演只用33天就写好剧本。大概人在这一生总会经历一场重度迷恋,所以定好题材便洋洋洒洒、一蹴而就。 方知雨是二十岁出头看的这部电影。当时偷偷下载回家,带着要看禁书的兴奋。完全没想到电影的走向那么惨烈,让她眼睁睁看着美丽被折磨至凋零,既气愤、又惋惜。 即便如此,它依然是她人生的第?一部风月片。 电影的开始是充满了悸动与幻梦的。每次出现绮丽瞬间?,就会响起一首飘飘然的小曲。方知雨对它印象深刻,后来特意去查过,发现原来那是首有?名的意大利爱情歌曲,叫《但我的爱不会》。它唱我的爱不会,如玫瑰般随风消逝。听?上去旋律轻快,唱的却是爱而不得。 而此刻,在她耳机播到的曲子就是这首。 在这样心念膨胀的夜晚,又听?到了这样的曲子,令她再难控制脑海中的风情画面…… 方知雨摘掉耳机,起身找一张干净枕巾,覆盖住置物架上的旧茶叶罐。想了想,又把吉霄送她的熊猫玩偶一并塞进去遮起来,这才?再次躺下,重新戴上耳机,单曲循环。一边听?歌,一边想着电影中的美人。想在云雾散开前,她其实并没有?把自己看得很清楚。 很多事情在跟着吉霄进入酒吧之后,变得尤其清晰:比如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看《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时候,她那么不喜欢小男孩的视角,却还是难以自禁,无法不为他眼中的玛莲娜着迷。 她是在想玛莲娜的,却不知从几分几秒开始,明明听?着一首电影中的歌曲,却走神?念起电影外的某某。 吉霄,十点之后的周末夜晚,你在做些什?么?在夜场寻欢,还是跟我一样,独自在某处落脚?看手机吗?睡了吗?感觉你一定还没有?。因为跟这座城市一样,你总是闪耀的、不夜的。你很美丽。 你也?会像电影里玛莲娜一样,因为思?念爱人,而抱着那个人的照片跳一支舞吗?一边跳,一边不自知地落泪。 你多喜欢一个人,才?会对着电话说,你很想她?我猜电话那头根本没人在听?。她挂断了,你才?敢这么表白。因为你这个人,从来很畏惧表达真心。 第50章 你把自己重重包裹着,不邀人进你的家,也?不爱听?别?人表白。其间?的原因我或许知道,但那还不够。要怎么做才?能打动你的心、踩过那条线? “若你某日?回到我身边,你会发现,我的容颜早已?凋零。”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喜欢吗?会不会也?和我一样,被玛莲娜深深吸引? …… 方知雨闭上双眼。 从这里开始,电影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妄想。黑暗中感觉开始泛滥,她也?不再管束想象,假设有?个镜头能跟着吉霄。跟她去那个总是充满神?秘的寰宇酒店。随她上楼、走进房间?。跟她脱下外套、拿出香烟…… 女人低头,方知雨便殷勤上前,为她点燃红唇间?那支烟,然后看她吐出烟雾,仰头吹散它。 这个美丽的人用手擦尽她的口红,扶正她的帽檐,揉弄她擦伤的脸颊…… 真想被她碰触得更深切些。 方知雨双颊发烫,只觉所有?绮丽都化为春雨。在雨水舔舐下,有?什?么在她胸间?酸涩地膨胀,叫嚣着要一个出口。 再难忍耐,便从意识中驱走吉霄—— 因为接下来的画面,吉霄可不适宜出现。 方知雨拉开被子钻进去,将自己整个人严实地盖住。 接下来的事她总是很沉默地做,且一定要像这样躲起来。好像稍微出了动静就会惊动死神?那般。 小心翼翼,求死亡给她留一丝缝隙,让她背过世界、悄悄行乐—— “你真的没感觉?”“没有?。” 是谎言。 人之大欲,饮食男女。当然,放她身上也?一样,要把“男”字改作“女”。 她对亲密从来不是没感觉,只是恐惧两个人做,尤其是在床上。恐惧令她欲念消散、立地成佛。但是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凡胎肉身,会被七情六欲拉扯,败给贪念—— 一点也?无法冷淡。 耳机里依然在唱,她却要自己静音。在无言的黑暗中,感觉舒服的时候,她其实很想跟着那首小曲哼吟,却一声?也?没哼出。 在越来越粘稠的潮热中,方知雨的脑海逐渐空白…… 最终,意识失却。 意识是一支小船,被放逐在无边的欲海里飘荡。不知飘了多久,方知雨才?终于回过神?来,看到前方有?灰暗礁石—— 那是终年阴翳的、她的恐惧。 只要不是两个人,忧惧就会被稀释很多。但这不代表它不会闪现。 找回一星半点的控制力,方知雨小心翼翼地调整航道、绕开礁石。 在喧嚣和沉闷交织的春夜,她在被子里对着黑暗轻轻出声?: “面对,接受,飘然,等待……面对,接受……” 飘然。 第19章 调动 新的?一周, 礼拜二。早班电梯开启,方知?雨跟着人群进去。 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个女人朝这边赶。是她品牌部的?新同事, 花名洛希。 方知雨帮洛希按住开门键。洛希进来看见, 却只?是看她一眼,再无别的?表示。 很快电梯到六层。从人群中出来,方知?雨开始烦恼去办公室的?这段路该跟洛希聊些什么好。结果?别人根本没有与她同行的意思, 风姿潇洒地走前面。 方知?雨看着女人的?背影。 除了洛希之外,这周来总部报道的?还有?另外两名新人: 其中一个方知?雨认识,就是之前跟她有?过过节的?雷神。另一个花名小宅,原本在?西部区负责运营,是吉霄的?下属。 关于这三位未来的?新同事, 方知?雨已有?所耳闻——昨天午休, 马良拉上她跟丸子一块午餐。 “雷神就不说了, 跟你们都打过交道,”丸子一边吃饭一边给?她俩介绍, “他这个人热情有?余,业绩却一直垫底, 做事情又毛躁。之前在?事业部, 他跟他上司晴天的?关系是出了名的?不好?,总埋怨别人不给?他机会?。” 然后讲到小宅, 说她人如其名是个名符其实的?宅女。曾经听西部区的?人抱怨小宅这家伙平时懒洋洋,只?有?摸鱼刷娱乐新闻时最积极。 相比前两位, 洛希倒是很优秀。毕业于名牌大学,读书期间还去美国当过交换生, 去年秋招以管培生的?身份被?招进来,在?研发部、人事部轮过岗。问题是她人太?孤高?, 谁也看不上,最不爱听的?就是他人意见。 “所以你们这三位准战友怎么说呢……”丸子直言,“就像是各部门把自家不那?么满意的?问题儿童踢出来,然后打成一包通通塞过来。” 丸子说者无心,方知?雨听者有?意,心想?她自己该不会?也是这么被?行政部踢出来、塞进品牌部的?? 刚想?到这,就听一旁的?马良感?慨:“再加上个一帆,真是绝了。杂牌军杂牌领导。” 丸子却说品牌部的?问题都是小问题,最近的?大事发生在?供应部: “之前那?个仿冒店的?事查出来了。” 方知?雨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仿冒店事件的?结果?。正担心吉霄会?不会?受波及,就听丸子说: “没想?到那?几家店跟别人事业部压根没关系,而是供应部的?问题。” 供应部? 第51章 方知?雨很是意外,但也同时为吉霄松一口气。随后就见丸子凑近她们,压低声?音: “我听说啊,陆小凤要负全责。已经办好?离职了,只?是要等四月月会?才出正式通报。” 听到这名字,马良和方知?雨都吃惊。 供应总监陆小凤本名也姓陆,其实就是陆羽的?远房亲戚。这么多年跟陆羽一起打拼过来,想?不到这次被?拉下马。 “店是陆小凤跟西部区的?两个店长里应外合,在?外面合伙开的?……这要是换别人,会?被?起诉吧?” 又说这个陆小凤早就有?手脚不干净的?传闻,这次陆羽算是忍无可忍,大义灭亲。 马良听完直摇头:“怎么个个部门都在?出问题?” 就连丸子也调侃:“架构调整,怕只?怕还没调整好?,内部先?瓦解!” …… 方知?雨一边回忆这些,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想?起谭野曾经告诉过她,陆羽最看重的?是人、财、物?。相对应部门所安排的?负责人也全是他的?亲信,比如行政部,人事部,财务部……还有?供应部。 现在?供应部出了缺口。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变化?会?不会?影响到吉霄? 无论如何,她这个小小杂工先?被?影响,从今天开始就要搬去新部门。 方知?雨抱起被?她堆到冒尖的?收纳箱。 东西显然超出了负荷,她却贪图一次到位,再繁杂也要全搬过去。不仅双手使劲,还用上了胸、肩膀和下巴,齐齐承力,朝着品牌部的?区域进发。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在?还有?几步的?地方功亏一篑,跌落几个文件夹。方知?雨见了也不蹲身,听任它们躺在?地上,想?着待会?儿再来捡。 却在?这时一支手出现。不仅捡起她掉落在?地的?文件,还自然而然帮她抱过多余的?东西。 方知?雨闻到熟悉的?香水味。 是吉霄。可是离月末还有?一个多星期,她怎么就回来了? 又惊又喜地跟对方说声?谢谢,她却笑得客气,问她要搬去哪? 方知?雨指指新工位,说那?边。 帮方知?雨把东西放好?,吉霄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径直朝前走向品牌总监的?位置。观察一阵后她坐下,拉开抽屉来继续看。 这举动不止方知?雨,连一旁的?设计们都看得惊讶。 那?边收理好?一切的?小宅看到吉霄,赶紧过来打声?招呼。说她和雷神事情刚忙完,问吉霄用不用帮忙,去楼下跟她一起把她的?东西搬上来。 吉霄依然面带笑意:“好?啊。” 吉霄前脚带着小宅和雷神离开,设计们后脚就炸开了锅。都在?问及时雨怎么会?来这个位置坐?什么意思?马良更是直接停了工作,一通语音打给?丸子。 不过几分?钟,消息就在?总部走了一通。最终确认传到马良那?里,由她来跟大家宣布: “我们部门的?新总监定下来了,”一边说一边还是难免惊讶—— “不是一帆,而是及时雨。” * 晚上,差二十分?钟到六点,方知?雨跟几个新同事走进会?议室。 几小时前,吉霄收理好?她的?办公桌,就拍拍手让大家注意,说今晚5点45分?品牌部开个碰头短会?。之后她就去人事做交接,然后进了大叶办公室,直到现在?未出现。 方知?雨拿着刚分?发下来会?议资料,忐忑不安地坐着。 所以,以后她就要和吉霄呆在?一个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吗? 不仅如此,吉霄还是她的?顶头上司。 突然就开始后悔之前不该那?么冒进。要是早知?道她们会?像这样只?隔着几张办公桌,她一定宁可把自己藏起来——反正可以这么近看着她。 但是是她冒进吗?撞到吉霄立于危墙,她能当作没看见?还是明知?她要去见王乐云,仍由她去? 避无可避的?,就是命运。 方知?雨叹一声?。 这时设计们三三两两进来,却都没好?脸色。 方知?雨听他们议论,说最近一直加班赶进度,到今天难得告一段落。以为能准点回家,结果?却被?叫来开新部门碰头会?,还5点45开?这一坐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单是大家挨个自我介绍,没个几十分?钟都下不来吧?”一个设计说。 方知?雨一听“自我介绍”,马上紧张起来,想?待会?儿该说些什么好?? 她在?自乱阵脚,坐她身旁的?洛希则在?不耐烦地看时间。“说要开会?,自己却还不到。”方知?雨听她这么念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5点43分?,吉霄踩着点推门进来。 议论声?立刻停止,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女人身上。只?见她边走边问资料都拿到没?大家答拿到了。吉霄说那?好?,随即坐下来报自己的?花名,说以后就要跟大家一起共事,请多关照。 谁敢不关照? “那?我们进入正题?” 方知?雨不安地低着头,猜接下来就要自我介绍。哪想?到这个环节被?吉霄直接省略: “各位的?简历我都看过了,更多的?彼此了解,我想?放在?之后的?一对一面谈中进行。” 第52章 “一对一面谈?!” “是的?,”吉霄说,“从今天开始,品牌部将分?为两个小组,其一是设计组,就是由在?座的?各位设计组成;其二是策划组,由刚调来部门的?新同事,以负责摄影的?玉兔组成。策划组新成立,我会?着重带;设计组那?边则需要一位组长。我会?通过面谈了解大家的?意愿跟能力,在?月会?前把岗位调整提交给?人事。” 这话让大家都有?些惊讶,特?别是设计们,交头接耳。 还来不及议论更多,就听吉霄说:“然后是接下来三天的?工作安排。大家看下手中的?表格,每个人应该都是三张。” 方知?雨这才看起因为紧张被?她捻到有?些卷角的?资料。发现表一是“时间记录”,二是“部门五问”,三是“月度计划”。每张表上都有?填写说明。 吉霄做了简要介绍,又告诉大家何时需要提交这些表格,最后提出两点要求: “第一点,关于‘时间记录’。它的?主要的?目的?是帮大家认识自己、了解自己。如果?愿意,除去工作之外,你甚至可以连吃喝拉撒的?时间一并记录上去。这不是一份考卷,我也不会?打分?。所以请一定诚实填写,在?面谈开始前至少记录两天。” “第二点,关于剩下两张。完成‘部门五问’和‘月度计划’前,大家需要先?去查看部门群里新上传的?年季目标,看完后再根据自己的?情况填写。”说着又强调,“先?理解目标,再填表。明白了吗?” 有?人明白了,有?人还茫然。吉霄也没再解释,只?说等你们开始填写,还会?遇到更多问题。到时欢迎在?群里提问,也可以去旁听培训—— “明天小宅,”说着指向坐她身旁的?女生,“就是这位,她会?负责给?策划组的?新同事做培训。培训内容会?包括年季目标的?学习,以及那?三张表格的?填写。各位老同事如果?觉得有?必要,也可以来参加。”说着又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现在?可以问。” 马良第一个举手:“刚才你说得有?些快,什么时候要交哪张表,能麻烦你再重复一遍吗?” “表一表二周五上班前交;表三下周周会?前完成,带上参会?。”吉霄说,“不用担心,我待会?儿会?把所有?要求和提醒编辑成文字发群里。” 然后是另一个设计:“明天的?部门培训,你说我们是觉得有?必要才参加,也就是说不去也可以?” “可以,”吉霄答,“培训更多的?是针对新同事,其他人根据自身情况来。如果?可以按我的?要求把表格完成好?,不参加完全没问题。” 又有?人问:“那?个一对一面谈也是放在?这周?” “是的?。周五上午九点半开始,先?谈设计组,后谈策划组。” “能提前跟你预约面谈时间吗?我们手里还有?其他工作,需要把时间错开。” “没问题。有?特?别需求的?在?明天下班前都可以跟我协调。” 之后又是问及面谈。确认不加入考核,只?是个双向沟通,大家的?心才放下些。 等了片刻再无人吭声?。吉霄看看手机: “那?今天先?这样。还有?几分?钟到6点,大家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够钟就自己下班吧。” 出会?议室前又回头补充:“对了,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群里说,觉得不方便私聊我也行。这会?儿我跟陆羽还有?点事要谈,迟点我会?回复。” 看着女人推门离去的?背影,方知?雨捏紧手中的?资料,又听准点下班却依然有?所不满的?设计们抱怨,说面谈多麻烦,填表也是,线上提交不行吗?非得手写。 然后,她就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回请”什么的?,她根本没办法跟吉霄提出口。 第20章 时间 三日后。方知雨在座位上紧张地等待面谈。 她?的面谈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位, 是靠后的,但又不算特别?。 如果被特别地安排在最后一个,那她?还能鼓起勇气, 问问吉霄今晚可否一起下班, 然后回请她?。但事情却?没有这么发生。 事实?上,这几?天她?要学的内容很多,也没什么余力去想回请的事。至于吉霄, 更是新官上任,每天都在忙碌。 方知雨展开吉霄要大家在面谈前完成?的“作业”。 三天两张表,听上去繁杂。但真正动手?做,才发现即使是手?写,每天花费的时间?也不到一刻钟。 令方知雨想不到的是, 这两项不算难的“作业”, 竟然让她?进公?司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反观起自己的工作。 拿到表的当天, 方知雨先感兴趣的是“部门五问”。听吉霄说“五问”有两个版本,分老人版和新人版。她?拿到的是给新人的。 第一问尤其简单, 说说自己的特长、优势跟兴趣。因为看到这个,方知雨才觉得这个表应该很好?完成?。 然而继续看下去, 就发现接下来?的四问她?一个也答不上: 在你看来?, 品牌部是做什么的? 如何?将你的特长与优势更好?地发挥到部门的工作中?? 在品牌部年?度目标里,如果要负责一个重点项目, 你认为自己可以胜任哪一个? 第53章 你希望从品牌部的工作中?获得什么? 答不上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对所谓的“品牌部”, 方知雨还没有理解得很透彻。她?是在做交接时去学习过,但还不足以让她?能够回答清楚这几?个问题。 所以当天晚上回家, 在地铁上,她?就没能抑制住好?奇心?。即使已经下了班, 仍然翻看吉霄发在群里的资料。作为完全的外?行,方知雨一边读,一边还要搜看不懂的词。磕磕碰碰在地铁上几?十分钟,也才看完三四页,并且看得云里雾里。 幸好?第二天有小宅给她?们做培训。传闻中?总在摸鱼追星的小姑娘,把培训资料讲解得清清楚楚。方知雨最记得她?在介绍品牌部时做的那个鬼马比喻: “如果把烟雨香茗看作一个十八线小艺人,那品牌部要做的,就是想怎么才能把他打造成?流量明星;”小宅说,“我们可以给他换脸,让他从颜值上俘获粉丝;也可以帮他整活,让他在热搜上吸引目光;要是他遇上了丑闻,我们还必须做好?公?关,去反黑、去扛打……总而言之?,就是要想方设法让粉丝都爱上他,并且愿意为这种爱花钱。” 说得多出奇,却?也让方知雨终于把自己未来?要待的部门究竟是做什么的搞得更清楚了。 之?后小宅又给大家解析年?季目标,也是讲解得浅显易懂。方知雨一边听,一边只觉自己的血液跟着温热起来?,想象着只在一年?之?中?,品牌部就要做成?这么多大事,帮助烟雨香茗攻城掠地,被更多人熟知…… 她?甚至开始想,自己能为此做点什么呢?如果暂时还不能,那要怎样才能跟上大部队? 她?要拿什么出来?,才能答好?这“部门五问”? 如果说部门五问令她?思考起自己和工作的关系,那么“时间?记录”带给她?的则是更为复杂的感触。 这是张很奇怪的表,只需要你填写时段,然后记录在那个时段里自己做过什么事情。紧接着还要你对自己做过的事做两个评判,分别?是“是否必要”和“是否可被替代”。 小宅教大家填这张表的时候,说在时间?管理中?,人们更熟悉的往往是计划。 “计划是关于未来?的,但时间?记录表却?是关于过去。它?记录我们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情、用了多少时间?,记录我们如何?度过人生。” 小宅说她?自己第一次做完时间?记录回看的时候,有一种‘这真的是我吗’的感觉。因为有些事情她?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少,有些则比想象中?多—— “人的记忆会出现差池,但记录不会。不记录我是真感觉不到原来?我一天竟然看了那么久的综艺……别?笑,真的!一天可是有24个小时,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对自己的行为有知觉,所以把自己研究透彻很重要,”小宅说,“在安排未来?之?前,必须先直面过去。只有了解清楚自己,计划才能制定得更加有效。” 方知雨拿出那张被她?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记录”。 回看的感觉很奇特。好?像通过记录,她?的一天也变得鲜活许多: 原来?,即使在同一时间?坐同一班地铁上下班,在同一个隔间?里工作,到了同样的饭点去吃饭; 她?在地铁上消磨时间?的方式却?不同,每天的工作的内容也不同,就连每餐吃的东西都不一样。 原来?时间?于她?,从来?不是无意义的静止。时间?是一座桥梁,把人从过去带向未来?。未来?由无数个此刻凝成?,时间?就是人生。 那么,如果回看她?的人生。 方知雨看向过去。 穿过一片云雾,回到在茶山下的老屋。推门走进卧室,在床上等待她?的是一摊骨头。 骨头像一堆木柴,拼凑出人的形状,一个被渐冻症折磨得已经无法动弹、只能凭眨动眼皮跟她?交流的人—— 她?的妈妈。 三月的第一天是妈妈的生日。春天来?临的日子,方知雨没什么送她?,在山间?采了一把野花,用心?扎好?。 走到床前把花给妈妈,告诉她?这是生日礼物。又跟她?撒了一通娇,说雨水要来?了。然后就是惊蛰、清明、谷雨。等谷雨来?到,山上的茶会迎来?最好?的时候。到那时采摘下来?炒制好?卖掉,就会得到不错的收入。她?也会带上一部分茶去县城,再买些漂亮衣服和其他新奇玩意儿回来?。你期待吗?妈妈。 女人没动眼皮。 方知雨在心?间?叹一声,拿出字母牌问她?:“今年?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想要什么?告诉我。” 女人用眨眼的方式回答她?。 女人原本是不会拼音的。在确诊渐冻症后,想到那一天终会来?临,在医生的建议下才学的拼音。当那一天来?临,全身能动的只有眼皮。如果想表达什么,只能凭借眼神和眨眼的次数来?指出字母: 通过女人看向字母牌的大致方向,方知雨指出“r”。女人眨动眼皮,表达“是的”。于是第一个字母就是r。 第二个是a,第三个是n…… 像一堆木柴的骨架在眨动了若干次后,跟女儿告知了她?的愿望—— “让我死。” …… 曾经,时间?被云雾掩盖,是无意义的静止。时间?是有很好?,没有也没关系。她?的世界中?心?是茶山,是用尽全力也要为自己留下妈妈。 第54章 那时候的每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呢?一天可是有24个小时。 要是那时她?就拿到这张表该多好?。她?会每天花不到一刻钟来?记录自己如何?过一天,记录在同样的时间?里,自己做着怎样不同的事。如此,就不会令她?在回望之?时,只看到一片云雾—— “前尘隔海,古屋不再。” 一直被时运推着走。但是现在,她?来?到了宁城。人们告诉她?,你该先了解自己,再看向未来?。先感受时间?,再拟定计划。 正对着表格发呆,上一个面谈者马良就从会议室里推门而出,朝方知雨这边过来?—— “蓝猫,该你了!”女生叫她?。 方知雨闻言,紧张地起身。 * 进会议室。吉霄一袭正装坐在那等。见她?来?了,示意她?坐下。 原以为对方至少会跟她?寒暄两句,哪想女人只是盯着笔记本电脑问她?: “准备好?了吗?”完全不带私人情感地。 方知雨让自己放下跟这个人的所有纠葛,投入到工作中?。她?翻开日程本: “准备好?了。” “那我们直接开始,”吉霄一边看她?的简历一边说,“你是中?文系毕业,文章应该写得不错?” 那是谭野为了她?入职捏造。中?文系,算是各学系中?比较难辨真假的。 当时简历她?填了两份,很明显,吉霄今天看的是假的那份。 方知雨心?虚地答,“嗯”。 “但没见你在特长中?提到,”吉霄看着方知雨之?前提交的“部门五问”说。 确实?。她?在第一问里填写的特长是“制作ppt”,优势是“努力认真”。因为这两项是她?入职近半年?来?,最常听大家夸赞她?的。 “为什么不把‘文案’列在特长里?” “……因为,我好?像也没那么擅长。” 是啊,假的中?文系。当年?考导演作文关也落选,更何?况最近一年?,她?写东西大不如前。 吉霄听完没继续问。但方知雨分明看到她?不满地挑眉—— “记得上次你说,很喜欢以前的一款产品,叫月下红颜?” “是的。” “那你试试描述它?。” 方知雨一愣,“你是说描述味道吗?” “是啊。” 方知雨卡壳。 她?从哪知道月下红颜什么味道?她?压根就没喝过,只是在门店的广告里见到。印象深刻,因为是安徽的茶。 现在,方知雨很后悔惊蛰那日,跟吉霄去吃饭吃得飘然,提了这么一出。 是,进公?司后她?没少被研发部叫去试新品。但已经下架的旧奶茶,她?要去哪尝。 见她?半天组织不出语言,吉霄难免失望。心?情原本就不佳,又见这人在优势一栏填,“努力认真”。 终于,吉霄忍不住发问: “蓝猫,在过去的这几?天里,你究竟有没有认真看过我发在群里的资料?” 第21章 面谈 “我看了……”方知雨说着慌张地翻日程本, 找出?这几日围绕年季目标所做的笔记,一副备考的紧张样?。 “我不是要你答题,”吉霄说, “只是我之?前说过吧, 一定要先理?解目标,再填表。你看你填的:做ppt,努力, 认真……这些和品牌部有关系吗?”说着又往下指出?,“再比如这个,认为自己能胜任什么项目,你填‘暂时无法胜任,但我会协助好其他同事’?这跟没看目标填的有什么区别??” 可?是协助同事, 确实就是她在行政部这半年里做的最多的事啊。 “我真的看过, ”方知雨委屈地辩驳, “就是因为看了,我才认为以我的能力, 还远远没办法去做什么重点项目……” “这题的关键不是能力,而是看你未来想发展的方向, ”吉霄说, “你擅长什么,适合什么, 想做什么……这些你自己不清楚吗?” “……” 见方知雨不答话?,吉霄忍不住迁怒, 把她一直以来憋在心中的厌恶说出?口: “也是,我差点忘了你老人家说过, 你无欲无求、不想升职。你的态度就是这样?了,觉得这份工作可?有可?无、只是来混混时间。因为你得到它很容易, 有人推荐嘛。但是蓝猫,你想过没有,就算是实习岗,就算是做杂务,也可?能有另一个比你更需要这份工作、更愿意认真对待事业的人被你挤走了?” 努力让自己不要被私人情感?拉扯得更深,吉霄回到正题:“你说你文案不行,但你明明就还有其他优势:你了解茶不是吗?就算你写种茶、懂茶,我都不会那么失望,不会觉得你根本不愿意去了解新部门、不愿意用心想想你究竟能做什么!” 方知雨只觉自己最见不得光的那一面被吉霄拉扯出?来,暴露无遗。 是,她确实不愿意。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能进?烟雨全靠谭野。虽然参加了面试,那一定也只是走走过程。不然凭什么?凭她是高中生? 所以工作再不起眼,她也把杂活当大?事;所以其他的不奢望,这样?就很好;所以品牌部的培训听得再热血,到了真正填写部门五问的时候,她还是畏缩了,藏起真心,交出?这样?的答卷…… 而现在,吉霄在为此生气。 第55章 在这个人面前,谎言总是站不住脚。那么,如果对她说真话?呢? 真相恐怖就在于,它会粉碎表面的平衡。比如接下来她要说的这件事,很可?能让她明天不能再来烟雨上班。 但是方知雨想,那也不错。 她和?吉霄,就在这里画上句点也没关系。之?前跟这个人相处的种种,已经足够令她放心。 也是这个时候,方知雨想起吉霄说,别?躲开?。 如果不躲开?,如果去直面。那么,就让她们回到上一问。 再给她一次机会,无论多么不堪,她也打算把自己剖开?给吉霄看。 “对不起。” 听到方知雨道歉,吉霄心中的火也烧得更盛。刚要说出?更残忍的话?,就听女人说: “我确实是答不好这些问题,因为擅长什么,适合什么,想做什么,我这样?的人没资格去想。” “为什么?”吉霄难掩怒气,“你是怎样?的人?” “我不配拥有这份工作。” 方知雨说着,鼓起勇气看向吉霄:“我根本就没去过简历里那所大?学。” 吉霄一怔,随即更加不解:“什么意思,你读的是其他学校?” “不是的,”方知雨坦承,“我的学历是高中毕业。” 这下终于轮到吉霄惊讶。 “这件事人事知道,我来应聘那时拿的是真实简历,”见吉霄不说话?了,方知雨补充,“是真的,当时人事还问我,说看我高中分数不错,为什么不读下去。” “所以呢?”吉霄盯着方知雨问“你为什么不读下去?” “……经济条件有限。” “可?以申请补助啊?”吉霄说,“你们当地应该有政策的。你父母呢?长辈呢?再不行可?以找亲戚朋友借钱啊?既然你分数不错,那么……” 方知雨局促地攥紧双手,平淡地打断女人:“反正那个时候,就是没办法。” 听完这句,吉霄不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叹息不止。 “那这份简历怎么回事?”又问她。 “谭先生让我改的。” “为什么让你改?”吉霄奇怪。 “因为烟雨不会录用高中生……” “谁告诉你的?”吉霄说,“烟雨会录用的可?不止高中生,还有学历更低的呢!而且你那个岗位当初的招工要求,原本就是高中及以上啊?” 方知雨仿佛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一脸的讶异。 吉霄见状明白了什么,问她:“难道是老谭跟你这么讲的,说烟雨只招大?学生?!” 被吉霄一提点,方知雨回看,才发现谭野确实没这么说过。他向来讳莫如深,让她一直以为烟雨这样?的大?公司有硬性要求,不能招用高中生。 可?如果她是合乎要求的,又为什么要她准备另一份简历呢? 她还想不明白,就听吉霄问她:“你来应聘都不查一下用工要求吗?”吉霄说,“在招聘软件上就能看到的呀?” “招聘……软件?” 看样?子是没用过了。“真是……”又想说她“活得不清不楚”,却最终没说出?口。只是把手上的简历跟方知雨又对了一遍,发现修改的确实只有学历。 而本该读大?学那几年,方知雨在做的事情其实跟后来一样?—— 都是在老家种茶卖茶,经营茶园。 但茶叶只是方知雨工作的一部分,她还做各种兼职,包括餐厅的前台与后厨,徽墨制造,景区讲解,玩具厂……甚至是泥瓦匠。这部分信息在吉霄之?前看到时就觉得很惊讶。 即使没有谭野的推荐,单是对茶的了解,加上这些工作经验,都足够她做这份杂务了。更何况她入职前还应人事的要求,提交过在上一个岗位写的茶叶评鉴。写得非常亮眼。 方知雨的面试情况、怎么进?来的,人事都有记录。在她进?品牌部前,吉霄还都看过了。反正她没看出?问题来——包括学历。 而之?所以没看出?方知雨学历有问题,也是因为认可?她写的东西?。说中文系毕业,倒也像那回事。 因为被对方的工作经历勾起好奇,对今天跟方知雨的面谈,吉霄原本是很期待的。直到看到方知雨交出?的答卷。 她会生气,是因为她一直看不惯方知雨那么做人,看不惯她轻视自己,更看不惯她投向这个世界的目光—— 得过且过,无欲无求,不要说上进?心,连最基本的渴望都很缺乏。 可?是这样?一个人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却又变得十?分不同。看向吉霄的方知雨是生动、坚定,甚至带有很强目的性的。其间的原因吉霄或许知道,但她觉得那还不够。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根本没那么深刻,有时非常脆弱,经不起任何考验,更不足以动摇某种观念。所以方知雨看她再热烈,都只是暂时的。兴趣和?吸引退却后,当她的动机完成?、矛盾解开?,她一定会再一次逃走,并且向她投来同样?的目光: 得过且过,无欲无求。 方知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吉霄不明白。但她知道必定与她的过去有关。 而今天,围绕在方知雨周围的云雾终于散开?了些: 原来,她只念到高中。对这件事她似乎很自卑,才像这样?过度看低自己。加之?谭野的误导,让她更加作茧自缚。所以在公司里,她总是死气沉沉。 第56章 但这好像又还不是答案的全部。 同时未解密的还有她跟老谭的关系。在吉霄眼中,她就像个提线木偶被那男人随意摆弄。更可?怕的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如果意识到了,她就不会觉得那每半月一次的什么工作汇报,是她不能拒绝、应该做的。 吉霄越想越烦闷。 总有一天,她要烧尽方知雨背后所有恼人的枝蔓,让她只看向她、只依附她。 一边暗忖,一边观察猎物。此刻对方垂着眸,一脸忧怯地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就像个在等她审判的罪人。 而她呢,却觉得此刻是个不错的机会:但不是要判她的罪,而是要给她颗糖。 想到这吉霄开?口:“部门五问,你拿回去重填吧。下周周会前重新交一份给我。” “……好。” “蓝猫,”见她依然低落,吉霄说,“杂务那个职位要求很低,而且那时候公司急要人,人事一般都会优先选择内部推荐。既然最终敲定是你,就是觉得你可?以胜任。你跟老谭,老张,或者老王是什么关系,都不会对这个决定产生任何影响,你明白吗?”说到这又跟她指出?,“还有,之?所以你被会调到品牌部,也不是因为别?的谁,是因为我从人事推荐的候选人里选择了你。” 方知雨听到这,终于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吉霄,仿佛是在问她: 为什么? “你在上份工作时写过茶叶评鉴,对吧?”吉霄问她。 方知雨点头:“是的,”就是她在上一家为更新公众号写的那些。 “那些是你自己写的吧?总不会是抄的?” “当然不是!”生怕吉霄不相信她,“那些评价都是我在店上喝过茶之?后才写下的,感?受也是!” “那不就是了?”吉霄说,“我觉得你会是个不错的文案,品牌部正需要。虽然你还很缺乏营销思维,但那个可?以培养。经验可?以积累,灵气却不是人人都具备。所以去重填一下这个部门五问吧。擅长什么,适合什么,想做什么……谁都有资格去想,而你,更需要好好去想,因为你进?了我的部门。品牌部那些目标,靠我一个人是扛不下来的,需要部门里的每一个人,需要你。” 方知雨的目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但是随后,她顾虑起什么,脸上又浮现出?不自信。 吉霄看得焦急,再推她一步: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不要还没出?发就先泄气啊。高中生又怎么样??高中生就能消极怠工?什么不配,没资格,我以后不想听到。我想听你说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完成?什么。” 被鼓励至此,方知雨的眼中终于升起坚定。提起勇气,她再一次跟吉霄坦承: “抱歉……”她说,“但其实我从来没有喝过月下红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所以之?前才没办法描述。但如果是描述祁门红茶,我可?以试一试。” 吉霄这才明白女人刚才为什么答不出?来。“那你说说说看。”她不禁说,又补充,“别?说无聊的话?,说点什么,让我动心。” 听到这个要求,方知雨想,来了,要攻心。 她该说点什么,才能打动这个人的心? “祁门红茶……工艺诞生在光绪年间,”她磕磕绊绊地开?始,先拿出?自己在茶行熟知的常识,“一百多年前,去参加万国博览会比赛时,它获得了金奖。评委们无法形容出?它的香气,将其直接命名为‘祁门香’……也有人说,在祁红的茶香里,能闻到春天的芬芳。” 吉霄刚想说别?只拿背资料来应付她,就见女人竟然连拳头都握起,似乎组织语言令她很费神: “它不像蒙顶甘露……不是那么清秀明快的少女。也不像古树普洱……不是什么都想通透的老僧。它像一个故人,在泛黄的回忆中等待……喝它的时候,你看到落日。然后在黄昏里,你做了一个不想醒来的梦。” 方知雨说到这,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妈妈还年轻,红色的茶罐也光洁如新。女人斟水泡茶,白色杯盏中便?呈现出?黄昏颜色。烟雾缭绕,香气袭人。 然后,她的梦醒了。 “这不是很伶牙俐齿吗?”回过神,她听到吉霄说。又问她:“我看你的兴趣是……看电影?” “是的!” “喜欢看电影,那想过创作视频吗?” 方知雨愣住。 她或许在脑海中拍过很多电影,但在现实里创作视频……还真是从没想过。 听她否认后,吉霄引导她:“你可?以去想一想。举例来说,如果要你把刚才形容祁门红茶的那些文字拍成?视频,你会怎么做?那种独特的香气要怎么通过视觉来展现……这些你都可?以去考虑。” 这个转换她需要一点时间,但是,“我以前倒是想过,如何拍出?一种香水。” “香水?”吉霄有些惊讶,“哪种香水。” 你的香水。 “我不太清楚牌子,”最终只是答,“就是一直觉得很好闻,便?想了一下如果用镜头该怎么表达。” “那你说说看?” 方知雨回想惊蛰那晚,回想女人在夜雨中的样?子。她的香气包围她,令她很想记录下那一刻。 早知道会被问,那时回家就该写下来的。现在她只能重新捕捉当时的感?受—— 第57章 总觉得这题难到她头都发疼。 “我会拍一组空镜……”在头疼中,她一边回忆一边描述,“春天的雨滴落在森林,苔藓长出?来又消失……然后是冬夜。下雪的夜晚,城市里有灯……有一扇窗亮着。镜头跟进?窗,进?入一间温暖的房间。……橘色的暖光里,一个女人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向壁炉。……” 吉霄听着,想着,揣摩着。 “看来你好像真的很喜欢看电影。”然后她说。 听到这一句,方知雨才如卸重负:“是的。” “蛮好的……我也喜欢。”女人说,“休假的时候,可?以去电影院。” 和?吉霄去电影院,这事情方知雨想过太多次。以至于在听到这句话?时,她不分语境直接答: “好啊!” 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而且对方说的分明就不是要跟她一起去。 幸好吉霄没察觉到她得私心,只是自顾自地打字记录些什么。 “关于工作我没什么要问的了,”然后就听她说,“最后一个要面谈的是小宅,你出?去后帮我叫她进?来吧,谢谢。” 方知雨舒一口气。然而她刚要起身,女人又启口: “但是,工作以外?的问题我还有。你方便?回答吗?方小姐。” 方知雨定在原地:“当然方便?!” 到此,眼前的人才抬头看向她:“你的回请可?以放在今晚吗?” 方知雨想都不想——“好啊!” 然后,她就看见美丽的女人绽开?熟悉的笑容。 第22章 老歌 最后一个面谈者小宅从会议室出来。吉霄紧随其后。此刻品牌部还剩下的只有方知雨, 和一旁紧盯手机的雷神。方知雨等吉霄,雷神在等的则是小宅。 小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吉霄汇报说她的房子租好了, 今晚会把放公司的行李搬回去: “雷神跟我拼车。” “你俩住得近?”吉霄问。 “是啊, 我?们同小区。”随后解释说前两?天雷神租定了房,她便让他顺便问问。发?现那?边还有其他房源就去看?了一眼。结果还挺满意,就定下来了。 “租在哪啊?” 小宅报出小区名, 原来就在公司附近。“那?坐我?的车吧,”吉霄说,“反正?今天正?好要路过那?边。” “真的吗?”小宅开心,“谢谢老大!” 雷神听到这也松了口气:“那?我?取消网约车了?”他说,“可怕的周五, 还要排半小时才轮到我?们!”说着朝吉霄夸张地敬个礼, 并且跟着小宅称呼, “谢谢老大!” 吉霄笑一笑,然?后嘱咐一旁的方知雨:“你也一起。” 上电梯。小宅看?着方知雨, 想问为什么她也搭车,却一时短路, 硬是叫不?出她的花名。 雷神刚要提醒, 被吉霄制止:“让她想!这两?天天天培训别人,还不?记得名字, 年纪轻轻就贵人多忘事。” “我?不?是不?记得,是对不?上号!”小宅解释, “我?又不?像你们常回总部、熟人熟事。现在一下就输入了整个部门的花名,之后还要记总部的大家……” 说着小心翼翼问方知雨:“请问你是玉兔, 还是蓝猫啊?反正?一定是这两?个中的一个!” 方知雨告诉她:“是蓝猫。” “你记人要记主要特征嘛,”吉霄说她, “玉兔是负责摄影的;至于蓝猫,你单是看?她这张脸都不?会弄错,她长得就像只猫。” 哪里?像猫了? 因为有外?人在,方知雨也不?好反驳。然?而一旁的小宅却在凑近看?了她一阵后总结: “真的!特别是眼睛,跟猫一模一样,眼尾也是上翘的!” 还说这下记住了,下次一定不?会弄错。之后就跟雷神探讨起总部的各种花名来,说几?位总监里?最好记的就是及时雨和铃兰。因为这两?个花名不?仅跟她们本人的感觉很像,还和她们的本名有关。 方知雨刚在回忆财务总监铃兰的本名是什么,就发?现在公司,除了吉霄之外?,大家的名字她几?乎都没有叫过。甚至有的人她根本就不?知道?别人姓谁明谁,比如眼前的小宅和雷神。 花名抹去了大家的职级、年龄,达成了所谓的“平等”,但也同时抹去了每个人在职场以外?的所有特质。只隔着几?张办公桌,却有可能到离职都不?知晓对方的真实姓名……这种事反正?在她老家是不?可能发?生的。 一边想,一边到地下停车场。等吉霄的车开过来,放好了行李的小宅和雷神自然?而然?坐后面,她则又坐上副驾。 “蓝猫,你是去搭地铁吗?”刚上车,小宅就问她。 被突然?点?名,方知雨才反应过来这题可不?好答:总觉得不?能说她是跟着吉霄走。 “她约了人吃饭,”却是吉霄帮她答,“约在宝诚广场。” 这地点?不?是胡乱塞的,正?好比小宅她们下车的地方远一点?。合情合理又顺路。就是吉霄的演技真是比她流畅太多。 等等,也不?见得就是演技。万一今晚吉霄原本就打?算在宝诚吃呢?那?里?的餐厅方知雨虽然?没去过,但印象很光鲜。像是吉霄会去的地方。 一想到待会儿要和吉霄吃饭,方知雨就觉得既期待、又紧张。毕竟这一天她盼了那?么久。 第58章 她在暗自兴奋,车上另外三个前事业部人士却早在聊别的。先抱怨周五的车况,然后聊回到总部、进入新部门的各种感想,之后聊及小宅最爱的娱乐新闻,再是租房心得…… “对了老大,”小宅说,“你不是说回宁城也不会住自己家,而是会租房吗?房子找好没?” “找好了。”吉霄答,“东西都搬了。” “这么快?”小宅惊讶,“你之前说要买的钢琴和音响呢?也到了?” “到了。” “能放得下钢琴?”雷神好奇,“房子多大啊?” “将近90平。原本是套二,但房东自己拆了墙,改成大通间加卧室。一个人住就蛮清爽。” 小宅听到这顿然来了兴趣:“我好想去参观!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乔迁派对啊老大?” “我不喜欢别人来我家,”吉霄却直接拒绝,“所以会乔迁,但不会有派对。” “不是吧?”小宅失望,“你把我们当外人!” “你们不是外人吗?” “真冷漠……当初是谁说八小时内是上司,八小时外是朋友的。”小宅抱怨。 “那是你刚入职,”吉霄说,“不给你画画饼,你怎么有动力打拼?职场上,哪来的朋友。” “你做人这么现实吗?” “我做人不仅现实,还记仇。要是以后觉得被欺负,别怀疑,肯定是私仇公报。” 小宅听得咋舌,雷神却在琢磨别的:“怪不得之前搭你车时听你放了钢琴曲,原来是因为你本来就会弹!”他感慨,“说来也奇怪,我这个人平常从来静不下心听钢琴的,那天在你车上却听进去了,还觉得特好听……当时放的是谁的曲子啊?” 吉霄想了想:“应该是莫扎特吧。” “很欢快,听得人心情超级好!”雷神说,“我当时还在想真不愧是及时雨,听点音乐都那么高大上!” 这马屁拍得一旁的小宅难受,嫌弃地嘟囔:“真想知道当你面对醉酒后在ktv哭着唱王心凌的及时雨,又会从哪个角度夸。” 这句一出,让吉霄杀气腾腾地乜后视镜一眼:“姓王的?” 本名姓王的小宅显然感受到了威胁,雷神却还要在这时问:“谁醉酒?谁哭了?唱谁的歌?” 小宅连忙找补:“我醉酒,我哭的!”说完又跟吉霄表态,“老大,我绝对没有说王心凌不好的意思!那首《黄昏晓》你唱得真的很好,我之后循环了很久呢!” 旁边的雷神闻言,已经飞速找起歌来。音频播不了,就翻出视频问小宅:“是这首吗?” 得到确认后,不等吉霄反对,男人先点下播放。 “哇,一来就诗朗诵?”第一次看古早mv的雷神感慨,“王心凌这装扮也太有年代感了!” 小宅看了一会儿也笑起来:“这里还有个吹风机给她造风呢!” “哪里?” “右下角!” 两个95后还想热评,吉霄开口:“你们要听歌就好好听。” “遵命!”这么附和完,雷神就又夸起来,“这歌真好听,王心凌也好甜啊。” “是啊,”小宅说,“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她演的那个电视剧不是很火吗?这歌就是那里面的,当时是我的最爱,但我那时还小嘛,根本不记得它叫什么。听老大唱才想起来!” “这就是代沟了,”吉霄说,“你的童年,却是我的青春。” 小宅听了这句在心里算了一下:“老大你当时……应该是在读高一?” “初三,”吉霄说,“我读书比人晚一年。” 这句话音刚落,女声就唱到“拥抱的温度,只有你清楚”。雷神听到这惊呼:“原来是这首啊,我当年也听过!”随后又反应过来,“等等,我也是小学听的!” 旁边的小宅吐槽他:“那不是废话吗,你跟我差不多大。” 吉霄闻言感慨:“我的小学时代可不是王心凌,而是王菲。” 雷神却还留在年岁差带来的冲击中:“也就是说当我进小学的时候,老大已经是读初三的大姐姐了?” “不然呢?”吉霄说。 “没什么……”雷神说着声量变小,最终却还是鼓足勇气,“我只是在想,老大你那时会是什么样子的……” 吉霄不客气:“我不知道你脑子里现在是什么画面,但最好就此打住。” “你不知道,我知道!”在一旁的小宅笑,“现在这小子脑海中,全是长发飘飘、身穿校裙的吉霄学姐,在那年头一定也是校花吧!”说到这,小宅来了戏瘾,一边说一边浮夸地演,“追你的人从这里排到了法国,但却都入不了你的眼,除了那名闪闪发光的白衣少年……人群中,你一眼就看到他!多么动人的青春,多么美好的初恋!” 雷神听到这,也趁着玩笑小心地问:“所以……老大当年喜欢什么样的?” 吉霄倒不回避这一题,只是她给的答案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敷衍:“就像小宅说的那样。” “我说的?闪闪发光的白衣少年?” “是啊……一眼就看到她。” 第59章 雷神还听得傻愣,被小宅给一手肘:“别琢磨了,你没戏!看?看?你自己,哪点?闪闪发?光了?” “你说什么呢!我?对老大又……没什么。” 后面两?个人上演闹剧,前面的副驾却安静异常。吉霄朝旁看?一眼,就发?现方知雨侧向车窗,似是睡着了。 这人还真是……上车就睡。 “所以呢,”就在这时,小宅八卦地问她,“校花跟少年当年be了吗?不?然?为什么哭着唱歌?” “b什么e啊,”吉霄语气淡漠,“前面那?些也都是瞎扯的。我?失过忆,记得个什么白衣少年?” “啊?”小宅惊讶,“原来失忆就是那?时期的事?” “确切地说是那?之后……但当时的记忆确实也被影响,有些到现在都记不?起来。” 雷神跟听天书一样:“失忆到底什么感觉?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人真的会失忆吗?” “为什么不?会?”吉霄说,“小行星都有可能撞地球。” “小行星什么时候撞过地球了?”小宅不?信,“老大,我?严重?怀疑你在跑火车!” “我?也严重?怀疑,”然?后就听吉霄说,“怀疑究竟是我?作业布置得太少?还是下午面谈的力度不?够?用不?用再?给你们加点?任务,让你们欢度周末?” 这下,小宅彻底闭嘴。 然?而安静才持续了半晌,雷神就发?现什么,低声问吉霄:“不?是吧,蓝猫她睡着了?” 吉霄暼一眼身旁人:“嗯。” 这才意识到副驾早已掉线的小宅也连忙换气声:“我?们刚才声音那?么大……会不?会吵到蓝猫?” “不?会,”吉霄说,“她只要坐我?的车就睡得很沉。” 这一句让后座的两?人都有些意外?,尤其是常到行政部报道?的雷神。丸子跟吉霄熟他就知道?,蓝猫竟然?也是熟的吗?还是能坐车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他之前一点?没看?出? 正?疑问着,车停下。 “到站了,两?位。”开车的女人提醒他们。 雷神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硬是从新上司口中听出了赶人的语气,连忙推着小宅下车。 * 方知雨被吉霄叫醒时,已经?身在另一个露天停车场。 原本她是插不?上话,想着不?如打?个小盹。后来竟然?入了梦。这一觉睏得太沉,以至于现在还疲倦。方知雨惺忪地下车,走路都有些跌跌冲冲。 刚在想宝诚广场有这么远吗,就听吉霄说:“也没问你想吃什么,毕竟是你请我?,我?就直接选我?想吃的了。” 方知雨答一句那?肯定的,就感到一双手扶住她的双肩。 “睡醒了吗?”女人在身后问她。 这一点?亲昵,让她从彻底梦中醒来。“睡醒了。” “那?就好。”轻叩完她的心扉,吉霄的手就松开,“看?你刚才那?样子,真怕你跌跟头。” 真笨。她就该答没睡醒,让吉霄一直扶下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慢慢回过神,只觉眼前的停车场很是熟悉。 再?往前走,方知雨确定这里?分明就是她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花城面馆。 第23章 回请 这时面馆人正多。进入弄堂, 吉霄领路走前面。方知雨忐忑地跟着,还没?穿过店面先?遇到吉然。 见到她,双手端着一托盘空碗的吉然整个愣住, 叫了一声“啊”, 又马上咬唇让自己闭嘴。 方知雨给吉然让路。但她让左,这人朝左;她往右,这人又向右。 “蓝猫!!” 正奇怪着, 就见吉霄在前面回头一脸焦急地唤她。 被这声震得反应过来状况的吉然这才打起精神,侧身给方知?雨让道。 吉霄带着方知?雨到饮料处,问她喝可乐还是茶水,她答还是茶水就好。吉霄立马倒了茶给她,然后?开冰柜给自己拿罐可乐。再带方知?雨去洗干净手, 往里进入一方小院: 院中支了张木桌, 照明是屋檐下的一盏不怎么亮的暗灯。背后?有一树紫藤, 枝蔓爬满围墙。 此时轮换下来的员工晚餐刚吃到尾声,吉霄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听她说带了同?事?来, 两人连忙夹完最后?两口起来麻利地收拾,然后?帮吉霄点菜。 吉霄也不问方知?雨, 直接跟其中一位被她称为“陈姨”的女人要一份汤面、一份拌面, 又叫了四份浇头,加上猪扒、鸡腿、茄盒, 再来一个蹄髈汤…… 方知?雨听到这连忙打断:“哪吃得下这么多?” “干嘛?”吉霄说她,“你请个客这么小气?” 方知?雨这才想起今晚分明是自己开单, 忙说:“你还想吃什么?多点一些。” “哪吃得下那么多?” ……反正论斗嘴,她总是很难赢这个人。 落座。方知?雨过意不去:“外面那么多客人等, 你却带我不排队。” “没?办法,谁让我有特权?不过以后?估计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调回总部了呀。”吉霄说, “要是能经常看到我,老?板娘就没?那么新鲜。” 话音刚落,被提及的老?板娘本?人就风风芒芒进小院来: “你说你调回总部?”吉小红惊讶地问。 第60章 吉霄被沙哑的大嗓门震得回头。“妈。” “就是说以后?都在宁城了?”老?板娘只关心,“不用?再去外地了对?吧?什么时候?” “最近刚定下来的,”吉霄答,“正式通告就要4月才出。” “太好啦!”吉小红开心,但随即又问,“你回家住吗?” “我住外面,房子都找好了。” 吉小红听了,眼中瞬间有些落寞:“你不要考虑吉然!他平时住学校,放假回来让他睡客厅就行!” “他六月就毕业了,到时候总要回家的。” “谁说他要回家?毕业了就更该自己去找地方!” “那我毕业得更久。” 吉小红被这句哽住,还想说什么,吉霄起来挽住她:“你就让我有点隐私空间嘛,周末有空我会来面馆帮忙的。” “谁要你帮忙!”女人说,“你平时工作那么累,周末好好休息啊。”然后?才妥协,“你想住外面就住吧。但你要时常回家吃饭,知?道吗?” 不等吉霄答话,又说她:“还有啊,刚才我就看到你又在拿可乐!都说了那个不能多喝,会骨质疏松的!我转你的视频你又没?看是不是?” “知?道了知?道了,”吉霄说,“你等我同?事?走了再念嘛。” 吉小红这才想起来招呼方知?雨:“呀你看我……小姑娘你好啊,我是吉霄的妈妈。”见方知?雨一脸紧张样,似乎是打算站起来,连忙摆手让她坐着就好千万别?见外: “你今天想吃什么敞开吃,多吃点哦!” 方知?雨答好,却发现吉小红仍盯着她。借着不亮的照明看了半天,吉小红问吉霄: “你同?事?看着蛮面熟……以前是不是来我们家吃过面?” 方知?雨惊了惊,刚在隐隐担心,吉然就在这时如救星般出现,站在里屋窗口大喊老?板娘,说大堂有人找她。 注意力?被分散,吉小红便忘了疑心。又叮嘱两句便离开。她前脚走,吉然后?脚就一副立了大功的样子到院里来,先?叫一声:“姐。” 吉霄如临大敌:“你今天怎么在?” “礼拜五啊,况且我最近都没?课,就坐了下午的车回来。”吉然说完就跟方知?雨打招呼,“你好,我是她弟弟,我呢叫吉然,吉就是吉祥的吉,然是……” 吉霄直接打断他:“人家又没?问你。” 吉然暼吉霄一眼,像是让她别?拆自己弟弟的台。随后?又演技拙劣、欲盖弥彰地加一句: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 方知?雨否认:“不是啊。” “对?对?……?啊,不是?”吉然连忙一边摆手一边表立场,“我之前可从没?见过你啊!” 方知?雨奇怪:“上次我和丸子来……我们应该有见过?” “哦对?对?,是的,有的,蓝猫小姐,我想起来了。”吉然说,“今天想吃什么?” “早点好了,”在旁看得心惊的吉霄送客,“没?其他事?你走吧,店里不忙吗?” “好好好我走,”吉然说,随后?又朝方知?雨,“蓝猫小姐,多吃点啊,不够又加!” 好不容易没?旁人了,却见方知?雨盯着一旁的紫藤。一墙的藤蔓花蕾点点,有几朵已然绽放。 “上次回宁城我就在想,等我这次回来,应该就能看到花开了,”吉霄说。 听到她提及“上次”,方知?雨回头问她:“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们会同?部门的?” “反正肯定比你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要告诉你?”吉霄反问她,“我觉得我们没?熟到那个地步啊,同?事?。” “是你同?事?”。这话是她说的没?错。 可这确实也是现实:她和吉霄之间的关系现在除了“同?事?”之外也再无其他。 心因?此有些落寞,就见花树下出来一只猫—— 不正是将军。 过来跟主人亲热一番后?,对?方知?雨它?也来者不拒。 完全被小猫征服,方知?雨霎时就忘了不快,一边抚它?的头,一边下意识就说出心声:“真想抱一下。” “抱啊。”吉霄说。 “它?不怕生人吗?” “怕是不怕,但你得知?道怎么抱猫。如果抱得不舒服,它?确实可能抓人。” 方知?雨不答话,只是把腰再沉低些,然后?轻车熟路就抱起将军放自己腿上。 “抱得这么熟练?” “我抱人还更熟练呢。” 刚这么说完,就被吉霄震然地盯着,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说拥抱,”方知?雨连忙解释,“是抱小孩那种抱!” “哦……”吉霄果然开她玩笑,“我差点以为方小姐是在跟我炫耀,你对?背后?抱这种事?有多熟悉。” 从背后?抱过吉霄两次的方知?雨瞬间不吱声了: 说她不熟悉?她的人设可是谈了很多恋爱,不矛盾吗? 说她熟悉?更奇怪。 幸好有将军在,愿意承受她僵硬的抚摸,还能给她一个借口转移话题,由着她生硬地夸它?有多可爱。 “喜欢猫?”随后?就听吉霄问她。 “喜欢。”方知?雨一边玩将军的耳朵一边答,“但不会养。” 第61章 “为什么?” “……因?为照顾不好,也舍不得。后?来回忆起,只觉得遗憾。” 吉霄安静地听着。 猫跟人相比,寿命很短暂。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军必定会先?离开她。在她还没?远远到达自己的老?年之前,她会先?看着这只猫老?去、衰亡……亲眼见证谁都逃不过的消亡。猫逃不过,人也一样。 不是没?考虑过这问题,但吉霄想,凡事?总有好的一面。 “所以呢,你虐猫?”想到这她问方知?雨。 “怎么可能!”方知?雨立刻否认,“我对?我家的猫很好的!” “那就行了呀,”吉霄说,“你站在猫的角度想想。这世上有很多人渣,但它?的主人不是。它?的主人自始至终都珍惜它?、对?它?好,这些它?一定能感受到。遇到你它?很幸运,而你跟它?之间留下的也绝对?不只是遗憾。你敢说它?带给你的回忆里,不是美好和快乐更多?” 方知?雨表面虽无异动?,心却听得动?容。她甚至升起很久违的感觉,仿佛经历漫长寒冬的荒原有一丝新绿破土。 把心封闭起来,那样便会少些痛感。但是眼前这个人总在叫她脱下心防、回到从前。 她不知?道那么做会不会带来危险。又想逃走,却发现女人此刻正盯着她看。 “还好,没?有留疤。”是在看她之前脸颊摔伤的地方。 她太温柔了,所以她待不下去。 避开吉霄的注视,方知?雨放下小猫后?起身: “我再去洗一下手。” 等她再回来,几道小菜和蹄髈汤先?上。吉霄正在倒蘸料,招呼她坐下吃。 也是这时,端菜来的陈姨才看清楚方知?雨,突然想起来这不正是她把汤面撒人肩上那位。 刚想叫她,一旁的吉霄就趁方知?雨的注意力?在食物上,跟陈姨比了个噤声的姿势。陈姨蓦地想起吉然说过,要她见了这小姑娘千万别?声张,直接通知?他就好。 陈姨一边机敏地退场,一边想怪不得看着面熟,原来是之前那位熟客。 但为什么要盯别?人的梢? 这对?姐弟,真不知?搞什么。 让陈姨猜不透心的吉霄把菜给神秘的熟客都夹过一轮,让她先?尝猪扒。 方知?雨好久没?吃到花城面馆的猪扒,闻着都流口水—— 之前她一个人来,从不点这个,因?为吃不完。只有跟丸子来的那次让把面少下一点,两个人分吃了一份。意犹未尽。 从那时到现在又过了好几个月。对?着记忆中的美味一口咬下去,只觉外酥里嫩,油气鲜美。再喝上一口蹄髈汤,完全的享受。 “刚才听你说,之前跟丸子来过这里?” 方知?雨连忙答:“是。” “当时知?道这是我家开的吗?” “……丸子告诉我了。” “后?来呢?来吃过吗?” “没?有。” “为什么?”吉霄一边吃一边问她,“东西不合你胃口?” “不是的,”方知?雨连忙说,“我很喜欢吃,尤其是辣肉面!……只是那之后?一直忙,又碰巧没?机会。” 也不是全然没?机会。今年开工后?丸子约过她。是她那时心里有鬼,躲吉霄躲到连别?人家面馆也不敢来。 吉霄也不追问,只说:“喜欢吃辣肉面,那待会多吃点。” 方知?雨点点头,随后?笑开来。吉霄问她笑什么,她说: “我发现,你家每个人都跟我说过同?一句话,那就是‘多吃点’。” 吉霄听了也笑。“那肯定了,做餐饮嘛,客人吃得多就是对?本?店最大的赞美。” 聊到餐饮,聊到味道,最后?又聊回奶茶。吉霄问方知?雨平时除了烟雨之外,还喜欢喝哪些牌子,什么口味的。 方知?雨答不出来,因?为她平时喝奶茶喝得少。至于已经喝过的,又实在谈不上多喜欢—— 除了烟雨家自己产的。 “喜欢自家的没?问题。但既然是品牌部的人,市场上常见的那些牌子你还是要有个了解,以后?有机会去喝一喝。”吉霄说着报出一连串名字,告诉她这些品牌分别?是什么价位,卖的是最老?式的珍珠奶茶,还是而后?流行起来的水果茶,或是像烟雨这样更注重茶底的新中式…… 方知?雨一开始还只当闲聊听,越听越觉得跟不上,从包里翻出日程本?和笔就要开记。 吉霄见状不再说下去,问她:“你记什么?” “记你刚刚说的那些啊,”方知?雨认真。 “有什么好记的?” “因?为我没?有全部听懂,”方知?雨直言,“我记性不好,怕不记下来待会儿就忘了。” “那也先?吃饭,”见方知?雨一副困扰的样子,又跟她保证,“你放心,这些话你什么时候想听,我都可以全部复述一遍,让你慢慢记。” 方知?雨听到这,才终于停笔。 “我看你笔记本?上总是写得密密麻麻,都是写的什么?”刚把日程本?放一旁,就听吉霄问。 “就是些和工作有关的。” “方便看看吗?”怕她不愿意,又承诺,“我只看其中一页就好。” “当然。” 然而刚把日程本?递出去,方知?雨就有些后?悔。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本?子前面一小部分是用?来做备忘的,记录生活。现在虽然记工作,但也偶尔会在旁边加些碎碎念。比如“好困啊……不行了”,或者“丸子的新发型,真可爱”,或者“荒郊野外,等马良一通电话”…… 第62章 然后?,那天马良终于回她电话时,她已经在市郊荒废的工厂外等了两个小时,下大雨。 她的碎碎念里还有个系列是成套的,叫作“八十一丧”。会搞这个系列当然不是因?为记性不好,而是来自别?人建议: “感觉心情糟糕到崩溃的时候,不如动?动?笔,用?一两句话把事?情记下来。既能缓解焦虑,还能调节心情。等你过了那段时间回望,就会发现很多当时过不去的坎,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何风曾经跟她说。 开始计数,又是在进烟雨之后?。来到新公司,方知?雨总感觉开启了新人生。有一天她突发奇想: 既然取经要闯八十一关,那就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历经八十一丧吧。 然而真正记起数来,就会发现原来她的不开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到现在还没?凑足三十丧。 而且何医生说的是真的:过了那段时间回望,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能从中看出些黑色幽默来,比如: “第十六丧,失眠夜去医院,却被告知?管制类药品只能白天开。十三点,安眠药白天吃?” 当然,除了黑色幽默,她的记录里还藏着秘密。比如: “第二?十三丧,弯装直。” 让她不得不小心伪装的缘由,此刻正翻看她的日程本?。幸好吉霄就像她保证的那样只读了其中一页,加上这里光照不充足,似乎是没?关系的—— 就算看到了,她也不可能认得那些龙飞凤舞的字。 果然,吉霄没?因?此问出什么让她不知?所措的问题,只说:“不愧是把‘努力?认真’当优势填的人。” “可你面谈时说那不算优势。” “我没?说噢。我只是期待你给我一些跟品牌部更相关的答案。”吉霄说着合上日程本?还给她,“努力?认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美德。你反而要小心,别?把这种美德浪费在不重要的事?上。” 都说到这了,便又聊起她填的那张时间记录表。吉霄说她发现里面的很多事?项,方知?雨对?自己的评估都是“可被替代”。也就是说,她觉得那些工作即使交给另一个人做,也没?什么区别?。 “作为打工人,谁都想让自己的工作更轻松、更愉快。但这就需要争取话语权,更需要让自己在某些事?上变得无可替代。别?让不重要的事?缠住你,把你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方知?雨听到这,回顾起自己在行政部的半年,心生感慨,拿出日程本?来又想记录。被吉霄阻止:“我又说了什么你要记?” “就是工具那个,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用?记,”吉霄却说,“如果你稍微回忆一下你在行政部这半年的经历和吃过的亏,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些话。” 方知?雨吃惊:早知?道这个人会读心,但她怎么知?道她刚做完回顾? “手写不是坏事?,它?能让人静下心来思考,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能用?电子版,我还是选择在部门新建立的时候让大家动?手写一写,”又听吉霄说,“但是对?你,我反而希望你少用?笔。别?随时随地都那么紧绷,放轻松点,方知?雨。” 说话间面端上来。吉霄把拌面和汤面都推到方知?雨面前,让她喜欢哪种就夹哪种。方知?雨想也不想,直接选拌面,淋上辣肉浇头。 好久不吃,真怀念这一口。入口鲜香,面又劲道,让她直想吞下舌头。 吉霄在旁看着。 无欲无求有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当你对?一个人谈未来,她却毫无回应,甚至跟你表明她不想、不期许的时候。你会很好奇这个人要面对?什么,才能有激烈生动?的反应。也很想看到。 那种想要什么的迫切欲望,方知?雨也不是没?有。比如眼下,她就在她面前大快朵颐,吃得腮帮微鼓,脸颊也染上绯色。让吉霄光是看着,也觉得自己吃起来都变香了。 心情愉快,便问女人:“你去年进公司有办健康证吧?” 方知?雨一边咽面条一边答:“办了。”以为吉霄又跟她聊工作,补充道,“本?来说是门店实习需要,但后?来事?情很多,又说做杂务不去门店也行。所以我办了证,却没?去过店里。” 吉霄想了解的却根本?不是这个:“既然办了健康证,当时有检查出什么大问题吗?”她问方知?雨,“五脏六腑……还有内分泌系统?” 方知?雨听得奇怪,但还是答:“没?有啊。” 吉霄见缝插针:“那看来是心病。” 方知?雨还是没?理?解透女人的意思,就听她下一句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做心理?医生的。她跟我说女性性功能障碍的问题,心理?原因?占90%。” 方知?雨听得呛到。 吉霄一边抽张纸递给她,一边不慌不忙地继续: “看来你上次说的焦虑症,真的是引起你性冷淡的主要原因?呢。” 方知?雨狼狈地擦嘴、点头。随后?实在需要喝点茶来润润喉咙口。但这完全不足以缓解什么。因?为接下来,吉霄继续质疑: “可是之前,你不是说年会那时候跟我在一起,你的焦虑症没?有发作吗?” “……是没?有啊。”她小心地答。 然后?,她就见吉霄对?她摆出一脸真诚求知?的模样: 第63章 “那就奇怪了。”女人问她,“既然没?发作,为什么当事?人会跟我说她没?感觉?” 第24章 信任 方知雨被直击要害, 连眼神都回避:“所以是从现在开始吗?”她问吉霄,“谈谈?” “什么??” “是你之前说的,说这次回宁城后, 会跟我?谈谈。” 吉霄却说:“我们不是早就在谈了吗?”说着?细数起?来, “一对一面谈20分钟,然后从你在我?车上被叫醒到现在……我跟你不是一直都在谈?” 方知雨不满地说出心声:“那些又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吉霄问她,“你想跟我?谈什么?, 你不说清楚我?是没办法知道的,方小?姐。” 方知雨知道在这里?不说出来,这个人是永远不会主动推进下?一步。所以再不好意?思她也开口:“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我?想尝试点新鲜事……想跟你玩。” 吉霄却听得不动声色,只自顾自地吃面,一口吞尽才说她:“别这样, ‘玩’这个字跟努力认真可不搭界, 你何必呢。” “怎么?不搭界?”方知雨不认可, “我?也可以努力认真地玩啊?” “怎么?玩?”吉霄问她,“你都?没感觉。” 要论划重点的能力, 眼前这个人无疑是一流。方知雨为自己找退路: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感觉’是指的哪种。” “是吗?”女?人笑,“看来要实践才能出真知。” 方知雨听得心动:“对啊, ”随后被诱惑地问出, “所以吉小?姐,你愿不愿意?跟我?再实践一次?如果可以, 什么?时候?” 吉霄想也不想,直接答:“不愿意?。” 方知雨瞬间失望。“为什么??” “因为这事情?对我?没好处啊, ”吉霄说,“被你当成治病的工具, 我?没有话语权。这种只有一方得到的交换一点都?不公平。” 方知雨想了片刻才说:“我?可以让你开心。” “怎么?个开心法?死鱼小?姐?”吉霄说,“而且我?说过吧, 你不是我?的菜。我?也不喜欢跟职场的人有瓜葛,每天工作都?累死了,别搞那么?麻烦的事。” 见?方知雨仍不甘地望着?她,又提醒:“你先把剩下?的面吃了。” 方知雨赌气:“吃不下?。” “为什么?,不是喜欢吃吗?”吉霄说她,“被人拒绝了就要浪费粮食?” 方知雨听到这句,再难过也继续吃起?面来,却在这时听女?人盯着?她总结: “还没我?家将军可爱。” “为什么?一定要可爱?”方知雨不服气地又停下?筷子,“我?就是不可爱,就是不灵光,我?就是……很普通地在活着?。” 都?跟她说了,放轻松。别总这么?沉重。 可是看着?方知雨近乎湿润的双眼,吉霄想,这目的要达成估计没那么?容易。 “都?让你先吃完再说。” …… 一餐吃完,方知雨去大堂付钱,先被在店里?穿梭的吉然逮到。听说这顿她请,吉然不由分说地制止她,说老板娘有规定,无论是他?还是吉霄,第一次带来面馆的朋友绝不能收面钱,更别说让人请客。 说话间吉霄过来,吉然看到了连忙汇报:“姐你快来!蓝猫小?姐居然要付钱!” 然而吉霄却说:“让她付。反正照顾我?她会开心。” 吉然听得大为惊讶,当下?就跑开也不知去哪。吉霄不理她,只跟付账的人继续: “待会儿我?还有事,就把你送附近的地铁口好吗?” “好。”方知雨答,“可是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 “哪里?晚啊?难得周末,去酒吧玩玩。” 话音还未落,吉霄的后脑勺就被听了吉然告状特地赶来的老板娘给了一下?: “去什么?酒吧?这么?晚了!” 她一个风采翩翩的美人被这么?不给面子地“施暴”,还是在方知雨面前,瞬间脸上挂不住。却连抗议都?不敢大声: “所以我?才说要出去住……” “出去住你好逍遥快活是吧!不可以!”吉小?红说着?厉声念她,“还有啊,你弟跟我?说人家第一次来,你居然就让人请你?我?是这么?教你的?” 然后,她就不得不低头,当着?吉小?红的面把钱回扫给方知雨。 人都?要走了,又被叫住,问她跟卖茶的小?姑娘订了茶没?清明就快到了,她人又不回西南,可别就这么?忘记。这次不仅要买她家的,还要给哪位阿姨、哪位叔叔订…… 跟吉小?红说了声放心吧,吉霄摆摆手出店门。 “吉阿姨也喜欢喝茶?”走进春夜,方知雨问吉霄。 “对啊,”吉霄说,“她喝蒙顶甘露。” 方知雨点点头。“但?你不喜欢。” “嗯,我?喜欢咖啡。” 方知雨听到这又想起?去年,吉霄把她泡的茶连纸杯一起?扔垃圾桶。 “你再不喜欢茶,也不至于整杯扔掉啊。”忍不住说。 吉霄装傻:“我?吗?什么?时候?” “去年在行政部,”方知雨说,“我?给你泡的茶,你一口没喝就扔了。” “哈。你看到了啊?” 第64章 “嗯。” “但?茶水间那个茶确实不好啊。你一个种茶的,总不会觉得那些碎末加香精的茶包好喝吧?” “跟好不好喝没关系,”方知雨认死理,“那个是我?泡给你的。而且你明明就可以跟我?本人说,让我?帮你换一杯咖啡。” 通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最近面对吉霄,她会更愿意?说真心话。比如现在,她就情?不自禁跟吉霄说:“有段时间,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讨厌我?。” 吉霄看着?街灯,片刻后才问身旁的女?人:“是又怎么?样?” 她的感觉居然是对的,这令她低落到极点。“为什么??” “因为你不诚心。”吉霄说,“我?这个人呢,对人原本就没什么?信赖感。你又总是对我?说谎。再加上你跟老谭的关系……方小?姐,你还想我?怎么?看你?” 方知雨蹙着?眉头踱步,感觉自己明明走在这个人身旁,却离她很遥远。但?这并不是吉霄的问题。她们之?间或许真的该绕开彼此。 “我?跟谭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禁再一次告诉吉霄。 “嗯,你讲过,但?我?要怎么?确定?”吉霄说,“方知雨,我?没办法去你的心里?检查,辨别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这个人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不邀人回家,也不爱听谁表白。其间的原因她或许知道,但?那远远不够。 方知雨想到这里?,停下?脚步,认真地问吉霄: “那么?要来做买卖吗?” 吉霄跟着?停步。“什么?买卖?” “能交换到你信任的买卖,”女?人盯着?她的双眼说。 有些镶嵌在日常中的平凡事物,会在某个瞬间让人产生异常的向往,就像口干舌燥时透明冰柜里?的可乐,或者春日午后撒在少年宫走廊上的阳光,或者沿着?河岸散步走到树荫下?,迎面吹来一阵河风…… 再比如在失意?的夜晚亮起?来的灯……就像此刻方知雨身后那些。 她觉得,方知雨跟这座城市很像。 这是个平凡的春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大概也仅仅是昨天春分。自从方知雨跟她提起?惊蛰后,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去关注节气。她猜方知雨一定知道吧,今天是春分后的第一天。春天来了,宁城天气很好,适合吹吹风……她原本想跟她聊这些的。谈谈,但?也只是谈谈。可以撩拨她的心,却不想投入责任。 然而方知雨却跟她提议,说想交换她的信任。 更糟的是,她竟然对女?人的提议很心动。对这个平凡夜里?方知雨说出的一句话,她产生了向往。被灯火环绕着?,她想要不就把信任交给这个人吧,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别害怕。毕竟方知雨给她的总是物超所值,例如明明是她跟上天台,方知雨却突然出现,从后抱紧她,就像很害怕失去她一样; 例如三月的那个夜晚,她是带着?赌一把的心态回办公室去的。想都?这个时间了,对方再加班应该也不会在了吧,不在其实更好。但?等她到了那里?,方知雨就是在的,而且是在黑暗中的一束光下?; 例如她是先看到她进了女?厕,才接到老同学的来电。讲着?电话进去,发现上锁的门只有一扇。她知道谁在里?面,才透露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透露她拒绝方知雨的原因是跟人有约,想让她为此感觉失落。一些欲擒故纵的无聊戏码,造就的却是那个雨夜,某人轰轰烈烈出现在酒店大堂、满身泥泞地等她…… 这游戏的开端或许是她拿捏在手。但?有的时候,吉霄会懦弱地觉得这个故事、这部电影的走向,不是像她这样只想躲在“及时行乐”这四个字背后的人能承受的。 她看着?把真心写在脸上、诚挚跟她提议的女?人。想或许就是这个时刻吧?游戏的拐点。 “……先上车。” 上车不过是借口。现在她的心很嘈杂,需要一点安静。 在安静中,车行驶在灯光熠熠的春夜。太?美好了,以至于某个瞬间,她想要不今晚就开着?车带方知雨走吧。去远一些的地方,去门背后的世界。漂流至某个异世空间,那里?有花海、雪山和湖泊。却杳无人烟,宛如一座被隔绝的岛屿。 在那里?,她们一座岛、两个人。没有选择,或许她也能脱下?伪装。 她说方知雨一直说谎,但?其实她自己也一样。说谎只是因为人们害怕面对真实,想要维持表面的平衡。 但?是现在,方知雨把真实给她看了。只读到高中,还有焦虑症,并且现在因此性冷淡。…… 都?有功能障碍了,居然还在那说,想跟她玩。 “玩”这个字其实很特别,吉霄想。小?时候它代表嬉戏。在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孩子们心中,“玩”的意?义重大,以至于它还延伸出另一曾含义,那就是“做朋友”。“我?不跟你玩了”,这句话在孩童世界所代表的可只不是游戏终结,更是友情?决裂、关系瓦解。总而言之?,是件大事。 然而长大后,“玩”就不再是这么?沉重的词。在成年人眼中它不再纯粹,变得跟轻浮挂钩。至少,每每听到别人说她有多爱“玩”的时候,她都?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什么?褒义词。 然而方知雨这个人,却在用很沉重的态度跟她商讨着?这件很轻浮的事。不矛盾吗? 第65章 但?再矛盾,方知雨也不是懦弱的。在对待有关于她的事情?上,方知雨始终很执念,执念到令她害怕去揭晓她的动机,更害怕某一天,她会忍不住想把真实的自己完全暴露给方知雨。 在看到方知雨眼中所映射出的那个自己,她一定会感到无比厌恶。既然注定不会得到轻浮的快乐,那还不如现在就掉转头去—— 她和方知雨,就在这里?画上句点也没关系。 所以,如果真的变成一座岛、两个人,会临阵退却的那个绝对不会是方知雨,而是她。 她犹豫着?,沉思着?。直到方知雨问她: “为什么?不说话?” 回过神来,吉霄暼一眼后视镜中冲她这么?发问的人,就见?她满面愁云。 “今晚的面不好吃吗?”不禁问她。 “好吃啊。”方知雨答,语气却是淡然到有些沮丧的。 “那你为什么?听上去不高兴?”吉霄说,“总不可能是因为没顺风车搭,就这个表情?吧?” “是的话,你会送我?回家吗?” “又没下?雨,你又没生病。送你不绕路吗?方小?姐,最近油价涨了。” 方知雨不吭声,慢慢才开口:“你今晚去酒吧,记住不要找已婚人士。”然后又补充,“还有,我?真的希望你认真考虑下?我?的提议,吉小?姐。” 吉霄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说:“考虑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和谭野究竟是什么?关系。” “……非要说的话,我?很讨厌他?。” “是吗?”吉霄说,“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你父母的朋友?” “……嗯。” “从多久开始是朋友的?该不会从十多年前?” “没那么?早。” “我?也觉得,”吉霄说着?义愤填膺,“不然不至于有这么?大富大贵的朋友,你父母却还是连你的学费都?筹不到,耽误自家女?儿上大学。” 话音刚落,就听刚才还苦着?脸的家伙笑一声。 看吧,这人真矛盾。对轻浮的话题太?用心,到了真正沉重的时候她却在笑。 “笑点在哪?”不禁问她。 女?人微笑着?回答她:“我?只是在想,你听上去比我?本人还生气。” “别瞎扯。我?什么?时候?” 方知雨仍带着?笑意?:“吉小?姐,有人说过你很像猫吗?” 吉霄被搅得意?乱,一口否决:“没有!” “那现在有了。” 就是这时,吉霄想,管她的。就按计划来,先驯服、再粉碎。还没开始畏惧什么?呢?在方知雨放手前把事情?了结掉不就好了? 在那天来到之?前,她要尽情?利用方知雨那热烈到不正常的执念。 想到这里?,她问女?人:“你说你跟老谭汇报工作,每半月一次?” “是啊。” “那你们下?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就是明天。” “是吗,那正好。” 吉霄说着?把车开到附近可以停靠的地方。随后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裹着?耳机线的手机递给方知雨。 方知雨看着?眼前眼前的设备,怎么?看都?像是被吉霄闲置下?来的上一部。 “这个……给我??” “嗯,”吉霄说,“你不是想换取我?的信任吗,先从第一步开始。” 听到“信任”这两个字,方知雨一下?来了精神: “想要什么??”她问。 “想要你明天用这部手机打给我?,”吉霄说,“一旦老谭联系你,你就告诉我?。” 方知雨没有听明白:“我?不懂你的意?思。” 吉霄也不再解释,而是理开耳机线给方知雨戴上,然后打开自己的微信拨出语音。 下?一秒,方知雨就听到耳机里?传来铃声,自己手中那部手机亮了起?来,来电人显示出她熟悉的头像。 方知雨在女?人眼神催促下?点“接受”,随即就被取下?耳机。 “明白了吗?”吉霄问她。 还是不明白。要联络用她自己的手机就好,何必多此一举。 “为什么?一定要用你这部?” “因为你不可能在跟老谭沟通的同时,用你自己的手机跟我?通话。” 到此,方知雨才有点理解到吉霄的意?思,骤然不安起?来: “你不会让我?拿着?这个去见?谭先生?不行的吧,那样是……” “我?对你们的隐私没兴趣,而且方小?姐,你明天是见?不到那个人的。”吉霄说,“因为,我?会教你拒绝。” 方知雨听得惊讶。 吉霄说完这句便?看向前窗,或许她此刻不敢去确认方知雨的表情?。 “如果你没办法拒绝谭先生,那你现在还可以后悔。”她说。 “我?不后悔。”女?人却这么?回答她。说完就利落地把手机装包里?。 吉霄心中紧绷的弦放松了些,问方知雨:“你确定你有那种插口的充电器吗?” 方知雨这才反应过来,又看一眼躺包里?的手机:“没有。” 吉霄又翻出充电器和充电宝让她一并拿走。也不知道是她平时就放车里?,还是对于这件事她早就预谋已久,早就想要来一次彻底确定,关于她和谭野之?间。 第66章 方知雨收理好东西,车便?再次启动。车灯关了,她便?又开始从帽檐下?悄悄观察吉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晚这个人不似平常那般,阵脚很乱,甚至有些不得其法。 她猜测着?,观望着?,突然又想起?了那杯被倒掉的茶。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她或许该自信点。如果那时吉霄对她的厌恶是真的,那么?今晚吉霄的无措一定也是真的。 然后,方知雨意?识到游戏到了某个拐点—— 从现在起?,这个人会开始慢慢走向她。 到地铁站,她微笑着?下?车。最后关头,低身跟车窗里?的女?人作别: “明天见?,吉霄。” * 吉霄人到了面馆,还在气方知雨那句游刃有余的“明天见?”。 见?个鬼啊,都?说是手机联络了。 刚这么?想着?,吉然粘过来: “不是职场斗争吗?不是反派角色吗?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会跟蓝猫小?姐一起?出现?” 吉霄装得淡然:“谁让她现在转到我?部门来给我?当下?属?” “事业部!?”吉然显然误会了,“她怎么?可能做事业啊,那样子上酒桌一杯倒吧?” “你心疼她,不如多心疼你老姐我?。” 吉然嘁了一声,问:“那尊贵的老姐,您今晚要不要在家里?休憩一晚呢?” “不了,”吉霄说,“我?在店里?帮会儿忙。晚点就直接回我?租的地方继续整理行李。”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酒吧?” “……这么?晚了。” 吉然听到这,像识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追着?去换衣服的吉霄—— “你这个小?气鬼!为了不送别人回家,你竟然编谎话!” 第25章 通话 方知雨的周末一般这么度过:一天用来清洗打扫, 一天用来休憩。休憩的那日,如果心情好天气又好,她会坐公?交车去文化公园逛逛;如果反之, 她甚至可以饭都不下楼吃, 点一份外卖分作两顿,把?自?己锁在盒子里。 有段时间,到?了夜晚还有些期待, 因为会变装去白夜。但进烟雨后就再没有过。 总的来说,她度过假期的方式无聊到?有些沉闷。即使是?去跟谭野汇报工作,路线也完全?固定?,毫无变化可言。 但是这个星期,变化产生了。 第?一个变化, 当然是?这个家里又增添了一样吉霄的物品。 拿到?女人?给她的手机之后, 当天晚上, 方知雨就研究过一遍。里面登录的微信账号除了吉霄的大号外,没有其他联系人?, 也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至于其他的,像是?相册、信息那些, 方知雨没好意思翻看。虽然按吉霄滴水不漏的做事风格, 该删除的应该都删除了,但也说不好会不会有漏网之鱼。 但方知雨依然没去细细查阅—— 她想得到?的可是?吉霄的信任。要是?看到?了什么装没看到?, 就凭她的演技,一定?秒被吉霄识破。 其实她也是?有一部旧手机的, 但还停留在3g时代,用它上网太吃力。不过里面存的东西都还在。下载的电影也还能播。内存有限, 所以画质也是?最模糊那种,数目也一直是?两部。 那么吉霄呢, 平时用这个旧手机来干嘛的?又是?为什么会申请微信小号? 这些问题只有等到?以后有机会再问了。毕竟现在,她的同事,不对,她的上司吉小姐,对她可还依然竖着高高的心防。 第?二个变化发?生在翌日上午。方知雨收到?谭野的短信,说下午跟她见面的时间推迟一小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即刻回?复,而是?马上想到?要通知吉霄。 昨晚吉霄去了酒吧,也不知道此刻是?否还在睡觉。她不想扰人?清梦,便只是?发?了信息过去。 “该怎么回?复呢?”最后,她问吉霄。 女人?的信息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不用理?他,”她说,“他应该会默认你看见了。” “你不是?说要我拒绝他?” “是?要拒绝,但还不是?现在。” 吉霄告诉她,等到?了约定?时间,她不出现,谭野必定?会找她。到?那时候再拒绝。“下午他打电话来,你先不要接。先打给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也就是?说,要临阵了才放人?鸽子? 多会得罪人?,方知雨想。但她没所谓,她做得到?。越绝情越好。 之后的时间方知雨一直心猿意马,是?在洗衣服,心思却全?然飞到?下午即将展开的剧情里。 人?生真是?难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如此期待谭野的电话。 紧接着,午餐也发?生了变化:她特?意去试了楼下新开的小店。 之前吉霄送她回?家时,问过她好吃吗。她没答上来。要是?以后吉霄再问起,她便可以回?答她:就是?过桥米线,但好像不太正宗,味道很一般。 吃完后上楼继续等待,等待。等待很漫长?,她却不打算去外面接谭野的电话,因为房间里僻静,而且场景熟悉,这样她才不会因为过分紧张而影响接下来的表现。 在她的期待中,终于,跟谭野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到?了。 第67章 男人?的电话是?在那之后一刻钟响起的。听到?手机铃声,方知雨跳起来,找出吉霄的手机。 语音很快拨通。戴起耳塞,她便听到?熟悉的女声:“喂?” “吉小姐,谭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你接了?” “当然没有,你叫我不要接的。”方知雨说,“然后呢,你想我怎么做?” “你回?他电话,开公?放。把?一支耳机对着你手机。” 随后为了保险起见,让她先试一试,随边开一个视频,把?声量调大,看吉霄那边能不能听清楚。确定?没问题后,方知雨问吉霄: “待会儿电话接通,我要说什么?” “你把?另一支耳机戴好,按我说的复述就行。”吉霄说。 竟然是?这个意思? “……你现在明白了,还有时间后悔。”听她不说话,女人?又说。 那不可能,她志在必得。于是?就那么回?拨给谭野。 心提到?嗓子眼,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在盒子间响起—— “哇,你终于回?电话了!”那边听上去很紧张她安危的样子,“今天怎么回?事?你从来没迟到?过,又不回?我信息,害得我很担心!难道遇到?什么状况了?身体不舒服?” 吉霄的提示还未在耳边响起,方知雨就习惯性回?应:“没有不舒服,我只是?……”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好歹及时止住了声音。 然后,她就听到?吉霄平静地?告诉她:“你就说,我跟男朋友约会太开心,所以没留意手机。” 男朋友? 这人?的剧本?写得比她还离谱,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把?这话说了出口。 果然,谭野跟她差不多惊讶:“你交男朋友了?”男人?问她,“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什么时候的事?” 方知雨刚想我也没听说过,就听见吉霄让她答:“就这两天刚确定?的关系。” 听了她的回?答后,谭野奇怪:“怎么认识的?这么突然,难道是?公?司里的人??” 对这问题,耳机里的军师张口就来:“不是?公?司里的。三月初,我跟他在牛肉汤锅店吃饭偶然认识,一见钟情。” 方知雨紧张到?不行,却又不得不在听到?这答案时暗觉好笑,艰难地?把?这话复述给男人?听。 然而这么离奇的偶遇,谭野似乎也听进去了,只问她:“那现在呢,他在你身边?” 吉霄在耳机里让她说,没有。因为要回?电话,所以暂时避开了对方。还让谭野放心,跟平时一样,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能有什么?”男人?说,“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小姑娘在陌生城市,别被人?耍了才好。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说着又打感情牌,“记住,在宁城,你永远都有我和梅姐做你的后盾。” “梅姐”就是?谭野的妻子。一想到?她,方知雨就压制不住对男人?的厌恶。却在这时听吉霄说:“谭先生,有件事我不知怎么跟你提。” 方知雨心中好奇是?什么事,但还是?先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听了忙跟她说别有负担,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以后工作汇报可不可以不去连锁酒店?”然后就听吉霄说,“其实回?电话前,我跟男朋友说了这回?事。他听了之后很不爽,让我无论如何回?绝掉这事。” 方知雨一边听,一边跟谭野说。同时在心中打起小鼓:在今天前,她从没想过拒绝谭野,也不觉得能拒绝得掉。 她没想到?,电话那头的男人?竟然笑了。“我明白了,什么约会忘记,都是?借口。” 方知雨慌张起来,心想这要怎么应对,却听男人?继续:“其实今天就是?你小男朋友吃醋,不准你过来,是?不是??” 怎么理?解成这样的? “是?啊,”却在这时听吉霄在耳机里说,“他很生气。”说完又补充,“谭先生,请你理?解。” 听方知雨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后,谭野说:“年轻小情侣,刚在一起你侬我侬,是?这样。什么时候他有空,我请你们两个小朋友在家里吃顿便饭,顺便消除下误会。我们之间就是?长?辈照顾小辈的关系,来酒店也只是?工作汇报,想避开公?司的人?而已,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再看吧,”吉霄让她转述,“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不会想跟你吃饭。” “理?解。换位思考,如果我知道自?己女朋友单独去酒店跟其他男人?见面,我也会不舒服。”谭野说,“其实你现在就可以让他听我们这通电话,没关系的,他听了就什么都明白。” 方知雨吓了一跳,还以为露陷了。结果似乎没有,因为男人?接下来说:“其实我今天让你过来,也就是?想问问你进了新部门,能不能适应。” 耳边迟迟没响起女人?的声音,方知雨便觉得那是?让她自?己答的意思,于是?说出内心所想:“还好。要学的东西确实很多,但我会努力。” “嗯,”谭野说,“及时雨这个人?你不要看她平时笑眯眯的,但对工作和自?己部门手下的人?,她要求尤其严格。你要是?吃不消,或者有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又说虽然如此,找到?机会还是?可以跟及时雨多多亲近。 第68章 方知雨想亲近,怎么才算亲近。躺过同一张床算吗? 刚想到?这,就听被提及的女人?在耳机里说话,让她问谭野为什么。 “因为有益无害啊,”谭野答,“从她身上你可以学到?很多,而且她和大小叶一条心,如果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一定?比你我先知道。” 方知雨听谭野如此直白地?说这些,不知吉霄听了怎么想。耳机里的人?也确实再没声音,她便只能自?己回?一句:“好。” “其他没什么了,”男人?说,“工作要做,但对你我还是?那句话,别总是?努力、认真,这些都是?其次的。关键是?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明白吗?” “……嗯。” “那下次,我们就清明后的周末再说?” 方知雨正要顺势答“嗯”,就被耳机里提醒:“恐怕不行。我答应了男朋友不再去了,我不会跟他说谎。” 谭野听完这回?答,也不知是?才想起,还是?终于没办法?:“行吧。”说着又补充,“你啊,好好哄哄你男朋友,让他千万别误会。哪天有空还是?带家里来吃个饭,让我和梅姐帮你把?把?关。宁城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他跟你是?初遇,不见得跟我们也是?。万一大家认识呢?” 怎么可能认识?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男朋友”。但方知雨听得出来,谭野这是?在防备了。 等了片刻,耳机里也没再响起女声。她只好自?己打圆场: “我尽量哄哄他。” …… 通话结束。 再三确定?对方已经挂断,方知雨才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一旁,戴起另一支耳机问吉霄: “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吉霄不置可否。 “这样还不相信?” “谁知道你跟谭野会不会也事先准备了一台戏?”随后就听女人?说,“说不定?挂掉我的语音后,你又会去找他。” “怎么可能!”方知雨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狡猾?” “是?啊。”吉霄拿出证据,“对我说谎、偷听我电话、还有跟我跟到?酒店的,可都是?方小姐你。” 方知雨无言以对,一时情急:“那我不挂语音不就行了?今天一天你都听着,看我接下来会去哪!” 那边似乎理?解了一阵才明白她的意思。“……这可不是?我要求的。” “是?我主动的,行了吧!” “……你要是?后悔,随时挂电话都可以。” “我不后悔!”方知雨说,“反而是?你,不管多无聊、多沉闷,你都要听下去!不许挂电话!” “那又不一定?……”那边却耍赖,“我这个人?对别人?的隐私可没兴趣。” 话是?这么说,下一句竟然就是?要方知雨别担心流量问题。手机里装了电话卡,她想去室外,也不是?不可以。随便用。就是?手机用旧了,现在待机时间不行。如果想外出,别忘记带充电宝。 方知雨越听越不对劲。“你不是?没兴趣吗?” “是?你主动的,我只是?理?解……并且尊重……” “那我主动告诉你,我待会儿要出门,并且把?地?点报给你,你敢来吗?”方知雨激将她,“与其在电话那头听,不如来亲眼见证我会不会去见谭先生?” “我为什么要?……谁理?你啊。” 然后就说不讲了,她饿了,要吃饭。随即状态就变成了静音。 谁这时候吃饭?该叫午饭还是?晚餐?还是?你乱找借口躲我? 对着头像这么吐槽一番,对方却再无回?应。 方知雨抱膝盯着手机。看着看着,她想接下来,果然又会起变化: 清扫什么的,明天再说吧。今天,她就要去文化公?园。 * 半小时后,方知雨戴着耳机出现在公?园门口。 耳机里根本?没声音,但她还是?戴着,生怕错过什么。但实际上那边一直静音,一副“我可没在听”的样子。 也说不定?真没在听。毕竟吉霄的周末可是?丰富多彩、安排很多,哪有时间听她无聊沉闷的日常。 虽然没能把?吉霄哄来,但这点遗憾不影响心情。因为今天她竟然拒绝掉了谭野,更因为此时此刻,电话那一头或许有人?会听。 方知雨带着不自?知的笑意走在人?群中。 她住的这一带是?老城区的边缘,跟公?司附近相比就冷清许多,好像那个传说中凌晨三点仍有人?去酒吧的不夜城跟她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同一座城市一样。 虽说如此,周末的文化公?园里又好像总是?很热闹。有锻炼的人?、游玩的人?,还有来逛博物馆的人?…… 今天这里好像有什么活动。看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上午刚进行了半程马拉松。此刻还有摊位和人?潮未散去。大家有说有笑,欢声笑语。 在一派春日的热闹中,方知雨一边远望着玉兰花,一边步向湖畔,心想真可惜, 吉小姐错过了这么美丽的花开。 刚想到?这,身旁人?的谈话就隔着沉默的耳机传到?她耳朵里。是?两个女人?带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剪短头发?,清爽可爱,叫她们其中一个妈妈,另一个小姨。 第69章 妈妈跟小姨讲,说这小姑娘心气高,问她长?大要做什么,她说要当科学家。 小姨好笑,问小女孩,你要当科学家啊? 小女孩答,是?呀。 你知道科学家做什么的? 小女孩答不知道,但是?—— “我就要当!” 童言无忌,听得方知雨满心怀念。 小时候谁还没做过当科学家的梦?她也做过,但是?没做太久。 她是?个很爱做梦的小姑娘,梦多到?母亲方丽春念叨她,做人?没定?性。 但好歹有一个梦她做得最久,那就是?当导演。 方知雨回?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 她所在的小县城常年落雨,云雾缭绕。但她却总觉得在自?己的记忆里,大多数时候都晴空万里—— 在无常降临之前。 第26章 念想 她和方丽春生活的小县城在?黄山以东, 地方虽小,却是名人故里。 方丽春靠方家和打拼,经营着?两处高?山茶园, 种茶卖茶, 生活比村中?其他人优越。母亲独自供她去县城读书,所以她平时努力认真,成绩不?错, 就是爱做白日梦。 小地方的教育更重视基础学?科,加上这里自古商贾辈出、文风昌盛,县中?学?的孩子要么没有宏愿,要么也是想成为大商人、大文豪、科学家。就她奇怪,长大了想拍电影。 话虽如此, 方知雨还是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个同道中?人, 名为汪润, 大她一个年级。汪润漂亮出挑,梦想是当电影演员、做演技派。两个人一拍即合。 县城离村上坐车要一个多?小时, 高?中?学?业又繁忙,所以方知雨那时不?是每周都回?家。在?县城度过的周末, 偶有闲暇的时候, 电影院就是她和汪润的圣地。其次是网吧,因为网吧也可以看电影, 还可以下载,选择比电影院里多?, 消费还便宜。 小地方,加上早年时对?年龄查得不?严, 放她们和其他学?生一并?进去。别人玩游戏,她们找电影。在?白日梦中?, 青葱岁月像春雨后抽新芽的茶叶般,轻悠悠、脆生生。 除了看电影之?外,她们也一起看书。谁还没有在?青春期喜爱过文学?呢?尤其是,她们还有一个很优秀的语文老师。 现在?回?想起来,章锦绣那时也才20出头。大她们不?过几岁,但在?方知雨和汪润的眼?里,她可是百分之?百的大人,象征着?成人世界和绝对?正确。刚毕业分来实习的时候,章锦绣带汪润她们那一届。后来转正没随孩子们升年级,而是重新回?到了高?一,成了方知雨的语文老师。虽然不?教她了,汪润却还是爱拿着?课业来找章老师解答。方知雨也是问询的常客,就那么认识。 章老师大学?在?宁城上。去大城市受过一圈影响,人又年轻,令她和其他语文老师完全不?同,想法前卫许多?。听说她们喜欢电影,章老师告诉她们不?要单是喜欢,电影也可以成为工作。 她们那时还只是做白日梦,从没想过自己真能和电影联结。章锦绣却成了那座桥梁。她说,想争取到这份梦寐以求的工作,你们现在?就要好好学?习。为什么呢?因为你,想当导演,那以后可以考虑导演系;而你,想当演员,就考表演系。电影学?院还有很多?其他科系都是你们可以选择的,比如戏剧文学?。所以你们知道吗?梦想都有可实现的途径,但你必须付出汗水。 从章锦绣那里,方知雨看到一扇全新的门。这扇门把白日梦化为切实的可能,化为我今天该为之?做些什么。如何提高?成绩、怎么离目标近一点,突然都变得有了意?义。 章锦绣还会给她们介绍课外书,甚至包括一些在?其他语文老师眼?里“不?务正业”的杂志,什么《萌芽》,《格言》,《看电影》……她把必修教材里没有的名人名篇也排进课堂,让大家一起阅读赏析。 其中?方知雨最喜欢的一篇,就是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即使背不?下来,逐字逐句读也读过很多?遍,还在?暑假的语文作业里做过摘抄、写过感受。 首先,细雨飘零的天气她就很喜欢,因为山间绿野会湿润一片,还因为她的名字里就带着?一个“雨”字。对?着?田野、青山和云雾,她都念过这篇文章。一边念一边感受文字,画面,和字里行间雨的气味: 第一句是“惊蛰一过,春寒加剧”,之?后是料料峭峭、淋淋漓漓。画卷展开,从长巷短巷,到乡里城间,最后晕染到整个国?度,再从现实漫进文化…… 在?这片散文里,方知雨还找到了自己的故乡: “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地就在?那里面。” 可不?是,她的皖南就是这样。 在?高?山茶田读它是最好的。抬头是“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脑中?是深色雨景、撑伞的浪漫少年人;最后向下俯视山脚的村庄。真隽秀,就像一张闺中?女子使用的方块手绢。她的家是其中?一点针脚,与雨丝一起落在?文尾—— “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听听那冷雨。” 然后,她自己也变成了一阵雨。若有春风,便随它离开山野、飘向外面的世界。 她把这些想法写在?作业里,还引用了电影《天堂电影院》的句子。她说她会像电影的主人公一样,不?回?头,不?写信,想家时要熬住,就那么奔向外面的世界。因为她还年轻,世界是她的。 第70章 她对?自己这篇大作洋洋得意?。事实上,开学?交上去后,确实也被章锦绣拿来当作了范例,还在?全班同学?面前宣念—— 时间倒退十年,在?洒满阳光的中?学?课堂上,方知雨得到最多?的评价不?是“呆头呆脑”,而是班里最有灵气的学?生。孩子们都知道语文老师最喜欢她,是啊,写白日梦也能拿高?分。 可是,章锦绣那么肯定那篇作文,给她的批注里却有一句很奇怪。她说这篇文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 方知雨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拿去让汪润帮着?分析,最后得出答案: 这是章锦绣说她,少年不?识愁滋味。 她当时还不?服气,跟汪润发牢骚说怎么我的愁就不?是真正的愁了!就因为我16岁,我对?人生的感慨就不?是感慨了?真奇怪。 汪润笑?她,说你那么在?意?,不?如直接去问章老师啊。 她们说去就去。然而章老师那天给她们的答案却格外敷衍,说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了。 老师还说,方知雨没有真正看懂《天堂电影院》:电影里说着?不?回?头,不?写信,但主人公的双眼?却全程都在?回?望故乡,看着?家。 方知雨想或许吧,但起码现在?,她要去山那一边看看。去可以到江岸吹风的辽阔地带,去跟某个遗失的世界重新关联,去看向还不?明晰、却一定充满了明媚阳光的未来。 白日梦就是,你只想着?未来,不?谈现在?,也永远不?会被过去束缚。 然而,高?中?二年级的冬天。 妈妈在?家中?跌倒,摔得很严重,被村里的人送医。摔伤是治好了,却被怀疑有其他怪病。等年过了后方丽春一边工作,一边辗转到县城医院,又去邻市,又去省会…… 高?二的暑假,方知雨陪着?妈妈寻医问药。辗转到杭州,确诊为渐冻症。 这病不?是突然来的,这病暗中?侵蚀方丽春很多?年了。她能忍,加上乡里头谁身上没半点毛病,拖着?就算。只是总觉得提不?起力来,也控制不?住抖动,而且越来越瘦。跌倒的次数开始变多?,她却从没告诉过方知雨。直到那次摔得重了。 风靡全球的冰桶挑战,在?那年头还远未开始。听医生跟她把这个病解释清楚,并?告知了她方丽春将会面临的未来之?后,方知雨人傻了。 那天杭州下雨,对?此她记忆深刻。记得自己失意?地下楼走出病栋,记得眼?前明明一片苍翠却黯然失色的风景。记得头顶感觉到一滴飘落的雨…… 她因此终于?回?过神,却还是无法相信医生口中?的那个未来会真实发生。 无法接受一切,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可是还能怎么走?路明明只有一条—— 这个家只有她和妈妈,妈妈只有她。 后来的日子,情况急转直下。吃药只能尽量延续,根本无法治愈这个病症。眼?看着?方丽春全身上下能动的地方越来越少,越来越瘦。越来越失却生机,像一摊骨架。 药很贵,治疗很贵。妈妈小心翼翼给她创造的在?乡野中?尚算优越的生活,和存给她未来考大学?的钱,都日渐掏空。 方丽春没买保险。方知雨是在?医生那里听到,才得知保险多?重要。像她母亲这种病症,如果?有商业保险自然最好,要是没有,有医保也多?少好一点。“但你妈妈都没有买。” 她问医生,那我现在?买可以吗?医生说不?行,从确诊开始,你妈妈这个就叫既往病症,什么保险都没用。事情只能做在?前头。 后来,她在?宁城的地铁上又看到保险和它的广告语。地板上的大字与她对?望,像是在?马后炮,又像是在?对?她说教。可不?是,防患于?未然,才能守住幸福。 其实确诊之?后,她跟方丽春无法避免地讨论?过这问题。方丽春当然知道保险多?重要,就是觉得舍不?得、不?划算。拿村里说吧,除了她家过得好,其他那些人收入都紧巴巴,尤其是留守老人。种茶才多?少钱,种粮食才多?少钱。那些钱自己活下来都不?够,还买保险?未来的事谁知道,活过今日更重要,以后还不?见能活到返利的时候呢。 又说那些钱,她想留着?给方知雨读书用。你跟妈妈不?一样,你一定要考大学?。大学?毕业后找个稳定工作,拿好五险一金。现在?竞争那么大,说不?定会有求职空窗期。到时还不?是要靠妈妈?等你自立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或许我才能放心点。但也很难说,毕竟你这个人,做人没定性?。 方丽春这么为自己开脱,为命运开脱。直到某一天,她连说话都吃力了。她说话这些年一直都有问题,只是方知雨天天陪伴,未能及时察觉。可是那一天,方知雨却发现自己连蒙带猜,都再听不?明白妈妈说的是什么了,她才在?想,原来医生嘴里那个未来是真的。总有一天,妈妈会动不?了。到那时,如果?她还想继续读书的话,能负担吗? 可是,在?方丽春尚存一点劳动力的时候,即使去求来一些手工做,甚至借钱,也非要她把书念下去。她提出说想休学?去工作,方丽春还骂了她。 但学?业不?可能不?耽误。进高?三之?后,她的成绩大不?如前。 第71章 她家里这个难题,学校、村里、母亲的朋友……都帮着想了办法。借过钱,拿过补贴,捐款也组织了一次又一次,还联系了上级领导。甚至接受新闻采访,去社会上通过慈善筹资…… 却都不是长久之计。 就是那时候,她想原来章锦绣也不是每句话都绝对正确。原来梦想是有资格的,她曾经不知道,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她运气很好。 汪润是最理解她割舍的人,因为她自己也做出了一定割舍: 那年汪润高三,目标最终改为师范,跟当年的章锦绣走上了同一条路,因为师范不用学费。至于演员梦,那不是她的家庭能负担的。父母说得很明确: 要是考不上师范,就别读书了。早点工作、早点嫁人吧。 汪润很争气,拼尽全力考进了师范。离家去省会读书那天,已经听闻方家变故的汪润来找她,跟她说她要走了。让她不要放弃,要把书读下去,想尽办法也要读。她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努力忍着眼泪。 方丽春也这么说,还要她未来好好参加高考。因为方丽春当年没有这样的机会,也不懂得有多重要。家乡虽是文人故里,再目不识丁的种田人也知道这里的古训是“三代不读书,好比一窝猪”。但真正到了自己身上,条件有限,也就身不由己。加上以前那时代上个大学难如登天,所以在方丽春心中一直有憧憬,也一直是遗憾。 “不读书是要吃亏的,”方丽春跟她说,“高考是非常宝贵的机会,是你第一次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未来。” 然而,当她要迎来这个重要时刻的时候,方丽春的状况已经到吃不下饭。她靠一根管子从鼻子穿进胃,输入每日所需。进食的时候还不能跟她说话,要是她思虑过多、引起呛咳,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这种情况怎么去读大学?就算她考得上,她能丢下每天都需要人照顾的方丽春吗?必须把妈妈安置到学校附近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吧。但是钱呢。她读书去了,钱从哪来? 太现实不过的现实。理智其实已经替她接受了既定的未来。但方丽春却还在跟她表达,求她别放弃。知雨,你要读书。 那么,就看看天意吧,方知雨想。在突然砸向她的无常面前,她也是朝着时运大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点缝隙努力冲刺过的—— 在那样的关头,她非常不懂事地任性了一次,跟着送茶的车到了一趟省会,去参加了电影学院的艺术生校考。 那是顶尖的学府,要是真被她考上,就算再祈求一百次、一千次援助,让记者写一万篇惨痛报道,或者再想其他什么办法,她都愿意去做,因为一切是天意。 而结果是,落榜了。 听帮她看榜的汪润告诉她这消息后,方知雨去田里对着山野坐了半日。 她知道,时运的门关上了。 几个月后,方知雨高中毕业。几乎没有任何动摇地就选择了工作。高考多少分她不记得了,但记得是足够令她去上所二本大学的。在她们县城中学里,也算中上的成绩。但她却无能为力,走向了茶山。 她最终,还是没如妈妈期望那般,去象牙塔。 有段时间方知雨什么都恨。恨上天无情,恨自己蠢笨。恨茶树今年虫蛀多,产量下跌。恨她的家乡茶怎么这么不争气,味道是好的,却卖不起钱。恨那些不得不做来维持生计的打工既难做、又难学。炒茶也要学,学到水泡都磨破,老师傅还是说手法不对。哎,你总是这样,不用心。 恨这个病。 医生说,这是罕见病,患病的可能只有十万分之一。 星星未砸中地球,命运却砸中妈妈,砸中她。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在恨里备受煎熬。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她才放过了自己,接受了时运。 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再次捡起电影。她想自己说对电影多喜欢,却从那么久没看过电影。不就是落个榜吗,她还能把喜好连同自己都否定了? 又笑自己,在过去两三年里做的唯一跟电影有关的事,就是“杀青”。只是此杀青非彼杀青,说的是炒茶时把嫩芽翻炒至高温,加快手速,让它彻底从一片叶变成一枚茶。 也是这时,方知雨突然心血来潮,想她为什么不能假设是在拍电影? 这么一想,眼前发生的一切便都成为了素材。煎熬她、折磨她的人生就此跟她分离开,隔着镜头。没绕过的命运也变得可接受,因为它的到来,应该只是为了让她去体会,让她有一天,把所有这一切都拍成电影。 所以,像电影院那样的天堂,她只想和爱的人去。 然后,就是那年三月。方丽春已经彻底变成床上的一堆骨头。她的灵魂还完全清醒、鲜活,却只能被困在骨头做的死寂的盒子里。 在这比诅咒更恶毒的封印中,方丽春说了她的生日愿望。 到这个时候,方知雨已经学会如何抽离于自己的人生。她的心好像也变成一双习惯杀青的手,普通的失落已经完全折磨不了她、烫伤不了她了。 心起了茧。她要把路走下去。所以即使妈妈跟她说让她死,她还是全力留住她。 第72章 等伤心过去,等天晴。方知雨把妈妈抱出房间,抱到轮椅上,像抱一个孩子。推着她出门,停在院落里晒晒太阳,对着田野、青山,小桥、流水。跟她说天气好的时候,这个看了几百遍的乡里头,居然也能这么美。你不觉得吗? 说笑完又装可怜,问妈妈: 方丽春,你真舍得丢下我? 方丽春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能眨动眼皮。 眨了很多下,告诉她:“怕苦了你。” 那你就更要活下去了,方知雨跟她说,因为你活着,我才感觉甜。 那之后,方丽春不再提死的事情。她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在女儿面前活得尊严全无,仍在活着。她活着,方知雨就在云雾中落定下来。打工,存钱,种茶,卖茶。 最期待就是每年落春雨时刻,因为这说明茶快好了。一年就追这十几日不分晴雨的昼夜,累也开心。常常是这段时间,她会把妈妈托付给村里乡邻,因为卖茶上县城去。忙完后才终于有心情、有余暇去网吧看看电影…… 是啊。她那在云雾中度过的人生,怎么可以说是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吉霄说的那样,她懂茶。 唯独头几年正青春,她把自己消耗在恨里。但无常初降之时,人总是很难接受。 如果那时她就有时间记录表,把那些日常都记录下来,一定也能捕捉到许多生动鲜活的片刻。比如方丽春确诊后没多久,她捡了一只野猫回家,给它取名为“好运来”。闲来给它洗干净,一身漂亮的橘色。 方丽春也很喜欢好运来,对它很宠溺,好像养好它时运就真能运转。 人会迷信,其实就是在低谷时为自己找点指望。没有迷信,好像连最后一点缝隙都关上了。方知雨一边这么自我劝解,一边抚摸小猫,跟它说快让我多喊几声,好运来! 比如后来,有条件用上了机器。把茶卖给常客,对方说还是你亲手炒的味道好。那当然了,她也知道,因为后来就连教她的老师傅都说,小姑娘厉害了,能出师了。但怎么办呢,需要更多钱、更高的产量,她肯定更愿意选机器。 比如一日辛劳后回到家。推门进去,先看到中堂、对联。然后是古钟,花瓶,镜子。转弯进卧室,就见好运来眯着眼在方丽春床下蜷着。正好一阵自然光洒在妈妈和猫身上。柔和到仿佛是在跟她说,看吧。即使是在云雾中,你也拥有这样平淡温馨、甚至称得上是幸福的时刻。 或许她这个人是不受时运偏爱,没有福分去及时行乐,无缘感受那些肉*体和物质带来的欲望满足,不知道什么是近乎刺激的快感欢愉,和顷刻消失的纸醉金迷。 但是,在不幸的身旁,她也曾努力拾起过一些安静到散发禅意的片刻。那些片刻,也曾真实令她喜悦。 这样琐碎的、却也曾鲜活的日子,在方丽春确诊后延续了七年。 七年,却还就是太短。 在方丽春尚能动弹的时候,她就做好决定,死后要捐献自己的遗体作医用。她跟方知雨说,希望这病在未来,不再是病。希望不再有人经受这样的折磨。 得知妈妈的决定后,方知雨又到田间对着山野呆坐了半日。 当然,这是好事。是她想法太落后。 可是,如果以后想妈妈,她该去哪里呢。 但她没跟方丽春说她难受。在方丽春面前,她总是笑得更多。总是告诉自己现在开始拍喜剧。转场了,你要快些入戏。 对于这个病,她们母女从如鲠在喉,到习以为常,到后来甚至一起开些死后的玩笑—— 在妈妈尚能说、尚能动的日子。 方丽春说看吧,还是我明智。一把破骨头,不捐出去做点贡献,拿来干嘛?火化?入土?哪样不要钱?我都给你省了。说这些时,她一脸骄傲。 现在地价多贵,她又说,为一罐灰买一寸土,你吃饱了撑的? 又说,方知雨,你真忍心把我困在一个小盒子里?人死不见得是坏事。像我这种病,那一刻对我绝对是解脱。 又说,就你事多,非要走个形式。说吧,你想要妈妈剪下来的指甲?还是身上搓下来的泥? 方知雨无语,说你恶心不恶心? 不是你说的吗,想留个东西做念想? 方知雨跟她认真:“好多人,会留牙齿呢。” “拔牙不要钱吗?”方丽春痛批她,“我现在这样子,对你而言已经是吸血鬼,你还要为这种事花钱?我不干。” 方知雨闷头不再说什么。 她想跟方丽春说她不是吸血鬼,又怕会引发更伤心的话题。垂头不吭声,直到方丽春眼睛一亮,口吃含糊地跟她说—— “我知道了……留头发啊!反正再过段时间都要剪寸头!” 于是,妈妈离开后,她只留下那日欢天喜地剪下的一把发。 后来,章锦绣走了。走得很突兀。得知这消息时,方知雨只觉得自己心间某条弦断掉了。 再后来,好运来也走了。这猫捡回那阵,她也不知道它在这世界上逗留了多久。所以说不清它究竟多少岁?九岁,十岁,还是更老。 第73章 如今宠物临终关怀好得来,还能给你安排火化。当时她手头终于?有些余钱,花几大百做这事情。商家还拍摄了视频: 好运来在?火化前,竟被庄重地放置在?一圈菊花中?间。给它放哀乐、诵佛经,祈它乐登彼岸……多?少人都没这待遇。 最终,变成一小罐骨灰。 方知雨回?到1402,开两道门锁,进洞穴、打开灯。 每天回?家,她总习惯先去找置物架上的红色茶罐。有时看一眼?,有时拂拂灰——虽然她密闭的房间里几乎没有落尘。 方丽春这个茶村出生的老茶客,平生最爱喝两种茶,一红一绿。红就是祁门红茶。 早年经济不?景气,茶叶在?国?内的销路红不?如绿。那时候,家里得到过一罐当地人送来的高?级祁红。当然不?值今天这么高?的价,但东西是上好的。 方丽春喝得“爱不?释口”,茶叶喝光了,茶罐也舍不?得扔。 然后,它便跟着?她们十几二十年。 在?方知雨脑中?,这旧茶罐也变成了一副惯常图景,镶嵌在?她对?童年的记忆里,跟“家”这个概念长在?一起,同株同叶、盘根错节。 如今,她的家不?在?了,但罐子还在?,用来装一把发,一罐灰,和一张批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作文纸。 方知雨满心留恋地抚摸它—— 这就是让这个盒子间化身为“家”的魔法,也是她的所有念想。 它在?,她就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打开门、回?到这, 就仍有谁在?等着?她。 第27章 故人 方知雨在附近的购物中心吃完晚餐, 上楼去逛这里?非常有名的书店。 这样的行程是她平常的周末不会有的,但今天却做了。从书店出来,她还看?到?电影院的入口。 年初的时候方知雨一个人来过这, 来看《流浪地球》。看一颗星星撞向地球, 在千钧一发之际,人类如何远离它、绕开它。 在她被云雾掩盖这些年,电影技术又?上了一个台阶。时隔多年进影院看?科幻片, 宏大的场景和真实感都让她震撼。 虽然看?过了,但方知雨还是在看?到?海报后停步,随即拿出手机。 语音还在接通中。这一路上她小?心翼翼,除了吉霄给她的充电宝,还带上了自己的。甚至带上插头, 总算是让手机一直保证着充足的电量, 通话持续。 对方依然静音, 但方知雨想,如果吉霄在听呢? 如果她在听, 那么这一路上,她或许会听到?湖畔的风声, 人们的谈笑声, 车鸣声……和?她自己吃晚餐的声音。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行走?。话筒和?衣服发出的摩擦声贯穿始终。 这些无聊的声息, 吉霄真?的会感兴趣吗? 突然就想试一试。 如果吉霄回应了,那么她会鼓起勇气, 请她出来看?场电影。 电影院这个圣地,也是有资格才能踏入的。要有钱, 有时间,有心情, 才能在里?面拿出人生的几十到?上百分钟,去感受一段跟你?彻底无关的、不需要你?来负责的未来。 你?被它娱乐。它就像是白日梦的具象化。 而?现在,她难得地有钱、有时间、有心情,又?碰巧想跟吉霄一起做梦。 方知雨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拿到?唇边: “你?还在吗?及时雨。” 静音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变,就像是明显的推却。不禁又?想起之前吉霄说,她为?什?么要。说她不会理她。 如果那些话不是口是心非呢? 还是算了吧。回家。 回程还是坐公交。也不是不能选地铁,就怕下去没?信号。 去车站的路上,方知雨路过一家烟雨香茗。 工作已近半年,她才有了自己确实属于这家公司的感觉。看?着门店,好像是比其他品牌来得亲切。 方知雨不由得想起从前。 生活在安静中平淡下来的时候,春天,难得调假回乡一次的汪润找到?她。 汪润最终没?有做成演员,但也没?做成老师。这些年她辗转落定?在杭州,做过家教、网购模特和?主持人。活路多、赚得少,却很满足。她说自己或许没?那么有天赋,想要的只?是聚光灯和?舞台。现在都有了。 那天,方知雨把?妈妈托付给村邻,跟汪润两人一起去了县城。 汪润说,她这趟算是衣锦还乡,所以样样都要她来请。先请方知雨吃了午饭,之后去步行街上闲逛,经过一家奶茶店—— 那时候,烟雨香茗还不叫这个名字,就叫“烟雨茶”。也不像现在力争一二线城市购物中心,而?是抢占江南的乡镇县。装潢配色远不如现在时髦,但在当时的方知雨眼里?,也是她平时不会踏入的地方。 汪润拉着她进去,叫她一定?要尝尝看?,说烟雨茶现在做大了,在杭州市中心也开。她喝过,很不错。 方知雨一看?价格,难免惊讶。问汪润为?什?么那么贵?贵在奶上?还是茶上?奶茶还不像茶那样能续水。 汪润说都不是吧。现在市面上的奶茶可能既没?有奶,也没?有茶,就是饮品。但让人很难抗拒: 它好喝啊。 方知雨一边听一边观望菜单,上前小?心地问员工有没?有绿茶的?员工答没?有,只?有红茶做茶底。她问什?么红茶?员工说,红茶就是一种茶啊! 第74章 旁边的店老板听到?这,过来替员工答这一题:“我们茶底用的是世界三大红茶中的锡兰红茶。” 方知雨还想问,汪润跟她建议:“就点?她们的三拼奶茶吧,里?面有红豆、珍珠和?布丁,味道最好吃。” 到?手后方知雨喝起来,是不错,但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甜品。而?且那茶底,跟祁门红茶没?得比。 汪润问她奶茶喝起来如何,她照答。又?说如果茶底换成祁门红茶,一定?会更好喝。 “要说三大红茶,祁红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冠绝三大之顶。”方知雨说,“能用锡兰红茶,为?什?么不能用祁红?” “因为?贵吧?”汪润说。她家里?虽然不种茶,但好歹生在茶乡,对安徽名茶如数家珍,“而?且你?不觉得,奶茶跟茶似乎没?什?么关系?” “那它不该卖这么贵。” “它有市场啊。” 见她还在边喝便?琢磨,汪润笑她:“我说你?,该不会在想把?你?家山上种的茶也调成这个?” 方知雨却笃定?:“要是真?用我家的茶,一定?比这个好喝!” “那下次我来村里?找你?,你?给我做一杯?” “做就做!” 她们谈笑着,经过中学那条街。方知雨看?着耸立在那的县博物馆,下意识停步。 博物馆是在她高二时开建的,听说设计师还非常出名,当时大家都很期待。 然而?等它真?正落成,她已忙于生活,至今未去看?过。 汪润知道她遗憾什?么。她自己也有遗憾,所以她们之间很久不提电影的事。明明是少女?时代的圣地,但现在像这样约出来玩,却不去电影院。 再比如博物馆,文庙,县中学……这附近,方知雨都是好多年未踏足。就算经过,也只?是像现在这样远远看?着。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看?着好友憧憬的目光,汪润终究还是不能当自己没?发现,问方知雨: “要不要进去看?看??” 方知雨好像一直在等这一问。 “走?啊。” 她们进入博物馆,开始穿梭在故乡的过去。在那里?,方知雨找到?了自家的茶,找到?了它在历史中的样子: 最早可追溯至唐,到?清朝年间成为?贡茶。诗人说它“异草育地灵,香雾蒙崖野”。条索紧细,形似雨丝,入口爽、回味甜。曾名为?“茗雾”…… 从博物馆出来,她心中甚为?感动。跟汪润说,你?说好了下次来村里?找我,可一定?要来。到?时候我泡茶给你?喝。 汪润说,好。 她们走?到?县中学门口。 “进去看?看?吗?”汪润又?问她。 “……走?啊。” 章锦绣来带她们进去。这些年她和?汪润一直联络,也从她那问过好多次方知雨。但方知雨一天不自己出现,章锦绣便?一日不好主动找她。 她们之间有种很微妙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她作为?学生曾太令章锦绣满意,寄托了太多希望。却遇到?那样的无常。毕业后,方知雨自我封闭,音信全无地躲了起来。虽然还在同一个地方,章锦绣却不敢就那么冒然地把?她直接翻出来,只?通过汪润带过钱。方知雨一开始收了,后来都不肯收。 终于,今日又?见面。 章锦绣还是那样子,风趣而?有魅力,就是比她印象中狠狠添了两三道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皱纹。“学生不好带啊!”章老师说。她们笑。 上教学楼,到?章锦绣现在教的高三年级。正好下课,汪润找回她的教室。方知雨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记得汪润当时在几班—— 那个时候,她太常去找她了。 然后,她们就看?到?向门那侧的墙。上面又?被准毕业生们涂满字,立志的,表白的,发牢骚的…… 和?她们当年一样。 汪润想起什?么,不说话。随即,方知雨也想起来了。 她想,这话需要她来说。 “记得吗,”于是她主动跟汪润提,“以前,你?在这里?写过字,还让我一起写。” “……是啊。”汪润说。 “写了什?么?”章锦绣问。 “写‘我会成为?演员’,和?‘我会成为?导演’。”方知雨答得轻描淡写。 沉默在她们师生间蔓延几秒。章锦绣才开口: “如果是我,我大概会写‘我会成为?诗人’。” 方知雨从记忆里?抽离:“老师以前想当诗人吗?” “不是以前,”章锦绣说,“现在也这么想。” 随后她说会成为?怎样的人,有时候和?职业没?关系: “我的职业是中学老师,但我想,与此同时,我这辈子都会是一个诗人。” 方知雨听着,想着。 离开学校的时候,方知雨跟章锦绣说,想留下她的电话。等到?谷雨,她家的茶,她想送来给老师尝。 “好啊,”章锦绣笑得眼中带光,“如果味道好,我会带朋友一起买。到?时候你?可要给老师亲情价。” 方知雨也笑:“那当然!” 告别章锦绣,汪润送她坐回村的公车。路上她们相约下次再去烟雨茶喝新品,又?时隔多年终于放下,说起最近有什?么电影好看?。聊完电影,汪润说她现在还会看?美剧,有一部叫《权力的游戏》她就很喜欢。 第75章 “我记得你?以前说看?过《冰与火之歌》,就是那个改编的。” 方知雨说你?记错了。我是说,那小?说我以前买过,但还没?看?就转手送给了另一个人。 “那你?要去看?!”汪润就像青春时代那样给她安利,“真?的很不错!” “好好好。” 她们一边笑,一边开心地聊天,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最终还是要分手。眼看?公车来了,汪润嘱咐她:如果以后到?杭州,一定?告诉她。 说完又?改口,道不对—— “但凡你?离开这里?,都一定?要告诉我,记住了吗?方知雨。” 方知雨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难得地心血来潮,翻出仅剩的一本作文本。高一暑假的语文作业,读书笔记10篇。第一篇,席慕蓉的《借句》—— “一生倒有半生,总是在清理一张桌子。总以为?只?要窗明几净,人生就可以重新开始。” 方知雨看?着泛黄的诗,心却再不如少女?时那般悸动。只?剩一片灰白。 她想,要怎么才算重新开始? 又?想起汪润的话,说离开这里?要告诉她。但这里?有方丽春,有好运来,有茶,是她的家。她怎么离得开?离开了,又?去哪? 就是那时,她发现对于远方、对于未来这些事,她的憧憬很淡了。 又?像是淡了,又?像是把?自己锁起来,害怕去想。 她合上作文本。 所以几年后,当她坐在吉霄对面,吃一锅鲜香美味的牛肉汤锅,才会被对方说搞不懂。为?什?么她年纪轻轻,就无欲无求。 方知雨曾觉得无欲无求没?什?么不好,并以为?自己会永远那样生活下去。直到?某一天,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一个故人竟然跟县城里?那家烟雨茶产生了关联: 会在手机上搜索“吉霄”这个名字,是在跟汪润见面后不久。 当时,小?县城通了高铁,开始推行旅游,并将两张名片作为?最大卖点?:一是名人故居,二就是她们种的名茶。 村里?的无线网络也跟着升级——真?正的“村通网”。 跟其他种茶人比,方知雨年轻,脑筋也活泛。除了大字号,她家几乎是村里?最早开网店的,卖绿茶,也卖自家发酵的红茶。销量虽然普通,但在全村算佼佼者。所以到?了需要微信联络的时候,她也换上了3g二手机。虽然出外信号不行,连支付都不灵光,但在家里?用完全没?有问题。 就是那段时间,在梦里?,方知雨见到?吉霄。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梦到?吉霄。青春时代、和?刚开始不得不面对命运的日子,她都梦到?过。但也只?是梦到?。 可是这一次,事情却有些特别: 不出半个月,她就第二次梦到?吉霄:十几天后,第三次;几天后,第四次…… 方知雨醒来,带着一双泪湿的眼想着梦里?的人,发了很久的呆。 按照她被时运折磨的经验来看?,她猜这越来越频繁的梦会不会是什?么坏预兆?难道名为?吉霄的故人遭遇了什?么不测,在她梦中出现,其实是为?了托梦、找她求救? 这种想法,让她终于忐忑不安地拿过手机,试着搜索“吉霄”这个名字。出来的却尽是些无关的人,甚至有无关的公司也名为?“吉霄”。 方知雨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宁城”两个字。这次就出来了新内容: 她甚至在首页找到?一条显眼的新闻。 可是,那新闻的标题根本不是谁谁谁遭遇不测,而?是: “烟雨香茗成功战略转型,再掀国风茶饮新高潮”。 说的是名叫“烟雨香茗”的奶茶发展得如何之好,经过了一次什?么重要的定?位转型,现在在全国做新布局,总部移到?了宁城。在新茶饮国风赛道中,烟雨算一匹黑马。今年已在开辟西?南新市场,而?负责此项任务的正是来自事业部的—— “吉霄”。 第28章 晚安 这夜方知雨回家迟了些?, 公共卫生间又一直有?人,到她平时睡觉时间才排到位,进去洗个澡。 十几分钟后, 方知雨出来。头发没干透就着着急急进门, 先去检查插着电的手?机,发现?通话竟然还保持着,才松一口气。 不过, 某人真不愧是疯子,偏执成这样。都这个点了,难不成她还能溜出去跟谭野见面? 可吉霄是疯子,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本来嘛,对方早说了, 想挂电话随时都可以。 她却一直没挂断。 真希望吉霄也跟她一样, 真希望这通通话之所以延续, 不是因?为她们谁发了疯、冒犯了谁,或者谁一定?要向谁证明自己可被信任, 而只是单纯的,因?为两个故人太久不见, 很怀念对方。 希望是这样, 却又害怕是这样。 方知雨把连着线的手?机放到枕旁,躺下来。让它陪伴着自己, 听着她呼吸。 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吉霄,也有?很多旧想同她再叙, 却又害怕面对真实?、面对过去。 所以能?像这样,也很好。她会继续维持现?状、小心经营。 方知雨看向静音的头像, 想如果此时此刻,她在听呢? 今天一整天, 她都在被这样的可能?搅动心意,一切都被打乱。 第76章 所以本早该入梦的时间,她却睡不着。干脆起身去找出她的旧手?机,也插上电。 她很久不打开这部手?机,因?为里?面存了太多与老家相关的东西。相片,短信,还有?妈妈的视频。视频没几个,因?为买来手?机的时候妈妈已?经不成人形。本想拍下什么,却每次拍完都觉得方丽春离她又远了些?。她很讨厌那?样的感觉,后来不拍了。 事实?上,她到现?在也不敢回看。 但是今晚,她又打开它,因?为除了相片、短信和视频,里?面还有?她以前下载的电影。 下了又删,删了又下,最终只留下两部。 方知雨找出干净的枕巾,又想遮住旧茶罐,却最终没落手?。 她今晚也就打算看个《重庆森林》而已?……方丽春也爱看的。 这么说来,第一次看《重庆森林》就是妈妈放的,在小学时代。 那?么今晚一起看啦,方丽春。 既然一起看,就不能?只有?她自己听见。方知雨扯掉耳机。 于是,在来到宁城的第三年,这间小小的盒子里?第一次传出电影的对话声。虽然控制了声量以免打扰到隔壁,但已?足够令方知雨欣喜—— 总觉得,她的安静就要被彻底打破。 电影开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剧情。男人失恋了。他想忘记一个人,便到处寻找保质期限是5月1日的罐头,希望自己的感情也能?和食物一起过期…… 看着早已?熟稔的情节,方知雨慢慢就出了神,想起三年前。 因?为一个偶然,她在新闻里?看到吉霄。当时的报道还附了一张图,是烟雨西部区首店开业的照片。一群人挤在一个画面里?。 方知雨仔仔细细地查看,终于被她在人群中找到一个长?发美人—— 她的脸,越看越像吉霄。 跟她梦中的少女比起来,这个吉霄长?大了很多。却又是有?迹可循: 像一滴雨,下出一整个春天。 她不该看那?张照片的。看了之后,梦非但没止住,反而更放肆。而且梦跟以前不再相同: 吉霄变成了成年后的样子。 更令方知雨感觉是奇迹、天意或者迷信的一点,就是通过这篇报道,她发现?所谓的“烟雨香茗”原名烟雨茶,就是开到她们这种小县城的那?家,以前汪润请她喝的那?个。 因?为这点关联,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像中了邪。甚至跑去咨询乡邻,问?阿姨婆婆们有?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就是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原本不怎么梦见,最近却常常梦到她。 其中一个答有?啊,她当年就是这样的,突然有?一段时间天天梦到,现?在对方成了孩子他爸。 大家听完就笑开,更有?人替她开心,问?村里?哪个小子这么好福气,被小老板娘看入了眼? “不是的!”方知雨否认,“我梦到的是女人!” “很久不见的女人?”一个婆婆问?她,“是你?以前的好朋友吗?” 朋友? 方知雨不确定?。她都只敢称她是,一个过去认识的人。 “却常常梦到她?” “嗯。” 婆婆想了想,说:“旧年也是有?过这方面说法的,难不成是对方的鬼魂找上你?……” “她活得很好!”方知雨连忙说,“她现?在还在一个大公司里?,当了很厉害的负责人!” 人生经验丰富的老人这就不懂了:“那?你?跟人家不拖不欠,怎么会梦见?” 听到这里?,方知雨不说话了。 但是,她又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说……我梦到这个人的时候,她也会梦到我吗?” “怎么可能?!”大家都笑她,“要是这样,白马王子的梦里?岂不是很拥挤?要照顾你?们每个梦到他的女孩子?” 她的痴心妄想被一棍打破,于是事情就那?样。 但是梦,还在继续。 秋天,方知雨去县城,先去烟雨的门店。但只是在外面看。 县城里?这家店果然也跟着换了新名字、新店面。奶茶比她以前来的时候还贵。那?篇报道也说嘛,他们现?在用了新战略,原料用真的茶、真的奶,定?价总体比以前上升。形象也设计成中国风,但客单量不降反增。 方知雨在道旁盯着柜台上新安装的电视看,想如今真是不同。每款茶都取了诗意的名字,还特意标注出茶底。 更令她惊喜的是,她发现?其中一款叫“月下红颜”,而茶底竟然就是—— 祁门红茶。 产品介绍播完,接着讲企业理?念。拍了江南、茶田和美人,随即研发部出镜讲解。强调他们不用奶精,并且用大叶茶代替了茶包冲泡。接下来说拓展宏图,出镜的是事业部…… 方知雨惊讶地看到吉霄。 把广告都盯过一轮,又继续等待,直到吉霄再次出现?,她忙录下这一段。之后再站不住,鼓起勇气去柜台,点一杯月下红颜。 店员却告诉她这茶上周下架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更换宣传视频。不如试试别的? 见她选不出来,店员给她推荐新品“空山花落”,说茶底是产自安溪的桂花乌龙。方知雨说那?就这个。店员问?她要不要奶油顶,她说不用。 第77章 这次一尝,跟之前确实?不同。没有?了甜腻的小料,奶味也清淡不涩口,并且真的被她喝出了茶香。 她跟店员反馈好评,再违背本性、硬着头皮跟人聊了好一会儿,最终才迂回地问?及,宣传片里?那?个事业部的吉霄现?在在哪里?工作啊,宁城吗? 店员不太清楚,他说自己也是打工的,上面的人不认识。但这会儿顾客不多,他可以帮她去问?问?店长?。 等店长?过来,解答了她的疑惑,告诉她吉霄是在西南工作:“她是西部区负责人。” “那?您有?她的手?机号吗?” 店长?听了这一问?,也不知是在防备她,还是原本就没有?: “她又不是管我们的,我怎么可能?有?。”说到这顺口问?她,“你?是认识她,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她啊?” 方知雨心虚地答没有?、不认识,又改口说只是觉得她长?得像一个朋友。之后慌乱地捧着奶茶离开。 等她坐了一个多钟的公车下来到村口,走到河边的老杨树下,看着远处连绵的高山,才像一梦醒来。 要到手?机号又如何。难道,她还能?去联络吉霄? 就这样吧,就这样。 她一边黯淡地想着,一边把刚录来的视频再看一遍。然后删去。 可是,晚上,她又梦见吉霄。 在梦里?,她们回到了学校,坐在小小的书桌前。隔一条过道,趴在桌上看着对方。 玻璃窗外满是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香樟树,有?风来,叶面便起伏如光的海洋。带着阳光味道的风吹进教室,拂过她,也拂过宣传片中的女人。 她早知道这是个梦。因?为现?实?中,她跟吉霄的相交点早已?过去。此后她们距离彼此越来越远、再不回头。 可是,如果是电影。 电影总是好的,电影总可补救。在电影中,错过的人有?无数种方式挽回。 然而人生不是电影,人生不可补救。人生的容错率小到想好好活的人压力都很大。 方知雨压力很大,大到她想,要是她有?时光机。 如果有?时光机,她想要时光倒流,回到2006年。在那?一年,方知雨听过一个很不现?实?的传言,说十三年后,一颗小行星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撞向地球。 跟她说这个传言的人,此刻就在她梦中,隔着一条走廊看着她。这个人曾说如果要毁灭,那?就毁灭吧。可是为什么,她那?么讨厌这个世界,却还是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不要是一个人。 回忆至此,方知雨朝着梦伸手?。本该触碰到女人脸庞的瞬间,指尖却没有?传回任何感受。 这是个质量很差的梦。她看到了吉霄,却感觉不到她。 大概是到这时,她落泪了。然后她挤了一个很糟糕的笑,跟梦中的女人说: “我搜过了,你?现?在过得很好。” 女人也对她笑了。她的笑不糟糕。她的笑很美,很自如。 她说:“是啊,我现?在,很开心。” 方知雨说开心就对了,开心很重要。说完她想这话由她这个被夺走了开心的人说出来,最有?说服力。 想到这里?,她说吉霄,你?要身体健康,就这样美丽开心、长?命百岁…… 在我不在的地方。 这话说完,一阵干枯的苍凉感便吞没了她。那?她目所能?及的、走向衰败与枯死?的未来,明知内容,却不知时日。还有?多漫长?呢?未来的路。在那?样遥远的跋涉中,她都再见不到这个人了吗?一生?永远?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想见到吉霄,她只能?来梦中。 这么明白后,梦就要结束了。趴在桌上看她的人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知道,又是告别时刻。 告别之后,回到现?实?。宁城很远,西南也很远。她在云雾中,吉霄在远方。空间浩瀚,时光漫长?,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凭什么去关联另一个人? 好多事情都是,过期不候。 方知雨睁开泪湿的双眼。 不能?再见了吗?不能?了吧。若还能?再见,还有?多久?一天?一周?一月?一年? 一生? 生离和死?别,她穷尽努力都无法留住的人。都不过在告诉她,人生这件事本身,有?时被无常折磨得很寂寞。 在泪眼中,她看到夜光。夜光落在不远处有?方丽春的床上。 然后,她的所有?心事就在那?一刹那?如荒漠中的泉水一般。再悸动也全部蒸发,徒留一口枯井。 方知雨闭上双眼,眼前却又出现?女人的幻影。 不要再来我的梦中啦,求你?。她对那?幻影说。 你?明明过得很开心,不是吗。 …… 从?回忆中缓过神,方知雨只见眼前正播着的电影已?经过半。 真神奇。原以为永远错过的人,在三年后的春夜里?,竟然跟她连着线。 这么一对比,静不静音有?什么所谓?今天晚上哪怕吉霄只有?一秒听到,都可以说她们又在一起看了电影—— 看《重庆森林》。 很快,王菲登场了。 《重庆森林》其实?讲了两个小故事,其中方知雨更喜欢后面这个,主?角就是王菲,在电影里?叫阿菲。 第78章 因为喜欢,所以以前她甚至会直接跳到第41分钟,等待12秒,《加州梦》响起。编号663的警察踩点登场,朝着阿菲打工的快餐店走来—— “一份厨师沙拉,谢谢!” 故事开始。 王菲真可爱。如果要说人像一只猫,那至少要是这样吧。她哪里像猫了?吉霄那个家伙……是不是眼睛不好。 吉霄喜欢的像猫一样的王菲,在1994年的电影里也是20出头,演一个恋爱恐怖分子,为了暗恋可以忘记给小店充电费什么的。用现在的眼光看,是个十足的恋爱脑、跟踪狂,多少有点可怕。她也这么觉得,甚至想搬来那时吉霄对她说的话来教育阿菲: 收手吧!不然我们不去药房,去派出所。 话虽如此,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都怪王菲演得太古灵精怪,令人看了一整个季节都心动。 在电影里,《加州梦》响起的时候,王菲会跳舞。导演昆汀也被迷倒,说以后这首歌没有王菲跳舞,他都不想看。 方知雨看着芳华正茂的女明星随着歌曲摇头晃脑,很是好笑。之后乐声再次响起,她觉得今晚心情实在很好,好到她也想试试,跟着音乐跳跳舞。 说做就做,于是站起来,穿着皱巴巴的被当作睡衣的旧体恤,甩着还未干透的短发,同手同脚却动作夸张地学着王菲扭动身体…… 放飞自我地一曲舞毕,就发现置物架上的旧茶罐此刻正冷冷地跟她对望。就像那时候方丽春坐在沙发上,一边耸着眉毛,一边嫌弃地揶揄她: “上帝会保佑你的。” 方知雨笑出声。 笑完之后,她又看向正充电的吉霄的手机,想永远都是静音、一点情趣也没有的某某,要是能跟她一起跳舞该多好——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 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 方知雨趴下来,笑着看向手机。看着看着,笑容又淡去。 要如何才能走近你?怎么才能攻下防备,被你相信? 如果智取不行,那么豪夺呢?就像阿菲那样? 方知雨又开始拍小电影,假设自己也通过一封分手信,偶然得到吉霄家的钥匙。之后她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进入吉霄家,进入她的落脚处,那个在白夜传说中她从不带人造访的神秘地。去那里换掉食物的标签,换掉毛巾和香皂,换掉每日陪她的玩偶,换上她喜欢的唱片…… 去那里找一面镜子,贴上自己小时候的寸照。看吉霄会不会发现,房间里多出来别人的东西。 会看见她吗?会的吧。也会像歌里唱的那样吗?跟她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 当然,这些只是想想。是她最擅长的白日梦、拍电影。 现实中,她已经很过分了。在什么都不记得的吉霄眼里,她的所作所为必然叫人迷惑。所以才会失去别人的信任。 可是,在梦里。 梦不会有问题,道德上的,法律上的。梦从三年前起就是她的秘密基地。在那里,她总和吉霄见面。每年春天一次,或者两次。或者整个春天都呆在一起。一想到春天就要来临,她的血液便开始沸腾。可以奔向吉霄,跟她相拥,再分开,等待下一个春天。 在不断的重复中,这种会见有了意义。吉霄就是她期待的春日。 真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如何。真想知道你家的样子。真想知道你会不会也寂寞地抱着一个大玩偶讲话。如果成为你床头的玩偶,你会告诉我吗?让我知道,我就离开。吉霄,让我知道。 然后,梦醒了。 醒来之后,方知雨对着一山云雾。 即使那时她尚不能把这份感情分析得很明确,仍为吉霄落过眼泪。 再后来,这她没想通透、却枝干强劲的藤蔓,在一次又一次梦境里生根落地,最终形成一股强劲的推力。在方丽春离开她之后,这力量跟其他帮助她的人一起推着她离开云雾,让她最终下定决心,带上了自己的行李和猫,去宁城。 一个人之所以会去另一座城,背后必定有诸多理由。 而吉霄,绝对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走了很远的路途,用了很多种方式,最终辗转找到烟雨的总部、找到花城面馆。一边工作,一边在周末或节假日里完成这些事情……直到去年冬天。 春节将至,老板提前放假。她也再一次来到面馆附近。 就是那天晚上,她如愿见到一个人。 看见吉霄那一刻,黑白电影转成彩色,春雨拨散云雾—— 她和吉霄之间的某些偶然,其实是强大的动机和漫长的等待促成。当然,还需要一点天意、一点奇迹。 是吉霄的一小步,却是她的一大步。 …… 方知雨让电影播着,一边看,一边捧着仍在通话中的手机。好像捧着一个圣杯,一颗心脏,一个她为自己找到的新念想。这个锚点在改变她的航程,让她看向未来,让她想要试着往枯井里注入春雨。 就这样躺在黑暗里,直到一点过。她一个不熬夜的人,早困得睁不开眼睛。 终于,电影结束。响起那首熟悉的片尾曲, 第79章 《梦中人》。 听着女人的歌声,方知雨意识朦胧、理?智模糊,突然就想跟她从?人海中辛苦打捞回来的故人说声晚安,并且喊出那?个即使在云雾里?,也没能?被她埋葬掉的名字—— “晚安,……吉霄。” 第29章 噩梦 吉霄昨晚难得地没睡好。她做了噩梦。 虽然?如此, 翌日品牌部第一次周会,她?还是精神抖擞地出现,带着大家理出月度目标与计划, 又介绍了部内以后需要使用的云工具, 让大家在上面更新,协调好好彼此的工作。 然?后,中场休息, 说好中午这顿她请,提前下了外卖单。 “对了,我想知道我们部门还有哪些同事是从没去过门店的?”下半场进?行过半,吉霄问。 烟雨有几个部?门虽然?在写字楼,员工却需要去?门店了解运作, 比如事业部?, 研发部?, 和之前的设计部?等。逢节假日?客流多,则是行政部?负责调剂大家去?支援。 尽管如此, 还是有人举起手: 包括新来的设计,洛希和方?知雨。 “那么你们先把一周的门店体验补上。”吉霄说, “结束时会有个小考核, 但不用太紧张,只要每天用心就一定能过。” 又说这个一周体验必须涵盖周末, 因?为周末的客流分布和工作日?是截然?不同的。这两天的调休私下跟她?对接。 “设计组手上有任务的,可?以挪到清明?后再下店, 策划组这边明?天就可?以开?始。”说着朝向方?知雨和洛希,“你们两个, 待会儿空了跟我说下离哪家门店近,我会尽量协调。” 眼看将?近十二?点, 吉霄继续推进?会议: “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进?入下一个讨论。也是今天周会的最后一个议题。” 吉霄说这个清明?假期,公司会去?杭州拜访龙井制茶人。对方?很有名,是去?年他们事业部?争取了很久才得来的合作对象。现在初步答应合作。 这次去?,接待人是制茶人的女儿,也是他的手艺的传承人。说是去?品尝和购买今年的明?前龙井,但实际也要推推进?度,把合作敲定。 “除了高?层外,就是研发部?和我们品牌部?。我会去?,还需要另一个人协助。”吉霄说,“主要是去?找找未来广宣方?面的灵感,看看有没有可?用的素材。需要在当地通过文字、拍照,或者拍视频做个前期记录。” “那不相当于加班?”有人说。 “半加班半度假,”吉霄答,“因?为接待人只有一天时间,所以之后我们自驾回程,沿途去?乌镇玩一玩。当然?,旅费公司出。” 又说因?为是节假日?,大家可?能早有其他安排,所以以个人意愿为主。 话还没说完,雷神、小宅和玉兔先激动?地举起手。 雷神看看自己的竞争者,先开?口:“老大,你可?不能因?为我是男的,带我去?需要多开?一个房间就直接刷掉我,要公平竞争!” “没那回事,”吉霄说,“我只会考虑你们中谁更适合而已。” 又说去?肯定不能光想着玩,还是有要求的。首先必须记下制茶人的相关背景,还有关于茶和龙井的常识;其次就是对烟雨的理念和产品必须熟悉,毕竟出去?代表的是公司立场,万一提及,千万不能弄错。 “还好,你们有一星期时间准备。” 雷神听?完放手。小宅笑他:“你是一点不肯学啊。” “我怕耽误事儿!” 他放弃了,却有人在吉霄提出这些额外要求后举手: 方?知雨。 “没其他人的话,那就你们三位。我明?天会把资料整理好发给你们,下周三看大家的准备情?况做选择。” 其中小宅和玉兔都是老同事,一个几乎经手了所有产品的照片,一个在西部?区常常进?店,所以对烟雨的了解都高?于方?知雨。而且玉兔擅长摄影,小宅擅长拍小视频。 想到这吉霄看向方?知雨,却发现对方?满脸热切。不由?得想提醒她?认清现状: “蓝猫想去?的话,这周可?要下点苦工。门店那边的考核你可?不能放着不管。” 方?知雨却还是很积极:“我可?以的!” “那行。人选敲定了我在群里通知。” 话说到此,12点过了几分钟,吉霄做结语,品牌部?第一次周会结束。 “啊对了,”最后又想起来,“我为大家印了名片,就在我办公桌上。午休的时候大家去?领下自己的吧。” 这话一出,最觉得新鲜的是设计们。 “常年在办公室肝图,还是第一次有名片!”马良笑,“感觉下一秒我也能去?谈生意了!” “怪我,在事业部?待久生出惯性了,印完才反应过来或许根本不需要……”吉霄说,“不管怎么样,大家拿去?用吧。” 说笑间,吉霄看看手机,发现外卖到了。 看份量需要两个人去?拿,大家嘻嘻哈哈,决定用石头剪刀布定人选。 “老大你就不用去?了吧?”见吉霄跃跃欲试,雷神开?口。 “为什么?”吉霄说,“我也是部?门的人。” “可?你请的客呀!” “哎呀放心,”一旁的小宅说,“老大运气无敌的,在西部?区,她?石头剪刀布就没输过!” 第80章 然而小宅的话刚说完,吉霄就在众目睽睽下输了。之后一路滑铁卢,落到跟方知雨、洛希三人论成败。并且最终没能成为唯一的赢家—— 她和洛希出拳头,方知雨出布。 结果一出,方知雨自己先不相信,因为石头剪刀布她从来会输。今日却赢了常胜将军。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站起来就是: “那我和洛希去。” “你都赢了,去哪?”吉霄说着到方知雨身旁,将她一把摁回座椅上,然后喊洛希,“走。” “及时雨不会生气了吧?”吉霄前脚走,马良后脚就来讨论,又说方知雨,“蓝猫你啊,也真敢赢。” 在一旁的小宅听到,忙解释: “老大不是输猜拳就生气的人!”但说完又不自信,“虽然我是真的第一次见她输,还输得这么彻底……”想了想又说,“她这个人虽然不小气,却可能公报私仇。” 见马良惊讶,才嬉笑着说是开玩笑的。随后大家笑开,又叽叽喳喳八卦起别的,一会儿把吉霄的失忆症拿出来旧事重提,又说她的初恋是什么闪闪发光的白衣少年、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一会儿又讲起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女主角遇到那样的爹多糟心多不容易…… 一会儿又聊起最近发生的校园暴力事件。说二月份才发生过这样的事,现在不出一个月又来。都是一群孩子欺负一个人,还觉得那样很酷,开开心心拍下视频上传。 马良听得直摇头: “现在的小朋友在想什么啊?我真的不懂。” 小宅却说: “这种事也不是现在才有,只是我们那时候不会拍视频。”说着她感叹,“我有时会觉得当小朋友的时候,我们的天真没有理由,但我们的恶意也同样。怎么说呢,好像年纪太小,太缺乏理性的约束,所以会展现出人性中极为残忍的一面。” 随即又说到,那些被霸凌的孩子不知道未来会留下多深的阴影,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就是这时,一直安静的方知雨启口了: “当时受到伤害的人长大了,无论用什么方式报复,我都觉得合理。” 这句一出,马良和小宅都怔住。尤其是马良。在她眼中方知雨向来温顺,不像会说这种绝情话的人。更何况她说这些的时候一有些阴翳幽然,让人背后一寒。 吉霄就在这时踏进会议室,清清楚楚听到了方知雨的话。 到分午餐时,她还在走神。直到方知雨走到她面前领餐,跟她客客气气说谢谢,她的注意力才回溯,盯着眼前小猫一样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人。 然后,吉霄就想起昨晚的噩梦。 昨天晚上,她梦见一个作业纸做成的棺材。拉开纸盒,里面是一张被涂黑的寸照。短发少女的脸被划烂,上面写着各种恶意诅咒。传阅的人必须发出笑声,否则就是跟盒子里的人同流合污。 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少女的脸。 * 夜晚,吉霄泡完澡出来,先打开新买的音响,拿出动画原声碟放进去。钢琴的乐声流淌出来,她一边听,一边给自己倒一杯红酒。 今天月会顺利结束,标志品牌部的奠基正式完成。一切终于要走上正轨,但是吉霄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年前,她跟着大小叶进入烟雨,做了两件大事:其一是,给烟雨做了全新定位,从以前风格杂糅,到现在更注重原料、注重茶、走中国风,也是在那时换的品牌名字; 其二是,把烟雨的运营体系从无到有建立了起来,拓宽了全国版图,规范了门店运营。 用大叶的话说,叫改造硬件。把明显的大问题都解决掉,烟雨便已经上了一大个台阶。 接下来,到软件更新: 现在,需要着力于品牌价值的深化。 大叶很早就开始跟她和小叶商量,想建新部门围绕这个重点展开工作,却又不打算让设计部直接承接、由老李接手。老李这个人思维僵化,油头滑脑,比牙膏还难挤。又是陆羽的人,大叶无论如何想换掉他。就是眼下没有合适人选。 某日,大叶灵光一现,问吉霄: “为什么你不试试?” “我?”吉霄意外,“我又不专业。” “哪有什么专业与否?”大叶却说,“非要说做品牌需要什么,那也是直觉、审美还有对市场的了解。我觉得你都有啊。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大学学过市场营销。” “是学过,不过是选修课。” “那也叫专业啊!而且你毕业第一份工就在市场部。” “是,但只是那间公司的叫法。你也知道我当时做销售。” “这两者本就不分家,”大叶说,“还有时间,你把以前的知识捡一捡。也可以把西部区当试验田,想做什么直接指挥。” 吉霄一点就通,开始想想下一步: “可是,陆羽到时候会用我吗?” “他还有谁可用?” “一帆。他资历比我深,对营销又感兴趣。研发差点,但对市场反馈他敏感,而且总爱给设计部提建议。” “一帆这人不行的,没魄力,”大叶直接否定,“把他用在新部门,跟陆羽直接接手有什么区别?研发和供应陆羽熟悉,但市场营销这块他生疏,没那个自信。” 第81章 吉霄说出重点:“但陆羽只信得过一帆。” 会这么说,是因?为她?之前在工作上跟一帆有争执。陆羽没有哪一次不是站一帆那边。 “可?他不适合啊。”大叶坚持,“建品牌部?这事我决心已定。你看我来吧。” 之后,大叶就不知哪得来的风,让她?抽时间去?查西部?区突然?冒出的仿冒店。没多久小叶来出差,找她?谈同王乐云的合作。谈完聊到这一桩,便一起决定要造个借口,既能让他们这对绯闻男女在公司彻底解绑,又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请假,最好浮夸到能转移大家注意,让人根本想不到她?是去?行公事—— 于是,就有了闹分手跳楼的桥段。 利用假期,吉霄请朋友跟自己一起摸查,惊讶地发现竟是陆小凤伙同她?们区的店长在她?的地盘翻墙。把证据都收集给大叶,大叶便又来找她?商量。发现他们想的一样: 如果把陆小凤拉下马,多疑的陆羽无他人可?用,一定会让因?为产品研发、对供应相对熟悉的一帆去?顶上陆小凤的位置。到那时候,品牌总监自然?空缺。 而这之前,她?在西部?区的各种营销“试验”又都战果显著,到时再让人去?陆羽面前把她?市场营销的学历和经验都拿出来提一提,陆羽会选谁? 一拍即合。但又建议大叶再等等。现在冒然?出手,偏袒亲信的陆羽说不定又会大事化小。她?已经查到对方?接下来还打算继续开?店,不如等那两个店开?起来,再叫人直接举报她?们西部?区。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 举报表面上冲着吉霄,陆羽当然?要查,而且要兴师动?众地查。结果却是陆小凤翻车,大家都看着,陆羽再痛也只能割爱。 对于陆小凤的离开?,吉霄没太多感受,只觉得用人唯贤,顺便也给陆羽一个教训: 还亲信,亲信就是背着你拿公司的资源赚外快。 后来,陆羽果然?找她?谈话。 陆羽这个人,跟她?相处时表现得总是很诚恳。让她?感觉他是真在乎烟雨这一亩三分地,一心想好好耕耘。 他和大叶最不同的一点就是,他把烟雨当自己的孩子。而大叶却说,要做好企业,私情?是大忌。应该把公司当产品看。只要出价到位,什么都能卖。 把公司当孩子的陆羽跟她?说,希望她?考虑去?新部?门。 “为什么是我?”她?问陆羽。 “因?为去?年,西部?区的门店营销做得最好。”陆羽说,“而且你学过这个,又在市场部?待过。之前烟雨转型和广告公司对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多想法最跟得上。” 吉霄藏起意图,没有直接答应,问陆羽:“那运营部?怎么办?” “我打算让晴天做。” “因?为你觉得他比我年长、比我有经验,比我更适合做运营总监?” “因?为我觉得你比他更适合品牌部?。” 她?想了想,又问:“陆羽,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品牌部??” “我想要一个能让我儿子满意的品牌部?,”陆羽说,“他常常回家跟我说,他跟同学提他家是开?烟雨香茗的,同学都说没听?过。” “小学生本来也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 “但他们都知道喜茶。” “陆羽,你给我提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那可?是现在的业内第一。” “你做得到,我给你开?的工资也可?以是业内第一。” 看看,老板画起饼来总是格外真诚。 “及时雨,你知道,我对你一直很期待。”陆羽说,“我们这支队伍是小地方?打拼起来的,所以我这个人向来只问能力,不重学历。但是公司里有你,有一帆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我还是觉得特别自豪、特别珍惜。真希望你好好做,然?后一直留下来,跟我并肩看烟雨怎么一路登顶。” 离开?陆羽的办公室,吉霄还在回想他那句希望她?一直留下来。说的就像哪一天她?会离开?一样。 但她?想,如果大小叶说要走呢? 那她?应该会走吧。毕竟他们是在她?最失意时遇见她?,还朝她?抛出橄榄枝的人。 而且,按大叶的说法,陆羽这个人也不像他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诚恳: 不然?,她?不会都被提到这个职称了,却连间办公室也没有。 算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品牌部?她?肯定用心做,但老板的承诺,听?听?就算。 也是这时,她?想起方?知雨说,觉得她?像猫。 是说她?对人设防吗?那她?确实是的。对工作如此,对人亦然?。 回顾过去?这三年,感情?上她?都只求轻浮。交往得最久那一个,她?是真的很心动?,却还是在听?完对方?的告白后逃跑了。 在亲密关系上,她?锁上了心门: 信任这回事需要勇气。她?却一直缺点好运,没能学会。 吉霄听?着音乐,走向书柜。她?的书柜上有各类电影光盘,音乐cd,经济书,营销类……再有就是小说:要么是科幻,要么是奇幻。 也有一看就不是她?风格的书,比如她?此刻拿出的这本—— 《变态心理学》。书签标记的位置是“焦虑障碍”。 第82章 书是以前从何风那得来。毕业刚做销售时,公司就跟她们培训过心理课。当时她就很感兴趣。 但之所以会借来这本书,原因不只是兴趣: 她想借助它来解决问题。 这本书里,她曾经仔细读过的章节有:“性认同障碍”、“性偏好障碍、“人格障碍”…… 吉霄翻着书,然后停在某一张页。 那页面上有很多笔记,有何风的,但也有她的。 其中一条更是划出重点,后面打了几个问号—— “病因与儿童早期与父母的关系中,爱与侵犯感觉同时存在有关。” 吉霄盯着书。 * 何风透过诊室的窗户,看院里开始有开花迹象的紫藤,欣喜地拍了一组相片。 随后就有些可惜,因为想起之前那个失忆的病人。她一直说喜欢紫藤花,还说春天开花的时候,她一定回这里观赏。 现在春天来了,她却没有如约出现。 何风还挺喜欢她的。治疗期间她们聊钢琴,聊电影,为了她的康复,她还推荐她去看了一些书。 心理医生和病人会达成一种很特殊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亲人,但又非常亲近。可是交汇之后,最好的结果却是她们能退出彼此的人生。因为那说明作为治疗者,她的职能达到了。 最近一次见到病人是几个月前。年初,在烟雨的年会上,何风很意外地遇见了她。 烟雨这间公司称花名。对此何风总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无论是病人,还是其他她的旧相识,总觉得在公司里他们都有了另一个名字、另一幅面目。 虽然感觉陌生了些,但何风还是为病人开心。看她样子恢复得不错,已经回归了正常的社会生活。 然后她就想起去年。有一天,病人给她推荐了一首很美的钢琴曲,叫《紫丁香》,拉赫的作品。 “拉赫是谁?”用手机播放琴曲后,她问病人。总觉得这名字耳熟。 “钢琴家。”是学钢琴人的噩梦,同时也是美梦。噩梦是因为拉赫的曲子很难,美梦则是因为它们都太好听了。 病人没说这些,只说她小时候学弹过这曲子一段时间,没学完就放弃。想不到最近重捡起来。 “小时候?能记起来具体是几岁吗?”何风问她,“也是之前学莫扎特那时候?” “不是,”病人说,“k545是在少年宫学的,这首是后来在家学。” 说话间,音乐继续。何风被琴声打动:“真美。” “我觉得它和医生你的名字很像。”病人却说。 何风奇怪: “怎么说?” “拉赫得过抑郁症,”病人语速缓慢地告诉她,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他的第一部作品由于指挥问题,演出失败。他大受打击。后来他和他表妹相爱……当时不允许,但他们就是结婚了,在春天。” “《紫丁香》是他病情好转,结婚后写的。……像从噩梦中醒来,走向河岸……终于能呼吸,一阵河风吹来。” “哇,”何风很惊喜,“第一次听人这么解释我的名字,刚才那一刻我甚至心动了!” “是吗?”病人害羞了。 “既然喜欢这首曲子,小时候为什么放弃?” “太难了,而且那时我已经放弃考级。”病人说,“有段时间我对钢琴没了兴趣,甚至讨厌。现在却觉得弹琴很好。不然不会认识这么美的曲子。” “是这样,”何风感叹,“人生总是后知后觉,总会觉得某些过去更美。” “医生,你也觉得过去更美吗?”听到这,病人突然问她,“我是说,人生有时候,就像一片叶子凋零。” 何风怜惜地看着病人,回答她: “如果你从此刻看向终点,或许是有这种感觉。但如果你站在终点回望,就会觉得过去的每一刻都是鲜活的,该好好过。” 说到这她想起: “我以前在心理治疗史上看过案例,拉赫也接受过催眠治疗,对吗?” “不清楚。” “我待会儿查查,应该就是他,”何风来了兴趣,“看来我也要把他的音乐找出来听一听。也想去看看紫丁香,不知道花期是几月,现在有没有的看?” 病人听到这笑了,慢条斯理、思维跳跃地说:“小时候,我还以为紫藤花就是紫丁香……三年级吧,我得过怪病。妈妈带我看了很多医生都没用,只能每天去医院输液。爸爸很忙,总是妈妈骑车带我去……会经过一棵紫藤树。我的病是在紫藤开花时治好的。那天我和妈妈都很开心,回家经过那棵树还专门停下,在那休息。后来我们在花园也种紫藤,然后,……” 说到这,病人的笑容僵住。 何风从旁观察,发现从刚才起,话题就一直围绕某个记忆模糊点。现在是时候介入进行引导: “告诉我,你现在脑中的画面是什么?” “紫藤……和一个女孩。”病人说,“短发的……站在花下,但是……”痛苦地想了一阵,病人甚至急出眼泪,“我想不起她的脸。” “别着急,没关系,”何风温柔地握住病人的手—— “先休息一下,时小姐。” 第83章 …… 第30章 私心 方知雨紧张地看着坐她面前看平板的吉霄。 离清明?放假还有两日, 明?天下?午,大部队会?提前半日往杭州出发。所以今晚吉霄就会确定这次杭州之行跟她同去的是谁。 就在刚才,吉霄抽查完了她对产品知识和背景资料的记忆。现在正在看她的门店表现汇报。 方知雨忐忑地等待女人的回应。 虽然不?能说每一问都答得天衣无?缝, 但她觉得今天的表现比想象中好。在进入会?议室前, 她还觉得好像背下?的东西突然间全忘了。还好真正被问起的时候,那些知识又?浮现在脑海,没让她努力?白费。 过去的一个星期她都在门店度过。重点学习产品制作, 再就是外?卖打包、辅助收银。 好在她之前打工经历复杂,做起活路来手脚麻利,加之对茶叶熟悉,所?以?记配方有点优势。最后两天,店长见她表现不?错, 竟敢让她也接待客人、帮着?点单。 话虽如此?, 要兼顾门店实习的同时完成去杭州的准备, 绝对是个艰巨的任务。这一周间,她几乎拿出了中学时念书的劲, 只要没有客人,就站着?在心里默默记忆。这事?情回家路上也在想, 吃喝拉撒也在想, 连做梦都是哪个系列、哪种奶茶,门店卫生准则, 对客人要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其?实入职培训里涉及过这些,但当时就是拿着?手册, 听人事?把上面的文字过了一遍。这和真正做起来是两码事?。就像热情讲礼貌,几个字看着?多简单, 但忙起来心情烦躁还要保持服务意识,就真正是门考验—— 她觉得, 门店上的大家赚的都是辛苦钱。 “在门店累吗?”刚想到这,就听吉霄问她。 “累。”她坦承。说起来在老家她地里山间遍野跑,但写字间坐久了再去门店,还是感觉到了辛劳。更别提要记的还那么多。 “那你怎么没调休?”吉霄问她,“这两天可以?休息的。” “可是你要抽查。” “可以?视频进行,”吉霄说,“对着?稿读还是真理解,我反正一看就知道。” 但她不?想视频,她想来公司。这样还能趁午休去研发部再熟悉下?产品,也能再记记之前从丸子那里要来的培训资料。 方知雨没有说这些,只关心:“所?以?我的门店考核结果怎么样?”小心翼翼,“及格了吗?” “岂止及格,”吉霄说,“店长甚至来跟我争人,希望你留店。” 方知雨听到这,一直紧绷的神情才松弛,禁不?住露出笑意。 “刚才问答你表现也不?错,”吉霄继续肯定她,“看得出来是真的用了心。一个礼拜做成这样,以?后可不?能再说自己学东西慢。” 听到这样的认可,方知雨难免欣喜,直言:“因为我是真的很期待能去杭州。” “期待”。这样的词从方知雨嘴里说出来可真新奇。却又?令吉霄心情复杂:“我能问问你为什?么那么期待吗,方小姐?” 吉霄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在公司里,她几乎不?会?叫她“方小姐”或者“方知雨”,而是称花名?。偶尔那么称呼,那也多半是休息时刻,又?或者谈公事?谈到情绪激动。 总而言之,“方小姐”出现,说明?她想聊私事?,但现在离下?班还早,又?是在面谈。 直觉就在这时敏感地泛滥,让她瞬间察觉到吉霄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大约就是,你之所?以?那么积极地申请去杭州,就是因为能跟我一起吧? 她不?否认自己喜欢跟吉霄一起,但这跟她申请这次机会?的缘由无?关。她甚至发现自己讨厌被吉霄这么认为,因为这样就抹去了她对这份工作刚刚燃起来的期许,还有过去一周间所?有的认真跟努力?。 “因为我喜欢茶,所?以?我想去看杭州的茶田,去喝最正宗的西湖龙井。”方知雨倾尽认真地答,“西湖龙井作为名?茶之首和我种下?的到底有什?么区别,不?去看、不?去尝我是不?会?知道的。烟雨未来不?是想做跟龙井有关的产品吗?你说过,品牌部这次去的目的之一就是做前期记录。而我,很希望自己能成为这个做记录的人,带着?我对茶、对烟雨的理解。所?以?我申请了,所?以?我期待。” 说到这,方知雨难以?自控地直言:“及时雨,或许我在工作外?有些私事?做得不?够成熟、令你感觉到不?快了……但杭州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公事?公办地考虑。” 吉霄完全没想到能从方知雨嘴里听到这些。“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蓝猫。”她有点难堪,但又?很快装回冷静,“我这边没其?他?问题了。你去忙吧……人选定了我今晚发群里。” 方知雨离开后,吉霄才长舒一口气。 什?么情况,居然要从职场新人的口中听到对她的提醒,要她公事?公办。她的私心有那么明?显吗?不?是吧。 方知雨这个人,难道会?读心? 其?实这次该谁去杭州,她是有偏向的: 加上后来突然跟她提出意愿的洛希一起,候选者一共四名?。她们中间,她确实觉得方知雨是最适合的。这次需要的是一个去体验并做好记录的工具人,方知雨说不?定会?带来相当的惊喜;更不?用说她懂茶——光是这一点,就让她和制茶人天然地站到了一起。 第84章 但是,吉霄的私心却在畏葸。 四天三晚要跟方知雨独处。会?发生什?么?她能保证这段关系仍在她的控制中吗? 有公事?在身,就实在不?想分心处理私人关系。那么别和方知雨同个房间吧。可那样不?更奇怪?同部门的上司下?属不?住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 怕去了失控、影响公事?,更担心自己做这个决定根本上还是因为从内心而言,她想跟方知雨一起去。选择方知雨,真的客观吗? 私情是大忌。所?以?她才早想好职场关系一定要清楚。搞事?业都肝疼,她一个身心俱疲的打工人,在八小时以?外?不?想跟这帮人有任何联系,更别说恋情。看到同事?的脸想到的只有目标,计划,利益关系。 可是现在,同事?是方知雨。 刚在烦恼,马良就进来。听说她在会?议室,马良来跟她确定新系列的平面设计。期间说到什?么又?提到方知雨,说当时有个构思需要考虑茶叶的生长环境,所?以?询问了蓝猫。对茶叶,蓝猫是真的懂。 跟马良聊完新系列,吉霄顺便跟她提到人事?调动。让她做好成为设计组小组长的准备,清明?后回来会?正式通知。 小姑娘听到这个很高兴,碰巧饭点快到了,便跟吉霄闲聊起来。说着?说着?谈及去杭州的事?,说蓝猫对此?好像特别渴望,今天还撞到她去研发部问产品配方。 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完成什?么,之前明?明?是她自己在方知雨面前大讲特讲,说以?后只想听她说这些。现在别人有上进心、有渴望了,她却因为私心犹豫不?决、背叛专业。 “及时雨,你知道蓝猫之前是做什?么的吧?”刚想到这,就听马良问她。 吉霄回过神:“嗯,她简历上有写。” “对哦,你看过我们的简历。” 吉霄奇怪:“怎么了吗?” “没什?么,”马良说,“我还怕你不?知道蓝猫以?前就是种茶的,也制茶。其?实去杭州,她对口。” 吉霄听完,只淡淡地答:“我知道。”随后奇怪,“可是你为什?么帮她说这些?” “因为蓝猫之前一直在行政部做杂务,对产品和那些门店细则她肯定没有其?他?同事?那么熟悉,一个星期要背完对她来说很困难,到时候出来的结果肯定比不?过别人。但就这次的任务而言,她分明?就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懂茶,我却没听她跟你提过。而且……唉。”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吉霄问,“你直说。” “之前她在行政部,文件一开始做得不?太好,或许令你们西部区的同事?不?那么满意……但是后来她都学好了……” 明?白了。这是怕她因为前同事?们的负面反馈,看不?到方知雨的好。 “放心,我不?会?把跟这次工作无?关的意见考虑进去的。”她跟马良说,随即再次直指问题的核心,“可是你好像还是没回答我,为什?么帮蓝猫说话?就因为你们关系好?” “因为我觉得她确实适合!而且……”话都到这了,马良实话实说,“其?实就连我自己,以?前也对蓝猫有过偏见。” “为什?么有偏见?”吉霄不?禁问。 “她刚进公司的时候不?声不?响,反应好像也总慢人一拍……怎么说呢,跟现在感觉就像是两个人一样,”马良回忆,“后来因为一个项目,她被派来协助我。刚开始配合的时候我很不?耐烦,中间一次让她一个人去工厂找材料。后来忙事?情忘了这一茬。她居然一个人在市郊等到晚上……那天还下?大雨……” 一听就是方知雨会?做的事?。这一点既吸引她,又?叫她恐惧。 “差不?多是那之后,我开始重新认识她,发现她做事?情其?实很靠谱。而且后来她越变越厉害,手脚也比以?前麻利了,办公室打印机坏了都不?用找师傅,找她!” 吉霄听到这,藏住心事?,说马良: “人选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看到同事?的优点是好事?,以?后继续保持。但是公是公私是私,如果觉得对蓝猫有愧,就哪天约她敞开谈谈。该道歉道歉。” 马良听得不?好意思地直点头。吉霄却在说完后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可不?是,她也该把公和私理清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午餐后,她上了闹钟在休息室想打一刻钟的盹,结果刚闭上眼睛,私心又?来烦扰她。 私心让她回想起上个礼拜六。那天一整天,她都和方知雨连着?语音。时长718分钟,在凌晨被系统终止。 方知雨第二天还专门发信息来解释,说不?是她挂断的。她知道,但也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没有听着?她吃饭,行走,坐车,四处游荡…… 假装没听到中途方知雨问她,还在吗。称呼是“及时雨”,好像方知雨做这一切其?实与?私心无?关,与?工作有关,为了换取信任,证明?自己的站队不?是谭野那边。 假装没听到她回家,开两道门。后来去走廊上问别人是不?是洗完了,别人答是的。那么我马上来。嗯,你去拿衣服吧,我帮你看着?位置,等你来了我再走。 然后方知雨把她的手机留在屋里,听上去是去洗澡了。 第85章 跟人合租,环境应该普通了。不?像她,一个人住,放得下?钢琴,还放得下?浴缸。 既然方知雨在洗澡,她也打算洗了。还打算泡个澡。 就是这时她突发奇想,把手机和音响连上,放大声音。这样她在浴室里也能听见。 可是刚脱掉衣服拧开花洒,浴室外?就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隐隐地,吉霄好像总听到有人声。但又?不?太确定,因为被花洒声掩盖了大半。 在疑问中加快速度。等花洒一停,吉霄就听清楚了: 好像确实是有女人在呻*吟。 ? 什?么情况。 不?明?所?以?,就是心乱到连澡也不?想泡了。头发都没吹就跑到音响跟前确认,结果遭遇一重暴击: 她听到了粗重的男声。 这是做什?么? 还好男声出现便是结束。那边终于不?吵了,但吉霄已?经既反胃又?动怒: 是现场?还是在看小电影?忘了自己还在跟她连线吗?还是说故意的?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直女? 让她不?许挂电话,就是为了给她听这个? 怒气上冲,便在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摁下?静音,直接对着?手机骂人: “你有病是吧?方知雨?!”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空气。 “方知雨?!你声音露出来了!!” 还是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几声,那边仍然没有人。 到此?,她才在尴尬中恢复了一点理智,试着?重新分析听到的一切: 前情是,方知雨去洗澡,而且她关门了。如果那个男欢女爱的声音是从浴室传出来的,那应该有花洒声才对,可是没有,说明?不?是; 如果是方知雨在房间里看小电影,听到她骂人了,她也不?可能没一点回应,说明?也不?是。 那么……声源难道是她隔壁? 她住哪啊?桥洞下?吗?隔音差成这样,她能忍? 而且看这样子,绝不?是今晚才有。对这种例行折磨,方知雨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樽佛一样。 又?想起她对行乐是有惊恐的。所?以?这声音或许会?令她觉得相当困扰。不?搬家吗?不?害怕吗? 她究竟是害怕上床,还是只是害怕床?不?在床上呢? 说起来那晚也是,她们亲热的开头是很惬意的,直到躺上床,方知雨才开始不?适。目光恐惧,呼吸急促。 焦虑症源于恐惧,治疗方式有好几种。其?中一种是让患者一步一步接受,了解她的恐惧并不?真实,只是认知错误。那件她害怕的事?情,即使做了也不?会?死。 刚想到这,放大了声量的音响里就清楚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吉霄连忙重新摁下?静音。 然后,她终于再一次听到方知雨朝她奔来的足音,以?及那一句庆幸: “哇,还连着?!” 她方才还乌烟瘴气的心情瞬间好转。好到可以?倒杯红酒。 那之后,她便吹干了头发。穿着?睡裙悠闲地坐到客厅里,抱了毯子过来,一边喝酒,一边听方小姐给她播电影,《重庆森林》。 电影太熟悉了,所?以?她全程走神。想了很多,也不?可避免地想方知雨。她手上有浅红色掐痕,脸也是破的,额头上的伤口倒是长好了,摸上去的触感和她的脸颊不?同。 方知雨的触感是顺滑、柔软的。即使很靠近,她的身上也闻不?到任何香水味。但是是有清香,或许是她的洗发水或沐浴露,还有衣物的味道…… 她种茶,也很像茶。茶树开花的时候纯白洁净,要很凑近才能闻到淡香。而且茶性易染,就是说茶是一种十分敏感的气味载体,所?以?才能吸收一方山水云雾,株树不?同,味道也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采茶人不?能用香水、护肤品,不?要染指甲油,沐浴最好从简。采下?后保存也要小心,这样才能保证茶纯正的本味。 而她呢,想破坏那种纯白。 接下?来的想象越来越糟糕。想知道方知雨此?刻是什?么样的。才洗了澡,短发湿着?吗。她在想入非非,电话那头的人却天真得很,大晚上地传来舞步声,还五音不?全地哼歌。之后一个人也笑出声…… 疯子。 可她也一样,是疯了才会?保持通话,并且由衷地想看方知雨在她面前跳这支舞。再笨手笨脚,也比小猫可爱得多。但方知雨自己好像不?喜欢可爱,她说,为什?么一定要可爱?当时面都不?吃了,表情还很生气。多么生动鲜活,一点也不?无?欲无?求。 吉霄一边想一边躺下?来。看着?手机,就像看到某某在她身旁。想与?她靠近点,又?觉得那样很危险。 但是,她想,如果是做梦。 梦不?会?有问题,道德上的,法律上的。梦不?用分公私,更不?介意人的真实想法。 如果想法会?暴露,那么她是个低级动物。七情六欲,自私自利,有时候悄悄把别人当傻子。第一次和大学室友一起聚众看美剧,到某个激情片段,她看的是女人。如果想法自动暴露,那她那一刻就原地爆炸了。 所?以?,感谢世界给她这层人肉皮囊。这样,游戏还能继续—— 因为方知雨不?会?明?白她。 第86章 吉霄朝着?仿佛躺在她身旁的幻象伸手。 别躲开,方知雨。如果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仍能不?躲开就好了。 要是行星撞地球,会?有好事?发生吗? 后来,她在梦里有些失控。梦里的方知雨充满同情地把满身汗湿的她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头,甚至亲吻她,就像她是她刚从野外?救回的小动物。梦里的方知雨稳定,可靠,永远不?会?背朝她。 可是现实不?是那样的。现实中人会?背叛。所?以?轻浮的快乐和深邃的幸福,她只需要前者就好。后者要赌博、要代价,要对另一个人彻底袒露自己。还不?如躲回壳里,躲进梦中: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反正是梦,怎么开心怎么来。 梦到意识极其?模糊,还看着?手机。客厅里回荡着?背景音,是电影里的女人在酒馆外?徘徊。最终还是没有胆量走进去,跟心爱的人见面。就那么逃走了。 可是,她知道结局。结局是警察等在原地,终于等来了鼓起勇气的人。然后他?笑着?拿出一张笔迹被雨水淋花的纸,问她机票有没有过期,还能登机吗? 到此?,《梦中人》响起。 电影结束了,吉霄的意识也在这时彻底告别现实世界。 然而,在意识沉入梦境的前一秒钟,她分明?听到音响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晚安,……吉霄。” 电话另一头,方知雨喊着?她的名?字,温柔地对她说。 第31章 公事 这?晚方知雨洗漱完, 就看到吉霄在群里通知说,本次品牌部去杭州拜访制茶人的人选已定,是?她。 看到这?条信息, 方知雨在昏暗的盒子间里高兴地跳起来。是真的跳, 外加表扬自己真厉害,就像小学时经过竞选当上大队委。 自我庆祝后第一件事,是?给汪润发信息。 从老?家出?来至今, 虽然跟汪润保持联络,但因为忙于工作和生活,又在不同城市,她们一直未找到机会见上一面。 之前得知这?次有可能去杭州,方知雨就跟汪润提过。汪润知道后太开心, 鼓励她一定要加油争取到机会。还说只要方知雨来杭州, 不管她到的地方再偏僻, 她都想办法出?来跟她见一面。 汪润这?一年?来又投身了新事业——直播带货。这?是?个刚兴起不久的新产业,汪润说其实和以前的电视购物很类似, 只不过平台换在了网络上。“就是?比电视购物直观多了:有人看还是?没人看,你瞄一眼在线人数就清清楚楚。刚开始的时候老?板同事加一起, 观看人都没超10个……但即使对面是?空气, 我还是?得播下去,连续n个小时对着镜头?一直说话, 可怕吧?” 不过汪润也说,现在工作?眼看着有了起色。直播间?的人流多了, 开单也多了,就是?越来越忙。而且卖货和普通上班族的工作?节点不同, 大家的节假日是?她的繁忙日,这?一点跟烟雨前线倒是?很相同。 但汪润还是?回信息说, 虽然清明假她要直播,仍会努力挤时间?。就是?不知道方知雨被?派出?来公干有没有空闲。 跟汪润开心地商量过一阵,方知雨才反应过来现在有件要紧事情要先?做,那?就是?该收拾行李。 刚打算开始,电话就来了—— 是?吉霄。 吉霄跟她说,明天班上够半天就可以回家。下午两点半左右出?发,她来接她。让她安排好时间?,如果有需要交接的工作?,提前做好。 又问她这?次去杭州,可以不戴帽子吗?平时在公司里自由点没所谓,但这?次好歹是?去见重要合作?方,别人不清楚她的状况,戴着帽子始终显得不够尊重。她答当然可以。本来嘛,她戴帽子是?有理由的,但其中最大一个不过是?希望吉霄不要因为看清了她的脸就记起来她。事实证明吉霄失忆得很彻底,所以帽子早可以不戴。 吉霄却以为她介意的是?头?上的伤疤,还特意跟她说,额头?的疤痕她的头?发能遮住,别担心,更不用因此?躲闪。至于化妆,像她平时在公司里那?样就行。甚至可以不化,但要把眉毛补清楚。 方知雨听到这?,告诉吉霄这?是?她第一次出?差,也不知道要带什么。吉霄便跟她嘱咐了一下,她说等等,我记下来。随后一边听一边记在日程本上。 又听女人提醒她,只要到达目的地,工作?就开始了。从那?一刻起就要有注意自己言行的自觉。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要完成,之后就可以放开玩。 话说到这?,方知雨问吉霄:“见完合作?方,我们还会在杭州待多久?是?立刻就要出?发去乌镇吗?” “是?啊。”吉霄答,“怎么,你想在杭州多留两天?” “也不是?,”方知雨说,“就是?我有个朋友在杭州,我想抽时间?跟她见一面再走。吃顿饭就好。不,如果没有吃顿饭的时间?,半小时也好,一刻钟都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才回答:“这?点时间?应该还是?有的。我跟陆羽确认下,明天答复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当然有。 为了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应对明天的情况,方知雨又问了一些问题,最后才绕到重点:“明天你接了我,还要去接小当家吗?” 第87章 ”不啊,”吉霄说,“小当家跟铃兰住得近,坐她的车去。 也就是说,明天全程只有她和吉霄? 那么住宿呢?她们也住一起?两个人? 她想问,又最终打算留到明天再说。今晚这样就够了。不然某人又怀疑她的动机。 “其他没有了。” “那先这样。” “好,”方知雨说着,却还是未能克制住飘然的情绪,对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晚安,吉霄。” 安静片刻后,女人也只是回答:“嗯。” 感觉出了温度差,却完全没影响方知雨的好心情。这夜她兴奋到失眠,放起老歌跟着一边快乐地哼,一边收拾行李。到了睡觉时间也完全不觉得困,精神新鲜得很,就像明日要去春游。 这种付出努力、获得成就的感觉,真是很久违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小心地收起渴望。一开始是不想被无常伤害,后来是躲出了惯性,心变得麻木。 心是一口枯井,却在这个春天,等来时雨。 太开心了,以至于睡不着,她也不想吃安眠药。不是因为恐惧而醒着,而是因为期许。 在黑暗中,方知雨目光明亮地盯着逼仄的天花板,期待着杭州,期待着茶田,期待着和故友重逢…… 期待着去向明日,到另一座城市寻找故乡的影子。 满心都是期待,便又想起那首少女时抄下来的诗歌,忍不住独自背诵起来。在黑暗的盒子里,她自己能听见,红色的旧茶罐也能听见。她念:“一生倒有半生,总是在清理一张桌子。总以为只要窗明几净,人生就可以重新开始……一生倒有半生,总是在清理一张桌子……” 只要窗明几净,就可以重新开始。 * 翌日,方知雨背着双肩包等在楼下。离约定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她就看见熟悉的白色suv。 今天吉霄一身浅蓝,休闲却得体。耳环选的是简约优雅的一对,长发束成马尾。妆容依然精致,但比平时淡,香水味也是。 方知雨甚至觉得,她连耳发弯曲的幅度都是精心修饰过。 这个人总给她一丝不苟的印象,外表也好,工作也好。虽然总是会笑,但笑容下对谁该严格要求,对谁该直言不讳,对谁该委婉提醒……吉小姐的分寸都能拿捏得很好。她清晰地制定目标计划,找出实施方法,并且妥善地推进。工作交给她,你就能很放心。 现在,她的上司又在跟她确定了: “看下东西带齐没,现在上去拿还来得及。” 方知雨听完,拿出她的日程本。确认自己清单上的东西都拿好了,就见旁边列着一条打问号的项目: “吉霄的手机和雨伞”。 手机是最近得到的,雨伞却是三月初吉霄送她回家时就借给她了。深蓝色折叠伞,至今没还给人家。 可是她想只要吉霄不问,她就留它在家。这样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始终还能跟吉霄有最后的牵连: 吉小姐,你的伞还在我那。 她闭口不提这些,跟吉霄说都拿好了。吉霄便发动车。 “之前就想问你,你记笔记的时候,为什么要把日程本里的数字都抹黑?”刚出发不久,就听吉霄问。 那时在花城面馆,吉霄看过她的日程本。应该是当时注意到的。 这问题她才想问呢。方知雨想。 她的这个日程本是2016年的。当时在商场里偶然看到,觉得封面漂亮,非常喜欢,而且本来也无所谓过期与否,便挑中这本。回家后发现每页都有日期,在左端还有一列很小的数字标记,是“7,8,9……”到“22”。 日期方知雨就明白,但这些数字她不理解。什么数列是从7到22啊?它们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凡是自己记录的内容也需要列序号分主次,方知雨就会直接把这些数字全部涂黑,以免被它们干扰。 听到她对日程本的反馈,吉霄想了想,告诉她那些数字应该不是没用的,而是—— “时间。” “时间?”方知雨惊讶。 “是啊,”吉霄说,“日程本嘛,顾名思义,主要就是用来记录过去或者罗列计划,以每一天为区隔。从早上7点钟到晚上22点,这期间你做了什么,或者要做什么,都记在上面。” 方知雨一边听,一边恍然大悟地翻阅自己的日程本。 原来是这样,原来时间一直就列在她眼前,她却涂黑了它们。 “你再翻一翻,或许还能发现其他用法,”吉霄说,“日程本一般都自带日历、每月大事、年度目标和年终回顾。当然有的也会囊括别的,什么健康栏、财务栏、娱乐栏……” “那些是什么?”方知雨问。 “就是本子上会有表格或者地图,让你记录下今年自己是否健康,工资多少,走过哪些美景、看过哪些好看的电影和小说、吃过哪些印象深刻的美食……” 方知雨往后翻看,还真找到了对应的页面。因为她这日程本也不知是哪国产的,这些全都是用英文标出。害得她平时看过就算,完全没反应过来,去理解一下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应着什么用法。 第88章 又或者,但凡她之前有一点享受生活的想法,或许也会留意到。但她没有。她无欲无求、得过且过。 见她像打开新世?界一样研究着自己的日程本,吉霄说:“你要是?感兴趣,我之后可以发你一些视频。里面会告诉你怎么用好它。” 方知雨点头?说好,还说她一定会认真学。却又听吉霄说比起那?个,为了方便她接下来在杭州的工作?,除了拍视频用的相机外,她还需要熟悉手机里的另外两个功能。 “哪两个?” “备忘录和录音。” 正如吉霄猜测的那?样,她平时真不怎么用这?两个功能。“我之前就在想,为什么你宁愿把日程本掏出?来写字,也不直接用手机里的备忘录,或者干脆把我说的话录下来。”吉霄说,“这?两个功能其实都很方便,你可以试一试。你不是?说这?次去会当好记录人吗?用上它们,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 见方知雨在旁打开手机,像陷进去一样仔细琢磨,把她这?个大活人晾在一旁,吉霄又开口:“还有时间?。到了目的地我教你都来得及。几分钟学会。” 方知雨这?才放松下来,注意力也转移,不再去研究怎么才能修改备忘录的标签,而是?问吉霄:“你平时也用备忘录来记东西?” “用啊,”吉霄答,“和另一个做笔记的app一起。” “都记些什么?” “跟你差不多。工作?笔记,或者个人日常。” 总是?一丝不苟、条条有理。在方知雨眼中,吉霄的人生就像一座缜密的大厦,被?她的主?人用横竖分明的框架建构地一目了然、明晰准确。以此?来实现动机、解决矛盾,清楚且分明。 现在,这?个总是?很准确的人朝她伸出?手,从她被?碾得如破絮般人生中找到落点、锚头?和明珠,再用线把它们都穿起来,跟她说,你也是?时候看向未来。 她心间?感慨,便跟吉霄说:“真想看你的备忘录。” 吉霄想也不想:“那?可不行。” 本来只是?一说,对方却拒绝得这?么不留余地。方知雨被?当头?棒喝,瞬间?有些不快: “为什么?我又不看你的日常,只看工作?笔记。看一页也行。我只是?想学怎么用。” “想学我可以教你,不一定非要看我的。” 方知雨不平衡起来:“可我都给你看了我的日程本。而且你说过,会信任我。” 女人却断然否认:“我什么时候说了会信任你?我只是?说要换取信任,你要先?做第一步。” 方知雨听完嘟囔:“700多分钟的语音,才第一步。” “是?啊方小姐,”吉霄说,“确切地说是?718分钟,但换算过来也就不到12个小时。我今年?30岁,你算一算,这?不到半天的时间?在我的人生里能占多少比重?” 方知雨不开心:“不是?那?么算的。” “那?怎么算?” “吉小姐,你说过你也喜欢看电影,”方知雨说,“你看一部电影,跟着一个角色经历了故事,记住了她。在你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你说不定也会想起这?部电影、想起这?个角色来。这?又怎么算?一部好电影的时长?可远远不到12个小时。而且跟电影里虚构的人,你还不算真认识。” 说完这?些,她身旁开车的人没了回应。好久才说:“这?种伶牙俐齿希望你能用在接下来的工作?上,蓝猫。” 又来了。称呼花名,提醒她这?是?在出?差,不该聊私事。 突然就想知道,在吉霄的人生大厦中她被?划分哪一侧,是?公还是?私?在怎样的角落,占多少比重。 她想知道,又怕答案令她失望。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想见朋友?我问了陆羽,时间?上应该没问题。” 方知雨这?才找回一点兴致:“具体来说呢?我约在几号比较合适?” “后天中午以后就没事了。”吉霄说,“他们吃完午餐往乌镇走。你要见朋友,就我留下等你。看你约午餐还是?晚餐,都可以,大不了我们两个晚点去。” “我们两个”。划重点。 方知雨一边揣测这?个主?语,一边跟吉霄确定:“那?到时候我跟朋友见面,你在酒店等我?” “为什么在酒店?在陌生城市你用车不方便的,我送你过去。” “不用,到时候结束了我回来找你。” “有车你干嘛不坐?”吉霄问她,“还是?我送你去见面,会打扰到你们?”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担心给你添麻烦。”方知雨说,“我跟别人见面的时候你要做什么?就那?么等着?” “那?么大的杭州城,我还找不到消磨时间?的地方了?”吉霄说,“还有方小姐你,当初跑到酒店阻止我跟别人见面的时候,怎么完全没担心会给我添麻烦?” 方知雨被?问得无言以对。 但是?,话都说到这?了,她还是?想就“我们两个”这?个问题,跟吉霄再确定一件她这?些天一直想知道答案的事—— 反正都添麻烦了,不在乎多一点。 “那?这?次住酒店呢,”她问吉霄,“你还是?跟铃兰一间??” 吉霄似乎早在等她问这?个问题,回答得风平浪静:“不是?啊,我跟你住。”她说,“我们现在一个部门,就算你觉得不方便也最好公事公办。不然别人想我怎么才上任,就跟下属闹不愉快。” 第89章 方知雨这?个下属现在就不愉快了,因为吉霄那?句“公事公办”。可这?明明是?她自己在申请机会时提出?的要求,是?她该管束好私心。 “用不用帮你把位置调低?”又听吉霄问。 “?不用。” “真的不用吗?”吉霄说,“那?样你待会儿睡觉会舒服些。” 原来是?这?个意思。 方知雨刚结束连轴转不休息的工作?周期,昨晚又激动睡得晚,确实是?困倦的。但她可不想睡觉。 “放心,我今天不会睡的。”她信誓坦坦。 “为什么不睡?”吉霄奇怪。 “因为我睡了你一个人开车会很无聊,我想陪你聊天,”说着又强调,“我是?说,公事公办地聊。” 她是?故意那?么说的,吉霄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也不跟她抬杠,只问她: “你以前去过杭州吗?在那?边还有朋友。” “去过,”方知雨答,“但是?没有待很久。” “去旅行?” “不是?。”是?去给方丽春治病。 方知雨没说后半句,侧头?看窗外,告诉吉霄:“朋友也不是?在杭州认识的,而是?老?家读高中时的同学,比我大一个年?级……可是?及时雨,你问我这?些,也是?因为要公事公办?” 她是?在赌气,旁边的人却在听到这?句后终于笑出?声?。 “饶了我吧……方小姐。”然后,她就听到吉霄无奈地说。 第32章 清明 方知雨不消气, 独自靠向车窗。好久了才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某些话有时也会给人错误的信号。” 吉霄这下是彻底不打算接招了?,也不问她什么信号。她却偏要说下去, 一个人也把?这根本没人问的问题答清楚: “那种告诉我, 你其实很想信任我的信号。” 方知雨终究没等来吉霄的确认。在那之前,她就先违背自己?的意愿在倦意中沉入了?梦乡。间中地恢复过意识,但最?终未能很清醒, 又睡过去。 在梦的间隙中,她感觉车停过。开车的人从旁靠近她,轻声吐槽说不是不睡吗?她还回应这题,说太困了?。 女人笑了?笑,帮她调低座位, 问她这样舒服吗?她答, 舒服。 等她彻底醒来, 已经一觉睡到杭州。夕阳西下,夜幕刚落。 “睡得好吗?”见她睁眼?了?好一阵, 吉霄问她。 “嗯……”方知雨还在迷糊,顺口就带出, “你?的车总是很好睡。” “那你?以后?多来睡。” 方知雨瞬间醒了?些, 生气地想她的抱怨是不是根本没力度。既然不愿意信任,就不该说这些会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再看吉霄, 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而是继续公?事公?办, 要她把?合作方的资料再过一遍,从名字开始。 “杨喜, 女,33岁……” 听她把?该记的都背完, 又帮着查完漏补完缺,吉霄才?说: “这两天记得三思而后?行,不该说的别?说。可以聊茶,但杨喜和她父亲杨先荣都不喜欢不懂装懂的人。你?心里不确定某件事的时候,就不谈。” 这么一番叮咛,让方知雨也开始紧张。吉霄看在眼?里。 “轻松点,打起精神就行。”她跟方知雨说,“你?是我选的人,肯定没问题。别?担心,有我在。” …… 茶村坐落在狮峰之上。这次来拜访的有陆羽、大叶、铃兰和谭野。再就是产品部的小当家,跟品牌部的她们。住宿也不像方知雨想的那样在酒店,而是在村中民宿,老板是制茶人的朋友。 因?为这趟是半公?半私,又是来品茶,所以两位老大都带上了?夫人。就谭野一个人来,问他,他说妻子风寒未愈,在家休养。 这么解释完后?,谭野一一同大家打招呼,当然也不会漏过方知雨。看着他们两个在人前扮不熟的样子,吉霄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没维持多久。晚餐后?,跟方知雨进入同个房间,她的不快便彻底消散。开始按路上允诺的那样跟对方一起研究日程本、再教?她使用备忘录。 等学得差不多,方知雨才?开始理行李。把?自己?的用品拿出来之前,她问吉霄: “及时雨……你?睡哪边?” 目光闪躲,一副不敢跟她对视的样子。每当看到方知雨这样,吉霄就觉得,或许又该她来帮她做决定。 “我睡里面那张床。你?靠窗,好吗?” “好啊!” 很好。看来又选对了?。 如果?方知雨双眼?明亮、满脸期待,就说明她是真的喜欢。如果?不喜欢,她的眉头会轻轻皱起来,显出为难的神色。要是尚可忍耐,她会小声地回答说,“好。”或者跟你?赌气,不看你?,看窗外。如果?实在没办法接受、太超过她的底线,她会直接跟你?提意见。你?这时再忽略她,她的声量就会下意识地变得比平时大一点,还爱讲道?理,带着马上就能哭出来的神情。 马上就能哭,也就是说不是真正?的哭。上一次看见方知雨掉眼?泪还是去年春天,在白夜酒吧里。方知雨当时喝多了?,哭得很失意。 吉霄一边回忆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一边打开行李箱。 第90章 今晚大家舟车劳顿,被主人安排先休息。她们俩也是,决定早点洗漱了?睡觉。 于是,就又到了?她帮方知雨做决定的时间:“你?先洗,我后?来。”她跟方知雨说。 对这个安排方知雨没有任何异议,很快便卸妆、洗澡。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裤和短袖衫,短发有些没吹干。跟吉霄想象中她跳王菲那支舞的装扮,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吉霄看着她,但又不敢看得太久。移开目光让方知雨先睡下,说明天才?是重头戏,今晚你?可要好好睡。 方知雨点点头,钻进被窝便背朝向?她。躺了?一阵,又爬起来摸出什么仰头吞下。吉霄看见了?,却也假装没看见。 等方知雨再次睡下,吉霄帮她关灯,只留下自己?床侧的一盏。 进浴室。十几分钟后?,吉霄利落地洗完澡。一边开吹风,一边抹尽镜子上的雾气,看看镜中人。 站在玻璃倒影中的那个自己?,吉霄觉得没人会喜欢。觉得她的灵魂内核像一件旧毛衣,又脏又难闻,随处是破洞。至于她花了?很多功夫精心维持的这副皮囊,时而太瘦,时而太胖,时而不够凹凸有致……总有缺点。哪个表情做得不够好,哪句话没琢磨得很到位,哪个人没如她所想的那般去对待……都会令她烦恼。爱和尊重都很昂贵,不成功、不美丽,她便没资格获得。得过且过?她可没勇气活成那样。 真实的她很贫瘠,很胆怯。有时候既冷漠又肤浅,令她想到自己?就作呕。所以她一直想成为另一个人,化作另一幅样子,用另一个名字。只有在遮掩下,她才?敢渴求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烟雨得到新花名的时候她就体会到了?,那种因?为隔离开自我而得以畅快呼吸的感受。只要成为“及时雨”,她便可以成为某个在别?人眼?中行事极为妥帖的陌生人。感觉太舒适了?,以至于后?来去白夜,她依然用了?假名字。不打算跟在公?司混淆,所以是“时雨”。 工作有工作的场域,情场有情场的阵地。两套躯壳都被她打磨得很光鲜,就是都跟自己?无关—— 跟此刻镜中这个名为“吉霄”的女人。 她观察着,厌烦着,畏惧着,最?终不再看镜子。换上睡裙,出来确定方知雨仍背朝着她,才?迅速地爬上床、关灯。 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她就那么朝着窗,朝着有方知雨的方向?。直到听见女人发出轻微的鼾声。 确认对方已经完全睡着,吉霄拿出手机,躲进被窝登录她用来做笔记的另一个app。 打开一栏名为“猫的研究”的标签,里面保存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感慨—— 都与方知雨有关。 而今天晚上,当然值得被浓墨重彩地记下,但又只需要极其简短的一句: “2019年4月4日……我跟她,睡同一个房间。” * 春茶早上六点开采,吉霄不到五点起。洗漱后?她把?长发扎成马尾,绾起来,再给自己?化了?一个跟素颜差别?不大的淡妆。 今日除了?看采茶,还要看制茶。因?此香水不能抹。这趟旅行的洗浴用品、护肤品和化妆品,吉霄都特意带了?无味的。 一切整理妥当,再把?床铺收理得如同没人睡过一般,吉霄才?叫方知雨起床。方知雨洗漱,她便出门到厨房去,准备些简单的早餐。 吃完东西去茶田,到的时候差几分钟六点。采茶女们陆续来了?,都戴着遮阳帽,竹篓系腰间。大家在说笑中散开作业。空气里茶香在开采后?愈加明显。 跟女人们聊天。她们中有姐姐、有阿姨。有的来自本地,有的来自江苏,江西,安徽…… 方知雨找到了?同乡,一边聊天,一边开启录音,时不时在备忘录里记下些什么,一副学以致用、消化得很好的样子。 再听她跟别?人的谈话。采茶的阿姨说,小姑娘是第一次来杭州吗?她答不是,以前来过的。 “那都去了?哪玩?”阿姨一边采茶一边不入心地问,“雷峰塔?灵隐寺?河坊街?” “都没去过。” “不是吧。西湖总看过的?” “坐车的时候远远经过,望见了?断桥。但要说去湖边散散步那样的……也没有。” 方知雨跟人感慨杭州太大。来这里之前,她最?想想看的其实就是西湖产区的茶田。但上次真正?来到,茶田没看成,连西湖都没去。 离西湖最?近的时候,当地人跟她说你?往前再走?几十米,穿过树林就是湖边。她却最?终没走?过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浓密的树荫,想象不出几十米外会是怎样开阔的湖景。 吉霄在旁听着,想起方知雨昨天在车上讲过,以前来杭州不是为了?旅行。 那是为了?什么? 她好歹分得清公?与私,没在这时候问出口。 等天亮得正?了?,吉霄掏出一路背来的手持摄像机打开。 见她开拍,方知雨也不再继续同人聊天,专程过来学习,一脸的向?往和新奇。 吉霄忍不住教?起她来,怎么开机,怎么取景,怎么拍摄……又说这款操作其实很傻瓜式,上手简单,你?试试。 方知雨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 然后?,她就按吉霄说的那样试着操作,第一次不是假想,而是真实地把?手中的镜头对准眼?前的一切: 第91章 昨夜下了?小雨,此刻天光澄净、山色郁绿。采茶女随手一指,告诉她们盘踞的山为龙、田为井。此间青叶以龙背处为佳,对,就是现在我们站的位置…… 方知雨一边拍,一边想真不愧是人间天堂,美得如一枚春茶,隽秀中透着馥郁。说起来这里也是江南,跟她的故乡虽隔着千山,却一衣带水,如两枚纽扣钉在同一襟侧。 但是方知雨很清楚,两地产出的茶是不一样的。 茶这东西很玄妙,不同山头、不同季节、不同树的不同侧面,经过不同人的制作,都会生出不同的芬芳。它是一方云雾、一袭春雨,更是天时地利、佳运偶成。要尝出其间差别?,就要把?口舌养得敏感些。最?好吃食清淡,保持感官的锐利。 这些想法,方知雨都在拍摄过程中直接说出来。因?为摄像机,她的所见便成了?影像、所言则是旁白。 她想,如果?把?这一切也拍成电影。 这么一假设,她的心便仿佛被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吸引住。只顾着看镜头中的取景,再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是拍了?多久,她突然听到吉霄焦急地喊她名字,却还是来不及站定,就那么整个人摔下田埂。 吉霄匆匆赶来,发现方知雨为了?护摄像机,竟是手肘落的地。衣袖破了?,手臂也摔出血丝。五官拧着,第一句却是跟她说,好险,差点摔到摄像机。 吉霄赶紧扶她起来:“你?人摔到没有?”这才?是重点。 方知雨下意识看自己?满是尘泥、被磨得立刻就红肿起来的手侧,眉还颦着,答的却是: “没有。” 对于忍耐这件事,方知雨这个人好像从来很熟练。一瘸一拐地回住处,问她疼不疼,她答“不疼”。吉霄到店就去找老板要来了?酒精和棉棒。都要打开了?,却被方知雨提醒说暂时别?上药,不然她的手上会留下浓重的药味,也不知多久才?能消散。可是接下来她们要去看炒茶,不是吗?带着那样的味道?是不行的。 等吉霄反应过来,方知雨已经抱着衣物进浴室。很快她出来,用纸巾擦净了?脏污,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裤,问吉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吉霄看了?一阵女人,终于收起关心,说她问问铃兰。 十几分钟后?,她们一起上了?铃兰的车。下车还未走?进工作室,已能闻到街上阵阵茶香。似乎家家户户的种茶人此刻都在做同一样事情。 清明前后?几乎是茶人全年最?繁忙的时间,烟雨这趟来已经避开了?头采,但今日的工作室依然人满为患。 外面在谈生意,里面在炒茶叶。两排铁锅、一锅一人,人直接把?手就那么伸进热锅里翻转、压揉……在制茶人的指间,青叶迸发出浓郁的香气。 今日在这坐镇的是杨先荣,也就是杨喜的父亲,著名的龙井技艺传承人。铃兰先跟他毕恭毕敬地打招呼,先就说起她姐姐江玲梅这次得了?流感,所以这次没能一起来杭州拜访他老人家。要不是怕传染各位、耽误工期,再病她也要来喝上这口鲜茶。姐姐临行前还专门叮嘱她一定要捎上杨先荣最?喜欢的宁城茶点,放在大堂了?,大家有空一定尝尝。 寒暄完,铃兰跟杨先荣介绍起这次的新面孔方知雨,说小姑娘是公?司里搞宣传的,吉霄的下属。 杨先荣看上去不苟言笑,但听完还是让人到他近旁,说自己?有问必答。吉霄见状忙从方知雨手里接过摄影机,示意由方知雨来提问,她拿摄像机跟拍。 方知雨走?到男人身旁,一开始还有些怯场。于是吉霄先开口。问的不算内行,但都是普通大众想要了?解的问题,比如龙井茶是怎么制作? 杨先荣一边做事,一边熟练地介绍起来,顺便让她们近看茶叶在炒制时发生的变化。此刻锅面温度超过200c,杨先荣却好像不知道?烫一般,裸着手熟练地在锅里翻理。 吉霄在旁看得出奇,问老先生这段时间是不是最?繁忙的时候?每天工作多久?杨先荣说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争分夺秒。不仅因?为茶客这段时间催得最?紧,还因?为茶放置多一天都会产生变化。一天一个人超负荷做事,却也只能出那么两三斤茶,总是求大于供。 制茶的工作节奏方知雨是熟悉的,听到这里她也终于忘却紧张,向?杨先荣讨教?起具体的工艺问题。两个人越聊越细,杨先荣听出来了?: “你?以前学过炒茶吧?” 方知雨答学过,但学的不是龙井,而是她们本地茶的制法。 “你?家也种茶?” “是的。” “那现在呢?”杨先荣问她,“学了?门手艺却不继续做,出来帮奶茶店搞宣传?” 在旁的吉霄听到这,连忙开始想该怎么打圆场。 和杨喜不同,对于跟奶茶品牌的合作,杨先荣一开始就表现出了?抵触。后?来半推半就,但也一直不看好。他还常说现在年轻人怕吃苦,肯来学制茶本来就少,坚持到最?后?的更是屈指可数。总的来说一句话:印象不好。 她在捏一把?汗,方知雨却跟杨先荣实话实说:“我家欠了?钱,茶田转出去清了?债,所以现在没在做了?。而且以前在做的时候,我家的茶也不是人炒,而是机制。” “为什么?”杨先荣说,“机器哪能跟人相?比,炒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第92章 “因?为我家种的茶太小众,产量和销量每年就那么一点。名气小,就算讲明是手工炒制,也卖不起价。”方知雨说,“可是我需要钱。那时候家人生病,急用。同样的时间里,机器比人快,制出来的茶也更多。” 杨先荣听了?这答案仍不满意,评论说那样分明就是恶性?循环,又问她:“家人生的什么病?” “……渐冻症。”方知雨答。 冰桶挑战后?,这病名大众再不陌生。杨先荣也不陌生,所以终于,他不问了?。 之后?话题重新回归到茶上,采访继续。但在旁拍摄的吉霄已经震然到走?神。 好歹镇定住完全动摇的私心,在表面上看,她仍是平静地举着摄像机。但心里却全在想,回去必须整理视频。在把?素材交给部门里负责相?关事务的其他下属之前,刚才?那一段她必须要删掉。 她分着心,面前的一老一少却依然认真。不知是不是因?为意外得知了?方知雨家里的情况,杨先荣的语气和善许多。甚至在看到方知雨手上的摔伤时问她,怎么弄的?她答,刚才?在茶田里摔的。 “你?也不擦点药、贴个创口贴?” “可我想来看制茶呀。” 杨先荣听明白了?,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下午让杨喜泡他前几天刚制好的明前龙井给她们尝。临走?还提醒方知雨,让她回去记得擦药。 回住处吃午餐。奔波了?一上午,方知雨显出些疲态。吉霄让她去睡会儿午觉。 方知雨离开后?,吉霄去找铃兰,跟她确定杨喜下午回来的时间,决定到那时再叫醒方知雨。 “蓝猫今天表现真不错,”随后?就听铃兰表扬方知雨,“说真的,这次我姐突然被我那个小侄女传染上流感,她不来,我还挺担心的。” 铃兰之所以担心,是因?为杨先荣跟烟雨这条线原本就是她姐姐江玲梅牵的。江玲梅正?是谭野的妻子,方知雨称为“梅姐”的那位。她嗜茶,是杨家的老买主。多年的往来让她跟杨喜成了?知交,还在宁城接待过她。 虽然有这层关系,但崇尚传统的杨先荣一开始完全无法接受奶茶的存在,觉得跟烟雨合作只会在老茶客间砸坏他的名声,说杨喜不务正?业。直到烟雨改变了?产品定位,从一开始的把?奶茶当甜品做,变成现在的强调鲜奶好茶,将茶底这个概念推介出来,俨然成了?奶茶界的“茶行家”。在这种转变之下,杨喜再来给父亲做工作,他的想法才?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然而,就是在这个终于要定下合作的关头,最?懂茶、作用最?重要的中间人江玲梅却临阵缺席。所以妹妹江玲兰才?来当了?替补。虽然以前跟着江玲梅,铃兰也来过杨家,跟杨喜也熟识。但比起姐姐,她对茶的了?解就浅显太多。所以心中一直忐忑,直到方才?见到方知雨跟杨先荣的互动。 “其实比起杨喜,老先生那关更难过。但刚才?你?也听见的,他竟然说要杨喜给我们泡他手制的茶喝,这趟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半啊。”铃兰说,“接下来就要看你?了?。” 可不是。下午杨喜过来,除了?跟大家一起品茶,还要听听烟雨打算如何把?她父亲这张名片宣传出去。 年初吉霄随大部队来杭州拜访杨喜时,品牌部还没成立,很多事情也尚未明了?,所以当时只是确定了?彼此的初步意愿。这次来则不同,她是带着方案的。要跟杨喜谈得顺利,才?好继续推进下一步,跟她把?合约签了?。 打算合作的是龙井系列,那么必然要在春天推。然而今年春天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因?此新品周期虽然用不到一年,但龙井奶茶只能留到来年春天出。 时间长、准备足,但也有缺点:现在需要警惕的是,在未来的一年里,有没有同行跟烟雨有同样的想法、做同样的事。 这一点在跟杨喜的合约里也必须体现出来:杨先荣可是远近闻名的龙井制茶人,他女儿杨喜虽然名气不如他,却也在新生代中表现突出,又是将门之后?。一旦跟烟雨合作,他们两位就不能再与其他品牌有关联,什么顾问、代言……都不可以。 刚在脑中理着公?务,谭野就在这时出现在她和铃兰的视野。一副刚睡醒才?起床的样子,问老板可不可以让厨师给他做餐早饭吃。 “真是忙的忙闲的闲,”对年长自己?许多的姐夫,铃兰向?来没有好脸色,就算是对着吉霄她也直接抱怨,“其实我姐不来,他也没必要来啊。之前听说清明来问茶,他还有闲话呢,说杭州乌镇这一路有什么意思,来过多少次了?。杨家的茶也是每年都喝着,让我姐自己?来。” 吉霄只听着,不表态。但她想正?是因?为后?来妻子缺席,谭野才?会出现。对公?司的大动作,他向?来不会错过。 与此同时,吉霄不得不想起之前,自己?部门的新下属洛希突然来找她,说有事想谈。 对此吉霄很意外,因?为她听闻洛希这个人眼?中向?来放不下谁,是个刺头。 虽然如此,洛希留过学,能力又强。她几乎是吉霄第一个敲定要放进品牌部的新人,因?为专业对口。反倒是公?司,前几个月不知为何一直把?她放在不相?干的部门轮岗。但是也有好处。眼?下,对烟雨的整个运作体系,洛希就是新人中最?熟悉的那个。 第93章 这样一位下属突然要找她这个新上司谈事情,想聊些什么? 午休挤出时间,两人在小会议室见面。洛希一上来就问她,去杭州的人选为什么是蓝猫。 吉霄完全未想到有这一问,但还是答:“因?为她最?适合,而且她有意愿。” “可是这次去门店实习,产品考核的最?高分是我,不是蓝猫。”洛希说。 吉霄听不懂年轻女人的意思:“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如果?我说我现在愿意去杭州,还能不能改变人选?” 真出奇。这又算不上什么美差,而且之前问意愿的时候,洛希明明很不屑,还说清明假她自己?有安排,一点也不想为公?司加班。 “人选不会变,”吉霄直接说,“确定就是蓝猫了?。” “为什么?”洛希不忿,“就因?为你?昨晚发了?名单,不想改掉?” “不是,”吉霄再纠正?她一次,“因?为我说了?,她是最?适合的。” “可是笔试分数明明是我更高。” “我什么说了?要按产品考核的分数来选?”吉霄反问她,“而且门店表现又不是只看笔试成绩,还要看日常在店里的实际操作,和店长的评价。” 听到“实际操作”和“店长评价”,洛希不说话了?。但她又换了?个角度自我推销:“那么对西湖龙井的理解呢?”她说,“我外婆是杭州人,最?喜欢喝龙井。而且我家里原本就有,我喝过,我了?解。还有你?给的那些资料,我都背好了?,不信你?抽查!” 吉霄不提方知雨对茶有多熟悉,只说:“我不会抽。” “为什么?” “因?为时间过了?,”吉霄说,“洛希,之前我问意愿的时候,你?分明没举手吧。眼?看就要出发了?,你?现在来申请?真正?原因?是什么?” 洛希被问及重点,瞬间露怯,硬着头皮找理由:“……因?为我讨厌输……及时雨,且不论去与不去,你?起码给我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吧。你?抽问我,我一定会给你?满意的答案!” 吉霄黑着脸打断她:“我再说一次,事情已经定了?。过期不候。没其他事我先走?了?,你?也知道?我最?近赶时间。” 说完这句她起身。见她这样,女人急切起来,不经头脑地就开口: “蓝猫是怎么进烟雨的,你?知道?吗?她为什么那么争取去杭州,你?又知道?吗?你?真的觉得她有实力?” 吉霄停住。 “她只是为了?私心!” 私心,这个词可真厉害。吉霄不禁回头俯视仍坐着的洛希,问她:“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私心,来争取一个你?原本觉得连手都不值得你?举一下的差事?” “我……只是为了?公?司着想,”洛希磕磕绊绊地答,“我们不说学识,就形象来说,对外争取合作方,不也该是我更适合吗?蓝猫平时妆都不化,打扮得又……”好歹把?“土气”两个字收嘴里,洛希换种说法,“又像个中学生,她那样子去接待重要的合作伙伴,真的适合?” “如果?你?认真看了?我给的资料,就不会觉得这次去不化妆有什么问题。而且既然你?知道?蓝猫怎么进来,不妨再去跟那个人打听一下,蓝猫来之前是做什么的。”吉霄说,“最?后?,我真心希望你?用同样的热情,去完成你?交给我的月度计划。这样今后?要是再有可以满足你?私心的工作机会时,你?才?不会错过。” 吉霄说完这些头也不回地出会议室。但现在她重新分析这个插曲,再结合刚才?铃兰的抱怨,令她很难不去联系从小叶那里听来的关于谭野的传闻,说他往公?司里安排了?人,今年秋招进来的。 吉霄看着远处的谭野,满心厌恶,却还是打算把?这种猜测永远埋心里,并且希望它就这么腐烂—— 千万别?变成真相?。 暗忖至此,又被她想起一个一直想核实的问题。明知不合适,还是问铃兰: “说起来,蓝猫的父母是不是跟梅姐和谭先生都相?熟?” 铃兰听到这一问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答她不太清楚。接着生硬地跟她说,离杨喜回来还有段时间,要不要你?也去休息一下,打个小盹? 吉霄拾级而下,答也好。但她离开后?去往的方向?却根本不朝着她和方知雨的房间。 等到走?出走?廊,她仍在揣摩铃兰的态度:梅姐的事她作为妹妹怎么可能不清楚?为什么那么紧张?或许就连谭野让方知雨准备假简历,铃兰也是知情的? 她对方知雨,好像始终少那么些了?解。 又想起午餐前。从工作室刚回住处时,方知雨终于愿意处理她身上的摔伤。见她翘着手肘不太方便的样子,吉霄过去帮手。 一边上药一边聊了?阵天。方知雨首要问她的竟然是刚才?在工作室里,她有没有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对制茶人有没有失敬。 吉霄说没有,还夸她问的问题专业。但停留片刻后?,她还是对方知雨直接说出心中不快: “非要说失敬,那也是杨先生对你?失敬。谈茶就谈茶,不该问你?的家事。” 方知雨本人倒是无所谓:“明明是我先跟人提及的,说我家欠债。” 第94章 “那也该就在那里就停止啊。”吉霄说,“他倒好,非要问清楚是什么病。” 这么说完,就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个。担心方知雨因?此不好受,对方却在她眼?前笑开: “问了?又怎么样,我又不会少一块肉。而且杨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故意的。” 见她仍不说话,方知雨又说:“我家的事以前还上过新闻呢。” 吉霄奇怪,终于又开口问她:“为什么上新闻?” “村上给我介绍的记者,”方知雨答得坦然,“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报道?出来、有人关注,我才?能筹到更多的钱。” 吉霄听得满心叹息。 她觉得别?人不该问,那么她自己?呢?在新部门面谈那时,振振有词质问方知雨的不就是她?那个时候她问方知雨,为什么不读下去。经济有限?那可以申请补助啊,政府政策了?解过吗?父母呢?亲戚呢?为什么不去借钱?…… 是,她当时也不知情,但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觉得别?人不知道?要去做这些事? 方知雨不读书,难道?是因?为她不想? 之前送方知雨回家也是。方知雨说,两年没回过老家。问她想家吗?她答不。 那个时候,她还暗自觉得这女人真是打从心底的冷漠—— 再无欲无求,也不该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看回去。“不想”这两个字说明什么?如果?生病的人还在,茶田还在,方知雨或许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宁城。她之所以一个人远离故乡、来到这里,原因?或许简单得近乎残忍: 因?为在故乡,已经没有谁等待她了?。 她向?来自诩自己?多会洞察人心,结果?对自以为研究得最?透彻这一位,她真的了?解吗? 就是这时,吉霄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方知雨”、“渐冻症”。想了?想,又加上她老家的地名,果?然被她轻易地就搜到方知雨口中那些新闻报道?: 报道?里把?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谁得了?什么病,有什么症状,为什么令女儿读不了?大学,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确诊…… 所以上次她来杭州是高中时代,陪她妈妈看病。离湖岸最?近的时候只有十几米,她却依然没有心情走?过去、看看西湖。 报道?里还说,方知雨的父亲在初一那年因?病离世,从那之后?母女就在小茶村相?依为命,直到变故发生。 新闻比她更了?解方知雨。 同情是这世上最?糟糕的感情,会粉碎理智、影响客观,会令她原本就已经倾斜的心变得更想庇护对方。它把?人分三六九等,让位高者用俯视的姿态看向?位低者。单是那不公?平的注视就能将卑微的人彻底刺伤。 所以她不喜欢同情,更讨厌被同情。但被这种情感拉扯的时候,她却无能为力。 人心始终是肉长的。不信你?看制茶人。对年轻人、对奶茶有偏见,更何况是方知雨这种放弃了?手艺、进了?奶茶公?司的年轻人。但在听她说出“渐冻症”三个字之后?,他却要她一定去尝尝他做的茶。临走?前还叮嘱她,记得擦药。 同情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现在就很不像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午餐前,她给方知雨擦药。手上的伤处理完,后?来连她膝盖上的也一起。女人掀起裤子,露出白皙小腿,就那么把?自己?的伤口交给她处理,一点也不设防。 是第几次了??方知雨像这样带着伤痕出现。 可是,在吉霄的眼?中,伤痕从来不是减分项。它有示弱的意味,坦诚且清晰地向?你?揭示此刻这个人哪里不适,需要你?照顾。 这种被动的、无法掩盖的示弱会催发她产生异样的同情,让她失去理智、无法客观,陷入更深邃的漩涡之中…… 这种扭曲的情感,她能向?方知雨解释吗? 一个正?常的普通人需要对伤痕设什么防?有病的分明是她自己?。她有病,所以方知雨跟来酒店那个夜晚,她送方知雨回家,在她楼下得到她的允许后?朝她靠近、触碰她。那个时候,她曾在心里从一些不可言说的角度偷偷观察她。抚摸过她的伤处,并且稍微用力地摩挲。都这样了?方知雨还说不疼,带着明显就是在忍耐的神情。 痛感最?强烈的时候,方知雨的双眼?看上去湿漉漉的。她被此深深吸引,手也情不自禁停到女人唇间,想着如果?方知雨不讨厌,她可不可以吻下去?可以的话,什么时候?到时又需要再找什么借口?醉酒?失忆?还是别?的什么? …… 在看向?同事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这些,所以断然没办法在这个午休时间再进入有她存在的房间—— 晚上就别?说了?,没得选。但现在她可以选,选择逃避。 下午还有公?事在身。她还要跟杨喜谈方案,需要保持清醒,保持理智和客观。 事实上她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换做平时,早就给自己?煮好咖啡灌下去。 但是眼?下,显然不是能喝咖啡的场合: 这里可是茶都杭州,她来拜谒制茶人。住在西湖产区最?好的茶田间,她去问人要咖啡喝? 一边这么作结,一边自我放弃。最?终还是朝着大厅去,找老板。 第95章 很多年间吉霄都不喝茶,因?为觉得自己?不会喜欢。 但是,人是会变的。 “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泡杯茶?”她问老板。 “当然了?吉小姐,”老板笑着答,“喝什么?龙井?” 第33章 煎茶 杨喜留一头利落短发, 淡妆素衣,没有美甲也不戴耳环,却有种雅致的柔美。下午茶时刻她终于赶到, 带一行人到家里去?。 杨喜说她们这个小村地凭茶贵, 只要坐拥茶田,虽不说是富豪,但生活都算优越。来买茶的人多, 也有像她老友那样把自家改成民宿的。但她家没有,专心做茶。 听陆羽说他上午带着研发部的小当家去?茶市看茶尝茶,大叶则是去?了杭州分公?司,现在还没回来。杨喜笑着说你们倒好,说是来度假品茶, 结果都在工作。 “要品茶也要等你?坐镇啊, ”陆羽说, “工作为?辅,来尝一口最鲜爽的明前龙井才是此行的第一要事。更何?况是杨家出品, 再加上你这位杨门女将亲手泡。” “哪有这么?稀奇,”杨喜说, “茶水茶水, 有茶有水便是一杯好茶。茶再好,也要看用什么?水泡, 以及在哪里跟什么?人喝。我呀,到现在都忘不了去?年?国庆跟你?们在雪山上喝的那口茶。” 杨喜一直想去?高原旅行, 江玲梅知道后便投其所?好,邀她一同去?游玩。当时还叫上了原本就常驻西南、并且平时就爱户外登山的吉霄一起。到了当地后, 有经验的吉霄帮着联系车队,一路上攻略做尽, 让杨喜和江玲梅一行舒舒服服看遍了美景。 同去?的铃兰也回味无穷:“雪山,星光,白色的月亮。清晨从帐篷里起来看日出,到溪水旁还能听到冰块融化的声音……真让人难忘。” “这都要多谢及时雨,”杨喜说,“当时处处安排打点?,才能让我们留下?这么?美好的回忆。” “我再怎么?安排,也代替不了你?有心。”吉霄说,“带上了好茶,还带上了旅行茶具。不然怎么?可能在高山上用雪水煮茶喝?” 谭野听到这抛出典故:“融雪煎茶。我们也算是成功复刻了一遍古人风雅。” 方知雨一边听,一边想像那个场景。心间向?往着,就听大家分享起自己初上高原的反应。又说还是吉霄这个平时就会去?攀岩的行家身体素质好,一路上都很轻松,还能挨个照顾旅伴。 原来吉霄是喜欢旅行的,她从来不知道。毕竟认识吉霄那时候,她们彼此的年?纪都还小。吉霄也远远不是现在这样子。 她自诩知道吉霄很多事。但事实上,对这个如今做着她上司的女人,她真的了解吗? 刚这么?问自己,就听陆羽说烟雨打算开一片自己的茶田。但是杭州寸土寸金,还是就在他老家找过就算。 杨喜说他,“你?们那边的方山云雾都是好茶呀。” “那也不敢和西湖龙井比啊,”陆羽说,“茶为?国饮,杭为?茶都,这话可不是开玩笑。” 杨喜打趣:“说到底,杭州这些虚名还不是跟你?老人家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陆羽不懂。 吉霄倒是听懂了,笑起来。杨喜一眼就看到:“你?看,及时雨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茶圣陆羽的《茶经》,有说在杭州也写?过部分。烟雨的创始人“陆羽”听了这通解释直摆手:“那可是真茶圣,我这个借人名字的小人物?可不敢接这个话。” “可是《茶经》不是在湖州写?的吗?”谭野奇怪。 “是,”吉霄说,“但径山那边确实也有古籍记载陆羽曾在那里著经。” “怪我们杭州人太爱茶圣,”杨喜笑着说,“节要过茶圣节,泉要叫陆羽泉,就连大酒店的名字也要加个陆羽,”说着看向?假陆羽,“你?可真是个大人物?。” “别打趣我啦,”陆羽说,“我完全是崇拜古人想借他的势能勉励自己,才取的这个花名。” 说笑间,水好了。温杯过后,杨喜拿出刚从工作室取回的龙井。她投茶的动作和她这个人一样柔美,今日用的又是只小巧精致的玻璃壶,看上去?秀气清丽。 先少水润茶。玻璃壶垫了茶巾,被杨喜拿在掌中轻柔转动。到这一步时,茶香已经散发出来。 方知雨看着,闻着,心旷神怡。随后就见杨喜提壶注水。 适才还扁平干燥的青叶被清水挑动,瞬间有了生机。在透明的玻璃壶中彻底伸展开来,如吸足灵气的鱼群,朝着同一方向?追逐翻滚。到停水时叶片也静止,郁绿空悬,如一枚大型的琥珀。 杨喜直接出汤。再把茶倒入每个人的小杯里。 方知雨得茶后举杯先闻。从开口的玻璃盏中,龙井的豆香扑面而来。但又不止这么?简单,还蕴含着花的芬芳。 先闻再饮,呷在唇间。只觉口舌生兰、清新馥郁。 以前在茶店工作,也喝过龙井。但这两个字背后水分太多: 只要是按龙井炒青手法制出的青叶,都可以称这个名字。为?了有所?区别,才在前面加上地域保护。其中为?名茶之首的只是西湖龙井,特指在西湖产区采集的茶叶所?制的龙井茶。其中又以狮峰龙井最为?出名—— 当年?乾隆下?江南,钦点?了十八棵御树,就在此山之中。 第96章 所?以,于喜欢喝茶的人而言,在这个时节来到杭州,喝上一杯顶级手艺人制出的明前茶,其间的诱惑力可想而知。不仅因为?西湖龙井被炒得价格昂贵,还因为?市面上鱼龙混杂。你?想尝到极品,有钱还不够,必须懂茶。如果自己不愿做功课,那么?至少也要找到一名值得信任的中间人,不然极有可能枉掷千金也买不来一杯真正的好茶。 现在,这杯好茶就在方知雨手中,令她沉醉。除她之外,陆羽、谭野这两个老茶客也是连连称赞。 就连专业是食品研发,进了奶茶行业后才开始专注研究茶的小当家也说: “瞬间就觉得,平时在公?司里喝的原料茶什么?都不是。” “那肯定了,”陆羽说她,“我们哪用得起这么?好的西湖龙井来做奶茶?加奶加糖加包材,再加人工……卖100块一杯,还倒赔。问题是谁愿意掏钱?跟我们的消费场景不适配嘛。” “对啊,不适配,”就在这时杨喜说,“其实玲梅来开口跟我说烟雨想跟我们合作时,我也是这个感觉。我爸就更不用提,到今天他都接受不了把茶跟牛奶配一起。刚才也说了么?,茶水茶水,水很重要。陆羽在《茶经》里还把各处的水也分三六九等,里面可从没有加奶加糖这一说。” 话是闲聊,但多少听得出即使是杨喜,作为?传统的茶人,对奶茶这个新生物?也是有忌惮的。“你?看最近很火的小罐茶,做的还是茶叶本身,请的也都是知名的制茶大师,结果呢,还不是被诟病?”她说,“不要跟我说它赚了多少钱。说实话,我们不缺钱。不想大富大贵,生活足够好了。” 现在,陆羽现在很想收回自己刚才那句“不适配”,根本没想到杨喜会以此发散聊起合作来。 刚不知怎么?接话,就听旁边的吉霄开口: “小罐茶被诟病的一个重要原因,恰恰就是因为?它做茶叶本身。是不是好茶值多少钱,茶客一喝就知道。我不是说它不该卖那个价格,而是说真正想喝一杯好茶的茶客在为?营销成本买单的时候,在心里稍微一算账,必然会有意见。但奶茶不是这个逻辑。奶茶的主要消费群体都不是茶客,而是想喝一杯饮料的人。” 陆羽听到这也跟着开口:“是啊,我们的客单价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大家消费十几块钱得到十几块钱该有的质量,怎么?诟病?而且我们本质上是做连锁门店,逻辑是星巴克那一套,单价又还没有星巴克高。” 杨喜却问:“既然是做十几块的质量,又何?必非要找专业制茶人合作?本来嘛,你?们也用不上手工茶。” 陆羽被这尖锐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吉霄见状,再次出声: “我们会在宣传里说清楚杨先生是监制,就是他用制茶经验给我们产品的口味把关。绝不会虚假宣传,说产品里用上他亲手炒的手工茶。这点?你?可以放心。” 见杨喜认真在听,吉霄继续:“以前我们推过一款奶茶,茶底革新,把业内都在用的锡兰红茶换成了祁门红茶。当然,我们卖十几块,用的自然也不是顶级祁红。但是跟同行相?比,它的茶味在我喝来是最优秀的。就是这样,有一天我去?巡店,遇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问店员这款奶茶的茶底是什么?。店员答祁门红茶。小姑娘说哪里?说她听都没听过。还说别的奶茶店用的都是锡兰红茶,或者大吉岭红茶这样的,你?们这个是不是没有别人的品质好?” 杨喜听到这里,神色有些凝重。吉霄看了她这反应,知道可以继续: “爱喝茶的人会觉得听起来很刺耳吧?是啊,世?界三大高香红茶,锡兰和大吉岭都要往后排,祁门红茶才是第一。但是我们自己国家的年?轻人却连它的名字都没听过。祁门在哪里?不知道。更讽刺的是,我问为?什么?觉得锡兰红茶更好?她说因为?红茶本来就是国外传来的。立顿红茶,百年?品牌诶!完全不知道红茶这技艺是明时武夷山茶农发明,忘记了茶,自始至终就和中国文化根深蒂固长?在一起。” “你?刚才问我们做十几块的质量,何?必找专业制茶人合作?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必然是:因为?奶茶是年?轻一代认识茶的一个窗口。不知道祁门红茶的小姑娘,却能说出锡兰红茶、大吉岭红茶,就是奶茶品牌教?育了她们。而烟雨是真心希望能把这种教?育做得更好,让本来想喝一杯饮料的年?轻朋友喝到、感受到,然后开始对茶感兴趣。” “我不说数据,就说今天我去?工作室直观看到的。来问茶买茶的年?轻人少之又少。当然,这跟年?轻人还在打拼、消费能力有限有一定关系。但是如果一代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接受到的饮料教?育都是速溶咖啡,是星巴克。那等他们长?大了、拥有经济能力了,会选择的也一定不是西湖龙井,而是蓝山咖啡。一代人啊。现在有人看向?狮峰,不代表未来一定。” “看看宁城吧,茶馆和奶茶店是少的,咖啡馆是多的。就算是在茶都杭州,出了西湖产区,往市中心走?一走?,你?也会发现大家不是非茶不可,尤其是年?轻人。为?什么??因为?茶难喝?不会吧,茶可是仅凭一枚叶子就漂洋过海,支撑起我们国家整个外贸的存在。那答案是什么??这个答案烟雨想寻找,也需要借助龙头制茶人的力量。” 第97章 杨喜听到这,终于笑着朝陆羽抱怨:“你?看看,刚做上品牌部负责人,就开始对我唇枪舌剑。” “我不看,”陆羽却说,“因为?及时雨说的每个字我都同意。我爱茶,所?以我心里不平,所?以我想做东方的星巴克。以前我看到咖啡店,生气;后来我看到连假奶茶都那么?多年?轻人追捧,更生气。我想做真的奶茶,并且想让它走?出去?。这就是我的初心。但确实,我表达不好,口才上不如及时雨。” 杨喜听得动容,但嘴上还是说:“行,现在想表明你?们是同家公?司的是吧?一上一下?,都把我架到火上烤。好像我不跟烟雨合作,都没资格说自己也爱茶了?” 陆羽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他的神情,杨喜揶揄他怎么?连玩笑跟气话都分不出。随即又有感而发,说宁城现在虽然咖啡馆多,但很久以前,它也是茶的集合点?,茶馆遍地,和杭城一样爱“吃讲茶”: “奶茶很早就在宁城出现了,那时候流行红茶馆,在里面能喝到。但现在确实不同了。我上次还遇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宁城小伙子,每天两杯咖啡起步。他不知道我做茶叶,说茶和咖啡哪能比。他说咖啡是功能性饮料,你?买咖啡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它提神,能够大大提高你?的工作效率。但是你?买茶?那是冲动型消费。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茶什么?时候不提神了?不提神还敢叫‘不夜侯’?我知道现在的小朋友不了解茶,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连常识都没有的地步。” 说到这,杨喜摇摇手,似乎也是在让自己打住,别在被对方煽动感性: “公?事就到此为?止,再跟你?们聊下?去?,我都要加入烟雨了。” 吉霄一笑:“烟雨品牌部随时欢迎你?,杨小姐。” “你?还说!”杨喜说她,“你?啊,跟你?老大一起休息一下?行不行?让我这脑筋也歇一歇。等到晚上大叶回来,我们吃了饭、打个盹,养好了神,再来一个字一个字谈公?事,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吉霄一副善解人意的温柔样,“我们现在聊私事。” 杨喜笑着拿出另一个茶罐:“私事就是,既然刚才都提到红茶,我觉得是时候请大家尝尝我们的九曲红梅。” 小当家一听,连忙说她上午在茶市上听到这名字:“说是龙井做的红茶,对吗?” “对什么?对,”吉霄说她,“龙井是炒青技艺,青叶都做成绿茶了,还要怎么?再做红茶?只能说两者同源,用的都是西湖产区的茶叶。”说完又对杨喜说,“看吧,她都算很懂茶的年?轻人了。” 杨喜今日心情不错,本来也没打算追究谁说话出了什么?漏洞,更何?况吉霄还先训了自己人。不过说到这她倒是想起,刚刚去?工作室,父亲跟她说这一趟烟雨一行,有个小姑娘也是种茶制茶的。 一问,果然是另一个。安安静静坐角落里,全程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看上去?挺素净。 听说方知雨今天早上六点?就去?看了茶田,还在田里摔了一跤,杨喜问她: “茶田的路不好走?吧?” 方知雨却答:“很好走?。” 杨喜不信:“好走?你?却摔跤?” “是我当时拍视频分心了,”方知雨诚挚,“其实,这里的茶田让我看得很羡慕。” 方知雨说杭州的茶田管理?得横竖分明、径道明晰,茶树也养得很好,修剪得整整齐齐。相?比之下?她家的茶田就没这么?细致,小径歪斜,杂草丛生。因为?人手不够。 杨喜听着,问她:“你?是哪里人?” “安徽。” “安徽人?”杨喜来了兴趣,“徽茶可是名声在外,你?制的是哪一种?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六安瓜片?……” “不是那么?出名的,”方知雨连忙答,“我们的茶在省内都排不上名号,省外听过的人更少。” “你?说说看?” 方知雨听到这,认真地告诉杨喜:“和这边的茶不同,我家的茶是谷雨前后滋味最佳。所?以它的名字叫‘时雨’。” 时雨。因为?不聊公?事而刚放松下?来的吉霄听到这两个字,明显地一怔。 还没缓过神来,就听杨喜说:“怎么?会没听过?金山时雨,出自文人故里,是吧?” 方知雨难掩惊喜:“是的!” 方丽春平生最爱喝两种茶,一红一绿,红就是祁红,绿则是她亲手种制的家乡茶: 条索紧细,形似雨丝。清朝时为?贡茶,曾名为?“茗雾”, 今名为?“时雨”。 第34章 往事 方知?雨接过杨喜递来的红茶。这次是纯白色茶盏盛橙红茶汤。 离开老家后, 已经很久没像这样畅饮过好茶。在茶行写评鉴时老板可舍不得让她敞开喝,都是给?客人泡了多一杯两杯,才分给?她。 更何况后来何风告诉她, 焦虑症要少?喝茶, 因?为茶会引起中枢神经兴奋,对这个病不利。 所以虽然喜欢茶,这两年却越喝越少。要么是茶水间那种茶包, 要么就是研发部的新品。哪像今日这么奢侈,喝最?好的茶,还一次几泡、杯杯喝光。 沐浴在久违的醇正茶香中,方知?雨忆起往事。 中学时代的周末,她会上山跟妈妈一起打理?茶田。两?个人一边做事一边聊天, 多是她说方丽春听, 讲的也?尽是学校里陈谷烂芝麻。比如电脑课, 坐她旁边的同学非要跟她争电子邮件能不能发送出去—— 第98章 “当然发送不出去啦,我们学校那些电脑又没联网。我都跟他说了不行的, 他就是不信。都显示退回了他还跟我争,说这是在发送中的意思。” 方丽春却觉得对与错没什么所谓。又说方知?雨小时候蜜糖罐子里长大, 在城里惯了一身大小姐病, 才会这么一点小事儿?也?跟人争,生?怕不能纠正别人。 “我是跟他说事实, 怎么就是大小姐病了?” “没大小姐病,那你干活像没吃饭。” “哪个没吃饭的大小姐会帮你喂这些猪, 还有这些鸡?” “什么叫帮我?不喂你有书读?”方丽春说她,“你那些小鸡仔都快被山鹰叼走完了你知?不知?道?” …… 那时她们刚回家乡不久, 方丽春的病也?还没显现。做事她最?麻利,做完后泡的茶也?最?是芬芳。 她们母女会一边喝茶, 一边看山下的景色。歇一阵,再继续。 所以方丽春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方知?雨还是忍不住到已经不属于她的茶田里去,在以前和妈妈喝茶看风景的位置坐着。 方丽春生?病以后,她来这里就是一个人。但?以前跟现在的感?受又不相同。 现在,即使望向山下,她也?再找不到家—— “前尘隔海,古屋不再。”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真正身在其中时,那些曾砸中过她心坎的文字、电影,跟生?活本身相比都显得轻如鸿毛了。真实的生?活太?沉重,让她无力感?慨。 然后她想,诗是假的。什么窗明几净就可以重新开始?人生?根本就没的重来。 那天晚上方知?雨回家,把作文本翻出来烧了。但?是看到那张批注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作文纸时,又伸手进火里抢下来,把它压在写字台的玻璃下面。 再后来,早先说慢慢还也?没关系的债主们都陆续出现,跟她要钱。方知?雨能理?解。对于别人能在最?困难的时候救济她,她已经十分感?谢。所以家里上好的高山茶田就那么转了手。 她们这个小茶村风景如画,却是一个美丽的枯巢。房屋很多都空着,不空也?是留守老人住。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像她这样青春的脸走几里路都见不到另一个。 房子是多的,人是少?的,茶村是凋敝的。这么生?活下去,帮帮工、节省点,最?后那点余数很快也?能还上。这么生?活下去,不追求,也?就不会害怕痛失。这么生?活下去,直到她也?灰白…… 人生?不过是走向坟墓的过程。 村支书再来找她,关心的终于不是方丽春,或者问她们家的茶,而?是问她有没有嫁人的意思。日子这么苦,找个男人靠算了。过年的时候那个谁家的谁会回来,你见一见? 妈妈离开后两?个月,日子就这么过去。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哭得很多,哭到人都干涸。 就是在那样的状况下,秋天,方知?雨去县城。 进县城做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坐在公车上她想,县中学门口?的那排桂花树现在一定开得很好。金秋十月,桂子飘香,她失魂落魄地去看桂树。 在桂花香中,方知?雨走过书店、博物馆、书画院……走过红顶商人的故居。学校外面就是这么丰富,甚至连这条街都是以文人名字命名,好像生?怕这里的学生?有哪一刻不能浸泡在墨水中一样。生?怕她们不做梦。 她走到校门口?。 知?道方丽春过世后,章锦绣给?她发过很多信息。其中该回的内容她没回,却跟老师说,茶田卖了。所以明年春天,她应该不会再来送茶。希望老师理?解。 别人的问题她不回答,只顾着自说自话。真失礼。所以现在人都来了,至少?该跟老师打个招呼。 她等章锦绣下课。 终于,黄昏来到。孩子们从校门口?鱼贯而?出。穿着校服、年岁正好的少?年人目光明亮、欢声?阵阵。就像她当年那样。 他们跟她擦肩而?过。 章锦绣一出现,就问她都这个点了,回村的公交车没了吧?好说歹说,把她拉回自己家。没什么好招待,只有昨天她和丈夫吃剩的。今晚丈夫值班不回家,正好,你陪老师吃。 说是剩菜,但?味道都很好,而?且吃着很温暖。章锦绣跟她聊些琐碎的日常,比如学校哪里有什么变化,哪些学生?太?顽皮,还是她们第一届的孩子好带……以及,她怀孕了。 方知?雨惊讶,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女人的腹部确实是隆起的。章锦绣笑?说今天秋装穿得宽松,这会儿?脱掉外套就能看出来。 可不是。方知?雨很为她开心,说恭喜。章锦绣却说这不是什么要恭喜的事。想到孩子就要出生?,她其实很害怕。 害怕什么呢,方知?雨不明白。她说孩子会带来希望,而?且结婚生?孩子不是很自然吗? 老师却说,才不是自然的。结婚不是,生?孩子也?不是: “我这份职业还算稳定,要是换其他,说不定生?了孩子回去工作也?没了。而?且很痛的。” 生?孩子很痛,这方知?雨当然知?道。但?是那种痛好像是可以忍耐下来的,因?为对此妈妈从没说过什么,来她茶园帮忙的阿姨、婆婆们也?没说过什么。在她们口?中,生?孩子是天经地义?、且回头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女人嘛,就该这样。就像村支书觉得她现在可以、并且也?应该考虑嫁娶了一样。女人嘛。 第99章 “可是你自己呢?”章锦绣问她,“你怎么想的?也?打算找个人嫁了,在村里过一辈子?” 方知?雨不说话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再看吧。”随即她转而?跟章锦绣说,明年春天,如果老师还需要茶,她可以帮她去跟茶园的新主人问。 章锦绣听完,又用那种令方知?雨觉得心虚的、满是担心的眼神看着她,说别人的茶,她不要。 然后她们继续吃饭。 等吃好、喝好、休息好。到了夜晚,方知?雨简单地洗漱完,熄灯准备睡觉—— 跟章锦绣同床。 到一起躺在黑暗中了,章锦绣才问她之后打算做什么?真的不考虑离开这里? 离开又去哪里呢?她麻木地问。 去宁城啊,章锦绣说。你读书那时不是一直想去吗? 确实,在中学读书时她就在作文里表达过对宁城的向往。白日梦是以后功成?名就,成?为一个导演,去大城市宁城工作、生?活,拍电影。 但?现在,她只是笑?一笑?,说,再看吧。 “那我发信息跟你说的事呢?” 章锦绣发来的信息她没回的那部分,是她说丈夫有个远亲,给?黄山某个茶牌做代理?,在宁城开茶行。生?意说不上好但?也?不坏,起码落下脚了。现在筹备开分店,想跟风把公众号做起来。却连续几个人离职,缺人手。 “他们想找店员,而?且最?好是能帮他们写茶叶评鉴的。我怎么想都觉得你合适。”章锦绣说。 方知?雨用沉默回答了这个提议。 章锦绣没有立刻终结沉默,只是陪她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好久才说: “你还年轻,世界是你的。” 《天堂电影院》。有人说这是导演拍给?电影、拍给?故乡的一封情书。故事里,少?年在彷徨的时候,他最?敬爱的电影放映员就是这么劝他: “离开这里,去罗马吧。你还年轻,世界是你的。” 方知?雨在悲恸中枯萎的心终于再次微颤。但?她还是故作轻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电影对白,老师。你这算不算为赋新词强说愁?” “是啊,我就是堆砌文工了。”章锦绣说,“但?是你要去宁城吗?离开这里,不要回头,不要写信,不要因?为思乡而?放弃。等你在外面安稳了、找到自己了,走过这一关,再回来?” 那天晚上,因?为章锦绣的话,方知?雨在黑暗里辗转反侧。但?她终究没有在第二天跟老师说,好。 几天后又收到章锦绣的电话,问她想的怎么样了。 “还是算了吧。” 章锦绣听到这句显然焦急起来。又或许是隔着电话,更容易说出真心: “方知?雨,反正你也?没茶种了,还留在这个小地方做什么?”章锦绣说,“是你自己在作文里写的,想去外面的世界!你说你会做个导演!” 方知?雨被戳中软肋,也?生?气:“那你要我怎么办?变成?这样是我想的吗?!而?且外面的世界就一定好吗?还做导演?我怎么做导演?!” “我怎么做诗人,你就怎么做导演!” “那我在家里也?可以做啊!” “你确定?”章锦绣说,“你好好回忆一下,16岁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想离开?” 16岁能为什么?16岁认为前方一定花团锦簇。一阵春风起,她也?能为此奔跑。 但?现实不是那样啊。现实是眼睁睁看着新鲜走向腐坏、彩色褪为灰白。现实是亲的留不住、爱的做不好—— 回望之时,只剩一片云雾。 她没说这些,只是说:“我不会把我的猫留下,独自走掉的。” 猫是个很重要的原因?,但?同时也?是个借口?。然而?电话挂断没多久,章锦绣就来给?她回音。说她问过了,猫店上可以养。不能上火车,那就坐汽车去。她有熟人开车去宁城,捎上她就行。猫很重要,但?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离开的那一天是个很平常的工作日。章锦绣要上课,所以没来送她。只是给?她发了信息,祝她一路顺风。还说到了宁城,回信给?她报个平安。 她回复好的。迟疑片刻,还是写,老师,一直以来谢谢你。 这信息发出后,方知?雨就掉了眼泪。泪水把好运来的头毛打湿,它一脸聪明、仿佛通晓人性一般望着她。 方知?雨抱抱好运来,带着泪打开老友的对话框,告诉她: “汪润,我今天离开老家了……去宁城。” …… “不尝尝看吗?”见小姑娘一直盯着茶发呆,杨喜问她。 从回忆中抽离,方知?雨这才满心珍惜地端起洁白的茶盏喝上一口?—— 好茶。 * 晚餐。杨喜的老友亲自下厨做大菜。龙井虾仁自然位列其中,还有腌笃鲜、春笋步鱼、蚌肉烧菜苔……再加上青团,恨不得把杭州的春天全端桌上。 众人一边等菜一边谈美食,说起方知?雨家乡有道一品锅也?算鲜香,还说皖南是好地方,粉墙黛瓦,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人家—— “诗中不也?这么写吗,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谭野说。 方知?雨想,这诗才不是称颂。而?是汤显祖说像徽州那样商人尽出、满是铜臭的地方,他可没什么梦想要去。 第100章 但?她没纠正:毕竟在桌的好几位可都还在商海浮沉。 不过现在和古时不同了。现在汤显祖写诗,应该会写“无梦到宁城”——这城市多繁华。 年会那时站在天台上,方知?雨就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是在老家,像这样从天顶看出去,她能看见的只会是白房子、黑屋顶,农田、小河,和远处苍翠的青山。 但?是那天晚上,在宁城,她看到的是林立的高楼。这座城市里,灯光永远比星光灿烂。 她不是汤显祖,她不厌恶宁城,这里可是她16岁时渴望去到的远方。 而?现在,她26岁。变成?远方的那个是故乡。 心叹息着,主人来开白葡萄酒。到谭野面前时,杨喜问他能不能喝,因?为知?道这一年间他都出于身体的原因?在戒酒。 错过了白天、晚餐才到场的大叶在一旁替谭野回答,说小酌怡情,今晚难得这么开心,给?老谭满上。 随后大叶约谭野,问他什么时候再到花城面馆旁边那家川菜馆喝酒。自从他戒酒以来,大家在那聚会,他和梅姐就总是缺席:“再爆表的肝指标戒酒戒一年,也?该降下来了吧?”大叶问他。 “哪有那么容易?”谭野却说,“等你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了。身体就像坏掉的自行车,走几步零件就出问题,到处都在响、到处都在报警。” 话虽这么说,酒还是倒上了。喝酒前谭野有意无意地看向方知?雨。见她埋头一脸享受的表情在吃东西,他才如释重负一般,然后笑?着跟大叶和陆羽喝起酒。 这一幕被吉霄逮到。根本不想分析这位口?口?声?声?自称只是长辈的人在看向他的晚辈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刚觉得不爽,就听杨喜对男人说:“对了谭哥,我帮玲梅买到了她喜欢的爵士唱片。下午喝茶时就想着给?你,结果还是忘了。等吃完了饭,再回我家拿一趟吧?” 又说她还给?小朋友带了礼物,待会儿?让谭野一并拿走。好久不见谭家一对可爱活泼的儿?女,她还很是挂念。 “小朋友确实是家庭的核心,有时候外面做事情再累再苦,回家一看到他们心情就马上变好,”谭野说,随后问杨喜,“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生?杨家将?的接班人啊?” 这话听得吉霄眉头大皱,心想他是不是认真的?会说话吗。 果然,现在还单身的杨喜反问他:“想要制茶的接班人,找手艺最?好的那个就行,何必非要经过我的肚子?” 话说成?这样了,谭野多少?也?感?觉到对方的不悦,连忙转移话题,继续谈诗。先谈夸美食的诗,又谈夸茶的诗。谈就谈吧,诸多破绽。被杨喜问起细处,他答得支支吾吾。还好方知?雨竟然知?道,帮着解了围。 杨喜很是惊喜,夸方知?雨博学多识。方知?雨却老实交代,说这是因?为来之前她做功课才会知?道的。说完又想自己是不是画蛇添足、不该说这些。幸好杨喜就欣赏她的诚实—— “就算是做功课,能记下来也?是真本事。哪像我,现在想背个什么难于登天,今天还倒背如流,睡个觉起来脑子就一片空白,就像患了失忆症。” 听到“失忆症”三个字,大叶指吉霄:“这位,可是真患过失忆症。” 确认这不是玩笑?话后,杨喜惊讶地看向吉霄,果然又一次朝她本人问出了那个路人永远不会错过的经典问题: “失忆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吉霄耸肩,“就是有些事怎么都记不起来。空白的。” 方知?雨喝得微醺,也?不经脑地打开话匣子:“或许就像电影剪辑?”她问吉霄,“重要的画面被剪掉了,观众在看的时候却不一定能感?觉得出,对吗?” 杨喜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地跟吉霄确认:“那得失忆症的人究竟是剪辑手,还是观众呢?” “是观众。”吉霄答,“而?剪辑我记忆的那个,是命运。比如一场意外,一种疾病,又或者是单纯的老去。”说到这她感?慨,“我有时候在想,其实每个人到了老年都会经历这一步的,失忆症。是不是就连生?理?机制都在告诉人类,很多事其实忘记更好?” 方知?雨看着女人,情不自禁地回答她:“是的吧……不然为什么电影里,大家总想喝那种名叫‘醉生?梦死’的酒?就连志怪里也?说,投胎重新开始之前,人需要喝孟婆汤。” 杨喜一边听一边琢磨这对话。总觉得有些妙处,但?又不可言传。她不禁跟吉霄要求: “以后我们的项目,你跟蓝猫可一定要参与。因?为我实在是很期待你们两?个会怎么讲我父亲跟茶的故事。” “没问题啊,”吉霄说,“我就不说了,至于蓝猫这个实力干将?,既然被我选来喝了你亲手泡的茶,这件事当然该她跟到底。” 说到这里,吉霄朝杨喜举杯。女人们相视一笑?,随后都看向方知?雨。到此方知?雨才察觉,受宠若惊地跟着抬手。 见她仰头一副要喝完的气势,杨喜连忙从旁提醒说不用这样,尽兴就好。喝酒这个事在质不在量。 谭野也?出声?:“是啊,大家今晚少?喝点。差不多就行了,酒这东西伤身。”是在说“大家”,眼睛却只盯着方知?雨。 吉霄把男人不自然的举动全看在眼里。 第101章 真会惹人厌,她想。 第35章 失眠 这日深夜, 顺利跟杨喜签下合同?之后,吉霄回民宿,找到无人角落的垃圾桶旁点烟。 刚抽一阵大叶来了, 也是来解决烟瘾的?。 “真?是服了陆羽, ”男人跟她吐槽,“想让别人放心我们的?品控,跟她说我们运营多有体系、多专业就好了, 非要拍着胸脯保证烟雨绝对不做加盟。这事儿能说死?不加盟不拓店你一个连锁品牌做什么?等着被?抬进棺材?” “小心隔墙有耳。”吉霄提醒他。 “我还怕他没长耳呢!”话虽这么说,大叶还是沉下了声,“刚才在桌子下面那么踢他脚,他都还不知道打住,就会?表忠心讲热血。生意是靠热情做的??用爱能发电?” “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吉霄说, “合同?里也没写保证不加盟, 以后出问题我跟杨喜解释。” 大叶听到?这心情才舒畅点:“要说哄人, 你确实比陆羽专业。我还听他说下午的?时候你在杨家茶室救了他的?场?”说到?这大叶好笑,“还一代年轻人不懂茶。要不要跟杨喜说, 你就是那个被?教育得?买蓝山咖啡的?年轻人?” 吉霄无语:“都说了隔墙有耳。” 大叶笑:“好好,我们再小声点。” 说到?这吉霄也想抱怨, 跟大叶低声嘟囔道, 要是老谭没憋住,下午那阵就跟杨喜乱谈古诗, 今晚能不能这么早搞定还未可知。 “桌上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桌下挺着肚腩、墙角吐痰。奈何还真?有小姑娘吃这一套。吃完晚餐我在院子里遇到?老谭, 别人正跟情人讲电话。那语气,一听就知道对面的?不是玲梅。” 大叶这个人戴副眼镜, 看上去文绉绉的?,可说的?话有时候比小叶还糙。吉霄说他:“你是真?不怕人听到?啊。” “都睡觉了, 而且这里这么偏,离房间又远,你还一直让我小声点,谁能听到??再说了,老谭那点事。” 吉霄提起男人就厌嫌:“我是真?不懂他究竟怎么做成那么大的?企业家的?。说话有时也很没头脑。” “没头脑怎么当有钱人?他又不是富二代。”大叶说,“人品学识和商业手段从来不是正相关,老谭打天下那时你还在学校读书呢。”说到?这又回想到?晚餐上,方知雨帮忙补上了谭野的?漏,特意跟吉霄问及:“你手下那个蓝猫也令我挺意外。小姑娘还蛮有墨水。可她之前都在行政部?里打杂,对吧?” “嗯。” “那我没记错啊,”大叶问吉霄,“小叶跟我说,她是老谭的?人?” 吉霄直接否认:“小叶弄错了。” “你确定?” “确定。”吉霄说着,回想起那718分钟的?语音,“用了点办法证实。” “行啊?我本来还说你艺高人胆大,竟然?用老谭的?人陪你走?这一趟,结果?你早搞清楚了?”大叶笑,“不过也是,今天老谭跟情人讲电话的?时候我还专门?观察了。蓝猫当时在吃饭,根本没同?谁打电话。看来真?是小叶手下看错人。” 是不是看错又不一定,毕竟那时候方知雨确实会?去连锁酒店跟谭野汇报。而且看谭野的?关心劲,给她打伞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谭野的?情人的?确另有其人,而且那个人极有可能就在她部?门?里。 但吉霄不打算跟大叶提这些。因为不确定,更?因为关系到?一个人的?声誉—— 流言有多?恐怖,她最清楚。反正人都在她手底下,盯紧点就行。 “对了,”刚想到?这,大叶说,“小叶婚礼定了,这个月20号。礼拜六,你这个大媒人可千万记得?把日子空出来。” “嗯。” “还有……”大叶想了想,还是跟吉霄说出口,“小叶去拍婚纱照时遇到?你学姐了。她陪人在那挑婚纱,还主?动过来招呼了小叶,装得?一副很要好的?样子。小叶说看到?了她戴婚戒……”说到?这大叶奇怪—— “她跟哪个女人在国外结婚啦?” “……不是跟女人,是跟男人。” “跟男人?”大叶更?诧异,“她不是你前女友?这是骗婚?还是她男女都可以?” “别问了,反正这个人已经跟我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她欠你的?钱还了?” 吉霄不回答,只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们兄弟两个很八卦?” “我谈了一天公事难得?有时间抽根烟,还不能八卦一下?”大叶说,“而且我是关心你。你该不会?不好意思找人要钱?” 吉霄杵灭烟头扔垃圾桶,“我去睡了。” “喂!”大叶咬着烟冲吉霄背影吼,“15万又不是15块,该拿回来就去拿回来呀!” 15万不是15块,却是她第一份工作三年的?积蓄。做销售,刚开始拿得?少,被?认可后就赚得?多?。加上是本地人在宁城有车有房,所?以虽然?花销也大,还是被?她存到?钱。 事业顺风顺水,好到?她觉得?就算自己创业也没问题。碰巧这时女朋友加入了一个初创团队。她去考察了,由此?结识了当时也在其中的?小叶。觉得?事情值得?一搏,便经女友的?手把钱投进去,并且打算拿到?年终就辞职去新公司。 然?而钱根本没用在创业上。女朋友变卦,拿这笔钱和她自己的?一起去投了当时风生水起的?p2p。梦想一本万利,却亏得?分文不剩。 第102章 吉霄被?蒙在鼓里,在一次争吵后被?莫名其妙分了手。原以为对方会?像以前那样过几天就消气,哪想这次她来真?的?。追到?新公司问,惊讶地发现女人已经退出团队。到?此?才辗转知晓了一切。 人也搬家了,找不到?她。好不容易打通电话,对方说钱就当是你借我的?,等有钱了,我还你。吉霄愤怒道重要的?不是钱,是你不该瞒着我!女人在沉默片刻后说的?也依然?只是,会?还钱的?。 两年后是还钱了,还了一半。剩下的?对方不提,吉霄也不想问。这是笔死账,只是在她看见女人在朋友圈发的?婚照之后,连个体面的?全尸都没能保住。 可是曾经也美好过。曾经,女人是她大学学姐,学生会?主?席,光芒万丈那种,人群中一眼就看见她。 她内里自卑,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悲观。性向又小众,所?以一开始再心动也没期待跟对方有下文。即使感觉出学姐就像是在示好,她也不敢接受,总害怕会?错意,总害怕受伤害。直到?大四才曲曲折折走?到?一起。 后来学姐跟她说,对她其实是一见钟情。暗示过无数次,甚至亲口表白过,却都被?吉霄当玩笑处理。因此?放弃也是无数次。“追你太辛苦了……”学姐依偎在她怀中感慨,“你待人不分界限的?好,玩暧昧是高手,讲真?心又胆怯……你这个人,非要别人朝你走?很多?步,自己才肯迈一步。” 对此?吉霄没否认,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但又远不止如此?。信任于她是一根浸湿沉底的?朽木,用了很多?年才把它打捞起来。好不容易天气回暖、重新燃烧,却被?人再一次推入死水。 认识七年,恋爱三年,陪伴彼此?完结青春的?尾巴,变成真?正的?成人。相处已如亲人,在花销上不分彼此?。所?以才会?把钱交给她。可是钱投错就投错,谁能保证万无一失?钱可以再赚,学姐却先因为羞愧亲手处死了她们这段关系—— 对她而言,维持自己光芒万丈的?假面似乎更?重要。 就是这种时候,吉霄会?觉得?自己明明身?为女人,却不懂女人。这些吸引着她的?同?性们有时会?显得?尤其复杂: 比如学姐,明明说自己也跟她一样生来就没爱过男人,却嫁为了人妇;比如江玲梅,有能力有品味,还懂茶,原本是烟雨另一个创始人,却为了家庭把热爱的?事业都割舍,活成了老公婚外恋的?借口——“她性冷淡”;还有洛希,年轻聪明,前途无量,却能忍受污浊,跟明知是有妇之夫的?老男人混在一起…… 她想不明白,干脆不想。跟学姐分手后,她走?进酒吧。 所?以方知雨的?到?来才令她害怕。第一眼就看出对方来者不善、动机不纯。明明怀揣着目的?,却用一副纯白真?挚的?神情跟她说,想要她的?信任。 她还能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吉霄打开房门?。 她所?在意的?女人此?刻睡了,背朝她,给她留了灯。她朝她走?去,坐到?床沿上,隔着过道看她背影。 就是这时候,方知雨有了动静。转过身?来一脸疲惫地看向她。 “……我吵醒你了?” “不是,”方知雨说,“是我本来就还没睡着。下午茶喝多?了。” 吉霄看着用手做枕的?女人,问她:“你……难道刚才焦虑症发作?” 方知雨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掐痕。” 反应过来,方知雨看向自己露出来的?手腕。吉霄关心她:“可是为什么突然?发病?吃完饭回来不是还好好的??” “应该是因为茶喝过量了……”方知雨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突突直跳,我就又开始瞎紧张……结果?搞到?自己发作。” “那现在呢?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吉霄仍在挂怀:“你不舒服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或者去找铃兰帮忙也行。” “你在谈公事,我打什么电话?而且铃兰估计睡了。”方知雨说,“其实这个病别人真?帮不了什么,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捱过去,我早习惯了。” 见吉霄仍一脸担心地望着她,方知雨说:“是真?的?没事。我吃过安眠药了,而且你也回来了。有你在我很安心,没空去乱想。”说到?这问她,“倒是你,公事谈得?怎么样?” “谈好了。合同?都签了。” 方知雨听到?这笑开:“那就好。快去洗漱吧,早点休息。” 吉霄却还是一动不动,问方知雨:“吃安眠药是什么感觉?” “……有点像喝醉?”方知雨回答她,“脑袋被?一层纱蒙着,那层纱越捂越紧实……直到?最后我什么都看不见,彻底睡着。” “所?以你现在就是这样?”吉霄跟她确定,“像被?一层纱蒙着?又或者说,像喝醉了?” “是的?……”方知雨答,“思路很不清晰。” 吉霄听到?这里,看着方知雨。然?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问她: “那你什么时候会?睡着?” “不一定……”方知雨说,“有时候吃完很快就能睡,有时候则不行。像今天,茶喝得?太浓,估计要对抗一阵子。” 第103章 “一阵子具体是多?久?按你以往的?经验看?” 方知雨奇怪吉霄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答她:“感觉半小时左右?” “那我半小时后再洗漱。” “为什么?” “等你睡着。” 吉霄说着上床坐被?子上,靠着床头半躺下。之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住: “你不是说我在你觉得?安心吗?反正我这会?儿也睡不着,就陪你一会?儿,免得?你又难受。” “可是你累了一天了。” “是很累,但精神很兴奋……总觉得?我今晚又要失眠。” 方知雨刚挺过症状,又吃了药,完全不如平日那般敏锐,便没捕捉到?吉霄的?“又”字,还在问她: “为什么你今晚要失眠?难道也是因为茶?” 吉霄侧过头看向令她困扰到?失眠的?真?实原由,跟对方再一次说了谎话: “是啊,因为茶。” 第36章 人生 方知雨不怀疑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随即就听吉霄问她:“不过你为什么要掐自己?是每次发作都这样吗?” “啊,这个?其实是因为医生建议我可以随时备一根皮筋。”方知雨跟她解释说,“她说一旦感觉情况控制不了, 就把皮筋戴手腕上弹一下自己。说是痛感能转移注意力, 也能?对当下过?于焦虑的想法产生抑制。就是实施起来麻烦。我经常搞掉皮筋,遇到真正的?需要的?时候找不到,反而会令我更焦躁。所以就用掐手腕代替了。” 吉霄听完松一口气。“除此之外呢, ”又问,“要是你不舒服的?时候我在,能?为你做些什么?” 方知雨想?了想?,回答:“给我药?” “什么药?” 方知雨转身拿出枕头另一侧下压着的?一板白色小药片,递给?吉霄:“就是这个?。” 吉霄接过?来细看, 在铝箔纸上发现她之前翻查心理书?时见过?的?名字。记得功效就是镇定安眠, 并且能?一定程度缓解焦虑抑郁。“那你之前说的?那个?利什么的?药呢?” 方知雨来酒店找她那天晚上, 送她回家时,她分明还提过?另一种药。当时吉霄没能?记下来。后来有心去查书?, 却没能?在焦虑障碍的?章节里找到类似的?药名。 “你是说利鲁唑?” “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个?啊,是渐冻人用的?药。” 听到这回答, 吉霄不再问什么。把药还给?方知雨。 现在回想?, 也是那个?夜晚,她曾不怀好?意地?说方知雨无非是觉得寂寞, 想?尝试点?新鲜事,想?寻开心, 碰巧这时遇到她,觉得还不错, 所以想?玩玩。 当时方知雨是怎么回答的?? 方知雨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不同的?是在对她这个?人评价上, 方知雨改掉了“还不错”,而是说“你很好?”。除此?之外,她还多加了一句, 她说,她就是觉得很寂寞,因为太安静了。 方知雨常挂在嘴边的?词还有,开心。“你现在开心吗?吉小姐。”年会那晚从天台下来后,方知雨问她。然后是寰宇酒店那晚,她问方知雨换你怎么样?方知雨答,“好?啊,只?要你开心。”又或者是拒绝方知雨提议的?时候。跟她说那只?是一方面得利的?交换,不公平,她不会做。方知雨当时提出的?筹码又是这个?—— “我会让你开心。”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喜欢旅游的?。”正发着呆,就听方知雨说。 “是啊。” “真好?。”方知雨说,“下午喝茶的?时候,我单是听铃兰的?描述都觉得很美?。” 提及那趟旅程,吉霄回忆:“我们当时还经过?了一个?美?丽的?湖泊,湖中央有一个?小岛。你能?想?象吗,当时湖心岛在下雨。就是你能?远远从湖岸看见岛上有一团乌云,只?有乌云的?下面是雨天。” 方知雨虽然困倦,听到这还是瞪圆了双眼?,好?像小孩子听到童话。 看她那样子,吉霄不禁想?起她曾独自去过?的?别的?地?方,不禁告诉方知雨: “雪山上的?日出就更壮丽。夜晚很冷,所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一点?一点?温暖起来,还能?听到周围冰雪融化的?声音。”吉霄说,“如果‘复苏’这个?词有声音的?话,我觉得听上去就是那样。” 方知雨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但想?象不是很通畅。药效发挥作用,她开始被纱一层又一层地?缠裹。理性停摆,便只?留下感性。 然后她就听到吉霄跟她说:“你看起来一幅要哭的?样子。” 方知雨很意外:“我吗?”她问吉霄,“可是我哭不出来的?。” “什么叫哭不出来?” “就是流不出眼?泪,”方知雨说,“最近一年我好?像就是这样,每次想?哭,就觉得没什么可哭。反正一切都会逝去,不想?浪费力气。”在药物的?作用下,方知雨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还觉得死亡是一个?动词,随时都在进行中,而不是到了终点?才在墓碑上贴着的?名牌……人生?就是走?向?坟墓的?过?程。” 这话多消极,但一定在她内心某个?角落藏了很久。直到今夜理性被完全遮盖,她才说出口。 第104章 对此?吉霄却没有评价,只?问她:“你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方知雨想?了想?,答:“不记得。” 吉霄想?说你在白夜就哭过?,又想?算了。总有一天要把这个?家伙带去酒吧,让老板当面揭穿她。 刚想?到这,就听方知雨说:“但我记得自己上一次想?哭是什么时候,”她说,“那天,你带我去你家面馆吃面。” “为什么想?哭?”吉霄奇怪,“你不是说东西很好?吃、你很喜欢吗?还是因为我拒绝了你?” “都不是的?,”方知雨说,“是在跟将军玩的?时候。你说再有遗憾也一定是开心更多。让我想?起我的?猫。” 那么,那只?小猫现在还在不在你身边? 她不敢对方知雨问出口。 以前,她看不清方知雨背后那些束缚她的?枝蔓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变得无欲无求、得过?且过??就这样了还扯努力认真,是自相矛盾,还是满口空话? 她甚至为方知雨的?态度生?气过?。但是现在,一切明了了。方知雨一定努力过?,也认真过?,却还是痛彻心扉地?失去了。 明明讨厌同情,她却还是因此?无法自控地?倾斜天秤,迫切地?想?把眼?前这个?人拖出云雾。 “方知雨,这次来杭州你开心吗? 方知雨没有犹豫:“开心。” “那你记住这种感觉。”吉霄说,“记住在走?向?坟墓的?过?程中,有某些时刻你是真正开心。人生?无常,及时行乐。反正都要失去,还是拥有过?更好?。所以多渴求一点?吧,不要无欲无求,也不要得过?且过?。” 方知雨安静了片刻,随后才启口: “果然,我一直都觉得吉小姐你才是真的?伶牙俐齿……”说到这不禁莞尔,“编故事的?功力也是,什么在牛肉汤锅店吃饭偶然认识的?男朋友啊……” 这是跟谭野通话那时候她教方知雨编的?谎话。“怎么了,”她终于有心情跟方知雨开玩笑,“在牛肉汤锅店一见钟情不够浪漫?我觉得还不错啊,起码94分。”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思维跳脱地?说中学时代,她写作文,总爱用司马迁受宫刑这个?例子。太史公真惨,悲痛的?遭遇被中学生?在考卷里反复提及用来换分数。 吉霄听得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就听方知雨继续: “可是在作文里的?那个?我,总是十分伟大,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但当困难真正来临,我却逃避了……我甚至想?就那么麻木地?老去,什么都不再渴求。原来我根本成不了什么伟大的?人……我只?是尘埃。风暴过?去了,我却还没能?走?出来。” “我的?人生?之前有些脱轨,但最近有了变化……在听你说了日程本的?用途后,我居然很想?把后面那些空白都填满。未来自己会去哪里呢?会走?过?什么风景、吃到什么美?食、看到什么有趣的?电影?……” “你刚才说复苏这个?词让你想?起冰雪融化的?声音,但对我而言,复苏就是三月那顿牛肉汤锅,你说我一见钟情那天。春天来临,我的?生?活变化了。回头看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觉得一顿饭有什么特别。没有欲求的?时候,食物对人而言只?是活下去的?耗材。直到某日开心,它才成为美?味。” “所以吉小姐,我同意你的?说法。你编的?那个?故事确实很浪漫……只?是在我的?心里,它可不止94分,而是绝对的?满分。” 女人说这些的?时候半垂着眼?,一看就是安眠药带来的?恍惚状态。她说者无心,甚至有可能?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 但吉霄这个?听者却被这番话击沉。她甚至说不出具体?的?原由,只?知道自己的?心防正在坍塌。 理智即将崩溃,让她觉得在同一个?地?方摔倒多少?次都无所谓—— 只?要是为这个?人。 她心潮涌动,便不由自主地?问:“你说过?你想?跟我一起做些新鲜事。具体?想?做的?是什么呢?除了协助你治疗以外的?。” 此?刻的?方知雨来者不拒、有问必答:“那可多了……”她说,“对了,文化公园。那里的?玉兰花开得很漂亮,还有几个?博物馆,不过?有的?闭馆了。开馆的?时候如果你有空,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好?啊。” “还有电影院。我一直都很想?跟你去看电影。同一层楼那家书?店也很不错。”方知雨想?到哪说到哪,“那家潮汕牛肉汤锅也要再去一次……还有融雪煮茶,要是有机会……” 吉霄终于笑开。 “方小姐,我必须提醒你,我每周最多两天假期。” 方知雨兴致刚起,便被这么一句扑灭,刚想?抱怨,就听吉霄说: “所以你想?做什么,在日程本里记下来。合理规划一下,这样我们才好?慢慢完成。” 方知雨听完,用上她进品牌部后学到的?词汇问吉霄:“就是说要写好?目标与计划?” “是的?。”她的?上司对她说,随后又提要求,“但要仅对我可见。” 再意识不清,方知雨也在这个?终于敞开心扉的?夜晚感受到了对方的?温柔。知道此?刻应当把握,她便努力跟困倦对抗,保持仅剩的?清醒坦诚地?告诉女人: 第105章 “最近越来越觉得我一开始的?时候很不对……我太怕连你也失去,所以做了冒犯的?事,也说了很多谎话。什么想?要你协助我治疗、想?得到你的?信任……这两个?提议真是太失礼了,我撤回。其实我真正想?要的?只?不过?是想?跟你做朋友……能?像现在这样跟你聊聊天。”方知雨说,“吉小姐,你不觉得我们之间顺序有些混乱吗?接过?吻,躺过?一张床,却没像这样好?好?说过?话,也没有牵过?手,没有认真拥抱……” 吉霄打断她:“认真拥抱是哪一种?在床上的?不算,你从背后来的?那些也不算吗?” “不算吧……”方知雨回答她,“但你要问哪一种,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没有经验。” 安眠药这个?东西有很多副作用。但是让人说真话这一点?,绝对是它除去提供睡眠之外的?另一个?好?处。 暗忖至此?,就听眼?前人继续喃喃:“原来,我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你,不知道你一路以来经历了什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兴趣是什么……” 说到这里,女人望向?她: “吉霄,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第37章 认识 吉霄听得动容, 却还?是尽量平静地问女人:“怎么重新开始?” “就……从自我介绍开始?”方知雨天?马行空地说,“就当我?们今天?才认识?” “好啊,你先说。” 方知雨对抗着药效, 昏沉地启口:“我叫方知雨, 知雨是……” “《春夜喜雨》里那几个字,我?知道。兴趣是看电影?” “对。” 见对方就算被打断也跟着她的话?说下去,吉霄趁机问出她想知道的: “那梦想呢?以前?你说没有。” “其?实是有的。”方知雨坦白, “梦想是当导演。不过那是中学时代的白日梦了,现在实现有点困难。” “不困难啊,”吉霄却说,“今天?杨喜也说,等?这个项目开始的时候希望你参与。到时候必然会拍宣传片。” “那个要找专业团队吧?” “我?们也可以打磨自?己的团队, ”吉霄说, “这个项目前?期的重点在研发那边, 品牌部跟进至少是十月份以后。中间还?有这么长时间,足够你学习。”说到这又?补充, “这期间原本就还?要做其?他视频,公司的器材你可以用, 也可以跟玉兔和小宅多请教, 还?可以向第?三方偷师……努力认真不是你的特长吗?等?到项目开始的时候,如果你已经变得能独当一面, 交给你做也不是问题。” 方知雨即使是在倦怠中也听得心头一热:“那我?加油?” 还?有什?么比下属乖乖服下鸡汤,并?且跟你表示她愿意朝着对的方向奋进更令上司舒心的?吉霄莞尔: “嗯, 多尝试。”她对方知雨说,“梦想说完了, 愿望呢?” 方知雨却困惑了:“其?实吃牛肉汤锅听你提起的时候,我?就在想, 愿望和梦想有什?么分别?” “愿望或许是某个阶段努努力可以实现的那种?”吉霄回答她,“你看,生日的时候为下一年?许下的那些都叫愿望。” “那就很多了。” “说你最想要的。” “最想要的……其?实上个阶段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哦?是什?么?” 方知雨防备全无地告诉吉霄:“我?有一个朋友……” “喂,你又?要开始编故事?” “不是故事,是真的有一个朋友。”方小姐的语速听上去比平时慢,说话?也不那么逻辑清晰,但贵在真诚: “有段时间流行末日传言,其?中有一个是小行星会撞地球。”她说,“这个传言就是我?的那个朋友告诉我?的……她还?说那天?来临的时候,她不希望自?己是一个人。所以我?之前?的愿望是,能在那天?之前?找到她就好了。想远远看着她,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只是远远看着,而?不是去陪她过?” 这问题让女人停顿了半晌,很久才答:“因为看到我?,她只会想起伤心事。” “小行星撞地球的传言具体是在哪一天??”随后她就听到吉霄问。 “今年?2月的第?一天?。”方知雨回答。 “那不就是年?会的时候?”吉霄奇怪—— “可是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人不是我?吗? 方知雨再失神,也被这一问吓得找回注意力。幸好接下来她要说的是事实,不然在这样?恍惚的状态还?要费脑筋说谎,一定会露馅: “不是的,”她跟吉霄否认,“我?跟你在一起的那晚是1月31日。” “哦……”女人说,“差点还?以为你故事里的朋友就是我?。” 方知雨听得背后一寒,随后问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真实在发生,还?是她又?做了噩梦? 可即便是梦,她也必须把这个话?题岔开: “我?说完了,轮到你了吧?自?我?介绍。” 幸好吉霄失忆,似乎完全没从她漏洞百出的话?中听出什?么端倪,而?且很顺她心意地开始介绍起她自?己,就那么绕开了礁石: “我?叫吉霄,”女人说。 第106章 方知雨一紧张,插起话?来:“我?也知道的……良辰吉日嘛,你的名字寓意很好。” 是很好,但她每次提到自?己的名字时都有一种异样?感?。夹杂着不自?信甚至是厌恶,因为“吉霄”这两个字所关联的是真实的她。 她没有告诉方知雨这些,只是纠正:“不是难忘今宵的‘宵’。” “但是谐音啊。” 确实。吉小红当时也这么解释,会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因为谐音,寓意好。良辰吉日。 “兴趣呢?”随后她就听女人问。 “兴趣很多……喜欢运动、旅行,喜欢看电影、看书,喜欢吃美食……也喜欢听好听的音乐。总的来说我?的座右铭确实是及时行乐,觉得世间所有美好都值得用心享受。” “很好呀……兴趣广泛。” “但梦想就比你普通了,”吉霄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多赚点钱。梦想是有一天?能住进带窗户的房间,可以放得下钢琴,阳光洒进来。至于?愿望,上阶段的好像也实现了,就是顺利升职,当上品牌部总监。” 最近倒是有新愿望……但不能告诉你。 “这么说来,我?的梦想也已经实现得差不多。刚搬进去的新房子就是这样?的。” “有钢琴,有阳光?” “还?有窗户,”吉霄补充,“但赚钱这个事就没尽头了,房子现在是租的,就会想什?么时候能买;以后有能力买了,就会想能不能再买大点……”说到这吉霄一笑,看向方知雨,“这么看来,我?应该向你学习如何知足常乐。” 方知雨也淡淡笑开:“是啊,就像我?应该向你学习如何锐意进取。”这么说完,她又?理所当然地总结: “朋友就是这样?的,互相勉励,一起进步。” 吉霄一边听,一边想也不知道这话?今晚说过,明天?还?算不算。但看方知雨那样?子,似乎是真心觉得她们之间算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我?可以问一点更隐私的事吗?” “你问啊。”方知雨说。 焦虑症的症状和成因在书中已经看过了,但属于?个例的答案在书里是找不到的: “你为什?么会得焦虑症?”吉霄问方知雨。 “这个说来话?长……可我?现在脑筋不太顺畅。” “没事,你慢慢说。” 方知雨于?是告诉她,她的病症跟早年?经历过的一个事件有关系。“就是……我?爸他是猝死的。” “嗯,在你初一的时候……冬天?,是吗?” 方知雨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说你的事出过新闻,我?就私自?去搜了。抱歉。” 听到这解释,吉霄发现方知雨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她自?言自?语。但是以为什?么,她又?没说下去。 吉霄看着她若有所思。记得采访里写男人是“因病离世”。难道不是吗?有隐情? 刚想到这,就听方知雨继续:“我?爸他是死在床上的,在跟人做那件事的时候……但对方不是我?妈妈,而?是出轨对象。” 吉霄心中诧然。 难怪说起婚外恋,方知雨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但是第?一次意识到我?自?己这方面的问题,却是在高三。”方知雨说,“妈妈确诊后,有一天?我?去山上打理茶田,摔了一跤。当时我?独自?在田间,一想到我?如果突然死在那里,就没人照顾妈妈,就变得过于?恐惧。明明没摔多厉害,却心跳加速、呼吸不了,怎么都站不起来。” “之后几天?我?连山都不敢再上,感?觉那里很可怕。身体也出现了各种各样?难受的症状,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后来去了县医院。家里不能没有我?,就算是绝症,我?也必须知道了才能安排好之后的生活。结果一切正常,根本是自?己吓自?己。” “当时挂的是内科,医生说我?是神经衰弱,给自?己压力太大,开了药。除此之外她还?教我?用皮筋解压,并?且让我?每天?坚持运动40分钟。我?问她爬山也算吗?她说爬山很好啊,能强身健体、改善症状。就因为这一句话?,我?再也没有在山上犯过病。” “那次好了之后,每隔一年?半载又?会发作一下,但都没什?么大问题。直到妈妈离世……是从那之后,我?开始用上了安眠药。后来就来了宁城。我?跟人约会,他却在密闭空间里强吻了我?,让我?一下就想到爸爸的死,翻了病。这次来得尤为猛烈,被那个人抱在怀里,我?根本没办法疏导自?己,幸好他叫了救护车。是在宁城医院,我?才第?一次听到‘焦虑症’这个词。” “其?实很惭愧,在救护车上,我?的症状就慢慢平息了。因为当时在我?身边的是医生,那个人也没能再抱着我?。知道他不会对我?做那种事,再加上医院给人安全感?……所以我?当时就没事了。这个病总是这样?,很尴尬的,每次去就医都像在大惊小怪,检查做过一通,却都没有问题。” “什?么叫没有问题?”吉霄听到这里说,“不是都确诊了吗,心理疾病也是病啊。” 方知雨听到这才释然地一笑:“也对。” 吉霄一边回想书中的解释,一边跟方知雨总结:“所以你害怕的不是床,也不是跟人亲密,就像你那时害怕的不是上山,而?是死亡、是恐惧本身,对吗?你看,那时候医生跟你说爬山有益健康,你就没有再在山上犯过病。” 第107章 方知雨有些惊讶吉霄怎么知道的这些:“就是这样?的,”她说,“何医生,啊,就是我?后来遇到的一个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她也这么说。她说焦虑症最有效的治疗方式之一,就是改变认知。” 何风还?告诉她,当症状来临时,可以想象有一股暖流在腹间凝成。想象灵魂最空洞、幽暗的地方慢慢长出参天?大树。它?碧绿光辉、丰茂璀璨,朝着天?际不断延伸,将你从泥泞中托起来。你会因为它?感?觉安全、感?觉温暖。它?的名字叫做,“勇气”。 人与人的羁绊,梦想,热爱,信仰,甚至是迷信……这些能给人以精神支撑的存在对于?患者来说,都可能成为救命稻草、成为勇气的来源。你要借助它?们的力量来告诉自?己,你所恐惧的东西?并?不危险,即使触碰它?、感?受它?、经历它?,你也不会死,会很安全。 “体检结果很健康,没有器质性病变。躯体所有的负面感?受都是神经给你造成的错觉。”何风说,“会得这个病并?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更胆怯、更怕死,只是因为你更敏感?,更容易感?知到危险。所以从另一方面说,得焦虑症也有好处——它?会让我?们更加关注自?己的健康。会得这个病,说明你很渴望活下去,比常年?不去医院体检的人又?好一些。” 方知雨在回想中放空自?己,就要被混沌的潜意拖曳入梦,却在这时听到吉霄的声音浮浮沉沉传入她耳中,令她在现实与梦的界线上反复徘徊: “你父亲那个事,其?实带着很明显的特征,”吉霄说,“男和女、婚外恋。但我?却是单身,是女人,跟那些特征完全不相关。这才是我?们亲密了你却没有发作的理由。”说到这她自?嘲地一笑,“所以你说想要我?协助治疗……竟然都是真话?。难怪你对我?穷追不舍。” 方知雨迷迷糊糊,顺着吉霄的话?答了一声嗯。但又?口吃含糊地补充道,不仅如此—— “还?因为跟你做那些事,很舒服。” 吉霄刚给自?己泼完冷水,就听到这样?的回应,满心震撼。随后她想直女真可怕。“方知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再没回音。 也是,她能对一个吃了安眠药的家伙期待什?么。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方知雨喜欢男人,她们之间也差不多可以一锤定音。说是奇迹也好,说是浪漫也罢,除去动机和矛盾,方知雨对她所抱有的一定不是坏感?觉。 不仅不坏,分数应该还?很高?是她自?己说的—— “我?知道你很好。” 这份好感?或许不会长久,但心动总不能否认?如果不是心动,要怎么解释方知雨说的话?、做的事,还?有看向她的那种眼神? 除去动机和矛盾,你就真的不会再看向我?了吗? 她想问方知雨,却发现即使对方此刻毫无防备,她也不敢问得太清楚。就像遇上坏天?气的飞机,着陆前?必须在空中盘旋、再盘旋。总觉得一念生,一念死—— 如果问出口,机毁人亡怎么办? 她在犹豫,却在这时听到女人的轻声呢喃,也不知是说梦话?还?是还?清醒着。 方知雨说—— “能认识你很开心……吉霄。” 就是这一句让她再难抵挡,直接伸手关了灯。 在黑暗中安静须臾,才开口试探着问身旁的人:“睡着了?” “……没有。” 方知雨是回答了,但是声息微弱:“不过应该快了……”她说,“我?感?觉自?己就快连话?都说不清。” “那么就只听,怎么样??”吉霄说,“接下来又?轮到我?说,方小姐。” 说到这里,她紧张地握紧双手: “如果你听完后觉得厌恶,能不能也请你至少在8小时内公事公办,把我?当成正常同事看?” 第38章 坦白 “那可不行……” 这回应让吉霄骤然低落, 但是很?快,她就听女人慢吞吞纠正她:“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同事,而是上司。” 吉霄松一口气。“那就正常上司?” “那可以。” 有了后路, 她才彻底放下戒心, 对着不知还保有多少清醒的女?人低声在黑暗中坦白: “我……喜欢伤痕。” 方知雨用仿佛生了锈的大?脑理解半晌后,还是放弃:“我太混乱了,听不太懂。” “就是字面意?思。”吉霄告诉她, “具体?地来说,不是血肉模糊、不堪入目那种程度的创伤,而是局部的瑕疵。比如铁丝的划伤,贴着创口贴或者胶布的部位,被人揍出的乌青……或者脸颊上、腿上摔破皮的地方……我都很?喜欢。” 安静。 在一片安静中, 吉霄想, 现在方知雨听明白了。实在害怕她当?下就会表露出厌恶, 吉霄补充:“我不是说一定要在别人身上,就算我自己带着, 我也觉得不错,觉得这让我看上去能?博取同情, 获得别人对我的怜爱……” 说到这她把?头垂向交握的双手, 就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并且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这见不得光的秘密, 由衷地希望此刻安静是因为方知雨是真的睡着了,错过了, 什么都没听到。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女?人问她: 第108章 “你?今天才帮我擦过药。当?时我身上的那些……也算是你?说的那种伤痕吗?” “算的。” “你?喜欢?” “……喜欢。” “那是不是无论谁有那样?的伤痕, 你?都会喜欢?” “当?然不是,”吉霄说, “如果对方是我不在意?的人,比方说异性?,那我看再多也没感觉。但如果对方碰巧是我很?在意?的……就会尤其吸引我。” “被吸引了你?会做什么?” “……想触碰她的伤痕……也想亲吻。” 早就在白夜酒吧听闻过某人是字母圈、有怪癖的传闻,并因此去搜索求证、努力学习过“新知识”的方知雨听到这,终于迷迷糊糊得出结论:“所以,你?是s?” “我……啊?” 完全没想过从方知雨的嘴里会冒这样?的词汇。确认自己没听错后,想问问题的反倒是吉霄: “等等。你?是m?” “我不是啊,”方知雨的语气听上去很?是气馁,“你?失望吗?” 对话展开到此,吉霄只觉自己像是坐过一趟云霄飞车。从一开始的忐忑,到恐惧,到惊诧,再到现在,她竟然被女?人的问题逗笑了。 “不失望,”她笑着答。 “而且我也不是s,”她随即告诉方知雨,“……我不清楚我这个算什么。它没到影响我正常生活的地步,所以我没去咨询过心理医生。但确实,我为此查过心理方面的书。书上说s几乎仅限于男性?……他们对贬低他人有很?大?的欲求,在施暴的时候会感到兴奋。但我不是那样?的。我很?讨厌暴力,也不觉得贬低人有任何趣味,甚至伤痕本身也不会令我兴奋,只是让我感觉很?被吸引……让我讨厌同情,却产生同情。我到现在也没能?在书里找到这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很?困扰……在得到那本书前,我甚至为此去专门找到过m……但是聊完后发现,我根本满足不了别人的趣味。我连骂都骂不出口,更不要说殴打。说实话,当?时我松了一口气。……当?然,我知道,即使只喜欢伤痕……也很?像怪物。” 然而接下来,她却听到方知雨轻轻笑了一声。她甚至不敢问方知雨笑什么。 方知雨自己告诉她:“以前我被人说是死鱼、说我得的是怪病……真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一天听到别人跟我说,觉得她自己像怪物。” 吉霄沉默了半晌,终于问道:“可是,你?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我。” “害怕你??”身旁人像讲梦话一般对她说,“不会的吉霄,我永远不会害怕一个痛恨暴力的人……喜欢伤痕跟喜欢施暴又不是一回事。” 吉霄只觉自己藏的最深的恐惧被人触碰到,溶解开。好久才答:“嗯。” “知道吗,”然后她就听到方知雨说,“ 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那是谁刚刚还在说不了解我、让我自我介绍?” “不了解的只是现在……但是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我都很?开心……” 很?开心什么,女?人没再讲下去。事实上她已经言语不清,似乎就在沉睡边缘。 但是吉霄想,关于“开心”这回事方知雨今晚分?明已经说过一次: 她说,“能?认识你?很?开心。” “方知雨,你?不是说想跟我做很?多事?”想到这,她在黑暗中问对方,“别等以后了,要不要明天就跟我去看日出?不对,今天。” 再没有回应。 “睡着了?” 睡着了。 这一次,方知雨是真的入梦。所以后来吉霄说的话,她没能?再听到—— 或许在梦里听到。 在梦里,跟她隔着一条走廊的女?人最终走下床来,到她身侧蹲下,借着夜光看她。 看了不知多久,才跟她道了晚安,并且喊出她名?字。 或许是因为这声轻唤,方知雨梦到了这个人,跟她一起回到十?三年前。 梦中的镜头视角不完整,少女?的脸是模糊的。方知雨只能?看清她的耳朵—— “我能?摸一下吗?”她问吉霄。 “摸啊。” 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女?孩的耳垂。“真的不疼?”她一边触碰一边惊奇地问。 “都说了不疼了,”少女?回答她,一副很?是老练的语气。 “可是穿过了肉。” “穿过又怎么样??”吉霄满不在乎地说,“伤口长好就没感觉了。方阿姨不也打了耳洞?你?不信去问她。” 方知雨还在好奇地研究,并且感叹:“好神?奇。打的时候也不痛?” “反正我不觉得有多痛,”吉霄说,“你?看街上挂着那些牌子都说,‘无痛穿耳’。” 说到这里她皱皱眉,握住小?女?孩的手腕让她停止动作:“还是别摸了,很?痒。” 被大?她几岁的姐姐这么呵止,方知雨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满眼的憧憬艳羡: “我也好想打耳洞啊。” “你?说什么呢?小?学生。” …… 方知雨再次醒来是几小?时后。被吉霄叫醒的。好久了她才朦胧地睁开双眼。 药效还未散去,梦中的光景也还依稀残存,以至于看到不远处对着更衣镜梳妆的吉霄时,方知雨很?是恍惚。 第109章 梦中的少女?变成?了大?人,此刻正在试衣镜前微侧着脸试耳环。为了分?辨自己耳洞的位置,女?人的注视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令她看上去没有平常那般干练,很?是摇摆,让你?很?想去帮她把?这支耳环戴好。 不仅如此,你?还想帮她做任何事情,心甘情愿地—— 美丽有时是种霸权,但你?不仅不讨厌,还沉醉其中。 方知雨沉醉地看着女?人,直到被对方在镜中捕捉到她视线。 “终于醒了?”吉霄说。 “嗯,”方知雨昏沉地答完,才注意?到此时天色未亮,根本看不出时间,“现在几点?” “快五点钟,”吉霄说着补充,“早上。” “这么早你?要去哪?”方知雨奇怪,“又要去茶田吗?” “不去茶田,也不是我一个人去,而是我们去。”吉霄说,“昨晚你?答应了我的,去西湖看日出。” 方知雨连昨晚自己什么时候入睡都记不确切,更别提自己答应过什么。 心中没定数,身体?却已经响应对方,起身穿衣服。 “你?睡觉都不卸妆吗?”下床后,经过还在照镜子的吉霄,方知雨不禁问。 “卸过了,刚才又化了新的。”妆容完美的女?人回答她,“昨晚没怎么睡,黑眼圈很?重。” “我看不出来。” “那是我粉遮得厚。” 还想在旁继续观摩,就被对方赶走让她先去洗漱。 方知雨对着洗面镜刷牙。终于整妆完毕的吉霄随之进来,伸手隔过她把?梳子插回洗手台。 这点亲近通过镜面诚实地反照出来,让她看到吉霄短暂地碰触到她。身体?也感觉到了,很?柔软。吉霄却完全不在意?一般。 她今天又喷了香水。 含着牙刷呆望着镜子,目光就跟对方对上。 看到镜中的她,美人笑开: “真厉害,头发炸成?这样?。” 被这么一点,方知雨害羞地收回视线,伸手去压自己不听话的短发,就在这时听吉霄说她: “像个小?学生。” 这个称谓因为跟梦境重叠,让她硬是愣神?,没能?平复心绪,就那么直直地再次看向镜中人。 又是吉霄先被盯得不好意?思。“好了叫我。”说完便先从洗手间撤离。 方知雨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前尘隔海,却还是灼烧到她。 * 出发。吉霄说她们待会儿要去的地方叫黛色参天,是附近最佳的观景点。 “本来是我一时兴起,但等你?睡了之后我查天气,发现今天碰巧晴好,很?适合看日出。”在网约车上,因为熬夜不想开车跟她一起坐后排的吉霄告诉她,“我知道你?吃了安眠药,也不想叫醒你?的。但我们可以看了回来再睡回笼觉。” 说到这,她搬出那句让无数旅客爆发出惊人意?志力的名?言—— “来都来了。” 方知雨听得好笑,但随即就发现问题:“你?是等我睡了,发现天气好才决心来看日出?” 吉霄本来也没怎么睡,脑筋比平时慢,顺口就答:“对啊。” “那你?又说是我昨晚答应你?的?” 吉霄这才察觉到露馅,闭上嘴。 方知雨一笑,说:“吉小?姐,对我说谎没问题。不管多离谱,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这分?明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吉霄想。但是那个时候,她对方知雨说的是“对我说谎没问题,但求你?别太离谱。” “对了,”又听方知雨告诉她,“昨晚我太困了,忘了告诉你?我朋友回复了,说她今天只能?跟我吃晚饭。时间合适吗?要是吃得太晚,你?是不是要开夜车?” “没关系,”吉霄说,“之前我跟陆羽说过这回事,让他们先不用帮我们订房。如果今天太晚,我们就继续住杭州,等到明天再走。你?别担心时间问题,跟朋友好好吃饭。” 方知雨自然开心。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开始琢磨起吉霄那句“继续住杭州”。 汪润今夜七点才下播,到约定地点只会更晚。如果真像吉霄说的那样?不去时间,那她们这两个这么久不见的老友旧肯定是叙不完的。 如果是那样?,那今晚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就是大?部队先离开,独留下她跟吉霄两个…… 跟吉霄同住已经两晚,方知雨仍未能?习惯。总在拘束、总有杂念。吉霄在不在房间、如果不在的话何时回来,亦或是她戴个耳环、喷个香水、把?一把?梳子放回洗手台……都能?在她心中引发风暴。 但前两天又都还好,毕竟有公事可做,她还能?找到重心。今晚可不同—— 今晚,公事结束了。 原本就整理不好私心,同行人还在这时都不见,就剩她跟吉霄,让一切变得微妙至极。更何况昨天晚上她们还刚刚长谈了、交过心。 其实昨晚开始时说了些什么,她还能?记得清楚,但后半段就模糊。有些话不确定是真的听到,还是在做梦。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不小?心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想到这里,方知雨试探性?地侧头想偷偷观察吉霄。却发现身旁人根本没在留意?她,而是看着窗外。 这点发现令她大?胆了些,放任自己细看。目光从她长发游弋到耳廓、到那对她选了很?久才选定的耳坠,到她色泽动人的红唇。看她的侧影如何镶嵌在的天色中。 第110章 此刻,车窗外,她们所在的这个人间天堂好像一枚深蓝色宝石。天色穿过它,折射出一片苍郁的大?海,夹杂着些许紫色、红色、橙色……这些色彩宛如发光的鱼群在天际隐隐浮起——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她,天气回暖,白昼就要到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 方知雨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小?学毕业那年春天。她和吉霄被大?人带着去江岸看过夜景。当?时也是在黑夜与白昼的分?界之时。华灯初上,她回过头笑着侧向吉霄,看到的少女?也像此刻这般,背景一片深蓝。 时间是一座桥梁,把?人从过去带向现在。现在由无数个彼时组成?。所以时至如今,她看向吉霄的每一个时刻都还浸润着同样?的色彩里。前尘隔海,她却无法挣脱、不能?抽离。 然而吉霄看向她的时候却不是这样?的。吉霄的目光与过去无关—— 她不记得。 “你?和老同学约在哪里见?”刚想到这,回忆中的人就在现实里启口,这么问她。 方知雨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吉霄口中的“老同学”指的分?明不是她本人,而是汪润。慌乱地拿出手机看了别人发给她的定位,她才回答: “在延安路。” 吉霄哦了一声,说那里很?热闹,今晚可以和你?同学多逛逛。 “好啊。”方知雨说。 “……你?不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很?没原则?”然后就听吉霄说她,“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说好啊。”这么说的时候,她依然没有转头,只看着窗外。 方知雨想回答也不全是的,你?跟王乐云去酒店,我就说了不行。但她没有说出口,害怕吉霄质疑她,更怕她记起来什么。 错过了这一句,就听吉霄继续:“刚才也是,说什么谎言再离谱你?也会相信。这样?跟人打交道,你?就不怕吃亏?” 方知雨心潮起伏,对着她一度非常熟悉的故人直言:“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要看对方值不值得。” “什么才叫值得?”说到这里吉霄终于回头看向方知雨,问她,“有的人你?朝她走很?多步,她才向你?走一步。那也叫‘值得’?那叫不公平。” “不是那么衡量的……”迎着吉霄的目光,方知雨回答她,“如果我明知一个人很?好,就算她不迈步我也觉得值得。留在原地,我会奔向她。” 吉霄听得震然,动摇到需要收回视线,不敢再跟这个人对视。 方知雨这种愚勇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家庭吗?在父母的爱意?中长大?的人是不是都这样?,更敢于追求、更敢于付出? 她不知道。 可惜这一套现在不流行了。现在大?家更尊崇理智。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先看她的财务状况。 如果那样?去评定,方知雨很?糟糕。这个人没有房,没有车,连家人都没有。有工资,但在宁城这个寸金寸土的地方,那点钱只能?过活,不能?生活。过活是加班的时候,你?把?外卖分?成?两顿吃。生活不是这样?。 除此之外,方知雨的外貌在别人眼中是普通,不笑的时候被人说是“苦瓜脸”。她还有心理疾病,焦虑症。多麻烦。 要是用现代社会的评价体?系去打分?,方知雨一定垫底。就像她自己说的,她的人生脱轨,活得像尘埃。跟这样?的她相比,谁还不是“值得”呢? 在宁城这个金碧辉煌的不夜城里,这样?轻到几乎不为人知的尘埃与她安静地擦肩,她又是为什么能?察觉到、并且回头看向她的呢? 原因是有的,但一定不是因为方知雨的品质。她连品质都很?过时。拥有这种品质的人在古时会成?为梁祝,到了如今只能?做莽夫。尾生抱柱,对了,古时还有这样?的故事。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至死不渝是个褒义?词,曾经。 但现在不再是了。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就连她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如鱼得水的活法。比起沉重,要选轻浮,要跟人比谁爱得更少、抽身更快。要聚焦事业,打理好自己的美貌,要尽可能?争上游、拿第一……至于感情,只是锦上添花。千万不要为了谁恋爱脑,上天下地只有自己更重要。 比什么都别比信任,别比付出……因为很?傻。交换真心这事情成?年后她也试过一次,换来的是一通重复“有钱会还你?”的电话,换来女?人的婚戒,换来教训。用现代社会的评价体?系看,她的前任绝对算中上游,读书时是风云人物,毕业后是社会精英,光芒万丈、运筹帷幄—— 学姐只是错了一次而已。 人生不能?错。才错了一次的学姐都能?输得这么狼狈,更何况是完全偏离轨道的方知雨。 她要跟这样?一个人交换吗?给她信任,成?就一桩美谈,一个勇者,而不是冷漠地跟莽夫说,你?别傻了。 “天亮了。”就在这时,方知雨看着窗外说。 是啊,天亮了。 到达目的地附近,她们下车,朝着闻名?百年的盛景走去。此时是黑夜与白昼的分?界,混沌的时刻,空气总比白天冷些。出门的时候她让方知雨穿上了她多带来的外套。方知雨一穿她的衣服就会显得更小?巧,让她很?想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但她不想那样?。又或者说,她还在迟疑。 第111章 天亮了,抬头有朝霞。霞光焕发出令人失语的美丽,在这个每天都会上演一次、从黑夜到白昼的过渡时刻。朝霞那么美,她在看的却不是万丈霞光,而是走在她前面的如尘埃一样?的女?人,带着疑惑和重塑的戒心……重塑好像也没什么用。心防仍濒临崩溃。 她们走进道旁的树林。 再走几十?米,就能?看到闻名?遐迩的湖景。这方知雨很?多年前来到,却最终没走完的路程。很?快,她会陪她走完。昨天晚上一时兴起,决定今天再困也想要去做的不就是这个?带方知雨来看她错过的西湖。因为那个时候,她对方知雨升起了同情。也同情那个对着黑暗坦白完怪癖的自己。不过是陷入了某种自我感动。 但是现在,黑夜就要过去。她们之间那点不知真假的所谓的浪漫和奇迹真的见得光吗?她要不要背过那些有的没的、回归理智,重新用世俗的眼光评定一下眼前这个人? 她再无眠,也被此刻黎明的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第39章 日出 四月的茅家埠晨光初明, 清隽得宛如一粒朝露。形态各异的树木抱拥车道、小径、湖泊,织成一个碧野的梦。紫色是二月兰,白色是晚樱, 到下个月睡莲盛开, 这里会更像莫奈的油画—— 春天是人间最美的花园,在江南亦然。 那么,她又是为什么讨厌春天、讨厌下雨的日子。 方知雨就不同, 她喜欢春天,也总跟雨有关联。就连种的茶里也带个“雨”字: “你昨天说,你种的茶叫时雨?”想到这里,吉霄问跟她同行的女人。 “是啊。” “具体是哪两个字? “就是你名字那两个字。” “我?的名字?” “对啊,”方知雨说, “你的花名不是及时雨?就是那两个字。” 原来?如此。 想花名时敲破脑袋, 也去?找别人提过建议。但一开始收效普通——她就不该指望那两个因为姓叶就给自己起?名为大小叶的家伙。 最后还是丸子秀外慧中, 灵光一现,跟她提议说你姓吉, “霄”里又带个雨字,就叫及时雨怎么样? 刚听到这名字的时候, 吉霄愣了?一阵。 但是确实, 这很适合她。 再后来?去?酒吧,自然而然叫了?“时雨”。从没想过这名字背后还能?有其?他什么意?思?。 原来?, 它竟然是方知雨种的茶。 “真可惜,”就在这时, 听沉醉在景致里的方知雨惋惜,“该把摄像机带上的。” “手机也可以拍啊。”吉霄提醒她。 方知雨这才反应过来?, 一边开相?机一边说自己还是没习惯,总把手机当单纯的通讯工具。吉霄说早就有人用手机来?拍电影了?, 效果也不错—— “就是你要去?研究一下用什么软件。” 方知雨盯着屏幕点?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虽然我?学得慢,但我?会?用心,总能?学会?的,”她说,“更何况就像你昨晚说的,时间还长,能?学习的途径又多。” 看到对此燃起?兴致的女人,吉霄想的却是别的。终于还是忍不住启口问她: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些什么?” 听到这一问,方知雨的注意?力游弋,跟吉霄坦白:“我?还记得你告诉了?我?一件事……但我?不确定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做了?梦。” “……那在你梦里,我?怎么说的?” 女人停手,转头?看向她,目光毫无?动摇:“你说,你喜欢伤痕。” 吉霄却不敢再直视方知雨的双眼。“如果不是梦呢?”她别开头?问。 “……吉霄,在你眼中,我?是怪物吗?”然后她听到方知雨问她。 “当然不是啊,”吉霄想也不想就答,“你不就是得了?焦虑症?这有什么?以前得心理病的人或许更多,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那时候能?吃饱饭就不错了?。现在医疗进?步、能?够确诊,不是为了?把病人找出来?当异类,而是为了?帮你们提高生活质量。怎么你就是怪物了??” 方知雨听完却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就是说啊,”她说,“所以我?虽然知道自己有问题,但完全可以接受,不会?去?想我?是个怪物。”说到这她看向前方,“同样的,你也不是。你的那个……偏好,不是在书里都找不到定义吗?而且你也说它没有影响到你正常生活,说明它连病症都不算。” “不是这样的,”吉霄却说,“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偏好伤害到你?” “怎么伤害?” “我?会?想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吉霄直言,“吻痕,咬痕,抓痕……你明白吗?” 方知雨却比她想象中还不在意?:“所以呢?你事前经得我?同意?不就好了??” “……” “接受者的意?愿很重要,”方知雨说,“如果我?愿意?,这就是情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有的人动情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对此他们甚至不会?想太多……但到了?你这里却成了?很重的负担,你总觉得会?伤害我?。” “可是真正的伤害不是这样,也不一定能?被肉眼看见。真正的伤害折磨的是内心。举例来?说,爸爸死?在别人床上……吉霄,我?觉得这种才叫‘伤害’。” 第112章 女人说到这看向她:“所以我?不觉得喜欢伤痕是问题。你的问题,是去?背了?你不该背的十?字架。” 吉霄听着听着就出了?神,放空地看着朝霞和树影在方知雨脸上变幻。 她从不觉得女性的美丽源自漂亮,而是源自别的什么。那种决定性的东西就像白雪皑皑中,有玫瑰开在悬崖。外柔内刚,且自带绵延不绝的生命力,能?让人一下就看到颜色、感觉温暖。 而此时此刻,脸上交织着光影的方知雨在她看来?,就非常的灵动,十?分美丽。 这人明明没什么意?思?,爱讲道理,还爱用些古怪的词。 “什么十?字架啊。”想到这里,她跟方知雨吐槽。 方知雨愣了?一下莞尔,跟她说她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我?妈的用词。” 小时候,她家附近有一座福音堂,经过时远远就能?看到房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方丽春不信这个,也不懂教义,一边远望一边跟她胡乱感叹:好好的屋檐上不雕花,放架子。 后来?,每每方知雨遇到什么压力过大、杞人忧天,方丽春就会?说她:“乱背什么十?字架”; 而如果她又飘飘然说起?她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方丽春则会?在旁泼冷水: “嗯,上帝会?保佑你的。” “所以阿姨信基督?” “就是不信才乱开玩笑?,”方知雨一边回忆,一边告诉吉霄,“她还跟我?说,很可惜我?那些白日梦上帝管不了?,因为在这里管事的是孔子。房子要对称,做人要方正,信谁都不如信自己。要好好读书,成为徽骆驼,像牛一样去?拼搏、去?外面看一看……” 女人跟她讲起?逝去?的至亲,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吉霄看着她想就是这个。方知雨这个人,总让她觉得很好奇,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总在该哭的时候笑?起?来?。 可是,她身上这些看似矛盾的地方也让她觉得很迷人。 迷人的还有假设。假设有灵气又爱拼搏的方知雨没有遇到那些无?常,会?变成什么样?还会?在宁城吗?会?成为导演吗?那会?不会?是另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或许是三月春天来?到的时候,她偶然买了?一张票,便走进?电影院。最后,影片结束,灯光亮起?。在掌声中,她看见舞台的中心站着方知雨。……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时间可以倒流。这个人现在会?在哪里?若没有这些年的时运从中作梗,她们之间谁是尘埃,真的有定论吗? 所以时运是时运,方知雨是方知雨。那些时运造就的狼狈跟方知雨这个人或许有关系,但从来?不等于她的全部—— 幸好,她因为某些缘故看向了?她,才不至于因为这个人与她擦肩时悄无?声息,就这么错过。 ……等等。又开始自我?感动。同情很致命,她不该这样看向方知雨、看向自己。 “真美。”刚想到这,就见举着手机的女人看着开阔的湖泊感叹。 风景在前,她却还是又一次下意?识就望向方知雨,“是啊,真美。”她看着女人说。 然后,她们走进?画中。 天光开始变得像火光,光芒落在西湖中,落在碧野间。吉霄一边欣赏一边想,让车停在主道是对的。走这几分钟,很值得。 “活着真好。”刚想到这就听身旁人感慨。 吉霄无?语:“年纪轻轻,说话却像个老婆婆。” 方知雨却笑?了?:“我?也这么想,”她笑?着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像苏菲。” 这话说出来?谁能?听得懂?但她碰巧就是知道。在《哈尔的移动城堡》里,名叫苏菲的女孩明明是个少?女,却因为受诅咒,变成了?九十?岁老婆婆的样貌。 可是她也看过有人解读那个魔法,说它只是会?显露你的灵魂本身。还是少?女的苏菲心是一口枯井,所以她本来?的面目就是那副衰败凋零的样子。 方知雨却说她像苏菲。而且以前她还说,她的愿望是老去?。 “我?不是说人不该去?想生死?,”想到这里吉霄不禁企口,“但我?还是觉得你可以放轻松点?,很多人在你在这个年龄在意?的明明都是别的事。” “比如呢?” “比如买什么包,什么香水,工作怎么做好一些……”吉霄说,“还有,找个男朋友。” 方知雨听到这又笑?开:“我?最近确实打算这么做,去?寻开心、做新鲜事。”说到这她看向吉霄,“就像吉小姐你建议的那样,我?打算放轻松,多尝试。” 每次方知雨这样让人觉得她游刃有余的时候,吉霄就很生气。她想了?想,会?生气大概是在因为害怕自己失去?这场游戏的主动权。 可是无?聊的分明是自己,非要去?试试说“男朋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直女还能?有什么反应? 烦闷间,终于看见玉涧桥。 人多自大,一处湖、一座桥、一个亭,就敢叫黛色参天。 但她又必须承认此刻是真的动人:朝霞染尽天际、落入凡尘,天与地好似不需那么分明。 每过一轮24小时,这样的盛景就上演一次。但人生中你真心与另一个人一起?去?看的日出却屈指可数。 第113章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一次,又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足够她忘却。 “不过我?们是不是错过了??”走到盛开的樱花旁,方知雨突然说,“天都亮成这样,太阳是不是在我?们来?的途中已经升起?了??只是躲在云里?” “不会?的,”吉霄说,“我?算了?时间,应该还没有到。”说着又让她看桥上架相?机的人,“你看,大家都还在等。” 方知雨却说:“其?实错过了?也没关系,我?已经很满足。” “太阳都没看见就满足?” “嗯。”方知雨说,“看到这么美的朝霞,还能?不知道太阳在哪里?”说这些话的时候女人身披霞光,带着微笑?。 有些镶嵌在日常中的平凡事物,会?在某个瞬间让人产生异常的向往。她是被那样虚无?不可论证的美所吸引,才在万丈光芒中跟着方知雨走上玉涧桥。等待一个明知会?发生的时刻,就像知道太阳很快会?升起?。 然后,太阳升起?了?。 云霞再动人,都只能?作为开场铺垫,只是因为同此刻相?比怎么都少?些壮美: 一轮红日就那么从湖泊跃出、突破天际,好像一颗鲜活的心在跳动。日升日落,亘古如此。在人们的眼中它只是一刻,但在它古老的凝视里,人才是真正的沧海一粟。 所有问题、假设,所有矛盾、动机,在这样的壮景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物质,工作,社?会?体系……那些人类给自己设定的秩序在宇宙面前也同样虚无?。要怎么去?比较值得与否? 吉霄只知道,此时此刻,站她前面的那个女人沐浴在日光里,连影子都散发着光辉。 方知雨拍了?一阵就放下手机、微微低头?。是感动了?吗?哭得出来?吗?这个说人生就是走向坟墓、连流泪都觉得浪费的人,在这个时刻感受到了?些什么?够不够推动着她走出云雾、看向前方? 方知雨穿她外套的样子总是很可爱,就算摔倒了?也总说不疼;做起?事来?笨拙却认真,月会?时在总部,她去?她桌边放了?下午茶券,人都到她身旁,她也没能?发现;三月里无?比平常的一顿牛肉汤锅,她说那是‘复苏’,打分吗?绝对的满分;她在深夜看那种看了?百八十?遍的老电影,一边看一边跟着跳舞,一个人在盒子间也笑?出声来?…… 她说她的人生有些脱轨,但是—— “吉霄,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吉霄一边想,一边情不自禁地朝方知雨伸手。一阵微风掠过,阳光便停在她发丝。又翘起?来?了?,多想帮她抚平发端。手却始终落不下去?,明明就是她跟别人说:“放轻松,多尝试。” 还在犹豫,女人就在这时回过头?来?,带着微红的双眼。 这眼神……任谁看都是真诚纯白,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而吉霄看见的是:至少?在此时此刻,方知雨倾心于她。 就差临门一脚,她却还在摇摆不定。刚想着要收回手,就被方知雨截住、握紧,将这支手拉到她脸旁。 “别躲开……求你了?。”女人温热地贴着她的手,抬眸这么跟她祈求。好像下一秒就会?流下泪来?。 于是,她便不能?再抗拒,如对方所愿地上前半步,将这个一直搅动她心弦的异数拥入怀中。 “我?后悔了?,”抱紧方知雨,吉霄将头?沉到她耳边,问她—— “方知雨,你之前给我?的那两个提议,可不可以别撤回?” 真怕这个人跟她说,过期不候。但被她紧紧抱住的人回答的却是: “当然可以。对你,永远有效。” “那么来?交换吗?” “好啊……”女人声线颤抖地问她,“我?需要做什么?” “让我?开心。” 在太阳璀璨的光辉中,方知雨紧紧回抱住吉霄—— “嗯,”她在她怀中笑?着说,“让你开心。” 第40章 安全 回住处。车上吉霄靠着她睡了一阵, 睡着了手还牵着。但下车就不再牵。刚踏进民宿,就遇到早起?的?铃兰和小当家。 吃早餐的?时候听说她们刚去看了日出,铃兰说她和小当家原本也?想?去, 就是起?不来。但待会儿还是打算去乘船游湖。邀吉霄她们一道, 吉霄却?说去不了—— “昨晚我们聊天聊到很晚才睡,今早又赶着去看日出,完全没睡好。打算补觉呢。” 方知雨在旁听得心惊, 但随即又想?,这番说辞似乎也没什么能让人误解的?地方。 果然,铃兰说那就她和小当家去。还问了她们刚才去的?哪里,人?多不多。毕竟还在假期,所以?想?着早点去总不用排那么长的?队。吉霄一一回答她, 还跟她分享了昨晚现看的?攻略。 这一餐吃完、聊完, 吉霄就拉着方知雨退场, 跟人?大大方方地说: “那我们两?个先去睡了?” 铃兰和小当家听了点点头。小当家还说: “你们好好休息!” 再寻常不过?的?对?话,方知雨却?总觉得有些羞赧。跟吉霄回房间的?路上, 方知雨的?胸间也?一直像有小鹿乱撞,想?然后呢? 然后, 她们走进房门。 第114章 门刚关上, 吉霄就没了半点上司样子,一把?拉过?她抱住。一边抱, 一边轻轻抚她后脑勺。 方知雨被这样对?待,只觉得馥郁盈怀, 好像一脚踏入温柔乡。 心跳贴合着,呼吸也?交织。脸颊很快就发烫。 就这么原地黏黏糊糊抱拥过?一阵, 吉霄才放手,捧住她的?脸盯着她。 方知雨忐忑又羞涩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女?人?, 心想?然后呢。然后,吉霄会亲她吗? 牵手拥抱没问题,好多年?前跟吉霄还是朋友时,她们就那么亲密了。但是亲吻呢? 年?会那时是不可?复制的?特例,今天可?不一样。今天她没喝酒,很清醒,且注意力全在眼前。 太清醒了,以?至于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堆积焦虑: 谁知道被吉霄亲下去后,她会不会再度像之前那样,就那么不争气地晕倒? 方知雨仿佛听见救护车的?鸣笛。 暗里忧着心,吉霄抚她脸颊的?手就在这时往上。那样子,分明是又要去碰她头上的?伤。 不仅如此,女?人?还低下头来,跟她越凑越近,似乎是要吻她的?额角。 方知雨连忙侧头。 等她回神来,就想?完了:气氛全被她躲没了。 “抱歉!”她连忙对?吉霄说,“不是我不喜欢,只是因为……” “因为焦虑症,对?吗?” 方知雨点点头,随即小心观察吉霄,发现她看上去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失落——至少?表面上没有。 表面上,女?人?只是收回了手,重新拉开距离,体贴地跟她说: “别紧张,我们慢慢来。” 眼见对?方就要离开,方知雨连忙扯住她衣襟: “但是拥抱可?以?的?!” 于是,此刻呈现在吉霄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猫一样的?女?人?双颊绯红,目光氤氲又恳切地看着她。短发被她揉得有些乱,她都不知道。 吉霄只觉自己庸俗的?喜好被完全命中,甚至想?当即就去某同性社?区发一贴,题目是: “女?朋友太过?可?爱怎么办?” ……不对?,别人?可?没说要当她女?朋友。 她是跟方知雨说“慢慢来”,但如果进度过?分缓慢,到时候煎熬的?可?是她。 所以?,还是应该鼓励方知雨多尝试—— 她愿意尝试,她才好暗中提速。 想?到这,吉霄拉开方知雨的?手:“方小姐,我现在很困了。” 眼看着对?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转向失落,吉霄忍着笑意,这才启口问她: “但如果你不介意,当我的?抱枕怎么样?” 当抱枕。三个字说来多简单,真?要实施就很有难度: 首先,你必须躺到床上——还是心仪对?象的?床。 心快跳出嗓子眼,吉霄此刻还正盯着她看,令得方知雨动作?更加僵硬,低垂着眸不知该往哪看,手也?下意识抓紧被单。 “睡那么远,我怎么抱?”然后就听到吉霄说。 方知雨红着脸答:“可?是我很紧张。” “那么试试这样?”女?人?跟她提议,“你转过?去,别看我。” 吉霄说这些的?时候永远轻言细语,但方知雨每次听都觉得自己跟着了魔一般,必须去执行好她的?话。 比如现在,她就乖顺地听话,把?背朝向吉霄。 刚躺定,方知雨就感觉到女?人?从后靠近,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被对?方柔软地贴合着,方知雨心跳完全失控。阵脚大乱,对?方还要这时把?脸靠到她赤*裸的?脖颈上,找到她双手,跟她十指相扣,停在她腰腹。 “怎么样?”她问她,“这个姿势会不会好一点?” 方知雨不答话,内心却?如台风过?境。 见她沉默,吉霄还以?为睡一张床对?现在的?方知雨来说还是挑战过?大,柔声?问她: “还在紧张?觉得害怕?” “……紧张,但不害怕。” 吉霄听到这松一口气:“那就好,”她说,“别担心,我们什么都不会做,就只是这样躺一会儿,”说着揉方知雨死死内扣的?肩膀,“放松点。” 感觉怀中人?绷紧的?状态慢慢松懈,吉霄才将她更深地拥住,满意地想?不错,提速顺利。 似乎可?以?继续? “你现在什么感觉,告诉我。”想?到这,她问耳根发烫的?女?人?。 方知雨微微挪动了一下,随后才低声?回应:“……感觉很怪。” “怪?”吉霄不解,“哪里怪?”一边等待答案,一边抚摸起?昨天方知雨手掌摔破的?地方。 方知雨拧紧双腿,心想?这要怎么回答?总不能描述给她听? 刚在迟疑,就听明显曲解了状况的?吉霄问她:“你还是觉得被男人?抱更习惯?” “当然不是!”生怕吉霄误会,方知雨握紧她的?双手:“这样被你抱着很好!” 终于,女?人?在她耳边笑开。 “那就不叫怪,”吉霄一边笑一边跟她说,“叫舒服。” ……现在知道了,方知雨想?。为什么白夜的?常客都说这个人?哄起?人?来温柔似水,甜言蜜语。 第115章 可?是,一想?到早有别的?女?人?见过?她这一面,就又感觉非常的?不甘心。 怎么办。她们才刚开始靠近,她就已?经升起?不现实的?贪念—— 真?希望这个人?能只属于她。 “那我们现在这个算不算认真?拥抱?”又听吉霄问她。 “算啊。”她心情飘然地回答,“其实湖边那个就算了。刚才在门口的?也?算。” “这些跟我们之前的?拥抱差别在哪?” 方知雨无语:“……我就知道你感觉不出来。” “什么叫‘你就知道’?”吉霄说,“在你心里我很迟钝吗?” “是啊。”迟钝到我喜欢你都发现不了。 “你就没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从一开始就很认真??” 怎么可?能。喝醉了连一和二都分不清楚,还认真?? 方知雨刚要反驳,吉霄先继续:“这么说来年?会那时我们可?接过?吻,现在为什么不可?以??”说到这想?起?方知雨昨晚的?反馈,又补充,“你明明说很舒服。” 比起?跟吉霄解释,方知雨更想?搞清楚一件事:“我什么时候说很舒服了?” “昨天晚上。” “你又骗我?” “这次是真?的?。”想?到刚才在门口发生的?事,又跟方知雨确定,“还有,是不是摸你的?头也?让你觉得害怕?” “不是,”方知雨说,“只是我额头有伤口那里,附近不可?以?。” “那我不碰。” “你之前也?说不碰,但说完没多久就碰了。” 是说给她脸涂药那时吗?吉霄耍赖:“你当时也?没发作?啊。” “问题不在那!问题是你说话应该算数!” “好,”吉霄答应,“以?后不那样。” 可?是,禁区越来越多,要她怎么开拓前路? “方知雨,我们要不要设置一下安全词?” “安全词?”这触及到方知雨的?盲区,“那是什么?” “……看来你对?字母圈的?学习只停留在表面。” 刚奇怪这跟字母圈有什么关系,就听吉霄说其实像现在这样,单是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也?很担心,总害怕会不会做错什么,导致她病症发作?。 “不会的?,”方知雨听到这跟吉霄说,“我也?不是不能跟别人?睡一张床,只要对?方不在床上和我做亲密的?事就没关系。” 暂且不去追究她是同其他哪一位睡过?一张床,但是听方知雨这么说,吉霄突然不确定了: “方小姐,你给我的?提议之一,难道不是想?跟我亲密看看?……还是我理解得不对??” “……你理解得很对?。” “那就是了,”吉霄认真?,“在那个过?程中,我也?不知道做什么会刺激到你。所以?,我们需要提前设置好安全词。” 方知雨听到这,跟她求教:“那要怎么做?” “大概就是……你尽量去接受我做的?一切。直到实在无法忍耐,眼看就要发作?的?时候,你就说出安全词。那样我一下知道这里是界限、不能再继续,会在听到那个词的?瞬间停手,并且帮你缓和紧张。” 听完这些,方知雨只觉自己的?心好像风暴中的?船。突然乌云散开,太阳出来。前方就是港口,船终于能靠岸。 “好,就这么做!”她开心。 “那要用什么词?”吉霄问她,“最好是本来就不太喜欢的?那种。要是用喜欢的?东西当安全词,只怕会令我以?后都不会喜欢。” 方知雨霎时就想?到一个画面。 “那么,窗户。”她说。 “用‘窗户’?”吉霄跟她确定,“为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了。” “换一个怎么样?”吉霄说着用脸颊贴住她的?,“我很喜欢窗户,有窗户的?地方阳光会进来。你看,我连梦想?都是住进大房间——带窗户的?那种。” 听吉霄这么说,方知雨想?对?啊。她恐惧的?分明不是窗户,而是那个使一切粉碎的?工具: “那就石头?石头可?以?吗?” “这个不错,”吉霄说,“作?为被石头砸到失忆的?受害者,我赞成。” 于是就此说定。但又跟她强调,不要总想?着安全词的?事。还是要从根本上搞清楚,行乐和死亡之间没有直接关系。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住进一间隔音不好的?酒店,”吉霄说,“夜晚正要入睡,你被头上一声?响动吵醒。你想?,那一定是楼上的?旅客上床脱鞋。皮鞋掉到地板上,所以?发出着这样的?声?音。然后你就开始永无止境地等待另一支鞋落下来——因为你害怕会因为它发出的?响动被再次吵醒。” “所以?,让你失眠的?并不是那支鞋,而是你对?未来的?猜测和恐惧。你想?睡着其实很简单——忽略楼上的?一切就好。” 方知雨一边听,一边总觉得这番说辞她在哪里听过?。对?了—— “我的?心理医生也?曾经这么跟我说!” “是吗?那看来我功课做得很到位。” 话说至此,吉霄却?想?起?来昨晚方知雨分明提到过?,“何医生”。 “你的?心理医生姓何?” 第116章 方知雨完全不记得自己说漏过?,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提过?。而且我有一个朋友……” 方知雨忘记以?前吉霄跟她讨论性冷淡时就提及过?这位朋友,听到这开场笑出来:“吉小姐,你也?开始编故事?”说着还帮她补充,“你有一个朋友碰巧也?姓何,碰巧也?做心理医生,对?吗?” 吉霄带着倦意握紧女?人?的?手:“是真?的?。” 方知雨原本还在笑,突然想?起?什么来,发觉吉霄说的?或许是真?的?。笑意淡去,但是想?了想?又问:“既然你有这样的?朋友,为什么不直接跟她问问你喜欢伤痕的?事?” 原因当然是有的?,但此刻不提也?罢—— 如果刚才说困只是为了把?方知雨当抱枕而找的?借口,那么跟女?人?躺着聊天到现在,几乎一夜未眠的?她是真?的?开始感觉疲倦。 吉霄闭上双眼。 “睡着了?”很久都未能等来女?人?的?回答,方知雨半侧着头问。 依然没有声?音。 确定对?方已?经入梦,方知雨这才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面朝她。 吉霄是对?的?,方知雨看着她想?,这种感觉不是“怪”。 之前她就发现了,自己有多渴望跟这个人?呆在一起?。总想?屏住呼吸跟她靠近,还想?触碰,想?亲吻…… 想?跟她融在一起?。 这滋味她从前没尝过?,年?会时第一次知道。那之后连续几天她脑袋都没办法正常运转,像卡带的?放映机,只能一遍又一遍回放那晚在吉霄房里,她们都做过?什么…… 那晚她喝了酒,感受和记忆都因此稀释,不像此刻这么清楚。 此刻,单是被吉霄抱着,她都觉得异常舒服。身体在升温,炙热在上涌。酸涩又甜蜜的?感触像海浪轻轻吻她,跟她丝丝入微地传达着感官的?喜乐: 这感觉过?分诱人?,直观到无须思考,更无须自欺欺人?,非要把?一切变成电影才够说服自己。 既然名为“行乐”,自然与愉悦有关。而愉悦,从来都是幸福的?变体。 她麻木了太久的?心在面临幸福的?时候,难免犹豫。而且前方还有礁石,有她必须要去面对?的?暗影。 但即便如此,这一次,她也?不打算放手。 吉霄很好,虽然她不会爱人?。如果此刻尚存温柔,也?仅仅是因为她被谎言迷住。 但这样也?足够了。哪怕只是玩也?没问题,不流经心脏也?无所谓—— 只要吉霄开心。 留下一段回忆,一定比没有好。 方知雨伸手触碰女?人?的?脸颊,好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用手指感受她轮廓,再抚摸她长发,却?就这么想?起?早上的?梦。 梦中的?少?女?跟眼前人?重合,令她感慨地一笑,既心酸又怀念地将手伸向吉霄耳际。 然而,刚触碰到女?人?耳环,就被对?方握停她的?手。 “……不是睡着了吗?” “你这样谁睡得着?”吉霄眼也?不睁地说她,“很痒。” 方知雨莞尔—— 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帮我把?耳环取下来。”然后,她就听女?人?轻声?祈求她。 “……我怕弄疼你。” “不会。”吉霄说,“伤口早长好了,怎么会疼。” 于是,她便再凑近一些,覆到女?人?肩侧帮她取耳环。 银针一点点向外抽,那感觉非常微妙。令她想?起?雨丝落进花蕊,总像是某种很深入的?触碰。 取下一支来看看吉霄,发现她虽然还闭着眼,脸上却?浮着笑。 再取另一边。害怕跟吉霄靠太近,又想?贴着她。再恐惧也?渴望。 开着小差,就听吉霄笑出声?来。 这么怕痒,要是这时突然吻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方知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因为这点联想?变得更怪异了—— 不对?,那不叫“怪异”,叫“舒服”。 杂念联翩地帮女?人?取下耳坠,见她仍一副要入睡的?样子,一点防备也?没有,便敢问她一些她清醒时自己问不出口的?问题。 “吉霄,你昨天有没有说过?看到伤痕除了想?触碰……也?是想?亲吻的??” “……有啊。”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这么做?” 吉霄合着眼也?听得挑眉。好久才回答她:“那是因为我好好忍耐了。” “为什么要忍耐?” “因为没经得同意,更因为你的?病症……还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再没回答。但她不说方知雨也?知道—— 八成又在乱背十字架。 “可?是我同意的?,而且我们已?经设置好安全词了!有问题我会说‘石头’,要是没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吉霄不答话,心却?被煽动。 方知雨还要继续:“其实,我手上的?伤痕到现在也?没好。” “……我知道的?。” “那你现在也?在忍耐?” “……嗯。” “那么,我想?交换。” “交换什么?” 第117章 “你如果不想?别人?知道你偏好特别,就答应我一个愿望。” 吉霄怎么听都觉得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却?还是顺着女?人?陪她演戏: “好。什么愿望?” 方知雨看着仍闭眼的?人?,认真?地跟她提要求: “别害怕。” 听到这,她再想?克制,也?没法让事情就这么过?去。多困倦也?睁开眼,拉过?眼前人?的?手吻在伤痕上。一边吮吸,一边直直盯着方知雨看: 现在这样算不算踩线?开始焦虑了,还是没有? 踏进禁区的?第一步似乎很顺利。如果方知雨感觉安全,那么接下来,她是不是可?以?贪求更多? “我理解得对?吗?方小姐。”亲吻完,她问方知雨。 一直在旁鼓吹号角的?人?,此刻却?红了脸,好艰难才回答她:“很对?。” 对?这样的?方知雨,真?的?需要她提速? 此刻更必要的?分明是刹车。 吉霄感慨地把?女?人?整个拥入怀中:“剩下的?今晚继续,可?以?吗?” “……好啊。” 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明白她在说什么,吉霄说得更明确: “我是说,我今晚想?睡个好觉。需要换个酒店,有大床的?那种。” 安静片刻后,她果然又听到了那两?个字。 “好啊。”在她怀中的?女?人?轻声?回应她。 第41章 哭泣 方知雨独自等在餐厅外。半小时过去, 收到?吉霄的信息问她吃得怎么样?她答还在排队。那朋友总见到了?也还没。 听说汪润还没到?,吉霄回复:“你这同学靠不住。” “她?今天?又没假,打工人哪能讲定下班时间。”方知雨为友人辩白, “况且就算人来了, 还是要跟我一起排队。” 然后就接到一个气炸的表情,并且问她?: “所以,你们这顿晚饭看样子要吃到?明天??” 方知雨心中好笑。 中午, 陆羽一行人离开,她?们也跟着?退了民宿,入住到?市中心这边的酒店。之前还担心节假日不好找房间,吉霄却说没那么难——也不知是她?事先就订好,还是加了钱。 反正房间很?大, 不仅有大床, 还有一张沙发。整理?行李的时候吉霄说, 如果今晚她?见完朋友早点回来,她?们可以一起找找有没有电影可看。又跟她?商量, 问她?是真的很?想去乌镇吗? 她?答没有啊。 吉霄笑了,说那就不去。正好明天?我们可以睡个懒觉, 然后继续在杭州在逛逛, 再回去。 回想到?这里,方知雨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所以, 眼下这条问她?会不会“吃到?明天?”的信息,怎么看都像是吉霄在催人。但今天?清晨去看日出时这个人分明还很?泰然。去的路上她?一脸冷清地看着?窗外, 还跟她?说延安路很?热闹—— “可以和你同学?多逛逛。” 才半天?就变了脸,现在连吃饭排个队, 她?都嫌花时间。 方知雨一边笑着?回复对方,一边走进终于排到?号的餐厅。 入座后问了汪润的时间。对方说就快到?了, 让她?先点单。于是方知雨叫了汪润推荐的油爆大虾,糖醋里脊,杭三鲜,蟹黄蛋…… 点菜后无事,继续拿出手?机来刷,看看吉霄又说些什么。 就是这么牵肠挂肚,然而多少年间,她?竟然都把自己跟吉霄的瓜葛当老?友情深—— 还是惨烈中止那种。 她?说吉霄迟钝,自己才是真迟钝。 当然,这和她?的际遇有些关系:埋首在云雾间,她?那点少女心事原本就朦胧,后来更是被挤压得无暇琢磨。加之老?家跟宁城比又敝塞些,所以某些情愫就算流露过痕迹,也只在她?梦里。 不仅如此,小时候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那是小学?,方知雨跟表姐和表姐的一众朋友在家看《哈尔的移动的城堡》。她?觉得哈尔是女孩子,因?为哈尔戴耳环、项链、戒指,留长发,看起来优雅美丽,人又温柔。 表姐却说肯定不是啊,你没看到?吗,里面的女人都在说喜欢哈尔。方知雨说哈尔那么好,有人喜欢不奇怪。表姐说哈尔的声?音听上去很?低沉,方知雨说荒地魔女的声?音更低沉。表姐说你看字幕,用?的都是“他”,方知雨说那只是字幕,也可能弄错了…… 谁都不让谁,于是在一众人见证下打起赌来:至少她?以为是“见证”。现在回忆起来,当时大她?一两岁却什么都明白的小姐姐们,分明是聚众看她?这个小学?生笑话。 无论如何,动画片还没演完,方知雨就知道自己错了: 中途,洗澡洗到?一半的哈尔赤身?露体地冲到?屏幕中央。 没有曲线倒是其次,问题现实?里,方知雨还真没见过哪个女孩子是像这样不穿衣服乱跑的。 “本来就是男生嘛!”表姐快要笑死,“女生跟男生之间互相喜欢才叫爱情,这是常识!哪有拍两个女生的!” “那如果两个女生互相喜欢呢?” “那叫友情!笨蛋!” 于是她?就形成了固有认知: 女生跟女生之间好感再强烈,都叫“友情”。 第118章 本来就懵懂,又有了理?解偏差,结果导致她?把吉霄错误归类了好多年。 唯一不变的只有倾慕对方这个事实?——无论这份喜欢被叫做“友情”,还是爱。 刚回忆至此,方知雨就被人从背后抱住,吓了一大跳。 汪润这家伙也是个奇人,单看背影就敢上手?,也不担心会抱错? “我怎么可能认错你!”老?友一边笑一边入座。 来了先问她?,这两天?在杭州呆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你说想去看茶田,看到?了没?西湖龙井喝到?了吗?” 方知雨笑着?点头,跟汪润把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全分享一通。汪润听了感叹说她?来杭州这么久,既没去茅家埠看过日出,也没喝过那么好的西湖龙井。又问她?那跟她?们故乡的时雨茶到?底有什么区别?她?答西湖龙井更香醇鲜爽,但时雨贵在清秀回甘。 其实?跟杨喜喝茶的时候,她?们也讨论这个问题。杨喜说茶无绝品,说的不是茶不分品质高低、贵贱好坏,而是即使是最好的茶,不同品类间也各有优势,每一泡的长处短处各不相同,关键还是看你喜好。 “话是这么说,但在我们老?家种茶跟在西湖区种茶的待遇可是千差万别,”汪润总结,“所以说人各有命,茶也一样?” 方知雨听得感慨,但也只答一句:“是的吧。” 说话间,菜上来。方知雨正要开动,汪润叫她?等等:要先拍照,发朋友圈。 方知雨放下筷子。但随即就想到?她?现在也可以拍一拍:免得到?时填日程本的时候,根本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美味。 她?一边给佳肴拍照,一边又想起吉霄的话:不要忘记某些时刻你是真正开心过。 向?来素淡的女人想到?这里,扬起一个微笑。这笑容在她?的老?友汪润看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很?是欣慰。 开吃。汪润一边吃一边跟方知雨说起自己的工作。讲直播时遇到?的趣事,聊到?开心处哈哈大笑。 又跟方知雨说她?们烟雨出的新品她?特意去尝过了,好喝。就是每次去那都排队,所以她?好几次都没买到?。好不容易喝上想再来一杯,一回头,队伍又那么长。也不知道多少客人因?为这原因?跑了单。要是能像某某咖啡和某某奶茶那样,能提前在手?机上下单多方便?可以去了店里直接拿。 方知雨一下就想起品牌部的年度目标,其中有一条似乎就与此相关,还是吉霄打算花大力气推进的重?点项目:什么建立并完善线上点单系统。 但她?没跟汪润提及,只说:“我一定把你的意见反馈回去。” 汪润听了这句笑开,说以前她?们在老?家买烟雨茶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方知雨有一天?会入职这间公?司。结果现在不仅人在总部,还像模像样。 说到?这女人给她?夹菜,说她?一定很?喜欢新部门,毕竟了解茶,作文又写得好,还喜欢拍东西。越听越觉得跟品牌部很?契合,她?敢打包票,年末方知雨一定评上优秀员工——如果烟雨有这种评选的话。 方知雨说她?夸张。且不说她?进品牌部才多久,就连这个部门自己都是刚刚起航。“你就敢在这打包票?” “敢啊,有什么不敢的。”汪润说,“你现在的感觉就像我刚做直播那时,觉得每天?都有挑战,每天?都在成长,就像雨后春茶。” 说到?这里,汪润拿出“职场前辈”的样子装得语重?心长跟她?说:“刚做上自己适合又喜欢的事,你会特别有干劲,感觉自己从想法到?做事情都是新鲜的,想去适应,想去学?习……等这份工作做上两三年,你想找回这个状态都不容易。因?为会腻,会油,会一上班就想着?怎么下班……所以好好珍惜吧。” 嗯,方知雨想。好好珍惜,放轻松,多尝试。 饭吃过一半,汪润看她?心情不错,才跟她?提到?上一次回老?家,她?偶然翻出了高中时代的作文本。“那时候我们不是很?爱交换作文吗?先读文章,再研究章老?师的批注,然后给彼此写评语,并且等着?老?师再点评……现在想起来,就像我们拉了个微信小群?” 方知雨笑笑,说要真是微信群,很?多话她?估计不好意思?说呢。 汪润说章老?师也这么讲。她?说有的话是她?批注时才肯写出来,要是面对本人,根本不好意思?讲。 说到?这汪润翻她?拍下的照片,然后递给方知雨: “你看这个。” 方知雨看到?那是汪润的一篇作文末尾,章锦绣给她?批注,说人生不外乎如此,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就这几句,当时我们研究了好久呢。”汪润在旁说。 可不是。话取自《论语》,是说人生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则无所得。当时她?和汪润都还年少,没什么经历,却还是像两个辩手?在那里辩论:人生到?底是应该去求,还是不应当?该去期待更好的,还是该做好南柯一梦的准备,知道求也得不到?,放平心境? 她?们在批注里就差没打起来,最后老?师给的结语确是举重?若轻。 老?师说,道为中庸。 可是直到?现在,她?有经历了,却依然参不透那些古语背后的道理?。或许等她?老?了、死了,也没法得到?定论。 第119章 想再问问老?师,老?师却不会再回答她?。 “上次我回老?家,碰到?了章老?师的老?公?。”然后就听汪润说,“远远地看到?,所以没打招呼……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怕说什么都不对。他的头发竟然开始白了……抱着?孩子。” 方知雨听到?这里,口中的美味顿然变得苦涩。 两年前,来宁城后,她?慢慢习惯、落定下来。能落定就不错,毕竟这里的最低工资,在老?家能当最高的。虽然花销也大,但她?无欲无求,也就花不到?什么钱。当店员虽然没有五险一金,却包中饭。而且又能接触各式茶叶…… 生活平宁,虽然有诸如被店员强追之类的不快,但总的来说,她?的心伤在愈合。 等把自己整理?得差不多,才试着?寻起人来:去过烟雨当时的总部,但被挡在了门外——她?可没有工卡。同时也找去了好几家同名?面馆,却都对不上号。直到?某一日,找到?花城总店。 看到?吉小红那张比记忆中老?了一些、却依然轮廓熟悉的面孔,方知雨知道她?找到?了。 一个人之所以会去另一座城,背后必定有诸多理?由。花城面馆是她?的灯塔,但若没有章锦绣为她?摇旗呐喊,要开启这段航程,一定还需要很?久。 也是那时,她?去翻看《天?堂电影院》的页面。想看看其他被这部电影激励过的人都是如何反馈的,就看到?那篇影评—— “假如有天?堂,必定是电影院的模样。” 她?深有感触,转发给章锦绣。说老?师,什么时候你来宁城,我请你看电影。 章锦绣回复说好啊,只不过到?时候,应该是带着?小朋友一起来。 她?期待着?那一天?。 然后春节将至,她?想给章锦绣挑点礼物当作年货寄回去。然而东西还没选定,就被老?板娘突然告知:章锦绣死了。 章老?师死于难产,她?的孩子活下来了,但父母跟丈夫都陷入了崩溃。 方知雨听完,就失手?打碎茶杯。 可是那时候,老?师分明跟她?说过的,说她?很?害怕。她?却一点都不明白老?师为什么怕,还鼓励老?师说,孩子会带来希望。 她?怎么能那么笨? 现在,听汪润说老?师的丈夫带着?孩子,她?发觉作为局外人,她?的心在黯然之余,又异常灰芜: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那么她?不想要这样的置换。 最后一次见到?章锦绣,说了那样的话,她?到?现在都还在遗憾,还在懊悔。 “对了,有东西给你。”就在这时,汪润说。 汪润拿出来的是一个桂花香包,还有一张卡片。 去年年初,汪润调休回了老?家,见到?了老?师。这是老?师送的礼物,一份给她?,一份给方知雨。“一直想给你们写点什么。可是现在你们又不交作文本,我没地方可批注,就写了卡片。”章锦绣说。 又说写是写好了,但要不要送出去又很?纠结。怎么送也很?纠结,不想经外人的手?。结果这时正好汪润来,就交给她?。“至于方知雨那份,你们以后见面时带给她?。” “只是没想到?我们隔这么久才见到?。”汪润说,“也不知道香包还有没有香气。” 汪润其实?也想过早点送出,但章锦绣意外离世,她?反而不敢把东西交给方知雨。因?为知道方知雨经历过什么。 但是最近,她?在这位老?友给她?的信息回复中总感觉,方知雨好像在一点一点恢复生机。于是想,或许现在可以。 方知雨接过香包和卡片。 “回去再打开,”汪润这时跟她?说,“温馨提示,看之前备好纸巾。” 汪润说老?师写给她?的卡片是,做自己想做的是好事情。“她?知道我一直有内疚感,明明读了师范、受了培养,却没去做老?师。……所以方知雨,章老?师一定也会说中你的心事。等你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见她?一副神伤的模样,汪润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说点开心的?然后就跟她?问起从少女时代就从她?那听惯了的名?字—— “你和吉霄现在相处得如何?” 方知雨脸上的阴云这才消散了些。想起跟女人的拥抱,她?才像船只靠岸港口,跟汪润说: “我觉得很?好。” “做回朋友了?” “嗯。” “那就好,”汪润替她?高兴,又关心,“那工作上呢,你不是说她?变成你上司了?她?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 方知雨点点头,说吉霄是很?好的领导。 “那我把之前打的包票翻倍,”汪润笑着?说,“现在我更加确定,你在品牌部会很?好!” 方知雨想起什么,从包里把她?的名?片拿出来给汪润看,说吉霄之前在销售部门,旧习难改,竟然还印了这个。 本来是打趣,汪润却欢天?喜地地把方知雨的名?片迎过去,还夸张地说要回家裱起来。 “神经病啊?” “我是为你开心!”老?友说着?念她?名?片上的字,“烟雨香茗品牌部,方知雨!” 方知雨不好意思?,随后就要求:“你要真为我开心,这餐就让我请!” 第120章 “好,你请,你请!” …… 一餐吃完,也没去哪里逛逛。汪润说明天?又是早班,她?得早点回家。 于是方知雨跟吉霄发信息,说结束了。对方却让她?直接下楼来,因?为她?就在附近。 “你在宁城……还遇到?过你表姐一家吗?”坐上电梯,汪润问。 “……没有。”方知雨答。 老?友沉默片刻,还是对方知雨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还恨她?们吗?” 恨? 高中那时她?年少冲动,可能是跟汪润提过这样的字眼。恨死她?们了,永远都不会原谅。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经过无常,她?回头再看,心想该从哪里恨起? 恨自己没留意方丽春生了病?还是最终没救下好运来?还是那个时候鼓舞章锦绣,说怕什么?孩子会带来希望。…… 人生处处是陷阱,幸而大家可以耍赖,说这不怪我,怪命。抓住这个借口,方知雨想放过自己,就必须一视同仁,放过他人。 恨这种情感需要强劲的动力,但她?的心是灰白。好难得才迎来复苏,便不想自己的心意朝着?恨蔓延—— 想朝着?爱。 “不吧……”她?答。 “很?好,”汪润表扬她?,“难得你现在行好运、撞吉时,可没时间管那些。” 到?楼下,方知雨就发现吉霄的车。这时汪润跟她?告别—— 又是把她?抱住。 “方知雨,在杭州见到?你真的很?开心。”老?友在她?耳边说,“下次回老?家,一定要告诉我。” 方知雨想起跟老?师的约定,要找回自己、放下过去,要很?久以后再谈回乡。更何况—— “我已经没地方可回了。” “回我家啊,”汪润却说,“而且以前你说过的,等我去村上,你要泡时雨茶给我喝。” 说到?这,汪润放开怀抱,目光闪闪地对她?一笑,揉她?的头。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方知雨也笑开:“嗯,下次见。” …… “你同学?刚才为什么冲我招手??”刚上车,就听吉霄问她?。 “……她?,就是怕你看不到?我吧。……” 才不是。因?为汪润不知道吉霄失忆了,还以为她?们重?修旧好,必然早早跟吉霄隆重?介绍过她?——作为方知雨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 然而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她?对吉霄还有诸多隐瞒。 吉霄不知道这些,只是一边发动车一边跟她?说:“我怎么可能看不到?你?”不仅看到?了,还看得可清楚。你同学?抱了你,还摸了你的头。也没见你躲她?……吉霄想。 方知雨完全没留意到?吉霄有情绪,此刻还盯着?手?里的香包和卡片发呆。 “那是什么?”感觉到?她?人不在线,吉霄暼她?一眼后问。 “……高中语文老?师写的卡片,让汪润带给我。”她?回答,“我就是很?好奇,她?会跟我说些什么。” “那打开看啊。” 方知雨还在犹豫是不是现在就要打开,就听吉霄跟她?说: “车里光线太暗。你等我找个地方靠停,然后慢慢看。” 绕了几圈找了临时停靠点。车停好,灯也打开。吉霄在旁等着?,方知雨才在她?的注视下拆开小信封。 拿出卡片来打开,她?所熟悉的、清秀漂亮的字体就映入眼帘。 在光照中,方知雨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 “说了不写信,写卡片总可以? 你是我第一批带毕业的学?生,那时我刚当老?师,理?想化,没经验。后来我总在想,当时是不是太冒进?是不是不该鼓励你们去追太遥远的梦?该教你们如何脚踏实?地、做好防备,因?为现实?有时会残酷到?令人喘不过气。 这些年我一边教书,一边自省。但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想做梦,真的是问题吗? 我找不到?答案。 所以老?师不是全对的,更不会永远指向?正确的方向?。在人生这场迷途里,我也还在探索。只是有时想起你,我担心。如果因?为这份担心把一些事做得失分寸了,你原谅我。 世事无常,遗憾常有。英雄主义、热爱生活之类的名?言警句字眼太大,我自己都做不到?,就不用?它作结语。只是希望你:开心就笑,难过就哭。有好事发生时,不要否认它。 方知雨,朝前看。” 章锦绣真的是诗人,她?把诗都留给了学?生。 可是梦怎么会错呢。时运也没有错。生活很?多时候没有对错,混沌之中,她?只是需要朝前看。 她?想把这些写下来回信给老?师。多想让老?师知道,她?现在可以感觉到?幸福。 只可惜那场跟老?师约好的电影,没法兑现了。 现实?总是残忍,冷冷清清,充满破绽。人生这场迷途,确实?曾一度灰白到?令她?觉得无可期待。 但是现在她?是真的难受,真的想哭。必须承认对这个世界,她?依然十分喜欢—— 太喜欢了,才会那么遗憾。 春天?来临的时候,想哭的冲动恢复了。到?今日终于流出眼泪,开了头便无法控制。哭得既委屈又伤心,为那些她?追不回的前尘。 第121章 看着?女人的情绪在她?面前决堤,吉霄满心疼惜。 随后,她?把方知雨手?中的卡片拿走,先帮她?收好: “别弄花了……对你而言这个一定很?珍贵。” 这么说完,吉霄关掉车前灯,让方知雨躲在昏暗中宣泄,并把纸巾递给她?。 方知雨涕泪俱下。几分钟便擦完了盒里的存量,汲着?泪转向?吉霄,嗡声?对她?说: “我可能还需要一些纸。” 吉霄听完连忙下车,去后座又翻了盒回来。顺手?把车前台的纸山都清理?掉。 接过纸巾的女人又哭了一阵,终于平宁了些。吉霄这才帮她?解开安全带,伸手?轻轻拍她?后背: “哭得很?好,方知雨。” 再没听过比这更奇怪的安慰了。方知雨红眼睛红鼻子地看向?吉霄。 见她?注意力终于转移,吉霄扯出纸巾,帮她?擦涕泪。越擦越很?不合时宜地觉得,哭起来的方知雨果然非常吸引她?—— 这个长着?猫眼的女人很?适合笑,但流起眼泪来杀伤力更大。她?自己不知道。 但方知雨现在这么伤心,今晚回酒店想尝试什么,都不适合吧? 她?一边可惜,一边下意识盯着?方知雨的唇角。说的却是: “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晚早点休息。” 哪想女人听到?这,噙着?泪也问她?:“那我的提议呢?”她?带着?哭腔说,“你上午明明说,剩下的今晚继续。” ……她?在小心驾驶,某人却非要提速。 “我怕你没心情啊。” “我现在是没心情,但回去还要开一段时间,我就会有了。” 一边止不住眼泪地这么说完,一边抓住吉霄的衣襟,跟她?强调: “不许后悔,我们都开房了。” 吉霄完全败北,忍不住斜过身?去离女人更近些,托住她?的脸: “你不觉得你每次提‘开房’这个词的时机都很?奇怪吗?” 被吉霄这样触碰,方知雨的难过伤心终于浅淡了些,回答她?:“不觉得。” 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吉霄忍不住说:“真可惜。” 方知雨不明白:“可惜什么?” 吉霄盯着?她?,问:“真的不能接吻吗?” “……我想不行。” “亲脸也不行?” 想到?上午在床上的顺利触碰,方知雨鼓起勇气说:“可以试试……”说完又补充,“但你亲的时候碰手?不要碰我额头。” 那多简单。吉霄想。随后就吻上女人的湿润的眼角—— 她?想这么做很?久了。 捧着?方知雨的脸把泪湿都吻尽,一切依然进展顺利。太顺利了,让她?的心完全被挠动。不仅没满足,反而想需索更多。 “怎么办,”她?轻声?同眼前人商量,“我还是很?想跟你接吻。” 女人双眼红润地看着?她?,似乎开始思?考起来。目光中有担忧,混乱…… 但还有期待。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这么想完,吉霄提议: “五秒钟。”她?说,“如果五秒钟后你不说安全词,就跟我试试,怎么样?方知雨。” 这么说完,她?开始等待—— 五,四,三,二,一。 方知雨是有犹疑,但最终也没能哭着?说出“石头”两个字。 她?只是紧张地闭上眼。 事隔两个月,终于再次吻上女人的唇。唇瓣甜软,触感温润,让吉霄一边吻,一边忍不住抓紧对方的手?。 最终还是担心方知雨发作,艰难地把握住分寸,才没把这个吻进行得很?久、很?深。 意犹未尽地结束,吉霄观察对方—— 此刻,她?眼前的女人显然不是在难受,而是满脸羞涩、目光炽热地看着?她?。 吉霄不禁笑开。 “你看,”她?跟方知雨说,“不会死。” 第42章 尝试 这夜, 方知雨一边吹湿发,一边看洗手镜。 站在镜中的?赤*裸女人个头不高?,但年轻饱满。在老家时做力气活上天入地?, 肢体紧实有力。来宁城后坐写字间, 比那时圆润了些、白皙了些。这令她看上去更像一枚花苞,鲜润欲放、亟待吐露。娇嫩的?花瓣在努力约束撑力的边界,若是被人触碰、理开, 会散发出更浓稠的?馥郁。 但方知雨看到的却不是生动与鲜活,透过镜子,她看到暗影。 当她长到十几岁、成为半个小大人能够跟妈妈对话时,就总听方丽春说,都怪自己?没读书, 才会误以为?女人最好的?出路是嫁个好男人:方丽春的出路在方知雨13岁的冬天, 丑陋地?死在了床上。 对那个过早毁掉幻梦、跟她又最为?亲近的?男人, 她应该爱,恨, 遗憾他没能活下来,还是由?衷地?觉得他该死…… 这些情?感无论她承认哪一面, 都是地?狱。 理不出对错, 便只?能煎熬,只?能迁怒于别的?什么:迁怒于欲望卑劣、人性肮脏, 迁怒于爱——这原本圣洁的?纯白羽翼,因为?父亲溅上污秽。什么浪漫、永远、誓言……都不过是掩盖腐烂的?除味剂。廉价的?人造物用来骗鼻子可以, 但你可别真信进去。 方丽春曾经信的?,爱情?也因此一度存在于她的?口中。但是后来, 她们?母女一同醒悟: 第122章 在男人留下的?一大堆烂摊子面前。 再壮美如云霞,也会跌堕。运气好的?在凡尘中翻滚, 油盐茶醋,为?小事撕破体面,鸡毛蒜皮;运气不好的?,死成色字头上的?一具裸尸。 再后来,方丽春病重。她开始照顾妈妈,照顾一摊日渐柴弱的?骨头。在方知雨眼中,跟“赤*裸”挂钩的?从来不是生动与鲜活,而是猝死的?肉堆,和凋零的?骨架,混杂着呕吐物、排泄物……因为?行乐,或者无常。 所以,当她看向镜子,看到的?不是属于26岁的?润泽与丰盈,而是它来日经历衰败后必会呈现出的?面貌—— 看到暗影。 在暗影的?操控下,很长一段时间,方知雨都极其鄙视爱情?。那是什么狗屎,哪有妈妈、汪润、老师和白日梦重要。她的?鄙视有理有据,因为?现实中,确实从没有哪个男生令她见证爱的?光晕。 但友情?不一样。友情?是她跟少女牵手走过河岸。曾经走过,现在却不可以了。这份遗憾的?浓烈和深刻不是“爱情?”能比拟的?,也永远不会死在床上。 可是她再鄙视爱情?,也未能绕过欲望。精神过早枯死,肉*体却如期苏醒。年?岁的?成长令她即使在云雾间,也曾带着强烈的?恐惧与厌恶躲进被子。那么反感,却还是感到了舒服。 很多年?间,方知雨都在蒙昧中矛盾着,在被子里融化,在融化后分?裂。直到看到吉霄跟女人拥吻。在夜场震耳欲聋的?嚣声中,过去被通通碾碎,方知雨第一次想到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在后来跟吉霄相处时被验证得更加透彻:每当跟这个人亲近,她都能感觉到舒服,感觉自己?在触碰极乐的?裙边,感觉被吸引。 这一次,这种舒服不仅停留在肉*体,还蔓延到精神——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确定了,那不是友谊。而是一路被她当成狗屎、划入禁区并一直束之?高?阁的?东西?。 属于爱情?的?光晕降临在夜场门外的?暗色小径上,降临在别人的?拥吻中。事隔多年?,她才终于看清吉霄、看清自己?: 原来,她喜欢女人。 在经年?之?后还想去见一个人的?理由?有很多,比如遗憾,比如矛盾,比如某种再不做点什么、就要永远迷失在云雾中的?强烈预感…… 比如离人的?惦念。 方丽春离开宁城后,几乎不愿谈论关于这城市的?一切。除了“不知道小红的?面馆顺利重开没?”“真想再吃一次她家的?辣肉面。”又或者是“你和霄霄真的?再没联系?”…… 理由?有很多,但这份执念被加剧,一定跟她偶然撞见的?光晕分?不开关系。 所以退回两个月前。站在飘落的?冬雪中,总在经历失去的?方知雨看着天台上的?女人,不顾一切也要留住她—— 世界毁灭吧,但吉霄要活着。 …… 方知雨放下吹风机,深吸一口气,告诉镜中人接下来要放轻松,多尝试…… 不会死。 就今晚,至少今晚,求死亡背过头去,别看向她,更别看向吉霄。 这么想完,暗影消散。然后,她看到镜子里年?轻饱满的?女人。 方知雨换上衣裤。推开门,踏进一个昏暗的?空间—— 房间关了灯,吉霄抱着电脑坐沙发上,正在看一部老电影。熟悉的?对话声充满房间,屏幕的?微光笼罩着女人,令她在暗色光线里原本就模糊的?身影看着更加暧昧。 在暧昧中,她等着她。 正在播放的?又是《重庆森林》。回来商量看什么好,吉霄说《重庆森林》。还补充“你想跳舞也可以”——原来那天晚上连线,她听着。 当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女人却笑着吻她,说她很喜欢,还让她“多尝试”。可惜吉霄去洗澡时她在电视机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这片子。 但是现在,吉霄在电脑里打开了它。总觉得这一趟被谁提早规划过,才能这么轻松地?订到房间、看到电影。甚至还有一张吉霄说她后备箱常备的?干净毯子…… 此刻,毯子被吉霄铺在沙发上。它是用来防范什么、隔绝什么、吸收什么? 方知雨不敢猜得很明了。 再看吉霄。今晚她绾起长发,有发丝落在耳间,像春风吻落细雨。这样子比平时更利落英气,但她眉眼又明显更妩媚。 她还解开了外衫。 这个人今天先洗澡,出来的?时候还穿得严丝合缝,看着像接下来就要出去散步。方知雨当时还想吉霄或许跟她一样,都想开端保守些——至少在穿着上。像她,就选了布料厚实的?深蓝色睡衣,生怕春光外露。还想要是洗完了吉霄真要去散步,加个外套就可以。 结果这会儿出来,才发现别人衬底穿的?杏色吊带。袒露的?肩颈在光影中轮廓分?明,低敞的?胸襟清楚地?咬合曲线,叫人单是看着都面热心跳。 正看着她发呆,女人就从屏幕间抬眸,冲她招招手。 方知雨僵硬地?过去。刚坐下,对方就把?电脑放茶几上,撒娇般斜靠到她肩侧。 真像一只?猫。 因为?这阵亲近激动到忍不住微颤,刚试图平复情?绪,手就被对方握紧。到此电影再熟悉,方知雨也不知演的?什么。只?感觉眩晕微热,有些发汗。是因为?刚洗完澡吗? 第123章 在燠热中,方知雨想起小时候跟吉霄第一次看《重庆森林》。 电影里,警察663和前女友有一场亲热戏。女人是个空姐,原本就风情?诱人,登场时还穿黑色内衣。当时领她们?看这片子的?方丽春眼疾手快,当即按下暂停,然后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两个小女孩说,“转过去”。 于是,她和吉霄听话地?背过电视。 吉霄那时分?明比她还容易害羞。因为?方知雨清楚地?记得对方不仅侧转了身,还低头把?脸直接埋手中。耳尖红着。 在旁看得好笑,就伸手碰姐姐的?耳朵。明明怕痒的?吉霄当时却坚若磐石,好像生怕方丽春的?圣旨不能贯彻。 很多年?后,方知雨才一个人看了当时跳过的?情?节: 热恋中的?女人在屏幕上被吻得情?迷意乱,好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比她印象中更加娇艳欲滴。看着她,方知雨只?觉自己?被欲望的?铁钩尖锐地?戳破,血气跟着上涌,总有阵刺疼酸麻的?难言滋味。 原来,在她专心捉弄姐姐的?时候,被方丽春静音的?电视上播放的?是这样汹涌的?春情?。 那么,今晚呢?她们?会时隔多年?、一起补回那个部分?吗?663已经出场,那画面也快了吧? 可是这好奇没能勾住方知雨太久,因为?接下来,她就听到吉霄叫她名?字。 在暗沉的?光线中,方知雨侧向女人。 安静又意味深长地?注视了她很久,斜靠着她的?人才扬头,一边轻柔地?吻上她,一边用手环住她的?腰。 方知雨只?觉自己?从云化作雨,就那么流成温润的?溪水,朝着春田去。 甜蜜地?吻过一阵,吉霄就开始不满足。一边抚摸被她吻湿的?红唇,一边让方知雨张开嘴。刚微启唇瓣,女人的?拇指就放入她口中,穿过牙关把?张合扩大些,再吻上去。 这一次,唇舌交融。 在拥吻中,方知雨只?觉自己?的?心就像一枚太妃糖,被人剥开糖纸、咬成两半,然后耐心又细腻地?舔舐。糖心在温热中渐渐湿润、融化,感觉既粘稠,又甜腻。要滴落了,便沉重地?下坠,淌成一条深邃潋滟的?蜜河…… 她和女人牵手走过河岸。 心刚消融在一片耀眼的?波光中,吉霄就在这时停止。就着暗色的?光线,她观察起方知雨,发现她此刻眼眸湿润,目光也迷离,被她揽着却柔软欲坠。 深蓝色短袖衫虽然中规中矩,但也有好处:在它衬托下,方知雨更像个软软糯糯的?年?糕。这种纯白食物的?咬感尤为?特?别,香味醇厚却清淡,且有一点跟茶性共通:都很容易吸收其他气味。 方知雨也一样吗?如果一样,能不能快些染上她的?气息? 真想跟她融在一起。 一边这么痴迷地?想着,一边打算继续甜腻地?哄方知雨,直到她愿意只?穿短袖衫,赤腿坐到她身上,让她抱在怀里慢慢尝。 想到这里,她便继续吻下去,手也钻进她衣衫。 刚碰到女人滑腻的?腰际,她的?吻就明显开始分?神。再往下抚摸,方知雨的?呼吸就更加哽咽,甚至直接退后。 吉霄停下来。 “紧张?”等了片刻也没听到方知雨说安全词,吉霄问她。 对今晚她们?要尝试这个事实,到此才有了真实感的?方知雨有些畏葸地?回应女人:“嗯。” 胸口有些压抑,她想或许需要数一下秒数。以此来判断心跳呼吸正常,足够她跟吉霄继续。 刚分?神地?想到这里,就被吉霄带着她的?手直接隔着杏色衣衫抚上她心口。 “怎么样?”女人问她。 方知雨的?焦虑被眼前的?动人春色打断,顿时羞赧。但好歹还是回答了这一题: “……很软。” 吉霄笑开。“我是说心跳。”女人说到这再次靠近,贴她脸颊,在她耳边诚恳地?告白: “现在知道了吗?方知雨……我也跟你一样,很紧张。” 第43章 贪念 吉霄一边说一边握紧另一支手引向方知雨, 然后,两颗心脏都被她们用手掌覆盖。 跳动频次相近,都比平时快些。所以此刻所有感受都是正常反应。很安全, 不?会死。 刚得出?这个?令人安心的结论, 吉霄就埋头吻她手背。方知雨只觉胸口的异动因为这一吻变得更加嘈杂,但是她想,这一定也是正常反应。 她太正常了, 才会觉得此刻舔吻她的人温柔、可爱,令她忍不?住抽出?另一支手,抚摸她长发。 被她摸着头的女人在八小时?以内是她的上?司,但在八小时?以外的此刻,更像她养的猫。主人的抚摸会令宠物流露出?的那些满足神情, 此刻吉霄脸上?都有。让方知雨完全沉沦其中, 放下戒备, 喊她名字。 听到?呼唤,女人便一把抱住她, 跟她相拥,再接吻。 这一次彻底沉入沙发。人躺在这里, 神思却飞到?九天外。好半天才找回些杂念, 想真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似乎怎么做都不?会厌倦的事?情。她们绵软地贴在一起, 腿也?陷落到?一处。就这么吻到?明朝似乎也?没问题。但又好像有问题,因为还不?够。 多甜腻, 多舒服,多像一部不?属于她的好电影, 正演到?风月时?刻。直到?吉霄对她说,“抬手。” 第124章 方知雨回过神来, 就见眼前的女人吊带落下了一侧,在暗光面色绯红,此刻捉住了她的睡衣。若是像年会那晚一般就那么迷迷糊糊抬手,这个?人一定又会顺滑地帮她脱掉。 方知雨连忙说:“不?要!” “为什么?” “我没穿内衣……” 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女人,吉霄心想,方知雨该不?会真的觉得这是个?拒绝人的好理由吧? 分明就是火上?浇油。 然后她就听到?自己?失控,优雅全无地对女人低声直言:“就是没穿才要脱啊……” 还抱有阴影的方知雨听到?这,忧惧又被勾起:“不?行,别看我……求你了。” 看着眼前人变得慌乱,吉霄想这怪她。刚才感觉太好,便操之过急。这节奏对别人还嫌慢,但对而?言方知雨不?可以。 方知雨是一支玻璃瓶,纯净、易碎,要轻拿轻放。 斟酌着如何换个?对策,手机就在这时?不?解风情地响起,搞得吉霄一个?没忍住骂起人来——用的还是宁城方言。 适才还拧着心结的方知雨见她这样,愁云顷刻间散了,忍俊不?禁。 ……不?是说听不?懂本地话吗。如果?听得懂,什么时?候学的?谁教会你。 她一边想这些,一边满心爱慕地伸手抚女人笑弯的眉。摸顺手了才想起,方知雨说过不?要碰她那处伤口。 果?然,又被她躲开了。 “你电话。”躲完还提醒她。 失落地收回手,人却还叠在对方身上?一动不?动:“我跟你赌一罐可乐,是骚扰电话。” 听到?这句,方知雨才又笑开:“就算你赌输了我也?可以买给你,”她说,“不?就是可乐。” 可乐就算了。 但她现在又很想吻方知雨。 却被对方推着她的脑门不?让她凑近:“万一是公事?呢?”女人提醒她,“要是杨喜有急事?找你怎么办?” 节奏不?对。那么或许中场休息勉强也?算个?对策? 吉霄恋恋不?舍地起身。 眼看女人走?向桌台拿手机,方知雨才松一口气,拉好上?衣,从沙发上?撑起来。 毯子都乱了,她想。随即一边重?铺,一边偷瞄接电话的人猜测她心情。 吉霄会不?会觉得败兴? 暗自揣测着,突然想起有件东西分明该提前准备好。 方知雨起身去床头柜,一边拿出?安眠药,一边看在旁讲电话的人: 此刻吉霄似乎正在寻找什么。终于被她找到?,原来是空调遥控器。 扬手把温度又调高?了一点,吉霄嘴里在说的却是: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啊?……什么叫还早?……是,我平时?这时?候是还没睡,但今天我想早点休息,不?行吗?……” 跟电话那头的人拌嘴,有质问、埋怨和揶揄,但底色皆是温柔。那感觉跟此刻屏幕上?正打情骂俏的663和阿菲似乎也?差不?多。 方知雨拿着药定在原地,越听越失神。直到?吉霄一句定调: “有你这样的同学,算我倒霉。” 在猜测带来的黯然中,方知雨被推出?春夜,回到?很多年前的暑假。 夏日的午后,还是小女孩的她醒过来,带着倦意走?出?卧房。还没到?客厅,先听见女孩们的说笑声。长发少女坐在中间,笑靥最?为灿然—— 早在2006年,大她两岁的表姐王乐云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你醒了?”看到?她突然出?现,王乐云笑着招呼,“我们看《哈尔的移动城堡》,你看吗?” 方知雨愣了愣,才不?是那么情愿地点点头,然后坐到?一群姐姐中间。都认得她的,王乐云的表妹。王乐云家新房在装修,所以暂住她这个?表妹家。 方知雨当时?很困倦,还不?知道自己?很快会跟表姐打一场注定会输的赌,更不?知道那之后十三年,从别人口中确认王乐云姓名、再看到?她生?活时?,她心中的天秤会失衡得那么彻底。 在宁城有亲戚吗? 有的。虽然宁可没有。 去年冬天,王乐云突然出?现在烟雨总部——居然是吉霄领来的。方知雨当时?满心震然,极力避开了她们。 虽然多年未见,她还是一眼认出?王乐云。成年后的女人变得比记忆中更耀眼,被富贵雕琢得雍容华丽、艳压四方。 看着王乐云跟吉霄走?进会客室,方知雨只觉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或许只是长得像的人?问丸子,可是就连丸子也?不?那么清楚,说女人是第一次来。刚才端茶去会客室时?倒是听到?他们唤她,“王总”。 焦躁不?已,甚至当即就一反常态地主动发信息问了也?在会客室的谭野。从他那得到?全名,方知雨才确定了—— 那就是王乐云。 然而?跟她的震动与不?安不?同,对她存在于公司这个?事?实,王乐云完全没留意。又或许看见了,也?没认出?。毕竟跟小时?候相比她变了许多,还还遮遮掩掩戴着帽子。 什么都不?记得的吉霄,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跟王乐云走?在一起?以前的事?忘记就忘记了,为什么偏偏要跟漩涡的中心留有牵扯?要是未来某日把过去都记起,不?会因此陷到?更深的痛苦中吗? 第125章 吉霄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那时?候,方知雨确定了自己?的料想是对的。随着过去被碾碎重?新拼凑,再回看当时?,吉霄所有的喜好分明都指向同一个?人: 在2006年,被誉为六中校花的王乐云绝对是闪闪发光的存在。人群中,你一眼就看到?她。 为一个?人着迷过,再动心多容易。更何况吉霄不?记得。 方知雨只觉自己?仿佛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所以后来,她忧心忡忡出?现在寰宇酒店想要阻止吉霄,是因为公事?、因为对方已婚,更是因为愤懑、因为失衡: 吉霄跟谁去酒店都可以,但不?能是王乐云。 那天晚上?,站在便利店滴雨的屋檐下,方知雨想如果?吉霄已经忘记到?连跟王乐云都能和平相处,那么跟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大约是从那一刻开始升起贪念,想如果?这一次不?绕开呢?如果?这一次,就听任心意朝对方奔去,会怎么样? 她等来那辆白色的suv。 之后步步紧追,那么恐惧亲密,却还是跟吉霄说她就是想玩玩,想跟她寻开心,想尝试。就算没有圈套,也?要造一个?、跳下去—— 说了多少谎言,才走?到?今日。 现在电话那头又是王乐云吧。真该死,为什么刚才就非要退却、非要暂停,非要催着吉霄去接这通电话? 这个?人是贵人,石头剪刀布的赢家,名字还是良辰吉日,时?运现在偏爱她。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怕什么?好不?容易到?关节时?刻,她居然推开别人。 方知雨又感觉到?那个?雨夜的焦灼,好像重?新站回滴雨的屋檐下。然后她想,如果?非要去做一件自己?不?擅长的事?,那就当它是电影。 这么想完,她朝着仍讲电话的人走?过去,从后抱紧她。 每次被方知雨从后拥住,吉霄得到?的信号其实都很近似,那就是不?要走?,留在这。跟我一起。 可是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方知雨是为什么觉得她会离开?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这通电话。 吉霄一边猜,一边握住女人拿着安眠药的手,跟电话那头说不?讲了、不?讲了。……对啊,就是有急事?。很急。 收线就转身把方知雨拥进怀里。感受着纯白与甜蜜,吉霄像逗弄猫一般摩挲女人的后脑勺。也?是想欲擒故纵,也?是真的很担心,明明已经充分接受到?了对方的意愿,还要跟她确定: “为什么吃药?”语气温柔,“是刚才又发作了吗?要不?今晚先这样?” “不?是的!没有发作!我只是先把药备在那里,”怀中人焦急地跟她解释,“吉霄,难受了我会说石头……就算发作也?没关系,吃药就可以!所以,我们继续吧?” 看看,中场休息是对的。就是还不?够。还差点什么。比如一笔买卖,一个?约定,一种可以把她套得更牢的羁绊。 “那么,来交换吗?”想到?这,她问方知雨。 “好啊,”完全落入圈套的猎物迫切地答允她,“要换什么?” “信任。”吉霄一边抚摸女人一边对她说,“方知雨,把信任给我,我会让你开心。” * 方知雨这个?人有时?候很笨。不?善于说谎却爱讲,做事?情一根筋,很容易当局者迷,还觉得迟钝的是别人; 但有时?候,她又很聪明。一双眼睛赤诚地盯着你,好像会读心术。秀外慧中、一点就通,而?且给你的总是物超所值。 比如此刻,方知雨就超越她预想很多步地坐在了她身上?了,被她从后面抱着,赤着腿。 所以呢,人要敢想。吉霄一边这么总结,一边满足地用消毒湿巾把方知雨跟自己?的手都细致地擦拭几遍。又说待会儿正式开始前要戴指套。问方知雨用过没有?她答没有。 这个?“没有”所包含的意味就多了,令人浮想联翩。不?过也?不?急于求证,反正接下来,方知雨都会告诉她。 想到?这,吉霄默默一笑。她多泰然,看不?见她神情的女人就多紧张。 她都看在眼里,叫方知雨放轻松,并?且体贴地问她此刻感想。方知雨又是那样逃避重?点,只说觉得怪。 怎么可能不?怪呢。上?面过春夜,下身却入赤暑:还是纯白色带蝴蝶结——一看就是方知雨进内衣店绝对会选的那种。跟她生?怯的情态其实很相衬。 不?知道猫初尝鱼味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把她调教成高?手,她就要去跟别的人寻同样的开心吗? 想到?这些,嫉愤不?已。 贪念就是,这关系才刚在开端,她就希望这个?人能只属于她。 吉霄吻怀中背朝她的人,心想四月的夜晚明明还凉,房间里的温度却升起来了。即便如此,她也?已经脱到?不?剩什么,如果?还觉得炙热难耐,大抵是心不?平宁。 心要怎么平宁,当她从后抬起女人的双腿,让她赤脚踩在桌沿。屏幕的上?光浸润她肌肤,活脱脱把纯白染成昏黄、把生?怯染成风情。双手顺着光滑的腿线往上?,慢慢爬到?她膝盖,只觉得风味美妙: 这个?人怎么能一碰就颤动呢。 见方知雨紧绷地立起脚踝,便又一次问她感觉,她困扰地答,很痒。只是痒吗?只是痒。 第126章 痒就不?再碰它,手也?从下面移到?上?面,钻入衣襟。再往上?些,很好。 其实刚才测心跳时?抚到?过,但跟现在的直接碰触不?可同日而?语。方知雨果?然又敏感地要躲,却也?不?过是朝着她的怀抱沉得更深些。 所以说这姿势很理想:猎物被她圈定,越是逃,就跟她越亲近。 更好的是都这样了,方知雨也?没说安全词。 就是可惜看不?到?。但已经很好了,已经超越她预期很多。而?且即使看不?到?,手上?的触感也?已经足够分量。令得她呼吸都乱了,却还要给方知雨表演平定、克制—— 说了多少谎言,才走?到?此刻。 越是踩线,就越要温柔,要风度,要缓慢,要用抱拥、亲吻跟细致入微的触碰去跟这个?人表情达意,说尽千万句也?无非是,我心悦你。 “可以问隐私吗?”她像给小猫顺毛一样动作轻柔,一边点到?即止,一边问方知雨,态度很诚恳:“我不?知道该做到?什么程度,也?怕你焦虑。所以有些事?需要提前知道。” 习惯了在被子里默不?作声的人,此刻却连答话都像在哼吟:“嗯。” “你之前跟男人究竟做到?哪一步?”说着又强调,“说真话。” 好久才听到?方知雨小声回答她:“亲吻……亲脸。” 亲脸?而?且被亲过脸,却没认真拥抱过? 就这样还叫谈过很多次啊?方小姐。 暗忖至此,吉霄抿唇,努力让喜悦不?要外露得过于明显。 不?能这样。该拿出?协助治疗的冷静与客观才好。 她冷静且客观地觉得,接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虽然对方知雨的病了解至今,答案其实早就有数。却又还是必须问,必须严谨点: “那床上?经验呢?”她问。 “……那个?没有,”女人答完又要笨拙地圆谎,“但是恋爱经验……” 还没讲完,揉弄着她的人先帮她补充:“恋爱经验很丰富。” 对,方知雨答。但连声线都颤抖。 这个?人的声音今晚尤其诱人,单是听她这么软绵绵地说话,吉霄都觉得很是着迷,更何况还这般亲昵让她坐自己?腿上?。就隔一层布,但也?隔不?了什么。 吉霄一边感受一边跟她结论:“我觉得……你只是焦虑症,不?是性冷淡。” 方知雨还想解释,却又根本没办法:身体可不?给她机会。身体此刻润泽地贴着吉霄。房间太热了,所以汗湿了……别蠢了,这些不?是理由的理由。 “所以,你会自己?解决吗?” 话题本已到?极限,这问一出?,更是让方知雨直接捂脸。 真想喊石头。但安全词不?能滥用在这种地方。 “……会。”她只能把脸藏在手心里答。 “怎么做?” 奸商。得寸进尺。现在问的这个?跟怕她焦虑有什么关系? 总觉得一开始就被她耍了。 她不?回答,女人就吻她耳廓,听上?去很是诚挚:“方小姐……你不?说清楚我是没办法知道的。” 还能怎么样呢?就那样了。于是她声如蚊蚋地说,吉霄仔仔细细地听。就差没做笔记,不?仅听,还要问。 等把细节都问透了,观察好了,也?研究完了。才去握住她的手问她: “要跟我试试吗?” ? 到?现在为止这些都还不?叫“试试”?那么什么才叫? 方知雨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但这很明显这不?是哭泣。只是漫出?泪水,不?知因为受到?了什么刺激。她红着眼眶问女人,试什么? 试试把我的手当成你的。平时?怎么做,今晚就怎么做。 方知雨就差没说出?“石头”,好难得才把那两个?字换成了别的:“不?行……” “为什么?” “做不?到?的,不?行的……加上?你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都混乱了,这个?人依然清晰,跟她条条有理地分析,在她耳旁柔声说服,把隐患一项一项打消:“你看,”她说,“我是女人,单身,而?且我们现在不?在床上?。你心跳呼吸跟我的一样,都很健康。又背朝我,我看不?到?。” “……” “放心,稍微有难度的那些我们今晚都不?尝试。我只是把手放在你手上?……协助。” 方知雨还是不?讲话。但吉霄想,也?不?是没机会。这个?人都这么恐惧了,依然没说“石头”。 她一边握紧女人颤抖的手,一边开始回想自己?刚才了解到?的细节。 啊,对了。在被子里。 想到?这,吉霄抬脚踢下仍在播放电影的屏幕。 然后,她们沉入黑暗。 “现在呢?”她问怀里的女人。 方知雨独自在黑暗中躲避了很多年。躲避忧惧,躲避死亡,躲避现实世界的破绽。但是今日,在那片黑暗里,第一次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就这样吧,跟这个?人一起。承认自己?是动物,求死神暂时?别看她们,背过头去,她便可以在泥秽里,也?拥住梦。 放轻松,多尝试。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做着这件事?,她为什么要为此背十字架。 第127章 这么想完,便跟自己?说是时?候入戏。然后她侧头,主动跟身后人吻一吻,终于下定决心接受提议。 春夜自此开始变得潮热。不?属于自己?那支手一开始是覆在她手背上?,但后来移动了位置。后来她被主宰,被人握在掌中。还要问她什么感觉,说出?来。方知雨,你不?说出?来我是不?会知道的。 习惯了常年在被子里压抑声息,便不?知道怎么用声带表达情绪。曾经那么想跟着爱的歌曲哼吟,却连一次也?没做到?过。 但是今晚,她却要振动声带,回答吉霄的问题。 是问题,又更像指令。甚至像某种咒语,让她不?得不?顺从地交出?信任,交出?一颗忐忑的、被暗影裹挟的心。密布的藤蔓一点点退却,云雾在消散,赤*裸的她也?可以是鲜活的吗?如果?可以,能否被爱人注视? 吉霄,看着我。 但她没说出?这句,因为此刻,她需要回答。女人那些问题真过分,不?仅踩线了,还把坚固城池全部摧毁。残垣败瓦被她踏着脚下,在她面前她还剩什么? 再后来,连回答都无法专心。内容全失却,只剩下声息。一丝一缕划破安静,甜得好像蜜糖融化,挑起晶莹丝线。 她跟吉霄今晚魂魄被搅进同一罐蜜中,注定粘稠失神到?难分你我。所以后来怎么躺下也?全不?清楚,只知道在黑暗里吉霄提起她一侧脚踝。本来就犯规,还要像叹息一般跟她说,方知雨,我喜欢你。很喜欢。你知道吗?…… 然后,她被潮涌淹没。 在汗水和泪湿中,方知雨心跳声加剧,脑海忽地闪过某个?画面: 男人死在那画面中,死在行乐顶峰的刀尖上?。 刚被暗影烦扰,就在这时?感觉到?一阵刺疼。是女人咬在她脖颈。痛感尖锐,她便没办法将忧惧辨析得很清楚。就那么浸淫在层层波光中。河岸在内陷,她便跟牵着手的人坠入蜜河。 情人一边相拥,一边看着朝阳与落日同时?砸向湖泊。束之高?阁的就那么跌堕,染尽天际、落入凡尘,碎成千万丝春雨,每一丝都遍着辉光。 之后全无计数。直至暗影不?断滋生?、累积,在某个?喘息片刻再度反噬。身体餍足到?瘫软,神经却在这时?制造错觉,告诉她前方危险。病症这一次来势凶猛,令她仿佛突然失去浮木,就那么被拖入死水。感觉空气稀缺,再难呼吸顺畅。 方知雨对着黑暗恐惧地呼救—— “石头……” 兵荒马乱地寻求生?路,就在这时?被吉霄拉过手,朝她手腕最?薄弱的部分咬下去。 终于回神。耳边传来摸找药片的窸窣声。找到?了、拆开来,跟她说,别害怕。 然后她就知道了,会得救。就像在一片死水中看到?光。 跟心爱之人相拥度过的第一个?春夜,刀尖终究还是闪现,即将划破她喉咙之前,女人吻了她。 在爱欲与死亡的注视下,这个?吻带来十足的安全感。它是苦涩的,散发着药的味道。 方知雨把它吞入腹中。 夜露深重?,有人捞起过她。提灯放在船头,让她安睡在腿上?。轻轻抚她碎发,满怀爱意。 摇曳的灯光笼罩着,夜舟载着她们绕过礁石,驶向河港。 “晚安……知雨。” 在意识沉入梦境的前一秒钟,她分明听到?船上?的人这么说。 第44章 项链 办公室中总是有阵背景声:键盘, 鼠标,纸业翻动,机器运转……还有听不清内容的对话。如果遇到赶进度加班, 这些声音会更紧凑, 织成一张沉闷的网,挤压着网中人奔前路、出成果。 方知雨站在网中,等待眼前的马良给她意见:今天周五, 她?也有进度要赶,必须编排好本周要发布的公?众号内容。 马良一边看?预览,一边提出排版上?需要调整的地方。但也肯定方知雨现在越做越有感觉,进步很大,应该很快就能达到吉霄的标准, 不用再每次都让她这个设计人员把关。 扫完一遍拉回头部, 停在第一张图。方知雨在旁看?着, 几乎跟马良同时出声:“这里……” 听到她?开口,马良停声, 让她?先说?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想过,这里用色彩更鲜艳的动图或许会更好。”方知雨说?。 马良一笑说?英雄所见略同。又问她?既然都这么想了, 为什么没实行。方知雨答因为想用之前去杭州茶田拍的素材。但自己?拿傻瓜软件试了一下, 完全做不出想要的动图。 “交给设计做啊。” “但我看?设计组的大家都很忙。” “该配合的再忙也要配合。”马良说?,“你?要是心疼我们呢, 就提前把诉求理清楚,图片的顺序、该配什么文字、想要什么效果都提前想好, 这样分分钟帮你?搞定。” 方知雨感激地?说?没问题,马良的外卖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眼看?午餐时间已过, 加上?刚受人恩惠,这通电话后方知雨就跟分身乏术的马良说?, 反正她?这边结束也要下去拿外卖,就顺手帮马良那份也拿上?来。 于是下楼去。却在给烟雨的一众外卖中一眼看?到吉霄的。点的还是“林家卤肉饭”。 记得以前女人问过她?,这家味道很好吗?一天吃两份。 第128章 方知雨眉头舒展,想到明天就是周六,便未能克制住荡漾的心情,即使是八小时内也给吉霄打去电话。 “喂?”熟悉的声音。 “我看?到你?外卖在楼下,”方知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帮你?拿上?来?” “不用,”女人却拒绝,“小宅下来了,她?会帮我拿。” 方知雨悻悻然挂断。 果然,还没离开就见小宅出现。等她?拿好餐,两个人一起上?楼。 作?为吉霄的老部下,部门里最熟悉她?工作?节奏的非小宅莫属。谁要是来品牌部寻吉霄,要是没看?到人,问小宅保准知道。 “这两天及时雨好像很忙?”想到这,方知雨跟小宅打听,“我公?众号的文案发给她?了,她?没回复。” “她?还来不及看?吧,”刚刚还在跟吉霄确定方案的小宅说?,“要查销售数据做营销调整、要给研发部提供新品反馈、要跟设计组推进视觉升级……以及我们策划组那一大堆事情。”说?到这皱眉,“都这样了,还要帮大小姐收拾烂摊子?。” 大小姐指的是洛希。线上?点单系统由?她?跟进。对于这个项目,保守的陆羽不愿加预算,激进的大叶又太?随时催进程。吉霄夹在中间本来就难做,又碰上?洛希这颗炸弹,跟服务商对接时耍脾气,搞得对方现在闹罢工,非要吉霄本人出面把事情摆平。 “我有时真怀疑老大是机器人,觉得她?晚上?都不用睡觉的。”小宅说?。 聊着天回办公?室。方知雨远远看?向吉霄,又觉得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没睡觉的样子?: 此?刻吉霄戴眼镜,耳发落下一丝也不管它,正神色专注地?看?手头文件。穿着端丽,妆容精致,肤色白?里透红,没有半点疲惫感。她?跟办公?室那阵紧凑的、如倒计时一般的背景音融为一体,仿佛就是效率本身。 从杭州回来已过两周,吉霄都是以这样的面貌工作?。总让人觉得连跟她?闲聊都是打扰。 加上?上?周末她?们品牌部加班,方知雨就更不想影响吉霄休息,所以结束了也没找她?。 她?不去,吉霄也不来。因此?上?一次跟这个人私下见面,还要追溯到清明假期最后的那天。当时,方知雨还感觉十?分幸福,并且很确定吉霄对她?也心存好感。 好感是意识不那么分明的春夜里,女人跟她?喘到一处,应该也是很满足,才会情难自禁在她?耳边一直说?情话。是的,吉霄当时说?了喜欢她?。这个人的甜言蜜语不能信,但行动总不会骗人?从杭州开车回宁城,那么累了还要带她?回自家面馆吃东西。吃完送她?回家,在大厦楼下吻得难舍难分。上?楼后洗澡擦尽身体,站在满是水汽的镜子?前一看?,全是女人留下的吻痕、咬痕,在她?胸前,手上?,大腿,脚踝…… 可是那之后到今日,吉霄却好像又慢慢做回了上?司。第一周还好,起码发信息嘘寒问暖,到这周连信息都发得少。只是因为忙?不对吧。上?周开月会,周末还加班,分明比这周更辛苦。 方知雨若有所思地?盯着女人,想白?夜那些常客明明说?吉霄维持关系时一定会浓情蜜意。现在这样算吗?为什么她?觉得热一阵、冷一阵? 发着呆,便未察觉小宅已到女人跟前。从手头的工作?抬首,吉霄妥帖地?一笑接过午餐,跟小姑娘道谢。随即就敏锐觉察到她?注视,朝这边看?过来。 心虚地?收回视线,方知雨把外卖拿去递给马良,然后回自己?工位埋头开吃。 同时过来的还有位置在她?旁边的小宅,刚坐下人就靠过来,跟方知雨说?刚才她?就在想,今天她?戴的这条项链真好看?。一边赞叹一边亲昵地?凑过头来。 方知雨很少在这方面被?人称颂,害羞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微抬下巴任小宅挑起她?的吊坠研究。 项链是她?刚买的,形状是一枚枝叶,好像茶树的顶端。绿叶做得小巧稚嫩,她?很喜欢。 之所以会买下它,又跟吉霄有关:除了镜子?里能看?见的那些地?方,女人还在她?颈背上?也留下了深深的咬痕。方知雨又是短发,所以在杭州亲热后的第二?日,吉霄帮她?贴创可贴掩盖。 当时,女人还拉着她?的手去感知伤口的位置。毕竟回宁城后,贴创可贴这事只能靠她?自己?。但她?背后又没长眼睛,只能摸个大概。 “其实就是项链扣会落在的位置。”吉霄一边帮她?贴,一边这么跟她?说?。 项链扣会落在哪,方知雨不清楚。因为她?从没给自己?买过,买也就是耳夹,总共才三对,还都是纯色。 但是这个春天,因为吉霄的这一句话,方知雨突然想,对啊。她?为什么不试试去买条项链来戴? 不止是项链。从杭州回来后,她?对物的欲望好像膨胀了。想买首饰,想买化妆品,还想买色彩鲜艳的新裙衫。把喜欢的统统添加到购物车,又在看?到总价后默默退出页面。干脆把衣服拿出来全整理一遍,看?看?有什么可穿。却发现多半是深色、黑色或者灰。 整理完抬头,觉得这个没有灯的盒子?间也同样黯淡。于是第二?天一个冲动,去买了灯回家自己?装上?。 然后,这天晚上?,盒子?间的灯久违地?亮了。 第129章 等到上?周末,等来她?唯一买下的一条项链。还去剪了新头发,并且决定下周至少有一天要穿彩色衣装,还要戴耳坠……但又不能一次全部展示,不然她?飘然到想要绽放的心意就太?过明显。 无论如何,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戴新项链。 今早戴的时候,又想起颈背上?的咬痕。身体上?的其他痕迹都已消散,但颈背上?那处她?依然贴着创可贴,因为看?不到、不确定,也因为总在暗中希望有什么留存,以证明半个月前的春夜是真的发生过,证明女人对她?有好感。 当项链跟伤处贴合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波动,想今天一定要鼓足勇气问吉霄,还能尝试吗?如果可以,什么时候。上?周末加班,这周呢?明天就周六了。 “总觉得蓝猫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回过神来,就听放下吊坠的小宅评价她?,“突然就变得好看?起来,该不会是恋爱了?” 方知雨生怕坐几步以外的吉霄误会,连忙矢口否认,马良却吐槽小宅不会说?话。“什么叫突然变得好看??蓝猫一直都很可爱好吗?只不过是最近不戴帽子?,让你?看?清楚了而已。” 在对面一直安静吃饭的洛希听到这也有话想问:“蓝猫,你?那条项链该不会是别人送的?” 方知雨根本没想过这一问背后的含义,答:“不是啊,我自己?买的。” 洛希的疑虑到此?打消,“我就觉得……”一边说?一边挑剔地?打量方知雨脖间的叶片,“看?着也不贵。” “嗯,很便宜。” 要是换做原来,她?甚至可以麻木且无所谓地?告诉洛希,还不到30块。但是今天,方知雨发现自己?竟然羞于说?价格。因为她?不想吉霄听到。 洛希还在看?着项链出神,话里有话:“不过你?的要求会不会太?低?这种?地?摊货可一点不耐用。” 方知雨还没出声,马良先不舒服,说?大金链子?就耐用,还值钱。 洛希听出揶揄,刚想还口,不知情的丸子?就在这时从天而降,过来嘻嘻哈哈打乱一切,硬是折断了两个女人在弦上?的利箭: “我亲爱的美女们!” 被?丸子?热情地?搂过,马良掰开她?的手:“有事说?事!” “你?怎么知道我有求于大家!”丸子?表情浮夸。随即说?她?和同学组织了一次联谊,明晚去江岸餐厅吃饭,结果男生那边竟然约到了6位。她?们这边总共才3个,差人。 “我想了想,总部美女最多的地?方不就是我们品牌部?” 马良被?逗笑,直接揭穿她?:“什么啊,你?确定你?想说?的是美女最多,而不是单身最多?” “所以呢,”丸子?也笑,问马良,“你?这位单身的美女要不要帮帮我呀?” “谁跟你?说?我单身?” 默认马良是头号选手的丸子?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情一开始就不顺:“你?怎么不是单身了?”她?奇怪,“前天都还在跟我说?你?没男朋友?” “我是没男朋友啊,”马良波澜不惊,“但我有女朋友。” 这句一出,众人震惊。方知雨更是诧然,心想宁城的年轻小姑娘真厉害。 众人的反应也很厉害,比如丸子?,只是当场跳起来指责马良居然背叛了她?们单身联盟,还瞒着她?这么久。小宅的重点则是马良的女朋友莫非是之前在公?司门口等她?那位?洛希在一旁依然冷脸吃着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至于吉霄…… 她?带着心事偷瞄吉霄,却发现对方竟然也心事重重地?正看?着她?。 眼神刚撞上?,两人就不约而同别开脸。到这时来求救的丸子?才拉回主场: “那你?们谁帮我补位啊?”她?发愁,随后装出一脸可怜相看?向洛希。 “我可不去,”对方直接回绝,“我有男朋友的。” 小宅见状有意见了:“你?怎么不问我去不去?” 丸子?却振振有词:“因为我知道你?跟蓝猫是肯定、确定、一定会帮我的!尤其是你?,天天都在喊想谈恋爱!但你?们两个加一起还是差一个人啊!” 方知雨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划进去的,连忙摆手:“我不行的,我……” 丸子?叉腰:“总不会你?也恋爱了吧?” 方知雨第二?次在吉霄面前表明立场,咬死自己?单身。然后开始编谎话:“但联谊我还是不能去,因为……我有工作?!”说?到这干脆点名求救,“及时雨她?给我留了作?业!” 正在吃饭的吉霄听到这,终于再次看?向这边。见她?那副模样,丸子?完全误会,对着她?双手合十?:“蓝猫上?周才加过班呢!而且人家上?个月的调休还没销,能不能用在明天?求你?了!及时雨!” “谁要她?加班了,”吉霄却说?,“这周末我们部门都准点放假。不信你?问她??” 丸子?听到这掉转矛头:“好啊蓝猫,居然跟我用挡箭牌?来新部门才多久,就忘了以前谁给你?当的老师?” 这转折把方知雨搞得措手不及,而且丸子?都这么说?了,她?再不好拒绝。只能责怪地?看?向吉霄。对方倒好,依然自顾自吃饭。 这边丸子?还在犯愁:“还得找一个人!” 第130章 马良听到这抬抬下巴:“单身的美女,我们部门分明还有一个呀。” 丸子?一看?,马良指的是吉霄。可是吉霄职级高、长得又漂亮,真愿意跟她?去见那班刚毕业的小鬼?她?是想邀请,但请得动吗? 事实上?,吉霄也没给她?机会:“明晚我要参加婚礼。” “对哦!”丸子?反应过来。 小叶要结婚了。在公?司里散过喜糖,但真正邀请的同事是少数,只有同区域的关系紧密的战友和几个高层。包括吉霄。 想起吉霄跟小叶的旧事,大家都安静。多是替美人惋惜,怕她?要抱着心伤去参加旧爱的喜宴。 正尴尬着,吉霄手机响。等她?走远去接电话,众人才松一口气。 “你?们怎么回事?”小宅不解,“不会还觉得老大在留恋小叶吧?” “不然呢?”丸子?八卦地?问。 “早翻篇了好不好!”小宅说?,还透露吉霄的新欢应该是她?本家。 众人听到这一下来了兴致,都向本名姓王的小姑娘打探这位新冒头的“王先生”。小宅却再不透露什么,只说?她?也是瞎猜,不敢论真假。 “但看?老大的状态就知道,她?在宁城找到了温暖。你?们是没见过她?在西部区那时候。……” 大家还在说?笑,方知雨却在一旁独自失落。因为王先生是谁,不认识。但姓王的女人,她?分明知道一个。 * 这晚六点刚过,吉霄难得地?想下个准点班,就接到在外出差的大叶的电话。断断续续跟他汇报了半个钟,男人突然说?给她?推了个新服务商,让她?去核实报价。还说?别人跟他保证是业内价格最低、效率最高。“现在手上?这个合作?方不是闹情绪吗?那就干脆不做,宁愿浪费钱也别浪费时间。”大叶说?。 吉霄忍着脾气,说?好。但挂掉电话就开始腹诽,心想你?推的这个人我之前能没了解过?早在西部区就打过交道,可不是什么善茬。但这次项目开始前,还是排除前嫌又去沟通了一番,最终多方比较后才否决掉的,只是没跟你?汇报过程。 她?想帮上?司减负,上?司现在却来质疑她?挑合作?方的能力。只因为项目进行过程中出了点小波折,他就耐性全无。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做套戏,装得今天才去了解,然后把对方报价中的水分给大叶一一挤掉,再说?出那些她?早听过的内情,诱导大叶自己?做出抉择、否掉这心血来潮的临时起意……吉霄就想找个沙包狠打几拳。 奈何大叶只吃这套。他这个人有时自信过头,又好面子?,要是立刻跟他指出问题,说?得错了他会把你?踢出项目,说?得对了他又会在心里默默记你?一笔。 大叶不好伺候,陆羽亦然。今早还找她?去董事办,跟她?推心置腹,图穷匕见才问她?,真的觉得点单系统有必要做吗?跟现有的第三方外卖平台合作?得挺好,何必非要搞自己?的。 她?当时在心里狂喊,大哥,计划早定了!合同也签了!现在都在推进了,而且全是你?同意过的! 但这些话当然不能讲出来,只能心平气和地?把之前定年度目标时就分析过的利弊和画下的大饼跟陆羽再重复一遍,说?服他,安慰他,并告诉他非此?不可。 陆羽听得心动,但还在摇摆:“可是,太?花钱了。” “陆羽,”吉霄挂着典型的营业性笑容,语气温柔地?像在哄一个巨婴,“我现在已经不在事业部了,在品牌部。是,以前我负责搞钱,但现在我负责的,是帮公?司想清楚怎么花钱。钱总是要花的,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并且一定物超所值。……” …… 吉霄走进电梯。再无他人,才脱力地?连叹三声,心想本打工人今天也是殚精竭虑。 耗心又耗时的无效沟通能少一点就好了。但是吉霄知道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公?司越壮大,决策就会越难推行。人人都谋发展,但发展会带来的必然是机构的臃肿。真是个悖论。 电梯载着身心俱疲的她?到达负二?层。一开门,她?却看?见方知雨。 女人此?刻蹲在方柱旁等,就差没伸手在地?上?画圆圈。好像那些表达自己?委屈无助的表情包一样。又或许是等累了才蹲下来。 “在这做什么?”走过去问她?。 方知雨一吓之后站起来,但还没回答先晃了晃身。吉霄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脚麻了。” 她?想,她?拿这个人是没办法的。 “去哪?”上?车后问方知雨,随即又补充,“待会儿大叶那边还要有点公?事要扫尾,所以今晚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吃饭。” “那就不吃,”方知雨很是善解人意,“把我放在地?铁站就好。” “……你?在那是等我?” “是啊。我给你?发了信息。” 信息?她?完全没留意,忙着去应付大叶去了。跟方知雨说?了抱歉,对方却说?没什么,反正人等到就好。然后关切地?问她?: “你?最近是不是很心烦?因为点单程序的事?” 吉霄怎么想都觉得方知雨没可能听到她?跟两位老大的对话,那她?是怎么能如此?精准地?知道她?在烦些什么。随即就听她?解释:“我听说?洛希跟服务商闹不愉快了。” 第131章 原来是那个啊。“也没那么不愉快了,”她?跟方知雨说?,“合作?嘛,开始肯定要磨合。有人唱红脸,就要有人唱黑脸。洛希那个脾气适合唱黑脸。给对方点压力,沟通清楚后续会更顺畅。” 方知雨完全没想到吉霄是这么看?这件事,“这样吗?”她?说?,“我还担心你?为此?不开心。” 不开心是有的,但跟手下无关。手下要么是像方知雨这样一旦开窍,怎么用都顺手的;要么像洛希,有棱角,但只要放到合适的位置也能发光发热。都是她?亲自挑进品牌部的,目前可以说?还没一个看?走眼,就算不满意,都还可以教。 但她?坐到这位置,从来不是管好手下就行,更要“管”好顶上?。 想到大叶和陆羽,吉霄无奈:“还好……这个周末好好放松就行。” 方知雨听到这句,便确定这周末吉霄终于有空,问她?:“那明晚可以跟你?见面吗?我是说?等你?参加完小叶的婚礼之后。” “……不了”吉霄却答,“结束后我打算自己?去酒吧喝一杯。” 是去白?夜吗?方知雨想问她?。但又知道这问题她?不能问。 除此?之外,她?还确定了一件事:这段时间吉霄确实在躲她?,因为忙,但也一定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人是不会主动提下一次的,她?很清楚。所以又需要她?打直球: “那么礼拜天呢?”想到这她?对开车的人直言,“吉小姐,我今天等你?其实就是想问,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再尝试?” 问完就开始忐忑,觉得吉霄一定又会跟她?打太?极。却还是没想到远不止如此?—— 在开始回答之前,她?分明听到吉霄叹了一声。就好像这个提议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负担。 “方知雨,你?究竟为什么想跟我再尝试?”然后她?就听吉霄问。 因为喜欢你?。答案多简单,她?却不能这么讲:一旦被?吉霄知道她?动心,一切就会结束吧? “因为我们上?次很顺利啊,”于是她?答,“我都没想到自己?能做到那个地?步。” “那叫顺利吗,”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向来的游刃有余,“你?后来不是发作?了?” “哪有一开始就能很完美的?”她?试着说?服吉霄,“我觉得很好,对我而言那已经算疗效非常显著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问题。” “……所以在你?眼中,我就像是个……帮你?治病的治疗者?” 方知雨根本没察觉这一问背后的意义,想也不想就答:“当然了,”深怕吉霄不买账,又补充:“你?是令我非常信赖的治疗者。” “可我并不是……”随后就听吉霄说?,“果然,我们还是别再尝试了。” “为什么?”这一句令方知雨方寸大乱,“吉霄,我以为在杭州那时我们已经交换了信任?而且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会协助我治疗?” “……没错。所以接下来这些话,我站在一个跟你?相互信任的朋友的角度讲。”从吉霄专注开车的侧脸中,方知雨看?不透她?神情,只知道她?的言语一如既往的清晰,“经过上?次你?应该清楚了,你?不是性冷淡,跟人亲热也做得到,只是需要方法。” 这话说?得不容她?反驳,接下来的内容就更严谨: “你?说?你?的人生之前脱轨,现在好不容易才开始复苏,那就更应该试着慢慢走回正轨……但是你?真正喜欢的并不是我这样的女人,而是男人,不是吗?”吉霄说?,“你?会找到我,只是因为我的一些条件碰巧能给你?提供安全感,所以你?才希望我协助你?。我答应,也是因为我真的想让你?开心。但是方小姐,我归根究底不是真正的心理医生,更不像你?想的那样是什么值得你?信赖的治疗者,我所做的不过是在……利用这一切和你?亲热而已。跟一个错的人把这种?关系维持下去,对你?的病真的好吗?” 谎言会带给人很多便利,但在失衡的那一刹那,它就会成为毒药。一直含在口中只会伤及自己?。 那么现在说?真话呢?冒险试试,告诉吉霄她?一直都跟她?一样,喜欢的是女人,根本交不了男朋友。承认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她?的靠近从一开始就暗藏目的,跟治疗没关系,更不是什么利用与?被?利用。 可是,如果告白?让一切毁灭得更加无可逆转,怎么办? 无法下定决心的片刻,就听吉霄继续:“那些你?想跟我一起去做的事……我一定会陪你?完成,作?为朋友。但是有的事朋友之间可以做,有的事不可以。比起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怎么样?参加联谊,交个男朋友……做什么都好。但是在飞机场,你?是等不来船的。” 方知雨听得心如刀绞,总觉得女人的口吻过于冷静了。不像是在跟她?讨论“友情”,更像是在跟她?谈一桩生意,哪些当做、哪些不应当,非要她?把刻意混淆的矛盾全部擦拭干净。让一切都泾渭分明,然后该结束的结束。 她?努力地?拆解着吉霄的新提议,是善意,敲打,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需要有人唱黑脸,还是说?这不过是对方又怯懦了,想后退。到底为什么?一周前还那么亲近,现在却推开她?。在杭州,她?甚至天真地?觉得吉霄也跟她?一样曾被?真心打动。都是错觉? 第132章 尚未想得很明了,地?铁站到了。停靠时间不能太?久,她?却混乱得全无对策。 “不过,你?为什么还贴着创可贴?”理不出思绪的片刻,就听停下车的人这么问她?。 都到这时了,她?却还能习惯地?、顺从地?回答她?:“因为我看?不到,我不知道伤痕消完没。” “都这么久了,肯定好了。”吉霄说?着让她?,“转过去。” 她?转过去了,怀着复杂的心情。随后就感到女人手指触碰她?颈背,帮她?撕开创可贴。 心沮丧到死寂,身体却鲜活。身体很渴盼这个人,单是被?她?轻抚也觉得炙热。 “没痕迹了。”然后就听吉霄在她?背后作?结,像是要把最后一点证明都抹灭。 人生初尝风月滋味,就被?人疏远吊足她?半月,到今日好不容易让她?上?同一部车,竟是为了要她?划清界限。 那么先这样吧。快下车,趁自己?还没哭出来。却在这时被?女人从后挑起她?歪斜的项链,帮她?一点一点细致地?戴正,还要对她?真心称赞: “项链选得很漂亮。很适合你?。” 这话终于惹得方知雨冒火:“别说?了!” “……” 蛊惑人心的话是没再说?下去,手却仍摩挲她?颈背,仿佛吃定她?是被?她?驯服透的猫。 在这个人眼里,她?是不是根本逃不了? “那么,希望你?明晚联谊开心。” 这么说?完,女人收回手。 第45章 谷雨 吉霄抱着鲜花进入等候室, 就见到一身华服的何风正对着镜子补妆。 “来啦?”从镜子中看到老同学,何风粲然一笑。 “来了,”吉霄把花递到今日的新娘手上, “新婚快乐。叔叔阿姨呢?” “他们在外面?, 你进来没看见?” “没有。” “乐云也在,”女人说,“高中同学我就请了你?们两个, 本来想把你?们都安在我爸妈旁边,但重声说不?方便,还说你?只能?坐公司那桌。让老陆看到你?和乐云坐一起不?好。” 吉霄肯定叶重声的考虑:“小叶是对的。” “你?们老板也真是,”何风吐槽,“做不?成生意, 难道同学也不?让人做了?” “他向来是那样, 我何必撞枪口上。” “哼, 你?就该感谢我不?是重形式的人,不?然别说今天的座位, 就连伴娘也是要选的,如果那样的话你?可跑不?了!” “真心?感谢你?为卑微打工人节约了宝贵的假期。” 何风嘁一声, 说你?的感谢永远浮于口头, 之前让带个杭州特产都能?那么?不?耐烦。那个时间点能?有什么?急事,还挂人电话。 “那是谁第二天又特地跑去给你?买?”吉霄说, “还有,是谁每次你?跟小叶一吵架, 就被你?唤来听你?诉苦、请你?吃饭?” “你?还说!”何风追责,“上个月接了通电话就把我一个人甩在寰宇酒店!那天本来我眼睛就哭肿了, 还要被相识十几年的老友遗弃,独自?在餐厅吃饭!” “你?也知?道去的是寰宇的餐厅, 我待你?还不?够真心??”吉霄说,“而且你?跟小叶两个人永远像蚂蚁和蚱蜢,打个架我眼皮还没眨完,你?俩就已经和好了。幸好现?在领证了。是你?说的,成夫妻后就叫家务事,绝不?会再来骚扰我。” “你?到底是来祝贺我新婚,还是来宣告我日后就算心?里憋闷都没人诉苦了?” “心?里憋闷找心?理医生啊,你?照照镜子不?就行了?” “滚蛋!” …… 跟何风从高一同班做成朋友。现?在一个被叫作“总监”,也算职场精英,一个当心?理医生,稳重专业、深受信赖,但凑到一起依然秒回?少女时代,嬉笑怒骂,没半点社?会人样子。 “所以呢,”帮何风整理着裙角,就听她问,“你?真的把我最喜欢的那个半透明浴室门给改造了?” “没有啊。” “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没品味,”何风笑,“相信我,你?未来男朋友一定会很满意。” 吉霄只是笑笑。 是挚友,却从来没有跟何风坦露过性?向。微妙就在于此:大?小叶那样的人生过客,都能?因为认识学姐而碰巧撞破,对何风她却一直说不?出口。 何风不?知?道老友此刻在想什么?,跟她关心?起上周周末吉霄来找她时咨询过的棘手事: “你?和你?下属的问题解决得如何了?”她问吉霄。 吉霄愣了好半天,才开口答:“我跟她说了。” “怎么?说的?” “说不?治疗了。” 何风无?语:“就这么?直接说?” “……我说我不?是心?理医生,跟她做的那些算不?上治疗,也不?见得对她的病有好处。还说我们做回?朋友……正好她们年轻人联谊,我让她去了。” 何风听到这说,讲得差强人意。但让人扩大?交际圈还算没错。“对方什么?反应?” 方知?雨什么?反应? 方知?雨当时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就看到她颈背仍贴着创可贴。想即便是朋友,帮她撕掉这个总可以。就帮她撕掉。撕了还是舍不?得,又把她的项链戴好。说真的,她戴那个很漂亮。 第133章 对了—— “她让我别说了。” 何风一下就听出情绪。“看吧,移情出现?了。你?们那种所谓的治疗终止掉是对的,宜早不?宜晚,因为这些你?根本应对不?了。”说着又问,“你?有没有提醒她去心?理医生那复诊?” “……那个忘了。”当时她心?情很糟。 “那可是重点!”还想跟吉霄强调,就看出对方神色不?对,“你?因此很不?开心??” 吉霄挤出笑容:“我哪里不?开心??” “你?骗别人可以,骗我可不?行,”何风说,“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人在笑,眼神却是空洞的。” 吉霄收起笑容:“你?真烦人。” “这是对你?今日大?婚的好友说的话?”说到这何风感叹,“我从业这么?多年,虽然谨遵行规不?接熟人咨询,但是亲朋好友的日常心?理困扰我还是常在开导的。而你?呢,这么?多年了,居然到现?在才第一次来求助我——而且还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因为我身心?健康。” “再健康也有负面?情绪淤积的时候,就像人会得感冒一样。但你?却从不?在我面?前暴露那一面?……”何风说着自?嘲起来,“积累了那么?多病例,却看不?透自?己?最好的朋友究竟在想些什么?。因为她这个人呢对我好像有所隐瞒,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你?是不?是非要在自?己?结婚这天跟老友翻旧账?” “好了不?说了,”何风说着再次提醒,“你?啊,一定要让小姑娘去看心?理医生知?道吗?之前那个医生要是找不?到,你?让她来我这。” 吉霄听到这想起来:“她之前的医生好像也姓何。而且总感觉跟你?很像。” “那就说不?定就是我本人了。”何风说,“毕竟是你?们公司的,重声介绍了不?少。” 吉霄眼睛一亮:“那你?回?忆一下,她的名字是方……” “停!”何风打断她,“都说了我们这行有行规的,保密原则也是其中之一!接下来不?管听到谁的名字,我都只会对你?展露一个蒙娜丽莎的微笑,不?会回?答你?‘是’或者‘不?是’!” “……对我也要这样?” “当然了,”何风说,“同样的,我也绝对不?会把你?跟你?下属的事讲给我男朋友听……啊不?对,现?在要改口叫老公了。” 吉霄还想就方知?雨的事跟何风继续谈谈,就在这时有人敲门。礼貌地示意三声后对方进来,居然是江玲梅—— 谭野的妻子。 小叶结婚,老谭必然是要请的。所以梅姐出现?不?意外。但她捧着花来见何风就奇怪了,她不?该是男方那边的客人? 进来之后,美?丽的女人先优雅地跟吉霄点点头,然后把花递给何风:“新婚快乐,何医生。” 何风感谢她后,两个女人就在吉霄眼前对了个眼色。然后何风转过来对她说, “你?要不?要出去跟我爸妈打个招呼?” 呀。看来不?仅认识,还有私密话要讲?所以梅姐也是烟雨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有疑问,她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应声:“好。” 离开等候室,吉霄心?事重重回?宴会厅。走?过新娘的亲属桌才后知?后觉停下,差点就对老同学的爸妈失礼。 趁着陆羽还没到,她跟叔叔阿姨打招呼。然后就轮到坐在一旁一直注视和等待着她的女人—— 王乐云今天盛装出席,还带了自?家女儿。今日当花童,扮得像个小公主?。 小朋友在王乐云的指点下甜甜地笑开,跟吉霄打招呼:“吉阿姨好!” 吉霄扯着笑脸,客套地回?应:“乖。” “你?来我就看到你?了,”王乐云说,“进去跟何风聊了这么?久才出来?” “没办法,对她的祝福很多。” 寒暄完,王乐云细细地、深深地打量吉霄:“你?今天很漂亮。”她说。 吉霄没有回?话,只是依然笑着。但这时她想,王乐云也跟她做了十几年“老友”,不?知?道能?不?能?跟何风一样变得火眼金睛,能?够看得出她此刻虽然在笑,眼神却空洞。 她的心?不?在这。 半晌没等来回?应,王乐云不?笑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回?一句,‘你?今天也很漂亮’吗?” “没必要吧,”吉霄却说,“反正今天最美?的人一定是新娘。” 王乐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才知?道你?调回?了宁城。” “是啊。不?过也还没多久。” “最近半年我都会呆在这边。”王乐云说,“其实上个月就在了,但何风跟我说你?请她去寰宇吃饭……你?没叫我。” “她跟男人吵架,问我为什么?没叫你??这问题你?不?该去问她?” “……那我们接下来找时间?”女人说,甚至是有些低声下气地,“周末等你?不?忙的时候约个饭?……或者明天也行。” 吉霄笑得一脸温柔友善。 “再看吧。”她说。 …… 这晚婚宴结束,吉霄独自?把车往江岸方向开。 今早出门时看过天气,说今日谷雨,接下来一周都是春雨绵绵。 第134章 讨厌春天,讨厌下雨,但阴云到了这个时分还是来了。小雨下过一阵,把入夜的城市沾染得灰漆漆。让她的心?情也受天气影响,阴沉得更加憋闷。 却在这时想起方知?雨说过,她种的茶叫“时雨”,就是因为要在谷雨前后采摘。 若是时运没有变化,方知?雨此时应该在老家的茶田间忙碌吧?躲得很遥远,躲在云雾中。而不?是来到宁城、出现?在她眼前。 红灯亮起。细雨中吉霄踩刹车,出神地想起上星期。 上周总部开月会,忙到每日夜归还要周六加班。最后那天深夜,跟一众下属一起下班,见忙碌了一个星期的方知?雨在人群中半耷拉着眼,一副站着也能?睡着的样子,她便没好问她今晚打算去哪。只在回?家后发消息跟她说早点休息,晚安。 翌日如约去小叶家。一边跟大?小叶谈公事,一边帮自?己?的好友做婚前准备。 “你?最近在公司里是不?是压力很大??”中午饭吃过,趁兄弟两个出门采购,何风问她。 吉霄奇怪:“小叶跟你?说的?” “不?是啊,”何风说,“因为你?最近总在问我关于焦虑症的问题。” 那个啊。“不?是为我自?己?问的,是我一个下属,她有焦虑症。”吉霄解释。 “哦,”何风探问,“小男生?” “不?是男生,女孩子。”吉霄答,“说起来,你?很久前扔我那的旧教?材还帮到我了。你?在上面?做的笔记,写一个人住酒店的故事,说他总害怕楼上的人鞋子掉下来。我下属焦虑的时候我还跟她举过这个例子,效果挺好。” 本想再取取经,却被何风纠正:“那哪是针对焦虑症的例子?而且那也不?是故事,只是一句俚语而已。直译是‘永无?休止地等待另一只鞋掉下来’,本意是说有的人,永远在心?里预设着最坏的结果。因为恐惧,所以回?避了记忆。” 说着不?确定:“应该大?学那时是我弄错,把它抄在了错误的地方?后来实践里倒也用过,是在帮人找创伤性?记忆的时候……不?过你?下属怎么?确定她自?己?有焦虑症的?是去看过心?理医生?” “是的。” “那就好。”何风说,“我给你?的那些建议很日常,帮她调节下心?情可以。但更专业的干预还是要留着让医生来。” 提到“专业”,吉霄也确实还有疑问想咨询眼前这位心?理医生,因为她一直暗中担忧: “其实我那个下属还有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你?说。” “就是在我看来,她有点太无?欲无?求了,好像连最基本的渴望和野心?都很缺乏。”说到这里吉霄想起,“对了,她还说她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到此何风开始关心?,“她有跟你?说为什么?哭不?出来吗?” 吉霄回?忆一阵。“她说觉得人生是走?向坟墓的过程,反正一切都会逝去,哭太浪费力气。” “她之前是不?是经历了失去?”何风听到这问,“我是说任何形式的。失恋,离婚,或者一大?笔经济损失……甚至是失去家人或者宠物?” 吉霄立刻回?答:“是。她妈妈和她养的猫都去世了。” “是发生在近半年或者一年内吗?” 猫不?清楚,但是:“家人应该是两年前?” “那确实是值得担心?,”然后就听何风说。 吉霄瞬间不?安:“什么?意思?” “失去会让人哀伤,产生抑郁。这里我说的‘抑郁’是一种情绪,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拿居丧反应来说……啊,居丧反应就是近亲离世后人们产生的抑郁反应。这种抑郁维持半年到一年都很正常。但如果超过一年,就有必要寻求心?理疏导。” “你?的这个下属就是这样。而且你?还说她哭不?出来……这其实是个不?太好的表现?。因为想哭,说明人的心?还没有完全麻木,说明她对事情感兴趣、仍可以喜欢什么?。会看到自?己?的优点,会觉得美?食可口,会想跟人相爱,会期待未来,会在得不?到的时候感觉不?甘心?……但如果一个人无?欲无?求,想哭却哭不?出来,就很有可能?在她的眼里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是典型的抑郁表现?。” 吉霄只觉自?己?心?中最恐惧的猜测被何风说出来。 “你?确定她得的是焦虑症?”然后就听到何风问她。 “……确定,”吉霄答,随即把方知?雨的病状跟确诊都告诉给了何风。当然有所隐瞒: 她可没办法跟自?己?的老友说,方知?雨恐惧的是肉*体上的亲密关系。 说完焦虑症,又回?到刚才的问题,吉霄跟何风补充方知?雨的近况,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她最近已经可以很好地哭出来了,也说觉得食物美?味,还说想跟我一起去博物馆,去看电影,去旅行……” 何风听着,判断着,意味深长地作结:“看来她很依赖你?,而你?呢,也非常在意她。” “是的,”吉霄直言,“所以我才会问你?关于焦虑症的问题,因为我想帮她,也想协助她治疗。” 本是无?心?地提及,何风听到这却很在意,多问了一句: 第135章 “你?协助她治疗?是她的心?理医生给了什么?建议吗?” “不?是的,”吉霄如实回?答,“是她发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即使做那件令她害怕的事情也不?会爆发惊恐。所以她跟我提出来说想让我协助她治疗,再做一些程度更深的尝试……我答应了。” 何风的神情变得严肃:“你?跟这个下属开始做这种……‘尝试’,多久了?” “……我正式答应她其实也就是一星期前。清明假期。不?过跟她变得亲近是从上个月就开始的。” “那你?答应之后,具体都做了什么??” 想到交换,想到日出,想到春夜,吉霄心?虚地挑能?回?答的部分答: “我跟她……我明知?道有些要求不?是出自?她本心?,但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满足了。……我还按书上说的帮她改变对恐惧的认知?,让她放轻松、多尝试。我和她一起做了那件引起她惊恐的事。那天晚上我们其实成功了。……不?对,最后她还是被我惹到发作,但我给她吃了药,还有……” “吉霄,”何风听到这不?得不?打断老友,“听我说,别再协助你?那个下属做什么?治疗了。” 吉霄怔住:“为什么??” “因为她有心?理疾病。” 第46章 动机 “有心理疾病又怎么样?”吉霄被这种说法激怒, “你自己?就是医生还讲出这种话?!她只是她而已!” “你冷静点,”老友的过度反应让何风心升诧异,同时断定她一定还有其他隐瞒。但何风没有说破, 只是平心静气地解释: “我那句话?想提醒你的并不是那位下属跟别人不同, 而是你自己?。你根本就没有应对心理疾病的技巧、经验和?专业知?识,却莽撞地去?接下了‘治疗’这两个字。你知不知?道这种关系一旦确立,你在她眼中就不再只是个单纯的上司, 更是个治疗者。她会有意无意希望从你这里得到健康方面的获益。” “这是站在她的角度,接下来,说你们的关系。在心理治疗中,治疗者和?病人之间的关系非常敏感,需要隐蔽, 保密, 还需要严格控制每一次治疗的时间长度, 因为双方不对等。病人把软肋暴露给了你,处于更弱势、更容易受伤害的地位。因此你对她必须投入绝对的客观与理性, 不利用她、不谋私利、不代入任何私人情感。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治疗和?私交,你只能选一个。” 到这里吉霄不说话?了。但是她想?, 谁说暴露软肋就一定是为了治疗?她也把自己?剖看给方知?雨看了啊。那可不是因为她想?从方知?雨那得到什么健康方面的获益。 但是, 方知?雨对她呢? “你不是专业人士,根本无法站确定你在协助治疗名义下所做的、所说的一切究竟有没有问题, 会不会给你的下属带去?负面影响。反过来,她也会影响到你。所以别再碰什么治疗了, 把她交还给她的心理医生。让一切回到正轨对她好,对你也好。” 自己?这位老友逢人就笑, 做事滴水不漏。却在今日表现出反常的焦躁——为了一个下属。向来把职场和?私生活分得清楚、只看逻辑跟结果的人,在听完她提出的隐患后竟然反驳: “什么负面影响啊?我都说了, 她原本哭不出来。是我带她去?吃饭,要她拿起摄像机,跟她看日出……她把我跟她一起做的这些事叫‘复苏’,你却跟我说这是负面影响?什么叫回正轨?让她开心不是正轨?”说到这吉霄更生气,“还有,为什么跟我提抑郁?我再外行也有基本常识!得抑郁症的人会寻死,但我下属那个病是害怕死亡,这两者本身就是矛盾的,别开玩笑了!” 防御反应,何风盯着?吉霄想?。因为无法接受、不能适应,所以愤怒到攻击,恐慌到逃避。 再次确认了对方在吉霄心中的重要性,何风冷静地告诉她: “知?道吗,心理分析中有‘本我’这个说法。它是说我们每个人的本我中都包含着?两种对立的冲动:对生的本能,还有对死的本能。人从来就是非常特殊的矛盾体,有正面情绪,也有负面情绪。其?中负面的那些尤其?幽深复杂,擅自介入很危险。你们两个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不穿盔甲闯入了危机四?伏的禁林……我看见了,所以我提醒。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那你回去?翻翻手上那本旧教材,看看在里面能不能找到焦虑和?抑郁共病的描述。” “而且吉霄,我从头到尾都没否定过你给她带去?的一切正向价值,也没说让你跟她断绝关系。我的重点是:你们要必须结束‘治疗’这种提法。因为这背后有很多隐患。” 说到这,何风问自己?的老友:“你究竟想?跟这个人成为什么关系?” 专业咨询只能到此为止。因为接下来,面对至交,她又要说谎了。 “朋友。”吉霄面色苍白地说。 “那就先跟她做回朋友,”何风斩钉截铁,“不提治疗,你们完全可以继续一切交际:带她去?吃好吃的,跟她去?博物馆,去?看电影,去?旅行……都没有问题,以朋友的身份。本来她会求助于你,就说明了在她眼里你有那个价值,跟别人不一样。但也正因为此,你才更有必要跟她说清楚,把你们之间的关系理分明,让她停止对你身份的预设。” 第136章 都没有问题。那拥抱跟接吻呢?赤*裸相对,炙热地抚摸。哪一对“朋友”会做这样的事? 见老友仍不表态,何风一针见血:“你确定,你没有利用别人的疾病去?达成某种掌控?” 多致命的一问。令她自惭形秽到想?作呕:推却了那么多次,最终决定答应方知?雨的理由是什么?真?的只是出于利他的善意,没代?入任何私人情感?真?的没想?过借此圈住对方、并且试图彻底改变她,让她以后不要再看向男人,而是看向她? 她根本答不出,“我没有”。 到此何风看透了一些事。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别这副表情嘛……”医生装得一脸轻松地劝解老友,“一切说不定根本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跟她走近也不过一个来月,别人可能根本没把所谓的治疗当回事啊,就是跟你口头一说?”何风说服她,“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真?的把你当成了治疗者,那也才过去?一星期。无论是哪种情况,你现在去?提出终止都还远远来得及。”说到这又谆谆告诫: “或许你觉得很难开口,会令她失望。但是吉霄,等拖到隐患爆发你再去?跟她调整角色、整理关系,只会让她和?你都更受伤。”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多懂这道理。总觉得别人都是傻子,自己?聪明。 直到身在其?中,她才深刻体会到有些话?是理智的、正确的,却冰冷尖锐得像刀。 她把这刀插向自己?。 …… 目的地就在附近,吉霄找合适的位置停靠。 自从昨日跟方知?雨在地铁站告别,就像被打入地牢不见天日。到现在还在揣测对方那句“别说了”。表达的什么意思?心情好还是不好。如果心情不好,为什么? 在婚宴上也是,一直心不在焉。刷了阵朋友圈,终于被她从丸子更新的状态中捕捉到她们今晚联谊的用餐地点。刚吃完饭就跟一对新人简单告别,一路开到这里。 人是来了,但是要做什么全无定数—— 或许只是来远远看一眼,确认方知?雨开不开心。 她自认看人很准,总能一眼就识破别人缺什么、想?要什么,打蛇打七寸、一哄一个准。但她的清晰对方知?雨是无效的。因为方知?雨是个异数: 在杭州算情投意合吗?她觉得算的。她的心意虽然从来不是秘密,但到了那种关头还是直白到露骨。在春夜里抱着?对方不愿放手,跟她说了多少次喜欢——在她面前她还剩什么? 但是回来路上探问,清醒过来的女人给她的回答依然没有改变。听过多少次了,都是她喜欢男人、对她没感觉,只是为了治疗…… 她能怎么办? 她不能怎么办。即便如此,她还是在方知?雨家楼下吻了她。甚至想?就这样吧。说她卑鄙也无所谓,她要利用方知?雨默许的借口把这段荒唐的关系继续下去?—— 如果上周没见过何风。 如果没从她的亲友、老同学、那个该死的心理医生口中听到危机和?隐患,那么此刻她在哪?早该在哪间温室里跟方知?雨继续美?梦吧?女人会不会枕在她臂弯,让她抚摸她微笑起来的眉眼?…… 现实却是,别人找方知?雨去?联谊,她没制止。 其?实何风的建议不尽然对。她知?道的。要怎么对?何医生都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她跟方知?雨之间的纠葛远比她能讲出来的更繁复、更久远。 纠葛让她昨天中午吃饭,表面不在意,心却全系在方知?雨身上。看她对小宅无防备地扬起下巴,任对方亲昵地靠近她脖颈、挑起她吊坠。呼吸都在别人脸上,方知?雨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异样。对女人的亲近多不设防,是啊,因为是直女。 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答不是。再后来丸子出现。问她去?联谊吗?她拒绝了。为什么不去?,难道恋爱了? 方知?雨再次极力否认,坚定地说她是单身。可是半个月前,她脸颊都哭湿了地跟她接吻。那不是恋爱?对了,是治疗。 她看人多准,却判断不了方知?雨是想?去?那场联谊,只是不得不为了动机继续表演,才在她面前假意推脱;还是根本不想?去?、真?的不喜欢。 表象指向两种可能,换个局外人来早推出正解,她却做不到—— 因为有纠葛横亘在她们之间,繁复且久远。 吉霄把车停在道旁的悬铃木下。 从这里看出去?,几十?米外的餐厅灯火辉煌。映在玻璃橱窗上的模糊人影有男人,也有女人。男人和?女人,构成一个她不熟悉的世界。 方知?雨本该属于那边,却因为某些理由偏离了轨道、撞入她怀里。这个春天因此变得令人沉醉,却还不足以让她忘记这个人身上的矛盾和?动机。 小时候,她家附近有一座福音堂,房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吉小红不信这个,却时不时会在礼拜天的上午带着?她和?吉然两个小尾巴进?里边。去?福音堂,也去?观音庙。大?约是心无所依,对方是耶稣还是观世音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照顾她。不照顾,那就换一个。 是假信徒,所以去?的日子没定数。但常常会挑下雨天——因为下雨的时候,就算是礼拜天,面馆的生意也比平时闲。在阴雨绵绵的日子去?神佛之地,看着?吉小红在菩萨或者十?字架面前虔诚地闭眼,吉霄总会想?,大?人的愿望是不是比小孩子的更难实现? 第137章 但是等到再长大?些,她就开始察觉,吉小红来这些地方的目的并不是许愿: 有些时候,人们迫切需要的并不是看向未来,而是摆脱过去?。 方知?雨来靠近她的动机,跟那些怀揣着?沉重心事去?福音堂的人一样。她有执念,不然不会在跟人讨论校园暴力的时候说,受到伤害的人无论用什么方式报复,她都觉得合理。 为了强烈的动机,人甚至可以骗过自己?、违背本心。一个本该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会像异数一样突然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带着?谎言亲近你、抓住你。跟你拥抱、亲吻,与你促膝长谈。明知?时间不能倒流,还一脸诚挚地问你,说吉霄,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啊?过期不候的事。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的想?法也一度十?分明确: 要先驯服,再粉碎。 那种念头是何时开始动摇的?她不确定。反正那天在西?湖,类似的想?法已?经一丝都攒聚不起来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女人转过头红着?双眼看向她,她便没能抵挡住错觉,在那一个瞬间相信了世事无常人会变、奇迹偶尔会发生。在美?轮美?奂的光晕中,她抱紧异数。 放下屠刀说的大?约就是那样的时刻……对,彻底地放下了屠刀。日出太灿烂了。幽深和?复杂在阳光底下无处遁身。什么都能消解,什么都能重来。然后她想?,就这样吧。一切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滑稽到可笑也没关系,有更深的动机也无所谓—— 只要方知?雨尚有执念,她就可以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不去?判断,就这么按照游戏规则玩下去?。 却被何风当头棒喝。 现在她想?起来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脆弱的,更何况是她们这样空中楼阁般的关系。在方知?雨眼中,她们拥抱亲吻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如果那个理由会对她的病情造成伤害,还要继续吗? 何风或许不尽然对,却还是提醒了她: 她跟方知?雨的关系必须整理,而且宜早不宜晚。 道理想?得多清晰,但真?要开口她又做不到。犹犹豫豫又是一周,甚至想?要不就这么拖下去?。但是电梯门?打开,方知?雨出现。 她蹲在那里的样子真?可爱,像一片灰白中的一丝新绿。多艰难才克制住心意没奔上前去?抱住她。拥抱很好,但拥抱后她一定又会情不自禁地吻方知?雨。然后她们就又陷入死循环: 开始新一周的尝试吧,为了治疗。 在一片混乱中,她按何风说的做了。跟方知?雨提出终止,抛却“治疗”这个荒唐但被她们双方都认可的事由。方知?雨很有可能就此解脱,重新回到她本该属于的世界里去?…… 然后,这个春天结束。 吉霄失力地趴在方向盘上。 可是,她们之间分明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一种被方知?雨否定了无数次、却在方知?雨看向她的眼眸中常常映现出的可能。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随心所欲地拥抱、接吻。他们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治病。 但这不能由她来推断,因为心归根结底是方知?雨的。必须由方知?雨来跟她确认,告诉她一切不是错觉。告诉她一个人言行之所以矛盾,并不是因为她出于某种动机一直扭曲自我,而是因为她也很珍惜、很小心,所以才一直徘徊。告诉她奇迹虽然渺茫,却真?实地降临在她们之间了—— 告诉她今年春天不会重蹈覆辙。这一次等待的尽头不再是荒芜,而是会有好事发生。 吉霄看向餐厅的入口。 细雨停了,那里有一盏路灯亮着?。然而从这个距离望去?,依然什么都看不清楚。满是雨痕的玻璃橱窗上映出氤氲的人影,方知?雨是不是其?中一个。联谊了感觉如何?今夜比在杭州快乐吗?那边是你的正轨吗?能不能等来船?…… 等待总是令人烦闷。因为等待是会落空的。这个道理,曾有人深刻地教给过她。 ……那么听首歌吧。那种一听就会让人觉得甜美?可人的歌。歌曲循环,她或许能更平和?地等下去?。等方知?雨出来,看看她开不开心。如果方知?雨很开心,还挽着?某个男伴,那她就该有答案了。 在春天跟一只小猫重逢,然后春天结束,小猫离开……这剧情她早看过一轮。所以此刻需要听一首尤其?甜美?的歌,以求在第二次见证结局时不那么难过。 那样的歌她碰巧知?道一首,且永远都会躺在她的红心歌单里。 点下播放,女人甜美?的声音便在车内萦绕: “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从前。 回到最原始的我,你是否会觉得我不错? …… 如果有一天,梦想?都实现。 回忆都成了永远,你是否还会记得今天?” …… 在树影里听到一曲终,再循环。循环到第几遍,没有如她所愿地被甜美?拯救,反倒是被推入了更深的荒芜。那是漫长岁月造就的残垣。很繁复,很久远。并不是一个眼神、一次心跳就能改变的。她也在等待一场彻底的复苏。 在荒芜里不知?枯坐了多久。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餐厅门?口,出现在她视野中—— 她一个人。 吉霄紧张地坐直身体。 第138章 那么远,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方知?雨。她独自走进?雨湿,走到路灯下,步履摇晃不稳,最终停步踩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就像唯一的真?实立足于两种可能性之间。 选一个吧,方知?雨,选哪边都可以,但是把事情确认清楚,然后让我知?道。是要跟我做回朋友,还是别的。是选男人,还是我? 不管选哪个都行,回到你的正轨去?。春天就在这结局也没关系,还是健康更重要。开心更重要,生活更重要。要哭得出来…… 要觉得食物不仅是耗材,更是美?味。 刚陷在悲观中,来电铃声响起。 完全没料到联络会在这时进?来,吉霄连忙点下接听—— “喂?” 车载音响里随即升起熟悉的声音:“你在哪?”女人问她。 她拿出早就备好的台词:“在酒吧啊……老地方。” “那我来找你。吉霄,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她想?也不想?就回答,“我也有事想?再跟你确认。不过方知?雨,你打算怎么过来?” “看看吧……我现在头很晕。” 是喝多了吗? ……暴露就暴露了:“那你等着?,我来接你。” “你……嗯?” 刚想?继续说明,有人从后出来拍方知?雨肩膀。然后她就在电话?里听到丸子的声音: “蓝猫你没事吧?!” 两个女人交谈一阵,方知?雨的手机便被夺去?: “请问你是蓝……不对,方知?雨的朋友吗?”丸子问她,“在酒吧里?” “是的。”她答。 确认方知?雨是真?的有朋友等在酒吧,而且对方还是个女性,丸子这才放心下来。但还是细致地跟她交代?: “知?雨今天喝得有点多,所以我想?需要提前跟你知?会一声。你们约在哪里啊,用不用我送她过去??” “不用!”吉霄连忙答,“我马上来接她。” “那最好了!”丸子说,“放心,我会陪她等到你来!” “……谢谢你。能麻烦你把电话?还给方知?雨吗。我还有话?想?跟她说。” …… 丸子把方知?雨送上网约车是几分钟后。独自回餐厅,她想?电话?那头的女人真?奇怪,先说要来接人,后来又变成帮人叫车。 而且,总觉得她声音很熟。 听了三?年西?部区热线的丸子已?然想?到某人,但随即就摇头。怎么可能呢,及时雨诶?绝不会在八小时外跟人发展私交的家伙,会叫下属在这个点去?酒吧?又不是部门?团建,就她们两个人,连她的老部下小宅都没这待遇吧?不会的不会的。 不过是什么朋友,会被温顺得像小鹿一样的人在手机里备注成“大?反派”?灭霸吗?又不是演电影。 而且,总觉得向来人畜无害的蓝猫刚才上车的时杀气腾腾的…… 是她的错觉? “丸子,再来一杯?”刚想?到这,就被人招呼。 丸子回过神,开心:“来呀!” 第47章 白夜 吉霄刚踏进白夜酒吧, 老板就注意到她。等她走近吧台看得更清楚些,确定对方是那个小半年都没现身的家?伙,老板喜出望外: “喔唷, 稀客!” 问她喝点什么, 还是先?来一杯“醉生梦死”?她却答不了,今晚开?车来的。要了两?支巴黎水。 老板吩咐一旁的服务生去拿东西,自己则跟好久不见的老客人寒暄起来: “前段时间还想起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你发消息, 想问问近况。结果才发现好啊,人家?早把我删了。”老板说,“说实话?,我都在猜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离开了宁城,不会再出现。” 与之相反, 她其实调回?了这里。至于不出现的理由, 在职场上忙于争上位是一个, 另一个当然是因为在这段日?子里,她的眼里心里也放不下别的什么人。 这些原由说来话?长?, 便只?是歉意地跟老板解释说她那个微信号之前有点事借给了别人用,所以删掉了里面所有联系人。 这是实话?, 她的旧手机现在还在方知雨那。 老板却摆摆手说别介意, 她就是调侃一下。“在这座城市里,谁出现谁消失都很平常。甚至有人消失了, 都不会被?发现。”看惯人来人往的老板说,“白夜也一样, 你今晚看到它在这,但?说不定明朝来它就不见。” 听到这, 女人终于笑开?。但?是随后?,老板就见她把双手放在台面上交握, 说她其实约了人来,要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幸好白夜没有今晚就不见。” 老板也笑,没再多问什么。留足了边界,除非客人自己想倾诉。 时雨今夜是想倾诉的,但?她讲出口的那些话?似乎无关紧要、没有意义。总觉得她在紧张,因为她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一直查手机。 虽然全是空话?,老板依然跟她一问一答。比如听她说,有些事必须要来白夜才能真正地解决。 为什么这么讲?老板问她。 “因为只?有这里,才是真正属于女人的世界。” 就这样又消磨掉几分钟,时雨突然坐直身体,转头看向门口。 在好奇中,老板终于见到来人:一个不太高的年轻女孩,短头发。走到近处发现她面颊绯红、眼神氤氲。像是才从哪才吃了酒来。 第139章 但?越看越觉得来人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乌黑明亮,眼尾上挑。总得来说就像是…… 猫? 努力地跟记忆里另一个赫然不同?的形象对比,盯着方知雨研究的老板依然不敢确定,就听吉霄跟她介绍: “嗯……这位,叫蓝猫。” 看吧!她就知道! 方知雨礼貌地跟老板点点头说你好。但?是对于在旁介绍她的吉霄,她从进来到现在也没看过一眼,完全当她是空气。 老板见状,意味深长?地招徕突然消失又突然再度出现的神秘女人:“蓝猫小姐,欢迎。”她说。 真有趣,一年前时雨不就是为了这个人才愿意留给她联系方式的吗。 原以为两?人早没下文,那想到今夜还有续集。 她一边想一边笑着问:“喝什么?今晚也是啤酒?”说着爆出方知雨每次来必点的牌子。 那是白夜最便宜的酒了,她确实每次来都喝这个。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喝醉了,醉得理智失却,指着一旁的吉霄回?应老板说:“不要啤酒。我要跟她一样的那种橘黄色的酒,我记得叫……” “醉生梦死?”老板帮她补充。 “对!” “但?时雨今晚没点那个呢,”老板说着让方知雨看放吉霄面前的两?瓶,“她只?点了巴黎水。” 在旁看到这的吉霄终于开?口:“其实有一支是给她点的。” “这样啊?”老板立刻轧出苗头,“那你们慢慢聊。” 眼见老板要走,方知雨不满意,说她今晚就要喝醉生梦死。却被?吉霄拦下来。 到此?,方知雨才终于看向在吧台旁一直等她的人,目光里满是怨艾。 “别碰我!” 吉霄听到连忙撤开?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不碰……你先?坐下来,”她说,随即就注意到女人空荡荡的脖颈。“今天没戴项链?” “因为我没想过要来见你。”女人说。 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发火,却让吉霄的紧张消失了大半:方知雨现在看上去心情很糟,明显到连“今晚联谊开?心吗”这样的问题都无需再问。 而且,按照方知雨的说法,那条新项链似乎是为了她才戴的。 看吧,真不能怪她自作多情。可是对这个人她又始终缺点一锤定音的自信: 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可是很痛的。 “你……从昨晚起就不回?我信息。是不是没看到?”想到这,她问方知雨。 “不是没看到,是不想回?,”喝醉的女人有问必答,“因为我生气。” “那现在气消了吗?” “没有。” “气到想打人?” “嗯。” “但?你没这么做。” “那是因为我好好忍耐了。” “不要忍耐。” 本来就喝醉了,又被?这句话?激中,方知雨起身一步上前,一拳失态地叩打在吉霄手臂上。喝得那么醉了,却依然本能地控制着力度,所以吉霄真正感受到的示愤其实软绵绵的。但?已?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她完全没有制止对方的打算,反而希望她打下去。毋宁说,方知雨今晚越愤怒,就越能帮她把那个不可能的可能证明得更彻底。 女人却在这时停手,一把抓住她领口:“坏人。”她深恶痛绝地说。 这叫法一出,吉霄的神色僵住,随即就听方知雨问她: “你最讨厌别人这么说你,对吧?现在生气吗?难受吗?告诉你,我今晚坐在餐厅里联谊时就是这种感受!”方知雨说着放开?她,一边不自知地落泪,一边在醉意中说出真心话?: “吉霄,你明明答应了要让我开?心,却把我推去做我讨厌的事!” 原来如此?。 她一边后?知后?觉地领悟,一边扬手去帮站她面前的人擦眼泪,“对不起,”她说。 方知雨打开?帮她拂泪的手:“我知道你很迟钝,但?不知道你笨到了这种地步!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你说‘老地方’我就能找得来?!” “哪是你找来的……明明是我给你叫的车。” “你不叫我也找得到!”方知雨被?气得滔滔不绝跟她证明,“我去年就来过这,不信你问老板!我还知道你在这里叫时雨!知道你最常点什么酒!知道你只?喜欢长?发美女、肤白高挑的……知道你有‘三不沾’……一年前就知道了,进公司前!” 三不沾是什么?吉霄想。但?现在重点显然不在那。 现在的重点是,有一个问题,她迫切地需要方知雨再回?答她一遍: “所以呢,”她一边在心中暗自祈祷答案能变化、奇迹会发生,一边问眼前的女人: “你一个喜欢男人的直女,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或许是早就打算今晚把一切都说开?,又或许是因为酒精的驱使。对着眼前这个她用谎言好不容易才交换来的人,方知雨终于破釜沉舟、推翻一切,径直把秘密说破—— “因为我喜欢女人。” 在醉意中,女人哭得梨花带雨:“因为我从来就跟你一样,对男人没感觉!”说到这里愈发伤心,再次抓紧眼前人的衣领,盈着泪问她:“我挑了自己最喜欢的港口等船来,有什么问题?” 第140章 吉霄的心被?这答案彻底撼动。然而就在这时,不知她们在谈什么、生怕她们下一秒就打起来的老板冒头:“那个……时雨!” ……她之前是为什么会觉得这老板尤其会看山水的啊。关键时刻,她可不能让已?经到方知雨嘴边的真相溜走。 想到这里,吉霄在台面之下一把捉紧女人另一支手。 完全被?吧台遮住视野,看不见细节的老板还在想方设法帮吉霄解围:“好久没听你弹钢琴啦时雨……今晚来一首吧?”说到这,她又向看起来怒气冲冲的方知雨求情,“能让时雨先?弹完再说吗,蓝猫小姐?” 方知雨闻言,果然放开?吉霄的领口。吉霄却在吧台下把她的手抓得更紧,跟她十指交握:“不了,”她挤出客套的笑容拒绝老板,“今晚就这样,我跟蓝猫先?……” 还没来得及把人带走,老板又打断她。但?这次话?不是对着她讲,而是对着方知雨: “时雨不弹,你弹也是可以的!”老板真诚地建议。 方知雨可不像她,注意力瞬间就被?领走:“你说我吗?”她问老板。 “是啊蓝猫小姐!你会弹钢琴的吧?柴可夫斯基?” “会是会……” 醉酒的人眼泪还汲着,却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她清醒时绝对会拒绝的提议,就像在人前表现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 “不弹柴可夫斯基可以吗?”她问老板,“今晚我想弹别的。” “当然可以!你想弹什么都行?!”老板说到这,加上一句令方知雨很是受用的绝杀, “只?要你开?心!” 方知雨挣开?吉霄的手。 在客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女人抛下等待她的人醉醺醺地走向有钢琴的角落。最终在琴前坐下来,好像回?到一个等待她已?久的位置。脸还因为酒精红着,神思绝对不算清晰,却认认真真抬起手,有模有样。 吉霄在吧台这边安静地望着。随后?,她听到干净清亮的琴音从方知雨指尖淌出。如丝绒般轻柔细腻,情绪敏感且丰富,就像她这个人。 一首爵士曲。吉霄从没听过。但?即便是第一次听,她也马上体会到旋律的肃杀,跟凄迷的冬日?一般萧条。 好像亲眼看到一颗枯枝丛生的凋零之心。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兴趣是什么……它全不在意。生活是一地残垣,周围人的面目就像野兽,信任如朽木沉入死水。…… 人生这场迷途,一度灰白到令她觉得无可期待。在最糟糕的日?子里她甚至想过,世界毁灭吧, 但?方知雨要活着。 “你以前听蓝猫小姐弹过这首?”见吉霄的神色完全因为乐声改变,老板不禁问她。 回?过神来,她答:“没有……这首是第一次听。” “但?你好像很明白她想说什么。” 方知雨想说什么呢?反正目前听起来就像是在咒骂。挨骂的那位名为“命运”。 “不过,你刚才为什么问她会不会弹琴?”想到这吉霄问老板,“还提到柴可夫斯基?” “因为她以前有一次问过我,是不是喜欢柴可夫斯基。” “她为什么会问你这个?” “因为‘白夜’。” 见吉霄还是不明白,老板说柴可夫斯基的《四季》钢琴曲一共有十二?首,对应着一年的十二?个月。“其中写给五月的那首就叫‘白夜’。我喜欢那首曲子,也喜欢春天,所以给酒吧取了这样的名字。”老板解释。 来白夜那么久,吉霄才第一次知道这回?事。只?觉自己好像霎时坐在一片碧野中。 “说起来,蓝猫今天弹的这首也跟春天有关。” “这首吗?”吉霄很难相信,“为什么我听起来只?觉得凋零?” “你听下去。” 果然,老板话?音落没多久,琴曲的节奏开?始明快。在流动的乐声中,吉霄仿佛看见寒冬后?冒头的绿芽,生机和温暖都愈渐清晰。 “现在还凋零吗?”老板问她。 不了。现在确实是春天,是冰雪融化的时刻。天气回?暖,白昼开?始冲淡黑夜—— 春天来临了,她的生活也该有些变化。 “蓝猫今天弹的这个跟比尔·伊文思的版本很像,应该是那个改的,”老板满眼欣赏地说,“不过那张专辑……”欲言又止。 没听到后?话?,吉霄关心:“专辑怎么了?” “没什么,或许是我想太多。”老板说着拿过便签,把曲名和钢琴家?的名字都写在上面。“你要是感兴趣以后?自己去看看。专辑跟曲子同?名。” 在如泣如诉、仿佛能让凋零之心绽出新绿的琴声中,吉霄接过便签。看到曲名的刹那,她开?始确信自己听明白了方知雨想说什么: 'you must believe in spring',这首琴曲的名字是。 吉霄,你要相信春天。 第48章 玩笑 一曲听完她就想走。弹琴的人见状过来紧张地问她?:“你要去哪?” 吉霄情不自禁地扬手, 抚女人的短发:“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我要去寰宇酒店。” “好啊。” 上车后,方知?雨便困顿地陷在副驾。因为喝多了,也因为刚倾尽全力完成了一首曲子, 还因为, “昨晚就没怎么睡。” 第141章 “为什么不睡?” “因为你。” 所以昨晚失眠不止是她?啊。 心因此更加飘然。明明几?十?分钟前还在树影下落魄地一个人听歌,阴沉地做着各种最坏打算。现在却完全雨过天晴。 甜美的歌想再听一遍,这次和方知?雨一起: 熟悉的旋律响起, 明明是同样的歌词、同样的女声,此刻却听出了满点?的糖分,尤其是当女人唱起那句“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说来这歌也是十?几?年?前的了,很老旧, 会令她?想起怀念的故人和泛黄的时光—— 一开始, 没有作业纸做的棺材, 也没有被涂黑的寸照。她?是跟谁开心谈笑,相约一同回?家。 “为什么听这个?”身旁的人却在这时问她?。 吉霄按捺住感?慨:“好听就听了。” 方知?雨却完全陷入回?忆。“你不是说小学?生才听王心凌?” “谁说的。”开车的人否认, “上次你在车里没听到小宅讲吗?我?的拿手曲目可是《黄昏晓》。” 当时睡着的人不知?道这回?事,吉霄便对着她?解释一通, 并且补充: “虽然唱出来跟原唱的感?觉不同, 但是呢,我?唱歌起码不会走音。” “……我?也不会走音。” 吉霄笑。“你最好是。” 多甜美的一首歌, 喝了酒的人却越听越难过。回?忆牵扯得她?又落下泪来: “别听这个了。” 吉霄人还在笑着,眼中却变幻了情绪。“好, 不听了。”她?摁停歌声,“但你之?前不是说哭不出来?现在听一首歌居然也能掉眼泪。” 方知?雨揩掉泪水, 良久才回?答她?:“你不会明白。”说完侧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四月的春夜,刚下过一阵雨。 不知?安静了多久, 女人在醉意中对着车窗伤心启口:“我?其实一直很遗憾,很愧疚……但跟你重逢后,我?还觉得非常不甘心。” 这是方知?雨不喝醉绝不会在她?面前说出的话。吉霄神色复杂地听着。 “不甘心什么?”她?问方知?雨。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你却一直看着王乐云。”方知?雨醉言醉语把她?心中所想全部交底,“你每次都?因为她?推掉我?……之?前是去寰宇酒店,昨天又这样。说什么不治疗,还非要我?去联谊,不就是因为你今天要去见她??我?都?知?道的。我?在朋友圈刷到你们在婚礼上的合照了。” 吉霄一边听一边回?顾,想起那时方知?雨来寰宇找她?。那天晚上她?跟何风去吃饭,方知?雨却误以为她?见的是王乐云。而她?呢,在听方知?雨跟她?大谈特谈不该去见有夫之?妇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对方弄错了人。将错就错,不过是有心试探,想知?道为了她?,方知?雨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 没想到这人到今天还在误会,并且误会得很深。 “我?说你,不会真觉得我?会喜欢王乐云?” “不然呢?” 震撼。小学?就给男生递情书的家伙在女同酒吧里哭着出柜。原以为今夜不会有比这更冲击的新闻,又听方知?雨提起这一桩。 亏她?还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知?道她?的取向、品性、甚至喜好。这么看来,人真的会变。 一边碾碎自己的认知?,一边听方知?雨继续跟她?掏心: “她?都?结婚了,你就不能换个其他人喜欢?” “可以啊,”她?立刻接住这话,“换你怎么样?” 原以为会很顺利地听到那句“好啊”,却等来了安静。都?醉成这样了,坐副驾的人竟然在权衡利弊,最终艰难得出结论: “也不要喜欢我?。” 看吧,她?就知?道。 方知?雨看向她?的目光从很多年?前就充满了迷惑性,让她?年?少时就判断过一次,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感?觉因果又要循环,却在这时听到面颊酡然的女人断断续续说醉话: “我?对你不过是迷恋,对,我?是重度迷恋你,错误的迷恋……是玩,是寻开心,是尝试……所以吉霄,不要不跟我?玩,半年?你坚持不了,一个月总要试的?……你不用担心有被我?告白的风险,我?跟你保证。” 吉霄在诧异中帮着总结:“也就是说你的取向是女人,却不会喜欢我?,也不让我?喜欢你。是这个意思?” “……是的。” “为什么?”吉霄顺着对方的醉话问,“我?就那么糟?” “那我?能怎么办?”方知?雨一边抽泣一边说,“总有一天你什么都?会想起来,要是喜欢我?,到那天你一定会难过……而且她?们说了,跟你告白就是结束。” 原来如?此。 前一句她?明白,但后一句是什么歪理。“她?们说”?她?们是谁? 跟方知?雨询问,才惊讶地得知?之?前从老板和白夜的常客那,她?居然了解过很多信息,并且以此拼凑出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什么特殊癖好,爱去哪家酒店…… 根据这些公式,方知?雨编造了很多谎言,包括但不限于自己是直女、恋爱很多次、跟她?只是玩玩…… 所以,在杭州听到她?说喜欢,她?也无动于衷:“她?们说你会逢场作戏,这么说不代表这么想,”方知?雨哭得声音都?沙哑,“而且床上讲的话哪能信?” 第142章 把这些错位都?还原,吉霄又小心地问起她?最担忧的问题:治疗。 方知?雨的说法居然是,从一开始那就是她?找的烂借口,为了接近她?。想想也知?道啊,她?说,拥抱接吻的时候哪有精力去考虑什么“疗效”,单是顾着心动都?很累。“所以你之?前说的一点?也不对,”方知?雨泪涟涟地纠正她?,“不是你利用我?,而是我?说谎利用了你……非要说,也是我?们互相利用。……” 在不知?第多少次的震撼中,吉霄听完了醉鬼的自白,随后就开始认真后悔起刚才离开白夜时,不该因为心情太好付了三倍酒钱。 可是,她?之?所以会被常客那样添油加醋地描述,跟她?自己之?前在酒吧里的表现分不开干系。说到底,都?是她?咎由?自取。 这么反思完,就恍然发现除开那些因流言而生的误会,她?跟方知?雨之?间似乎根本没有阻碍? 终于把事情理清楚的吉霄眉头彻底舒展,油门?也不禁踩得猛些。 车在加速,她?身旁的人却渐渐安静下来。 “方知?雨,”察觉到异样的吉霄不禁出声,“你不会想睡了吧?” 方知?雨点?头。 “别睡啊,今晚我?们可还有很多正事没做!” …… 寰宇酒店这个地方有过她?很美好的回?忆。中学?的春天,她?跟当时最好的朋友被大人带着来江岸看过夜景。当晚入住的就是寰宇——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这么豪华的大酒店。从那之?后这里便在她?心中成为某种象征,跟“幸福”两个字紧紧挂钩。 吉霄感?慨万千地跟当年?的小女孩一起上电梯。 跟方知?雨重逢后,回?忆时不时就会来袭。就像今天晚上,看到女人坐在钢琴旁,吉霄不禁想起很多年?前,少年?宫二楼上台阶左转,第一个教室学?乐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便能看见教室的另一侧窗边,坐着学?钢琴的小女孩。 很多年?后,女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带着一颗复杂的、藤蔓丛生的心,渴望她?是那个出口。飘雪的冬夜,看着这样的方知?雨,她?其实很愤怒。却装得不认识她?,还跟她?说想要时间倒流—— “你做得到?” 做不到吧方知?雨。你只会开空头支票。 纷至沓来的回?忆如?冬雪落下,电梯门?打开。吉霄让已经在梦与醒之?间徘徊的人依偎着她?走进房间,刚进去,就从后紧抱住她?。 女人的意识早不清晰,但正事必须今晚就做:有些话必须现在就说,明天再重复都?可以。多重复几?遍,听的人总会相信吧。 “我?对除了你之?外?的人没兴趣,方知?雨,”想到这吉霄对怀中人启口,“我?喜欢你,从一开始我?就是认真的。” 方知?雨显然没完全领悟“一开始”这三个字的时间跨度,还以为吉霄说的是进公司后:“怎么可能,”她?说,“你那时明明讨厌我?,还一直跟我?强调我?不是你的菜。” 有段时间,她?爱的和恨的确实是同一个人。深恶痛绝,却又实在喜欢。完全相反的两种感?情原来也可以交织到如?此不分明,好像怎么做都?足够合理。抱着极大的恶意或善意都?合理。 她?不打算跟方知?雨提那些,只说: “人是会变的。”吉霄说着埋头,从后亲昵地贴女人艳若桃李的面颊,“虽然顺序有点?混乱,但是方知?雨,你要不要不止跟我?做朋友,也做女朋友?” 被突然这么发问,方知?雨明显更加无措。本来嘛,前面的告白她?好像都?还没消化,更何况她?还藏着沉重的顾虑。 “我?不知?道你怕我?想起什么,”完全看透对方的心,吉霄在她?耳边说,“但是我?有失忆症。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忘记……所以你考虑一下吧,也试试喜欢我?,怎么样?” 心中最深的隐忧一经打消,被她?抱着的女人便完全动摇。 成功在即,只需再做点?什么——一锤定音那种。 回?忆一阵后,吉霄学?着方知?雨曾经对她?做的那样握住她?的手,拉到脸旁紧贴: “求你了。” 下一秒,她?终于听到女人说: “好啊。” …… 方知?雨这个人很聪明。是优等生,大队委。小学?毕业前最大的挫折是期中考试语文考砸了,考94分。这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她?却还是伤伤心心大哭一场。令人费解的小学?生,吉霄当时看着哭泣的人想。 性格软绵绵,是因为她?在蜜糖罐子里长大。只要有钱,人都?会变得善良。方知?雨也是这样,充满同情心,路上的阿猫阿狗都?被她?喂过饭。要是看到脸上有伤痕那种,还会带着她?回?家,给她?擦伤口,教她?弹钢琴,跟她?一起看电影…… 梦想是: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这个伟大的人今晚哭着跟她?表明心意,以后不仅是朋友,还是女朋友。此刻在她?怀中毫无防备地熟睡,像掌中的猫,刀下的鱼,或者用头抵住枪口的天真猎物。放出子弹的枪管还饱有余热,其实跟她?的体温近似。把手覆到唇上,便能感?受她?鼻息…… 这都?不叫任人宰割,什么才叫。 第143章 人其实是很无情的生物。什么鬼羁绊啊,过个三五年?就无感?。纯白无瑕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花开。在春天时多美丽,寿命却只有一季。 而在阴郁中向下滋生的那些则不同,会纠葛得更繁复、更久远—— 说不定你此刻脚下的所有土地,都?暗藏着它?的须根。 吉霄一边抚摸枕着她?手臂熟睡的女人,一边想那就是她?和方知?雨的关?系。打算回?避就该彻底绕开的,若找上门?来,盘枝虬结注定会把诸多陈年?苦楚全部扯出。以为早化作死灰的竟仍残存着痛感?,前尘隔海,还是灼烧到她?。 喜欢春天吗?喜欢下雨吗?喜不喜欢长长的河岸通向江边,在快到尽头时跟她?牵手。 很喜欢,所以后来才那么讨厌。 吉霄拥紧怀中人。 昨天晚上她?失眠,一个人在床上回?翻“猫的研究”。从今年?跟方知?雨正式交汇开始: 一月,她?竟然亲到了方知?雨,还跟她?躺在了一张床上。震撼。二月,这个人又开始躲她?。三月,看见方知?雨独自在办公室热剩饭吃……很厌恶,却又感?觉糟糕透顶。带她?去吃饭,她?竟然说自己是两年?前才来宁城。真厉害啊,各种意义上的。四月,听她?用宁城话骂人,方知?雨笑了,在她?臂弯里。 你当然应该听得懂,我?教的嘛。 …… 方知?雨有时候又很笨。从酒吧、面馆一路跟到公司,去酒店吃个饭还能被喊下来阻止。对这种人难道不该报警?不仅没报,还帮你擦伤口,为什么? 除此之?外?,不善于说谎却又爱讲。譬如?之?前去花城面馆,吉小红给她?的自我?介绍明明是,“我?是吉霄的妈妈”。方知?雨后脚出门?就自然而然带出姓氏:“吉阿姨也喜欢喝茶?”正常人通常会奇怪:你居然跟妈妈姓?她?也没这疑问。 如?果跟方知?雨指出这些破绽,她?或许会搪塞说是丸子告诉她?的。或者说自己也跟妈妈姓,所以不觉得特别。反正总会找些理由?来掩盖事实。 事实是方知?雨不仅认识吉小红,还很熟悉,并且知?道吉小红跟她?不是母女: 吉小红是她?小姑,爸爸的妹妹。 吉阿姨也喜欢喝茶?是啊,她?喝蒙顶甘露。这么回?答的时候她?其实很想跟方知?雨叙叙旧: 惊讶吧。你妈妈当年?随手给吉小红泡的那种茶,她?喝到现在。她?这个人,实在很念旧。 吉小红很念旧,所以她?也注意到了,就在前不久。从杭州回?来第二次带方知?雨去面馆,如?胶似漆,黏在一起不嫌麻烦地排队,趁着人多偷偷藏在人群里牵着手,面也是在大堂吃。光照充足,方知?雨又完全陷在喜悦里,全无防备、没戴帽子,总觉得她?的吉阿姨不会察觉。然而等她?送人回?家后再回?面馆,吉小红就来问了。 “你那个同事……叫蓝猫的。我?总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吉小红跟她?说。 看到她?的神情因为这一问剧烈地变化,吉小红便在感?慨中确认了: “她?就是小雨,对吧?” 对啊。 很多年?前,她?听过一个传言,说2019年?2月1日,一颗小行星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撞向地球。其破坏力足以击沉一个大洲,造成难以估量的灾变。 在小行星靠近的前晚,有人在灯光璀璨的不夜城里朝她?奔来。雪越下越大,她?抱住她?。 谎言总是会说的。那天晚上方知?雨问她?人真的会失忆吗?她?说当然啦。不可能忘记的名字,她?却跟她?反复确认。小学?生都?会背的古诗,她?听不明白。对着一,她?说, “二。” 无意或刻意留下的注脚就更多,94分,辣肉面,《重庆森林》,《哈尔的移动城堡》,以及今晚才一起听过的《当你》……等等,等等。每次旧事重提,她?总会悄悄观察方知?雨的反应。怀念吗?恐惧吗?为此掉过眼泪吗?还是都?忘记了,只剩她?一个人还抱着那些留在从前。 方知?雨有时躲闪,有时质疑,却一次都?没跟她?正面对峙过。或许是因为不敢,或许是认定她?不可能记得: 如?果不是彻底忘记,她?怎么会在白夜跟她?搭话?又怎么会从矮墙上走向她?,还带她?去吃饭…… 她?们不是能心平气和做这些事的关?系—— 除非其中一个不记得。 孟婆汤有没有用,要死后才知?道。反正对不想忘记的人,醉生梦死不会生效。电影里的男人不是也说吗,那不过是友人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她?也一样,没能忘记。 那颗小行星叫2002nt7。当时有人跟她?承诺,说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还活着,就会在那一天来找她?。“世?界真的毁灭也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十?几?岁少女才有的天真烂漫,惊天动地姐妹情。很幼稚,却也很纯净。就是面临真正考验时一点?也不坚定,轻轻一击便破碎。 还有旧面馆。那时还不叫花城,比现在破旧狭窄得多。墙上贴着《重庆森林》的海报,王菲站在玻璃前。为了那个差点?不得不去打架,好不容易才推辞,却被要求必须抽烟。人生第一口烟回?想起来令人作呕,但海报拿到了。也算得来不易,送给方知?雨,方知?雨却说爸爸不准贴这个,哭着还给她?。 第144章 后来,那张被她?们视为珍宝的海报被彻底撕毁。事情总是不如?预期,就像她?当年?那么厌恶烟味,如?今却染上恶习。 吉小红买来记账的笔记本很考究,封面是德加的芭蕾舞女。反正都?要把它?和其他账簿订一起,见她?喜欢,吉小红便提前把封壳撕下来。如?获至宝,精心剪下舞女贴小黑板上。旁边是一张证件照——她?总觉得照片里的人跟德加的画很像。 为什么有人的学?生证可以用影楼照?她?百思不得其解。双马尾,蝴蝶结,还化了淡妆,调了泛黄的色调。百看不厌,觉得照片里的人像一只毛色纯正的可爱小猫,既高贵,又优雅。 今生还能再见吗?若能再见,还有多久?一天?一周?一月?一年??…… 她?心中没答案,直到2006年?春天。细雨下起来,有个曾与她?有过短暂交汇的女孩走进面馆。她?撑一把湿漉漉的小黄伞,留长马尾,穿连衣裙和白裤袜—— 你看,我?连你那天打的伞是什么颜色都?没能忘记。 第49章 问题 时间回到2004年。宁城市郊老工业区有家小店, 叫吉祥面馆。名字福气,地方就狭窄,只有小小一爿。开店的老头就叫吉祥, 同他一起?撑堂面的老伴一年前死了。现今儿女不在身侧, 只有一个孙辈。 “吉霄,这个送去给少年宫孔老师。” 应声出现的短发少女瘦削单薄,作少年打扮。颧骨贴了创口贴, 眼角还有些乌青未散。 利落地打好包,吉霄提着食品袋出门,踏上自家那辆残破到不上锁也没人偷的脚踏车。 经过?满是?香樟树的柏油马路,骑车到少年宫不过?两三分钟。吉霄把车停门口径直入大门,门卫早认得她, 问?也不问?。 还没走到教学楼, 先听到琴童们一起?练习弹出的杂乱乐声。连主旋律都听不出, 吉霄却知?道曲子是?车尔尼的,因为弹琴的孩子告诉过?她。 自去?年开始, 她帮阿爷送面。平时上课只送晚餐,节假日白天也送。外卖比堂食多收一元, 做的全是?孔老师这样的街坊生意。 上二楼左转经过?第一间?课室, 习惯性停下望门里看。透过?玻璃门窗,吉霄又看见?那?个坐窗边的小女孩。 少年宫里可学的物事很?多, 有乐器,绘画, 书法,艺术体操……吉霄却唯独对钢琴感兴趣, 因为在家里,她有一个玩具琴。 半张课桌大小的玩具琴, 是?小姑吉小红多很?多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进小学后,吉霄在音乐课上学会了简谱。自那?开始,她便?会在玩具琴上弹各式曲子。 也学会了看家里两本旧塌塌的简谱书:一本是?阿爷的外国名曲,一本是?吉小红的电视剧金曲。会在琴上弹《友谊地久天长》,《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者《千年等一回》,《鸳鸯蝴蝶梦》…… 但是?,跟她会的这些小曲不同,那?些坐在钢琴前的孩子们弹的是?需要两支手配合的更?为复杂的琴曲。 学校上音乐课时,吉霄还专门凑近看过?,真正的钢琴和玩具完全不同:它不仅巨大,还不标哆唻咪,分黑白键,键盘数目又多……反正在上面,她连个 “哆”都找不出来。少年宫的孩子却理得清清楚楚。 每次停在门外听他们弹琴,吉霄都会暗生钦佩。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窗边那?个小姑娘。 平日里不清楚,反正但凡周末她中午来送面,就一定能?看到她。跟一同学习的其?他同学相比,她看着最年幼,但技艺最娴熟。每次轮到她,弹出的音色都最入耳,感情细腻,错音还少。吉霄站在门外想,连她这个路过?的门外汉都听得出来的事,老师一定更?清楚: 好几次,她都撞见?小姑娘弹奏完后,老师一脸的笑容,跟他对其?他人大皱眉头的反应可大不相同。 除此?之外,那?个孩子穿得也惹眼。进春天后天气回暖,她着各式不重样的连衣裙来,精致得好似橱窗里的洋娃娃,让人想不记得都难。 默默看了小人很?久,真跟她搭上话却不过?是?几周前。 那?是?三月快结束的时候,周末,吉霄又来送面。那?天孔老师的电话比平日晚,她到少年宫的时间?也跟着推迟。 然后,她就在停车的地方看见?了已经下课的小女孩。 那?天她穿纯白连衣裙,长袖开衫也是?雪色,一眼望去?就像只骄傲的小天鹅。在春日的正午,天鹅和她的洁白羽翼沐浴在一片辉光中,令吉霄一边停车,一边情不自禁看向?她。 她手腕上系一个看上去?没什么重量的手袋,此?刻应该在等家长。像天鹅,却垂着头跟自己怄气。一开始跺脚,后来干脆用右手打起?左手,像是?在气它上课不听指挥、总弹错音。 车停好了,却实在舍不得丢下眼前这生动的独幕剧。趁主角没发?现,吉霄在旁站定。 平日从门外看,就觉得在巨大的钢琴前这孩子显得那?么小。这会儿近看更?是?个小鬼,足足矮她一个头。露出袖襟的手腕像削了皮的藕段又细又脆,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折损。可是?这样的她弹出的音符却很?有力道。怪不怪。 还在观察,女孩就在这时停手,抬头朝她这边侧眸。视线交织的刹那?,吉霄想到猫。 被?对方带着疑问?的目光瞄到失措,她一堂皇,便?问?出一个相当无聊的问?题: 第145章 “那?个,老师办公室怎么走?” 女孩用一双猫眼盯着她,抬手指教学楼方向?。还不等人描述具体位置,吉霄先心虚地撤离。 然而没溜出几步,又红着耳朵踅回。 这次来,终于硬着头皮问?出她真心想问?的:“你们最近常常练的那?是?什么曲子?” 本以为自己问?得太过?含糊,没想到小女孩竟精准地回答她:“车尔尼。”好像很?清楚她问?哪首。 可是?,车……什么? 那?么标准的普通话,她却只听懂一个字。 想求对方再重复一遍,先听小女孩问?她: “你给老师送了那?么久面,怎么到现在还不记得办公室的位置?” 吉霄怔住。随后她再一次直接溜票,总觉得这次比刚才还丢人。 在羞恼中一口气上二楼。到走廊尽头把面送给孔老师,收好了钱才缓过?来跟孔老师问?:“钢琴班今天也上课了?” 得到肯定后,她又装得不经意:“刚才遇到一个学琴的小孩,她跟我说她弹的曲子叫车什么。” “车尔尼吧?”孔老师回答她。 就是?这个! 还想继续问?,就见?孔老师笑得一脸温柔:“怎么啦小弟,”女人问?她,“开始对钢琴感兴趣啦?” 听到“小弟”这称呼,吉霄所有到嘴边的问?题顷刻消失。 “不过?你怎么又跟人打架?”见?她不吭声,孔老师念她,“别总跟附近那?班阿飞混,现在你阿爷一个人养你,本来就不容易。” 吉霄应付几句便?出门。心事重重走在露天走廊上,又在这时暼见?校门口那?小女孩还在等,在她破旧的脚踏车旁。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愧怍到不敢下楼。 怀着复杂的心情,少女趴在栏杆上远眺楼下那?一小团雪白。为什么不敢面对人家?她想,原因之一当然是?她乱找借口被?人揭穿—— 谎言这种东西,根本站不住脚。 但这并不是?唯一理由。 吉霄放空地看着少年宫门口,直到一个戴遮阳帽、骑崭新脚踏车的女人出现。女人看上去?跟吉小红一般年纪,穿亮色长裙。明明那?么远,吉霄却确定对方是?在笑着的。适才还懊丧的小女孩见?到女人顷刻欣然如小雀,开开心心上车坐后座。 一副再常见?不过?的母女图景,在春日灿烂的阳光中。吉霄在那?图景外安静地凝望,目光既炽热,又冰冷。 无论如何,自那?日搭上话后,但凡在少年宫再偶遇这女孩,吉霄总会跟她打招呼,而且每次都特别无聊地问?别人同一个问?题: “今天也弹了车尔尼?” “弹了。”女孩也总是?回答她。 其?实这期间?,她已经从孔老师那?得知?车尔尼是?钢琴家。他编写?了非常实用的钢琴教程,学琴头几年你都很?难逃离他,虽然曲子不同,却都是?他老人家的手笔。所以她问?小女孩的问?题,大概也不会得到什么其?他答案。 但她就是?想问?。 …… 吉霄走出孔老师办公室,然后原路返回。 离开教学楼前,还要透过?门窗再看一眼: 今天,她穿墨绿色连衣裙。 没能?说上话,但也只能?如此?。吉霄下楼到门口,扶起?她那?不知?被?谁推倒在地的脚踏车。 从宽敞明亮的少年宫,骑过?香樟路,再到临江路…… 美梦结束。 吉霄走进脏兮兮的小面馆。 对这个她自小就生活的地方,她的家,她有时喜欢,有时讨厌。每次从少年宫回来的时候,就总觉得很?讨厌。都怪少年宫太干净明亮。在那?个属于孩童的宫殿里,每经过?一道门,她都会忍不住去?想自己学钢琴、学书法、学画画、学艺术体操……那?是?一个优渥的世界,因为优渥所以简单,且总是?显得井井有条。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她会不会现在也在少年宫上课?毕竟阿奶总是?跟她说,在她出生前家里也辉煌过?。阿爷手艺过?硬,面馆开出几家,她们住的也不是?这里,而是?干净整洁的新村小区。日子最好的辰光,阿爷带全家人去?这附近最有名的大饭店。那?里藏有名家的国画、诗人的墨宝以及精致的木雕,哪些领袖、名人都曾光顾过?,站在顶楼就能?俯瞰整个老区…… “可惜啊,你爸爸败家。”阿奶说。 在大儿子带来的无尽蚀耗中,吉祥面馆一间?一间?关。别说去?大饭店,就连普通生活都变得难以维系。房子也变卖,最终挤到这附近最落魄地段,勉强撑半个门面。 然后,某一天,吉成龙带回一个婴孩: 自那?日起?,吉霄的人生便?和这间?逼仄的小店正式绑定。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她该喜欢这里,却越长大越不确定。为什么有人活得像公主,有人却只能?在肮脏的弄堂里?这样的问?题吉霄原本不喜欢想,但是?最近,她的思绪很?乱。 前两日,阿爷接到一个电话:吉小红在电话里说她已决心离婚,以后会搬回老区,带着儿子。 这消息令吉霄开心,却又担心。担心吉小红和堂弟回来,会让她连狗窝都失去?。 下午吉霄在店里写?作业,一个客人也无。然后做晚餐准备。餐点到来,面馆开始散发?香气,也终于有了些许活力。进店的食客三三两两,带来进食声,擤涕声,咳嗽声。除了留下钱,还留下食物残渣,纸团,脏碗,以及各种不明液体。 第146章 阿爷腾不出手,这些就由吉霄清理。但她清理得再烦闷,仍觉得人还是?多多益善。因为没人来更?可怕。冷清会滋生出沉重的阴云,把脏污直接带进眼睛、鼻腔,让你无法不去?看周遭的黑垢,并且闻到那?阵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油臭味。 总觉得阿奶去?世后,面馆的黑垢和油臭更?加厚重,变得越来越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阿爷一个人忙不过?来是?原因,有什么被?彻底毁坏、再也无法回到井井有条也是?原因。生活像被?戳出小孔的轮胎,表面看同之前别无二致。但实际上自阿奶离开那?天起?,它就停滞了。 阿爷嗜酒如命,为了阿奶戒掉的。没了阿奶的管束,他又开始喝酒,并且逐渐被?黑洞吞噬。面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像孔老师这样买人情面的老顾客越来越少。好似眼下,明明该是?最繁忙时段,店里却冷清。夜幕刚落,阿爷就一副彻底放弃的样子,开始吃饭,拿出酒瓶。 看到阿爷用颤抖的手拧瓶盖,吉霄在心里祈祷吉小红要么别回来,要么就今天回来。最好是?现在,此?刻。 在黑洞中,她躲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阳春面,还没吃完又扔下,带着数学书赶在阿爷喝更?多前逃出来,去?一条街外找吴美希。 吴美希家开了个跟吉祥面馆差不多大的音像店,以前卖光碟、租光碟,现在也卖电脑软件。除了门面的一绺,还隔出里屋放电脑和刻印机。吴美希从垃圾堆捡来一张不知?谁扔的双人沙发?,擦干净消好毒放在那?里,成了来客挑片看片的歇脚点。 这晚吉霄到的时候,吴美希的男朋友也在。男生染一头金发?,两只耳朵上穿了好几个耳洞,是?附近出了名的小阿飞。见?到她来,正陪人挑打口cd的吴美希开开心心招呼一声,也不问?她原由。吉霄说她带了书来想做会儿数学题,吴美希就让她进里屋写?。 写?到八点半,吴美希进来说客人走了。又说老吴今晚去?订货不会来店上,她也打算到医院守守外婆,问?吉霄要不要在音像店里过?夜,要的话就把钥匙给她。 吉霄想了想说好。吴美希说那?差不多可以打烊了,叮嘱她晚上锁好门,谁敲也别让进。 等吴美希交代完,吉霄才跟这位大她两岁的小姐姐提及今日新发?现: “你打耳洞了?” 吴美希摸摸耳垂上的黑色耳棒莞尔:“是?啊,前几天刚搞的,帅吧?” 吉霄不关心那?个,只问?她:“疼吗?” “不疼。”吴美希答。又说是?男朋友给她打的,现在她也学会了: “什么时候你想要耳洞就告诉我,我给你打。” 之后吴美希出去?整理店面。在里屋,吉霄隐约听见?那?金毛阿飞跟吴美希抱怨,让她说话时不要总同吉霄凑得那?么近。吴美希问?他为什么,他又不讲,说反正就是?不喜欢看到她跟吉霄讲亲密话。 吴美希反应过?来:“不是?吧,”她笑男生,“小学生的醋你也吃?而且人家是?小姑娘!” 黄毛却不认可:“她那?样可不算姑娘。” 等吴美希和黄毛离开,吉霄满腹心事地出去?把卷帘门锁上。 吴美希跟她读同所小学。三年级吉霄被?同学孤立,之后进校篮球队认识了吴美希。这位学姐不仅不疏远她,还对她万事有照应,让她在学校中的日子好过?许多。可惜两人交好没多久,吴美希就毕业,进了烂到出名的五中。 这附近中学不少,挨得近的有三所:一中,六中和五中。其?中最好的是?一中,最差就是?吴美希和黄毛所在的五中;处在中间?的是?六中。 五中跟一中一个天一个地,完全没交集;但跟六中就时不时起?摩擦。男男女女一群稚气未脱的小人,约在江边打架,吴美希和她男朋友是?个中头马。 吉霄个子高、力气大,被?吴美希差去?当外援。架是?打了,她却完全搞不懂那?班初中生在争什么、为什么争: 前脚还是?有你没我的血海深仇,后脚就在吴美希店里出现,一会儿是?好兄弟,一会儿是?好姊妹。 尽管如此?,她从不拒绝吴美希,就像她每次逃来音像店,吴美希也不会拒绝她。因此?明知?五中是?泥潭中的泥潭,吉霄仍期望毕业后能?考进去?。不仅因为吴美希在那?,还因为五中离她现在读的小学最远,总感觉进去?了就能?摆脱一切、迎来新生。 一切的开端都要怪那?个大嘴巴的语文老师。三年级下学期,阿爷一脸阴云来学校。语文老师是?当时班主任,非常有原则,一定要问?出吉霄今天必须请假早退的原因。阿爷多老实,一五一十焦急地告诉老师:因为她爸爸在监狱里出了事,现在急救。情况很?紧急,怕赶不上最后一面。 老师听完即刻放行。但是?从那?开始,校园生活成了吉霄的噩梦。 那?时阿奶还在,阿奶最疼她。有一日她长发?没了,只剩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回家,全身又湿又臭。 班上的男生朝她吐痰,还把她推进沟渠。可她自小被?教导打架不对,千万不能?变成吉成龙,所以总在忍耐。但同学们的怒火好像没有尽头。 也告诉过?语文老师。他看得见?还好,看不见?的时候,一切照旧。 第147章 阿奶问?吉霄在学校发?生什么,吉霄答,摔了一跤。 谎言总是?站不住脚。这样的事最近发?生太多次,阿奶不再相信。就是?那?天,老人跟她说,吉霄,从今天开始,谁先打你,你都要还手。如果?请家长,阿奶会去?。 从那?天起?,吉霄不穿裙子了,头发?也剪成寸头。学校的男生欺负她,她打回去?;女生害怕她,她也无所谓。反正她又不竞选班委,不强求大家喜欢。他们总会喜欢她—— 在运动会来的时候。 运动会来到,吉霄个头高,跑得又快,一个人参加好几项。再不喜欢她,赛总要比吧?她上场,全班都为她加油。尤其?是?篮球赛,一路领军帮班级拔得头筹。大家多感动,但运动会一结束就变化原状。 无所谓,朋友有一两个就好:她被?选进校篮球队,认识了吴美希。交到新朋友多开心,可惜吴美希很?快去?了五中,还学坏了——起?码在大人口中是?这样。 吉霄却觉得吴美希没有变,只是?她不该跟黄毛早恋。因为黄毛,吴美希才会去?江边打架。每次被?她叫去?当帮手,吉霄其?实都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