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迟》 第一章 神陨 天地变色,乌云翻滚,二人身受重伤仓皇逃离,身后的妖魔穷追不舍。没料想向来以降妖除魔的他们今日被妖魔下套,险些命丧魔窟。 女子乃神帝清野,男子乃战神道渊,二人因除魔相识相知,心意互通,今日却要一同死在妖魔之手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清野,停下。”道渊忽然不再向前,就地选择一个隐蔽处落了脚。 落脚之时,道渊再也站不稳,直挺挺地朝后倒下,清野慌忙接住顺势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慌乱不已。 “道渊,你这是怎么了?”清野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多少年了,哪怕是神魔大战,她都不曾见过道渊倒下的样子,这会儿怎么就倒在自己的怀里了呢? 道渊艰难地抬手擦掉清野的泪水,小声哄着:“你别哭啊,我心疼。”向来杀伐果断的女战神也有脆弱的时候,哭的像个孩子,他除了心疼再没了别的法子,战神也有陨落的时候。 “好,不哭。”泪水却来得更加汹涌。 摸着心爱的女人的鬓发,道渊恋恋不舍:“阿迟,我走后,这人间太平就交给你了。你会替我守护人间万世太平的,对不对?” “不对。”姜迟不住地摇头,“你不能走,你说过要陪我踏过万水千山、陪我守护人间太平,这还没开始……” 道渊使尽全身力气握紧清野的手,他最知道清野的脾性,他怕他的阿迟会因为自己走错,不得不撒了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慌:“阿迟,来世等我,等我可好?” “不……”清野不住地摇头,紧紧抱着道渊,“我带你去仙界,你是天生伴生的战神,他们不会不救你的……” 清野抱着道渊就要起身飞往仙界,却被道渊阻止了。道渊能感觉到自己神魂将散,所有的救治都是浪费,只是临死前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眼前的人。 “乖,阿迟乖……” “好……” “相信我,来世……等……” 一句话尚未说完,气绝身亡。 恐慌袭上心头,眼泪模糊了双眼,清野抱着道渊的尸首,心中无限凄凉。尸体却化作星光点点升至九重天,只能抱了自己满怀,钻心的疼痛在胸口蔓延,泪水无声落下。 道渊是天地伴生的战神,神死魂归天地,竟连具尸首都不给她留下! 清野捂着脸跪趴在道渊死去的地方哭泣,再不成声。 好。 “咚~咚~咚~”三声钟响回荡整个九重天,透过天际,传向更遥远的地方。 仙乐骤然止。 “神陨钟!”老仙家愤然离席,腾云驾雾直奔神陨钟。 数十万年前的钟响声声在耳、战争的惨状历历在目。 尽管今日仙界已然非昔日可比,若没有往昔浴血奋战的战神,何来今日?新晋仙家未曾经历过,不明晓具体也就算了,但他们从未敢忘记。 大战过后所剩的战神寥寥无几,哪一位不是他们老仙家捧在手心里护着的? 竟有贼子胆敢?! “诸君请回。”老者在神陨钟外围轻松拦住了所有前来探望的仙家。 神陨钟响的同时,一侧的石碑也会浮现该战神生平事迹以及陨落缘由。 此时在场的仙家都是为此而来。是哪位战神陨落,又是为何陨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要有个对头。 哪怕是仙界资质最老的仙家也不敢忤逆眼前这位“默默无闻”的老者,老者发话,他们只能原路返回。 神陨成谜。 轮回路上,奈何桥头,一身血衣的女子,手持长枪,站在上空,衣袂翩飞在空中猎猎作响,仿若九天神魔。 她方来到,惊动了十殿阎罗。 本该属于仙界的女帝,还是鼎鼎有名的杀神清野突然造访地府,意义非同小可。十殿阎罗担心她会大闹地府,皆是亲自来迎接,劝她离去。 清野一枪劝退十殿阎罗,只是静静地站在上空并无动作。 地府不敢招惹,只是派人一直小心盯着。 这一站就是整整十日。 “上神有何吩咐?”看到清野下来,一鬼卒忙不迭上前伺候。 “引路阎罗殿。” 阎罗殿中有史以来为数不多的又一次十殿阎罗齐聚。 “上神大驾,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十殿阎罗毕恭毕敬。 “哪一位是轮转大王?”十殿阎罗,长相各有不同,特点分明,但她还从未踏入过地府,也从未在意过,故不能分辨。 从中走出一王,神情颇为难:“想必上神也知晓天道既定,一切自有天命。小神虽掌管轮回,也都是按照天道而来,不敢肆意篡改。” “我自然知晓,今日只问一人轮回,不会为难你们。” “这……”轮转大王回去与余九位一同商量,讨论半天才有定夺。 “敢问上神想知道何人轮回?” “道渊。” 十位阎罗听言各是心头一跳,道渊的名声比清野不知高上多少倍,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觉得诧异。 似与道渊这般天地伴生的神,死后都会有神陨钟响,莫非…… 他们对视一眼,继而如实说:“实不相瞒,天地伴生的神不归十殿阎罗掌管。再有,就是天地伴生的神一旦陨落就魂归天地,更没有轮回转世一说。不知是哪位不明事理的人,说了这般弥天大谎……” 轮转大王说话一直悄悄注意着清野的神情,却见到清野眼角发红,右手紧握逐鱼枪,顿时不敢说话。女人一旦发疯,可比十个战神来都难应对。 清野望着轮转大王,声音凄凉:“什么叫没有轮回转世一说?说清楚,不然……” 十殿之首秦广王站出来说:“无论是谁都有命途末路一说,哪怕是天地伴生的道渊。” 天地伴生的神,一出生就比一般的神不知高上多少,他们拥有旁人倾尽一生都无法匹敌的优势,生而高高在上。但因此,天道也给了他们最残酷的结局,一旦身消道陨,神魂就会回归天地,根本没有轮回转世一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不过,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只是从未有人尝试过……” 第二章 抄书 晨光熹微,一小窗下烛火摇曳,燃着烛火的桌上一少女一面看着书籍,一面还在抄写着什么。 一婢女手捧重新添上热水的汤婆子走过来,小声说:“小姐,还没抄完吗?” 抄书的少女名唤姜迟,姜府嫡出的二小姐,排行五,是姜府嫡出最小的孩子,上有两位嫡亲哥哥,一位嫡亲长姐。 其母宁辛因其寤生,一直不喜,甚至从未喂过她一口母乳,名义上亲自养着,实际上都是其乳母照料。 母亲不喜,父亲不管后院,好在有哥哥姐姐贴心呵护着,也算是没受过什么委屈,长到了一十二岁。 现在正是春寒料峭时节,宁辛自生了她身体就不大好,这次也没能躲过。生了病的宁辛更不喜欢看到姜迟,姜迟不敢探望,每次都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抄佛经。 说来也是奇妙,只要姜迟抄了佛经在佛前供奉,宁辛无论生多大的病都会很快痊愈。不过,只能是生病的时候最新抄的,才会有效。 姜迟的哥哥姐姐都知晓此事,又担忧说出去别人会拿此事做文章,就一直帮她捂着。私下里还逗趣,说她是娘亲的“活菩萨”。 姜迟自然知晓为何,却也没多解释。 这次宁辛又生病,姜迟早赶晚赶才抄了一半。 姜迟放下手中的笔,两只手放在口前吹了几口暖气,相互揉搓一会儿才接过汤婆子暖着。 “才抄了一半,还早呢。” “你可有听说母亲那里的近况?” “听说了。夫人近日风寒加重,头疼得厉害,请了不少大夫,药也没断过,就是不见起效。” 姜迟低头不语,心中也愧疚不已。宁辛的病其实来的很明确,只因生了姜迟承受不住姜迟身上浑厚的善德才会因福得祸。 要是宁辛不因她是寤生厌恶她,而是不计前嫌将她养在身边,身子早好了。可惜因为宁辛的厌恶,她一直被勒令待在后院距宁辛最远的春迟院,不至逢年过节一家必须同桌吃团圆饭的日子就不能出现在宁辛面前。 对外宁辛就说是姜迟身子骨弱,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也不许她同三小姐姜秀一同学习,只是随意请了一个女先生教她识字。按照宁辛的说法,只要她女工还看得过去,出去不当个睁眼瞎,在府里乖乖等待嫁人就是了。 不只是她,她院子里的女婢也不能轻易进入宁芳院。所以,姜迟想及时知道宁辛最新的病情还是比较困难。 “天冷,屋里没有地暖,你也仔细着别冻坏了。” 身侧的丫头名叫欢喜,是她幼时跟着长兄去逛元宵救下的孤女。当时她身边并没有同龄的玩伴,长兄看欢喜知恩、乖巧,就将欢喜交给府里的嬷嬷调教一番后送给了她。 春迟院的婢女、家仆换了又换,只有欢喜一直陪着,这一陪伴就是七八年。 “奴婢知道,不会冻着自己的。”说是这样说,姜迟低头继续抄佛经,她就披着披风站在后面,随时等待传唤。 反正她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用过早饭继续抄书,只是将书桌从屋里挪到了院子里。 春迟院小,周围都种着树,院子里还有一棵正在冒芽的大榕树,将春迟院围得密不透风。只要不是狂风大作,坐在小院子里就不吹到大风。 故而,就算是冷春,只要出了太阳就能在院子里感受到暖意。 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姜迟就喜欢坐在院子里,腿上放着汤婆子,手里捧着哥哥姐姐给她找来的书慢慢啃。 一直到临近中午,她才收手歇着。这时候正赶上三姐姐放学,她悄悄过去,三姐姐会帮她打掩护,母亲不会知晓。 姜秀住在紧挨着宁芳院的春秀院,一门向南,一门偏东南,距姜迟的春迟院相隔三个院子两个回廊一个荷塘。 荷塘被宁辛打理的很好。春日不见荷花,碧叶田田;夏日荷花盛开,粉白交互;秋日藕熟鱼肥,喜不胜收;冬日雪饰残荷,纯然而就。 荷塘中间还有一个听月亭,亭岸之间并无桥路,由叶叶扁舟相连。 穿梭莲叶间还有形态各异、颜色喜人的锦鲤。 无论哪个时节,荷塘泛舟都是一个美丽的选择。 故,此地也是宁辛宴请好友的首选之地,也是姜家其余几人要有必到之地。 为了不遇上他人惹娘亲不快,姜迟一般都是绕路而行。 她也曾来观赏过,只不过都是清晨日落时分。 “正好你来了。”姜秀正在收拾东西,手里拿着一件春衣比对着。 宁辛为姜秀请了京都最好的绣娘教她女工,多年下来,姜秀的女工在同龄人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 她平日里就喜欢给兄长妹妹做些时令衣服,从未断过。 “姐姐又给我做衣服了吗?” 姜迟欢欢喜喜地接过衣服就去里间换了。 姜秀总觉得女孩子都喜欢粉粉嫩嫩的颜色,给姜迟做的衣服都是如此,衣服上总少不了鲜花蝴蝶,将姜迟趁得愈发可爱娇小。 姜迟出来的时候,姜秀眼前一亮。 “我就知道这件衣服你穿着好看。”姜秀还让姜迟原地转圈,裙摆一铺开,可不就像小仙下凡么。 “每次来,姐姐都给我新衣服,一直这样下去我可不敢来。这种细活最费时最伤眼了。要是以后姐姐嫁人了,花了眼睛可怎么给我的姐夫、外甥做衣服?这种细活我是不会的。” 姜秀听着又是羞又是恼,逮着姜迟就在她的鼻梁上刮了几下。 “小小年纪的不学好,这才几岁就开始拿姐姐说笑。小心我告诉大哥,让他修理你。” “好姐姐,你可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开你的玩笑了。你就别和大哥哥说了好吗?”姜迟双手举在胸前合十围着姜秀讨饶。 姜府最疼她的就是两位哥哥,一位姐姐。在二哥三姐面前她敢耍小性子胡闹,还不时的调皮捣蛋,两位都会纵着她,几句不疼不痒的训斥就过去了。 在长兄姜珩那里可就行不通了。她是个女儿家,姜珩舍不得打,就让她整本整本地抄书。抄哪本书也没个确定,都是姜恒随手从书房拿的,有时候很薄,姜迟半天就抄完了,有时很厚,姜迟抄半个月都抄不完。 她从小至今抄的书不知道有多少本了,实在是抄怕了。 第三章 书信 换回衣服,姐妹俩就不再玩闹了。 “又起早贪黑地抄佛经了吧。”姜秀拉着妹妹的手,很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父亲姜东霖是一个武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他的军营,从不过问后宅,全权交由宁辛打理。 祖父、祖母去得早,他们几个小辈出生之前他们就驾鹤西去了。 姜府虽立足京都,到底是个独立的小门小户,也没有族里一大家子盯着,更不会有人时时刻刻关注着,宁辛做什么事基本上都可以随着性子来,不用看别人的面子做样。 她虽苛待小女儿,又有能力将姜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邻里远亲中名声很好。人人都夸赞姜东霖娶了一房贤妻。 都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姜迟又是个事事不在意、浑然不在心上的性子。吃穿好差她都能很知足地过活。人间轮回百世,各朝各代的学识、礼仪不说通透到可以编出个花来,也够她受用一生。 只要有个人愿意教,她就能耐心学,没人教她也不是不能去偷学。 如此这般,整个姜府她除了对哥哥姐姐真心相对,感恩父母生养之恩就再没别的情感追求了。 大富大贵的生活她享受过,一贫如洗的日子她也经历过。 做人百世,竟然生出一种“人生无味”的心态来。 平日里就喜欢习字、写字、看书,除了这三样几乎没有能打动她的事情。 最爱她的人都不在了,她爱谁去? 至于应下道渊的,她暂时准备全心地辜负,她唯一的心思就是道渊“起死回生”。 “应该的。” “姐姐可知娘亲今日病情如何了?” 姜秀摇头,继而安慰她:“不还有你吗?有你在,娘亲的病就会好,无须担心。” “娘亲生的不是大病,拖几天苦是苦了些,你也不用拼命去抄佛经。别好了娘亲病了你,你病了我和两位哥哥就真的顾不上了。” “遵命,姐姐大人。”姜迟当真行个大礼,逗得姜秀笑得花枝乱颤。 又与姜秀玩笑几句,姜迟捧着新衣离开了。 方回到春迟院就看见欢喜指示着几个家仆进进出出地往厅搬书。 院里有一间被姜迟辟出来单作书屋,只是里面都是她的宝贝,她不许除了欢喜以外的下人进出。每次书运进运出都是厅,从书屋到厅之间早些年都是哥哥帮忙搬运,这几年都是她和欢喜亲力亲为。 “怎么了,这是?”大哥哥、二哥哥平时都在书院学习,一月归家休假三日,这才走半月应该顾不上帮她找书才是。 “这是老爷在朝堂上被赏的,老爷不喜写信告诉两位公子,都送进了公子的院子。然后大公子、二公子商议之后就写信说先放到小姐的院子。”欢喜接过衣服掩唇笑。 做学子的,手中书籍都是一堆又一堆,除了他们本人谁还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书?久而久之,老爷夫人忘了这事,就全部都是小姐的了。 “是我的是假,大哥哥、二哥哥保准是等着我看完做过了笔记再统统拿回去。他们从我这里拿的书还少吗?”摊摊手,无奈。 “这不也是说明小姐学问高吗?大公子、二公子是谁?那可是鼎鼎有名的严夫子的关门弟子,能入两位公子的眼,小姐有大才。” 欢喜跟了她这些年,衷心只增不减,溜须拍马的功夫也没落下。 “好了,别净说些好听的啦。快去收拾收拾,我还要抄佛经呢。” 思来想去,姜迟还是写了一封信,命欢喜送出去,还夹带了她最近看完的几本书。 待姜珩、姜尧兄弟二人收到书信已是三日之后。 这日是书院刚考完试,书院学子征得书院管事同意,在书院里举办了一次赏梅宴。 书院中多种岁寒四友,各成一院,久而久之就成了岳林书院一大盛景。 此次被邀在列的多是学识名列前茅、自成一风、惊才绝艳的学子。姜珩兄弟二人同被邀在列。 这种宴会,参加的都是意气风发,满怀抱负的学子,谈论起来也都是天南地北、天上地下、为国为民的“大事”,或是学术上的争辩。 “大公子。”姜珩的书童拿到书信第一时间来寻姜珩,好在赏梅宴尚未正式开始。 姜珩看到书童,离席去接。他是说过但凡家书要第一时间交给他,免得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一切变换都在转瞬间。 接到手,一看落款,姜珩的心就软了几分。大妹妹有娘疼,什么都不缺,什么都缺却又十分懂事的二妹妹就是他兄弟俩的心头宝。 “还有什么吗?” “五小姐送来的还有几本书。”书童举着手里的包裹示意,“公子现在要看吗?” 姜珩摆手:“不了。你去将这几本书放好再来,书信我看了你也一并带过去。” 站在梅树下,姜珩打开信仔仔细细反复读了两边,眉眼中的笑意未曾断过,然后又是心疼。 “每逢换季,母亲都要病一场,良药苦口无甚效用不说,也带着让阿迟吃上不少苦头。” 说完他就从身上解下荷包递给书童:“这些银钱送回去让阿迟回去买些炭,要买好的,我和尧弟这里让她不用担心。” “是。” 书童转身要走,姜珩突然想起什么,又将他喊回来。 “钱别给阿迟了,你命人买好炭火,直接送到她院子里。如果给她银钱,指不定又去买书了。”说到这里,姜珩忍不住笑出了声。 “公子,若是……被夫人知道了怎么办?”书童跟在姜珩身边已久,个中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但他不过一个下人,也拿不了那么多主意。 被书童这么一问,姜珩心里骤然蒙上一层烟雾,只说:“我娘那里知道了也无甚影响。若是被阻拦,你就说奉命行事,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是。” 姜珩刚回到席上,就被三五好友围着取笑。 “姜兄方才是在和哪位佳人书信传情?” “是哪位佳人撬动了姜兄的凡心?” “……”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 后面又来个一人,眉眼得意,笑看姜珩的笑话。 第四章 被捡 午末未初,正是新弟子们去上课的时间段,各个山头都异常热闹。路上走的,天上飞的都朝着一个方向。 人潮中,一位蓝衣少年十分嫌弃地扛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反向而行。 “师兄,你这回又捡了什么?”与少年熟稔的弟子很是好奇,围着黑乎乎的东西打转。 “不是东西。”它不是个东西,而是个人,只不过被少年用黑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师兄,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你先让我们看看呗。”弟子厚脸皮的笑着伸手就要去碰。 少年一个闪身已在山顶,他捡回来的小姑娘只能他来拆。 “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我快被闷死了。”姜迟被裹得难受。 半路上遇见一个迷路的笨蛋,她好心指路,却被他当所有物捡了。 “好啊。”少年左手背后,把黑布往天空一抛,伸右手抓住一端,后脚蹬地,一个使劲,黑布团翻转几圈之后在空中呼呼作响。 “你就是这么放我下来的?扔!”扔垃圾吗? 姜迟疼得趴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她早看出来了,这个少年就是个小傻子,她没想到这个傻子能傻成这样。 “你太脏了。”少年把她从头看到脚,干脆把布又盖在她身上,朝后退了两步。 掉进沼泽地滚过一次能不脏吗? 一般的乞丐能给指个路不收指路费就算仁至义尽了,她一不收费,二亲自带路,已经非常善良了。 这个笨蛋不老老实实跟着她走就算了,还一直说她指错路了,嘴里念叨着他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非要拉着她重走一遍。 姜迟忍无可忍,半道跑路了。 跑了一段时间之后,忽然想起来少年的装扮很像修仙之人。 她在这个鬼地方绕了很久,就是为了找到修仙之地,拜师。于是折返。 果不出意料,他还在原地打转。 正要说个谎圆过去,打探消息。结果被他一黑布卷吧卷吧扛在了肩头。指路是她,探路是她,做饭是她…… 就快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一处小沼泽地,明明可以绕过去,途中出了点意外,她掉进去了。 她提议去洗洗。少年怕她又跑路,洗都不给洗,干脆利落地用布料裹吧裹吧扛在肩头直奔山门。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这里。 “还不走?” “走走走。”姜迟连滚带爬地起来,把布随意往身上一披拖拉着就走了。她还指望着赶紧洗洗。虽然做乞丐惯了,但也做不惯脏乞丐。 “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常稷。”常稷不知从哪捡来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写给姜迟看,然后把在地上写字的一端递给姜迟。 姜迟。 本来捏个法术或者乘坐一个法器转瞬间就可以到的地方,因为常稷嫌弃姜迟会脏了他或者他的法器,硬生生带着她在山里走了一个下午才到。 到了常稷的院子,姜迟终于洗了一个好澡,吃了一顿好饭,睡了一次好觉。 伸个懒腰,穿上不合身的衣鞋,随手用带子绑了头发,姜迟开始四处打转。 屋子很素静。床的左前侧靠墙的有两个衣柜,右前侧有一抬原木梳妆台,对面窗子下一案书桌。书桌两边各有一盆半人高的盆栽。书桌上的书整整齐齐摆在书桌左侧,笔墨纸砚右侧。 从窗子往外看,可以看到满院风景。满院的绿色,实在不像修仙者居住的地方。 出了卧室,左转下楼,穿过室内走廊,不几步就到了厅。 厅正墙上悬挂山河图。仔细看,其中的一草一木仿若活了一般,都在向她招手。 姜迟慌忙转身跑到外面捂着胸口喘气。 常稷究竟是何人?堪堪少年郎独处一个院落不算稀罕,可厅内灵图不是谁都能轻易摆出来的。 对面提剑而来的不是常稷又是谁? 常稷打量姜迟周身一圈,很满意。虽然穿的是他多年前的衣物还是显得大了很多,但小姑娘可爱啊。 一张瘦的棱角分明的小黄脸,一头细糙甚至还有点枯黄的头发,却有水汪汪的一双眼睛,不仅会认路还会做饭,又听话,他可真捡了一个宝。 这回师兄们就不会笑话他又捡了一个废物了。 “这是哪里?” “忘虚山,千元院。你是我捡的,以后就跟着我吧。”常稷收了剑,一手摸着姜迟的头顶,“叫我阿爹就好了。”他记得前几年大师兄捡回来一个小姑娘,就让小姑娘喊他爹。 为此他还特地去请教大师兄,加上自己的参悟,他觉得让姜迟喊自己阿爹再正确不过了。 姜迟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一脸无语地望着常稷,这孩子真的没毛病吗? “怎么了?”常稷把姜迟拉起来围着她左看右看生怕她磕着碰着。 “常稷。” “叫阿爹。”摸头。 “不是,常稷……” “叫阿爹!”常稷怒其不争。 姜迟扶额,这可怎么办?万一真是傻子怎么办? “我今年九岁,你今年年岁几何?” “十四岁。”有问题? “我还没同意呢,不能叫。”她要想想到底哪里出错了。 “你同意不就好了?”这么麻烦。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嗯?”姜迟拿掉头上的爪子,试图和她沟通。 “嗯。”常稷点头。闺女说话,他要听。 “我今年九岁,你才十四岁,咱们年岁相当顶多算是朋友。阿爹不可以乱叫,你明白吗?”姜迟想拍常稷的肩膀,垫了垫脚,够不着,改而拍他的胳膊。 “那好吧。等我长大了,你记得叫我阿爹,不能耍赖。” “不耍赖,不耍赖。”修仙的日子长着呢,认不认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你们这里还收弟子吗?”反正她哪个门派都不知道,先问问。 “不收。”常稷的耳根一下子红了透,他年岁不到,资质也不够,还不能收弟子。 但是看到姜迟失望的神色,常稷不知所措,自责不已。 “你先别着急,我收不了弟子,我可以问问师父师兄。你等等,我去去就回。”常稷情急之下也忘了自己的身份,直接跑出去了。 看着狂奔而去的少年,姜迟心头一软,还是个孩子呢。 第五章 忘虚山 太阳已经下山也不见常稷的踪影。期间姜迟也没闲着,她把院子逛了个遍。 整个院她再没见过出了常稷以外的第二个活人,四周都被施了阵法,她根本出不去,也不知道可以来去自如的媒介是什么。 前院都是些寻常人家常见的树木花草,靠近屋子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池塘。小池塘的一边挨着院墙,里面种了些荷花睡莲,仔细看还能看到一尾尾肥胖的鱼。 池塘边上还有一支撑好的钓鱼竿。姜迟将鱼竿拉上来看过,别说鱼钩,连根钓鱼线都没有。 前后院风格迥异。 如果说前院是正在跳掌上舞的豆蔻少女,后院就是手握雷霆的巍峨大汉。 方圆十丈的大圆台,周遭除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寸草不见。 圆台面伤痕累累,最浅的也是一道道白印,最深的深可见底。 登上圆台的刹那,一股股强劲的杀气迎面而来,若非她自幼开始练习引气入体,注意自身锻炼,在登台的瞬间就会被撕裂。 姜迟在圆台上待了很久,好好的衣服都成了布条,也不离开。 她在人世间安逸地太久,早已忘却昔日殊死搏斗夹缝生存的日子。 这种感觉唤起了沉睡在她内心深处的记忆。 她看不懂九重天外发生了什么,又或者在准备做什么。以前人们修仙之气盛行不衰,各宗派的消息随处可闻。然而,她在人间生活了这么些年,却从未听说过有关修仙之事的只言片语。 意外来到忘虚山,这宗派是正是邪,底蕴如何,能否助她重返,一切都不在料想之中。 若非与修仙界隔绝太久,也不至于到处找宗派从头再来。 姜迟重新站起来,遥望姑苏方向,剪不断的思念萦绕心头。这一世,她的的母亲葬在姑苏旁,她的心上人住在姑苏城。 “阿迟,阿迟,你在哪儿?”常稷回来见不到人,满院子找。 姜迟立在原地心中无限惆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喊她阿迟了。 “我在这里。”姜迟看着奔跑而来的常稷,笑得格外开怀。 “这里太危险了,可千万别来了。”常稷脱掉外衣给她披上。 “我记着了。” “乖~”常稷转到有风的地方把姜迟护在胸前,带着她回去。 常稷走走停停,一会看看姜迟,一会看看路,想说又不敢说,快到厅才敢开口“阿迟,我问清楚了。师父说收弟子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你要等到明年才行。” “不过,你别难过。只要等一年就好了,我一定会努力修行,争取收你为弟子,你不会没地方去。”他已经问过大师兄了,再过一年他就够了收弟子的资质。 “谢谢你常稷。”不过是等一年,她等得起。 “都是应该的。你应该学学盈盈,每次大师兄帮他解决好问题,她都会亲亲大师兄。”常稷有点不开心,他都把脸露出来了,也没见阿迟亲。 “盈盈是谁?”学亲亲?! “盈盈是大师兄捡回来的闺女啊。” “……” 就这样,姜迟暂且在常稷的院子里住下了。 这一年,姜迟也不敢闲着。她让常稷抽空就带着她把忘虚山转了一圈,日日翻读常稷给他带的“闲书”。 过了好一段时间,姜迟才发现她所在的忘虚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忘虚山,地处东南,乃万千修仙宗派中不起眼的一个,以剑修著称。 自宗派成立以来,飞升者少之又少,处在末流之位。 处在末流,必须依附强者而存。忘虚山的作用就是每隔四年往它所依附的太衡宗输送资质优良的弟子。 忘虚山两年一收弟子,每隔四年一排名。排名前三百可直接进太衡宗。 故而,小小的宗派也日渐变得不容小觑。 姜迟在补缺修仙界见闻的同时,常稷也不敢闲着。 他铁了心一年后将姜迟护在羽翼之下。每日除了偶尔陪陪姜迟,空闲时间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修炼。 一年光阴转眼飞过,忘虚山收弟子的日子又到了。 =========== 六月的忘虚山还是那么凉爽。蓝色的天空高高地挂着几朵白云,仿若很远很远。 巳时一刻,忘虚山的大门便会打开,想入门的人必须从山脚爬到山顶,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验资质。 这两步都通过,还只是个开始。新入门弟子必须在外门待上一年,一年后参加门内比赛,排名靠前些正是进入忘虚派,反之继续待在外门等待下一年考核。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倘若在外门三年都未通过考核,自有驱逐通知下达。 今年有些不同,四年一比大选的日子又到了。新弟子入门以后,大选正式开始。大选安排在新弟子入门之后也是为了激励他们奋勇向前。 虽然考核入门时间尚未开始,好多人在寅时就到了山脚,长长的队伍饶了临近的山丘几个圈。 原本姜迟想直接拜入大门派,后来才知若非家庭背景雄厚,或者有高人推荐,剩下的唯一的途径就是进入小门派脱颖而出,戴着“有潜质”的帽子被引荐到大门派。 打铁要趁热,姜迟借着住在忘虚山之便,第一个排在山脚下。 时间尚早,也没有几人能睡着,都是各种打探,希望能找到可以帮助自己顺利登山的同伴。 姜迟待在原地等待时间,一来不需要,二来她寒酸的样子也不会有人来拉她入组。 行乞多年,这一年还是靠着常稷的“宠爱”她才能待在忘虚山无忧无虑的生活,一穷二白。常稷又是个性子单一的人。她说想拜师,他就帮姜迟问清楚了时间,努力修炼争取收姜迟为弟子,心中再没有装下其他。故而,什么都没有给姜迟准备,连最基本的登山会遇到的麻烦都没有向姜迟普及。 姜迟又非门内弟子,相关要事她是半点不知,唯一的武器还是临行前心里没底向常稷讨的一把匕首。 巳时一刻,忘虚山脚的们准时打开。趴在门口的人一股脑地涌上去,人声鼎沸。 直行不过百丈,一道宽百丈深不见底的裂谷出现在众人面前。 狭缝之间只有一条绳索连接。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呼呼作响,吹得绳索上下跳跃,左右飞荡。 “退!退!后退!” 人群中一俊俏少年手执双剑,一跃而起轻松落到众人前面,拦住了乱糟糟的人群。 “百丈裂谷,只有一条绳索,大家都想过去无可厚非。然而人太多,若大家一股脑冲上绳索,只怕尚未到达对岸,绳索已经中途断落。”少年清亮的声音从头传到尾,以至于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很容易信服少年。 “各位排好队,切不可乱了阵脚”少年跳上绳索上下左右地荡,然后飞回原地,“我试过了,这绳索可以承受两人的重量。” 说完,少年手持双剑站在绳索一旁:“两人一队!” 姜迟本在前面,经方才一乱,就被挤在后面,只能看着别人先过去。 先登上绳索的二人是一对少年。二人脚尖点绳,毫无阻碍的到达了对岸。 第六章 考验 也只有前面两位少年轻而易举过了裂谷,后面的人明显慢上许多。 两个两个地过去,排在前面的人就显得迅速空旷。姜迟集中精神,聚气于双脚,一跃而过。不敢多做迟疑,姜迟起身顺着指示之一开始走。从远处看山脚山头之间的路清晰可见,真正一步步走的时候,完全没了往日的熟悉感。 只顾着赶路的姜迟没有发现,她后面刚走过的路被植被悄悄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有过。 顺着指示,越走越寂静,脚下慢慢白雾聚集,从肉眼不可见逐渐淹没双脚,四周不可见。 “咕!咕!”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低低地在头上盘旋,未知的恐怖一点点蔓延。 姜迟右手握着匕首,精神紧绷,瞪着眼睛步步向前,根本不敢回头看。 沿途的标记隐没在白雾之下,失去指引的姜迟完全是乱走一通。 背后突然一凉,肩上有一只手搭着,姜迟心里突突直跳,手中匕首时刻准备出动。 “阿迟。” 那人从姜迟身后绕过来,姜迟才看清他的模样。 少年郎锦帽衣裘一如往常,温润如玉,眼中的坚定多了一丝柔软,朝着姜迟伸手:“阿迟。” 姜迟后退,不答。少年喊过她姜迟、阿迟表妹、姜小姐、师父,就是从未喊过她“阿迟”,从未。 少年伸出的手只能放下,担忧不已:“阿迟,这条路你不该走,快回去吧。” 见姜迟一直不愿作答,还试图逃走,少年的宠溺中带着无奈,但劝退之心不改:“阿迟,这不是你该背负的责任。你知道我为何与你约定来世,却选择了别人吗?” 浑不在意的姜迟猛然回神,这件事除了她和少年应无人知晓才对,这个人怎会知道? “阿迟乖,回去之后你就会知道答案。” 姜迟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从眼前消失,周身的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知了声参杂着各种鸟叫不绝于耳。 刚才的一切好像只不过是一场梦。 如果方才是假的,她没有停滞不前的必要;如果是真的,她也不愿意一直活在无知之中。 真真假假,都挡不住她必须走上这条路的决心。 穿过丛林,有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直通山顶的路,路边的木牌上写着“爬山徒步,勿用它术”。 对于别人或许不是件好事,对于姜迟而言再好不过。 姜迟从小奔波惯了,爬起山来不觉疲惫,一鼓作气爬了一个时辰,追上了之前的人群。 有些人已经疲惫不已坐在石阶上大汗淋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一个个地超过他。 有些人还在缓慢地走着,三两人搭手,互相搀扶,一步一个湿脚印,走过之后不久印子很快不见。 也有人从容不迫,不见半分疲惫,偶尔停下来喝点水。 姜迟到底年幼,爬山不比在平底上走容易,一路上没有喝水还在出汗,也有些难挨。背后的湿衣衫贴在背上粘糊糊的,双腿逐渐发酸发软,脚掌疼得发酸。 “小妹妹,你也是一个人吗?”说话人的声音柔软清脆,从身后入耳入心。 姜迟停下了原本就不快的脚步,回头看,恍若误入仙境。 分明六月,姜迟却觉得自己听见了百花盛开的声音,迎面的春风惹人醉。 “小妹妹?”少女以为姜迟没有听见,再次呼唤。 姜迟回过神来连连道歉:“方才以为看见了仙子,才没有听见姐姐呼唤,还望姐姐莫要怪罪。” 少女掩面而笑,天地间华容失色,连登山之人都忘记了行走。 “小妹妹嘴真甜。要叫我铃姐姐呀。”尤铃走到姜迟前面问她,“我是一个人走,你也是一个人走,接下来和姐姐一起走怎样?” “为什么是我?”到现在落单的不止姜迟一个,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你最可爱啊。”尤铃拉着姜迟就开始走,“跟着姐姐走,你就放心吧。” 姜迟半信半疑,跟在尤铃身后,时刻与她保持距离。一路上两人的交流并不多,都是尤铃偶尔的惊叹。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景色,尤铃好像都是第一次见,没有多远就停下来询问,姜迟耐心解答,长路漫漫之感也在回答中渐渐消逝了。 继续走了莫约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全程一半。然而体力的消耗得不到及时补给,很多人都处在崩溃边缘。 登山之前众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带足了防备法器丹药以及疗伤药品,偏偏没有考虑带口粮和水。缺了口粮可以用丹药替代,缺了水却是万万不能。 姜迟从后追赶,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因严重失水而弃权的人,偶尔也能看到劫水凶徒。 “二位道友请留步!” 后面声声呼唤,姜迟二人回首,见确实在喊她们停了以下。 “一路饥渴难耐,不知能否向二位道友讨些水喝?”最先开口的是一位少年。 尤铃欲上前,被姜迟拦了下来:“实在抱歉。实非我和姐姐吝啬,我们姐妹身上确实无水,想助几位道友渡过难关也是有心无力。” “你说谎。”后面出来一位黄衣少女对着姜迟二人就是一顿控诉,“你们面色红润哪里像是缺水的样子?分明就是见死不救!同为修仙之人却无半点怜悯之心,与那邪魔歪道又有什么分别?!” 少年面色微恙,瞪了少女一眼,对着姜迟二人抱拳赔礼:“小妹年幼无知实在饥渴难耐,一切都是无心之举,还望二位道友莫要放在心上。” 少年看似进退有礼,连连道歉,却是携“义”逼人。偏偏等少女指控完才出手阻拦,还一直强调“小妹年幼、饥渴难耐”,好似她们不借水就要坐实少女安的名号。 “这就是二位诚心借水的诚意?”尤铃冷冷地扫视一圈少女,又对着少年,“我家妹妹今年不过六岁,好心好意赔礼道歉,道友这位‘年幼’的妹妹二话不说就是一顿好骂,就冲着她的态度莫说没水,就是有水也绝不给。” “我早说过了,与她们废什么话,有没有抢来便知!”另一位少年掏出一个雷符对准尤铃就砸。 “你们这群无耻小人!”尤铃闪躲避开雷符,拿出剑对着扔雷符的少年招招致害。而她方才所在的位置被炸了一个坑。 三人齐齐拿出各自的武器,两位少年对付尤铃,少女飞身而来,长剑直指姜迟胸口,毫不留情。 第七章 登顶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交手数十回合。少女没想到看起来只有六岁的孩子竟然在她的剑下游刃有余,试探之间下手也越来越重,杀意越来越浓。 少女飞起一跃,剑花挑起,趁姜迟躲闪狼狈间单脚用力一脚将其踹飞三丈之外。 姜迟闷哼一声,手中匕首陡然飞落,如断线纸鸢摔落在阶梯上,顺着阶梯滚了下去。 “阿迟妹妹!”尤铃怒火中烧,实力暴涨直接从练气一阶涨到筑基一层,一剑横扫,三人来不及反应倒飞入旁边的丛林中。 “阿迟妹妹!”尤铃御剑飞行以最快的速度停在姜迟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自己的双手却隐隐发抖。 气愤归气愤,尤铃拿出补气丹给姜迟喂下,又将她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才放心。 精神松懈下来,尤铃抬头这才看到自己所处位置,山脚第一阶阶梯之下。 “姐姐~”姜迟用不上力气,头脑晕眩昏昏沉沉,感激之言堵在喉咙半字吐不出。 “好好休息。”尤铃服侍姜迟水之后又调整了抱她一下位置,“一切交给姐姐。”不过是重新登山,还难不倒她。 姜迟确定自己在滚下台阶之际看到了尤铃实力暴涨一剑击败了那三个无赖。救命之恩不言谢,它日必定涌泉相报。 昏昏沉沉之间未能支撑得住,姜迟再次昏睡过去。 六月的忘虚山异常凉爽,登山之人却个个汗流浃背精疲力竭。巳时一刻山门打开,从山脚出发人数多达两万,裂谷之后余一万九千七百人,午时末中途五千七百三十五人,未时末放弃三千八百二十一人,申时三刻登山四千五百八十二人进行第二步考核。 登上山顶之人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成群结队到现在一炷香的时间也不过几个人。 一蓝衣少年从巳时一刻就站在山头眺望,一动不动,不知在等待何人。 通过第二轮考核的人数逐渐增多,各自跟着各自的队伍听从安排。 “师兄,立在山头的哪位蓝衣少年是谁啊?看起来非同一般。”跟着队伍走的一位新弟子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 领头的弟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人,心中敬意横生,又有点自得:“那位是咱们忘虚山云阳峰十二弟子常稷,按辈分你们应该称呼他常小师叔。常师兄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他幼年跟着云阳真人上山,被测出变异雷灵根,十一岁筑基,可谓千古难得一见的天才。只不过,常师兄性格有些特别,你们千万别惹他生气。它日若是常师兄有事需要帮助你们尽管放心全力相助,常师兄必定加倍回报。”领头弟子不好多说什么,捡了人尽皆知之事给众人说了一二,不过他也好奇。 尤铃抱着姜迟从山脚下重新出发,从一开始的信誓旦旦到现在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姜迟身形看起来只有六岁,并不重。可一路走下去,不重的分量也成了千金之石。 眼看红日将落,整条阶梯前不见人后不见鬼,恍惚中尤铃都怀疑这是不过是一场梦。 汗水打湿了衣衫,每抬脚落脚之间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双腿酸软,双脚几乎没有知觉。双手几次差点将怀中的孩子摔出去,她拼命地往怀里带,自己几次险些摔倒。 昏睡的姜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闹着下来走,多次向尤铃保证,在尤铃再三检查之后终于下了地。 姐妹二人互相搀扶,走走停停,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山顶。 看见姜迟登上最后一步阶梯的刹那,常稷下意识冲到她面前,围着她前后打转。 “你怎么才来?”常稷这样说,还是不顾姜迟的阻挠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然后对着尤铃道谢。 “她是玲姐姐,多亏了玲姐姐我才能顺利登山。”姜迟在外人面前被抱在怀里有些羞涩,真是的。 “应该的。”尤铃忽略掉常稷冰冷的目光在姜迟头上摸了两把,“说来,也是因为阿迟妹妹,我才有勇气徒步登上忘虚山。我还要谢谢阿迟妹妹呢。” “相逢即是缘,既已登上山顶,咱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尤铃挥着手告别,独自走在前方。 “玲姐姐再见!”姜迟真心感谢尤铃,从常稷怀里挣扎着向她挥手。 “老实点。”常稷将她按在怀里,去灵室。 介于人少,常稷不接受姜迟的提议,直接将她抱着进了灵室。这次灵室里的负责人正是他的八师兄广宇。 “她就是你捡的闺女?”广宇这一年在山下忙活招收弟子事宜,只听过小师弟捡回来了个“闺女”,宠的天上少有地上难寻。今天一早就听说小师弟在山头等他的“闺女”,这会可算看到真人了。 姜迟一听到“闺女”,小脸腾地红了,直接挣扎着下了地,看着常稷不知说些什么。 “以后就是了。”常稷一直记着呢。 广宇看小姑娘害羞,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然后把常稷赶了出去。 “过来。然后站在这个阵法中央。”广宇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阵法。 姜迟走过去直接站在了中央。阵法启动,无风生浪,吹得姜迟几乎左右随风飘。阵眼亮,周遭一点光亮四处打转找不到落脚点,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四灵根、五灵根,来回盘旋。 姜迟的心随着光亮起起伏伏,知道光亮骤停——双灵根!水木灵根! “叫什么?”广宇掏出笔、册开始登。 “姜迟,癸女姜,迟迟归的迟。” “年岁?” “十岁。” “嗯?”广宇看了一眼姜迟,不像,身形过小。 “一会儿让常稷带着你去华林峰找乾元即可。别想太多,一切都有可能。” “谢谢。”姜迟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这一年她不是在忘虚山白待的。灵根越多,资质越差。单双灵根听起来差别不大,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 同样的条件,若单灵根的弟子百年筑基,双灵根弟子则需要不下三百年的努力才能筑基。 不奢望自己是变异单灵根,也希望自己是单灵根。尽管提前做好了准备,当事实摆在眼前,难免令人失望。这样一来,她需要更努力才行,不然何时才能完成心愿? “怎样?” “水木双灵根。” “阿迟真厉害!”常稷摸摸姜迟的头顶,“以后还会更厉害。” 第八章 入住 常稷带着姜迟找到乾元,并保证一年之后收她为徒,让她有事记得找自己之后又学着大师兄的样子交代了乾元几句才不舍地离开。 可能是看在常稷的面子上,姜迟住的地方比别人也稍微好了些。忘虚山一年一收弟子,人数不低,就算是通过一年考核留下的弟子享有一室独居的也在少数。好资源都是留给有资质的人。比如常稷,他就可以单独坐享一院。 乾元命一位师姐领姜迟到了一处双灵根女弟子居住的院子,交给看院的阿嬷登记在册之后带她进了院落深处的一排屋子最角落的一间。 打开门,一眼看见的是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子两边是对称的大通铺,一边可以睡三个人。她来的最晚,只能捡了对门的左手边的一块。 “你来的最晚,她们都出去按照课程去藏书阁一层寻上课用的书籍去了。你们的课表就在门后贴着,你看一下,记好了一会儿去拿书。床上的衣服记得换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华林峰的一名弟子。”师姐并没有留下太多有用信息,就离开了。 恭送师姐离开,姜迟先换了衣服。天青色素衣,很合身,也很贴合她的双灵根。关一扇门,姜迟就看见了师姐口中的课表。从月曜日至土曜日密密麻麻的都是文字,只有日曜日一片空白。看着名字可以大致猜到其中一些课程,有些看名字也不知道是什么。 课程太多,一下子记不住。姜迟找了纸笔记下来,锁好门就出去了。 她在忘虚山也生活了一年,知晓新入门未拜师的弟子只能按时在同一个地方用餐,而这时候用餐时间已过,想吃饭根本就是妄想。再则,课程明日就正式开始了,缺了书是万万不能。 姜迟已经很疲惫,走起路来只顾着走路,旁人再没精力看进眼里。独自从华林峰走到忘虚峰的藏书阁领了书重返华林峰。 进屋的时候,另五人聚在一起不知在聊着什么。 “各位姐姐晚好。”姜迟放下书,对着各位甜甜一笑,卖好总不会出错。 “这么小?”最先开口的少女长的艳丽,天青素衣也掩盖不住其夺目风华,“小妹妹今年几岁?” “十岁。” “这正好。人都齐了,咱们也都互相介绍介绍,日后也好相处。”这回开口的少女面相可爱,眉眼里挡不住的活泼,“我叫杜若,取自《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今年十岁,来自通州北苑。” “我叫林知忆,知心怀忆。今年十二,来自瀛洲。”少女不仅长的美艳,来历也是颇有名头。单单是“瀛洲”二字已让人羡慕嫉妒。瀛洲虽地处偏远,上古大神女娲后人部分居住于此。有女娲后人福泽,此地大能杰出不穷,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比别人更有可能成为一方面的大能。 “我叫叶蓁蓁,其叶蓁蓁的蓁。说来惭愧,今年十四,好像是最大的一个。”叶蓁蓁笑不露齿,模样不算突出,确实最耐看的一个。 “我叫温言。”温言性子略冷一些,仅说了名字在没有下文。 “我叫勤梦西。勤奋的勤,美梦的梦,东西的西。” “姜迟,癸女姜,迟迟归的迟。” “今晚也太晚了,暂到这里,一起睡吧。”林知忆伸手掩面打了一个呵欠,去梳妆台去了妆容,很快入睡。其他人也都累坏了很快进入梦乡。 ================================ 五更锣响,姜迟就从梦中惊醒,睡意淡了很多,迷迷糊糊到卯时悄悄起了床,其余人也相继醒来。 姜迟装好书,赶紧跑去食堂吃饭。匆匆吃完饭就开始赶路去百塾上课。 也不是她不合群。而是同住的姐姐们实在太过于看中容貌,她出门时大多人都才开始梳妆,若等着一起出门,自己就算跑断两条腿也赶不上上课时间,而且小姑娘待在一起就容易是非多,她只想多学点东西,早日达成心愿。交朋友贵精不贵多。 无论到了哪里都有三六九等之分。只是吃个饭,通往二楼的楼道底部就被设了一道屏障,非单灵根不可过。 姜迟吃过二楼的饭菜,不仅仅是色香味俱全,很多菜都是用灵力养育的,对还未脱离基础层的弟子的修行还是很有帮助的。一楼的普通菜味道也不错,但若想吃的还不错就必须加灵石。 姜迟抱着书乖乖去领了一份馒头,一碟只有一点肉沫的青椒炒肉和看不见蛋花的蛋汤在角落里慢慢吃。以前有幸得常稷保护吃穿用度皆不必说,现在也不算多难过,至少比她往日乞讨来的好。 吃过饭徒步跨过两座山头终于到了上课的华成峰。 从外面摸着布挎包里的馒头的轮廓,姜迟不禁庆幸自己有自知之明,这会儿肚子的饥饿感又来了。趁着人还没来,姜迟坐在离教室略远的花丛后的椅子上,一边啃着馒头一边遥看水色。 水面白雾浓浓,一眼望不到头,近处只能看到一丈远,低头水中的鱼儿已经开始觅食。大概馒头也有香味,一尾金光灿灿的锦鲤冲着她的方向摇摆尾巴一直不肯离去。 姜迟看着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馒头,看看还在摆尾的鱼:“我撒一点点,你要是不吃就还是我的了。” 她一次揪一点搓成很小的团扔进水里,被吃掉了。 “还真吃啊~”姜迟也饿,一个只有她拳头大的馒头她要吃四个才能吃饱呢。 “算了,既然能在此时此地遇到就是你我有缘。” 一声嗤笑从头顶传来。“你还真不怕死,敢喂吃人的东西。”一个白衣少女御剑立在姜迟头上,一个俯冲提着她的领子,然后把她扔到离水池较远的地上。 姜迟被扔出去好远,右肩膀与地面撞出声响,然后又滚出了两圈,书散落一地,头脑发胀,好半天不能动弹。 少女跳下来快速走到她身边,用脚侧踢了踢姜迟的后背,一脸不耐:“哎,死了没?没死就起来,我可没功夫陪你玩。” “你再踢几下我就真的死了。”姜迟一脸不爽,费劲地抓住了少女的脚踝甩开,慢慢爬了起来。 少女见她还能起来,抬头转身就走:“举手之劳。” 确实举手,再举高点我就不用活了,姜迟如是想:“既然救我,为何还要将我甩出去让我差点摔个半死?” “没摔死就是我救了你。”少女转过身挺胸抬着下巴,双眼睥睨:“死了就是你命中注定。懂不?”话未说完,少女长剑出鞘直指姜迟脖颈,剑尖刺破了她的皮肤。而姜迟分毫未动,直直地看着她,眼中风云翻滚。 少女见不屑地收回了长剑:“我没兴趣欺负一个连练气一阶都不到的废物。欢迎随时来报仇,林织绮。” 姜迟沉默着收拾了伤口,用手帕遮住,从后门进入水木灵根专属班级,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放眼看去,整个班有百十个位置,零零散散地坐了半个教室。直到上课前一刻钟人才齐。 第九章 刁难 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深青色服饰,腰间系的玉环垂着三条同色短穗上穿着五颗同色竹子意味着他是单灵根而且已入金丹顶峰。 “今年有些与众不同啊。”青年看着台下的孩子笑意十足,“好久没看见这么多的水木双灵根了。”然后转身写下自己的名字——信澜。 “接下来的一年将由我来带各位学习。”每年的水、木或水木灵根的孩子都是他带的,需要教的内容熟烂于心,“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第十五页,一刻钟后我再问你们。”紧接接着就是刷刷的翻书声。 “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们,教室外的水里有很多锦鲤,千万不要靠近,否则被吃掉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啊。”明明是很稳温柔的声音,却听得大家一阵毛骨悚然,教室更寂静了。 书籍前几页介绍的是最基本的分辨各境界、阶层及各宗派基本用来区别弟子好差的代表物件。 一刻钟后,神色各异的孩子合上了书籍,等待提问。 信澜看到后连连点头,随意走到一个孩子的桌案前,用戒尺敲敲他的桌面:“看看我的玉玦,说出我的境届、阶层以及何种灵根。” 但见得信澜腰间系着一块玉玉玦,下方垂着三穗青绦,两侧青绦之上各有一颗青珠,中间有三颗。男孩多看了几眼张口答:“木灵根,金丹三阶。” “你呢?直到自己实力如何吗?” 男孩低头,声音弱了很多:“练气一阶。” “坐。”信澜不贬不褒,越过他向前六七步,停下。 “你就是小十二捡回来的?”信澜的眉眼里这才有了一丝波澜,转瞬即逝。 姜迟起身抬头望进信澜的眼眸,不语。 “喜欢站就站着,一年。”然后越过她到了下一位。 信澜简单提了几个问题就给他们下课了,下课前留给他们一道作业。从下课到第二天这个时间段他们需要看完今天在课上用的书,还必须倒背如流,一字不漏。然后带他们去领象征他们身份的物件。 姜迟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足足五百五十二页,面容瞬间扭曲。摸着布包里两个被压扁的冷掉的馒头,她干脆坐在教室里不走了,闷头看一行背一行。 “阿迟,你在吗?”常稷的呼唤声从外面传来。 姜迟揉揉脑袋,放下书出了教室就看到了朝教室走来的常稷。 “在啊。你怎么不回家?” “我要学习啊。”受他一年的照顾,姜迟大概能听懂他说的话,“你不是说一年后要收我为徒吗?我也要努力才能拜你为师啊。” “是哦。”常稷拉着她往教室走,“学习。” 好在姜迟多带了几本书,她递给常稷一本就开始低头看书。她背书喜欢边看边读,相通顺了一下子就能记住,常稷在他对面全程一个表情,死死地盯着书,好半天翻一页。 一人看一本,直至太阳落山,姜迟的独自咕咕叫,这才歇了一段落。 “你饿不饿?” 常稷摇头,他已经到了融合,吃不吃饭都一样。 “那,我吃了。”本来还想着他要是饿就换换伙食,既然不饿,还是吃自己的馒头方便。 常稷盯着姜迟的手,看着她伸进布包拿出一个被压扁的馒头,看着她拿着馒头吃,直皱眉头。 “好了好了,给你就是了,别看了。”姜迟干脆掏出最后一个馒头递给了他。 对面是姜迟“期盼”的眼神,常稷怀着古怪的心情啃干馒头,冷了,不好吃。 “还不错吧。下次请你吃热的。”姜迟快快乐乐地啃完了手中的馒头,双臂撑在桌子上捧着脸,看着常稷面无表情地啃冷馒头。 轮回百世,对面有人陪着吃饭的时间总显得短暂。在他有佳人相伴的时候,姜迟就选择了默默离开,谁让他笑得那么开心,活的幸福呢?离开之后四处游荡,孤独终老,然后又是一个轮回。 “不好吃啊。”怎么会还不错? “我觉得很好吃啊。”姜迟捧过书,靠在窗边,借着余晖继续背书,常稷就站在他身后陪着。 =========================== 信澜踩着时间进门的刹那,姜迟站在靠墙的位置清清楚楚地看到不少孩子突然一个机灵。让小孩子独自背下这本书根本不是易事。 “都背下来?”信澜背手信步在桌案间的走到穿梭。 没有人回答。 “都背了多少?”声音提高,更没人敢回答。 “一半。”一只手颤颤巍巍举了起来,人头都低到了桌案下。 “还有没有更多的?” “十之七八。”陆陆续续的,数量见长。信澜走到姜迟跟前:“背完了就这么嚣张?” 姜迟低头:“弟子不敢。” “很好。既然不敢就说明有,明日今时,我要看到手抄本,记着,别让我看见小十二的笔迹。”信澜转头走到前面,“课程继续。” 姜迟内心扭曲。 她再怎么无良都不会让一个小辈替她抄书的好吧。 一上午还没讲两炷香的时间,他们又被放养了!信澜走了! 离开华成峰,姜迟吃完饭直奔藏书阁一楼。藏书阁一楼对所有弟子开放,关键还有笔墨纸砚可以用,简直再好不过。 第十章 选拔 第二天课程结束,信澜第一次多待了一会儿。 “三天后就是忘虚山重要的四年一次的排名赛。不仅仅是忘虚山的弟子比赛,待排名结果出来,太衡宗也会派出新入门的杰出弟子和排名前十的弟子进行较量。”信澜的目光在下面的孩子身上徘徊,除了那个站在墙根的孩子,个个兴奋至极。 “为了开拓你们的眼界,激发你们积极修炼的上进心,门派决定允许部分弟子进入赛场观看。” “我们真的能去看吗?”有人已经听说这个消息,只是一直没有确切消息下来,一直盯着。 “太好了,我们也有机会去看师兄师姐们的比赛了,一定很精彩!” …… 信澜招招手,示意孩子们安静下来,继续说:“每次新进的弟子都不少,然而场地有限,你们不是都能去。名额已经分下来了,单灵根学院分到了三百个名额,双灵根学院一百个,三灵根学院五十个。双灵根又分水木灵根、木火灵根、火土灵根、土金灵根、金水灵根。按人头分成,你们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有二十个名额,” 听到这么一说,很多人的心就被吊起来了。这么多人只分到了二十个名额,不用想也只能凭实力说话。他们又都是不被看好的双灵根,因着家里的关系,实力相差很大,有好些恐怕都不用去争这个名额就可以直接放弃了。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想要名额,就凭实力说话而你们腰间的配饰不能说明你们的实力。为防止有人作弊,一刻钟后比试开始,至于比什么,由我决定。一旦被我发现有人作弊,忘虚山的大门永远向你关闭。”说完,信澜转身离开教室留了一屋的麻雀。 姜迟抬头望着天外,神游。修行这么多年,特别是经过上次的神魔大战之后,她练的都是些杀人的玩意儿。如果比杀人,就算这群孩子到了筑基她都稳赢。反之,练气一阶都不到的她完全没有任何胜算。再者,当年拼了命的厮杀不就是为了今日的和平吗?她的利刃永远不会指向一群无辜之人。稳输啊! 一刻钟之后,信澜再次回到教室,把大家都叫到了外面。 “考虑到你们不少人都是刚来,几乎没有实力可言。”信澜说着,随手抛出一把平平无奇的剑插入地面。 “虽说有二十个名额,但没有能力的人就不配占用。谁能一次将这把剑拔起来,就可以去。” 一群孩子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轻易动作。信澜师兄实在太不安常理出牌,如果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拔出这把剑,就算有二十个名额,他们也只能望而却步。 “怎么?”信澜双手背后微抬下巴看着他们,“尝试的人都没有?” 后面的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冷,显然的瞧不起怯懦的他们。 “我来!”幼嫩的女声。 姜迟望去,正是同住的林知忆。 林知忆腰间所挂玉玦下垂着两根青蓝分明的穗绦,穗绦上穿着一颗青蓝相融的珠子。水木双灵根,练气二阶,在很多人还没入门的年纪就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练气三阶。骄傲如她,多费了几分力气和脑力,长剑被顺利拔出。 信澜点头。 林知忆双眼晶莹,笑的娇俏,回到了他的姐妹当中:“这也没什么难的。” 有了林知忆的轻松开头,更多男孩子也摩拳擦掌,一个女孩子都可以,他们“男人”更不能被比下去,只会更可以才是。 孩子们轮番拔剑,信澜抛剑、抛剑、再抛剑,整整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共有十八个人拔出剑。轮到姜迟的时候,后面基本没几个人了。 比起前面,到了姜迟这里仿佛更热闹了,不少人盯着她腰间光秃秃的玉玦看,目光里同情、期待、嘲讽应有尽有。 走到剑跟前,姜迟双手握剑柄,双脚踏地着力,使出浑身力气,拔不动。 “她竟然想用力气拔出那把剑,我没看错吧?” “练气一阶都不到,何必还来出丑?” 信澜目光一扫,孩子们顿时安静。 练气一阶不到,不代表她没有拔剑的能力。找好最佳用力点,气沉丹田,引气入体,注入双腿,双臂,施力,“嗡”。 长剑突然出土,姜迟刹不住步子猛然后退,剑尖指地,一个空翻过去,双手狠甩,只听得“砰”、“当”一阵声响。长剑落地,姜迟摔倒,花坛石台被辟出一道裂缝。 看到裂缝的人浑身一激灵,快速后退,一脸菜色。如果落到他们身上,保准被劈成两段,想想都后怕。 信澜再次抛剑,拔剑继续,而后望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姜迟若有所思。他让孩子们看的书中有引气入体一法解说,解说通透却不适合新入门弟子。并非对新入门弟子有何伤害,而是对于新入门的弟子而言不易参透。若能参透,信手拈来,然后就是自身灵力的支持。 他也观察了姜迟数日,双灵根,新的不能再新的新入门弟子,古板无趣。难道双灵根也要出现好苗子了?那倒是值得期待一下。 一刻钟左右,结果全部出来了,一共入选的弟子有十九名。剩下一个名额,他也没有再从剩下的人身上挑出一个。交代好时间,地点,他就离开了。 不理会旁人是怎样的目光,姜迟收拾好东西继续去藏书阁抄书。 说来也奇怪,再次进入藏书阁,她又看见了昨晚的三个人。 一般而言,进了内门之后个人修炼功法就会确定下来,仅此一生也就一种功法,毕竟很少有人能同时修炼两种,贪多只会嚼不烂。入了师门,师傅就是最好的指路人,但凡师门功法,一路上师傅指不了还有师祖等。不至于让一个优秀的内门弟子陷入只能自己独自求解的困境。 藏书阁最大的功能就是藏各种修炼、功法的书籍,然后是各界见闻。 他们既不是来找修炼用的书籍,也不是看各界见闻,在聚集到藏书阁就未免奇怪了点。 姜迟手里抄着书,也听见了三人的说话内容。 第十一章 疑惑 “排名赛对决名单已经公布了,你们都知道自己第一天会和谁对决吗?”女子虽看着另两位伙伴却眉间紧锁,心思也早就魂游天外了。 第一天的排名赛对决名单都是随机生成,运气好可以一路杀到终决赛,运气不好一开场就会败落。这种制度他们不满很久了,起码也要同等境界的弟子对决然后层层选拔才能让人信服啊。奈何,一次次投向向上面的建议信都石沉大海。 这次女子就是运气最不好的那位,她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忘虚山引以为傲的天才少年——常稷。常稷已入融合,同等境界已无对手,女子是火灵根,练气三阶顶峰,在常稷面前根本不够看。 “我的对手是王昭,他是金灵根练气一阶,不用担心。”一男子很自信地说。男子名为张瑞,乃忘虚山云真真人门下大弟子弛麟门下大弟子,身怀变异火灵根已至练气三阶,除了少数无法相媲美的杰出弟子,也称得上同辈中的佼佼者。他本就有骄傲的资本,现在对手还是被火灵根克制的金灵根,他更是无所畏惧。 另一位男子淡定的多:“师兄还是切莫大意了。扮猪吃老虎的人还少吗?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知道赢家是谁。” “知道了。”张瑞算是勉强减了一份得意的心思。 “我的对手是信澜师叔的弟子无规。”男子眉眼中多了一分凝重,“除了对外公布的变异木灵根练气二阶,其他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信澜虽向来只负责每年新弟子指引,大事小事从不过问,然而一旦他插手无人敢说个“不”字。这就和他的实力有着密切的关系。 别人腰间所带玉玦是身份的象征,而信澜的玉玦不过是方便新入门的弟子尽快熟悉基础内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块玉玦,甚至是不同灵根、不同境界。短短二十年,他已经从信澜师叔的腰间看到了十多块不同的玉玦。故,他实力到底如何,鲜为人知。 再者,这么多年想拜入信澜师叔门下的弟子也从未断过,均是被他无情拒绝。这突然冒出的弟子着实给他们来了一个措手不及。 “我是半点希望都没有了,师兄你们可要加油啊!” ================================== 后面的话姜迟没了继续听的心思,默默抄自己的书。她所抄的这本书名为《见闻录》,详细记载了各种不起眼的小东西,加上她这两天趁机翻阅了不少书籍,心头的古怪之感一直挥之不去。 在她跳入轮回之前,见过在人间历练的各门派弟子不在少数,随处可见扫荡要乱人间妖物的小辈。偶然相处之后也知各门派都会有一本历练记录册,门派会根据手册上记载事件大小对该弟子进行奖励,且记录在册。历练小有成就者的手册会被放置藏书阁最显眼的地方供每届新入门的弟子观看。一则引导弟子走向正途、二是鼓励弟子勤加修炼,三则为宗派树立威仪。 这项举措代代相传不知已经实施了多少年,断不会轻易取消。像忘虚这样的小门派更需要弟子到人间历练,她来到忘虚山一年多反而从未听过此事。 揉揉发胀的脑袋,她对现在外界情况了解太少,什么都不能轻易做判断,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亥时至,返回住处时,一屋子的小姑娘却反常地都没有入睡,见到她进屋都齐刷刷地看着她,显然都在等着她了。 “怎么都看着我?”姜迟打破平静。 “你不是通过测试拿到观看名额了嘛。”开口者是日常最为活跃的勤梦西,现在说起话一反往日来却有了些许忸怩之态。她拉着姜迟的手,让姜迟入了座,林知忆当即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姜迟点头。如果她没记错,这一屋子六个人只有勤梦西没有通过测试。 “你也知道,四年一次的排名赛相当隆重,去的人都是不凡之辈。比试场上难免有控制不住的时候,而你有连练气一阶都不到,最难躲过那些突然的伤害。”勤梦西双手上下覆着姜迟的双手,语重心长,字里行间都是担心。 她看着姜迟,眼中泪花突然溢出眼眶,十分不忍:“你又是姐妹们当中最小的一个,万一伤着碰着家人不知该有多伤心。我们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我孤身一人,姜迟在心里说。 “是啊,你说你今早拔个剑而已就狠狠摔了一跤,万一是被赛上不知轻重的人波及到,我们怎么能安心……”叶蓁蓁顺势坐在姜迟身边,赞同地说。 “我们五个人商议了整整一天,还是觉得让你不去观赛比较安全。”勤梦西拿出一个荷包,放到姜迟手上。 “这里面是金裸子和一些符,你先拿着。三天后你就是趁空到人间玩一玩也好,正好赶上人间的中秋节,回去也好和你的家人聚聚,告诉他们你很好。一切都有我们呢。” 姜迟摇头直接把荷包推出去:“我娘死了,我没有家人。忘虚山就是我的家。”然后不理会五人一脸菜色,直接进了被窝睡觉。还是一群小孩子就这么会玩,她懒得搭理,更懒得陪她们演下去了。 勤梦西在姜迟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个大白眼,继而变换脸色俯身姜迟的床头。 “好妹妹,都是我考虑的不周全,提到了你的伤心事。”说罢小声地呜咽起来。其余人急忙上前规劝。 “你梦西姐姐也是好心,这会儿都已经哭了,别再不懂事了啊。” “是啊。若是梦西去了,她尚且有练气一阶,我们都也是练气一阶,知忆更是到了二阶,我们必定能安然。若去的是你,我们可怎么护得住你啊。” “信澜师叔定下的,我说同意就能换人了吗?” 勤梦西大喜,安慰道:“明日你只要和师叔说自己修为尚浅,为了不浪费此次机会特意让给我的,必能让师叔同意。” “真的吗?”姜迟一脸怀疑。 “真的,真的,当然是真的!”勤梦西就差没对天发誓了,“我有一个认识的人,常稷常小师叔你知道吗?就是他告诉我的。” “那好吧,我试试。”说完就钻进被窝里,差点没忍住。 常稷,新入门的弟子还有谁比她更熟悉常稷那个笨小子吗?没有。所以,为了哄她同意她们也是狠下功夫。 若是大大方方来问她要名额,给她们就是。如此看来,门都没有。 第十二章 前夕 课程将近未尽,勤梦西频频看向姜迟所在方向,小动作不断,示意她开口。而姜迟浑然当做看不见,一直到结束才喊住信澜。 “何事?” “像我这种练气一阶都不到的弟子去看排名赛,会不会死啊?”姜迟故作懵懂,脸上有了往日不曾有的害怕。 勤梦西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口银牙恨不能咬碎了,这小丫头坏心思太多,她定不会轻易放过! “死?”信澜不知这个小丫头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看一场比赛而已,谁敢让你死。”信澜这句话说的自信又骄傲,有他在,谁都不能将忘虚弟子欺负了。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叔指教。” 大赛前夕。 “爹爹,小师叔来了!”一个粉嫩的小胖丫头噔噔噔地往屋里跑,扯着嗓子喊。小丫头就是常稷大师兄秦淮之女秦盈盈,今年方才四岁,整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常稷一人,见到她就躲。这会儿跑得欢快就是到屋里找靠山,她爹。 这秦盈盈也非秦淮亲生骨肉,而是秦淮在人间历练所识一对夫妻朋友的女儿。可惜的是那对夫妻在除魔途中不幸遇害,临终托孤,就将唯一的还在襁褓的女儿托付给了秦淮。 秦淮正在屋里和师广宇讨论事情,一听小师弟来了,二人心中了然相视一笑,欢欢喜喜出门迎着。 常稷自被捡回来,年龄幼小且痴的很。十几个师兄们拿他当做儿子哄着,一连哄了四五年才算将他的痴病哄去了不少。常稷与他们亲近却不黏糊,但凡能自己解决的事就很少找他们,弄得他们有劲无处使,直到有了盈盈,才算好些。 自打常稷宣布自己也捡了一个闺女之后,就经常往各个师兄的院子跑,以到秦淮的院子最为频繁。 同是捡了一个闺女,盈盈就喜欢粘着秦淮,有需求都是撒娇向秦淮讨要,让常稷心中生了羡慕的感觉。他也等着姜迟每日粘着他,喊他阿爹,无论要什么他都会答应的,就像师兄和盈盈一样。 可是,一年多,姜迟就没喊过他阿爹,不粘着他,也不会找他讨东西,让他不安的很。故,除了日常勤加练习之外,他经常会向师兄们讨教带女儿的法子。 “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秦淮明知故问。 “……”常稷心不在焉,直直进了屋子,端起杯盏就是猛喝了三大杯茶水。 “她又不理你了?” 常稷哭丧着脸点头:“我找不到她了……” 秦淮和广宇对视一眼,就知道是这样。抛却小师弟的痴症,能让小师弟放在心上的人基本可以在忘虚山横着走了,而那个女孩儿偏偏躲着小师弟,也不能排除那个女孩儿心思沉重,在施欲擒故纵之计。改日一定要好好会一会,切不能让小师弟白白栽了跟头。 “你不是知道她在哪里上课吗,明天早点候着就能看见她了。”广宇这两天还在听见小师叔夸了两句姜迟,“再者,师叔昨天说她拿到了排名赛观赛名额,等明天比赛你就能看见她了。” 广宇摸着常稷的脑袋,安慰他。 “爹爹,盈盈想吃糖,可以给乖乖的盈盈一颗糖吗?”盈盈上来抱着秦淮的大腿,抬头望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眨呀眨,要多可爱就多可爱。这是她管用的方法,不知道从他们身上讨了多少好吃的。 广宇弯腰捏捏盈盈的小脸蛋,软乎乎肉弹弹的,然后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师叔给你糖吃,要不要呀?” 盈盈听言,悄悄靠近广宇的耳朵:“师叔,盈盈可喜欢你了,可不可以给盈盈两颗糖果呀?盈盈三天,三天没吃糖果了。” 广宇看着盈盈伸出的一直小小的巴掌,乐的直笑,然后学她,在她耳边悄悄说:“师叔今天给你一颗,明天再给你一颗,这样你就两天都可以吃到糖了,好不好?” 盈盈笑弯了眼,又生怕被谁瞧见似的,用一只小手一直捂着嘴,不住地点头。 秦淮当即在女儿看不见的地方忍不住笑弯了眉。小东西还以为自己的声音有多小,大家都听不见似的。已他们的修为,就算百米之外,只要他们想就没有听不到的。 近半年,盈盈的胃口大的吓人,以前那个盈盈弱弱的小女娃一下子长成了肉嘟嘟的胖娃娃。秦淮不拘着她吃饭,但零食方面特别是小孩子爱吃的零食,都不让她多碰,以免太胖有损身体。 常稷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我是不是应该也应该送点什么给阿迟啊?”盈盈得到两颗糖果就这么开心,如果她送一个大的、好的,阿迟一定更开心。 “你想好送什么东西了吗?”秦淮问。 常稷摇头,他不知道该送什么阿迟才会开心。 “嗯……”秦淮底下全是一群小伙子,一个比一个糙,也就大了才细致些,故他也没和姑娘打过交道,目前唯一打过交道的女孩儿就是自己这还不满五岁的女儿,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 “那孩子初来乍到,身世又甚为凄惨,定是什么都没有。你且送一个她没见过的东西,未必不能讨她欢心。”当初新弟子入门相关记录都是广宇在负责,故而多看了几眼姜迟的。 “不过你也别只送她东西。她现在不肯见你,或许是因为自身难保,害怕会连累到你。待比赛,你一口气拿下彩头,让她看到你可以保护她,估计就和你玩了。” 送礼物,没见过的;比赛,保护她。常稷在心里默念几遍,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往年他最不喜欢比赛,因为一眼看过去没有几个好玩的人,他还没出手,对方就输了,实在没劲的很。 但师兄们总是给他报名,他就去露露面,觉得好玩就多留一会儿,觉得不好玩就会直接走。看来这次不行了。 为了女儿,他一定会努力的! 常稷转身就走,为了赢,他要回去多多练习,可不能输了。 第十三章 大赛 次日卯时未到,赛场上就有动静了。 辰时,姜迟一行人跟在信澜身后排队,等待进场。姜迟站在队伍的末尾正好可以侧身看见前面的人。 正在进场的是水系单灵根的弟子五纵十多行,目测共百来个人,怕是新入门的水灵根弟子全来了。紧随的是金系、火系,人数也不在少。 向他们这种双系弟子的名额就是像额外赏的。 整齐划一地进场,还是很快的,半个时辰就轮到了姜迟等人。进了门,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 整个场地是很大看不出边界,露天。场地中间又有不少方形露天围墙。每个门口前面都挂着比赛选手的名字及简略信息。 “这里就是了,附近的告示栏有地图。你们喜欢看谁的比赛就进相应的观赛场。切记,在允许进场时间之外的时间段,一旦出了场地大门没有我的带领就无法再次进入,而我是不会带你们进入第二次的。”信澜说完转身就走了。 信澜走后,人群一下子就散开了。 姜迟走随便到一块告示栏边从后往前挤,在上面寻找无规的名字,甲一(25)号场地。 找到地方,一进门,冲破天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耳中,只震得她差点找不到东西南北。从门口望去,全是同向的座位,一排莫约上百个位置,纵向也有上百。 走近了姜迟才看见每隔一定距离放置的一个台子,台子正上方是一个很大的透明帷幕,显然是通过阵法形成的。屏幕上,正是两位比赛者进场的画面。 这样一来就算场地很大,多个帷幕同时能看到比赛现场,就不显得不够看、看不到的状况了。 姜迟快速找个位置坐下,仔细看,这才看清了两人模样。一身火红衣的翩翩青年正是她前两天还在看到的高新,而另一位满身寒意的青衣俊俏少年郎。 忘虚以剑修为主,故高新手中是一柄长剑,。不知是无规太自信还是太自负,他的手中、背上手中却空空如也,不见武器踪影。 “师弟不拿武器吗?”高新温声询问。 “废话!” “那就得罪了。”高新一手执剑,抱拳行礼,弯腰的刹那,对方浓烈的杀气犹如利刃直直刺入他的身体。 高新来不及拔剑,急忙俯身贴地,右脚蹬地用力滑了出去,他刚在所在方向的阵法防护罩一下子破了一个窟窿。 长剑出鞘,转身回看,无规还在原来的位置,自己竟然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看见。收起温和的面孔,高新的脸一下子就冷了,这是要他的命! “啊!”胆小的直接被吓到尖叫。 “这不是比赛吗?刚才那个是是打算杀了高师兄吗?!” …… 方才安静观赛的观众一下就就沸腾了,争论声不绝,甚至有人愤然离席去为高新讨说法。 姜迟则是瞪大了眼睛,眼都不眨地盯着少年郎手中的武器——逐鱼枪。 帷幕中,无规双眼狠盯着高新,手握长枪一记横扫,空中骤然一声炸裂,将提剑冲来的高新逼得连连后退不得不将剑插入途中阻止身体不由自主地后滑。 不待高新做出下一步反应,无规的枪头眼看就要刺破他后颈。高新单膝跪地,双手举剑硬是接下这招。“咔……”膝盖下的石砖碎裂,手上的剑也被压在肩头划破衣服劈进肩头,鲜血不止。 “退!”高新大声喝道,浑身青色乍现,接下一招。 比试继续! 火光电石间,逐鱼枪冲出,直指高新咽喉,高新的剑尚未抬起。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郎,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无规胜出!” 观众席一片哗然。比赛开始不到一刻钟,高新竟然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败落。 这就是信澜的徒弟?按照无规的表现,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魔性,魔性十足应该是魔族弟子才对。这是怎么回事? 离开甲一(25),姜迟到了隔壁甲一(24),对决选手是第一天测验她灵根的广宇和秦淮。 这对师兄弟竟然对上了。 一个土灵根融合三阶对上风灵根融合二阶,有看头。 姜迟悄悄走进去站在角落看,帷幕中的场地已经坑坑洼洼,师兄弟两人身上都挂着彩,看起来十分激烈。两人皆在空中打斗,动作快到人看不见,底下观看的人只能看到两团对比鲜明的褐色和白色,以及受二人破坏的场地。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不过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两位师兄也太强了吧……” “我还想来观看比赛取取经,结果呢,这t只能看见两个团子!” “两位师兄本来实力就不差,而且两人水平相当,自然一时间分不清高低。” “当然分得清,二阶、三阶天壤之别。按理说广宇师兄应该早就败落,然而他却和秦淮师兄已经打了小半个时辰了。就算广宇师兄此时败落,他的实力也不输于秦师兄。” 最后果不出那人所料,广宇虽然败落,秦淮也没好到哪里去,半招之差,秦淮险胜。 “许久不见,师弟进步迅猛啊!”秦淮用力拍在他肩头,十分欣慰。 “哪里哪里,师兄承让,输了就是输了。”广宇输得心服口服。 然后二人一同退场。 看完了他俩的比赛,第一轮初赛也基本结束了,比完赛的同时结果也公布了。参赛人一共三千多,一轮比赛结束还剩下一千多人会继续参加比赛,按照实力水平相当的来。剩下的就是休整,下午第二轮比赛继续。 常稷那个小子竟然比完了第一轮初赛,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到第几轮就会半路弃赛。 然后就是逐鱼枪,姜迟在场地轮转打听无规的下落。不因别的,逐鱼枪乃是姜迟当年的武器,从她渡劫就陪着她,一人一枪度过了无数个漫长岁月。跳入轮回之前,她让放逐鱼枪走,而逐鱼枪坚持等她重归遁入天地就消失了。 这会儿逐鱼枪重现于世,又跟了一个魔里魔气的孩子,一定有什么问题。 第十四章 金丹 排名赛进行到第三天结果就出来了,最后一场决赛是常稷和无规的对决,然而奇怪的是无规上场露个面就退出了,结果就是常稷胜出,无规第二。 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是太衡宗新入门弟子和忘虚山胜出的前十名对决。比赛规则是由太衡宗弟子自行挑选想要与之对决的选手进行比赛,点到为止。 见过无规比赛全程的太衡宗弟子根本不敢打他的注意,来的十一个弟子中有十个都选中了常稷,结果各个惨败。只有在后八名弟子中偶有险胜。 这倒也属于正常现象,尽管再杰出,他们也是一群新入门弟子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这场比试一举多得,一则可以激发忘虚山尚未参加比赛的弟子努力修行,实力强者,是留在忘虚山做核心弟子还是进入太衡宗重新开始都可以。 再则,太衡宗派杰出弟子来也是给他们一个警醒。这个世界上努力的人太多了,哪怕进了赫赫有名的宗派、拥有独天得厚条件,只要肯堕落,没有谁不能越过他们。 最后一天就是备受期待的颁奖了。每位排名前三百的选手都能得到一份奖品以资奖励,不过只有前一百名的奖品才比较实质的用处,前十名特别是名次靠前的弟子不仅能得到忘虚山做丰厚的奖励,还能得到来自太衡宗的奖励。如果弟子进了太衡宗,这次排名也会成为他能进入太衡宗的最重要的考核内容之一。 第一位上台领奖的当然是常稷了。 台下欢呼一片,没想到有生之年真能看到常稷进入决赛,遗憾的是没看到他和无规的比赛。 “恭喜常稷取得比赛第一名的好成绩!”主持颁奖的司仪刚说完这句话,下面就沸腾了。今年会是什么奖励呢? “猜到奖品了吗?” “玄字兵器!” “不不不,应该是黄字兵器,第一名啊!” “丹药,极品丹药!” …… 司仪将一个香囊递给了常稷。这个香囊很常见,一个小型的储物袋而已,能装下些死物,装奖品足够。 常稷接过香囊,站着往下看,似乎在找谁,热闹的场地被他这奇怪的举动冻结了。 “他又在干什么?”坐在次位云阳真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就问身侧的大弟子。 “师父看着就知道了。”秦淮但笑不点破。 看完全场,常稷一句话也没说就下了台。,司仪开始下一位颁奖。常稷下了台没有回到原位,而是悄悄走到后排,来到的姜迟的身边轻轻拍她的肩头。 “给你!” “我就知道她要给那个丫头!”一直注意者常稷的信澜恨铁不成钢,恨不的上去给常稷一巴掌。 “什么?”云阳真人惊讶地看着信澜,在他的印象里能让信澜记住还这么生气的人可没几个。顺着信澜所指方向,云阳真人再次惊讶,常稷什么时候会讨好女孩子了? 不仅仅是信澜、云阳真人等人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常小师叔怎么在这里?”之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连颁奖奖品都不喊着要看了。 “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不收?对了,师兄说要送没见过的!这么想之后,常稷直接打开香囊,找到里面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把剑。 “是天字武器,掌门当过年的佩剑浮屠!”有人识货,当场就爆出来,场下的轰动再上一层,往常的第一名也有天字武器,可根本无法和历经百战的浮屠相比。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常稷将这把剑递给了一位坐着的小女孩,再看她的腰间,双灵根。这是哪来的废物,怎他喵的就入了常稷的眼!这是要白得一把上好武器的节奏啊!师叔(兄),看看我吧! “给你!” 姜迟哭笑不得:“我要它干嘛?我又用不着,你赶紧收起来吧。”她用惯了枪,在把逐鱼枪夺回来之前他都用不着其他任何武器。 常稷苦着脸,怎么也不瘦收?用不着?太差了吗?千般不舍地,一脸肉疼,常稷拿出了身上的佩剑眼巴巴地递给她:“这个?” 在前面坐着的信澜直接站起来,抬脚过去,还喊着:“你个臭小子干什么呢?那把剑是说送就送的吗?姜迟,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收,立马就该我滚出忘虚山,我保证没有任何一个门派敢收你!” 姜迟理都不理信澜,推回他的剑笑着摇头:“你的意思我懂了,辛苦你了。”然后上前去摸他的头。常稷立马低头给她摸,一脸傻笑,闺女愿意和他亲近了,大师兄说的没错! “算你识相!”信澜不忍直视,一甩袖子直接愤然离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姜迟也被常稷带走了。 云真真人前面和善地给太衡宗的人道歉,云阳真人也开口赔不是,这事才算翻篇。不过底下的热闹可没有结束。 事后秦淮等人才将时请详细地向云阳真人讲了事情始末。 “也怪我没有和他解释清楚盈盈的来历。当年我就开了一句玩笑说是捡了一个女儿,不料想稷儿放了在心上还把这事当了真。”秦淮感慨道。这事一开始他也没拦着,一直觉得常稷从小被他们带着,被保护的太好,等他们发现常稷不愿意与人打交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能有一个他愿意接触的人不容易。 万一有什么问题还有他们。结果今天常稷差点就把他的佩剑送出去了,这是秦淮等人没能料想的。 “那个女孩不简单,你们多注意就会是了。下次有再有这种事可不能瞒我,先不说我会不会罚你们,若是惹恼信澜我可保不住你们。”云阳真人性子最和善,日常万事好说的好脾气,不然也不会有这十多个徒弟了,一门师兄弟三人只有信澜性子冲。 能让信澜动气的事不多,常稷就能牵扯他情绪者之一。 耐心和常稷沟通之后,姜迟难得陪了常稷一天,什么正经事都没做。 而常稷一直牢记师兄的话,拉着姜迟直奔后院练了一上午的剑,剑意中都透着兴奋力道比以往的更强更硬,台子上的裂缝新增不少。 忘我地练剑,浑然忘了外界,周围无风自起,飞沙走石,强劲的灵力疯狂地朝常稷所在方向涌去。姜迟看着不由得后退,他要进阶、步入金丹了!十五岁的金丹修仙者! 第十五章 梦回 升至金丹万不可大意,最好有人一旁看护才行,不然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前功尽弃还有生命危险。但此刻常稷身边只有姜迟,她也不敢随意走开。就在姜迟左右为难之时,住的最近的秦淮察觉动静及时赶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常稷成功进阶金丹,因着巨大的消耗,直接昏睡了过去。秦淮背着他,对姜迟说:“这里的事你帮不上忙,先回去吧。” 姜迟看了一眼昏睡的常稷,转身离开。 不多时,收到秦淮消息的云阳真人赶了过来,一番仔细查探之后,不喜反忧。 “师父,十二怎么样了?”秦淮查探出不对,并不能说个全面。 云阳真人摇头:“若是十二与你一般,别说今日是金丹修为,即便是元婴、出窍也不妨事,可他天生七魂六魄缺了一魄,根承受不住。我担心啊,若是他修为再有进益,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愁啊!别人都羡慕他们忘虚山有信澜、常稷,可哪有又知晓他们宁愿没有这种羡慕。 一开始常稷被信澜带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只当是信澜的风流债,调侃着争相养。知晓孩子魂魄不全之时,他们轮番下山寻找。数年寻找不见也看开了,偌大的忘虚山不差他这口饭。不料养着养着,这孩子的天赋显露出来了。 天赋显露的几年后,弊端一样显露出来。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却不能肆意妄为任他成长,一个不小心就会有性命之忧。 常稷这段时间修为大涨很有可能和昨天那丫头有关。 “十二向来与你亲近,待他醒来你多和他谈谈,稳住他的修为才是重点。还有,抽空和那丫头也谈谈,如果她所言不顾及十二安危,找个由头将她赶下山去。”云阳真人缓缓捋着山羊胡,若有所思,“然后再和你小师叔讲一下。” 秦淮点头说是,只盼着届时小丫头不要让他失望才是。若单单被赶下山还有机会寻个门派从头再来,若再被信澜师叔知道,就真的是此生求仙无门。 先不说信澜师叔能否在大宗派说上话,大宗派也看不上姜迟的资历。剩下的小宗小派不会不给信澜师叔面子,不过一句话的事。 离开千元院,随便找到一座人烟稀少的山坐在山顶眺望远方。今天天气很好,天边点缀着一圈的白云,白云下端晕晕染染与各个高大的山顶相连,云圈正中的蓝天蓝到晃眼。绵延的山脉间笼着一层很淡很薄的白雾,给山间的翠绿平赠了几分仙气。 来到忘虚山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进下心来看风景,其实有时候想想觉得就这样过的小日子也挺不错。寻一处落脚之地,养一片竹林,做三两间竹屋,春有百花冬有雪,一辈子管他做个君子还是小人,倒也自在逍遥。 不多久,姜迟该坐为躺,吹着山顶的风悠悠入睡。 她又梦见了今生前世。 天地变色,乌云翻滚,二人身受重伤仓皇逃离,身后的妖魔穷追不舍。没来料想向来以降妖除魔的他们今日被妖魔下套,险些命丧魔窟。 女子乃神帝清野,男子乃战神道渊,二人因除魔相识相知,心意互通,今日却要一同死在妖魔之手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清野,停下,让我歇一歇。”道渊忽然发声不再向前,就地选择一个隐蔽处落了脚。 落脚之时,道渊再也站不稳,直挺挺地朝后倒下,清野慌忙接住顺势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慌乱不已。 “道渊,这是怎么了?”清野的声音不住地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多少年了,哪怕是神魔大战,她都不曾见过道渊倒下的样子,这会儿怎么就倒在自己的怀里了呢? 道渊艰难地抬手擦掉清野的泪水,小声哄着:“你别哭啊,我心疼。”向来杀伐果断的女战神也有脆弱的时候,哭的像个孩子,他除了心疼再没了别的法子,战神也有陨落的时候。 “好,不哭。”泪水却来得更加汹涌。 摸着心爱的女人的鬓发,道渊恋恋不舍:“阿迟,我走后,这人间太平就交给你了。你会替我守护人间万世太平的,对不对?” “不对。”姜迟不住地摇头,“你不能走,你说过要陪我踏过万水千山、陪我守护人间太平,这还没开始……” 道渊使尽全身力气握紧清野的手,他最知道清野的脾性,他怕他的阿迟会因为自己走错,不得不撒了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慌:“阿迟,来世等我,等我可好?” 一句话还未说完,气断身绝。 恐慌袭上心头,清野已经难过到说不出话,眼泪模糊了双眼,抱着道渊的尸首,心中无限凄凉。 道渊是天地伴生的战神,神死魂归天地,竟连具尸首都不给她留下! “道渊!道渊!道渊!你听见了吗?道渊!你说的让我来世等你,我就任性这一次,就这一次!然后,这天地我替你守护……”清野捂着脸跪趴在道渊死去的地方哭泣,再不成声。 姜迟是被冻醒的,醒来的时候月无星稀,冷风阵阵,脸上还有偶尔滴落的小雨,砸的脸生疼。 梦太真实,心口生疼。 擦掉眼角的泪水,又用手帕擦被泪水打湿的头发,开始下山。这会儿天快亮了,她还要回去拿书,等待上课。 回到课堂,姜迟收到了所有弟子的眼神洗礼,也收到了信澜新的刁难。上一本《见闻录》刚抄完,又给了她一本比《见闻录》还厚一倍的《见闻录新编》。 人都散了之后,姜迟才跑过去问信澜:“信澜师叔,常稷好了没?” “你想知道是否康健,自己去探望即可,问我作甚?”说罢,竟御剑而去。罢了,左右信澜师叔没对她说重话,想必是已经好转。 抱着书,左思右想,走走停停,不放心,她还是走到了常稷的千元院。进了院子也不见半个人影,按照记忆,姜迟上楼到了常稷卧室门前。 第十六章 离开 元宵佳节日,秦淮为了抚慰盈盈,每年都会特意为她过。小孩子就喜欢热闹,秦淮就邀了同门师兄弟陪她玩耍,吃一桌人间寻常酒菜,待盈盈睡着,就算完了。 今年亦是,只不过能赶得上的只有几个。常稷也特意喊了姜迟去,算是有样学样。 去往年不同的是,信澜不请自来还带上了他的徒弟无规,原本欢乐的场面平添了几分压抑。 给盈盈过的元宵节成了师门小聚会,常稷和姜迟一旁陪盈盈折纸兔子。 “怎么折?”常稷歪着头朝两个小姑娘手里瞧,他负责将纸裁成小正方形,现在裁好了就好奇兔子怎么折。 “羞羞脸。”盈盈特意腾出一只手,食指按在下眼皮下方往下扯,同时伸出舌头对着常稷,还得意地笑,“小师叔是个大笨蛋,你求我,我教你啊。略略略……” 看到常稷调转方向,盈盈立刻对姜迟撒娇:“阿迟姐姐,你最喜欢我了对不对?” 低着头折兔子的姜迟没看到两人的“针锋相对”,下意识回答:“嗯。” 常稷的脸立马黑了,看着盈盈面色不快,直接把盈盈抱起来往秦淮的方向托。 “啊~,救命呀!阿迟姐姐救救我呀,小师叔要把我卖了!快来救救可爱的盈盈啊!”盈盈扯着嗓子拼命叫喊、挣扎,好像常稷真要卖了她一样。 一屋子的人听到盈盈叫喊的时候,瞬间抬头,常稷的身体瞬间迟钝了一下。趁着这个迟钝,盈盈慌忙挣扎下来,跑到秦淮身后,还冲着常稷做鬼脸:“哼,小师叔坏坏,盈盈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别闹。”秦淮不用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盈盈平日里最怕常稷,却又想和他玩,估计是今日趁着大家都在,胆儿肥,又惹到他了。 常稷转身坐在姜迟身边,黑着脸不说话。 “怎么了,这是?”姜迟见大家都看着她,她一脸不知地问常稷。 “折兔子。”常稷憋了半天就只憋出了这三个字。今天给盈盈过节日,他不生气。 姜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点头说好,常稷这才开心。看到常稷心情变好,盈盈从秦淮怀里下来又跑过去和他们一起折兔子了。 一直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大家才散。 月色银辉,笼罩整个夜空,姜迟提议徒步行走,两人披着银装缓缓而行。 “还有半个月考核就开始了,但是我并不打算继续待在忘虚山。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整个忘虚山对我最好的人,所以我不打算瞒你。”是留是走,她考虑了很久,就在近期有了决策。 “去哪儿”他正在为了可以收徒,天天和女儿相处而开心,女儿突然说自己要走?忽如一盆冷水将他浇个透心凉。 “天南地北,哪儿都去。” “我能找到你吗?” 姜迟满眼复杂:“秦淮师兄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出来找我的,不过我可以给你写信。” “好吧……” 二月,考核即将开始。 新弟子考核有三,任选其一,通过即可入内门。 一、筑基。只要在一年之内达到筑基,无需任何比试,直接成为内门弟子; 二、比试。最终比试入围前一千五百名即可; 三、挑战。排名出来的时候任选前一百名中十名弟子,只要打赢八名亦可; 为了能顺利离开忘虚山,姜迟选了第二个最寻常的考核方式。一路杀到前两千名,姜迟输给了一名单灵根练气二阶的弟子,入门无缘。 输了比赛的当天,姜迟就收拾好东西独自离开了忘虚山。 三月桃花正艳时。 姜迟来到母亲坟前祭拜。这不是她第一个母亲,却会是她最后一个母亲。 时隔一年,坟头再次长满了杂草。她随手重载母亲坟侧一株不知名的树已经比她还高了。清理完杂草,摆上母亲上前爱吃的东西和她最爱的桃花,姜迟简单诉说自己一年来的情况。 此次拜别就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了:“母亲心愿女儿谨记,定找到负心汉为母亲讨个公道。” 时隔两年再次踏入姑苏城,无非人也非,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以前她来的时候都是乞讨,为了自己和母亲;现在她来姑苏城,作为一个过,只想在临走前看看自己最放不下的两个人。 先不管了,吃完饭再说。 寻了一个简陋的摊子,点了一碗小馄饨,姜迟吃馄饨的同时也在挺听别人闲聊。 正这时对面铺子里跑出一个男孩子,抱头鼠窜的,后面接着出来一位妇人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嘴里还训斥:“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些偷鸡摸狗的事,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 “娘,我没偷东西,真没偷!”男孩子一蹦三跳躲着妇人的鸡毛掸子,嘴里不停地解释,“是先生让我回来拿书,拿《诗经》,是先生叫我拿的!” 妇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逮住调皮的小子,揪着他的耳朵,男孩子连连讨饶。 “先生叫你拿的怎么不和我说,我会不给你吗?鬼鬼祟祟做贼似的。说!到底干什么了?” “娘哎,我美丽善良、婀娜多姿、风采动人的娘听我慢慢说,你儿子绝对没有偷东西!”男孩就差对天发誓了。 妇人骂骂咧咧把儿子揪进铺子里,男孩儿的讨饶声也一声比一声高。附近的常看戏般看完又转身做自己的事了,显然都习惯了这样的戏码。 “男娃就是不让人省心,前两天我还看见赵家媳妇去药铺拿药,听说是被气病了。”做饭的妇人如此说。 “男孩儿嘛,都调皮捣蛋的很。有几个能像李老爷的小公子一心只读圣贤书,小小年纪就取得童生?” “也是,要都是同李小公子一般,也没甚意思。男娃嘛,调皮随他去,该管的管,一样有出息。” “那我们可就等着喝你家铁柱的状元酒了。”底下的人都插诨打斜,笑声一片。 只听得李老爷的小公子,也不知是哪个李公子,会是他吗?算算,他今年也该有九岁了,太小,未必就是他…… 第十七章 失踪 “大叔,您能给说说李小公子的事情吗?我还没见过神童呢?”姜迟脸上带点仰慕,又带着好奇,十分孩子气,“跟我们长得一样吗?” 大叔也是热心肠,见别人打听李小公子也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好像在说自己的儿子,介绍起来滔滔不绝:“说起这位李小公子啊,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那你就长话短说,废什么话呢!” 大叔被打断冲着好友干瞪眼,直嚷嚷:“人家孩子问我呢,我乐意!” 这位李小公子正是姑苏城一位大商贾李夔德的小儿子李肇锡。李夔德年岁四十才有此子,正可谓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再有其老母、夫人的宠爱,三岁之前脚未落过地,五岁之前吃饭从未动过手,锦衣玉食,令人好生羡慕。 李夔德长得不怎么样,其夫人李戴氏长得貌若天仙。二人生的小儿长相倒随了其母亲,粉雕玉琢恍若天降仙童。这般骄纵之下也不见他走上骄奢之路,能吐字清晰之时就开口请其父带他去寻先生,每日书卷不离手。 李夔德是商贾之户,生个儿子也是为不断香火然后继承家业,只当小儿尚小胡乱玩闹,请来先生哄小儿开心,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起初先生只是看中李夔德高价,只当是闲来无事看个奶娃娃,故而每日给他读一篇文章,再教他识字、写字轻松得很。开始学的时候不见真章,日子久了先生反而觉得自己已经教不了这个黄口小儿了,忽然一种伯乐之心升起,他将李肇锡介绍给了更好的人,自己收拾行囊也去求学去了。 后来李肇锡的先生觉得他已经具备考取童生的能力,就给他一个名额让他去了。一群少年中出现一个萝卜头,当时还是十分引人注目的,考官还怕他不知事半路哭鼻子会扰乱考场,还特意为他设了一个单独的考场。没料想,世上最年幼的童生就出现在了姑苏城。 当时此消息飞快散开,传得神乎其神,就连京城的皇帝都略有耳闻。当时的姑苏城热闹非凡,几乎都是为了神童而来,更有甚者高价聘请只为见神童一面或高价求字。 而引起此种事件的本人请其父亲拒绝一切来,自己则躲在先生的家里继续读书,好像外界事情与他无关一样。热浪下去之后不少人都自觉羞愧,一时间各地读书风气更胜。 听完李肇锡的际遇,姜迟心满意足,如此甚好。 大街上的人潮突然混乱,围成一团,好像在打听什么。 “赵家媳妇,发生什么事了?”人人都有颗八卦的心,大叔一嗓子吼过去,迫不及待知晓。 “出事了!李小公子失踪了!” 什么!姜迟骇然,脸色大变,拔腿直奔人潮中心,她使劲力气挤到前面,这才看见寻人告示。 从告示中得知,李肇锡半月前和其母亲李戴氏前去镇沅寺上香,在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家人才发现他不见了。李家立刻重返镇沅寺去寻找,一路上不停的询问,路人皆说不知其人。官府那边已经报案,多日寻找不见,李家彻底慌了。 “作孽呦,这种事怎么让他遇上了……” “可怜李老爷老年得子,上天不公呦……” …… 姜迟站在告示前,脑袋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路人的声音。 顾不上太多,姜迟在众人的惊呼之下撕了告示,直奔李府。 李府家丁上来就拦住要往里面跑的姜迟。最近知道消息自告奋勇到李府说自己能找到小少爷的人太多了,来的时候有多自信走的时候就有多惨淡。这会儿竟然连一个黄毛丫头都赶来了,真当他们李府的人都是傻子吗? “哪来的黄毛丫头,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李府不是你撒野玩耍的地方!” 姜迟深呼一口气,待气息稍微平缓些躬身给说话的中年人行礼,说:“我是看到告示来帮李老爷寻李小公子的。” “都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不让我去找你怎能知道我就找不到呢?” “去去去,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毛张齐了吗?就敢空口说大话,回吧回吧!再不走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打着你走了。”中年男子也是生气,为此事老爷没少冲他发脾气,他可不敢什么人都往府里放,就算放人也不会是这个看起开这么不可靠的丫头。 姜迟可算是看出来了,可她又不敢就此掉头就走,不知道事情原委她也没法放手去找人。 “原来李府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能培养出神童的人家就能懂的得事不在年纪而在人为。我也是觉得若是世间少个神童是件万分可惜的事,这才巴巴的跑来。如此,算了……”姜迟做出一脸遗憾的表情,摇头晃晃悠悠地转转身离开。 听此一言,中年男子心中也是一个咯噔。小少爷可不就是非比寻常的神童一位,也难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万一这个丫头就能找回小少爷呢?已经很多人去找都杳无音信,多一个也不多,放她进府也不是难事。若是找到,皆大欢喜,若是找不到,届时再处置这个黄毛丫头也不迟! “姑娘请留步!”中年男子快速走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迟跟前,赔不是。 “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所谓,还请姑娘不再放在心上,随在下一同进府再议寻人大事。” 姜迟扭头,不大相信地看着他:“果真?” 中年男子一听有戏,急忙点头,伸出右手朝里引:“果真!请进,请进!” 姜迟这才跟着男子进府,一颗心在胸腔飞快跳动,背后一层冷汗,差点她就以为自己的激将法失败了。 “在下名为李顺,是府上前院的管事,姑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说。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迟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游山玩水似的打量着李府,这一世李肇锡生活了九年的家。 一直到厅,姜迟看见已经有几个人坐着了。主位坐着的是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此刻满脸愁容,本该精明的双眼出现了浑浊。 第十八章 妖物 “乡野姜迟拜见李老爷!”姜迟拱身一礼。 “请坐。”李夔德不甚在意地摆手,关注点全在另几人的身上。 姜迟选了末尾的空座坐下,他在打量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打量她。主座下方左右各有座位三个。坐在右侧首座的人是一个老者,一身深灰色道袍,右手拄着一根木制拐杖。这根拐杖也颇有看头,拐杖身上是两龙纹缠绕的浮雕,拐杖头部却是双头龙相对戏珠,再仔细看,这条龙就好像活了一样。龙身抖动,龙头对着珠时不时地吐息。 接下来是一位中年男子,留着山羊胡,眼中精光闪烁,右手握住大刀刀柄不放。刀身被刀鞘掩盖倒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第三位是一位长得妩媚女子,一身绣着血红色彼岸花的红衣,身侧是一把红色的伞,想必伞面的图案也是彼岸花吧。 坐在作侧首座的是一位戴着面具的少年郎,浑身冒着寒气,身侧不见兵刃。 “我李某没有别的本事,只挣下万贯家财。”说倒这里,李夔德脸上多了几分神采,他白手起家挣下今日产业在商贾圈一直是广为流传的佳话。 “我儿失踪已有半月,无论是动用我自己的力量还是借助官府,至今半点消息也无。只要是能找到我儿,保他平安回来。李某愿意与他结拜,并拱手让出半数家产作为回报。”说到这里李夔德眼眶发红,起身向在座的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找回贵公子未必是难事,还请李老爷如实相告,我才能尽快找到。”山羊胡率先发话,自信非常。其余人同是一个态度。 这时从厅外进来了一个少年小厮,小厮一脸木色,颤颤巍巍走到厅中间跪下,缓慢道出事情经过。 半月前正值四月初八浴佛节,许多信佛的人都会带上家人到香火鼎盛的寺庙跪拜,以祈求佛祖保佑。那几日热闹异常,李夔德作为当家掌柜无法去,就让李戴氏带上儿子一起前去,以示虔诚。 辰时母子俩乘坐两架轿子一前一后同去,巳时一刻到达镇沅寺。拜佛请愿之后母子二人留在镇沅寺吃过斋饭,讨要浴佛水返回的路上遇到了镇沅寺的僧人。 僧人法号净一,生的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对着李肇锡就是一句阿弥陀佛。 “这位小施主乃是福星转世,身伴数世福缘,实乃罕见。” 李戴氏听闻笑的合不拢嘴,急忙回话:“大师谬赞,哪称得上福星转世,不过是运到比旁人好些罢了。” “女施主过谦了。如此也是贫僧与小施主有缘,实在不忍心小施主遭受一场无妄之灾。”净一双手合十,目色中透着无尽的慈悲,“我佛慈悲。” 李戴氏听闻脸色骤然苍白,由不得她不信。当年李戴氏生下李肇锡时,李夔德特意请了天下闻名的听了大师为他祈福、批命。 听了大师曾言小儿命中有一劫,若能遇上命中贵人逢凶化吉,余生必定平安富贵一生;反之亦然。 此事一直被李家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有心人利用反害了小儿性命,这会儿竟被一位名不经传僧人看破了,难道是祸劫将至? “此事可不敢乱说,还请大师慎言。”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女施主信得过贫僧,还请随贫僧至禅房商讨化解之法。若信不过,只当贫僧说了一回妄语,阿弥陀佛。”说罢,净一转身离去。 李戴氏站在原地犹豫不决,低头看这还一脸稚嫩的儿子,鼻子一酸,她实在舍不得这个宝贝儿子。 李肇锡看出了母亲的犹豫,仰头说:“是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娘亲若是想去,儿子就陪着一同前往,有儿子在。” 说罢,李肇锡用小手包着李戴氏的右手,鼓励她莫要害怕。李戴氏最终做了决定,带着李肇锡和部分仆人跟随净一到寺院后面的禅房。 禅房周围周围十分幽静与宝殿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进了禅房,可以看见正堂墙面挂的佛祖的画像,画像正下方是还在燃着的香炉。香案两侧各有一盆文殊兰,长势翠绿喜人。 “先前是信女笨拙,不识大师大义,还请大师指点一二,助小儿化解厄运。”李戴氏双手合十,态度诚恳。 净一转动佛珠:“我佛慈悲。” “小施主命中带福,可惜福深缘浅。若想化解也非难事,只需小施主虔心在佛前净身沐浴吃斋念佛五日即可。不过,女施主等人就不能留在寺中了,小施主的厄运只能由他亲自化解。” 镇沅寺香火鼎盛,声名远播,她自然信得过。与李肇锡再三交代之后,李戴氏到大殿又供了不少香油钱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过了五日,李戴氏亲自到镇沅寺接李肇锡回家,对净一千言万谢,还带着李肇锡一同到大殿还愿,香油钱又供上许多。 李肇锡从未离开家这么久,李戴氏思念儿子,特与他共乘一辆车马,温声细语询问儿子日常。 出了镇沅寺还不见异样,可在回城的半路至李府,所有人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直到下车才发现不见了李肇锡。 李戴氏慌忙派人原路返回寻找,一直寻到镇沅寺都不见李肇锡,询问路人,路人皆说不曾见过,急的李戴氏当场昏厥。 本以为或是哪家劫匪看上李府家产特一挟持幼儿换取钱财,李夔德不敢声张担心惊动劫匪,在家候了数日却没收到索要钱财消息。一直盼着的李老夫人也因此担忧过度,一病不起。 “既然是离开镇沅寺才出的问题,肯定和镇沅寺脱不了关系。” “我看未必。”妩媚女子开口,望着山羊胡眼神睥睨,“若真是李小公子福泽深厚,被妖物看上半路卷走也未可知。” “妖……妖物?”李夔德看着女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活了半辈子了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妖物不都是话本子上的东西吗? “正是。”一直未开口的老者终于说话了,“令郎失踪实在古怪,还有尊夫人等人竟都不记得后半路发生了什么事,如此蹊跷非常人所为。” 第十九章 混入 李夔德不愧是白手起家的大商贾,惊吓之后很快恢复原状。他现在是寻人无门,只要能找到小儿子,不顾不上妖物真假,如果是真的儿子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李某也愿意相信两位的妖物之说,只是前提是必须保证小儿平安归来,有什么条件一切好商量。”李夔德端正做派,态度明确,“各位再出发前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只要李某能做到的决不食言,否则,也别怪李某无情。” 五人各自问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出府分头行动了。 姜迟又在姑苏城转悠大半天,几乎是挨家挨户询问最近是否有孩童丢失。奇怪的是除了李肇锡并没有第二个孩子失踪。多番打探不到有用的信息,姜迟才往镇沅寺去。 镇沅寺在姑苏城西南方向,位于大荒山山顶,距姑苏城稍远。大荒山名荒地不荒,不上行人不绝,路边还有不少像模像样的摊子,不过多是上香用品,越是靠近镇沅寺越多。 刚走到山脚下,姜迟就看见上山的路口两个端坐的沙弥,沙弥双手合十转动佛珠,口中念着她听不懂的佛经。沙弥面前摆了一个香案,香案上供奉一尊观世音菩萨像,菩萨像前一鼎香炉。香案两侧各有一个纸箱,上山的行人都会往里面投钱。 走近看,纸箱上还写着梵文,香案上佛像前供奉一摞摞《金刚经》。下山的人大多都会买上一本或数本。 姜迟不修佛,也不信佛,不过既然来拜会就要做出拜会的样子,她拿了十枚铜钱投进去。左侧的沙弥在她投钱的时候掀开了一只眼的眼皮,随后闭上,嘴里的佛经未断。 “今日特来拜会,还请菩萨莫怪。” 到了大殿,一股宝象庄严之气迎面而来。大殿中间供奉的是如来像,如来像下面善男信女们虔诚地跪拜,向菩萨索求心愿。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两侧是排排僧人盘坐念经,为首的高僧敲得木鱼一声更比以声有力。 上完香,姜迟在门口找到一位僧人问:“阿弥陀佛。信女心有疑惑难解,想拜会净一大师解惑,不知小师父知否?” “阿弥陀佛。” “女施主请随我来。” 到了禅房,沙弥前去通报,不多时,姜迟获得允许就进去了。 “信女先母临终前一直有个心愿未了,就是希望寻到信女生父为信女求个安居之所。信女谨遵母愿,两年来却一无所获,又梦中时常见母亲垂泪,心中难安,特来请大师指点。”说着,泪水冲破眼眶,情难自已。 “贫僧观人万千,第一次见到福缘像女施主这般如此深厚的人,想必是女施主前世做过非比寻常的大善,寻父必是命中有指引,时间到了自在眼前。” “时间到了?信女已然十一,遭受多番波折,说是命运多舛也不过如此,哪里称得上福缘深厚。”姜迟越说越伤心,泪流满面,“都说我佛多慈悲,怎不渡信女?” “阿弥陀佛。”净一轻叹一声,不多劝说,“施主执念太深,还是先到佛前念经静心几日为好。我佛自由指引。” “真的?”姜迟擦了眼泪,惊奇万分,连忙要下跪,被净一抬手扶起。 “只要能寻得家父,梦中母亲不再垂泪,莫说在佛前跪求几日,就是一生也可使得。” 姜迟进了沙弥带她进的俗家弟子居住的房,关上门,一抹眼泪,猛喝了两杯茶才坐下歇息。身无黄白之物,为了留下来生生哭了一把,好在还是混进来了。 从山脚下她就觉得不对劲。佛家弟子她也不是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贪财的,甚至连山脚下的入口都不放过。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静观其变。 在屋里待了两个多时辰,姜迟发现外面的沙弥都是定时换人,她所在的这个院子是一次五人五人地换,很不显眼,仿佛在盯着什么。 不同于前面的热闹,后面实在是安静的过分,院子里除了沙弥几乎就没有香走动,但进来的时候她分明是看见不少香进了房。 白天出去太显眼,还是晚上好了。如此想,姜迟就坐在床上打坐。 一直到晚上戌时,天彻底黑下来,一小沙弥特来敲门。 “敢问小师父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小僧特来告知女施主,戌时三刻之后且莫出门。” “这里不是寺院吗?佛祖面前何时有了这等忌讳?如果我要如厕也不能出去吗?” 小沙弥不知该如何作答,耳朵红个透:“净一法师特让小僧相告,想必事态严重。女施主还是听从叮嘱为好,届时切莫出门。” 见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姜迟也不纠缠了,连忙答应不会出门才送走小沙弥。 透过窗子,外面云彩缓慢移动,颜色逐渐加重,掩盖点点星光。姜迟哪里坐得住,在床上做出自己入睡的假象,趁着月色翻窗而去。 走到院们,正好看到两个青年沙弥推着一车东西朝一个方向去,车子经过院门,一股菜香扑鼻而来。 姜迟紧随其后,到了一处偏远的院子,院子的大门还上了一副很大的锁。待两个沙弥进去,姜迟上前试着推门,里面已经落了锁。爬上墙头,里面灯火通明。 悄悄走到送过饭的屋子,姜迟捅破纱窗,朝里看。里面是一个大通铺,通铺上面整整齐齐地躺的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不知是正在酣睡还是被药物迷昏。 靠近门的地方,两个和尚打开食盒开始吃饭,边吃边聊。 “师兄,咱们还要守着这个院子多久啊?”一和尚不动碗筷,一副难以下咽的样子。 “我哪知道。”和尚扒着碗里的米吃的飞快,“这都守了半个月了,也不见师叔说个话。管这干什么,师叔让守着就守着呗。” “不是……”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在这里守着一群昏睡不醒的孩子,还与人隔绝,这未免太吓人了吧……” 第二十章 江湖客 站在角落里的姜迟内心有些沉重。 这么多孩子,没有单救一个的道理,自己目前修为刚至练气三阶,在谁的面前都不够看,硬来保准死路一条。现在镇沅寺到底要对这些孩子做什么,会不会另有他人或有帮手,更不知道。 避开来回巡防的僧人,姜迟将所有能到达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藏了孩子的屋子有两个,目测一共有二十个,只多不少。 随后出了院子在寺院周围打探一番,做到心中有数之后就躺在床上和衣而睡。 一夜,姜迟都没敢深入失眠,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能醒。院子外面的推车声响一共响了三次,最后一次她还听见了马行走的声音,马车轱辘的声音很沉闷,像是很重的样子。 清早,用过饭后,姜迟再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净一。尽管他装作很镇定的样子,脚下不知不觉加快的不伐,以及与她擦身而过却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的行为都出卖了他的慌乱。 能让一位佛家法师着急的事会是什么? 孩子?! 姜迟拔腿就往净一所在的方向跑。 还未跑到,她就看见了躺着孩子的院子正上空一名撑伞的红衣女子。 未听言,先闻笑。 “和尚,本姑娘不想和你废话,告诉我李小公子的下落,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站在空中眼神睥睨朝下望着净一,站在隐蔽处的姜迟她自然也是看见了,一个废物还不值得她放在眼里。 “阿弥陀佛。”净一淡定入往,“镇沅寺并无李小公子,还请女施主不要伤害无辜。” “看来你是不知道湖西三娘子的厉害!”三娘子兰花指一甩,一道强光直击净一。净一侧身躲避,他身后的墙轰然倒塌一块,破坏口还有被火烧灼的痕迹。 为了不让镇沅寺被毁,净一用法力画出一道屏障,将二人包在里面。战况激烈。 这世间不只有一心问道的修士,还有三娘这种为了人间富贵而走上修行之路的人。修仙之路太过漫长,日复一日未必有成的生活每时每刻不在折磨一群连修炼门道都没有摸着的人。 资质差的人,百年之内未必能到达筑基,而筑基之下的人也不过百年寿命,只有在百年之内到达筑基境界,寿命才会有所增长,人们才有继续修炼的机会。 对于很多没有耐心,却有个成神梦的人而言,修仙最后不过白辛苦一场,临死前都未必有人收尸,换个方向又是一种得意人生。利用一身的本领赚人间的大钱。正如三娘之类,只要价钱合适,愿意出山就出山,名气大了还会有人请着出山。 但多年来,有个隐秘的规定,但凡修士在人间行走皆不可在人们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故,人们只知道有一些特殊存在的江湖,武功高强,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他们做不成的事。这是修仙界所不耻的,好好的修仙路不走,却被人间富贵迷了眼。 三娘和净一在屏障里打得难舍难分,一时间似乎分不出胜负,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三娘每次打出去的招式比起第一招的威力差远了。散修毕竟还是散修,在修为上还是差了许多,但论起杀人夺命却在净一之上。 “破!” 三娘心里窝火,最后一击打穿了净一的屏障,而净一口吐鲜血,败落。 “修为比老娘高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输在老娘手里。”三娘伞尖冒出一把利刃直抵净一胸口,“说,你到底把李肇锡藏哪儿了?信不信老娘杀了你!” “你这样问哪能问得着啊?”从后面出来了山羊胡,他的剑正横在镇沅寺主持方丈的脖子上,他的身后跟随的是一同出来寻人的老者。 “要我告诉你们也无妨,只要你们帮我收了一个大妖即可。”净一临时转变主意,引来山羊胡的大笑。 “三娘,你还是这么冲动,还是一无所获。一起合作怎样,最后谁先找到李小公子,酬劳就算谁的。如果是我有幸先找到李小公子,酬劳我七你三怎样?不会亏待你的。” “你想得美,谁不知道你赵老五的能耐,五五分成,否则免谈。” “五五分成就五五分成!”赵老五还是第一次什这么爽快。 “你能做的了别人的主吗?答应的这么快。”三娘眼神示意赵老五身后的老者和一直躲着的姜迟。 “刘老,您同意吗?” “我老头子一个争什么身外之物,到时候只要把妖物给我,让我见见世面就满足咯。” “成了!”虽然示意了姜迟,找赵老五并没有问,显然他也不将一个黄毛丫头放在心上。 “净一法师带路吧。”赵老五扔开主持,抬脚就准备走。 不知是何意,净一走得缓慢,并不动用法术一步到位。姜迟跟在末尾,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我不要钱。我就是还未见过妖怪,想去看看……” “随你。” 下了镇沅寺,去的路上,净一也在给他们讲妖物概况。 “此妖刚形成不久,因由死人怨气而生,实力却不能小觑。不知为何,他单喜欢捉富贵人家的孩子养,待时间合适就让孩子们浴人血,吃人肉,最后在孩子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情况下放他们回家。” “回到家的孩子们看似与寻常人一般无二,他们却会将别的孩子带去给妖物。过了七天,他们就会异化成魔物,开始到处吃人,就像被妖物所养的情况一样,浴人血,吃人肉。” “照你这般说,姑苏城早该乱套了。怎么还会这样风平浪静?我从它们身上并未看见有何不同。” 净一似是不忍:“阿弥陀佛。那是因为事情还未来得及发生,那些被放回的孩子都在镇沅寺。贫僧在佛前说下妄言安抚了孩子的父母。” 讲述完妖物特性,一行人就不在说话,专心赶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忽见得前方一阵浓雾。 第二十一章 怨瘴 前方树林茂盛,林间浓浓的白雾萦绕遮住了人们的视线。沿山走来,姜迟自觉能感受到专属于妖物的灵力波动,三娘他们应该也能感受到才对。 但是,妖物灵力波动最强的地方在有浓雾的左前方,还偏远,并非净一所指的树林。 慢慢的,姜迟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这会儿她内心诸多猜测,只是还没看出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爷爷,我能和你说句话吗?”眼看就要进树林了,也不见净一说话,姜迟选择了相信三娘等人,至少为了金钱,他们不会弃李肇锡不顾。万一真的是净一的问题,这些人折了,那些孩子就真的没救了。 “什么事儿啊,丫头?”老者很是和蔼,停下脚步等候姜迟的问答。 姜迟跑上去,老者放下腰配合姜迟:“爷爷,您有没有注意到净一法师有些不对啊?” “看出来了?”老者问的轻描淡写,有些惊讶又好像在意料之中,“乖乖跟在爷爷身后,放心吧。” “嗯!”姜迟点头,乖巧地跟在老者身后。 刚靠近树林,姜迟明显感觉到周遭的不同,气息陈厚儿凛冽,当是老者设出的保护屏障无疑了。 这浓雾聚而不散,这边刚走进来,后面的雾又聚拢了,走到一处也只有方圆一丈隐隐约约能看的到路,外部强烈的日光竟被挡的严严实实一丝都透不进来。 走了不过二十几步,三娘不愿意再多走一步了:“和尚,这里云里雾去的显然古怪异常,呢你确定记得那妖物的藏身之所?” “信与不信全在施主自身,贫僧何曾说了什么?”说完,净一双手合十,还是一副出家高僧的慈悲模样,只朝外挪了一步就不见了踪迹。 三娘等人还未来得及发怒,浓雾再次变化,将四人分散开来。三娘和赵老五离得近,他俩在一起,姜迟和老者离得近自然在一起。 云雾再变。方才沉寂如一潭死水,这时飞快转动,有颜色也开始变重,正在朝黑色转变。 “丫头,还能感受到妖物所在方向吗?”老者紧紧盯着云雾的变化,高声问姜迟。 “能!” “看来是老天眷顾。丫头!你走在前面带路,顺着妖物所在方向,爷爷带你杀出去!”老者转动拐杖,拐杖上下亮光发散,逼退周遭云雾。拐杖上的龙头缓慢地将云雾吞下,两个龙头之间的珠子中间黑色越来越浓。 姜迟几乎是跑着走的,老者后面快速跟上为二人切断一切障碍。 他们这里比较顺利,另一边却是另一种情况。 “所以本姑娘生平最恨和和尚打交道!别让我逮到他!”三娘气得胸口跌宕起伏,随手就是几个术法,却不听回响不见踪迹,“否则老娘一定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把他的脑袋摘下来挂在城门上,让他生不如死,死不入轮回!” “三娘,你看着浓雾……”赵老五一手拍三娘的肩头打断了她的愤怒,一手指着周围浓雾,面色重了几分。 “……”三娘倏地打开伞撑着,单手叉腰,眯着眼,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呸!又让老娘遇上了这种东西。” “难道是……” “怨瘴。” 怨瘴,人死后心中有恨不入轮回或其他原因不能入轮回的怨灵燃尽自身,聚集一处所形成的瘴气。这是最凶残的法子也不为过,一旦燃尽自身,他们在天地间最后的影子都没有了,只留下这个极其难以清除的东西为祸人间。但凡闯进来的人进来之时就会昏迷,然后在睡梦中被毒死,死后的灵魂也被困在此地。困在此地的灵魂不超过一个时辰就会被瘴气点燃,被迫成为怨瘴的一部分。 如果人未昏迷,还有逃跑的意向,“温和”的怨瘴立刻就会变得疯狂,疯狂攻击,直至对方死亡,被迫自燃。怨瘴有大小之分,小一点的一般人活不下来,修仙者筑基之上有八成逃出去的机会;大怨瘴,你弱它便强,你强它更强。就算是金丹修为的修仙之者想逃脱出去都不是易事。 这些怨瘴也非一日能消除的。 早些时候三娘追杀一个狐妖不小心被引入怨瘴,那个怨瘴不算大,比一般的看上去还要小些。她当时已经是个大半只脚踏入筑基的人,同等修为的人没有谁是她的对手,吊打刚入筑基的人完全不在话下,却在小小的怨瘴中被困了整整两日。 出来的时候一身伤残,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的,整整在床上用丹药灵草养了一年才恢复。唯一的好处就是她停滞了很久的修为大有突破,顺利踏入筑基。 日子久了,她竟然又被人引到怨瘴里来了!一个坑里载两次,她也是够笨的! “睁大你的眼睛,跟在老娘身后赶紧跑,能跑多远是多远!”三娘丢出伞。 红伞在空中飞速转动,朝着某个方向飞去,开出一条路,暂保路上所走之人平安无事,不受怨瘴影响。 二人紧跟着伞开辟的道路,御空飞行,能用的灵符不要钱的往自己身上提贴,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见三个光点。他们的速度快,浓雾的转动速度也在加快,阻力迅速加大,前面阻碍伞的速度,破坏伞辟出的保护屏障。 “天杀的!” 法器破损,其主人第一之间能察觉到,这会三娘的心在滴血,这可是她花费了多年全部积蓄炼制而成的,一等一的天字法器,一直是她的得意之作,这回竟然被怨瘴所破。待她湖西三娘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了这片怨瘴! “三娘,咱们怕是跑不出去了。” “怕什么,跑不出去就杀出去,杀不出去还有孙老给咱们收尸,老娘可不是胆怯的乌龟。” “有你这句话,我老赵就放心了。”赵老五大笑道,“一会儿咱们相互配合,往上冲。这怨瘴虽浓,范围广,但不高,只要冲到上面放出信号,一切都不是问题,孙老看见信号,咱们就有救了。” “听你的!” 第二十二章 无规 这会儿浓雾已经才变成了黑墨色,对面难识对面人。 “接着!”三娘甩出一根丝线,一头系她的皓腕,另一头被赵老五随意藏在臂膀上。 此线名为“寻千里”,物如其名,两人只要系着这根线,千里之内皆可找到对方。 三娘的红伞护着两人朝上方冲,赵老五手持大刀与怨瘴厮杀。 法器的光芒照射之下,可以清楚的看到周围攻击过来的怨瘴模样。 它不是一起冲上来的,而是一团一团的,正对着两人的一团顶部不知何时竟然幻化出了人脸模样。 个个长得奇丑无比,不是张口咬就是把团拉长成条使劲缠绕。但凡被碰到的地方都冒着丝丝黑气。 伞所开辟的安全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至两人几乎挨胸贴背,只能躲在伞下。 “赵哥,我的法器已经破损,顶多撑个一炷香的时间。一会儿我我站在你的刀背上,你把我甩出去,我去放信号!” “你可要快点,要是晚了,我就成了怨瘴的晚餐了。” 三娘站在赵老五的刀背,赵老五用尽全力甩:“走!” 三娘一手持伞,另一手贴领读,双眼紧盯四方,咬牙往上冲。 甩出去三娘的赵老五就彻底没了庇护,只身涉险在怨瘴中。很快,怨瘴撕裂他的衣服,皮肤上传来的腐蚀感锥心刺骨。 他不敢倒下,挥舞着大刀全力和怨瘴搏斗。怨瘴似长了眼睛,一个劲的往他手弊上攻击。 那边三娘直接即将冲到顶的时候,怨瘴滚动,威压集中一股劲儿地往三娘头顶拍。 进一步,退十步。 “老娘还就不信了……” 三娘直接收起了破损严重的伞,全力放出筑基三阶的威压,全然不顾被怨瘴侵蚀的恐惧,咬牙一冲再冲。 怨瘴立刻加重威压,化作丝线缠绕三娘的手脚,迅速伸向她的全身。 “赵老五,老娘可不欠你的人情!”三娘做出最后的挣扎,“破!” 奋力挣脱怨瘴,抛出信号。 看到信号爆炸的刹那,三娘再也支撑不住掉入怨瘴之中。 就在之前三娘他们进入怨瘴的地方又来了一个少年。 在姜迟的引路下,老者护着她已经冲出怨瘴,也在一旁。 天空中突然炸出一个红色烟火,三人抬头就看到了。 老者此时眉头紧皱:“相必是他们还没有出来。” “小子,去把他们带出来吧。” 少年郎并不说话,听到老者的话抬脚就往里走,看的姜迟心头一跳。 “爷爷,让他一个人去能行吗?”这群人里看着分明是老者的实力最强。 老者捋着胡子,笑的十分自信:“你看就知道了。” 姜迟转头看,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 只见少年走进去一步,怨瘴就散开三尺,且不再聚拢。他走进去十几步,所走之地浓雾先是褪色成白色,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还有怨瘴会主动退让的人? 怨瘴是什么东西?无神无识,进者必杀,不死不休。 却见老者不住地点头,十分满意,还来了兴致和姜迟讲解了起来。 “这小子浑身魔气十足,初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魔族的哪个领主出来了。没想到就是这么魔性十足的小子身上却有通天的善德。” “这善德是什么呀?只有那些替天行道,保护六界,为正义降妖除魔的修士才有的。像我们这种江湖,积攒了几辈子都未必能积攒出让天道看在眼里的善德。” “这小子倒好,年纪轻轻的,一身的善德,走到哪里,哪里的妖魔都要退避三舍。夸张的说,只要他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魔性十足,能让天道看在眼里的善德。 是无归?!逐鱼抢! 如果他是无归,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逐鱼抢当年跟随她参战,后来又跟着她不知杀了多少为祸人间的妖魔。 枪下杀妖除魔无数,其自身本就是震慑妖魔的利器,再加一个多年的善德,妥妥的一个降妖除魔上上等的武器。 再加上使用者本身的实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只有占便宜的份。 但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这只是个小地方,几乎没有人能认出逐鱼抢,但凡一个活得长久的都能一眼认出。 在修仙界还好,没有人不会不卖她的面子,无论持枪者是谁,都会气气的。如果在妖魔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当年她和道渊联手,差点没把妖魔杀个精光。妖魔界对他俩是深恶痛绝,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当然,他们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少年继续往里走,姜迟等人已经看见倒在地上的人影了。 老者前面带路,姜迟后面跟随。 绕是见过大风大浪,姜迟见到赵老五的模样还是不免浑身一颤。 赵老五身上没有一块皮都没有,肉都裸在外面,冒着淡淡的黑烟。 不少部位的肉被蚀,深可见骨,被蚀之处有“烧焦”痕迹,脸部更是丑陋。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怕是连块骨头都没有了。 老者不慌不忙地拿出两瓶东西,一瓶给了姜迟:“你快去把这东西浇到三娘那丫头身上,一处不漏,晚了就没救了。” 姜迟接过瓶子飞快跑着,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寻找三娘所在之地。等她找到三娘,她才看见三娘是躺在了怨瘴的边缘。只要三娘再一撑口气,往前走两步就能穿过这片怨瘴了。 一瓶药水缓慢滴下去,药水所落之处,活白骨、生皮肉。只不过滋味并不好受,尽管三娘已经重度昏迷,还是被这种痛疼的不断呻吟。 怨瘴散去,少年并不打算就此罢手,而是找到关键处一举捣毁。 逐鱼枪一枪刺下去,整个山头哀嚎不断,如同百鬼同哭,诡异渗人,魔音穿孔非常人所能忍受。已经恢复原样还躺在地上的两人生生被百鬼的哭嚎震醒。 二人抱头在地上翻滚,三娘脾气最差,张口就骂:“无规,你个小兔崽子也不等老娘好全了就开始下手,一点没有同情心的小混蛋!” “小王八蛋,快点动手!” “哦。”无规这才掀动眼皮往三娘这里看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闭嘴。” 所有的声音顿时全消。 第二十三章 无规 “你妹……”三娘推开姜迟上来扶她的手,“本姑娘还没有残疾呢。” 皮肉再活本就让人疼得死去活来,她没被疼醒,却被一阵鬼嚎嚎醒了,这会儿痛感更明显,连站起来都困难。不过三娘是最不服软的性格,哪怕是站都要站不稳了,她也不接受别人的搀扶,爬也要爬起来。她的修为进益也和这种心性有着密切关系。 怨瘴消除,整个山林间都亮了,流水声音潺潺可闻,飞鸟被他们惊得噗楞楞地飞窜的声音等,一切的一切在此刻显得格外美丽动人。 只是早就不见了净一的身影。他们更难找到妖物所在之地。进入怨瘴之前,孙老还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妖物灵力的波动,这会儿却是一点都察觉不到了。 “丫头,还能感应到吗?” 现在从怨瘴里出来了,李肇锡的事情还没有下落,不找到李肇锡西他们这趟亏大了,至少也要猎杀头妖物才不枉此行。 “还能。”姜迟点头,“难道……” “劳烦带路吧,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三娘立刻领悟。原来是能感受到妖物所在,怪不得一个才到达练气的黄毛丫头能让孙老看在眼里。 对于江湖而言,最大的收入来源有两个,一个就是他们解决买家的事情,事后得到到卖家许诺的财物;二就是凭靠猎杀妖物从妖物身上谋财。级别低的妖物只有被卖掉做菜的份,只比猪牛羊贵了些,对于他们而言实在看不上眼;级别高的妖物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妖丹,然后就是妖物本身。 多年下来,级别高的妖已经不是那么好找。能感受到妖物存在的人在江湖之中就非常受欢迎,他们几乎是来者不拒。 翻过一座山头,大妖的威压迎面而来,刚恢复的三娘和赵老五根本没法再进一步,一踏进大妖的领地就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 反观孙老,无规,姜迟三人,丝毫不受影响。 “看来我俩是进不去了。”三娘叹气,“你们多加小心,我们在这里看守,一有情况及通知你们。” “也好。” 孙老、无规的实力他们是领教过的,虽然不知到底多强,能不受影响是在意料之中的,但姜迟,总是让人意外,就和无规那小子差不多。神秘地很。 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两人干脆盘腿打坐,抓紧时间恢复。 来到山林深处,入口处已经有人等着姜迟他们了,后面俨然就是半路消失的净一。 “几位能破怨瘴,定是不容小觑之人。本王也不愿与你们结怨,既然同是修仙者,何必为了凡人的几个铜臭和同道中人翻脸呢?”大妖缓缓走来,面带笑容,态度亲和。 “本王这里现在有一个成仙的法子,何不同本王一起得道成仙逍遥天地呢?” “成仙就不必了,只要你肯交出一个叫李肇锡的孩子,我等自然离去。” “哦?”大妖脸色一沉,不与他同谋大业倒也罢了,临走前还想咬他一块肉,真是贪得无厌啊。 通过怨瘴又如何,他就不信,从怨瘴中出来还能毫发无损?这样想着,大妖心中就没了和孙老谈判的心思,直接就开始动手。 “妖就是妖,反复无常。”孙老退后一步,将主战场交给无规。 无规提枪就冲出去了,一枪横扫,再一记狂刺,妖物和净一背后的路就被无规劈落的滚石拦住了。妖物和无规对打,净一则直接冲着孙老和姜迟,其目标主要是姜迟。 孙老被净一带出的诸多小妖缠住,照顾姜迟根本就是分身乏术。看到转头冲过来的净一,姜迟眼中跳跃着兴奋的火苗,好久没有动手了。 孙老解决小妖的时候不放心姜迟的安危,一直余光注视着她,手中杀妖不停。 一转头他就看见,净一出手尽是刁钻阴险的招式,姜迟比他还阴险刁钻,他没能伤到姜迟多少,自己身上却被划伤了不少,深可见骨。是个狠丫头,一身的气势不是杀一两个人能养出来的。 姜迟一脚踹在净一的腰窝,借着脚踩他腰窝的力道,直接登上去,左臂紧紧勒着她的脖子,右手的匕首直接抵着他的脖子。她厉声喝到:“孩子都在哪儿!快说!” 净一单膝跪地,双臂被废根本动不了,一声冷笑,并不说话。 “我就喜欢你这种硬骨头。”姜迟不屑地说,匕首已经割进肉里,只要再进一分必死无疑。 净一笑得更张狂,喉咙仿佛都在漏气,偏是不说。 “和他废什么话?”解决了小妖群的孙老一巴掌拍下去。 净一身题前倾,整个头颅都被匕首切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在一块石头前停下。姜迟被喷的一身血,一张脸被喷涌而出的血完全盖住了。 那边无规顺利取下妖物性命。 大妖等级不低,孙老对此行很是满意。 最后他们在一个的地方只找到了五个孩子,都是昏迷在地。经过检查以后,发现他们只是昏迷太久再加上没有进食,只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并无大碍。 始终不见李肇锡。 送回五个孩子,他们又特意翻过几座山头寻找李肇锡,却始终找不到。 “晦气。”赵老五冲大荒山连白了几眼。 “找不到就算了,为了找他一个,钱没到手,赵某这条名差点搭进去了。”赵老五欢喜地盯着孙老,“既然已经猎杀了一头大妖,损失也就追平了。” 最后三人商量,一致通过。 姜迟全程默不作声,她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他们这么想,这么做。既然大妖已经除了,还在山里找到了五个孩子,李肇锡未必就不在。只要不是亲自翻遍整个山头,她是不会死心的。 “丫头,你不跟我们一起走?”相处半天,孙老对姜迟的能力还是很满意的。小小年纪就能敏锐地察觉到妖物灵力,还不被妖物威压影响,哪怕是个实力废物,也很有价值了。 姜迟摇头。 孙老几次相邀,全部被拒,他也不再坚持,直接走了。 不是一路人就没有同行的必要。 第二十四章 同行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都被黑夜遮掩,弯弯的上玄月似乎在嘲笑她的愚昧。 跑了大大小小的山头,就连之前找到五个孩子的地方都被她翻了数遍,就是不见李肇锡。疲惫不堪跪倒在地,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挪动半步了。 艰难地翻个身,倒在草丛中,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气声,李肇锡,道渊,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眼花了吗? 好像有个人正缓慢朝自己走来,是无规!来清场的?如果是那就更不用逃了,只希望他能下手利索点。 不对,他好像背上背了一个人…… 姜迟翻身,双手撑地爬起,忍着双腿酸软的折磨一点点地往前挪。 “你,怎么回来了?” 无规背后所背正是李肇锡无疑。 “我总觉得……”无规打量着眼前脏兮兮的女孩,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我身上的秘密你能解开。” “秘密?”姜迟并不想知道什么秘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你找错人了,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一瞬间,逐鱼枪已经指在姜迟的喉咙:“帮,保你不死,反之,你死。” 姜迟仰着身子一点点往后挪,勉强笑道:“我帮。同门师兄妹,应该的,应该的。” 无规收回逐鱼枪,眼神睥睨:“我记得,你并没有通过师门测试。” “……” “这是要跟着我了?”她也好奇,逐鱼枪怎么会跟了这样的少年。况且她的灵魂和逐鱼枪的联系不是说断就断的,她一直没感觉,逐鱼枪没反应。只是以自己的实力什么都做不到。 “嗯。”无规点头,转身示意背上的人。 “走吧,送他回去。” 无规很大方地把逐鱼枪拿出来递给姜迟做拐杖。 “不怕我拿了就跑?” 无规摇头,望进姜迟的眼睛:“你会死的很快。” “……”你赢了。 走到李府的时候,月已偏西临近树梢头,前门半晌才有人应答。 “啊……”里面的人打着哈欠,没好气地“谁啊?!” “送小少爷回府!” “小少爷!”大门一下子被打开,小厮看清无规背后的人,撒腿就往府里跑,“李管事,小少爷找到了!” 安安静静的李府一下子灯火通明,李顺只批了一件外衣,趿拉着鞋慌慌张张就跑了出来,毕恭毕敬地请两人:“恩人久等,莫要怪罪,府上请,府上请!” 说完接过无规背上的李肇锡,交给一位小厮,特地叮嘱身侧几人:“赶紧去禀报老爷,再去告诉老夫人、少夫人。” “你!”他直指门口的小厮,“赶紧的,去请闻大夫,药铺里没有就去他家里请,一刻不能耽误!快去!” 被厅之后,李顺命人又是一顿好生招待,不时问候茶水冷否,点心食否,困否…… 莫约半个时辰,李夔德来了,眼角的红还未退却,见到二人,他撩袍就要跪下,被无规扶起。 “我等了近一个月,都做好白发人送和黑发人的准备了……”说到这里,李夔德情难自已。喉咙哽咽,当场抹泪,“恩人的救命之恩,李某铭记在心,先前许诺半无虚字。只是夜已深,还请两位恩人先在府上歇息一晚,明日详说。” 姜迟倒不在意钱财,只是担心李肇锡,询问一番得知他并无大碍之后,就由李府的小厮引路去睡了。左右姜迟并无他事,最后和李夔德商量以后,一直待到了李肇锡清醒能下床行。 遗憾的是,李夔德显然已经不记得二人两年前的一面之缘,更认不出姜迟。 离开姑苏,姜迟没有目的乱走,无规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只有在姜迟问的时候他才会说说话。 “你离开,孙老他们不会怪罪你吗?” “他们不敢。” 这倒也是,除怨瘴的时候,孙老也没敢说一步到位,靠的是无规。 “你说的秘密是什么秘密,要我怎么去解?” “我是谁?要去哪儿?做什么?” “你不是信澜的徒弟吗?”姜迟一脸疑惑地看着无规,“你是谁,他应该很清楚才对呀,不然怎么收你当徒弟?” “我不是他徒弟。” 姜迟拍拍自己的脑门,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原来信澜与无规的相识不过一场偶然。 无规醒来的时候就开始四处游荡,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心中总有一股念头,他有事情没做完。游荡期间,见人就问,那些人听见就说自己知晓。故,无规多次被骗,也因被骗生杀不止,心中的念头却一天比一天强烈,已经一只脚踏入魔道。后偶遇信澜被救,得信澜赐名无规,他也就欠下信澜一个人情。 上次去忘虚山,信澜拖他假借信澜弟子名义在排名赛中取得第二即可,其余皆不用理会。 也就是在忘虚山,他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第一次实在常稷的身上,不过很淡。直至元宵节遇见姜迟,感觉异常强烈。为了确定,他又到处找,还没待他找完,姜迟就离开了。 在游荡的时候,他结识了孙老等人,孙老等人为钱财,他为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这一次寻找李肇锡就是他和孙老等人的告别,因为除了姜迟,他再没在其他人身上有那么强烈的感觉。 “那你知道你手里的那把枪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身边了。可能和我一样,被丢弃的废物。” “丢了”二字听在耳,痛在心。她怎么舍得丢掉逐鱼枪?那不仅仅是她的武器,更是她出生入死的战友。 “那叫逐鱼枪,是清野的武器。” “清野?”无规只觉心头一晃,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说过,却又很陌生,“清野是谁?” 姜迟扒掉无规拽着她胸口的衣服的手:“一个陨落的神帝。” 陨落的神帝?无规游荡这些年并未听说过有哪位神帝陨落的事情。 “你知道多少,一字不落地给我讲清楚!” 说起清野,也并无什么好说的。清野修为达到神帝之后,仙魔大战突然爆发,她毅然投入正义大军。大战中结识了很多好友,但因自身受伤过重,战争结束后就闭关恢复去了,并未与他人有往来。后来恢复至神帝,她就开始在人间游戏,时间久了也就有了几分情感,视人间安危于己任。 途中结识道渊,后来陨落。 第二十五章 幻境 出了姑苏城,二人一路向东,在各个山林间穿梭了整整两个月。无规已经不需要进食,姜迟却需要。姜迟负责感应可食用低级小妖位置,无规负责猎杀,在解决吃食方面二人配合的相当默契。 两个月之后,姜迟的修为也明显大幅提高。她以前就曾到达过神帝,心法、功法自然不缺,不过是自身需求和时间问题。 站在山崖顶,远远地看着前方的炊烟,姜迟感慨万分,野味再好吃,吃久了还是比不上家常菜。有人家,就能吃上正常的饭菜了! 也不管身侧的无规,姜迟是折断一根树枝抛向空中一跃而上,直奔远方人家。姜迟用惯了逐鱼枪,这会儿没了逐鱼枪他也不讲究了,都是随手找到身边最方便的东西代替。反正都是御物飞行,飞行速度快慢最主要的还是取决于使用者的能力。无规则是御空而行,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临近村落的时候,袅袅炊烟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升起。村落下方附近都是农田,一片翠绿的秧苗,农田里还有在忙活的农人。从村口到农田的路上三五个孩子结伴成群,怀里抱着瓦罐,多是给在田里劳作送水的。 这会儿正是日落时分,西边红霞满天,空中偶尔飘动的凉风给劳作的人们送去丝丝凉爽。 未免吓到他们,离村落还远的时候,姜迟就落到了地面,欢欢喜喜地朝村子的方向走。 “你先别着急高兴。”后面紧随的无规看着前方,觉得古怪的很,“你看看周围。” 乘着晚霞归来的各色鸟儿成群结队,噗楞楞地拍动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不落,林间的稚鸟嗷嗷待哺叫声不断。成鸟们在空中似乎在完成一种仪式,聚拢再散,各有队形,最后欢畅齐鸣,一个俯冲,冲进林间消失不见。 虽然被树叶遮挡,鸟鸣声不曾断绝。 但是,哪些鸟儿都是避开村落所在地,飞进了村落以外的林子。 姜迟看着无规,心里直突突:“我并未感受到妖物灵力的波动。”不然她也不会跑得这么欢快。 “你看到了什么?” “死人墓。”本应看起来是村落的地方,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墓,坟墓前的墓碑歪七扭八地立着,先前劳作、送水的村民都是些游魂,退了生气,目光呆滞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姜迟边走边看,还用树枝到处戳戳点点,终于在靠近村口的地方扒出一块石头。 石头上面刻着“四方村”。 “这个村子的年代还真是久远。”姜迟感慨无限,“这种字体消失于一千年前的陈国。陈国一统天下百年间将文字大规模修改了一遍,然后大肆推广,也不过百年,差不多三代人的传承加上陈国制度的刻意推广就没多少人记的何种文字怎么写了。” 当时姜迟深觉自己是深受其害。当年她已经年方二八,各种习性、习惯都已经养成,但身为朝廷重臣的嫡女,她不得不紧紧跟在朝廷新制度的后面,生生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两种差别甚远的文字之间的自由转换。故,记忆尤为深刻。 “不过,石头是千年前的,村子却未必。咱们再朝里走走。”方走了不过三五步,迎面就看见了几个活人的身影。 姜迟二人慌忙躲闪,躲在隐蔽处。 为首者是一中年男子,一副道士装扮,手里拿着罗盘,不知在寻找些什么。中年男子的身侧是一个略年轻的胖子,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一会儿看着羊皮纸,一会儿四处张望。 这种时候在死人墓晃荡,除了来挖坟的,就是挖坟的。 “大哥,咱们在这里转了大半月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是不是被骗了?”胖子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掉满头大汗,嘴里抱怨道。 “这倒不会。”拿着罗盘的男子很确定地说,“岳老大说过,一定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看见宝物,缺一不可。咱们找的着大半月,罗盘不都是有反应吗,它什么时候失灵过?” 他还把指针跳的欢快的罗盘端到胖子面前给他看:“咱么来的这么多次,这次是罗盘跳的最快的一次,八成是宝物就要露面了,再等等。” 经过男子的劝说,胖子算是接受了这种说法,继续跟在他后面埋头苦找。 两人走到村头又折返,姜迟才出来。虽离得远,那二人的对话他们还是一个不落地听到了。那二人看起来明显就是肉体凡胎,半分灵力里没有,却在这种时候在坟墓堆里晃荡,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很好地诠释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八个字的真谛。 “若非妖物,这浑水咱们就不趟了,一同等等吧。” 夕阳还未落尽,玄月已经东升,日月同辉,着实一番美景。 半个时辰之内,那二人已经在村口转了三次了。 待夕阳彻底跳入山背后,村落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就像姜迟傍晚在空中看到的一样,不,更甚。 家家灯火通明,门前新帖的春联,屋檐下挂着火红的“春节”字样的大灯笼。 “嘭!”烟火被点燃在天上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 孩子们就像约好了一样,破门而出,站在最能看到烟火盛开的角度,拍手欢呼,跳跃,眼里一闪一闪的是星星。 姜迟在他们身上看见了幼年的自己。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小村子,娘亲喂她刚吃过饺子,邻家的姐姐就来寻她玩。那是她已不是真的稚嫩孩童,却和他们一样,在门前看烟火放炮竹,闹够了回家有娘亲给她洗漱抱着她回房睡觉。 热闹喧嚣的烟火声扰的人难以入睡,娘亲就给她讲故事哄她入睡,最后她没睡着,倒是讲故事的娘亲先进入了梦乡。 那种美好的生活她还没过上五年,就开始了背井离乡的生活。 “醒来!”无规一声高喝,唤醒了沉浸在幻境之中的姜迟。 一阵恍然,一身冷汗,再睁眼,哪里还有方才看到的半分影子? 第二十六章 四方祠 繁华退却,月光下的死人墓一片惨白,方才还在里面寻宝的二人不知去了哪里。 迎面突然走来一个女孩,打着白色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奠”字,不容姜迟二人躲避。女孩歪着脑袋,面无表情,胸口插着一把长剑,剑身穿过女孩的身体吊垂在她的身后,成为了她的第三只脚。 来到二人面前停顿一小会儿,女孩突然大笑,裂开的嘴里没了舌头。然后转身,手里晃着灯笼,示意二人跟她走。 姜迟自然不想跟她走,拉着无规调走就走,她在尝试。果然,走到刻有“四方村”的石头的地方就无路可走了。回过头,女孩抿着嘴,瞪大眼珠,眼珠差点就被她瞪出眼眶了,看来跑不了了。 直到跟在女孩的身后,女孩的才恢复面无表情。 一脚踏进村子,景色再次大变,和她白天所见相差无几。一进村就是一排排的青砖绿瓦房,村口有一口水井,常年失修的样子,轱辘上的草绳都断了垂在井外,井旁是一只少了一块木板的桶。 再往里,左拐是小巷。穿过巷子就到了一座祠堂门前。女孩走到祠堂门前就停下了,退守一旁,让他们进去。 祠堂大门紧闭,姜迟推开大门,沉闷悠长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突兀、异常。祠堂正门至大门,整整一个院子跪的都是人,靠里的是男人,靠门外的是女人和孩子。门头烛火跳跃、飞舞,映在每个人的头顶。 这应该是很多年前发生在这个祠堂的一幕。 踏入大门,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不给二人回头的机会。 打开祠堂的正门,里面被一群士兵看守,士兵包围的正中央跪着一排排的村民。村民都被捆绑着,脖颈上横着的是士兵手里的长矛。 祠堂正上方挂着一个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四方祠”,正下方两侧各坐三人。坐在左方上首的人,姜迟认得,正是陈国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龙战,她那一世的姑父。 正对着龙战而坐的是一位耄耋老人,气势不输龙战。 不知两人正在说着什么,一开始双方都还是心平气和,不知是哪句话惹到了龙战,龙战眼神一扫,跪着的村民都被长矛穿胸而过,还没发出半点声音就倒在了地上。 老人气的脸色发青,冲着龙战高声怒斥,又一批村民倒下。 看着这一幕,姜迟觉得不可思议,这真是她当年的小姑父吗? 世人皆知,龙战少年成名,征战沙场,为陈国的安危抛头颅洒热血,直至陈国安稳,到了而立之年才成家。龙战亲自带着媒人到姜府下聘,同年迎娶姜府最小的女儿姜万欣为妻。二人成亲那日的盛况不输于公主。 陈国安稳之后,龙战带着妻子镇守边疆,三五年才举家回京团员一次,一直到他后继有人才返京养老。不过遗憾的是,他二人一生育有三子,并无女儿,姜府最小的小小姐姜迟就成了两人的手中宝,被二人视如己出。孩提时期,她曾跟随小姑姑去边疆待过四五年。据她了解,龙战从未说过四方村的事,更何况是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 二人的讨论还在继续,那边的杀人还在继续。一开始只是一击必杀,后面就成了折磨,他们将村民绑在柱子上,用刀将他们的皮肉片片割掉放置一旁烧开的石锅里。 姜迟亲眼看见龙战端着人煮的肉汤走到前院跪着的孩子面前,一脸和善地喂孩子喝掉。孩子的母亲突然扑过来,掐着孩子的头往地上死磕,然后咬舌自尽。 寂静的祠堂顿时哭声一片,孩子不知情地害怕,母亲知情的恐惧,父亲明了的坚守。这下彻底惹恼了本就没多少耐心的龙战,他撤出士兵,一把火点燃了四方祠,直至火舌吞没。 大火熄灭,龙战带着士兵将祠堂翻个底朝天还是没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只得空手而归。、 时光荏苒,朝代更迭,终于有人找到了四方村宁愿去死也不肯交出的羊皮纸,看起来和之前两人手里的相差无几。羊皮纸被拿走之后,原本安寂了几百年的四方村逐渐有了变化。 每年都会有拿着羊皮纸的人走到这里,无一不惨死,然后羊皮纸再被带出四方村,继续有人来寻宝,继续惨死,如此循环不止。 “它这是什么意思?”报仇?龙战等人早化成灰了。真有宝物要保护?羊皮纸丢丢回回,进来者必死,根本就拿不走。 “先去看看那两个人是否还活着。”无规拦腰抱起姜迟在村子里穿梭,两个人四只眼紧盯着周围。只是,绕了一圈并不见而二人踪迹。 “你看!”姜迟手指正下方的东西,进来的时候并没有。 无规带着她直接落在她指的地方,一张羊皮纸。 二人各自回头环顾四周,并不见那两人的身影,羊皮纸却大摇大摆地躺在了这里。看完之前的东西,姜迟有点犹豫,她问:“介不介意我捡起来?” 无规双手抱胸,无所谓:“随你。” 姜迟捡起羊皮纸,弯腰抬头间,村子已经不再原来的是村子。 “……” 村子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貌,树木长得到处都是,掩住了村落原本的断壁残垣和座座坟墓。月光下的林间飘起了淡淡白雾,原本就看不远的林子就更加模糊了。 姜迟也听见了消失了半天的声音。 “大哥,咱们是不是……迷路了?”胖子拿着羊皮纸,对着地上的标记,反复核对。 “咱们每走一个地方都会做个标记,现在这里并没有标记……”可是又好像见过,略熟悉啊。 “这地方太古怪了,比咱们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古怪。大哥,我再次怀疑咱们是不是被岳老大那个瘪三给骗了……”胖子警惕地看着四周,悄悄挪动脚步朝老大靠近。 老大感同身受,一想到岳老大的话又不舍得就这么走掉,拍着胖子的肩膀:“这次咱们多做几个记号,如果真的被困住就麻烦了。” “好。”鸡贼的胖子弯腰做好记号,临走前又撒了一泡尿,“胖爷就不信了。” 二人专注往前走,没看到地上的记号正在缓慢消失,而他们走过的小路也被一道多出的残垣挡住。 第二十七章 果果 分明听到那两人的声音就在附近,偏偏看不到他们在哪儿。 又来人了。 来人一共三个,都是少年,两男一女。两个少年郎一身绛紫道袍,背后各背一把长剑,腰间挂着象征身份的玉佩。少女一身出尘的白衣,左手中拿一柄精致的出水芙蓉小团扇,再无他物。 “好可爱的妹妹!”少女忍不住弯腰捏了捏眼前女孩的脸蛋,伸手就要给她糖果吃。 这一幕被姜迟看在眼里,深觉眼疼。少女面前的女孩正是带姜迟二人去四方祠的那个女孩,女孩分明一样的死气,被捏的时候脸都被拉出好长,有撕裂的痕迹,实在不知在少女眼中女孩到底是何等可爱。 女孩迟迟不接糖果,少女左侧的少年就不耐烦了:“阿银,别逗她了,咱们赶紧找户人家借住,天色不早了。” “好嘛好嘛。”少女不满地嘟嘟嘴,收回了糖果,“姐姐明天再来找你玩。”临走前不死心,还摸了摸女孩的发顶。 女孩歪头看着姜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跟在那三人的后面。 “这三个人绝对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他们看到的和咱们不一样?”这就奇怪了,之前听见胖子和他大哥的谈话,分明看到的也是树林、坟地。 “看到的东西可能和修为没有关系。”无规猜想。但现在不知三人是处在怎样的幻境中。 “天刚黑呢,怎么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应答?”少女咬着下唇,手里摇着小团山,委屈巴巴的,“大师兄,你再敲敲?我可不想就地而睡……” 一直沉默的少年点头,按着门环,再次敲门。 “没用的。”小女孩天真可爱的脸上沾染了不符合年纪的哀愁,“天黑了,阿伯阿婶们是不会开门的。” “为什么呀?”阿银蹲在地上,与女孩平视,“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小女孩也蹲下,趴在阿银的腿上,捧脸,得意道:“那是因为果果胆子很大呀。” “阿伯阿婶们都说晚上会有坏人来抓我们,只要天黑的时候躲在屋里,族长爷爷就可以保护我们不被坏人抓走了。不过呢,我已经偷偷跑出来好几次了,都没有看见抓我的坏人啊。” 果果沮丧着脸,不开心:“本来果果和阿云他们约好了晚上一起出来玩,结果只有果果一个人出来,他们骗人!” “乖啊,果果乖……”阿银半抱着果果,一面拿出丝帕给果果擦眼泪鼻涕。 后面找站着的两个少年郎对视一眼,皆是摇头。不同于阿银的敏感、温柔,少年们感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古怪。 如果小女孩所言非虚,夜晚真有什么人会对村民们不利,小女孩绝对不应该还站在这里。看小女孩的穿着,说不上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看起开也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一身衣物看起来较为崭新,手上各带一只银镯,胸前一只小金锁,头上扎的两个丸子头各垂一个小银铃。足见女孩家里对她的重视。 就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偷偷溜出来了,家里人会不知道吗?不会。就算女孩家人实在不敢出来寻找女孩,第一次发现丢了,还能让她跑出来第二次吗?不会。 要么,故意的;要么,是假的。 无论是故意的,还是假的,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好事。 “你阿伯阿婶说晚上会有坏人抓你们,他们说过都是什么样的坏人了吗?”大师兄问。 “?”果果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什么坏人?” “对,记得吗?” “嗯……”果果皱着小脸,眼睛咕噜噜地打转,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看似为难的很。 “大师兄,你这么凶,果果怎么想得起来。”阿银轻轻拍着果果,安慰道,“没有关系,咱们慢慢想。要是想出来了,说不定我们就能帮你们赶走坏人呢。” “我就是想不起来嘛!”果果突然站起来,将还在蹲着的阿银撞倒在地,做个鬼脸,然后蹬蹬蹬地跑远了。 “哎,果果,不要乱跑,万一碰上那些坏人怎么办?”阿银刚被扶起抬脚就要跑,被二师兄一把抓住。 “二师兄,万一果果真的有危险怎么办?” “阿银,别闹了。咱们可能有危险了。”二师兄训斥道。 果果一跑走,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好像一个无人村。师兄妹三人互相对视,心中咯噔一声,诡异感再起。 “我刚才……我突然怀疑……”阿银脸色刷地惨白,拿着团扇的手都有些不稳,“刚才,和我说了半天……” “可能是。” 阿银瞪大眼睛,眼泪都快出来了,惨白的唇瓣也开始颤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宗派的时候也是爹娘师兄妹宠着的乖女孩,手上连一只兔子都没杀过,更没有见过这种事。 这次下山纯属她自己贪玩,缠着爹娘和两位师兄才出来的,也是她第一次下山。尽管知道世间险恶,妖魔层出不穷,可是,她也没想过会和可能不是人的东西抱过啊…… “有我们呢。”大师兄如此安慰。、 “别停留了,赶紧出去。”二师兄拔出长剑,带着阿银就要出去,大师兄随后跟上。就在出去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原地。师兄弟二人不死心再次出去,结果还是一样,无论是重复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没用的。” 刷!三人一致盯着说话的人,一男一女。不错,正是姜迟和无规。 “你们是谁?”大师兄手中长剑直指二人,将师弟妹护在身后。 “我,姜迟,他,无规。”姜迟耸肩,“我们比你们早进来半个时辰,是被一个提着白灯笼,胸口插着剑,本该死却没有死的女孩请进来的。也就是,刚才的果果。” 三人的眼神陡然再变,大师兄的眼神更加不善:“如果是来嘲笑的,请,不欢迎你!” “方才,我们看得见你们,但你们看不见我们,何来嘲笑?我是来告诉你们,有个棘手的东西。”姜迟指着三人身后。 三人顺手势回头看身后: 一张羊皮纸。 第二十八章 相遇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阿银躲在大师兄身后,左手握紧了团扇。 “信不信随你。”姜迟见他们不捡羊皮纸,自己将它捡了起来,对着无规手里的比对。羊皮纸上面所画的正是四方村的地图,却只是粗略地画了四方村的地形,上面还有不少奇怪的标记。 两张纸放在一起,差异就出来了。无规手里的图上有几个标记是姜迟手中图纸所没有的,二姜迟手里的图上则多了一条溪流,旁边有标记——浣溪。 “你再看看,这两张可还有什么不同?”姜迟将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 “并无。” “你们进来了肯定是出不去的,与其拿剑指着我们还不如和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去。”姜迟毫不气地打量三人,“若是我们有心害你们,方才就是最好的时机,而且你们绝对逃不过。”三个少年而已,都不够无规看的。 三人犹豫一小会儿,还是大师兄先表态,收起长剑,抱拳施礼致歉:“在下乃太衡宗岚洛门下大弟子芸傅。” 然后伸手指向身后的男女:“在下二师弟芸生、小师妹黄苏银。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芸傅自报家门,简单地说了来处就是想借“太衡宗”的名头压一压姜迟二人,防止她有小动作。他的师父或许实力不够强,但太衡宗出了名的护短,就连几乎从未离开过忘虚山的姜迟都有所耳闻。 “你们怎么会进来这里?” 被问到这个问题,三人也有些恍惚,黄苏银说:“我们没打算来这里。” 原本是师兄弟两人向师父告假,家中长姐婚嫁,父亲特地写信让兄弟二人赶回。二人的家乡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香城,香城濒临大海,其海味美名扬天下,被世人誉为不可多得的海晏圣地。黄苏银自幼在太衡宗生长,从未下过山,四周除了山还是山,见惯了山里的景色,她便想去看一看两位师兄口里的海是什么样子,故而缠了双亲小半月,终于得到许可。 三人御剑飞行,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就拐弯来了四方祠,然后遇到了果果。他们缘何到了这里? “我们要快些出去,我给父亲的回信是两三日必到,这第二天。出去的晚了,怕是不仅要家人担心,还会坏了长姐亲事。”芸生沉思道。 “咱们都不了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在我们进来之前已经有两个人进来了,一瘦一胖两名中年男子,他们也拿着一张羊皮纸,一直在找些什么。分头行动,先去找到那两个人,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才可能知道其中玄机。不管找不找得到,一个时辰后这里见。” “好。” 姜迟和无规拿着他们先前捡到的图朝之前听到两人声音的地方去寻,芸傅等人反向而行。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变了。”无规拿出逐鱼枪环视四方,“这里少了一个墓碑。” 已经提点,姜迟仔细看,果然是,不仅仅少了一个墓碑,剩余的两个墓碑之间原先有一条通顺的小路,现在却在墓碑正中间拦腰断了。变得不止一点点。 她犹记得在这里听到一人疑惑,或许他们是真的被困在这里了。姜迟在方圆三丈之地反复走动,时时刻刻盯着这里的变化,方才听得到的声音犹在耳边,那两人就有可能会回到这里。 用最笨的方法等了一炷香之后,断掉的路全部消失不见,之前一座石碑消失的地方却多了一条小路,通向林间深处。那两个人的声音再次出现,然后出现在姜迟面前。 “大哥,他们也有图!”胖子瞪大眼睛,反复查看自己手里的图,再看看姜迟手里的图,“你们哪来的图?!”胖子可记的岳老大说过,此寻宝图天下仅有一张,别无分号。现在他们手里一张,一个黄毛丫头手里竟然也有一张! 瘦子的疑惑和胖子一样,他同岳老大合作,在岳老大那里拿到的图从未出过纰漏。既然岳老大说只有一张就绝对只有一张,但……根据从岳老大哪里拿得图,他们已经转了大半个月都没见宝物的影子,未必自己手里就不会不是假的。这么一想,瘦子心中就有了计较,脸上微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亲可信些。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姜迟面前,低头说:“真是不好意思,原来我们不小心丢的那张图被你们见到了。真难为你们两个孩子还在这里等我们兄弟二人。小姑娘,能把图纸给我们吗?” 望着笑得如此亲切的大叔,姜迟忍住掏出匕首的手。如果不是知道图纸的来由,她可能就真的要相信这个人的话了,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姜迟故意拿着图纸在两人眼前晃了一圈,然后说:“你要先说这是什么,不然我才不相信!” 瘦子这时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两人,特别是旁边一个拿着武器的人。这种时候敢来这种地方想来也非等闲之辈,他和老二都是再普通那个不过的凡人,若对方只是普通习武之人倒有可能拼上一拼。万一是少见的散修,硬碰硬的话,小命绝对交代在这了。 这张藏宝图价值非凡,若找不到宝物倒也罢了,如果找到宝物,那就是无价之宝,此等消息更不能分享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不敢拿命开玩笑。 “光记得向两位要回图纸,都忘了做介绍了。鄙人姓张,单字一个耀,光宗耀祖的耀。这位是我兄弟,姓季,名厚照。我们来这里呢,是受朋友临终所托,帮他取出在这里埋藏的白银,好供他妻儿后半生生活。” 李耀谈起过去一副伤心难言的模样,后面的季喉厚照卷着袖子就要擦泪:“我那兄弟命苦,年纪轻轻就克死异乡,就连尸首都是葬在异乡,身体不能归土,魂魄不能归乡,着实可怜……” “可不是。”李耀哽咽,眼角都染了红,“我二人对不住他,找的时候竟然不小心丢了一张图……” 第二十九章 过去 “啰里啰嗦,没有半句真话,委实恼人。”无归冷眼相看二人,长枪出手,不远处地面炸出一个洞。 李耀脑中一根弦突然断裂,心中已经了然,他们这是遇上高人了。眼神示意季厚照不要乱说话,心中快速做出选择。 “二位高人有何见解?” 见黑衣少年不说话反倒看着一旁的小姑娘,李耀明了,这个姑娘才是做主的人。 “我对你们在找什么不感兴趣。” “我看未必。”季厚照在李耀耳边小声说。大半夜的来这种鬼地方难道是来睡觉的吗? “我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曾经发生了什么事。要是有半个假字,后果不必我来说了吧。”姜迟转身走,“先跟我来。” 姜迟带路走在前面,停停走走半个时辰够后回到了他们约定好的地方,等待。 从跟着姜迟二人到现在,李耀心中掀起阵阵惊涛骇浪,只是面色不改掩饰了心中所想。 他们只当是此地宝物不比寻常,藏宝者设置了某些机关制造出某种幻像迷惑他们这些寻宝人。他们才会绕来绕去不得正确路线。 跟在姜迟身后,他才看见林中的变化,以及掩藏在深处的森森白骨。白骨身侧多有罗盘等物,很明显,是他的同道人。 今日他俩知道能知道宝物的存在,先人自有知晓者,却为何个个死在此地却不被人知晓呢? 原因很简单,但凡进来者,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只有死人才能永久守住秘密。 想到这里,李耀的背后冷汗直冒,再看姜迟、无归,仿若看见了救命神仙。宝物再难得,无命享用也是白忙活一场,他可是惜命得紧。 “现在我们兄弟二人在你二人手上,只要你能保证我们活着出去,你们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为了性命,李耀赌一把,只盼望他们能遵守承诺。 姜迟点头:“我们能活着出去,自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得到承诺的李耀竹筒倒豆子,面面俱到,知无不言。 此村名为四方村,其初建时间已经不可考,地处偏远不为人知。一如俗世所幻想的桃花源,其被发现自千年前繁盛强大的陈国。 当然,四方村村民出世年岁太久,最不欢迎俗世人到来,曾有高人在四周布下阵法,躲避俗世人。 陈国一有学子醉心学问,不入官场,专爱四处游学,无意间闯入了四方村。学子难耐心中好奇,偷偷在四方村观察了几日,最后悄然俩开。还把在四方村所见所闻记在一本书中,他一写不要紧,却害苦了四方村村民。 皆因一句“男女皆长寿,寿龄过百,有方可寻。” 彼时陈国人均年寿不过60,历任陈国皇帝精心保养也不过50,皆早早驾崩。那时已经不惑之年的皇帝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年龄,一种临死的感觉在心头飘荡了很多年。故,一听闻有方可寻就立即派他最信任的人去寻,一寻四五年,直至他死都毫无踪迹。 而后太子即位,新任皇帝立即秘密派人去寻四方村,最后被龙战无意撞破四方村所在。名义上龙战是去镇守边疆,那时边疆在太平不过,实际上龙战是奉旨到四方村寻找长寿之密。四方村村民一口咬定没有长寿之法,最后面临的是屠村之祸。四方村人口四五百,一夜全无。 人死,阵法消。 百年之后,四方村才真正暴露在世人面前,一夜之间全村被屠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曾有人抱着还原四方村被屠真相不断进出,一心寻找背后之谜,结果却一无所获。寻找真相的人一波接一波,最后的最后全部不了了之,寻找真相的人也就淡了,然后四方村再次消失在世人的视野。 不知从何时起,四方村在一群江湖野士中传开了,都说四方村有秘宝,有市物价。只可惜去寻宝的人之寻到了些一般的宝物,虽小有收获却无大成。蚊子腿也是肉,这也就造成了寻宝当来四方村一说。 “如此看来,那些说是寻到宝物的传说也未必是真的。做我们这一行的,没有空手而归的说法,空手而归就是承认自己没本事,会被同行看不起。”说到这里,李耀狠狠咬牙,这种死要面子的行为可是要害惨他们这些后人了。 “大哥,那咋办?咱们要死在这里了吗?”季厚照手里拿着图纸,脸上惨兮兮,只能问他最信任的李耀。 “只要大哥活着就不会让你死,这不还有两位高人吗?放心。”李耀如此保证。 “事情远不止这样,应该会更麻烦。”姜迟看着李耀二人,直言不讳,“我猜测,被屠的人魂魄不散、不入轮回已经将四方村变成一个鬼村了。但凡进来者都会被惦记上,直至死亡。” “你们来的时候可曾看见过别人?” 二人摇头:“我们来找了大半月了,至今为止就看见了你们。” 姜迟揉揉头发,心中怅然,一点头绪都没有,长叹一口气,向无规求助:“你有想法吗?” “跟我来。” 无规带着他们兜兜转转又得到了祠堂。他站在祠堂门口,眼神发冷,一枪下去,原本就是废墟的地方更废了。 “出来!” 半晌没有动静,无规身上杀意更重,李耀二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废墟之上多了一柄团扇,扇面已经没了,扇柄上面泥混着血,痕迹陈旧。姜迟将之拿起,用手帕擦拭干净,扇柄上还刻有二字,已经十分模糊,仔细观看还可辨辨得“阿银”字样。 “是她的。”无规却是能看出他们最原本的样子,都不是活人。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保证姜迟不死,找到自身的秘密,一切都和他没关系。这也是从始至终,只要姜迟不问,他从不开口的缘由,看他心情。 姜迟再看这堆废墟,一种无名之火陡然升起。那个纯真娇俏的少女模样还映在眼前,却已经早入魔爪了吗?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到底死了多少人? 第三十章 少女 早年她还以为自己抱着满腔热血,锄尽天下为非作歹的妖魔就是对人间最好的保护了。天道轮回,都有它的运转法则,强行闯入有害无益。这个益,这个害,又较之谁呢? “逐鱼枪借我一用,可好?”姜迟定定地看着无规,语态强硬,说着商量的话却不容反驳。无规一顿,这会儿他突然看不懂姜迟要做什么,不过还是将逐鱼枪给了她。 姜迟郑重地接过逐鱼枪,高声喝:“退!” 逐鱼枪到手,姜迟身上的气势陡然转变,杀气暴涨犹如从天而降的杀神,瞅准了废墟一处,举枪刺下,轰隆一阵响,地面突然炸裂,开出一处。 无规身在后面也是眼皮一跳,方才的气势以及那一枪给他一种毫无由来的熟悉感,就好像他曾天天看见。这种感觉是两月来的第一次。还有,她竟知道如何发挥逐鱼枪的实力,虽威力还不够强,如果那一枪是他来,这里就真的废了。 “这就是修士吗?”李耀和季厚照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劈开的地方,浑身掉鸡皮疙瘩,如果这一枪落在自己头上,两人摇头,不能想…… 台阶通往地下某处,往里看一二丈只剩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入口处两边缓缓升起两个石墩,石墩顶部的装饰不是祥瑞,而是地府恶鬼。此恶鬼正是龙战生前模样,周身黑气缭绕,在惨白的月光下看的异常清晰。 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台阶下方传来,缓慢而有节奏,先露面的是一小团惨白的光,星星点点。不一会儿,光团越来越大,光团的主人缓缓显露在众人的眼帘——少女。 姜迟看向无规,疑惑。 “活人。” 后面的两人心肝胆颤,这种地方还有活人?二人对视一眼,悄悄往姜迟身后挪动,愈发不敢说话。 月光下的少女面容姣好,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站在四人面前,看四人的目光中带着怜悯、惋惜,以及意料之中。 “一千多年了,你们还不死心。”出口宛若黄莺出谷,婉转清丽。这样美好的姑娘怎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想出去,跟我来。但只有一次机会,出不去就和那些满地枯骨一般,永久地停留在此地,魂魄飘零,永不入轮回。” “若是不跟你走又如何?” 少女突然展颜一笑,冷漠无情,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枯骨。忽而,她又叹气,遥看天际,目光悠长悠长,似要看穿天际,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你们这些人啊……”她又将目光转回。 “我家妹妹捉弄了你们,我是来给她还情的。”说道妹妹二字,少女的眼中多了浓浓的暖意,暖意中是一种难言的心疼,然后是自责,种种情绪反转而过,又恢复平静,“机会已经给你们了,至于你们接不接受就和我没关系了。” 蹬蹬蹬,一阵脚步声,还有金属与台阶的碰撞声,急促而杂乱,是之前消失的果果。 姜迟二人已经见过,心中一声果然。他二人身后的二人白眼一翻,双股颤颤险些晕过去,全靠着一股意念强撑着。 少女露出温暖的笑容,伸手一勾,果果立刻乖乖地站在她身侧。站在少女身侧的果果面无表情,还冲着姜迟等人呲牙咧嘴,俨然有了靠山的模样。 少女伸手环在果果肩头,轻轻拍着,让果果安心。 “来不来随你们。” 少女带着果果转身下去,姜迟没有多迟疑还了逐鱼枪就跟在其身后,然后是无规。后面的李耀二人面无血色,神情凄惨:“真的要下去吗?” 姜迟点头。 最后的两人上了台阶,头顶的通道口霎时关闭,通道内几盏摇摇欲碎的火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通道突然多了些亮光,两侧墙壁上的壁画也暴露在几人面前。 上面都是人,三五成群,衣着各不相同,最早的有陈国服饰,最近的就是现在的服饰。只是作画人也忒糙了,除了勉强尚可辨认的服饰,基本就没有能看的地方。姜迟不懂这种毫无美感的壁画留在墙上有何意义,直至她看见一柄团扇。 团扇隐约可见芙蓉,执扇人用的是左手。 姜迟对这柄团扇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这画上的都是死在这里的外来者吗?” “算是。”少女回头看她一眼,“万事不要太好奇,知道的越多只会死得越快。” 姜迟沉默。通道中只有几人的脚步声以及插在果果身上的利刃台阶的碰撞声,台阶支路繁多,通向各个方向,墙上的壁画未曾断过,足见死者数量,惊人。 “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年复一年陪着你的妹妹躲藏着这里吗?她还是个孩子,应该才六七岁吧,你就忍心看她这样活着?她,真的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闭嘴!”少女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姜迟,“想死就说,我也不想救你!” 但是,姜迟分明看见了少女眼角的微红,她还是想试一试,看能否在少女这里找到突破口。 “她的魂魄撑不了多久了。”无规一针见血,却逼急了隐忍的少女。 “那我能怎么办?!”少女眼中的泪水冲破眼眶掉落在果果的脸颊。果果不解,抬头看着少女,而后低头,她不懂。 看到这样的果果,少女哭得更凶,全然不见初见之时的淡然,只有无能为力地歇斯底里:“她是被她的亲生父亲活活虐待死的!她父亲竟然为防止她死后作祟,还用利刃穿透她稚嫩的身体,做法将她封在这里的!” “我只恨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果果被害。我为什么要送她轮回?与其在人世受苦,还不如和我一起慢慢消散,至少,消散前我不会虐待她,只会更好的疼爱她。你看!这样有什么不好?”少女嘶吼完转脸竟是温柔得意的笑。 “修士又怎样,就算到了渡劫期又怎样,还不是死在我手里……” 姜迟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只有两个字,疯子! 说几句废话。我实在敬佩盗版网站的能力,佩服的五体投地。《晚来迟》/橘渡,首发女生网,目前虽已签约但还未上架,也处于免费中。我暂时没能力维护自己的版权,不奢求其他,只希望看到此书的朋友们能知道此书的正版出处在哪里(试图做一下最后的挣扎_(:3ゝ∠)_……)。仍然感谢各路朋友的支持! 第三十一章 阿银 “和姐姐在一起好不好?” 少女温柔地揉着果果的脸,果果一如既往地抬头。果果的眼底一片灰白,瞳孔早失了神采,她只是机械地点头,只要是少女的话她本能地同意,从不反驳。 姜迟现在心里异常矛盾,百种念头交织。少女此等行为已入疯狂,果果父亲亦疯狂,二者出发点不同,结果又有何区别?少女过于害怕,担心轮回的果果还可能会遇上同样的境遇,干脆扣着果果的灵魂在尘世消散。人生自苦,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是苦中作乐还是苦中消弭都是个人选择,少女这般认为人间凶恶就绑住旁人不入轮回又何尝不是错? 至于果果的父亲,无尽地狱自在等他。 “可否让我和她聊聊?”姜迟低声询问前面的少女。 “姜姑娘,这不太好吧。”害怕至极的李耀硬着头皮挤过来小声说。 “怎么不好?” “姑娘,你看那个女孩已经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身上怨气必然很重。与其多加接触必然对你们仙家有所损害。况且女孩的姐姐已经答应给咱们一个机会,咱们只要老老实实出去才是正事,方才那位已经动怒,若再惹恼了,咱们恐怕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人都是惜命的,他也知有不惜命的。 “死者已矣,当是节哀,女孩受苦,其父亲也必当受到惩罚,冤冤相报何时了。再说,我们兄弟的性命已经交付给姑娘,还请姑娘三思啊。” 李耀顾虑姜迟已了,她也反向劝说:“大叔之忧,我何不知?” “我只想试一试能否化解少女心结,也解开这处诡异。今日我们被困,逃出去也只是四人的生,他日再有如大叔者,可是也能生还?” 李耀摇头,自己必是不会再来,但那又是后来的事,也是别人的生死。他不想因万人死自己,万人又不会记得他李耀是谁。侠义之士固然令人钦佩向往,他只愿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看李耀神色,姜迟已知他心中所想:“既是如此,我亦可自顾自身生死,你的生死与我有何关系?我虽不愿做毁约小人,你非君子,我更非君子。” 走到一处洞门前,少女停下也打断了二人争议:“洞门之后即是出口,生死各凭本事。” “我可能再见到你?” 少女掩面失笑:“不能。” 待姜迟四人进去,少女和果果站在洞门前许久,神色怅然,似是在和果果说些什么,又似自言自语。 “我留你千年,陪我一同消散在此处,你心中可有怨言?” “阿银,糖。”果果献宝似的拿出一颗丹药递给黄苏银。 黄苏银微笑,接过丹药喂到果果嘴里:“果果吃。” 然后她带着果果转身去了另一处隐蔽洞穴。洞穴中白雾缭绕,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黄苏银动了某处机关再进去,面前一片清明。白雾正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中心一处寒潭,冉冉寒气往外冒,断在洞口。寒潭之上两块临近的冰床,冰床上面各躺一位紫衣少年,少年身侧一柄长剑。 黄苏银跪在冰床正前方情难自已,掩面哭泣,心中绞痛,悔意、恨意滔天却已枉然。果果就站在她身旁为机械地她擦泪,其心思不可知。哭了一会儿,黄苏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随意坐在地上,环住果果,怔怔地看向寒床。 “不哭。” 听见二字,黄苏银又红了眼眶,死死地咬着下唇,强忍泪意,点头。 不知又过了多久,黄苏银才再次开口:“果果,如果他们这次能活着出去,我就放你走。” 果果不知其意,一听见“走”,使劲往黄苏银怀里钻,顶得黄苏银差点翻过去。她本能地害怕这两个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手里死死抓着黄苏银的衣服。 “乖。”一字出,果果就安静了,她很好哄的。 四方村的前尘往事她不是太了解,只知道果果父亲为了修为用了某种禁术,其代价就是果果。那时还只是她和果果等人魂魄被困,悠悠百年过,整个四方村被果果父亲用一道道诡异的禁术再次封闭,这里几乎就成了有进无处的死亡圣地。 或许是禁术影响太大,一批批为解开禁术的能人异士奔涌而来,结果却是身首异处不入轮回。可怕的是,这些正义之士的魂魄在时间的长河中也逐渐被魔化了,也变成了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再后来闯进来的诸如李耀、姜迟之类,可惜再无成大器者,皆死在出口。 在此地守了一千多年,她从未看见过善德如此厚重的人,还一见就是两个,一是无规,二是姜迟。所以她才让果果去请二人到四方祠,指引二人来这里,希望他们避开那些东西,隐晦地能发现这里。她已经等不起了,果果以及两位师兄在这种地方待了这么久,魂魄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一来,她希望姜迟二人一如身上的善德,能怀着善心送果果和师兄出去;二来带着她的信物去太衡宗请人清了此地,也不枉她人不人鬼不鬼的在此地守了整整一千六百年。 如果,姜迟二人命丧出口,她也只好做最坏的事,毕竟她一死此地妖魔就真的拦不住了。 黄苏银的手从果果脸颊滑过,一直到她身后的剑尾,这把剑就是果果的命门。也正是因为这把剑,果果才能行动,不似芸傅二人只能躺在床上。果果的魂魄被束缚在剑上,长剑出,魂魄散,故只能长剑入身伴随。 “果果莫怕。姐姐守了此地千百年,天道不会夺了我的善德,届时我将善德转让与你,再加上你自身善德,定当世世无虞。若你能入轮回,生生世世只会是福气满满的孩子,不会再遭受这般苦楚。” 想至此,黄苏银难得开怀大笑:“我好像已经看见了呢。” 她尤记的初次相遇果果的灵动可爱,头顶两个小银铃一蹦一跳,铃铛声脆,来世想必也是如此。 被抱在怀里的果果,眼底闪动,一滴泪珠悄然滑过。 第三十二章 请求 没料想他们手里的羊皮纸不是藏宝图而是出去的路线图。四人合作还在在里面绕了很久,加上无规的强悍实力,他们逃出四方村有惊无险。 重见天日,李耀、季厚照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差点就没命了。看着姜迟二人准备再次进入,李耀知自己没有脸面开口再去说什么,但本着受恩于人,眼泪还没擦干还是开始再次劝说。 “姑娘大义,令我等羞愧弗如,然四方村着实凶险,请姑娘三思。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姜迟感谢再三还是拒绝了:“这就是人生有趣的地方啊。正如您选择安稳活下来,赡养妻儿,善交兄友,有您的得意之处。我的选择就是让更多的人活着,安稳地活着,死而无憾。” “可未必值得。万一您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生命代价所救之人皆是我辈呢?何不如自己快活潇洒?”李耀从未如此打心底佩服一个人,这会儿称呼都变了。 姜迟摇头,这种事情她也想了很多年,只有两字——愿意。告别李耀二人,姜迟再次进入四方村,此时天大亮,日正晴,四方村村口提灯两人。 一高一矮,正是黄苏银与果果。 “我们又见面了。”姜迟站在村口笑语,“如此可否换来姑娘实情相告?” “我因何有实情相告?”黄苏银神情冷淡,完全看不出会是之前歇斯底里的人;“两位既已逃出生天,说明是上天护佑,快快离去,勿扰四方。” “进洞门前我曾问你,可否再见一面,你说不能,现在你我却在此地相见,有何不可相告?”姜迟眼神示意果果的位置,“她撑不了多久,我却不愿她如此消散,若你有半点与我一致的念头也该如实相告。” 黄苏银沉默许久,而后缓缓转身:“跟我来。” 同样的四方村,再进来,就像正常的荒郊,全然没了初见的诡异。跟在黄苏银身后走走绕绕,再入通道最后到了寒潭处。 见到寒床上躺着的两位少年,他们的身体被厚重的顶块封住,即使寒潭能保尸身,还是不能长久。面容俊朗的两位少年的尸首多多少少还是变了样。 两位少年,加上他们身侧的长剑,姜迟自然认得,就是自称太衡宗岚洛门下的芸傅、芸生。既然有他们的尸首,黄苏银呢?怎不见那个纯善娇俏的小姑娘? “不必疑惑。我就是他们的师妹,黄苏银。” 眼前竟是黄苏银?分明两张脸,两个身形,无半点相似之处。 看出姜迟疑惑,黄苏银压下心中难过:“时过境迁已千载,若还是一副皮囊,我一个小小俗人之躯如何承载?”自然是换身体了。事间万法,各不相同,大大小小自有奇妙。 不见云淡,但见无尽哀愁:“此事不小,我要求甚多,必要时两位可能或命丧于此,还是要听我实情吗?” 她直直地看着对面男女,姜迟心思她已了,但姜迟的实力她亦能看到,并不能让她全心嘱托。她想要一直未曾开口的无规也点头才有把握。 在二人齐齐注视之下,无规无甚感觉,随意应下,黄苏银猛松了一口气。 “先前不见二位出去,我不敢实情相告,如今二位大义去而往返,想必是我终于等到贵人了。”黄苏银提群盈盈跪拜,姜迟阻拦不下。 “还请二位容我说完。” “先前二位四方村所见我师兄妹三人幻象也非假象,后来与二位对话之人却是我们。只不过都是孤魂。”黄苏银彩瓷抹泪,叹息。 一千六百年前,三人误闯四方村,那时的四方村已经是被龙战屠杀后的四方村,而后居住的皆是四方村幸存村民。四方村夜夜防范之人正是四方村死而不散的冤魂。但凡善闯四方村者,借被无情杀戮,画面过于血腥,四方村躲避的不过是血腥夜晚,至于冤魂害人都是他们默许不驳的。 整个村子的人都闭门不出,而果果却能溜出来,也是其父亲一手促成,仅仅是对她死前最后的“宽容”。两位师兄为救黄苏银而死,黄苏银则被绑亲眼看见果果至死的全过程,然后被果果的父亲下了禁术,不死不活。 死了果果之后,剩下的村民也不见了,待果果父亲离去她才看见剩下的村民只剩下一堆白骨。 她几番尝试之后才知被困,就是曾亲眼看见同门师兄从眼前路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为了早日逃出去,她就转人修为鬼修,什么秘法都没有,就是吸收天地灵气,吞噬残魂。等她找到窍门能与活人见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太衡宗已经放弃寻找她了。 出不去,她只能等待,期间也发现了这里的问题,一直竭尽所能地维持这里的平衡,但是人太贪了,哪怕她已经小心再小心,还是有很多人找到这里,死在这里。 “我已和盘托出,再无隐瞒。并非我看不起你们,实在是以你们的能力并不能彻底清扫此地。”少女取下两位师兄的剑交给姜迟。 “此乃家师岚洛亲手所赠,太衡宗单一百八十九代弟子中只仅有三人获得,记录在册。已经这么久了,我不知师父境况如何了,若太衡宗无她的音信,你们就拿着这两把剑回去见我师祖火匀真人,实情相告,定会助二位。” “再者,送我师兄魂归故里,果果再入轮回。”少女将果果推到姜迟面前,“她身上有禁术,也请找我师祖相助。” “我身无长物,你们的酬劳还只能请师祖他老人家破费了。” “那你呢?”姜迟听她安排了一圈,并未提到自己。 黄苏银沉默,她哪还有踏上轮回路的资格?若侥幸不死,也只能是天地间一缕残破孤魂罢了。 “我自有去处。” 姜迟收了三具尸首,三个伤痕累累的孤魂,两柄长剑,破空而去。 本以为离开忘虚山就不会在和各宗派有所交集,这才离开忘虚山不久,她就要到忘虚山依附的太衡宗,真是世事难料。不比来时悠闲,一日飞行就到了太衡宗脚下。 第三十三章 岚洛 来到太衡宗山前,两人守山门,皆是中年男子,修为亦不浅。 见到姜迟二人,守门人已经见怪不怪,不甚耐烦地招呼:“若是想入山门请一年后再来,太衡宗不随便对人开放。”太衡宗名气甚高,每年就算是过了招新弟子的时间也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更有甚者开门见山地就地展示,只为进入太衡宗。 也偶有可入目者,太衡宗也会破例收下天赋、实力超群的弟子,但都是少数。尽管如此,用此法者从未断过。都是些心高气傲的少年,不愿通过比试,就想以另类的方式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来。 “又来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太衡宗就是这么好进的吗?”开口人是一紫衣少年,模样不过十一二岁,其身后的阵仗可不小。一众同龄男女围绕,打眼看去,至少十来个。 “所以说是不知死活呗。李叔,您二位可要严加看守,可不要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去,太衡宗的门槛还没有那么低!”其后面一稍大些的少女认同地说。 “那是自然。” “既然来了,就比试比试,也好让你知道自己的斤两,然后赶紧回去再修炼个千百年再来也不迟。”一少年手握长剑就要比试的样子,一群人不阻止反而起哄。 “师弟,不赢个满堂彩,我们可是要笑话你的!”数名少女言笑晏晏,说是调侃,语气里却是胜券在握。 不想初来还遇上了正要回山门的弟子,个个摩拳擦掌要他们好看的样子。不过姜迟可没有什么耐心和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玩耍。 “不知前辈可否记芸傅、芸生、黄苏银三人?” 一群弟子习惯了我行我素,见二人不搭理他们,心火就来,方才持剑少年拔剑就来。 “胆敢看不起我汤臣!” 姜迟立而不动,无规一甩手,少年反向横飞而去反应不及。 “我们无心取闹,受道友黄苏银所托,若有耽搁恐危及天下。”姜迟再欲进山门。 “无心取闹,我看未必!” 方才汤臣被拍飞,几人大约看出点名堂,人数个分一半对付,守山的两人浑然当做看不见。本不打算多有交集,不欲出手也不得不出手了。一众人大打出手乱作一团。几个回合交手他们已经看出点名堂,无规轻易动不了,姜迟却是最薄弱之处,一时间多数人都来围聚姜迟,下手越来越重。 无规也是见姜迟不打算下重手惹麻烦才收敛很多,只当陪他们玩耍。他这里没有下重手,他们却准备对姜迟下死手,这可热闹了无规,一枪一击,将他们尽数拍带在地,一脚踹出去老远。躲闪不及中脚者,气血翻涌,脚下不稳直接滚下台阶。 原本一旁看热闹的两位守山人再来不及说停,只好冲上去阻止,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几个小子连滚带爬地起来,飞快跑向山门去寻救兵。 混乱之中,一声高喝:“住手!” 人仰马翻的少年少女们忽然跪倒在地,恍若见到了救星,口中委屈:“见过岚洛师祖!” 姜迟抬头看,一紫衣青年凌空山门之上,气势凌人,衣袂在风中翻飞,其眼神冷漠。实在看不出这样冷的人竟可以教出芸傅等人。 “何事喧哗?”岚洛横眉冷语,眼神指责两位守山人以及胡闹的新弟子们,倘若他再晚来一步,见到的就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新鲜的尸体了。想至此,看向姜迟二人眼神如同凌迟之刃:“何人闹事?” 太衡宗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最护短的宗派,不问缘由,不问过错,光是眼神就要将他们杀了。 “我等受道友黄苏银所托,岚洛。不知阁下可是黄道友口中岚洛?” 岚洛低头看着下方,缓缓降落地面,直视姜迟:“你方才说受阿银所托,可是属实?” 他一说话,底下的弟子们头低得更甚。凡太衡宗弟子皆知岚洛师祖名号,其一是修为高强,境界不为人知;二是面冷心更冷,浑身的寒气让人望而却步,一旦开口更让人觉得犹如冰冻三尺。好在岚洛常年闭关,少在人前走动,鲜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出关。 新弟子一轮一轮地进入太衡宗,新秀更是层出不穷,纵是当年芸傅师兄弟已经跌落千百年,更不会有人记得。 “半字不敢作假。” 岚洛抬手之间,三人已至另一处。方才听得那些弟子唤岚洛师祖,想必辈分颇高,其居住的地方倒是与身份不符。只有几间竹屋,一如人间隐士。 姜迟拿出信物递交岚洛手上。岚洛接过两把长剑,身上气势骤然凝重,拿着长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岚洛一遍遍观看,从头至尾,连剑身一条纹路都不放过,生怕自己看错。 良久,岚洛才开口,语气已然温和许多:“你们在哪里遇见我徒?” 姜迟一五一十如实相告,高台之人似是不敢相信,又不得不认命,痛心疾首,特别是听到他曾与黄苏银错身而过。 “他们三人皆是我第一次收徒,自幼在我眼下嬉闹长大,我待他们一如己出。当年不过是一时心软,应下他们哀求,竟是天人永隔一千六百年!”岚洛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讲述过去,声音的颤抖终是难掩。 “阿银还有什么心愿旦请一并说出,我一定替他们完成。两位小友恩情,我自为阿银偿还。” 两具尸首陈列与地,一具站在同侧。姜迟一并说出。 “一千六百年已过,香城不再,芸傅二人尸首只能常眠太衡宗了。”岚洛叹息。 姜迟、无规被请出竹屋,岚洛做法送三人魂魄入轮回。 实在没想到能如此顺利遇上岚洛,三人入轮回之事也可轻易完成。可惜,实在可惜,但凡早有人有此心,黄苏银也不必苦苦等待一千多年,还落得消魂的地步。 三日后岚洛解开三人束缚,亲自去往四方村查探,姜迟、无规就被安置在太衡宗等候消息。为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姜迟二人除了用饭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竹屋,潜心打坐参悟。 可是我不寻麻烦,自有麻烦来寻我。 第三十四章 岚曦 岚洛的院子比较清静,除了日常洒扫、送饭的弟子会来,也就没有别人了。送饭弟子是专门给他们俩送的,姜迟既然记得清楚,洒扫弟子她就不甚记的。 这会儿迎面走来一位白衣弟子,不显山露水的,也不知是谁的门下。岚洛临走前曾说过,他只收了三个徒弟,三个徒弟因他一时心软下落不明,他就息了收徒之心,身边也没有弟子跟随,多年一人独处。若有他人特来滋事,全不必理会,用他的名义一口回绝即可。 “我家岚曦师祖有请两位道友门上做。” 姜迟不知岚洛有闻岚曦。岚曦乃太衡宗唯一一位女长老,曾也是太衡宗的天才少女,其性格又十分火爆,鲜有人惹得起,好在她为人处世特别讲道理,事事公正。最为出名的就是她尤其特别护短,只要过错不在她的徒弟,但凡徒弟受了半点委屈,她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地讨回。 故而,其门下弟子尤其多,就算是日常修为任务繁重甚至苦不堪言,依然有很多新入门弟子会拜入她门下。她虽公正却也小气,十分讨厌不给她面子的人,惹到她还不知会被记仇多久,早晚会公公正正、光明正大地讨回来。至于什么是算是不给她面子,又十分不好斟酌,全看她心情。 被人不知不觉地掂恨着总不是好事情,姜迟起身跟随,不多时就到了岚曦的居所。能称得上师祖总是级别了不得的人物,看样子光她一人居所就占了一座山,此山无根漂浮,周遭云气缭绕一如人间仙境。山周围种满了梅树,此时乃是人间六月,粉、白、绿、黄各色梅花却开得十分俊俏,想必是十分得岚曦喜爱,费了不少功夫。 门前两位长相可爱身着粉衣的少女正守着门。 白衣弟子与两位少女打过招呼带着他们就进了大门。到了大门里,景致更加美颜。沿着路的两边桃花盛开,忽而的风动拂过花蕊,片片花瓣纷飞迷人眼。桃花林中还有溪流潺潺、虫儿伴奏声,实在是美。 再拐角走上走廊,走廊两侧还有各色花卉,走廊正对面还有一块荷塘,荷塘清水出芙蓉,蜻蜓立芙蓉。实在难以想象这里会是一个修仙者居住的地方。 “师祖,两位道友已到。” “请他们进来。” “请!”白衣弟子退后转身离开。 进了门,姜迟看见了先前在山门胡闹非要与他们强行比试的一群少男少女,每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包扎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坐在两旁,当是请师父帮他们找回场子的,真不愧一群孩子。 上端主位坐着的正是请他们来的岚曦,尽管已被称作师祖,从外表上看也还是一名风华绝代的妙龄女子。 “拜见岚曦尊者。”姜迟低头,就连无规也低了头。 从二人靠近岚曦的居所,岚曦就有所知晓,特别是一人身上十分不正常的魔气。现在仙魔泾渭分明,双方绝不会轻易踏入对方的范围圈,否则就算被杀也不能有任何怨言。这是千万年来双方没有达成明面规定而私底下一直默认的规定。 岚曦看着无规的眼神十分不善,无规身上的魔性冲天又十分诡异,非元婴以上的能人就没有看破的可能。然,其身上的善德又厚重非凡,这些年她没有下山,魔都改性与人为善了吗?实在好笑。还有他身边的丫头,修为不堪入目,善德比那小子还厚。这都是哪里来的人物? “二位就是闯我山门伤我弟子的狂徒?” 两侧的弟子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确认无误。 “其中皆是误会。我二人受人所托来寻贵宗岚洛尊者,曾多次向守山弟子说明。阁下弟子误以为我二人是来入门弟子,不问青红皂白提剑就来,为自保不小心伤了几位。还请尊者明察。” 岚曦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几口,随手将茶盏放置一旁,然后拿起身侧一柄团扇悠悠地扇着,不开口。她不说话,她的弟子也不敢多言,大殿之上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半晌,她才将视线放置在左下方为首的一位弟子身上:“是吗?” 被岚曦注视的少年正是山门前被众人围绕的那位,此时被师父凝视,他脸色一变,急忙在下方,拜入岚曦门下多年,他也深知岚曦脾性,最受不得欺瞒,若有弟子言语有差,下场不比受庇护来的差。当初有多庇护,惩罚就有多严重。 “回师父。那女道友当时声称受黄苏银所托,有事寻岚洛师叔,然具弟子所知,整个太衡宗上下并无名为黄苏银的弟子,且守山李叔也为对他二人放行。弟子担心是有心扰乱宗门的贼子闯山,这才与他们起了争执。” “谁?受何人所托?”岚曦看向下方弟子的眼神无比锋利。 “黄苏银。” 岚曦突然神飞天外,许久才回神看着弟子,手执扇向外:“你带他们出去,事情我已经了解了。” 座下弟子不明所以,却只好告退,大殿内只留下三人。又半晌,岚曦离开上座,移步大殿之外。 “我门下弟子来得晚,不识阿银,还请两位小友莫放在心上,今日权当我岚曦欠下你们一个人情,永久作数。” “自然不放心上。”又一认识黄苏银的人。黄苏银既是岚洛弟子,她为岚曦,认识黄苏银也不足为奇,“请问您是?” 岚曦隐忍叹息:“能否请小友说清始末缘由?” 姜迟只得简单地说了事情始末,她看到每说到黄苏银有关的地方,岚曦的眉头就深皱一分。她讲到黄苏银苦守以及有消魂的时候,岚曦眼角通红。 岚曦扶栏眺望,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过了好久她才平定下来。 “岚洛呢?他去哪儿了?” “岚洛尊者亲自去查访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岚曦点头,一会儿她又没头没尾地指向栏杆对面的荷塘,问:“你们说这个荷塘好看吗?” “好看。” 第三十五章 受伤 微风波动,走廊上方吊着的风铃叮叮当当,清脆入耳。微风迎面掠过,带来的荷塘的清香,无边美景惹人醉。 美景中美人倚栏,美不胜收。 “他来了。”岚曦收起方才的懒散,站直了身子盯向天边某一处。 谁?姜迟不知其人,转头看向无规。 “岚洛。” 听到无规说出来者,岚曦还略微差异地转动双目瞥了他一眼。来人确是岚洛,自从那三个孩子当年失踪多年依旧杳无音信,他几乎再没踏出竹屋半步。 一道流光一闪而过,岚洛突然出现在走廊,还不等三人有所反应,他已经单膝跪地捂着胸口闷声吐出一口鲜血。 “伯仲!”岚曦惊得丢了手中团扇,一面急忙上前扶他,一面拿出丝帕为他擦唇边的血渍。 “先……扶我进去……”岚洛此时面无血色,全身无力,他是强撑一口气一路飞回来的,差一点死无藏身之地。 岚曦请姜迟二人离开,独自扶岚洛进了大殿里间,在他无力瘫坐在软椅上喘息之时,盘坐对面为他护法治疗。 “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谁敢和太衡宗作对,以为我太衡宗无人吗?”岚曦在收收上前殷切切地问,满眼的关心。 岚洛闭关多年,修为虽有心头障碍,一路勉强平稳顺利地修到了元婴。到了元婴还留在宗派的并不是很多,在往上就更少了,他们到了这种境界基本上都只醉心与修炼,一心闭关迎接最后的渡劫。 也因此,放眼看去,能和岚洛交手的就那几个,但元婴强者动手就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动手了,波及甚广,故他们绝不会轻易撕破脸面斗个你死我活。 但这会儿,岚洛却是负伤而归,看起来十分严重,让岚曦一向冷静的心有了少有的波澜。 他却只是摇头不语,一旁急坏了岚曦。 “那你是去找阿银,可有见到她?” 岚洛继续摇头,依然心有余悸,看着岚曦的眼神中冰冷破碎,多出几分脆弱:“我去并未看见阿银。” 岚曦迎着岚洛的目光摇头,上前一步将他抱在怀里,眼中泪花闪烁,仰天头看一声长叹:“这不是你的错。”人生总是是世事难料,当他们以为那就是幸福美满的开始的时候,现实一阵当头棒喝,敲碎了他们的一厢情愿。 上一次她见到岚洛眼中流露出脆弱实在一千六百年前。岚洛与她同是同批进入太衡宗最优秀的弟子,被师门寄以厚望,那时的岚洛优秀、温柔、善良…… 优秀如他,在他公布第一次收徒的消息时,整个太衡宗的新弟子疯了一样都要拜他为师。收徒前晚还闹了一个笑话,处事果断的岚洛偷偷溜过来,请她指点收徒决策,整整纠结了大半夜才有了芸傅三人。 收徒人数本没有限定,一般而言,第一次收徒的人多少都会收上十来个徒弟,经私下考核再行决定内门弟子,从而传授内门心法。 岚洛与一般人想法不同,他取了贵精不贵多之法,准备让每一个拜入他门下的弟子都是关门弟子,他不想辜负每一个拜入他门下的弟子。故而只收三人,皆是品性、天赋上乘者。 三个徒弟离奇失踪,他几乎是荒废了所有去寻找,却不得不在一年一年的失望中放弃。那时的他就是这么脆弱,恨自己无能为力,然后整个人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别难过,届时咱们一起去接阿银回来。这辈子做咱们的女儿苦了她……”岚曦喉咙哽咽,字不成句,“下辈子,还有下辈子……” 岚洛挣开岚曦怀抱,说:“此事宜早不宜晚。连我也看不破那阵法疑团,我在里面转了几日,细查看一番,不是你我能控制的。” “我去请师父他老人家出山。”岚曦见他摇头,以为是师父出来也没用,又说,“还有同门师兄妹,实在不行我去请师叔师祖他们!” “不行!”岚洛一口否决。 “咱们与人间往来断了数万年,人间才无修仙之说。若是太多人下山,各宗派定会知晓,若再被哪个有心人捅到仙界,不说你我,太衡宗所有弟子的前程都完了,甚至有性命之忧。不能冒这个险,代价之大太衡宗不足以承受。” 岚曦听完气得坐在软塌上直锤软枕,恨恨道:“若在千万年之前,只消说一句,哪个宗派回不来携手相助?且不说阿银被困,那等吃人的妖魔之地早被铲除了,就算是倾尽宗派都不会有人眨一下眼睛!怎地,到了现在……我修这仙……” 有何用?三字被岚洛打断,胎死腹中。 “事关阿银,你难免会出错,我不怪你。此番话轻易不可说,要时刻牢记祸从口出。”岚洛捂着胸口站起来,准备朝外走,“此事非同小可,须待我同长老们商议一番再做定决,你且安心等待。” “好。” “不过,你知道哪二人的来历吗?那个女孩儿倒还好说,另个一身上魔气冲天,是好是坏?若是潜在祸根就不必留他。”岚洛突然想起,提了一句。这也是闭关多年的坏处,消息封闭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啊……”岚曦清摇团扇,皱眉思索,继而云开,“我记得……好像是信澜的徒弟……” “我曾听去忘虚山的弟子说过他,无规,信澜突然多出来的弟子。比赛中一口气杀到第二,对阵上他们那个什么来着直接弃赛。”说到这里岚洛嗤之以鼻,“不过是为了衬托内门弟子的小把戏,什么时候信澜也玩起这一套了?” “说来,也是他太凶残了,咱们去的新弟子十有八九都挑了那个第一,每一个人敢找他。” “信澜的弟子不好好待在忘虚山,到处瞎跑什么?宗派弟子早不许随意下山了,改天你见到他敲打敲打,再问清他徒弟到底怎么回事。魔气冲天地到处跑总归不是好事。” 两人在大殿又商议半天,然后就一同去寻宗派长老了。 哭唧唧 每一次坐这边的公交车都仿若经历一次生死劫。(公交师傅个个都是“退役赛车手”)ψ(*`ー′)ψ 身体极度不适应,如果一会儿能缓过来,会有更新,如果缓不过来只能明天下午了。 目前已经在火车站了,路途有些遥远,原谅我什么车都晕的体质,所以车上我不玩手机,基本是一路听歌睡到家。?(﹃?) 虽然我不确定有没有人在看,但还是特来说一声。 还债的日子就要来了。 (。_。) 第三十六章 集会 太衡宗每七日会有一次小型集会,由各负责人共同对过去的七日进行总结,找不足之处进行修补,然后是安排下一个七日要做的事情。 每一个月就会有一次大集会,参加者是掌门以及各位长老,下面解决不了的事情或他们要下达任务都会在此集会完成。 但每次集会都会有特定的日期,多年来几乎从未改变。还有一种特定的,突发重大事件,一人无法决策,敲响太衡宗大殿门前的晌钟,掌门、长老们无论手头有任何要紧的事情都要先来参加,直至商讨出对策。 太衡宗的晌钟上一次响的时候还是数万年之前。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大殿内就有不少人在殿内等候了,还有几个晚些的人也已经在大殿前的广场了。 “火清师兄可知发生了何时?我这还在炼丹呢,就急急忙忙过来了……”玄衣老者脸上的炉灰还没擦干净,灰头土脸的,可见赶得实在急。 “玄策师弟不知,我就更不知了。咱们赶紧进去,且看何事。” 二人互相谦让着,快步进入了大殿。随便一瞥,常年空旷的位置竟然有人了,难不成岚洛要渡劫了? 不仅是他俩如此此想,如果是渡劫当真有必要有此集会,上一次晌钟响就是太衡宗一位前辈渡劫前特来交代“遗言”的。渡劫基本都是九死一生,谁都希望自己会是最幸运的一个,但有谁敢拍胸脯说自己有十成把握呢? 一位大能的渡劫成败不仅考验他能否跨越人仙之别的鸿沟,也关系着一个宗派的荣衰。故,渡劫之前他们都会回到宗派交代一番,将不必须的内门心法的大半等分散传给宗派有名望的长老,若渡劫失败这些心法也够不少弟子受用一生,若渡劫成功,他会将剩下的心法和盘托出。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只要此人需要或提出相应的需求,其所在的宗派就必须为其达成。 此口头协议是在天道的见证下完成的,若一方毁约,其代价不是一般人或宗派可以承受的。从第一例毁约出现,就再无第二例。 若真是岚洛要渡劫,还真是让人眼红嫉恨,他这才多少年?几千年就能渡劫的人还从未出现过,换个想法,换个想法呢,他是天赋有多高啊?太衡宗又要名扬天下一次了? 几个不知比岚洛多活了几万个年头的老家伙内心尤为复杂。 “掌门,究竟有何要事将我等急忙唤来?” 岚洛出现在山门的事情,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都知道了,只不过岚洛是个小辈却不先拜访,他们当时也就没有凑热闹。太衡宗最不缺天才。 此等大会,他们也都忽略了此事。 太衡宗的掌门一身白衣,白发青颜,端坐在上方椅子上,不怒而威。 “我也是听到晌钟响才赶来的,并不知何事。如今人已到齐,岚洛。”掌门转视线至岚洛的身上,众人恍然转头,果真吗? “岚洛,小心说话!”岚洛对面坐着的正是他的师父火匀真人。他如此呵责倒不是真的责怪,而是提醒,他担心徒弟担忧徒孙过度,会一时“走火入魔”做出糊涂事。在晌钟会上有半句虚言,其代价都是十分惨重的,就算是火匀真人都无法保下。 “徒弟不孝,让师傅担忧了。”岚洛先是向火匀真人行礼致歉,又同众人致歉,“此事非同小可,岚洛不敢轻易做决定,特请各位前来定夺。” “此事源于弟子前几日见到的两人。他二人说不远的一四方村周围古怪异常,险些丧命,特来请太衡宗高人去清除污秽。是弟子自视甚高,不曾与诸位商议就独自前往,结果,险些命丧四方村。” “如此,平安就好。”火清真人说,“天道自有轮回,人间气运不该我等插手。” “能请动岚洛师侄出山,当时师侄几个徒弟是事情吧。我听守山人说,来的两个人口口声声说是受黄苏银所托。”上首的玄道长老颇有深意地看着岚洛,还连带着岚洛身侧的岚曦。 “身为太衡宗弟子当以太衡宗为重,懂得取舍。” 这会儿紧张的上晌钟会竟然是少有的轻松,散漫。高坐上方的掌门静静地看着他们讨论并不说话。 “回禀各位长老,前几日来的两位小友已经带回芸傅三人的魂魄,弟子已送他们入轮回,并无私心。此事已经不在人间的控制之内,与我等也牵连甚广,弟子以为太衡宗有不得不出面的理由。” “那阵法变幻莫测,又凶险异常,弟子愚钝并不能看出阵法来源,甚至半点相关。经弟子深入探测,发现其中孤魂不知凭借何法,其门路也是不同于一般鬼修。弟子曾与一鬼修交手,其性凶残异常,还会召集其他鬼修,一番较量之下,弟子竟抵不过三五个筑基鬼修。” “弟子还在其中发现了不少当年离奇失踪的大能的踪迹。” “什么?!” 当年一批批各宗派大批能人异士离奇消失,一时间导致很多原本屹立不到的大宗派竟也逐渐成为了末流小派。太衡宗就是在此期间抓住时机成为为数不多的大宗派之一的。虽已过去很多年,他们这些老家伙可是记的很清楚,也吸取了那次教训,绝不允许门下弟子大批私自外出。 “你确定?”如果真的涉及到当年失踪,他们太衡宗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弟子不敢确定,故取了几个有说服意义的物件。”岚洛呈出一个药鼎,一把长剑,递给掌门。 就在岚洛拿出东西的时候,不少长老大脑一震,心中已然掀起阵阵惊涛骇浪。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光是那一个药鼎,就能唤起不少人深藏心底的恐惧。 特别是玄策长老,满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岚洛手里的药鼎,心中滔天的恨意翻涌,他太记得了,记得太深刻了,他就是因为药鼎的主人才走上这条路的,他如何能忘记! 第三十七章 剑门山 掌门接收两物,先是拿起长剑端详半天,似乎是确定了什么,又双手捧着药鼎。 放下药鼎的同时,掌门也在叹气,目光悠长,想起了过往。 “长剑名为青光,乃当年剑门山留何其的佩剑,药鼎是刘何其师叔赵亮之物。这两人同出剑门山,却是一正已邪的风格。李何其乃是剑门山当年最抱有期望的弟子,若他能顺利修炼,绝对能称得上修仙第一人。” 剑门山乃当年剑修第一大宗派,门下剑修弟子无数,杰出弟子更是数不胜数,李何其就是杰出弟子中最优秀的那一个。李何其与一般修士不同,他不单是注重修炼,还嫉恶如仇,他走上修仙这条路,可以说不是为自己而修,而是为天下苍生而修,这也是众多修中十分少见的。 他本身的优秀加上非一般的抱负,当年可是为剑门山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杰出弟子。故而,当年轰动整个修仙界的失踪事件中,里面过半的人都是追随李何其共同参与了某件事才失踪的。 当时的剑门山是崛起新秀,有大前途的弟子数不胜数,却没有多少修为高深的弟子做后盾。李何其带走了太多剑门山的弟子,剑门山一下子就空了。 后来没了李何其,剑门山就不再是众人心心向往的宗派了。久而久之,剑门山跌入宗派末流之末,再也没能翻身。 赵亮就是剑门山较为独特的存在,他一枝独秀,是剑门山中唯一的药修。此人亦正亦邪,实力很强,所炼丹药万金难求,曾一人包揽剑门山所有弟子所需丹药。 但是,对外他看心情,心情好了卖于人有益的丹药;心情不好就卖人乱七八糟的丹药,毒药居多。但他卖丹药的时候究竟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谁也不知道,他一直戴着一只能遮整张脸的面具。然后就是救人杀人也随意,报复心尤为强烈。剑门山依仗他的丹药,对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人有怒不敢言。 谁也没想到,他当年竟然也跟着一起去了。 太衡宗的玄策,少年曾受赵亮所害。玄策当年乃是人间一没落书香世家子弟,被全家寄予重任,一心考取功名。虽然是没落书香世家,父严母慈,还有一有小可爱的胞妹,一家也算和美。就因为赵亮心情不好,当着玄策的面,杀了他双亲、幼妹。 玄策满怀仇恨拜入太衡宗,就为有朝一日手刃仇人。也因他杀念过重,修为一直止步不前,还没等他有所大作为,仇人就失踪了。也是仇人失踪之后,玄策才进步神速,直至今日方担任长老之职。 “岚洛,你回去留两位小友在太衡宗多住几日,此事我亲自去查探再做决定。”掌门平时负责宗派大小事务,非必要时刻不出山,这次竟然能让他出去查探,其背后的深意不可考究。 “都散了,五日后等我答复再做商议。” “是,掌门!” 来的时候匆匆忙忙,散的时候更是匆匆忙忙,只有火匀真人慢慢地走着,岚洛身后跟着,到了少人的地方师徒俩才开口说话。 “此次出关可还闭关?” “不会。让师父您来人家担心了。” 火匀自知自己徒弟心性,直言不讳:“我担心是应该的,你不必内疚。也是我的责任,害苦了你。不过,你也太任性了些,新弟子已经喊你师祖了,该放下的就要及时放下。” “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控制的,若想……”火匀真人眼睛转动,示意天空,“就看你个人的造化了。” 火匀真人不喜收徒,喜欢清静,但当年看着岚洛、岚曦顺眼,就一时冲动收了。他至今也只收了这两个徒弟,虽日常不甚热络,关怀却一如长流细水,他对唯二的徒弟还是非常好的。 当年岚洛“发疯”至后来性情大变,不知被多少人指指点点。曾经的少年天才,为了三个徒弟什么都不要了,在不少人的眼里就是个疯子。再者,黄苏银是岚洛、岚曦第一个孩子,他俩是将那孩子疼到了骨子里。女儿出事,身为父母如何不疯狂?更别提还有两个出色的徒弟。 不过无论听到什么话,好的、坏的,火匀真人一概不理,偶尔还会特意到竹屋坐坐,什么也不说。但,这就够了。 此间种种,岚洛、岚曦一直记在心里。 “弟子明白。” 岚洛跟随师父,到了师父的居所闲坐了半天,师徒俩没头没尾地闲聊,到日将落西山。 离开的时候,岚洛选择了步行回去,他闭关多年,太衡宗虽无大变化,弟子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实在是陌生的紧。不过,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弟子们吵吵闹闹活力十足,也是有趣得紧。 太衡宗宗派大,分门也多。如岚洛一派是器修中的剑修,紫服长剑为标志;玄策长老就是药修,玄衣药鼎为标志;掌门是符修,白衣符箓为标志等。 有部分认出他身份,恭恭敬敬喊声师祖的人,他竟也不认得,只能是点头了事。 方走出师父所在之地,途径大殿,迎面走来了一人。 竟是向来醉心丹药不问俗世的玄策长老。岚洛记的自己不曾和药修弟子有过深交,也只有几个一面之缘的“朋友”,不过那些“朋友”修仙之路太坎坷,筑基尚未跨过,百年归土了。 “终于等到您了。”玄策躬身一礼,他虽年长辈分却要低些,“师侄有事情想要向师叔请教,不知师叔可否屈尊降贵到师侄寒舍一走啊?” “请。”这等小事,岚洛还是不会拒绝的,至于答不答应,听完再说。 到了玄策居所,他是亲自端茶倒水的,口中还说:“寒舍简陋,还望师叔见谅。” 岚洛无声地笑了。整个太衡宗,同向比过,再没有比玄策一门的居所更好的了;再放眼整个修仙界,药修有钱人人皆知,也是最默默无闻闷头苦干,修为、金钱两不误的。 “怎会?” 第三十八章 受恩 太衡宗岚洛的竹屋实在是个好去处。周围灵力充裕不说,更是清幽宁静,除了会定时洒扫、洒扫送饭的弟子就再不会有人来了。 这种地方再适合静心修炼不过了,单单是待了这几天,姜迟就觉得修为进益与往日大为不同,更顺畅了。 不过,这里也实在不是她能待的长久之处。 黄苏银所托,她已经完成,四方村阵法也不是她和无规二人可清除的。况且,无规只是想跟着她解开自身的秘密,并没有事事维护她、事事替她着想的义务。 这段日子,她身旁有了无规,就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差点就以为无规的强大就是自己的后盾。四方村一事,就是一个警醒。 趁着岚洛还未回来,她也好走些。姜迟留书一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太衡宗,无规一旁跟随从未说过半字。 特意绕过四方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姜迟就不在天上御物飞行了,反倒是悠闲地漫步。 “你真的就这样跟着我?” “是。” 这个人还真是冷:“我能问你些问题吗?” 无规脚下步伐不停,对她有些不耐烦:“问吧。” “跟随我一路,你也看见了,我不过是练气修为,无论是当初寻找李肇锡还是这次四方村所见所闻,都不是我能解决的。” “原本,四方村的事情,只要我小心一点,就不会卷入其中。卷入其中倒也罢了,我还什么都不管地答应了黄苏银的托付。如果不是岚洛是这样的性子,岚曦是讲道理的人,在哪里我都该死上好多次了。” 姜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仰头说出了自己的这段时间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不知死活了?” “是。”无规很明确地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 姜迟气的吐血,就不能说句好听点的吗? “不行,重说,说不是!” 无规瞪大了眼,低头不甚了解地看着姜迟,他这不是回答了吗,还能反悔重说? “是。” 他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断没有反悔重说的道理。 姜迟脚下的土疙瘩一下子被她踢出去老远,心中不解气又踢了几块。无规干脆无视她,迈开长腿,走在了前面。 仰天叹出一口长气,她认命地小跑跟了上去:“等等我,你知道去哪吗?!” 无规一声不吭,只是停下步子,等她跟上,然后跟在姜迟后面。 一辆看起来十分华贵的马车走到二人身侧时突然停下。马车里探出一位妇人,看着无归说:“大热天的,你也不怕热坏了你的妹妹。” 然后一个女婢下车撑伞走来,婢女怀中还抱着两把伞,向他们走来。 “这两把伞,你们兄妹二人拿着,一路撑着,前面不远处就是泗水县了。到了县里,去茶棚讨碗茶水喝还是可以的。” 女婢把两把伞递给无规,不容拒绝:“我家夫人心善,你们就收下。若是感恩,就到泗水县打听姜府,亲自去道谢即可,若无暇或不记在心上便不用理会。” “春燕,多嘴。” “夫人心善不与人说,奴婢可不想。”春燕掩唇一笑,提裙快步上了马车。 “谢夫人心善。”无规面冷,言冷,倒看不出谢意。 那夫人摆手示意不用谢,应当是这种善事做惯了。然后车轮再次滚动,朝着她所说的泗水县的方向。 “夫人,他们不过两个路边行人,这样值得吗?那两把伞可是小姐在您出门的时候特意拿的呢。”春燕坐在夫人脚下一洁净的脚踏上给夫人轻轻地捶腿。 夫人伸手点点春燕的额头,微笑:“你呀,实在小家子气。” 春燕不依,连连摇头:“夫人就是心太软,太善良。放在奴婢身上,奴婢才不会理会那两人。还有,那两个人实在不知感恩,夫人心善,怕他们大正午的中暑,特命奴去送伞,他们兄妹倒好,一个冷着脸,一个木头桩子。这须是多么没教养的父母才能养出来的啊……” 夫人身后靠着软枕,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慢慢地转动手上的佛珠,半眯着眼:“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倒罢了,在外人面前说出来我可就不饶你。” “你是没看见,方才那两兄妹。”一侧给夫人捏肩的女婢说,“年纪与公子小姐相仿,夫人自然心软。” “再者,夫人心善又不是说说的,你看着就好。方才的话说出去不就是害了夫人吗?没教养也是旁人父母的事,不归咱们过问。” 春燕连忙嘴里讨饶:“夫人,您可救救奴吧。奴已经知道错了,可别再让春和姐姐说教了。” “你知道就好。”夫人赏她两个“枣子”,又闭眼了。马车内顿时恢复宁静。 后面的无规抱着两把粉嫩的油纸伞,十分嫌弃地将它们半丢半扔地给了姜迟。他二人走在路上好好的,天再热也热不到他们,不然“修仙者”三个字说出去都能笑掉一堆人的大牙。 再者,那妇人实在没有眼力见,他们看起来就那么像兄妹吗?还全然不顾及他们所想,自以为是地给了两把伞,她当他们需要,他们就真的需要吗? 所以,无规并不领情。 “你都给我做什么?那位夫人指明了要给咱们兄妹二人,方才还嫌弃你不会做哥哥、不会心疼妹妹。”姜迟特意找出颜色最娇嫩的一把递给无规。 “有一把不是给我的,我不收。” 无规看着眼睛疼,直接夺走姜迟手里的另一把,干净利落地扔进空间袋中,随后打开另一把,拿着伞尖斜插进姜迟的肩膀上,还颇有兴致地拨动伞外沿,在姜迟的跳脚中大步前迈。 “无规!” 姜迟举着伞抬腿就往前跑,嘴里狠狠地喊着无规的名字。 无规才不理会她,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走得更快。他觉得,这样还挺好玩的。 受人恩惠,还在别人特意提点的时候,哪怕是不怎么领情,该谢人家的还是不能少。于是二人就也朝泗水县的方向,还伞、还谢。 第三十九章 佳话 又行了不过三四里,远远地可以看见城门,应该就是离之前的夫人所说的泗水县不远了。 此处还有一个茶水棚子,茶水棚的招牌上面还有两个大字——免费。头一回遇见这种不要钱的买卖,姜迟一时好奇,拉着无规掀开竹帘就进去了。 棚子里面也干净,七八张桌子。有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从衣着上来看,皆是偏穷苦的人家。 烧茶水的地方在后面,正好隔着茶棚,不会因为直接靠着路口脏了茶水。 一半大小伙子看见姜迟二人落了座,快速取下肩膀上的手巾将桌子擦了一遍,面带笑容。 “二位要喝什么茶?” “还有野菊茶吗?”姜迟指着挂着的牌子,上面列的都是些十分常见有好找的药草。 “两位请稍等。”他走到靠近烧茶水的地方喊,“奶奶,一壶野菊茶。”然后又去招待新进来的人。 “哥哥,这里所有的茶水都是免费的吗?” 年纪小就是好,有些话说出去也不会显得失礼。 “招牌上明明白白的免费,自然不收分文。咱们这家茶水棚在这里开张二三年了,但凡常经过泗水县或泗水县的熟人都知道,。所有的茶水,不仅一年四季都不收半文钱,而且每到换季的时候都会换上相应的茶水,小妹妹只管放心喝就是。” 周围的人听言一片笑声,还有妇人开口说:“小姑娘应该是外地人吧。” 姜迟笑着点头,说:“是呢!” “我还没见过茶水免费的店家呢,心里想着这是哪家善人开的茶棚呀?特意来讨杯水喝,再见见心善的店家,回头告诉娘亲,让她也欢喜欢喜!” 一位离姜迟最近的妇人,怀里还搂着一个小姑娘,笑得开怀。 “你这小姑娘真是逗趣,又可人怜的。小小年纪的,早些归家,可别让你娘在家牵挂。” 姜迟连连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拿起一把伞放在桌上。 “今日正午,我们在路上走着,突然遇见一位坐着马车的夫人。夫人好心命一位姐姐送了两把伞,让我们遮阳。我只听见那位姐姐名叫春燕,春燕姐姐说,若我们感恩,亲自道谢即可。去泗水县打听姜府就一定能知晓。” “我们这是来还伞的。” 妇人拍着怀里酣睡的姑娘,点头:“我知道是谁了。你看着茶水棚也是姜夫人特意命人设在这里的,姜夫人心善呐,遇见她是你们的福分。” “出了这间茶水棚,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二三里就到了泗水县。去到泗水县,你只需要问东区姜府就是了。” 姜迟当即给妇人倒杯茶,口里谢意连连:“如此就多谢婶婶了。” 然后妇人又与她闲聊了一会儿,字里行间,只言片语中全是对姜夫人的感谢。只因她早些年也曾受过姜夫人的恩惠,这些年虽没有直接地受过恩惠,日常生活中多多少少都有姜夫人和姜老爷的恩舍。 整个泗水县就没有没受过他夫妻二人恩惠的。 “说起来啊,姜老爷和姜夫人的姻缘也是我们泗水县一段佳话呢。” “婶婶能和我说说吗?”姜迟两眼放光地看着妇人。 先前她见过姜夫人心中并不算多欢喜,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受人恩惠,亲自登门谢恩也就罢了。实在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这等品行上佳的夫妇,这对夫妇的姻缘还是一段佳话。 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恩爱情仇多到数不胜数,然而真正能幸福美满的却是长河中的一支细流。 人心难断,说变就变。 诚如她与道渊,两人百万年情谊,不过是轮回一转,最后还是两断。好在她不是那种痴缠不放的人,等候那么多年,道渊都是略过她选择了旁人,大不了不过是放手。 她也看得开,人生在世,选择千千万万,离弃了情爱,她还有其他事可以做,比如现在就很好。 心思几回转,姜迟收拢了情绪,静静听妇人言。 姜府的名头在泗水县也不过这十几年。十几年之前,这姜府乃是林府。林府,也就是姜夫人的娘家,是泗水县百年的书香世家,在泗水县一直享有盛誉。 姜夫人是林府独女,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是泗水县有名的才女,在她嫁人之前就曾多次善举助人。 在她及笈之前,林府就曾声明,女儿不外嫁,只招赘婿。 尽管如此,上门说亲的媒人也差不多踏断了林府的门槛。 诸多上门求亲的人,都是在层层考验之下才到达姜夫人的面前,然后由姜夫人亲自考核,得到她认可的就是林府佳婿。 姜老爷就是这中层层选拔的优胜者。 姜老爷入赘之后没有继续考学,而是自行学了行商。然后就是他行商,姜夫人行善事,林老爷与林夫人坐享天伦之乐,直至百年终老。 林老爷去后,这林府才改头换面成了姜府。 姜老爷为了姜夫人不曾纳妾,羡煞泗水无数妇人、小姑娘,还曾有小姑娘喜爱姜老爷的痴情,一心要入姜府伺候姜老爷,不图名不图利,只为一个真心。 不过都被姜老爷无情地拒绝了。当时还有人不相信,直至今日,二十年过去了,他夫妻还是一如新婚,人们不得不真心祝福他二人。 姜迟听完之后拍手称赞,这样的两人值得世人艳羡。 又与妇人说了几句拜别的话,姜迟这才和无规离开茶水棚。 出了茶棚,姜迟才注意到日已西斜,飞鸟逐渐还巢,闲聊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二人不得不加快步伐朝泗水县,慢了就只能露宿野外了。虽然露宿野外也不是不可,总没有在躺在床上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来的舒服。 “你听完觉得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无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直接忽略。 “……” “你听过之后半点感觉都没有吗?”姜迟强行拉着无规,“你有没有喜欢过人?你就不羡慕这种感情吗?”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 第四十章 还伞 待他俩进了泗水县,日已彻底沉入西山,不少人家的屋顶上空都飘起了浓浓炊烟。 “这还是我第一次住栈呢。”姜迟走在街上四处张望,准备寻一家便宜些的栈。 虽然在当初寻李肇锡的时候,李夔德如约给了她诸多家产,但那都是死的,她并没有将一文钱生成两文钱的能力。 生活何其可笑。当年她母女最需要黄白之物的时候,她们却是一穷二白,分文没有。 所有费用都是她一日一日站在大街上乞讨来的。 如今她也算是有了“万贯家财”,娘亲却是已经入土两年了。 她,不是会赚钱的人,目前也是没能耐赚钱;而无归,看起来更不像是需要钱财的人。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用钱的地方也会很多。吝啬如她,凡事只能降低要求,按最差的来。 次日清晨,他俩用过早饭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东区“姜府”。 远远地看过去,姜府门前车水马龙,一派喜庆。下了马车的人衣着多富贵,后面家仆带着礼,一同进了姜府。 姜迟随意找了一位路人细问详情才知道原来是姜府嫡长子姜瑜今日娶亲。 没想到竟是这么赶巧。可姜迟也没打算在这里多留,这次来泗水县也不过是还伞谢恩。 贸然进去,手中没有礼显得他们不像是来谢恩倒像是来特意蹭饭的。 不过好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硬着头皮上门送伞,不进去就是了。 姜迟抱着两把伞走到姜府家仆面前:“我是来还伞的。” “还伞?”家仆不知缘由,莫约也能猜到是自家夫人大发善心,“姑娘可否如实告知详情?我等也好如实向夫人禀报。” “小姐,你看,那可是昨日您特意拿给夫人的伞?怎么会在那里?”一小丫头眼神尖锐,站在门里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姜迟怀里的两把伞。 伞柄上各有一只粉色伞穗,此伞穗是姜茗亲手做的,款式也很独特,正是这个说话的小丫头和姜茗做女红的时候独创的。 自姜茗会做这个穗,她就到处做,绑得府里的很多物件都有一个。这两把伞也是。 “许是被娘亲送给她遮阳避雨了吧。”姜茗面色无虞,心中却不大欢喜,带上她的标记就是她的东西。 娘亲总是喜欢大发善心,将家里的东西无条件赠送出去,也不问问她的意见。 想到此,姜茗心中膈应得厉害,直接走到姜迟面前。 “小姐。”家仆弯腰一礼。 “你们这是?” “回小姐,这位姑娘是来还伞的。” “正是。”姜迟说。 姜茗一指姜迟怀里的伞,说“既然是母亲送你们的,你们拿着就是,不过两把伞,也无须气。今日我做主,不必还了。” “这怎么行?”姜迟不同意,“我们人微言轻,不能亲自向令堂致谢就已是不对,只能还伞谢恩。” “茗儿,怎么了?”这时门里面走出来一妇人。 妇人生的貌美面善,一眼看去好像是长大后的姜茗。 姜茗见到来人,小碎步走上前挽着妇人的胳膊,脑袋几乎全埋进妇人的怀里,口中娇嗔:“姨母,您可来了。茗儿很想姨母呢。” 妇人笑呵呵地摸着姜茗的小脑袋:“我刚来就看见你在门口端着主人的架子说话,很有你娘亲的风范。” 还轻轻捏了捏姜茗的鼻尖。 姜茗一跺脚,声音更温软:“姨母,你又笑话我。” “说吧,怎么了?” 姜茗拉着妇人,离众人远些,踮起脚,妇人也配合她弯腰听。 “姨母,娘亲又把我的东西送人了,也不告诉我。那个人是来还伞的,她都用过了,我不想要,告诉她不用还了。” 妇人目光闪烁,低头哄着姜茗:“人家硬是要还是不是?” 姜茗嘟嘴,满脸的高兴:“可不是呢。” “好孩子,交给姨母就是。”妇人拍拍姜茗的后背,转身去了。 妇人走到姜迟面前,笑的十分和善:“既然是姐姐的人,又逢瑜儿大喜,就不提什么还伞谢恩了。一同与我入席,权当是给瑜儿和瑜儿媳妇讨个好彩头了,走吧。” 几次推脱不掉,姜迟被妇人拉进了府。 无归觉得既无聊又麻烦不想参和,就化作一道花样符文落在了姜迟的衣袖上。 进了正门的人都由姜府家仆引着去了新婚宴请的院子,与前面二人所去的方向截然相反。 妇人手里牵着姜茗,任由活泼的姜茗拉着她到处跑。 姜茗走到一处就会介绍一下自己的新作。 抱着伞跟在后面的姜迟,默不作声。 “姨母,你看,这里添了一个秋千,是哥哥给我做的,旁边的花都是我种的。”姜茗仰着小脸,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妇人也没让她失望。 一直走走停停,绕了大半个姜府,姜茗才算消停。 这时她就没了初见妇人的欢喜,小脸上多了几分不和年纪的忧愁。 “姨母,哥哥有了嫂子,是不是就会不疼我了?” 妇人无奈一笑,弯腰揉姜茗的小脸:“怎么会,瑜儿最疼的就是你了。” “那,姨母呢?我娘亲成亲的时候姨母和我一样吗?” 姜迟步子落得远远的,她看了一路,这地方差不多就是姜府后墙院了,如果前面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她,她将伞放下偷偷翻墙走就可以了。 她算是看出这个姜府的富贵,根本不是缺这两把伞的样子,也难怪姜夫人赠伞,姜小姐拒伞。 自己自作多情将伞送回,还送出了这般尴尬。 “你怎么落这么远呐?还不快跟上来?”姜茗回头转身,唤她。 放在眼前的逃跑的机会,姜迟没有把握住,这不,没了…… 姜迟强撑着笑脸,一路小跑的跟了过去。 这才见了姜小姐以及姜小姐的姨母,她就从还伞谢恩的人成了恬不知耻前来蹭饭的人,这大半天的,她还成了两人的丫头。 尽管姜老爷,姜夫人一千一万个心善,也未必就是其他人心善。 她对这姜府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了。 第四十一章 佳话 又行了不过三四里,远远地可以看见城门,应该就是离之前的夫人所说的泗水县不远了。 此处还有一个茶水棚子,茶水棚的招牌上面还有两个大字——免费。头一回遇见这种不要钱的买卖,姜迟一时好奇,拉着无规掀开竹帘就进去了。 棚子里面也干净,七八张桌子。有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从衣着上来看,皆是偏穷苦的人家。 烧茶水的地方在后面,正好隔着茶棚,不会因为直接靠着路口脏了茶水。 一半大小伙子看见姜迟二人落了座,快速取下肩膀上的手巾将桌子擦了一遍,面带笑容。 “二位要喝什么茶?” “还有野菊茶吗?”姜迟指着挂着的牌子,上面列的都是些十分常见有好找的药草。 “两位请稍等。”他走到靠近烧茶水的地方喊,“奶奶,一壶野菊茶。”然后又去招待新进来的人。 “哥哥,这里所有的茶水都是免费的吗?” 年纪小就是好,有些话说出去也不会显得失礼。 “招牌上明明白白的免费,自然不收分文。咱们这家茶水棚在这里开张二三年了,但凡常经过泗水县或泗水县的熟人都知道,。所有的茶水,不仅一年四季都不收半文钱,而且每到换季的时候都会换上相应的茶水,小妹妹只管放心喝就是。” 周围的人听言一片笑声,还有妇人开口说:“小姑娘应该是外地人吧。” 姜迟笑着点头,说:“是呢!” “我还没见过茶水免费的店家呢,心里想着这是哪家善人开的茶棚呀?特意来讨杯水喝,再见见心善的店家,回头告诉娘亲,让她也欢喜欢喜!” 一位离姜迟最近的妇人,怀里还搂着一个小姑娘,笑得开怀。 “你这小姑娘真是逗趣,又可人怜的。小小年纪的,早些归家,可别让你娘在家牵挂。” 姜迟连连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拿起一把伞放在桌上。 “今日正午,我们在路上走着,突然遇见一位坐着马车的夫人。夫人好心命一位姐姐送了两把伞,让我们遮阳。我只听见那位姐姐名叫春燕,春燕姐姐说,若我们感恩,亲自道谢即可。去泗水县打听姜府就一定能知晓。” “我们这是来还伞的。” 妇人拍着怀里酣睡的姑娘,点头:“我知道是谁了。你看着茶水棚也是姜夫人特意命人设在这里的,姜夫人心善呐,遇见她是你们的福分。” “出了这间茶水棚,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二三里就到了泗水县。去到泗水县,你只需要问东区姜府就是了。” 姜迟当即给妇人倒杯茶,口里谢意连连:“如此就多谢婶婶了。” 然后妇人又与她闲聊了一会儿,字里行间,只言片语中全是对姜夫人的感谢。只因她早些年也曾受过姜夫人的恩惠,这些年虽没有直接地受过恩惠,日常生活中多多少少都有姜夫人和姜老爷的恩舍。 整个泗水县就没有没受过他夫妻二人恩惠的。 “说起来啊,姜老爷和姜夫人的姻缘也是我们泗水县一段佳话呢。” “婶婶能和我说说吗?”姜迟两眼放光地看着妇人。 先前她见过姜夫人心中并不算多欢喜,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受人恩惠,亲自登门谢恩也就罢了。实在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这等品行上佳的夫妇,这对夫妇的姻缘还是一段佳话。 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恩爱情仇多到数不胜数,然而真正能幸福美满的却是长河中的一支细流。 人心难断,说变就变。 诚如她与道渊,两人百万年情谊,不过是轮回一转,最后还是两断。好在她不是那种痴缠不放的人,等候那么多年,道渊都是略过她选择了旁人,大不了不过是放手。 她也看得开,人生在世,选择千千万万,离弃了情爱,她还有其他事可以做,比如现在就很好。 心思几回转,姜迟收拢了情绪,静静听妇人言。 姜府的名头在泗水县也不过这十几年。十几年之前,这姜府乃是林府。林府,也就是姜夫人的娘家,是泗水县百年的书香世家,在泗水县一直享有盛誉。 姜夫人是林府独女,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是泗水县有名的才女,在她嫁人之前就曾多次善举助人。 在她及笈之前,林府就曾声明,女儿不外嫁,只招赘婿。 尽管如此,上门说亲的媒人也差不多踏断了林府的门槛。 诸多上门求亲的人,都是在层层考验之下才到达姜夫人的面前,然后由姜夫人亲自考核,得到她认可的就是林府佳婿。 姜老爷就是这中层层选拔的优胜者。 姜老爷入赘之后没有继续考学,而是自行学了行商。然后就是他行商,姜夫人行善事,林老爷与林夫人坐享天伦之乐,直至百年终老。 林老爷去后,这林府才改头换面成了姜府。 姜老爷为了姜夫人不曾纳妾,羡煞泗水无数妇人、小姑娘,还曾有小姑娘喜爱姜老爷的痴情,一心要入姜府伺候姜老爷,不图名不图利,只为一个真心。 不过都被姜老爷无情地拒绝了。当时还有人不相信,直至今日,二十年过去了,他夫妻还是一如新婚,人们不得不真心祝福他二人。 姜迟听完之后拍手称赞,这样的两人值得世人艳羡。 又与妇人说了几句拜别的话,姜迟这才和无规离开茶水棚。 出了茶棚,姜迟才注意到日已西斜,飞鸟逐渐还巢,闲聊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二人不得不加快步伐朝泗水县,慢了就只能露宿野外了。虽然露宿野外也不是不可,总没有在躺在床上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来的舒服。 “你听完觉得怎么样?有什么感觉?” “……”无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直接忽略。 “……” “你听过之后半点感觉都没有吗?”姜迟强行拉着无规,“你有没有喜欢过人?你就不羡慕这种感情吗?”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 第四十二章 还伞 待他俩进了泗水县,日已彻底沉入西山,不少人家的屋顶上空都飘起了浓浓炊烟。 “这还是我第一次住栈呢。”姜迟走在街上四处张望,准备寻一家便宜些的栈。 虽然在当初寻李肇锡的时候,李夔德如约给了她诸多家产,但那都是死的,她并没有将一文钱生成两文钱的能力。 生活何其可笑。当年她母女最需要黄白之物的时候,她们却是一穷二白,分文没有。 所有费用都是她一日一日站在大街上乞讨来的。 如今她也算是有了“万贯家财”,娘亲却是已经入土两年了。 她,不是会赚钱的人,目前也是没能耐赚钱;而无归,看起来更不像是需要钱财的人。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用钱的地方也会很多。吝啬如她,凡事只能降低要求,按最差的来。 次日清晨,他俩用过早饭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东区“姜府”。 远远地看过去,姜府门前车水马龙,一派喜庆。下了马车的人衣着多富贵,后面家仆带着礼,一同进了姜府。 姜迟随意找了一位路人细问详情才知道原来是姜府嫡长子姜瑜今日娶亲。 没想到竟是这么赶巧。可姜迟也没打算在这里多留,这次来泗水县也不过是还伞谢恩。 贸然进去,手中没有礼显得他们不像是来谢恩倒像是来特意蹭饭的。 不过好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硬着头皮上门送伞,不进去就是了。 姜迟抱着两把伞走到姜府家仆面前:“我是来还伞的。” “还伞?”家仆不知缘由,莫约也能猜到是自家夫人大发善心,“姑娘可否如实告知详情?我等也好如实向夫人禀报。” “小姐,你看,那可是昨日您特意拿给夫人的伞?怎么会在那里?”一小丫头眼神尖锐,站在门里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姜迟怀里的两把伞。 伞柄上各有一只粉色伞穗,此伞穗是姜茗亲手做的,款式也很独特,正是这个说话的小丫头和姜茗做女红的时候独创的。 自姜茗会做这个穗,她就到处做,绑得府里的很多物件都有一个。这两把伞也是。 “许是被娘亲送给她遮阳避雨了吧。”姜茗面色无虞,心中却不大欢喜,带上她的标记就是她的东西。 娘亲总是喜欢大发善心,将家里的东西无条件赠送出去,也不问问她的意见。 想到此,姜茗心中膈应得厉害,直接走到姜迟面前。 “小姐。”家仆弯腰一礼。 “你们这是?” “回小姐,这位姑娘是来还伞的。” “正是。”姜迟说。 姜茗一指姜迟怀里的伞,说“既然是母亲送你们的,你们拿着就是,不过两把伞,也无须气。今日我做主,不必还了。” “这怎么行?”姜迟不同意,“我们人微言轻,不能亲自向令堂致谢就已是不对,只能还伞谢恩。” “茗儿,怎么了?”这时门里面走出来一妇人。 妇人生的貌美面善,一眼看去好像是长大后的姜茗。 姜茗见到来人,小碎步走上前挽着妇人的胳膊,脑袋几乎全埋进妇人的怀里,口中娇嗔:“姨母,您可来了。茗儿很想姨母呢。” 妇人笑呵呵地摸着姜茗的小脑袋:“我刚来就看见你在门口端着主人的架子说话,很有你娘亲的风范。” 还轻轻捏了捏姜茗的鼻尖。 姜茗一跺脚,声音更温软:“姨母,你又笑话我。” “说吧,怎么了?” 姜茗拉着妇人,离众人远些,踮起脚,妇人也配合她弯腰听。 “姨母,娘亲又把我的东西送人了,也不告诉我。那个人是来还伞的,她都用过了,我不想要,告诉她不用还了。” 妇人目光闪烁,低头哄着姜茗:“人家硬是要还是不是?” 姜茗嘟嘴,满脸的高兴:“可不是呢。” “好孩子,交给姨母就是。”妇人拍拍姜茗的后背,转身去了。 妇人走到姜迟面前,笑的十分和善:“既然是姐姐的人,又逢瑜儿大喜,就不提什么还伞谢恩了。一同与我入席,权当是给瑜儿和瑜儿媳妇讨个好彩头了,走吧。” 几次推脱不掉,姜迟被妇人拉进了府。 无归觉得既无聊又麻烦不想参和,就化作一道花样符文落在了姜迟的衣袖上。 进了正门的人都由姜府家仆引着去了新婚宴请的院子,与前面二人所去的方向截然相反。 妇人手里牵着姜茗,任由活泼的姜茗拉着她到处跑。 姜茗走到一处就会介绍一下自己的新作。 抱着伞跟在后面的姜迟,默不作声。 “姨母,你看,这里添了一个秋千,是哥哥给我做的,旁边的花都是我种的。”姜茗仰着小脸,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妇人也没让她失望。 一直走走停停,绕了大半个姜府,姜茗才算消停。 这时她就没了初见妇人的欢喜,小脸上多了几分不和年纪的忧愁。 “姨母,哥哥有了嫂子,是不是就会不疼我了?” 妇人无奈一笑,弯腰揉姜茗的小脸:“怎么会,瑜儿最疼的就是你了。” “那,姨母呢?我娘亲成亲的时候姨母和我一样吗?” 姜迟步子落得远远的,她看了一路,这地方差不多就是姜府后墙院了,如果前面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她,她将伞放下偷偷翻墙走就可以了。 她算是看出这个姜府的富贵,根本不是缺这两把伞的样子,也难怪姜夫人赠伞,姜小姐拒伞。 自己自作多情将伞送回,还送出了这般尴尬。 “你怎么落这么远呐?还不快跟上来?”姜茗回头转身,唤她。 放在眼前的逃跑的机会,姜迟没有把握住,这不,没了…… 姜迟强撑着笑脸,一路小跑的跟了过去。 这才见了姜小姐以及姜小姐的姨母,她就从还伞谢恩的人成了恬不知耻前来蹭饭的人,这大半天的,她还成了两人的丫头。 尽管姜老爷,姜夫人一千一万个心善,也未必就是其他人心善。 她对这姜府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了。 第四十九章 姜晏 妇人给姜迟安排好席位就带着姜茗去了别处。 因着姜迟的身份在这个席面上确实不大好看,故就被安排在席面末尾一隅。 这是个令人伤情的席位。 周边的人多是互相认识,见到陌生的人也都多问了几句。 姜迟如实相告,周边人对姜氏夫妇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不过这次是别人的婚宴,她只须欢欢喜喜地看着就好了。 此时距新妇入门的时辰还早,新郎官有他需要忙活的,不怎么看见他在院里走动。 倒是看见姜氏夫妇一直在迎着各位人,姜夫人引着女眷、姜老爷引着男入席,都笑得春风满面。 “你要不要出来见识见识人间的喜宴?一会儿席面就要开了。”姜迟低头扣弄衣袖符文,戏弄无归。 她是觉得无归这般无欲无求的样子实在冷淡。如果有一天有什么事能入了他的眼,在他的身上添些烟火味,定是十分好玩有趣。 也是这般,姜迟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都要扯着无归来参与。只不过十有八九她都是被拒绝。 这不,她问了几次,无归仍是不理她。 真没趣。 用过宴,姜迟看准了姜夫人那里清闲了许多才特意上前。 “你是?”忙活了许久,终得清闲,身子正乏。突然来了个小姑娘,她也想趁早打发了,好忙里偷闲歇一歇。 姜迟举起怀里的伞,正准备开口,就被人打断。 “她说昨日娘亲赠伞,今日特来还伞的。”姜茗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坐到姜夫人身侧。 “在门口我就说了,既然是娘亲相赠,何来还伞?仔细那伞用好了就是,咱们也不缺那两把伞。她不听,非要亲自见到娘亲谢恩。” “我和姨娘就把她带进来了。” 姜茗说完这些话,赶紧给自己倒了水,一杯接一杯的喝,今日热闹,她说了很多话,委实口渴的厉害。 “这样啊~”姜夫人摆手示意春燕摆座端茶。 姜迟却不敢坐下:“是我愚钝,令小姐误会了。” “本来确实是要求见夫人,还伞谢恩以示诚意。后来观看贵府似有喜事,打听一番才知是贵公子娶亲的大喜日子。” “我自不敢空手上门,扰了喜庆。正准备还伞便离开,刚巧遇上了小姐和小姐姨母,这就被带进来了。” 听此说辞,姜茗心中更不喜,这人明明白白认了,拿着伞快快离去才算识趣,这般白白吃喝过后还怪她和姨母将人拉扯进来。 这不像是谢恩,倒像是黏上来的牛皮糖。 姜夫人揉揉犯疼的额头,请姜迟坐下。 “那日不过烈日毒辣,我看你兄妹二人徒步而行,实心不忍。举手之劳,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不成想你是这般诚心,还让小女误会你了。” 姜夫人示意姜茗:“还不快和妹妹致歉?” 姜茗一听,顿时茶也不喝了,站起来一跺脚,十分愿意:“娘!” 姜迟哪里敢让姜茗道歉,她正好说明,快快离开,连连劝说。 “这都是误会,怎么能让小姐向我致歉。要说致歉也是我的不是,没有早些说清楚。” “茗儿。”姜夫人这会儿更不满意女儿的态度,她自己是人人称颂的活菩萨,自己教养的女儿也应当是最最好的。 女儿这般作态,传扬出去,她的脸面实难看。 “茗儿,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今日是你哥哥喜事,莫要捣乱,还不快些。” 姜茗一手不断揉捏手里的帕子,一面看态度强硬的娘亲,一面看一开始就令她厌恶的姜迟,气的眼泛泪花。 娘亲每次都这样,只顾及自己的颜面名声,从来不过问她的感受。 她今日心里正难受,娘亲还不如姨母。姨母还看出来她难受,一路安慰哄着,娘亲倒好,看不出来就罢了,还帮着外人! 越想越难过,姜茗看着姜夫人的目光都带了怨意。 “茗儿这是怎么了?”爽朗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姜茗一转头,看到来人,压在眼眶的泪水一下子就掉落了。 “爹~”这一声叫得好不委屈。 然后一扭身子,飞快扑倒男子怀里。 男子弯腰给她擦掉眼泪,嘴里哄着:“今日是你哥哥大喜的日子,你娘亲很辛苦。难免会对你有些疏忽,你别放在心上啊。” 然后拉着别别扭扭不愿进门的姜茗进了来。 “怎么了这是?” 一旁的春燕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清楚。 姜老爷顺着春燕的眼神,看到了一旁静坐不说话的女孩儿。 被人一直盯着,姜迟心中也是觉得尴尬,只好抬头。你看,只管看,让你看个痛快。 见到姜迟面容,姜老爷心头一晃,脑袋直突突。 像,实在是太像。 这女孩儿虽还年幼,容颜稚嫩,但仔细观看,女孩儿的眉眼与自己还有几分相像,其余的皆像极了那人。 春和看出不对,拉着春燕悄悄退了出去。 姜夫人看着姜老爷的神情,心中突来的慌张挥之不去。 突然想端起杯盏掩饰,一下子将杯盏打翻在地,湿了桌面。 杯盏落地而碎,姜老爷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张口就问。 “你叫什么名字?” “姜迟,有幸与您同姓,迟迟归的迟。” 姜老爷心中大恸,八九不离十,又问:“生辰呢?可还记得?” 姜迟心中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姜老爷:“正月廿二,如何?有什么问题吗?” 姜夫人忍无可忍,一把将女儿拉在身后,疾步上前,当堂甩了姜老爷一个大耳光。 姜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哭着跑了出去。 姜迟也想离开,确定到姜夫人怒喝:“站住!” “姜晏,你不是说和那个女人早没了联系了吗?” 姜晏?! 是她想的那样吗?姜迟连连后退,退到椅子后面扶着椅子。是她想的那样吗? 姜夫人冷眼瞪着姜迟:“我好心赠伞,还赠出个‘女儿’来!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还伞谢恩!你还的哪门子的伞?谢的哪门子的恩?” “你娘呢!她怎么不来,是让你来探探路吗?” 姜晏站在姜迟前面护着:“够了!” 第五十章 无亲 还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先前还人人夸赞的佳话,顿时成了一对怨偶,在她面前原性毕露。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发制人。 姜迟站直了身子,直言不讳:“我确实来还伞谢恩的,并没想到会有今日这般。” 然后对着姜夫人施礼,再说:“我确有一抛妻弃女的负心汉爹爹,那时我娘与他新婚不久,才刚有了我,竟然一纸休书,狠心将我们母女抛弃。而那个我们母女弃之如履的人,无论是谁,都不重要了。” 而说这话的姜迟,一面观察二人的神色,一面悄悄往门口的挪动。姜夫人神色古怪,姜晏却又是突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她娘哪里曾和负心汉成过亲?当年余姚被负心汉花言巧语欺骗,一心想嫁与负心汉为妻白头偕老。 二人情难自禁,偷吃禁果,被余姚家里发现,然后余姚被逐出家门。 负心汉一路带着余姚,说是带她回家乡,宁愿过吃糟糠,咽苦菜的生活,也要凭本事养活余姚。 那时的负心汉也非没有银钱,只是那样的话对于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来说,不知有多动人。 心上人愿意只剩吃苦受累地养活自己以及未来儿女,给自己最好的关怀,甚至远超于父母的细心,还要和自己白头偕老。 这不正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未来吗? 为了这样的男子,女子怎不以己身为注,陪男子共赴余暇。 就在这个梦刚开始一半的时候,负心汉一去不复返。 大着肚子的余姚,不得不在漫长的等待中放弃等待。 只是,这种话何须与人言说,在这个以女子清白为生命的地方,少不慎言,丢的就是娘亲的性命。 “还请姜夫人莫要误会,姜老爷莫要认错。今日乃令郎大喜之日,不宜大怒生火,我在这里祝令郎新婚欢喜,白首偕老,早生贵子。告辞。” 然后不待二人拒绝,一转身踏出堂门,大步向前,快速离去。 走到姜府门外,她还能听见姜晏与姜夫人的争吵。 还真赶巧,果真姜晏就是她那个负心爹。 可怜少女心,她的娘亲就是被这种人毁了前半生。 有姜夫人,姜迟也相信恶人自有恶人么,无须她动手,平白添了罪业。 再出泗水县,姜迟回首又望一眼,这个地方,除非姜晏死,她再也不会踏足。 奇怪的是,无归自化作花样花纹落在她的衣袖上之后就不再出来了,无论她怎么喊,怎么捉弄,无归皆是不应答。 一人的修仙路一人走,一人寂寞一人受。 无归赖在姜迟的衣袖上不肯下来之后,姜迟就没之前那么有底气到处乱逛了,再怎么降妖除魔护卫正义,也要有小命一条才能继续。不然买一赠多,就实在是太亏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姜迟就继续漫无目的到处乱逛,只是不敢往有危险的地方跑,净是去些偏远与人的清秀雅致之地,无甚人影。 随意找个洞穴或开辟一处洞穴,时不时静坐修行一两月。 仙人自有妙法,她用以前的功法一样得心应手。 这也多亏了修仙者的传承,魂魄不灭,道法不消。 如若不然,她也不敢贸然离开忘虚山,不辞太衡宗。 此期间,每过三五年,她必回姑苏城一回,住上小半月,教需要确认一无损伤之后,再行离开。 就这样不知觉间,余姚就老了,姜迟心有牵挂也就不敢外出,而是整日陪着余姚。 余姚夫妻二人白发苍苍的时候,姜迟却还是未长大的少女模样。为了不不让外人察觉,一家三口举家搬迁到了姑苏城山林间的竹屋。 常稷收到姜迟的信,也偶尔来做,蹭吃蹭住几日就回离开。 散漫有没有目的,过了一二十年,姜迟亲自送走了二老,将二人合葬。 姜迟跪在坟头告别的时候,无归突然出来了。 “这就是死?” 那是一种茫然,不知所措,不知所归。 姜迟悲恸,心中怅然,没有回答。 第一世,她生在修仙大家,渡劫成仙是每个人的宿命,不觉情感,只有修仙。 她不是天赋最高的一个,却是最冷性,最无情的一个,所以当万物轮回,斗转星移之后,曾经的修仙大家没落之后,直至只有姜迟一人的时候,也只有姜迟达到了人人渴慕的巅峰。 达成夙愿,她却不甚欢喜,也来不及欢喜。 第一百零二世,也是她所有记忆中的最后一世。她最后的一位亲人也离她而去,漫漫修仙路又剩了她一个人。 她想,就算没有道渊的叮嘱,她也会和众人一同守护这天地的。 她愿成为最长命的神,守护最长情的人,带着所有的记忆笑看人情冷暖。 “你是不是也会死?” 这是无归问的第二句。 “不会。”姜迟回答地很坚定,“我会一直一直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 无归沉默,不言,再次看着坟墓发呆,然后再次化作符文落在衣袖上。 余姚的坟就在竹屋的不远处,姜迟葬了二人并未及时离去,而去守在竹屋。 一如人间凡人,事事亲为,生火做饭,收拾竹屋。 期间,常稷又来,还带着秦莹莹。 常稷跟着姜迟,姜迟陪着莹莹,三人在山林中到处跑。莹莹初下山,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看,待她的新鲜劲儿过去,又是数月。 大部分时间都是姜迟一人,一直到坟墓骨消,竹屋腐烂,彻底成为姑苏城孩子们眼中的“鬼地方”,姜迟就离开了。 她一直往北,走到一处极寒之地,茫茫无际的雪山雪海,毫无生气。 风暴涌动,乌云翻滚,极寒深处还有雷电闪烁。 如此凶险却又充满灵气的地方,正是姜迟这种逗留人间修行不靠宗门丹药的人最好的修炼之地。 刚一踏进一只脚,天地忽然变色,电闪雷鸣,电光火花直直地朝入侵者的身上劈去。 姜迟噙着笑,双眼战意十足地望着迎面而来的闪电,与其纠缠。 沉睡很久的无归突然现身,手提逐鱼抢朝极寒之地更深处冲去。 第五十一章 求救 寒冬腊月,枯草妆白霜。 一蓝衣少女一脚一脚徒步在田间的小路上,小路枯草繁多,白霜打湿了少女的鞋底。阵阵隐秘的冷风连少女的裙摆都掀不起,却冻得她面红耳赤,呼吸间白雾打脸转瞬间由暖变冷。 宽阔的田地间不时有一座座隆起的土丘在本该平整的田间十分碍眼,远远地看去,靠近村庄的方向才有些稀稀拉拉的树林。 少女伸手再次拉紧肩上的棉披风,冻得通红的双手握拳放在嘴边。口中吹着气,手上得一点温度,就开始相互揉搓,搓了一会儿,两手交叉放在相对的衣袖中,稳步向前。 一直临近中午,少女才走到城门下。 集市上还是很热闹,各种的叫卖声异常响亮。 一直行至一家栈,少女掀开厚厚的门帘进去,扑面而来的炭火的暖,让人觉得一下子活了过来。 “先上一壶暖汤,再来一碗青菜面即可。” 店小二速度很快,报了菜名立即去端了一壶汤就去伺候别的人。 少女拿一只倒扣在茶盘的纯白陶瓷杯翻过来,热腾腾的暖汤倒下去,眼前一片热与冷相撞的白雾飘起,她也不急喝,双手捧杯,慢悠悠地坐着暖手。 这时她才有闲心去打量四周。 栈物件看起来都是有些年头的,但好在够干净。一楼也都坐满了人,多是一桌满的,她能坐到这张无人的桌子还赶巧了。 “青菜面来了!”店小二麻溜地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数碗青菜面。他快速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一碗碗面迅速安稳落桌,竟无一人说个不好。 “店小哥的记性都这般好吗?我看着竟无一碗错的,真厉害!” 被少女平白一夸,店小二难的停顿一下脚步,笑答:“小姐过誉,都是记习惯了,就没错的了。” 面烫,一时间无法下口,她就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执筷慢慢地挑着面散热。 “姑娘,方便凑个桌吗?”一少年的声音在头顶突响。 少女抬头,桌子对面站的也是少年,三个,其中一个虽女扮男装,浑身流露的女气还是出卖了她。 “请。” “多谢姑娘大义。”三人一面笑着道谢,一面坐下。 腿快记性好的店小二在三人开口前已经到了桌边。 “两碗牛肉拉面大份,一碗香菇猪肉水饺小份,一盘青椒肉丝,一碟馒头。” 他们来的时候正好人满,没多少菜要上,他们的很快就齐了。 一只冒着热气的菜碟突然出现在少女的视线之中,少女稍稍往后挪了挪碗,并没有说什么话。 “姑娘,今日即有缘同桌,就一起吃吧。”开口的正是男扮女装的少女。 正准备闷头吃面的人抬头:“多谢盛情,一碗面就够了。” “哪里哪里,还要谢过姑娘才是。” 他们见少女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就不再与她说什么了,而是自己说起来了。 少女轻轻搅着碗里的水饺,一脸愁容:“我是真不想回去。” “当初明明是他们把我扔在山里,是大师兄捡的我,师父养的我,他们倒好舔着脸来认回我,让我回去孝敬他们。” “有我们呢,不会让他们其欺负了你。无论好坏,他们与你有生养之恩,此时不断,未来麻烦。”一稍年长些的少年如此劝说。 “二师兄,我知道,我就是心中不忿。” 快速吃完面,少女与三人告别,再去结完账就出去了。又是两男一女,正值青春年少,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在四方镇遇到的黄苏银,果果他们。 这是她离开极寒之地遇见的第一个年,可惜无规又早早落在她衣袖上陷入沉睡,不能与他分享还是真是遗憾。 吃完午饭再上集市,集市基本就没什么人了。 她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在镇子里到处闲逛,偶尔看到一两只不成形的妖物作祟随手截杀。 闲闲散散地就这么待着,一晃除夕夜。 她就站立在夜晚的树林之间的最高处,遥看人间一年之间最热闹的一晚。漫天繁星下,五彩烟火在空中炸裂,下面的孩童们的笑声爽朗清脆动听。 一盏盏红色的孔明灯从各个庭院、门前飘摇直上,为夜空又添了另一份美。有一盏飘飘荡荡到了姜迟所在的树枝间,眼看就要撞上,难逃挂破灯灭的命途。姜迟飞身上前拿住孔明灯的底端,放置空地再次放飞。 运气好的话,有些孔明灯就能飞至仙界。她曾听道渊说过,人间的这些祈福,在仙界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若是哪一只孔明灯能落到一位性子和善的神仙手里,多是能美梦成真的。 于是本在枝头静静地看烟火的姜迟,大半夜都在东奔西跑地捡孔明灯,放孔明灯。 捡到她所见的最后一盏孔明灯的时候,已经晚了,灯纸被划开了一个小口子,不能再飞了。 “看在我与你有缘的份上,我就看一眼放灯人所说愿望,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个愿望我就帮你实现了。” 然后姜迟从灯上取下了一个纸条。 “师父,徒儿不孝,还连累了两位师兄,若你能看见,就快快来救救我们吧。” 纸条末尾字迹被泪水晕开,不能看到许愿人是谁。 不过不用看,姜迟大约也能猜到可能会是谁。具她观察,那三人皆是修士,只是年纪小,才踏入练气初期。 若只是回家认亲,也不该…… 也不对,她在此地停留这十多日,截杀妖物也有七八只。若是还有作祟妖物没被她截杀,对上之前的三人,也够他们吃苦头的了。 萍水相逢不相识,寻起人来也需小费一番功夫。 于是姜迟根据纸条上的气息放开神识在镇子里全面搜索,悄然寻找三人的下落。粗略寻找一遍,她很快找到了气息所在,黑夜中悄然移动,根据气息所在找到了三人所在地。 站在院子上空,她能明显感受到阵法所在,阵法级别不高,挡住三人逃脱以及掩盖气息却是足够了。 小院里灯火通明,一群人守着院子,有三两人在门口说些什么。 原是有人放孔明灯求救被发现了。只剩下守着院子的人的时候,阵法又加强了。 尽管这样,也挡不住姜迟。 隐蔽身形,落到院子里,穿门而过,她也看到了屋内三人。 第五十二章 怀疑 地上的少女恢复了女儿装扮,只是被绳子绑着不能动弹,嘴里也塞了布。一侧的地上铺了两张席,两位少年正昏迷不醒地躺着。 看到姜迟进来,少女惊慌失措地抖动,想往后挪却不得动弹,双眼中的神气全被恐惧取代,一直冲着姜迟摇头,乞求被放过。 “不要闹腾,小声说清缘由,若我感兴趣就会救你们出去。”姜迟挥手在房间里布下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然后取下少女嘴里的布。 “我……”少女声音颤抖,强压住心中的恐慌,下意识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姜迟身上。 “这里是我亲生父母的家,他们要我回来人认亲,二师兄和三师兄是替大师兄护我来的。谁料想,我亲生的爹娘为了救我弟弟,听了一异士所言,要去我两位师兄心头血为药引,将我炼成药人,再用我的血肉喂食我弟弟……” 少女此刻鼻涕眼泪齐流:“若是我死了倒也没什么,可是我的两位师兄他们是无辜的,还请姐姐一定要救救我两位师兄……” “愚蠢!”姜迟对着少女低声呵斥,“无论我要你做什么都不要反驳,只管听从安排就是,如果你自作聪明我就真的不救你了。” “嗯嗯。”少女瞪大眼睛,悄悄地咽了一口口水,使劲点头。 姜迟带着三人快速离去,一直到少女所说的山门下才停下,然后唤醒另两位少年。 “师妹,你还好吗?” 两位少年一睁眼醒来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问少女是否无恙。 “咱们是回师门了?” 少女点头,然后伸手指向姜迟:“这位姐姐就是咱们师兄妹三人的救命恩人。” 三人齐齐跪下谢恩,却被姜迟一抬手托起。 “你们三人是没事了,但别人不代表没事。我且问你们,你们可知晓所救之人所患何病竟需要你们三人的血肉。” 遗憾的是三人齐齐摇头,并不知晓。 “我们上门之时受到他们热情款待。他们还说说让我们多住几天,感受感受人间烟火,却在我们放松警惕之时迷晕了两位师兄,把我困在院子里。我的修为被封,又踏不出院子,更接触不到人……” “我佯装不知,要放孔明灯玩,在灯上写了求救信,不慎他们发现,他们就将我绑了锁在屋里,后面姐姐就来了。” 看来要她再回去亲自看一看才行了。 “姑娘,您救得了我们三个未必救得了更多,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待我回去禀明师父师兄去查看清楚解决问题,您还是趁着现在快些走吧。”师兄弟俩互相搀扶,看出姜迟意图,好意劝阻。 他们修为最高的就是二师兄,已至练气三层,中幕后人毒手的时候却半分没有察觉还被困得死死的,而对面的少女看样子也不过大他们三四岁,修为未必能高到哪儿去,恐怕还只有送命的份。 “多谢,你们还是快些回师门报平安吧。”然后踏空而去,一闪不见踪迹。 再回到赵府,一切如常,她放开神识很快找到了她想找的人,就在赵府小公子的内室中。 赵氏夫妇坐在外面神色不定,却又不敢有别的动作,是时不时朝儿子的内室看。 隔着一个山水屏风,并不能看见里面的动静,里面的浓郁的香气却是无法遮出,充斥着整个屋子。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苍老的念经的声音,只不过这个念经不是佛经,也不知是哪家的经典。 偶尔有一年轻弟子端着脸盆从内室出来,脸盆中满满的血水,暗红腥臭。一看到脸盆内的血水,两夫妻坐在椅子上身子就是猛地一抖,脸上苍白一片,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太担心儿子了。 “看来仙界的旨意也并不怎么管用嘛。” 一青年男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带着黑气刃齐齐刺向空中的姜迟。 姜迟拿出冰制长枪横扫气刃,说话之人突然现身至姜迟身后一掌袭来,她又翻身跳跃一枪击碎掌法。 迎面出现一位黑衣男子,脸上戴着黑铜面具,双手持刃,一身的煞气逼人。 “区区金丹修士,胆敢踏足人间,是活的不耐烦了还是嫌宗门靠山太强大了?识相的快点滚回你的宗门,本尊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妖魔也这般啰嗦了?速战速决,生死由己!” 姜迟提枪全力一击,将男子脸上面具一分为二。面具掉落,也漏出了男子与其身形声音截然相反的老者的脸。 男子周身气势陡然转变,黑气转动,速度提升,带动周围形成一个急速转动的黑色漩涡。 旋涡飞转成锥,直指姜迟。 嘭!嘭!嘭! 姜迟持枪飞速后退,手中快速转动长枪抵挡气锥,气锥落地将白地炸成深坑。 原本漆黑的人家,霎时灯火通明,尖叫声响成一片。 二人黑夜过招来回上百,姜迟一枪将其击毙,自己也受到黑衣人全力一击从百丈空中忽然掉落,无力挣扎。 掉落之时,她分明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灵力波动,朝着赵府飞去,想必就是她救下的三人师门的前辈。 镇子因为二人的打斗乱成一团,好在问题根源已被她解决,无论多乱,已有人去安抚,她可放心掉落。 脑中一片黑暗,双眼重若千斤。 热。 太阳的热光直直照射在后脑,姜迟觉得头发都要着火了。 冷。 下半身不知泡在哪里,湿腻腻,冷冰冰深入骨髓。 意识昏昏沉沉,不知又过了多久,身上的温暖一点点退却,越来越冰冷。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四野一片清亮,头顶繁星闪烁,而她上半身趴在石头上,下半身浅浅的溪水里泡着。 奋力翻身,仰身在石头上,她开始回想这次遇到的黑衣人所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 仙魔分明,仙界对修仙者的一切告诫都不应该在魔界知晓的范围之内,而那个黑衣人却是准确无误地说出来了。 难不成魔界间隙已经打入仙界了,还是仙界竟然有仙叛变了呢?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好消息。 第五十三章 小鬼王 怪,怪,怪。 自她踏上修仙路,怪事不断,就没有几件她能想明白的。 一时半会儿毫无头绪,索性也不去想了。 待她恢复些体力,就盘腿坐在不容一人的石头上打坐修复自身外伤。 她掉得忒倒霉,倒霉中还带一点点幸运。她掉进了一条河中,小溪清澈见底不知深度,宽百二十丈,自己正在河中央。 四面环山,河两旁连条路都没有,山侧身陡峭挺拔,往来皆飞鸟。 感觉能动用灵力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灵力把衣裙烘干,待浑身暖和了,又打坐半天才离开这个不见人鬼的地方。 因心中惦记,她还是不放心地去了一趟陶怀镇。 陶怀镇不复往昔,清冷了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俱是匆匆,半点没有过年的喜庆。 她再去赵府,府门关闭,门头挂着白灯笼,门上贴着封条,惨淡异常。 而整个赵府上空却又鬼气冲天。奇怪的是赵府左右邻居的府上看上去并无稀奇,一如寻常人家。 “姑娘,你还是快些走吧,这赵府门前待不得。”一布衣老妇远远地喊了一路,神色不忍,却又匆匆离去。 姜迟赶紧跟了上去,问:“婆婆,为什么这里待不得?前些时日我路过的时候赵府还是有人进出,现在竟成了这幅惨败景象?” “过来,过来。”老妇人不敢在门前说,把她带到远处一偏僻的地方说:“这你就别问了。他们惹怒了仙家,仙家发怒了。我也是看你年纪轻轻的,死了可惜,才出言劝你的。之前所有靠近赵府的人都死了,还是死无全尸。你赶紧走,离开陶怀镇,说不定还有活路。” 无论姜迟再问什么,老妇人都不肯再多说什么,看到有人经过的时候立即转身离开,仿佛一位什么都没说,才刚刚经过的过路人。 这时姜迟才看见所有的路人都是避着赵府走的,避无可避的时候也不靠近赵府大门三丈之内。 赵府两侧的邻居,同样大门紧闭。 她瘾去身影,站在上空时发现赵府邻居皆无一人,基本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赵府各个地方都有很显眼的符纸贴着。符纸配合阵法,正好将整个赵府笼罩。赵府上上下下的人死后的魂魄都被困在其中,不被鬼差发现,也不入轮回。 长此以往,人的魂魄会变成恶鬼,恶鬼有足够的能力突破阵法。 那时候,就是陶怀镇的灾难。 究竟是什么人,害了赵府上下所有,还要拉上整个陶怀镇的人做陪葬? 姜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昨天救下的三个人,然后就是后来她感知的强劲的灵力。 赵府人已死,生前功过自由地府十殿阎罗定夺,无须她多加参与。 未免漏放恶鬼,姜迟进到赵府中查探。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进到赵府,因着她身上的气息,众鬼迅速抱作一团,瑟瑟发抖,不敢鬼语。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不知何处传来的细弱的哭泣声,扰人心神。 她顺着声音寻找,发现越是靠近声音的地方,鬼越是不害怕她的气息,隐隐有与她动手吞噬金丹的念头。 再往里走,她见鬼已无生前模样,面目狰狞证明着它们已成恶鬼,还在守护着什么。 它们张牙舞爪地恐吓姜迟,不许姜迟靠近半步。 姜迟了然,它们护着的就是仅仅凭借哭声就能让魂魄成恶鬼的某个东西。若她不除,更待何时。 她一甩衣袖,恶鬼散魂。 一路轻松杀到赵府宗祠,恶鬼手持兵器已经可以主动出击,且杀伤力不低。 而细弱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大,频频骚动姜迟心神,对恶鬼的攻击还有注益。 姜迟索性闭上听觉,与恶鬼打斗,大战百余回合,才讲恶鬼杀个干干净净。 她提枪走到赵氏宗祠门前,哭声骤止。一脚踹开宗祠大门,她在宗祠牌位供奉前的香案下看到了一个人。 此人不过四五岁,白白胖胖,一身玉白锦缎因沾满了灰尘而变成了灰扑扑的。 一双汪汪的大眼睛装满了恐惧,害怕到无法说出话来。 而他的胸前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下方一寸有些许血迹,不过已经干了,都成了黑紫色。 若姜迟判断无错,这个软软糯糯的男孩儿,已经死了,也不知因着已经什么成了鬼王,还是恶鬼的那种。 鬼王哭泣,百鬼拥护。 他正是用自己的哭声把外面的鬼变成恶鬼护着他自己。 既有鬼王,岂能留下? 姜迟提枪就要一具将他击杀。 小鬼王瞳孔睁大,一个翻滚躲过枪击,撞翻香案连滚带爬的一举抱住姜迟的大腿,放声大哭。 “呜呜……姐姐救我,不要杀我。” 这次的哭声反倒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呜呜哇……我会乖乖听话,乖乖喝药的,姐姐不要杀我,我怕我怕……” 小鬼王哭的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抹了姜迟一腿,很难让人相信他是鬼王。 听着哭声,姜迟心中不忍,还带有愤怒。 不过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犯下什么大错竟被如此杀害,还要忍受恶鬼王的身份? 恶鬼已是不入轮回,恶鬼王更要承受无休止的诸多刑罚,永不入人道。 “若你老实回答,我便不杀你。”若无罪过,散你恶鬼,送你去轮回。 这些她折损些修为等还是能做到的。 “呃……” 小鬼王听她如此说,不再嚎啕大哭,却因哭得太用力,不住地打嗝。 “姐姐……呃……请问,呃……” “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小鬼王双眼咕噜噜地转,突然想到了什么,抱着膝盖又开始哭:“有人要杀我,还要……还要杀我娘……” “姐姐……” 小鬼王眼疾手快再次抱住姜迟的大腿,仰着一张小脸,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救救我爹娘,有人要杀他们!” 看来小鬼王诚然不知赵府已成了一座鬼府,更不知自己成了鬼王。 看到姜迟的时候,下意识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才又是一副孩童模样。 第五十四章 鬼气 姜迟收起长枪,站在一丈之外说:“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小鬼王眼看就要变成恶鬼模样,还指责姜迟:“是不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早点来!如果你早点来……”· 不待小鬼王说下一句,姜迟的长枪直至他的头顶,头顶是他的要害,被指之后他果然不再闹腾。 “待我查清,若你父母受害,我自然会尽力帮忙讨回公道,反之则是他们作恶多端命该如此!” “你若配合,我考虑还能看在你年幼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休怪我枪下无情!” 小鬼王呆坐在地上看着姜迟,眼泪汪汪,扁着嘴要哭不哭的委屈的巴巴的模样,仿佛姜迟是夺了他糖果的坏人。 而姜迟站在原地,虽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头疼。她历经多世,遇事无奈有二,一是娘哭,而是小娃娃哭,二者哭起来一样的没完没了不讲道理,不能打不能骂,只能小心劝着。 如果这是一个罪恶满身的恶鬼王,她二话不说,眼都不眨就会将之杀死,而这个小鬼王却是身无罪孽,他最大的过错就是被人设计成了恶鬼王。 她不知别人是究竟如何区分善恶,在她看来非祸害终生的人、妖、鬼等就是同类,只是各有生活习性。让她平白杀一个或许还能挽救也未伤过任何人的恶鬼委实有些下不了手。 “我跟你走。”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张开小短手:“给我擦擦。” 果然是大户人家受宠的小少爷,她蹲下去给他拍干净了身上的灰尘。 “你叫什么名字,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爹娘?”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能猜到。上个月家里来了一个奇怪的老头儿,他说能治我的病,但需要我亲生的姐姐用血入药,然后他还知道那个野丫头的下落,我爹娘就让那个野丫头回来了呗。” “这都是你爹娘亲自告诉你的?”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知道这些,会是身为父母会说的话吗? 小鬼王转身爬上比它高很多的椅子,翻过身来正襟危坐:“他们才不会和我说,是我偷听的。” “那些要杀我爹娘的人说要为那个野丫头讨回公道。” “你赶紧下来,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小东西的小胳膊张得倒是很开,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抱!” 姜迟嗤笑一声,头也不转地离开,口中说:“我一不是你爹娘,而不是你家下人,有腿自己走。” “你不抱我就不帮你了!” 她回头一脸灿烂的假笑:“他们未必知道的比你少,少了你,我也不是没办法。如果我心情不好,将这里的痕迹抹干净,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说,如何呢?” “你你你……”小鬼王连忙从椅子上趴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跟上。 他虽才四岁,又不是傻子。本来他以为自己会被那个老头儿折磨死,没想到却在为野丫头报仇的人的手中莫名其妙成了小鬼。 成了鬼,又发现自己的哭声可以控制外面同样死去的鬼为他所用,他只需要藏在香案下就可以吞噬弱小的鬼,慢慢变强。 一想到那个野丫头在师门的护佑之下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而自己只能成为东躲西藏的鬼,他就不甘心。他才四岁,受了那么大的罪,还是死了,不公平! 至于爹娘的仇,他会记得的,终有一天他要去找野丫头算账,以及帮野丫头杀自己的人…… 姜迟在赵府找了又找,几乎将赵府翻了个底朝天,找齐了所有鬼,善恶分类,挨个询问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之后揭开符纸,放他们入轮回。 小鬼王乃赵氏夫妇中年得子,名赵棕,乳名牙牙,是个早产儿。身体状况非常差,能活到四岁都是赵氏夫妇用银钱吊着,听人有良方,为了救儿子竟不惜一切。 但,据她所了解,将将死之人养成潜在的鬼王之法确实有,用小儿之躯,鬼王成长起来鬼更快,其成就也会更大。但此法很费功夫,特别是施法之人需要付出寻常人无法承受的代价。 很早以前她仅见过一例。那人以自己的修为、性命为代价将一将死小儿养成了鬼王,鬼王也必须完成养成他的那个人的一个条件,否则鬼王也难成真正的鬼王。 那人让鬼王屠城、消魂。 当她知晓赶到的时候,一城血流成河,所有人死后的魂魄没有被消魂,而是被鬼王当做精修的补品全吞噬了。 那是一场恶战,她和道渊联手才将之除去。 这个赵府祖上曾有和谁结过深仇大怨吗?或者说,那个养鬼王的人需要赵棕去做什么吗? 与赵棕相处不过一小会儿,她能看出来小鬼的求生欲,如果那人过来寻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鬼亦有鬼修,就算他是一个恶鬼王,若还有良知,她也不会去干涉,反之…… 这段时间她且将小鬼待在身边看着,以防万一。 然后就是去一趟御隐门求证。 赵氏夫妇固然可恨,但冤有头债有主,若用一镇人的性命泄愤,就该不是正当修仙者所为,不然与妖魔又有何区别? “给你治病的人可曾和你说过什么,或者有没有说有求于你的话?” 赵棕摇头。 “你能不能把我胸前的东西取下来。”胸口有一把匕首,怎么看都很奇怪,他害怕会有人能认出来取他鬼命。 姜迟环手抱胸低头看他:“知道了?” 赵棕有点不情不愿:“嗯。” “去了匕首也没用,你一身的鬼气,除了凡人认不出来,就没有谁看不出来了。而且你还是众鬼的大补之物。” 没有了赵府鬼可以补食,离开她只有死路一条。 小鬼王痛心疾首,难以置信地看着姜迟,眼眶中再次蓄满泪水,也不说话,他的眼睛都替他讲完了。 姜迟下意识捂住胸口,她对可爱的小孩子毫无抵抗之力,无论人鬼。 “算了,算了。”姜迟任命地摆手,又对他勾勾手,“跟我来吧。” 第五十五章 造访 姜迟带着赵棕飞的时候,赵棕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刚一到天上,他立即死死地抱住姜迟的大腿。 姜迟放慢速度低头看他,还能看到一张肉呼呼的小白脸都皱成了一个肉包子,小口微张,双眼大睁,抱她大腿的劲却一点都没减小。真是个别扭的娃娃。 到地方的时候,御隐门门口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她救的那个被称为“二师兄”的少年在门口立着。 见到姜迟,少年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前,躬身一礼:“恩人到访有何贵干?” “忘了介绍了,我叫信华,是御隐门二弟子。” “贵干不敢说,只是我离开数日,依旧觉得当时很是惊心,心有不安,前来探望,不知可还安好?” 三人齐步往山门走,才发现御隐门只有山门的大门比较气派,里面反倒是很朴实,隐隐有山下农家之感。 似是看出了姜迟的疑惑,信华解释道:“我们御隐门乃一小门小派,创派祖师正是我们的师父春城真人,门下只有四个弟子。还望恩人不要嫌弃。” 信华见姜迟后面跟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心中一片柔软,问:“这位是恩人的……” “哥哥是在说我吗?”赵棕咧嘴一笑,不知有多可爱。 他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姜迟身边,拉着她的衣角:“我是娘亲的宝宝,像不像?” 信华了然。 姜迟脚下一滑。 她这是什么运道?到处走一走,“爹爹”、“儿子”全有了。是不是再这样下去就要子孙满堂了? “真是……”看不出来。 不过正像他师父所说,修仙之人追求各有不同,只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带着儿子修仙的人,心中难免诧异,也就一瞬间就淡定了。 “别!”姜迟急忙开口打断,“我可没什么儿子,小鬼,这声娘可不是乱喊的,天道会记下来的。” 然后她又同信华解释:“他本是我朋友的儿子,生性贪玩,又赶上我好友闭关,就由我带着了。” 赵棕低头连翻几个白眼,然后又悄悄对着信华无声说,我爹爹惹我娘生气,被赶去闭门思过了,我娘还生气呢。 信华又看看恩人神情,不再说什么,心中再次了然。他听小师妹说过,差不多就是姜迟这样。夫妻虽床头吵架床尾和,气消之前却还是会就带孩子离家出走,整个人都很奇怪。生气的女人不能惹,特别是恩人。 恩人此次前来,想必是顺便来见见他们。 带着孩子外出行走,难免会有危险,一会儿他还是同师兄妹商议商议,将恩人留下来,至少御隐门吃喝齐全,还有师父坐镇很安全。 到了招待人的地方,信华茶水准备好,说:“还请恩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教师兄妹们过来。” 春城真人向来闭关不见人,不是危及他们师兄妹四人性命之事几乎从不离开闭关之地。 整个御隐门就只有他们四人打理。 大师兄信芳,掌管御隐门所有事务,只是会每日早上给他们三个各自安排相应的事,做完即可。 找到信芳的时候,他正在核对账目。 三师弟信昭,性子活泼,很是闹腾,又喜欢小师妹信乐,所以做完事不修炼的时候他多是在小师妹身边乖乖听小师妹差遣。 小师妹古灵精怪的,从来不会女儿家的琴棋书画等,很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阵法,三师弟在她身边正好就是她练手的活靶子。 所以当他找到两人的时候,三师弟正在小师妹的阵法中团团转。 四人一起到了厅,姜迟正在喝茶,只是不见了那个孩子。 “不知恩人大驾,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信芳示意三人致谢。 姜迟走上前扶信乐:“哪里说得上见谅不见谅,是我突然造访,打扰你们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人来御隐门是我们的荣幸,恩人就不要气了。”信乐端茶倒水的,谢意十足。 “我也听他们三个说了,那日确实凶险,也多亏遇上了恩人,他们三个才有命回来。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姜迟一脸气愤:“不说是我,就是遇上别人,别人也会救的。为人父母疼爱子女都来不及,他们竟然心狠手辣到那种地步,就是平白地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可不是嘛。”信昭亦是恼怒。 “当年是他们将还不足月的小师妹抛弃山林,已经天理难容,他们根本不配生育子女。若不是当年大师兄外出游历,小师妹指不定成了什么。我们御隐门将不足月还十分容易生病的小师妹辛辛苦苦养这么大,他们倒好。” “儿子生病了,知道小师妹的存在了,打着认亲的幌子,差点没再次害了小师妹!” 信昭说得气愤,信乐亦是红了眼眶。 “也是我不好。以前都是我一直问我爹娘是谁,师兄们怕我伤心,就说等我长大了,我爹娘就会派人来接我了。” 信昭在她身侧,给她递手帕。 信乐拿着手帕擦泪:“虽然我后来知道了自己是被丢弃的,很生气,但听到他们很后悔,想认回我的时候,我还是很心动,特意和师兄们说因为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修行的阻碍才不得不去的……” 信乐哭的很是伤心,师兄弟三人也是这才知道小师妹的真实想法,相识无言,只能安慰。 姜迟上前将她揽在怀里,一手拍着她安慰:“这不怪你,小孩子哪会不想爹娘呢?”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人太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看,就像你的师兄们,对你多好。没有爹娘,你还有师父,师兄啊。” “嗯……”信澜果然不再痛哭了。 她情绪失控,信昭就带她一同离开了。 “我那日回去,重返赵府,却被一黑衣人拦住,与他两败俱伤。你们后来可有去赵府?我很但心你们会遇上他,不好对付。如果不曾去过,我就更放心了。” 信芳,信华皱眉。 “小师妹受了那样的委屈,我们怎会轻易放过那样的父母。就连我们的师父都气得直接出关去了。” 难道是他们的师父? 第五十六章 希北城 “那就说得通了。”姜迟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大悟的模样,“只是灭门有些过了,往后可不能有,天道会算在你们身上的。” “怎么会?!”信华惊呼,然后看向信芳,“我记得那日咱们只是去重伤了小师妹的父母,并无其他了啊。” 信芳同样不信:“我们也是修仙之人,自然知晓滥杀无辜的下场,怎敢轻易杀人,更别提灭人满门这等穷凶恶极之事。” “还请恩人细细道来,这等飞来的黑锅我们不背,一定要洗刷干净!” 于是姜迟将再赵府所见之事委婉地说了清楚,只是隐瞒了赵棕的事。她从进御隐门到现在都没从他们师兄妹四人身上看到半点异样,但这里她是不能再待了。 她可记得那日那股强劲的灵力波动,如果再追问下去恐怕难保自身,加上还不成气候的小鬼王也无甚大用。 再三叮嘱他们小心之后,姜迟提出离开,他二人出口留住。 “恩人是第一次来御隐门,还带着一个孩子,外面的路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不如先住下清闲清闲再走吧。” 姜迟起身拒绝:“你们山门就四个人,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我留着也是给你们添麻烦。此次就是特来看你们平安否,如今无碍,我也该走了。赵府灭门大事,不是你们四人能面对的,一定要和你们师兄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信芳再三挽留,最后只能亲自送她离开。 离开御隐门,赵棕不再躲藏,很不开心地跟在后面走着。 “下次我不要待在那种地方了。”乌漆嘛黑的,全是死物,就像他刚死待在香案底下一样,只有无限恐惧。 “你怎么离开了,你不是要调查事情真相吗?”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听话,就会帮我查找吗?” …… 姜迟停下不走,小鬼才闭嘴。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想办法,但是现在就是我没有办法,而且那个地方不能待。” “不走了。”小鬼也不讲究了,一屁股坐在青石台阶上,小短手抱在胸前,嘟着嘴,很是不满。 她不走,姜迟也挨着他坐下了,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很早以前修炼的是器修,逐鱼枪是她相伴一生的武器,旁的什么都没涉及,也因此她才能那么快达到诸多人无法比拟的高度。这次赵府的符纸以及小鬼的情况都是她曾亲眼见过的,才敢很准确的做出判断。 最快速查出屠赵府满门的方法就是从那些符纸以及阵法入手,可惜她对符纸、阵法几乎算是一窍不通,就单纯会杀。 以前的降妖除魔全部是凭借一身强悍的修为,但凡遇上祸害人间的妖魔她一枪出去就解决了,再不济纠缠一段时间也能将对方杀个干净。而现在,稍有不慎就是被人杀。 所以她才不敢待在御隐门。 无力感充斥整个心头,她对很多事了解的实在太少了,毫无头绪。 “我还以为大人什么都知道呢,原来有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哼哼~”赵棕悄悄往一遍挪动屁股,脸上却是不屑一顾,眼里明明晃晃地飘着三个字“真没用”。 “懒得和你计较。”姜迟放开神识慢慢探寻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宗派。 而赵棕则是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享受姜迟精神力的抚摸。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他一靠近姜迟就有一种打心底的舒适感,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在御隐门遇到的四个人,他都觉得不舒服,迫不及待地想逃跑,一刻都不想停留。 姜迟收起神识的刹那,小鬼立即睁开了眼睛,疑惑地问:“你怎么停了?” “用不着了,怎么了?” 赵棕遗憾道:“我觉得很舒服,你下次什么时候放?” “你起来,我看你身上有没有发生变化。” 赵棕乖乖地站起来,听从她的要求左转转右蹦蹦,并不觉得有什么变化。而一旁的姜迟,心中大有欺负。 小鬼王身上的鬼气明显加重了,说明他的实力略有增加,但与此同时,似乎还有别的变化,可能变化太小并不能很快察觉。 如果只是鬼气加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她还不知道将赵棕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人究竟是谁,赵棕实力越强,那人察觉的就会越快,到时候她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成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帮凶,后果也不堪设想。 “我问你,如果有人要你去完成一件可能很难完成的事,代价可能是付出你的鬼命,益处就是你完成了就可以变成鬼王成为一方霸主,你愿不愿意?” ??? 赵棕一头雾水:“你可不可以再放一次,我觉得真的很舒服。” 看他一脸迷茫的样子,姜迟捂脸,这是一个鬼王没错,但才四岁,根本无法理解她说的是什么。 “下次再放,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人间有人间的集市,修仙界有修仙界的集市。 只是人间的集市随处可见,修仙界的集市十分隐蔽需要人特意去寻找。 以前她和道渊没事的时候就会过去坐坐,别人是买卖东西,他们是穿梭其中凑个热闹。毕竟日复一日地活那么久,只有一两个人的时候,即使再相爱也会觉得寂寞。 姜迟随便捡起一根树枝,环绕着她和赵棕,在树枝上加以灵力,然后在地上画一个古怪的图形,最后正对着石梯往下走的方向画一个出口。 图形完成的时候,周围景色忽然变换,山不再是山,而是一片平地。 对面是一座城门,城门上方有三个遒劲的大字——“希北城”。城门口两侧放置的正是道渊等十二位天地伴生的神的石像,一侧六个挨个排开,将这座城环绕在内。 十二位神身穿战袍,手执兵器,一致对外,石像中还带有刻这些石像的人的一道神识,生生世世守护这座城。 城门无人看守,因为并不需要。 这里对外十分开放,无论是修仙者、鬼、妖、魔等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所需物品,各有各的领域互不干扰,就是有所干扰也不会有冲突。 这就是这儿的规矩,谁都不敢破坏。 第五十七章 糊涂 进城之后,姜迟一路询问,费了不少时间才找到自己想找的地方。 相比于集市上的热闹,这里就冷清很多。两侧是高高的白墙青瓦,中间是一条又窄又旧的青石小道。 因为年岁久远,白墙上面爬满了草,草头最下面一条条青色的水渍一直到墙角。抬脚走进去,路上只有一起一落的脚步声,再无其他。 顺着小路一直走,走上一刻钟,差不多就到了小路尽头。小路尽头正对着三间茅草屋,茅草屋最外面是用蔷薇做的篱笆,小院中靠近篱笆的一条种着人间长见的青菜,葱蒜之类,小院正中有一草亭,草亭下的石桌上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草屋的大门紧闭,不见主人。 姜迟走到篱笆外就开始喊:“前辈在吗?” 无人应答。 “前辈在不在?” 紧闭的大门吱呀的一声打开了,开门的人是一个身穿短褐的老者,不大耐烦地出来,不大耐烦地说:“进来!” 老者从草亭里搬出一个凳子,就地坐下,并未有让姜迟坐的意思。看到姜迟身后跟着的小鬼,老者气呼呼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们年青人,整日里稀里糊涂地,觉得什么稀罕就往身上带。什么东西都是可惜带着的吗?嫌自己命长,可以分给老夫几年嘛,老夫不嫌弃自己活得久。” 然后对着赵棕摆手:“去去去,晦气!” 赵棕气得两只眼睛溜圆,也不顾及自己少爷的修养了,指着老者的鼻子说:“你才晦气,你全家都晦气!” 老者也不搭理赵棕,而是问姜迟:“你还问不问?问就让他滚蛋,不问就赶紧滚蛋,浪费老夫时间!” 没想到竟会这样,姜迟对着赵棕的后脑轻轻拍了一巴掌:“还不向前辈道歉?” 然后她赶紧赔礼:“实在是对不住前辈,这个小鬼乃是我半路捡的,此次前来,为的就是他,还请前辈多多担待。” “哼!” 老者翘个二郎腿,转个身不搭理姜迟。 “前辈,他如今这样也不知自己造成的,而是有人诚心的。晚辈这次前来,就是问些东西,查明缘由,好送他轮回的,还请前辈大发慈悲!”姜迟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赵棕跪下赔罪。 “是小子无礼,请前辈爷爷不要和小子计较。” “这还差不多。”老者放下二郎腿,转过身来,凭空将他们扶起,“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既然你们一人一鬼已经跪拜,就问吧。” 姜迟赶紧到谢,然后递出一张纸,纸上面几十张符纸。 “这是晚辈在一处府宅发现的,那一府几十口人全被杀了,还被人用符纸加阵法困住魂魄。晚辈就想问,这符纸和阵法究竟有何用处,可有来源。” 老者摊开纸,在一旁空地上凭空造成一座宅院,又将符纸变小按照纸上符所在位置一一贴好。 他蹲在地上从各个角度一直不断试探,每次的试探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半晌,老者将一切放置原位,看着赵棕的眼神就没有起初见到的那么和善了,看向姜迟的眼神何止是同情,基本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姜迟被老者的眼神看得浑身直掉鸡皮疙瘩,这中间怎么了? “你确定要听真像?” “那是自然。”姜迟没有注意到她身后赵棕躲闪不定的眼神。 长叹一口气,老者无奈地说:“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一位自己修为尚可就能今天救这个明天救那个,最后不仅谁都没救成还成了别人的补品。” 姜迟听得似懂非懂。 “在老夫的地盘,休跑!”老者一个眼神,将正要逃跑的赵棕顶住。顶不住老者威压的赵棕,双腿跪在地上,双手勉强撑着,才没让自己五体投地,气色倒是越来越白,隐隐有消魂迹象。 看到这里,姜迟怎还会不明白? 她一位自己好心救了人家,帮人查找真像,抱小镇平安,结果却是自己被一个看起来才不过四岁的小鬼王耍得团团转,还差点成了小鬼王的提升修为的补品。 “多谢前辈相救,还能前辈告知详情!” 老者点头,心情尚佳:“这是一个养鬼阵,就是将人杀死之后,困住他们的魂魄,而这些魂魄在布阵人的面前变成恶鬼,只是这些恶鬼并不成气候。不成气候的恶鬼,对于布阵人却是大补之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吞噬刚变成恶鬼的魂魄,经由此慢慢成为鬼王。” “只是太不赶巧,他在吞噬恶鬼的时候被人打扰,躲无可躲,他就只能伪装成府上死去的人。而你,身上善德太厚,恰是成为鬼王最大的补品。” 老者抬手之间,白白嫩嫩的小鬼瞬间变成了两个。一个是魂魄将散不散的四岁孩童模样,另一个就是一团黑雾根本让人无法分辨得出他究竟是什么。 黑雾趁此就要逃脱,姜迟眼疾手快一枪击穿黑雾,黑雾消散。 而那个虚弱透明的小鬼,眼中的泪水不停滴掉落,一脸绝望地看着姜迟。这才是他的本来面貌。 “前辈?” “无妨。” 老者拿出一只玉瓶,将小鬼收纳其中,然后交给姜迟。 “这只玉瓶你小心拿着,随身收藏,过个三五百年,他的魂魄就能复原,届时你是让他跟着你还是送他轮回都可以。” 老者起身晃晃悠悠进了屋,无视姜迟的感谢,只是摆手,示意她离去。 “老夫是看你善德浑厚,又心存良善,才免费出手助你。有几分的本事就做几分的事,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去修炼渡劫吧,你这般能耐若去救人,害人还差不多……” 然后大门紧闭,一切一如她初来的模样。姜迟低头收好玉瓶,再抬头,她已经身至青石道入口。 老者的话一字千斤地砸在姜迟的心头。 老老实实渡劫修炼,可能吗? 此次就是自己识人不清,认物不明,差点就真的害了真正的赵棕,甚至还可能会“养出”一只真正的鬼王,届时她就是罪人,难辞其咎。 人,她要继续救。 只是,救人之前她需要去学更多的东西才行。 想至此,姜迟提裙奔跑,老者不就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吗? 第五十八章 再访 按照原来的方向,她一直跑,起初并不长的小路现在仿佛没有尽头,一直跑总看不到那三间茅草屋。 正前忽然方漂浮三个大字——“不必寻”。 她曲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直至三字不见,她突然失力,惶惶然坐在地上。 自己这般无用,前辈怎会愿意受自己为徒呢?她所有的骄傲都来自于“清野”,而过了这么多年,她是清野,却再也不是清野。 姜迟重新站起来,转身回头,不再追寻前辈。从现在开始,她要忘了自己是清野,当年的女战神清野已经追随战神道渊陨落了。正如这世间不会再有道渊一样,也不会再有清野,只有一个真实活在世上的姜迟。 她伸手摸一摸腰间的玉瓶,小声说:“你不要害怕,我会帮你长大,送你入轮回,灭你满门的凶手已经被我杀了,安心修复即可。” 一路上一直微微颤抖的玉瓶总算平静下来了。 接着姜迟就去了几家书铺。 这里的书铺卖有各类功法秘籍,只是都是些很浅显的入门东西,新入门弟子必备,优秀弟子不需的东西。 她在里面转了很久,最终挑选了几十本有关符纸、阵法的书籍,然后就离开了。多的她也学不了,姑且这么看着,实在不行,她再去找师父拜拜。 离开希北城,姜迟再次上了御隐门。 这次到御隐门就没了上次的害怕,其实仔细感受下,就能感受到属于春城真人的气息,祥和、稳重、肃穆,只不过很淡,不心平气和、仔细感受根本发现不了。 这次在门前受门的依旧是信华。 信华正在打扫门前的落叶,看到来人依旧很欣喜。 “恩人和夫君和好了?”这次没见姜迟带着孩子,他下意识地以为,而且上次姜迟也没有说什么辩解的话。 “我正要和你们说上次的事,而且我并未成亲,没有夫君。” “是是是,恩人里面请。”信华将扫帚放置一旁,直接带她去信芳的院子。 “自恩人上次离开,我和大师兄请示过师父,师父并未说什么,就是不让我们出去查。相比较师门名声,师父更担心我们的安危,我们也就不敢擅自行动,没想到还是恩人帮了我们。” 姜迟:“你们师父担心的对,就连我也被骗了,差点成为刽子手,你们去查就更危险了。” 一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很快到了信芳的院子。信芳的院子较为简陋,就和她处进御隐门的感觉一样,朴实无华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的院子亦是茅草屋,门外种着几棵洋槐,小院内一院的瓜果蔬菜,菜地中间一条细细的水流清澈明亮,无声地滋润着整院的菜蔬。 上次见到的信芳,一身白衣,白巾束发,一副人间书生模样,现在的他正一身短褐,手吃锄头在菜园里锄草。 她还真的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师父,才能养出这样的徒弟。 “大师兄,恩人来了。” 信华解释:“我们四人的吃食基本都是大师兄亲自种的,他偶尔闲着无聊,见院子里一块空地就留着中瓜果了。” “恩人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好。信华,给恩人倒杯茶,摘些新鲜的瓜果尝尝。” “好!”信华将姜迟引入屋内,“还烦请恩人等一等,不要怪罪。” 姜迟摇头:“怎会?” 就在姜迟与信华一同闲聊,喝了一杯茶又吃了一个小瓜之后,锄草的信芳终于结束了。 他一进来,信华就告辞了,外面的地他还没扫完。 “凶手已经找到,被我除了。” 信芳一听,心中大喜,起身答谢:“没想到竟是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了我们御隐门,以后只要恩人有话,御隐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不用。”姜迟连连摆手,“我来又不是携恩求应的,只是来说个清楚。” “此事也有我的过错。那凶手正是一尚未修成的鬼王,他靠着杀人养鬼的阵法吞噬所养之鬼进行修炼,正不巧他到了陶怀镇。第一家受害的人就是赵府,因着你们先去过一次,陶怀镇的人以为是赵府人惹怒上仙满门被灭,也就方便了鬼王在赵府养鬼,一无人怀疑,二无人查看。” “只是我去的不巧,打断了鬼王修行,而他对上我又毫无反抗之力,才有了后面。” 信芳皱眉听着:“竟是这样,现在鬼也这么猖狂了吗?自古以来,人、鬼、妖等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有也早被修仙之人收拾了,像那鬼王能到达那种地步不知是害了多少人,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不只是你,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孤身一人在人间也去了不少地方,见到的真正的修士只有四个,一是一两百年前见得一个,再来就是你三个师弟妹。而没有门派的散修也见过几个,但远远没有我见过的鬼、妖数目的十之一二。” 事情已经解决,这般苦思也没什么结果,二人随意聊了些近年来所见所闻,然后信芳又请姜迟在御隐门转了几圈。 也真的是因为御隐门人数太少,而地方太大,他们也住不了那么多房间,除了几人居住及必要的地方,整个御隐门几乎都是农作物。 全部都是信芳一人劳作的结果。 信华负责御隐门各个地方洒扫,生火做饭就在归余下两人掌管。 人数如此至少,相处也简单,事务更少。他们宗门小,也鲜有人知,只有几个曾受恩于春城真人的小门派同他们往来,每年都会有一次互相拜访。 “我此次来这里呢,还有一事相求。”她随意翻过几本书,只是太过浅显,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并未详细说明。 要想真正的仔仔细细地去了解,就必须进某个宗派,得到相应的功法书籍。而那些书籍都必须是宗派核心弟子才能看到的。而她也没想多透彻地了解,只需要基本有所了解就可以了。 她想着正好来御隐门,就试试运气,看他们可能帮她解惑一二,若不行她再寻人。 “恩人请说。” 第五十九章 突破 一来是信芳心善,二来是姜迟有恩于御隐门,也不用商议,姜迟一开口,信芳就同意了。 姜迟千恩万谢之后,找了御隐门后山一灵气浓郁的地方打坐修行。 首先,是赵棕魂魄要散不散,不早些恢复,他要忍受不少时日的苦难才能恢复。 再者,她在一旁护着赵棕,无心修炼之时就捧着一本关于符箓的书翻来翻去地看。 期间最令她厌烦的就是各种符箓符文的写法。 符箓中有云纹、雷纹、龙纹、凤鸟纹等等。没种纹都有它自己独特的写法,这些写法又很少稀奇古怪,无一相同。 不同的写法,不同的写纹材料,不同的组合,稍有不一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有些是镇鬼降妖的符箓,而有些就是类似之前鬼王养鬼的符箓。 她也不是什么聪明绝顶之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每翻阅,都要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看,生怕自己有个不小心大意,将好的变成坏的。 整整看了数十天,一本两指厚的书都被她翻得糙边掉页了,完全看不出这是她新买的。 也总算是有了些小小的心得。 故,每日夜里,她都会下山到有人家的镇上做实验。 偶尔碰到一两只恶鬼,拿出一张符纸,掏出朱砂笔现场画符,当即追上恶鬼,将符纸往他们身上一贴。 起初有画的不对的时候,基本对恶鬼不奏效,不灭鬼反被一番嘲笑。 更有风流鬼调笑,让她不要学什么人间神神颠颠的神棍,倒不如跟着他还能有吃有喝,富贵一生。 也有常年做鬼有经验的,当即反画出一张符纸来贴在小鬼身上,将小鬼灭得一干二净。这是赤裸裸的嘲笑! 不能忍,必须会! 一来二去,她还没能将符箓学个精透,反倒成了诸鬼眼中的执着的神棍。 每次她下山画些看家护院的符文时,还会有一两只老鬼盯着她,帮她修正符文。 是夜,群星闪烁,她刚在一家大门门头贴好一张符纸,就有一只熟悉的老鬼飘飘而来。 “女娃娃,你可会画驱鬼符文?” “怎地?觉得人间无趣,活得够岁数了,想让我帮你最后一吧?”据她所知,这只老鬼活得也有几百年了,却迟迟不如轮回。 兴许是觉得人间有趣,兴许是觉得这样也挺好,老鬼身上没有恶鬼气息,相反的还有些许善德。 这是一只心善的老鬼。 她就没了捉鬼杀鬼的理由6,反成了老鬼无形之中的徒弟。 多次下山画符文,不少都是这只老鬼帮她指正的。 老鬼一听,当即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人间有趣,有趣,我才不会想不开。” “昨天我回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我曾曾曾曾……算了,我也记不得多少辈了,就是家种刚添了个女娃娃。”老鬼说到这里神情很是欢喜,下一刻又很懊恼,“我没忍住想去看一看新鲜的女娃,没想到她醒了,看到我当即哇哇大哭,七魂丢了八魄的样子。” 说得老鬼这叫一个心疼:“我立刻画了一张安神符,可算将她安抚好了。只是我做鬼这么多年,那个小女娃又长得十分讨喜,我总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想看她。” 怪不得她看老鬼身上的鬼气没有之前那么重了。 鬼属阴,擅长的是杀人杀鬼,却不擅长救人救鬼。 老鬼画的安神符,本身对他就有伤害,驱鬼符对他更是消魂要术。 “自然会,走吧。” 走在路上的时候,姜迟特意提醒:“不足一年的小娃娃眼睛最是明镜,能看到很多不干净的东西,又是你的后辈,我画符就要画得重些。” 这段时间她也不是没看到恶鬼出没。 老鬼摸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一脸的不舍,却还是同意了。 到了老鬼家门外,姜迟坐地画符,又掏出几根香,准备点燃。 点香之前,她还特意看了一眼,老鬼果然没走,现在门前朝里看,一直浑浊的双眼此刻明亮得不能再明亮了。 人各有志,鬼各有求。 她也算看出来了,这只老鬼很喜欢自己的家,他留在人间飘荡,为的怕也不是别的,而是安安静静地守护着自己的后辈。 “我要焚香画符了,您还不走?” 一般,直接画符就能用了,她这般特意焚香,为的就是心诚福厚,能将符纸的驱鬼功效发挥到极致。 她这边一焚香,身旁的老鬼自然也会收到影响。 只是她这香一焚,符一贴,不过上三五年,老鬼是不能再靠近家门半步了。 “走,怎么不走?”老鬼一步三回头地,最后还说,“这三五年我就去找老朋友去玩一玩,不回来了,你来的时候帮我看着点。” 三五年之内,她还真不会走,就答应了。 焚香之后,她一边念咒,一边画符,行至一处贴一张,直至将所有出入的门上都贴上一张才离开。 一直到能熟练掌握一般人间用到的祈福、驱鬼等符之后,她又翻来烂书,一遍遍地看。 不同于初次翻来的迷茫,这次翻开,心中豁然开朗,觉得眼前大亮。 最后合上书的时候,她感觉眼前之景似乎变了模样,一股汹涌澎湃之感即将冲破胸膛直达天际。 她知道,这是修为进益,要突破了! 闭上眼的刹那,整座御隐门的灵力疯狂奔涌,朝着一个方向, 正在吃饭的师兄妹四人,感受到这股强劲的灵力波动之后立即放下碗筷。 信月还有些迷茫:“这是怎么了?” 信芳,信华当即稳住心神,合力布阵,将灵力波动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信芳,信华恨不得能亲眼去看一看,他们宗门小,修为浅显,还没见过金丹修士突破的情况。 “师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在这里躲着,恩人会不会有碍?”信月看两位师兄的神情,觉得事情不简单。 “你不用担心恩人,此次波动,正是恩人突破引起。咱们修为尚浅,抵挡不住灵力奔涌的后果,只需要安静地等着就好,恩人一定能顺利突破的。” 信芳很自信地说,心里却在打鼓。 其实,要不是这次波动,他差点就忘记了恩人还在御隐门暂住。 只不过,恩人的修为进益,似乎太快了点…… 第六十章 哭声 待动静平息之后,信芳等人一起去了后山探望,很快找到了姜迟。 后山并无什么大变化,只是多了一个遮风避雨的草亭。 姜迟自己没有坐在草亭中,而是随意坐在草亭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地上画着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难以猜测姜迟究竟是突破成功还是失败,故而也不敢直白地说恭喜。 察觉到四人到来,姜迟放下树枝,站起来相迎。 “到底是惊动了你们,可有还好?” 信芳摇头:“我们自然无碍,察觉到灵力波动就猜想着是恩人要正在突破,特来看看。” “恩人是在画符文吗?”不知什么时候溜过去的信乐,正躲在姜迟放在坐的地方。 “正是。”姜迟脸上尽是愧对,“当初赵府之事让我明白空有一身修为是远远不够的,故而想学些什么,以免自己救人不成反害人。” 尤其以信芳,信华内心波动最大,他们是在没想到那件事让姜迟惦记了如此之久,在修炼的时候,竟也在学习符文。 修仙本非易事,故众人修仙之时都会选择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这就有了修仙门类之分。 然后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直至渡劫。 因为只有这样,心无旁骛单修一门,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达到最高峰。 也有如姜迟这般的人,会单修一道,却也会涉及其他,只是这样的人往往很难走到最后。 因为他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而每个阶段都有寿命所限。如果到了寿命将至之时,他们依旧尚未突破,就只能面临死亡轮回。 只不过人各有志,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恩人,你这般画符,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信华走过去粗略地看了一遍,地上所画符文,多是人间护院祛邪之类,有些不懂。 修仙界自然也有以此为修的人,只不过到了修仙界,意义又大有不同。 修符箓者,多是以符为术,讲究符文快速而威力强盛,能在敌人面前化有形与无形,化无形于有形,隐隐存存,虚虚假假,出其不意。 画人间所用符文,威力并不怎么大,顶多驱驱一般小鬼,恶鬼。 天道自有法则,互不干涉,恶鬼也不敢冒泡在人间行走,一旦被捉后果十分严重。 故,对以后渡劫并无大用。 这时,信华忽然发现,他很难想懂姜迟究竟要做什么。 “前几日,我下山遇见一些熟人(鬼),他们想让我帮忙画一些驱鬼符文,要求各有不一,我就回来翻翻书,练一练。” “恩人心善。”信芳敬佩,“我们御隐门一派人虽少也各有不同。我是剑修,信华师弟是符修,信昭师弟是药修,信乐师妹是阵修,但凡恩人有需要,我们定当竭力相助。” “嗯嗯!”其余三人一同点头,表示愿意相助。 原本姜迟也没好意思问,本来借住就挺打扰人家的,这一听到他们四人各修不同,还愿意相助,心中又有了新的想法。 “如此,还真有些事情想请你们帮忙。” “恩人请说。” 姜迟简单说明一下请求,四人全部表示愿意同去。 一直到了晚上,月高星稀,三个人影快速从御隐门飞速离开。 信芳御剑而行,身前站着正在指路的姜迟。 而后随性的也是信华。他的飞行方式比较别致。 只见他脚底一方四四方方的符文,符文流光飞舞,因为他的快速飞行而在天上留下道道浅浅的墨痕。 人间亦有此法,不过是必须借助符纸,纸上画符,飞行速度全因符纸本身而定。 信华脚下就是空有符文,他仅需借助灵力,在空中画出符文,符文自会为他所用,飞行速度等全凭画符文者灵力强弱。 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到了地方,信芳,信华不由得再次皱眉,很是不解地看着姜迟。 他们所到之地,正是寻常人家的小镇,此时,人已入睡,正酣,而小镇周围确实妖气缭绕,其中还隐隐掺杂者鬼气。 这很不应该。 “我待在御隐门这几年,几乎没歌一段时间就会下山,也见证了这里的变化。” “起初,只有三两只鬼在这里晃荡,但都是各自守护者自己后辈的老鬼。我并未除了他们。” “如今,这里夜间游荡的鬼越来越多了,短短三五年,从一开始的三两只,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一直有在除鬼,还是没有什么用,就像今晚,第一次有了妖气。” “有哭声,咱们去看看!”信华飞速找到哭声,他们三人隐去身形,靠近了看。 周围人家的院子一片漆黑,只有这家有有一盏烛火摇曳,很是突出。 亮着烛火的屋子里有一女人的哭声,抽抽噎噎,很是动情,却又很压抑,像是怕被谁听见。 姜迟捅破窗户纸,总算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屋里床榻边坐一妇人,年岁三四十的样子,正对着床榻哭。 妇人身侧正站着一只男鬼,神情急切,想伸手给夫人擦泪,手却穿过了妇人的头,摸了个空。 然后就在妇人身边好言相劝,各种话说了一堆,却不见妇人有任何反应。 最后他也坐在床边对着妇人默默垂泪。 “出来!”姜迟出言命令,只见男鬼身形一颤,然后颤颤巍巍从屋里飘出来。 到了姜迟等人面前,男鬼才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忙不迭跪下求饶。 “求上仙饶命,我鬼命一条,上仙若不嫌弃拿去尽是,还请上仙放过内人!” “我问你些话,回答便是,不会害你夫人,快起来回话。”姜迟俯身上前要去扶他。 男鬼怎敢让姜迟扶他,赶紧起身后退,弯着腰,还怀疑:“真的?” “句句属实。” “我且问你,你是如何死的?” 只见男鬼脸上忽青忽白,眉头皱作一川,扭扭捏捏,似是很难开口的样子。 “我来此地,自是看到了异样,若你再不说实情,一会儿你入了轮回,就真的没人能帮你了。” 姜迟眼神示意屋内正在哭的妇人,男鬼果然色变。 第六十一章 吵闹 交友不问出处,见鬼不问亡由。 姜迟又换了一个问法:“你在知道自己死前都发生过什么事,或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这,这,这……”男鬼院中踱步,不知该如何说。 忽一道强劲的灵力袭来,直奔信芳,信华二人。 姜迟转身提枪飞身正面对上,两两相撞,她一下子后退滑出去两三丈之远。 不过一个回头,男鬼已经身消魂散。 男鬼消失的正上方,一柄飞速转动的红伞,红伞伞骨下端隐隐有符文转动。 莫名的熟悉。 “婆婆妈妈,就是有妖也被你们放走了。”十分嫌弃的声音从伞顶上段传来。 随后伞主人从收回伞,站在半空浮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湖西三娘! 独属于金丹巅峰强者的威压一下子铺散开来,姜迟三人只有姜迟还能勉强站着。信芳,信华只撑不住单膝跪地,喷出一口血箭,隐隐有暴走之险。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屋内窜出一只白猫,还未能逃跑,被三娘击中掉落在地,四腿不停地乱动,神情很是痛苦。 “等等!” 姜迟的阻拦无用,三娘一伞飞过去,白猫毙命。 一直萦绕的妖气顿时飞散。 然后三娘取出白猫妖丹再次飞身而去:“拿到了。”离开的时候,她还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迟腰间的玉瓶。 “解决了。”是赵老五的声音。 然后就再也听不见声音,院子再次归于平寂,静得可怕,也听不见先前妇人的声音。 姜迟拄着枪走到窗边,透过方才捅破的小孔可以看见,妇人已经惨死。 信芳,信华相互扶持着站起来。 “没了。” 萦绕的妖气,鬼气几乎都散了。 “恩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姜迟点头:“他们是江湖。” 江湖? 最高才年岁及冠的信芳,与信华表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不是很理解。 “他们也算修士,只不过与一般修士追求不同。一般修士追求渡劫,成为顶尖之人,而他们则是靠着一身的修为隐匿人间,以江湖的身份达成发布任务主人的任务,然后换取钱财。” 二人恍然。 “恩人,现在咱们去哪儿?” “回去。” 妖鬼都被除了,他们留在这里也无甚用了。 于是三人无功而返。 回到御隐门,姜迟给二人护法疗养之后,回到了后山。 她方一坐下,腰间的玉瓶就开始不停地跳动,里面还有声音。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小鬼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能说话了,魂魄也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于是姜迟听取小鬼的要求,取下玉瓶,将他倒了出来。 一阵白雾飘忽,白雾散退之后,地上趴着的一只白白嫩嫩的小鬼。 只见小鬼双手撑地,慢悠悠地开始准备爬起来。 一个踉跄,再次趴在地上。 然后再起,再跌倒。 姜迟就在背对小鬼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直至小鬼抽抽噎噎的声音出来。 听哭色变,姜迟立马过去将小鬼抱起来,然后将他放在草亭下的竹凳上坐好。 然后蹲下看小鬼正面的时候,小鬼正在掉金豆豆,想伸着白白的小爪子去糊脸上的鼻涕眼泪,奈何人胖手短,两只小爪子糊到脸颊上就再也糊不动了。 简直没眼看。 似乎看到了姜迟的神情,小鬼哭得更欢快了。 扁着小嘴控诉她:“娘,你也嘲笑我……” 我去! 姜迟捂着胸口,暗示自己淡定。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嘲笑你呢?”赶紧拿出手帕去给他擦鼻涕眼泪。 “那你,刚才,”奶音穿耳,“怎么不扶我起来?” 不正要看你什么时候能爬起来吗? “忘了,忘了。是我不对,别哭了,乖。” “好,不哭。”小鬼阴晴变换如此之快,这会儿已经笑容满面,然后伸出小短手朝姜迟怀里扑。 姜迟急忙忙将他按在竹凳上,有些话不说清楚就是一辈子的误会。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唔?”小鬼皱着小脸,小手不由自主地伸到了嘴里。 姜迟给他拿出来,擦擦小手。 小鬼看着姜迟的动作,一下子笑开了:“娘亲给宝宝起一个名字吧。” “一,我不是你娘。” 小鬼咧着嘴就要哭,姜迟喝止:“不许哭,听我说完!” 小鬼眨巴眼,泪水打转,却果然不敢再哭。 “一,我救了你,但并不是你娘;二,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知道。”小鬼点头,“他们说我已经死了,可是,死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他们是谁?” 小鬼张大眼睛,很是惊奇:“娘亲看不见他们吗?” “我娘亲想看看你们,你们出来一下下好不好?”小鬼朝着某处,小手招着某样东西。 “娘亲,娘亲!”小鬼兴奋地伸出双手,“你握着我的手,他们说你握着我的手,然后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了!” 姜迟心有疑惑,却还是照做,闭上眼睛的刹那,清净的世界一下子吵闹异常。 “今天的太阳好好啊,真舒服~” “小鬼,她就是你娘,别听她的,一定要喊娘,不然她就不要你了。” “不会的,我娘不会不要我的,我觉得我娘对我可好了,做什么,到哪里都会带着我~”显然是小鬼的声音。 “呜呜呜呜……” “怎么了,怎么了?” “我在一个圆圆的东西上睡得好好的,有个人把圆圆的东西摘了,差点把我吃进肚子里了。” “怎么可以这样?我们给你报仇去,走走走,不放过他!” “对对对,不放过他!” 一团团各种颜色的小点聚成一团,吵吵闹闹地飞走了。 “你们能听到吗?”姜迟尝试着说话,她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来,吓退了一团团红点。 “哎呦,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你们是谁?怎么称呼?我叫姜迟。” “知道知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很是不耐烦。 “小鬼,松开她的手,松开她的手。”各色的小点围绕着小鬼不停地说这句话。 不等小鬼动作,姜迟先睁开眼,松开了手。 “娘亲?” 第六十二章 吃鬼 这么多颜色的小点点,她是第一次见到,完全不了解。 “你是什么时候能看见它们的?” 小鬼深处一只小胖手:“五年前,娘亲带我来这里的时候!” 那就是还在玉瓶里的时候,这只小鬼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 既然小鬼已经醒了,她也就可以问问小鬼是准备轮回还是有其他想法。 在问之前,她一定要和小鬼说明白了。 “小鬼,我和你说,人的爹娘是不能乱认的,就算他们再不好,生了你,就是你的爹娘。你可以不喜欢他们,不理他们,但不能不认。我顶多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你娘亲。” “可是,可是……”他的朋友们分明说要眼前人就是他娘亲。 “你本姓赵,名棕。父母已逝,独你一只小鬼幸存。往后你又两条路可走,一是入地府待轮回,二是走上鬼修之路。你选那一条?” “我想想。”小鬼从竹凳上下来,慢吞吞地走到湖边坐下。 这面湖很大,小鬼坐下来感觉看不到边,可是他就喜欢这种感觉。 他还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的时候,就有朋友告诉他外面多美多美,他也一直在喊,想出去。 可是,除了不能让他出去的朋友,就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终于到今天,他能出来了,外面果然找朋友说的一样漂亮,美丽。 只是,他不懂,朋友们都说眼前人是他娘亲,而娘亲也不认他,不许他叫。 其实,他也不知道娘亲倒底是个什么东西,不叫就不叫好了。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跟来的姜迟:“你能给我说说什么是轮回,什么是鬼修吗?” 他心底隐隐觉得,无论是哪一条路,他都不能再跟在娘亲身边了。 待在娘亲身边的感觉很温暖,他很舍不得。 “轮回就是重新投胎,重新开始做人。鬼修就是一辈子都是鬼,如果成功了就可以成为鬼仙,失败了就连鬼也不是,真的没了。” “重新开始,所有的都重新开始吗?我是不是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迟点头。 “我要成为鬼修。”小鬼突然站了起来,仰头又问,“我能和你一起修炼吗?” 一起? 一个人修,一个鬼修,况且她也不知鬼修改怎么修,能一起吗? 姜迟皱眉,仰头遥望天空胡乱想着,鬼修,人修,成吗? 但是,这只小鬼受伤之后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放他自己走,她也不放心。 不然就带在身边好了,然后去希北城找几本适合鬼修炼的功法。 实在不行,等他定性了,再放他走吧。 “行的,咱们就一起吧。” “嗯!”赵棕双眼亮闪闪的,十分开心。 “以后我该怎么叫你啊?” “我叫姜迟。”姜迟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你怎么叫都行。” 赵棕围着地上的两个字团团转,摊手:“我不认识呀。” 然后他猛一抬头,一下子扑进半蹲的姜迟的怀里,用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姜迟问:“你可以教我吗?” 半蹲着的姜迟一个站不稳,直接朝后倒,赵棕顺势倒在她怀里,眼中的星星还在亮着。 能怎么办? 当然可以教啊。 “好。” “哇,阿迟迟同意了!”小鬼和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一下子蹦起来在后山头满山的撒欢。 等他静下来,就乖乖蹲在姜迟身边,等待姜迟教他。 教小鬼识字认知还真难不倒姜迟,就这么一人一鬼地蹲在地上,一个用树枝写,一个跟在后面认。 “阿迟迟,我难受。”赵棕窝在稍大一点的竹椅上,抱着肚子,眼角泛着泪花。 清凉的月亮之下,照得本就不怎么红润的鬼脸更是惨白。 他跟着姜迟认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都没有什么反应,突如其来的消魂,吓坏了姜迟。 “你哪儿不舒服?肚子,还是哪里?”她也没和鬼相处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 对了,玉瓶。 赵棕用余光看见姜迟想再次掏出玉瓶,真的哭了:“阿迟迟,能不能不要用瓶子装我,很黑,我怕。” “我怕~” “不行,你就要消魂了!你知道消魂是什么吗?消魂就是连鬼都做不了,一下子就没了,彻底的没了。” “我知道。”赵棕忍着痛,扑进姜迟的怀里,双手扒在她的肩膀上,“我很怕,阿迟迟,就算消魂你也不要把我关里面好不好?好不好?”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好,不关,不关。你知道我该怎么救你吗?” “他们……”赵棕觉得自己浑身冒烟,就像被火烧一样,疼得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们说,要给我吃鬼,吃了鬼就好了。” “呜呜哇……我不想吃鬼,我怕……” “不怕啊。”姜迟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拍他的背,安抚着,脚下却已生风,朝某个方向飞去。 或许是她太心软,教他习字两三月,她已经不再把赵棕单纯地当做一直小鬼了。 这就是个孩子。 懵懂无知,还什么都不了解的小孩子。 如果她这样做,有损天道法则,所有的劫,她一力承担。 姜迟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赵棕,心中很是着急。 赵棕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软趴趴地趴在她怀里。要不是她一直动用灵力抱着,就她这样的飞行速度,风一吹就能把他吹走了。 身形也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消魂就在眼前了! 或许是真的要吃鬼吧,但也不能吃没有伤过人的鬼。 到了有人家的镇子以后,她就低低地在外围穿梭飞行,寻找能吃的鬼。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教她在通往小镇的路口找到一只在吃鬼的鬼。 左手抱赵棕,右手提枪,在鬼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她一枪拍晕了鬼。 似乎是感受到了别的鬼的气息,怀里的赵棕突然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爬到被拍晕的鬼面前。 此刻的赵棕依然没了人样,鬼相毕露,本能地扑过去,张口就开始吃。 嘶,咔吧,咯嘣。 每咬一口,赵棕身上的鬼气就重一分,透明的身形也厚重一分。 他还是闭着眼,拼命地吃。 第六十三章 沟通 这一夜,姜迟带着赵棕整整吃了十只小鬼。 赵棕吃最后一只小鬼的时候,边吃边哭,而姜迟就在一旁给他擦鼻涕眼泪。小鬼吃完了,他也睡着了,姜迟抱着他回了御隐门。 “恩人,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拿着扫帚出来打扫的信华还是第一次遇见披星戴月而归的姜迟,姜迟怀里还抱着一个娃娃。 “又吵架了?”这个娃娃时有时无的,他都糊了。 “没。”姜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待在御隐门好久了什么都没做,光看见这四个孩子忙来忙去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出来扫地,有什么事吗?”她几乎每天晚出晚归,还没遇见过几次。 “这个呀。”信华挠了一下后脑勺,笑得有些腼腆,“这几天是我们和别的门派相互拜访的日子,正好十年一轮回,今年轮到我们接待。” 接待别的门派,再小也是,不容小觑。 “这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可以帮你们一起弄。”只是眼下怀里还有一只小鬼,“有可以睡觉的地方吗?我把他放下就来。” 信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放下扫帚就带路。之前姜迟说是借御隐门一待,只是她一直都待在御隐门后山,几乎从不露面,都在后山凑合了,也从未正经睡过房间了。 她不到房间休息,信华等人却不敢怠慢,该准备的都有了,就差姜迟了。 很快信华就带姜迟去了一个新盖的院子。 这个院子相比信芳的院子又更好些,同是茅草屋,屋子前后都是女儿家喜欢的花花草草。 未进门,是蔷薇作栅栏,朵朵打着骨朵的粉的,红的蔷薇,花叶带水的,很是娇嫩可人。进了院子,一左一右有两个小花坛,屋檐下还有几盆兰草。 推开了门瞧,书香之气扑面而来。 还真是简陋而用心,一时间姜迟都不敢进去了。 “这不会是信乐的房间吧?”姜迟低声看着信华问。 信华笑着摇头:“信乐的房间在另一个院子。这是恩人来这里待的第一年盖好的,院子里的布置是信乐布置的不假,花草都是第二年种好的。只是恩人一直待在后山不露面,我们也不敢打扰,就日日来院子打扫,就等着恩人来住呢。” “也不知道合不合恩人心意。” “合。”姜迟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内心软成朵朵云霞。她不过是因缘巧合救了三个人,竟然如此被人家记在心里。 将赵棕放到床上入睡,又留了几句话,姜迟就同信华一同去打扫布置了。原本信华无论如何都不让她去打扫的,还是她快要说破了嘴皮子才帮了忙。 整整一个早上,姜迟和信华扫遍了需要扫的地方,扫的时候才知道御隐门上下前几日就布置好了,每日打扫就是以防人来的时候没人招待。 打扫完毕,姜迟也是第一次和信芳他们一同用饭。 “说起来,我也是很久没有吃饭了,还挺怀念。”姜迟捧着饭碗感慨。 信乐用公筷给姜迟夹了些菜,笑说:“恩人已入金丹,早无需用饭,该羡慕的是我们才对。” 信芳听懂了她的话:“如果不嫌弃,恩人可每日与我们一同用饭,多双筷子也是热闹。只是恩人修炼,怕是走不开呀。” “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可是会天天来蹭饭的。人各有志嘛,修炼我也不是很着急。” 一直沉默的信昭不懂了:“修炼怎会不急呢?师父曾说,修炼路漫长,稍有懈怠就能从高出跌落,永难入正道,向我们四个,除了日常处理俗务,剩下的都在修炼。我们从小在山门修炼,也才在练气呢。” “所以说人各有志嘛。”姜迟耐心给他解释,“有些人就是追求正道,不问俗世,一心修炼。而在我看来,降妖除魔比追求正道有趣多了。你看,正如我上次救了你们,你们就可以继续修炼,追求自己的正道,看到这样的你们就是我的正道。” “好吧,不是太懂。”信昭又低头专心吃饭了。 “我觉得恩人追求的正道还蛮有意思的,大师兄,你说呢?”信华侧脸问信芳,却得到信芳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他就低头继续吃饭了。 吃了一顿并不怎么好的早饭,他们要各自去修炼,姜迟百无聊赖就回了“属于”自己的院子。 已经醒了的赵棕整坐在床边无聊地甩着自己的小短腿,小白脸都皱成了一个肉包子。 一看到姜迟,赵棕翻身就下了床,哒哒哒地扑过来,一下子抱住姜迟的大腿,大哭特哭。 “我再也不要吃鬼了,太难吃了……” 安抚好赵棕,她将赵棕抱着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对面,很严肃地问他。 “你是不是疼很久了?” “没有。”回答的很爽快,可是赵棕的头都低到自己的胸口上了。、 “没有?” “没有。”有稍微一点点的迟疑。 “那好,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 低着头的赵棕却再也不说话了。 姜迟走过去,蹲在他脚边,果然看见赵棕红了眼眶,眼泪正啪嗒啪嗒地打在小手上。 “我又不是要责怪你。”姜迟蹲着上前,将他抱在怀里,放轻了语气、态度,“你知道自己差点就消魂了,我有多担心吗?” “不哭,不哭啊。” “之前疼不疼,哪儿疼?你和我说,我给你看看。” 赵棕抽抽噎噎的,终于止住了哭声。 “腿疼。” 姜迟低头用手揉他的小腿:“是这儿吗?” “不疼了。之前腿疼,头疼。”他还捂着自己的胸口,可怜巴巴又委屈巴巴的,“每天都疼,他们让我吃鬼,说吃鬼就好了。可是我怕你讨厌我,会不要我了,我不敢……” “没事,没事啊。”姜迟一直给他擦泪,又揉揉他的小脸,“我不会扔了你不管的。” 她双手捧着赵棕的脸,让他正视自己:“或许这就是你的修炼之法。我允许你吃鬼,但是只能吃那些伤过人的恶鬼,别的就不许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鬼没有做过坏事啊,没做过坏事的都是好的,咱们要保护他们,对不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