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障苑主的复仇手册》 话一 镜中花之女鬼 安生每日都在学堂后山瞧见一无暇白衣的女鬼,青丝三千,闲闲散散倚在树杈上。面目却红润,藏匿于翻飞的一树梨花之中,甚为妖异。 这件事只有安生一个人知道,他也并不愿告知于人。虽说是担心无知世人会将那女鬼驱逐,但更多的只是因为这偌大天地间,至少还有那尤物般的女鬼属于自己。 安生时常会想,那每日欺辱他的同窗们大许真说准了,他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安生也清楚的明白,女鬼不属于他。即便女鬼陪伴他度过了阳春三月,可依旧会离他而去。就如同爷爷离开他那个虫鸣翻腾的夏夜,他根本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 思及此,安生抬眸望天,右手因一直捂着被揍出淤青的脸有些酸疼,可安生知而不觉,怔怔的凝视着梨花环绕中的女鬼,心下担忧起来。 安生就这么看了快一月之久,女鬼却丝毫不动弹,莫不是像爷爷一样去了? 不知为何,安生心里猛地一阵恐慌发麻。他不想这个一句话也不曾搭理过自己的女鬼真成了鬼,不想熟睡良久的女鬼蓦地起身,一双灰白单薄的眼似有若无的盯着安生。 恰巧,清风拂起一树落英缤纷,安生瞧着白嫩的花瓣落于鼻翼,稍稍遮掩住自己的视线,再望着朦胧的女鬼,一时间,只觉心骨皆清。 半晌,女鬼启唇,声线随意:“小孩儿,你看够了么?” 安生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没死?”心底划过一丝不经意欢喜,紧接着问,“那又为何你总是一动不动?” “是哦。”女鬼失笑,纵身一跃,落于安生眼前,白皙的面容恰有一抹红晕如温玉,一双清冷的灰眸含着狡黠。 她道:“因为我受伤了啊。” 安生默默点头,尽管他并不认为能够轻松从树上跳下来的人是受了伤,但因为面前一袭白衣并不是人,安生觉得一切都能够说通。复又点点头,瞥了一眼残阳,道了声叨扰了便利落转身准备离去。 女鬼却笑着叫住安生,唇红齿白,没有一点女鬼和受伤的样子,她说:“小孩儿,你可真呆板啊。” 话语中满满是怀念,安生其实不傻,尽管他总是被同窗的人欺负,他知道女鬼这是将他当作了旧识才和他一个凡人说这么多废话。 安生重新转过身,他并不讨厌废话,只是沉默良久,仍然只是点点头。虽面上毫无反应看起来还有些欠揍,实际上安生心里很是欢喜,他又有能够说话的人,哦不是,鬼了。 “噗。”女鬼似乎觉得安生十分有趣,双手背在身后,背靠在梨花纷飞的树干上,戏谑道:“小孩儿你才几岁啊,这么欠揍的脸怪不得那群野孩子天天往死里揍你!” 安生略一想,深觉是这个理,回答道:“今岁十岁整了。”一本正经地觉得还是应该回答问题,又匆匆瞥了一眼残阳,橘红色的光晕柔和而强烈,安生竭力压制住席卷而来的困意。 毕竟平日里这个时辰,安生早已回到那个破烂的家里准备入梦了。 然而女鬼似乎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毫不顾忌安生的动作,只顾着痴痴地笑,安生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笑什么。或许,安生想,就连女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可安生心底还是有些发虚,因为爷爷很久之前就警告过自己不能独自来学堂后山,因为传说这里有专门摄人灵魂的妖。也是因此,安生的同窗们总是将他拖到此地。 安生不是怕面前的女鬼取他灵魂,他只是下意识相信爷爷说的话以及竭力践行爷爷对自己的警告,毕竟,爷爷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啊,对了,还有—— 那个每次归来,都要紧紧拥抱着问他:“你爱我么?”的人。 “嗯?小孩儿,你怎么了?”女鬼猛地靠近,净白的手仿佛带着寒气,但是安生并没有闪躲,“咦,小孩儿你不是凡人吧?” 手好温暖……安生觉得女鬼愈发不可思议,蓦地听到明显不是凡人的女鬼一脸惊异的对自己说不是凡人,就算是面瘫的安生也难免面露慌张。 安生蹙眉,右手挡开女鬼放在额间的手,退后一步,正大光明的忘了一眼所剩无几的残阳,彬彬有礼点头,他说:“不好意思,叨扰了,告辞。” 说着毫不留恋的转身便离去,这次就算女鬼在后面叫喊他也绝不会回头,安生如是想。然而女鬼并没有任何反应,安生赌气似的加快脚步,很快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未免太过幼稚,却忘了他自己本就是个孩童。 安生走下山,才有勇气回过头去巧山顶上那一树梨花,然而天已黑尽,除开那朦胧飘渺随夜风而动的雪白,其他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安生为不可闻地叹气,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 妄想,有人能够帮他脱离困境。安生不信神,所以就算是鬼啊妖啊,甚至魔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回应他的请求,什么代价安生都能坦然接受,哪怕是灵魂。 远处,黑夜中的白影散发出阴冷的白霜,所到之处竟将花苞催放。 话二 镜中花之红衣少女 夜黑风高,村庄里早已熄了灯,唯独最里面的破败小屋里,柔柔弱弱的油灯仍坚持不懈的为晚归的安生照亮方向。 安生早已收回了心神,反正明日里再去就好了,就算女鬼离去,其实没什么不是么?他安生,又究竟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吱呀”一声,安生打开破屋门,猛地被正面重来的人影狠狠抱住——应该是说一位比安生还要矮小的少女直接挂在安生瘦弱的身上。 安生熟门熟路的搂住红衣少女的腰,稳步如山地走进屋,坐在床沿边上。 少女这才抬起头,一双墨绿瞳孔直直等着眉眼淡然的安生,小鹿般的眼神,语气却媚骨如丝,她说:“你爱我么?” 安生即答:“爱。” 红衣少女送了束缚,站起来背对着安生,蹦跳着推开门离去,很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唯独留下一如既往的话,她说:“骗子。” 安生刚开始也觉得头疼,家里莫名其妙跑来一位红衣少女,分明是孩童模样,说的话却老练得让人觉得是妖魔。而且每晚等安生回家后都只问同一个问题,问完不相信就跑,似乎定要问道安生说实话才甘心。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如今已经有三年了吧。啊,恰好是爷爷死后一年的时候吧,那个红衣少女来的时间。 不过安生现在已经处之泰然了,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撒谎,可当他瞧见红衣少女时就是忍不住说那个字。 爱说得久了,就连安生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真爱上那个神秘的红衣少女,然而少女总是明眼人,一眼便瞧了出来,说安生是骗子。 安生想,或许自己担心自己说了实话,少女就不会来了吧。真是可笑,他安生怎么不忍寂寞呢?安生,究竟哪里安生了? 思虑间,安生已经洗漱完毕上床准备歇息了——啊,不过果然什么也没吃好饿,然而家里并没有条件让安生有一日三餐的用度,因为他必须去学堂。 安生阖了眼,心平气和地吹灯入睡。 夜已深,万籁俱静,妖魔百鬼嬉笑着准备轰然而出。 后山,雪白梨花雨肆无忌惮的随风在幽冷的月光下旋转,凄冷美艳。 仍旧一袭白衣的女子仿佛快要与梨树融为一体,眉眼一抬,夜风将黑发吹拂,遮挡女子淡漠的浅灰瞳。 “噌”地一声,梨树下出现人影,是白日里的瘦弱少年,安生。 只是态度大变,略痞气地跳到梨树边,正对着白衣女子,粲然一笑,爽朗道:“苍纹殿下,好久不见。” 听闻,苍纹这才收回长远的眼,低头,如霜的面容散开一道笑痕,她说:“让我好找啊,饕餮。”话语间,纵身一跃跳下树来拍拍安生的肩膀,“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安生笑着摇头,叮嘱苍纹:“你小心点,重伤未愈,就不要轻易现身。”见苍纹要反驳,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怪物卯足了劲上碧落下黄泉的找你,就差把天掀开了!” 苍纹头疼,侧身就打算离开,又听见安生语气转了个千转百合,低吟沉气:“现在我还不能跟你走,抱歉,殿下。” 苍纹回头,瞧见安生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想起白日里瞧见的小屁孩儿,原本落寞的心情突然明朗,拍拍安生的肩,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你我都懂的,撒开手玩儿去吧,我去找我徒弟玩儿去了。” “诶?”安生觉得不对劲,急急拉住苍纹道,“等等你居然还收徒弟了?哪个傻得没药救了?等等你来真的?你可是飘渺仙人的唯一女弟子,东华帝君的师妹,花神的师姐,天下人唾弃的怪物,谁有资格做你徒弟?” “……”苍纹黑了张脸不知该说什么,沉了声拍安生不正经的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混蛋!”紧接着开始得意,“我不仅收了徒弟,我还收了俩,他俩是姐弟来着。” “噢——”安生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原来是无依无靠的小屁孩儿。” 苍纹觉得果然饕餮不仅好吃还啰嗦,简直是把吃的都吐了出来,转身就消失离去了。 安生却渐渐收了情绪,觉得故人仍旧是原来的性情再好不过,即便天下人都和她作对,他也相信那个笨蛋不会做什么丧心病狂的恶事。 安生松口气,望着圆月,决定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如今他和苍纹一同经历三界大战重伤未愈,他却只能困于凡人的身体内,还必须经历凡人的一生才算了结。 既如此,那就快让肉身死掉好了。 安生点点头,转瞬也消失了。 话三 镜中花之谎言 次日清晨,暖阳洒在破草屋上,鸟儿早已在屋檐下来回飞了数次,房门才被推开。 安生睡眼惺忪,不知为何总觉得做完他睡后发生了什么,朦胧如梦,可他又清楚的明白自己并没有做梦。 安生叹气,抬眼瞧见太阳已经破开云雾便知道今日算是迟了学堂,不过坐堂先生早课根本不会来——倒是这次又多了被同窗们欺凌的由头,且绝对被向坐堂先生告密。 然而安生并不急着赶去,他总是这样,并没有什么重视的事物却偏偏一副呆板沉稳的老神在在。想起昨日里遇见的女鬼说的话,或许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却又较真的性情欠揍。 想到白衣女鬼,安生难得低头含笑。或许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和女鬼很亲切,忍不住想要去接近那样性情的人。 尽管安生只和女鬼说了几句话,而且大部分是女鬼在啰啰嗦嗦的问。 待安生想过一树梨花下的女鬼后已经走到学堂了,准确的说,是原本学堂存在的荒地。 安生难得怔忪,眼前是一眼无垠的嫩草地,偶尔几株野花冒出头,随风而动,洒落露珠。 这不是荒地又是什么? 安生转身往回走觉得是在做梦,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冲向草地的另一边。然而尽管风在他耳边呼啸,景象在眼前重影般流动,他仍然到达不了草地的对面。准确来说,他根本看不见草地对面究竟还剩下什么。 “呼呼……”安生到喘不过气来时才停下步来,右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衫,左手撑住膝盖,狠狠地喘气。 安生忽然觉得痛苦,热汗顺着额间往下掉落,“啪”地一声几乎不可闻,安生却失重般跪倒在地。对他来说,似乎什么也没失去不是么?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学堂,不在乎什么仿佛故交的白衣女鬼,更不在乎——等等,他还有那个陪了他三年的红衣少女,那个,不知是何的、一直偏执地询问自己究竟爱不爱她的红衣少女。 安生迅速起身,毫不留恋地往回走,仿佛方才的疯狂不复存在,除了风席卷而来让安生感到因流汗而开始发冷的身体。 安生于是决定说出实话,他不爱她。 然而夜幕降临,安生一个人傻傻地等在门口却并没有瞧见红衣少女的身影,要知道往日里那个艳丽的身影早已端坐在破屋里等着逼问安生了。 安生失笑,忽然不明白究竟是仍然在梦中还是一直都在梦里从未醒来。安生感到绝望无奈,颓然而无神地坐在床沿,夜风一阵阵贯穿破屋,直直打在安生的脸上。 安生叹口气,忽然没了活着的欲望,他再也找不到活着的借口了。尽管安生一直以来都没怎么想要活下去,可近来想要迫切了结自己性命的欲望诡异猛增,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黑暗中试图将自己推向深渊。 如此反复思索,安生再次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枯坐了整整一晚,现在的他疲惫得没有任何的气力站起来再去学堂后山瞧了。他只是……感到无尽的疲惫。 安生眼睑发青,眼睫不停的张合,仿佛悠哉的蝴蝶停在盛放的花蕊上。 瞬时,安生倒在床沿边上沉沉入睡——应该是说,肉体凡人的安生已经沉睡,真正的“安生”终于可以暂时脱离凡人的束缚,解放而出。 刚解脱的饕餮并没有感觉到轻松,还有一丝烦躁,因为他并没有摆脱安生凡人人体的模样,想来也是重伤未愈,实力尚未恢复的原因,弹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甩手便准备出门却遭到一闪而来的红色身影正面拦截。 红衣少女依旧瞪着那双墨绿瞳,即将迸发的怒气从深锁的眉间足以看见,小小的人儿双手张开拦住看上去也只不过是玩笑。 身为上古四大凶兽的饕餮只觉得可笑,他当然再清楚不过面前这个小女娃只是个不足为奇的凡人。凡人嘛,做什么都不觉得奇怪。微小的力量却拥有庞大的野心,有了这一点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饕餮难得好心情没有打飞胆敢阻拦自己前行的凡人,侧着身子顺利的过去了。 “……”红衣少女似乎并没有想到饕餮竟然直接无视自己而一时难以作出反映,但很快美目一横,转身,仍旧保持双手张开的动作,铿锵有力地质问,“本公主……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绝不允许你伤害他!” “哈?”饕餮觉得郁闷,他才从凡胎肉体里出来就被一个凡人的小屁孩儿威胁?这可不符合四大凶兽的作风,要知道他可是趁着恢复不多的灵力将那凡人的学堂和后山给吞了,让那凡人死了心,暂时解开了束缚,怎么轮到一个凡人说道了。 饕餮转身,玩心大起,含笑道:“小丫头,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伤害他了?我一没砍断他手脚二没拿走他灵魂,他自个儿想死又与我何干?”饕餮直到很久知道都不曾明白一向厌烦凡人的自己,为何会应答那个一袭红衣的小丫头。或许,是因为呆在凡人的身体里久了,染上了七情六欲;或许,只是因为太久每人和他说过话了。 然而红衣少女只是觉得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烦人的啰嗦,只说:“我不管,你快快将学堂还回来!” 哎呦,饕餮委实觉得不得了,这个看着头脑简单的小丫头竟然连自己将学堂吞了的事都一清二楚,瞬间又来了兴致。 饕餮正过身,往前靠近一步却并没有将红衣少女逼退,难得双眼闪着光,急急地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 “诶?”素卿没想到对方的脑回路如此不正常,又基于对方顶着一张自己难以释怀的脸,略侧首道,“素卿,安之若素,不负如来不负卿。” “哈哈哈哈……”饕餮大笑,猛地心中某一块被震动,“好一个安之若素,好一个不负如来不负卿。小丫头——”饕餮正视快被吓傻的素卿,正色道,“我名为清缘,清闲自在,有缘再见。” “哈?”素卿不懂,怎么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温吞吞的自我介绍了,懵懂着被老练的清缘带着话题跑,心中的防线却被一点点消除。后来素卿才想明白,其实安生就是他,他也是安生,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是这一点,恐怕就连本人尚未明白。 “等等——”素卿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和眼前这个不明人物互相自我介绍,而是要让这个让安生沉睡不起的家伙将她的安生还回来的,“站住,我知道你是妖,你放心,只要你将安生换回来,我定不会告知除妖人。” “除妖人?”清缘觉得委实可笑,他身为上古四大凶兽的饕餮,害怕什么凡间的除妖师?就算他如今重伤未愈,可一个凡人,能伤着他?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思及此,清缘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素卿似乎信誓旦旦,底气十足说,“那你可曾听说过白云苍驹苑?” “你说什么?”清缘蓦地身形一顿,瞬间移动到素卿身旁,右手紧紧箍住素卿的脖颈,肃杀之气腾升,“凡人,你再说一遍。”心里却早已十分清楚,他就知道遇见那个怪物不会有什么好事!上次他才从美梦中醒来,觅食中就被那家伙拉出去开启三界大战,这次重伤未愈天晓得他又被扯进什么麻烦的事中了。 素卿墨绿瞳慢慢扩散,然而身形和语气稳定如山,她目光灼灼地盯住猩红妖瞳显现的清缘道:“看来她并没有骗我。”感觉到脖颈上的手劲加大,略一顿,仍旧不急不缓道,“她说只要我跟你说我已经和白云苍驹苑做了交易,你就一定不会和我作对。” 其实素卿再说这句话之前还是很担心自己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毕竟,昨晚她在那个名叫苍纹女子的带领下,目睹了眼前这个妖物瞬间吞噬学堂和后山的情景。 清缘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放松便被素卿趁机挣脱,瞧见素卿气喘吁吁道:“总之,你快快将安生换回来!” 清缘蹙眉,沉了脸色,负手而立,阖眼,脑海中浮现的是苍纹那张狡黠而溢满悲伤的面孔。 话四 镜中花之得不偿失 素卿今年八岁有余,是个普通的凡人。当然这是对于太过奇特的神妖魔而言,其实素卿是鸣凰城的二公主,她是偷跑出来寻找失忆的皇兄安生的。顺便一说,鸣凰城历代都是女皇主持国事。 可是就在她找到皇兄安生时,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皇兄他不仅失忆了,而且丧失了作为凡人的感情。 素卿当然也怀疑过自己的判断,毕竟皇兄从三年前那场宫乱中死里逃生,受点刺激很正常。可是当素卿作为一个陌生女童询问皇兄是否爱她时,皇兄居然会面沉心稳的撒谎说爱她。尽管素卿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快要飘起来,但她立刻就发现皇兄作为凡人的情感不大对劲,便日日夜夜的躲在皇兄身边观察。 直到,那个一袭白衣不染尘的女子出现,一切的谜题似乎都开始揭开。 素卿这样想着,在皇兄终于和名叫苍纹的女子说话后,素卿也在准备偷偷回宫时被苍纹找到,目光犀利而干脆地问:“你爱他么?” “哈?”素卿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果然妖魔脑子都有问题,但还是停下翻墙的动作,小声道,“我们是亲兄妹。” 然而素卿就瞧见那一袭白衣的女子轻缓地笑,背后无尽的黑夜衬得女子的存在有些恍惚但女子似乎对自己的心虚了然于胸,颇有兴趣地问:“他被那么多人欺凌,你不打算阻止?” “咳咳。”一语中的。 素卿觉得头疼,为什么她一个八岁的孩童要和一个不知活了多少个百年的老妖怪讨论这种尴尬的问题? 苍纹毫不自知,任性地继续问:“你可知,你的皇兄如今正是被妖魔缠身才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素卿若有所思点头,立即又炸毛:“你说谁不人不鬼呢!” ——“原来凡间皇家喜欢*是真的。”清缘同样若有所思点点头,吃了素卿一记白眼,又问,“等等那家伙说的妖魔该不是本大爷吧混蛋!” 素卿一脸“除了你还能有谁还敢在我皇兄身上待这么久”的表情鄙视,继续说道。 ——“我知皇兄似是丧失了人的七情六欲,可一直不清楚具体原因,也没见他周围有妖魔出没啊。”素卿抬起那双墨绿瞳,浑然天成的骄傲让苍纹冷漠的脸色有些动容。 “原来你有双能识妖魔的墨绿瞳。”苍纹有点恍惚,转而道,“不过它可不仅仅是识妖魔这么简单的程度,且你这双墨绿瞳还差些火候,稍微使一些手段就看不见了。” 苍纹见素卿一点点低下头,知道被戳了痛处,不过也不点出,直接说明来意:“我倒是可以助你能和你的皇兄做一对真正的伴侣。” 素卿猛然抬头,尽管底气不足,可只要她一想到宫里乱七八糟的人事物,眼前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她也想紧紧抓住。 “不过,时间或许你等不了。”苍纹含笑,灰眸的淡薄缓缓溢出冰冷,“况且,你付出的代价远远比得到的要多。” 素卿歪头:“得不偿失?” 苍纹忽地粲然一笑:太有趣了!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凡人竟如此有趣,况且还是一个只活了八年的女童。 八年,什么概念?对苍纹来说,只是当年拜在缥缈仙人身下练功悄悄偷懒的时间。太短了,时间什么的。 素卿似乎并不在乎什么代价,翻身继续爬宫墙道:“就算是下辈子我也愿意等,至于代价,除了皇兄,我早已一无所有了。” 苍纹很喜欢爽快的人,回复:“成交。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从那堵墙趴下来,我带你去看附身在你皇兄身上的,饕餮。” 话五 镜中花之宫乱 晌午,阳光正盛。 清缘听着听着就地而坐,与素卿平视,点头表示明白,抬手用衣袖遮挡着刺眼的光,语气有些飘忽, 道:“怪不得我感觉不到任何凡人的气息,既然是那家伙插手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继而起身,拍拍身后灰尘,满不在乎的走回小破屋,“反正本大爷活得够久了,不在乎这几十年,随你吧,小丫头。” 语毕,清缘便从眼前消失,而瘫在床榻的安生旋即转醒,只是混沌的眼仍然看得素卿心底一沉——皇兄他,果然什么都没有记起来吧。 素卿心底纠结究竟是否该上前告知皇兄真相,她并不忧心皇兄对自己的感情,只是忧心宫里那人声鼎沸的假象,会再一次加害皇兄。毕竟,宫里现在就只有皇兄一个嫡子,那群什么都想要的、活在金丝雀笼里的男人,内心早已化为了妖魔。 素卿脑海中猛地再次浮现三年前的宫乱,不禁冷汗涔涔,脸色发白。极力遏止之下想起苍纹对自己的承诺,虽然自己并不在乎什么代价也并不在乎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是妖魔还是神,但她害怕从此错过皇兄。 皇兄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一瞬间就丧失了呢? 素卿自安生开始转醒就躲在暗处,眼前瞧着并没有因为转醒而有所庆幸的安生,心里想的却是陪伴自己多年温柔如煦的皇兄。当两个身影重合时,素卿更加坚定了与苍纹的交易。 她素卿不怕妖魔不怕神怪,只怕就此失去温柔良善的皇兄。 ——三年前,素卿发现大皇姐打算谋害父妃。是的,她们国家历代都是女皇,然而到了她母皇这一代,决定将皇位传给唯一的嫡子——安生,也就是素卿的皇兄。 当然,这条例一出满朝文武皆持反对态度,后宫那群拼命祈求皇女的男人更是坐不住了。原本表面和和气气还有些瞧不起对的待皇兄,这之后简直看见皇兄一眼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但促成这件事的导火线,多多少少有父妃的一份。 但成年人的事素卿并不想插手太多,成年人的事情复杂得总是牵一发而动一身,繁琐复杂到头来还没意思。 不过宫里的人除了争夺权势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既然身为妃子的他们不好对皇兄对手,大皇姐便开始行动了。 刚开始也只是小孩子任性的恶作剧,素卿虽心有不平,但皇兄只是淡淡一笑便揭过去她也不好出面。关键是,父妃似乎对宫里的人事物都不怎么在乎,哪怕是作为亲生儿女的她们。 直到三年前的八月十五,素卿半夜偷偷跑出来找皇兄,打算一起翻墙出去赏月——当素卿到达皇兄宫殿时,只剩下满眼熊熊火光。 那一刻素卿并没有发疯般冲进火海中,她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大皇姐的手笔。妃子们因为母皇条例严厉,都不敢踏出自己的宫殿一步,但对于自小便受宠的大皇姐来说。 皇宫里除了母皇的御书房,其他地方简直来去自如。 素卿无法,只得望着救火的人大喊大叫。然而这并不是令素卿感到绝望的事,就在素卿打算通过密道进入皇兄宫殿时,大皇姐带着一群官兵冲入宫内,直接逼仍在批阅奏折的母皇修改传位于皇兄的条例。当然,这时候皇兄宫殿走水的消息也传到母皇耳朵里,并且添油加醋说尸体已经烧成黑炭无法辨认了。 素卿当然不相信皇兄就这么容易去了,就算皇兄自己不说,她也知道其实文武百官之中现如今女子已经只是少数,男子当朝的时代已经逼近,皇兄身上的重责再难辞究。而一向善于追随时代潮流的母皇又怎会不明白,所以这才下达了传位于皇兄的条例。 这不仅仅是讲重任交给了皇兄,更是想要在皇兄即位之前讲那些心有二的文武百官一一剔除。这将会是一场大换血,也是一场血光之灾。 母皇果然打算以退为进,震慑几个回合之后挥手去了玄丹山上“养老”,当然,带着她最爱的、素卿的父妃一同前去。 大皇姐其实除了腹黑和狠毒之外,的确是当选下一代女皇的不二人选。就连身为竞争者的她——尽管大皇姐完全不把她当回事——自宫乱之后也是原来怎么对待便怎么对待,没有丝毫的为难。 但后宫里的妃子可不这么想,主要是她们都瞧见了大皇姐狠辣的手段,妄自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惹急了这位心狠手辣的暴君要了他们的小命,一个个上赶着巴结要把素卿处之而后快。 当然,素卿并不惧怕那些金丝雀,她只是不小心看透了大皇姐心里的算计——大皇姐她知道母皇留有后手且与此同时暗暗搜查皇兄的下落,大皇姐确定皇兄就是被母皇提前藏起来,定要将皇兄除掉,从而破坏母皇的计划。 素卿于是不能再等,可等她找到皇兄时却是这般模样,不由得陷入了死胡同。母皇的计划她毫不清楚,皇兄又对她一字不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从皇兄失忆这一点来看,素卿知道母皇的计划一定是受到了一定的破坏,可素卿并不想让皇兄掺和进如此麻烦的事件中来。 话六 镜中花之浴火 素卿回到宫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对大皇姐坦白自己找到皇兄了,并让大皇姐赶紧带人将皇兄强行带回。只是,素卿没说皇兄早已失去记忆的事。 尽管大皇姐望着素卿的脸并没有说什么,但素卿知道自己绝免不了一死,或许,从大皇姐嘴角那一抹鬼魅的笑意素卿大概能够猜到——大皇姐她,早就知道素卿定会找到皇兄的存在,一直留着没动她或许也只是这个缘由罢了。 当然事到如今素卿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她唯一可信的也只有谜一般的白衣女子了。那晚苍纹被问道该如何做时,只是淡淡道:“你可知凤凰可浴火重生么?” 素卿恍然大悟,又闻苍纹叹道:“世人皆道凤凰浴火重生的神奇,却不知这期间要经历多么痛苦的事情。” 素卿腹诽:怎么说得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但素卿还是明白,拍拍胸脯说:“我知道,这种事不成功便成仁。”扭头便打算自个儿好好策划,又被苍纹叫住—— “等等,你就这么走了,还用得着与我交易么?” 素卿觉得甚是,转过身来,仰头准备好好听苍纹的交易:“请说。” 苍纹仍旧是笑:“你只想办法让他往生便好,其他的就交给我好了。”原本这般任性的话说出来,凡人都会对苍纹产生怀疑,尽管原本她就是一个谜题,素卿这个年仅八岁的孩童却丝毫不动摇。 素卿点头,只回了苍纹一句话:“既然你让我见到了饕餮的存在,那这世间变真是有妖魔存在了。”苍纹不懂这个孩童在胡说些什么,思维有些跟不上却觉得有趣,素卿又道,“你若是欺我,无论我变成什么也决不饶你。” 语毕,苍纹长久未曾动摇的心微起涟漪,脑海中回想的却是另外的身影。但苍纹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能够娴熟的制止自己去回忆——活了这么多年,一旦陷入回忆可不仅仅是不可自拔的后果。 苍纹叹口气,终于觉得选择和斤斤计较的凡人做交易是最亏本的,但心中的执念仍然无法放弃。她害怕,害怕一旦松懈,身前还有这么多年的时光连怎么挺过去都不知晓。 ——次日,也就是素卿主动告诉大皇姐皇兄所在地之时,她也将消息放出传给了在缥缈山的母皇。素卿知道母皇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母皇知道大皇姐疑心重,若皇兄在世定会亲自前去。而大皇姐就算知道这是母皇的圈套也不得不往里钻,这无非是上位者们倾尽一切的赌局罢了。 素卿这样想,大皇姐果然带着她拥有的全部兵力出宫找寻皇兄,与此同时母皇那边的人也出发了。素卿并不关心究竟是谁先找到皇兄,她只要知道最终皇兄难逃一死就行了。 当然,素卿并不会傻傻地在宫里等消息,就算她再怎么相信苍纹也不愿离开皇兄,因此一直偷偷地待在皇兄身旁。不过素卿也想要赌一把,她告诉大皇姐的地点稍稍错开,母皇的人首先到达,黑压压的暗杀者却在白昼将小破屋围得水泄不通。 安生其实现如今脑子乱成糨糊,主要是在他苏醒的那一刻,之前存在于身体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压抑感消失殆尽,然而还没等他放松,潮水般的记忆瞬间涌进安生的脑海。 安生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是鸣凰城唯一的皇子,他有一个宠爱的皇妹,有一个霸道严厉的母皇和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父妃。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个女子为上位者的国度,他被母皇破例传位从而引发了以大皇姐为主导的宫乱事件。 其实安生比谁都明白母皇完全没有将皇位传给他的意思,母皇从最开始便一心一意的将大皇姐作为传位者来培育,设下的一步步局只是为了替大皇姐接位之际斩除心有二意的文武百官。而他安生,作为唯一的皇子,不过是个弃子。 不过原本安生对皇位便没有任何的奢望,只是唯一担心他唯一的皇妹,素卿。那个总是担心他受到伤害却完全不顾自己安慰的傻妹妹。在他失忆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守在他身旁,从未放弃过。 安生叹息,站起身来,推开小破屋的门,淡淡地负手而立,眉间却没了恍惚与无望,他说:“走吧。” 天知道躲在暗处的素卿瞧见她的皇兄回来了有多么欢喜,不,简直是狂喜。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她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皇兄那熟悉的淡然却并不冷漠的面容了。 若是换一个场景,素卿早已飞奔过去扑进皇兄的怀里撒娇,然后皇兄会无奈地笑着拍拍她的额头说“卿儿,皇兄在这里”。 可是她不能,按照交易,她必须让皇兄死一次。 只是素卿想不到的是,这些暗杀者并不是母皇的人,而是来自大皇姐。因为母皇在得知此消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找皇兄,而是带着父妃一同回到宫里,打算直接与回宫时的大皇姐直面相对——其实就是光明正大的反乱。 当得到母皇已经回到宫里时,大皇姐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缓缓流下一滴泪,沉默不语。素卿不懂,入夜时终于忍不住找到被软禁的皇兄,问: “皇兄,你爱我么?” 安生柔和的面容的身后是皎洁清冷月,光华照射在安生的瞳孔中,朦胧得不真实。 安生将素卿抱在怀里,答非所问:“卿儿,答应我,活下去。” 话七 镜中花之重生 次日清晨,素卿按照皇兄的吩咐离开大皇姐的队伍回到皇宫。她的想法简单明了——让母皇和大皇姐直接开战,将这座禁锢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皇宫尽数毁灭,连同他最爱的皇兄。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素卿见到大皇姐领着黑压压的人停在宫门前,完全没有多想便准备攻城。原本这样出其不意的做法是最利于大皇姐一方的,毕竟大部分兵力都在她手里,母皇有的除了这一座无声的城墙和不过是螳臂当车的皇宫守卫。 可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素卿隐隐感到不妥,于是偷偷翻出皇宫又找到安生问:“皇兄,大皇姐究竟适合打算?” 安生摇头,面露不悦,他并不想让素卿卷入皇宫权谋争斗,无论素卿表现得多么早熟,在安生心里素卿仍然是个一团孩子气的妹妹。 安生坐在被软禁的长榻上,向站着有些慌乱的素卿伸手,素卿乖乖的坐在安生旁边且顺从的将头枕在安生的肩上,撒娇般蹭了蹭,瓮声瓮气得问:“皇兄,你爱我么?” 安生软和了面色揉揉素卿的发丝,这才道:“卿儿,你答应过我的,活下去。” 素卿感到惆怅,不管她心中有多么坚信苍纹对她所说的话,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完全不可能下定决心亲手将她最爱的皇兄推向往生。 然而并没有安稳的时间留给素卿感慨,大皇姐扎营处已经出现阵阵呐喊声,火光乍现,以及刀剑相碰的冷兵器声响。 战争打响了。 安生敛眉,也顾不得被软禁便带着素卿准备逃离战场,没想到刚出营帐便被冷着脸的大皇姐堵住去路。不过素卿瞧着大皇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存在,直勾勾地将安生盯住,随即便有人上前将安生强行带走。 安生只来得及用眼神示意让素卿速速离去,然而等安生离开后大皇姐仍然没有离开的打算,而是弯腰贴在素卿耳畔,细语如丝且深含讽刺,她说:“你想让他死,可以,只怕你自己承受不了罢。卿儿?” 语毕,素卿一顿,横眉冷目地等着诡谲一笑便离去的大皇姐。 素卿挣扎许久,仍是放心不下冲进战场。 尽管素卿听皇兄说过战场的凶险与悲怆,第一次经历的素卿仍然有些招架不住的腿软无力了。 满地裹血的尸体,全数瞪着双不甘心的眼,素卿偶尔瞥了一眼甚觉惊心。素卿徘徊在无处落脚的战场,心乱如麻,这还只是战后的状况。真正的主战场在皇宫城门口,这里只是被冲到外围的兵将而已。 但只要一想到这之后都不能再见到皇兄的音容笑貌,素卿便心一横踩过尸体,双眼只定定地看向前方焰火四起的城墙,不管不顾地飞奔——那一袭红衣一下一下扫过铺在地上的尸体,残留的仍然是血红。 然而即便是这样也太晚了,战场的胜负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城外横尸遍地,城门却稳如泰山,城内还有数不尽的箭雨向城外散开。 素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大皇姐也站在不远处一脸不可置信的被箭雨射杀,口中喃喃也不知在说什么,大概只是没想到会输在毫无可能的情况下。 是啊,完全没有兵力可言的母皇怎么有数不尽的冷兵器和兵力呢?素卿很快明白过来,首先脑海中浮现的是苍纹那一脸神秘莫测的笑意和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她办不到的孤傲感。若是作为凡人的苍纹,素卿是完全不想接近的,但那白衣女子不是凡人、不是神、更不是妖魔——那她究竟是什么? 怪物。 素卿始终无法将苍纹那无法言喻的灰眸和悲怆的笑意从脑海中抹去,素卿用最普通的思维去想,或许苍纹一直穿白衣只是为了祭奠逝去的某个重要的人罢了。 只是她活得太久,忘了她为何还穿着白衣,为何总是那样一副悲怆的模样。 这样想来,素卿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然而眼泪却止不住的往外溢出,腿脚早就酸软跪在燃烧的尸体上——她并没有想过要独活。 其实从始至终,素卿都没有相信过苍纹的话,直到此时——苍纹所说的办法就是她施法将原本胜券在握的大皇姐打得全军覆没,让安生在身理和心理上双重死亡罢了。 果然素卿想得太过简单,她连皇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无望的眼神望着朝自己袭来的箭火,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舍不得了。 “卿儿!”猛地,素卿在耳畔清晰地听见安生的呼喊声,下意识转过身去便被衣衫破损的安生扑过来掩护在怀里,紧接着便是安生吃痛的闷哼声。除此之外素卿连箭火都没看到过,更别提受伤了。 “卿儿……”一阵箭雨结束,安生瞬间失去力量倒在素卿怀里,身上一点点浸出鲜红的血液,刚一开口便被涌出的血液堵住说不了话,但仍旧如沐春风的对着素卿抿唇微笑。 素卿好不容易冷静的心绪瞬间迸发,热泪止不住“吧嗒吧嗒”地打在安生的脸庞上,声音抖得不真实,她问:“皇兄……你,爱我么?” 安生仍然是笑,眨了眨眼,念了一声“卿儿”便没了气力撑下去,素卿害怕得全身发抖,紧紧抱着怀里的死去仍然嘴角噙笑的人,说:“……骗子。” 语毕,素卿和安生一同被熊熊大火掩盖覆灭。 话九 没有一种爱,能在自由之上 两年前,玄丹山,鸣凰城,皇宫。 夏,如雪簌簌而下的槐花纯净非常,却被宫里人冷落在荒废的*院。 皇宫里的人都知道西院住着的都是些昔日女帝不受宠的男妃,但自从女帝的二皇女毒杀大皇女夺得帝位之后,与相传的阴狠毒辣相当不同的赦免了在西院里注定孤独终老的男妃们。并且还自顾自的备好了盘缠,只是不再允许踏入鸣凰城一步。 违者,杀无赦。 但说到底新登基的女帝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屁孩,对于人情世故什么的完全参不透,遭到被世事麻木的人们诬陷也是相当合情合理之事。 是日,天朗气清。 女帝素卿光着脚丫坐在荒废了的西院的湖岸边上,双手托腮,面色柔和,一双湛碧色的眼里尽是暖意——昨日素卿被朝臣们无数个三思给郁闷到,想着直接砍头的话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就顺着心情走到了荒废已久的西院。 之后她便遇见了他,准确的来说,是花开正盛的槐树妖。 当素卿朝槐树瞪着那双湛碧色的眼半盏茶时间不言不语后,槐树妖终于忍不住张口吐槽道:“……这位拥有看穿妖术的碧眼小姑娘,纵然本妖没有眼睛你也不能死盯着本妖看啊,本妖也是有节操的妖,本妖……” 素卿一巴掌拍在槐树皮上打断槐树妖的话,一副天上天下唯吾独尊的威严模样,半眯着眼道:“妖怪都像你这样又怂又孬还话痨的么?” 槐树妖抓狂:“谁又怂又孬啊混蛋!我只是没你那么争强好胜好吗!话痨什么的能证明我是个温柔善良的妖啊。再说小姑娘这么毒舌小心没朋友跟你玩哦。“ 素卿又一巴掌拍在槐树皮上,道:“多管闲事!”末了再用脚踢,槐树妖措不及防的“哎哟”一声,素卿下意识撇嘴,“真是没用的废柴,成妖了还怕痛么?”同时双眼里流露出对自己踢破树皮的地方担忧,她记得自己没用多大力啊。 槐树妖却笑嘻嘻道:“小姑娘身体其实比嘴巴更老实嘛。” 素卿收回视线,不可一世:“自作多情!” 槐树妖笑意更深:“口不对心嘛小姑娘。” 素卿气结:“死开!” 从那以后一年的时间里,素卿几乎只要下了早朝就会去找又怂又孬的话痨槐树妖,仿佛只有在这里,她才能不只是个阴险狠毒的女帝,只是个十五岁的纯真少女。 但她的命运决定了她只能拥有女帝的重任,某次素卿略显疲惫地问槐树妖:“你也觉得我心狠手辣么?” 这一次,槐树妖鲜少没有多言,良久才淡淡回一句:“这城里的血腥味和怨气极重。”显得沧桑且无情。 语罢,素卿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院。那时槐树妖丝毫没有注意到,即便是十五岁的少女,女人就是女人,善变多情又敏感。 因此槐树妖纯粹觉得素卿不过闹了别扭,遂决定这次自己主动去探望探望。 皇宫,御书房内。 “诶怎么没砍掉呢?”一袭黄袍的素卿眼角的阴冷能冻出冰凌子,槐树妖见素卿转头面对自己,眼中一片死灰的素卿道:“看啊皇姐,都怪你拉着我的手,不能给老人家一个痛快呢。” 说着便从床沿边上起身,力道之大使一直紧紧攥着素卿衣袖的女人直接从床上翻滚于地,额角渗出血来,并不能言语。 素卿挥剑,对准扑倒在地痛苦吼叫的白须老人,一剑下去又对准手臂,血立即溅了女人一脸,素卿轻笑:“哎呀皇姐,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如此娇媚的脸蛋儿怎能有这样浓厚的血腥味?” 说着附身向下,伸出另一只手将女人脸上的鲜血擦拭,动作轻柔如呵护稀世珍宝,转瞬却阴冷着声线道:“不过,你可别再给朕碍手碍脚了!” 语罢起身又是一剑,挥剑砍断白须老人试图爬行的双腿,剑法凌冽果断,简直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地狱恶鬼。 紧接着喷涌而出的鲜血铺满女人整片视野,已哑的喉咙因不能出声而面部扭曲,却只见双眼瞳孔急剧收缩,偏头去瞧跪了一地且瑟瑟发抖如寒雪而立的臣子们。 当然,臣子们的头依然皆数磕倒在地,只余佩戴者剑鞘的侍卫面露寒色,皱眉僵持不动。 槐树妖也跟着敛眉,端详着素卿,仿佛初次相见,眉宇间引而不发的悲又仿佛是久离不见的故人。 话十 篇二之白云苍驹苑 飘渺城一直有一家名声在外的店——白云苍驹苑。说是只要肯付出灵魂的有缘人,什么委托都可能接。不过貌似最近因为生意不怎么好,也不分什么有缘人,灵魂什么的一半也是行得通的。 站在偏僻柳巷的清缘一身白底青边长衣,扣着折扇纠结究竟该走哪个方向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这位槐树妖,是来典当灵魂的么?” 清缘正讶异这家伙怎么一眼看出自己真身不说怎还如此明目张胆的说出灵魂之类的事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四面围墙的庭院之内。 庭院内布局极好,远处是假山池塘带锦鲤莲花,近处是三步一树两步一花。见此心里不由得苦笑,心想亏着自己还一直宽慰自己以前呆的地方很是不错,和这里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再加上这里似乎灵气旺盛,比起自己呆的的那个血腥味与怨气极重的*院,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喂槐树妖,你千年修炼过雷劫了么?”一身白衣蓝底带祥云的莫晗生冷着一张脸,坐在榻上,一手托腮一手执笔,抬眼问还在门口的清缘道,“怎么?修炼不到家听不懂人话么?” 清缘心塞:“我听得懂啊混蛋!话说我还没修炼到千年啊!”心里诽腹这家店里的妖怪服务态度可真是差到极点。 莫晗生“啧”了一声道:“哦那你赶紧滚吧,我们这不收你这种怂蛋。” 清缘头痛的把折扇捏成两节,道:“那还真是抱歉啊面瘫又毒舌的老板,我可是早前就被骂怂蛋骂习惯了呢。” 莫晗生道:“战五的渣渣,显摆如此幸酸的历史妄图我同情你以达到和你做交易的目的么?”半眯着眼道,“……少得意了,我根本不吃这套。”说着右手摸了一把眼睑。 清缘彻底抓狂:“不要以这种方式口不对心啊混蛋!说到底你一大男妖有啥好哭的!还有这件事根本不存在哭点好吗!” 半晌莫晗生恢复如初道:“啧,又怂又孬的废柴还是个话痨么?” 清缘蓦地一怔,不知为何脑海中会浮现一双清明而狡黠的碧眼来,很快又听见莫晗生拿着簿子正经道:“名字,修炼年龄,所为何事,以及能付出的代价。” 清缘敛眉沉声道:“清缘,修炼八百年的槐树妖。想要弄清楚为什么毒舌小丫头会失踪……” “等等,毒舌小丫头?”莫晗生顿了顿笔,“没有名字么?还是个凡人?” 清缘被打断很是不爽:“不知。” 莫晗生蹙眉略思索的一会儿,抬眸将毫无防备的清缘一脚踹出房门道:“果然你还是滚吧槐树妖,我们要找的是有缘人。警告你一句,和凡人扯上关系的妖都没什么好果子,尤其是善变的女人。” 清缘一壁爬起来机敏的用手扣住门缝一壁道:“店主你这样就不对了,不是说因为生意不好所以是不是有缘人都无所谓了么?况且我这里还有你家老板娘的消息,你确定还要赶我走?” 莫晗生一个激灵顿下身来,阴测测地打开门让清缘进来,盯着他道:“你知道我不是店主?” 清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悠闲的扇着风道:“我只不过是在来之前以防万一做了一些小小的准备罢了,话说店主确定还要赶我走么?” 莫晗生恢复面瘫,拿起簿子和笔道:“希望你做好万全之策。” 清缘挑眉:“那么,在我带来的消息基础上我要更换我的委托内容,可以么?” “随便。” “那么,以我的灵魂以及你家老板娘苍纹殿下的消息为代价,我要和凡人毒舌小丫头长相厮守。” “嗯。嗯?什什什什什么?”莫晗生蹙眉,以一种是你丫修炼不到家思维出错还是你脑子秀逗了的表情道,“人妖殊途,我想这应该不需要过多解释。” 清缘浅笑:“那么,店主这是要赶我走的意思么?” “……”莫晗生蹙眉,颇为冷硬道,“若是你执意如此,我也不能纵容你。自家老板娘走丢了也是我个人的事,不劳你瞎操心。槐树妖赶紧滚吧。” 清缘却不慌不忙,眼底落满了一地的荒芜,就像是槐花如雪簌簌落下时的情景,他道:“其实,我只是想要再见她一面。只要她平安就好,长相厮守什么的……呵,只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话十一 篇二之梦魇 一年前,鸣凰城。 幻化成人形的槐树妖在皇宫里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找着名曰“御书房”的地方。面露鄙视的腹诽历来皇帝都一个样,批奏折的地方万年不变,心里却想着自己突然出现在小丫头面前不知会不会让一向毒舌的她露出欢喜之笑呢? 思及此,槐树妖推门而入,“吱呀”一声闷响却并没有吵醒横躺在长榻上熟睡的素卿。 清缘轻手轻脚的停在素卿身旁,柔和了眼神,瞧见素卿紧蹙的双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心中好奇,捏决进入梦境。 梦中漫天火光,清缘瞧见小丫头还真是个孩童模样,满脸泪痕,眼底是绝望的悲恸。但那时候她并不孤单,她被一位满身染血的男子抱在怀里,紧紧将她环抱,如视珍宝。 然而,当漫天箭火从城墙上散向他们时,小丫头来不及反应就被男子挡在身下,之后便是早已遍体磷伤的男子在火中微笑,苍白无力却温柔,可小丫头的面容上只有落寞与不甘。 清缘觉得有点不对劲,不仅仅是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他甚至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不过作为上古凶兽,活得久了,自然经历过数不尽的事,清缘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过度在意。 清缘瞧见男子全身颤抖,粘稠的血滴在小丫头布满热泪的脸上,男子气若游丝道:“卿儿,别哭。” “……骗子。”小丫头咬破下唇,明亮的墨绿瞳暗藏着恐惧。 清缘无视接连不断的火箭雨,走近,蹲在素卿身旁,侧头疑惑:小丫头,在怕什么? “卿儿……”男子疲惫眯眼,淡淡叹口气,还没来得及说完便一头栽倒。 清缘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才想起来发现男子头埋在素卿脖颈处,完全看不见。清缘觉得无趣,转身准备离去时又听见素卿喃喃道一句:“骗子。” 清缘再度觉得凡人的七情六欲很是烦闷无趣,身体却下意识微颤,清缘把这称作是旧伤发作。 莫晗生再一次额角青筋跳动,听了清缘啰啰嗦嗦的所见之事,再傻也知道那家伙和狠毒的女皇有着难以描述的纠葛,但仍在心里默念一万遍不跟小虾米计较,“噌”地一声起身将清缘的脑袋拍在桌面上,心里想着果然不能饶了他,道:“你觉得你是个笨蛋么?” “啥?”清缘也觉得窝火,双手撑着莫晗生的手臂想要起身,奈何蛮力委实使不上劲也就忽然泄了气,吐口气道,“你想说什么?” 莫晗生连语气都没变:“回答我。” 清缘在心里白了一眼,觉得这家伙是白痴还是智障啊问这种问题,话说没有那个神经病会说自己是个笨蛋吧,他说:“我是。”啊,他就是个混蛋神经病啊。 话十二 篇二之真相 地牢之中,原本素卿还在持续反胃翻白眼被监守的折磨之下,但紧接着从唯一泛着白光的入口涌进一大堆朝服官员,一看就是匆匆赶来,火急火燎的带头蓄着白胡子的官员揪着监守衣襟道:“滚出去!” 监守哆哆嗦嗦的连滚带爬就出了地牢,剩下仍然在窒息翻白眼的素卿,但很快后面的官员面不改色的将揣在袖中的匕首直接刺穿素卿胀气的腹部。猝不及防的素卿下意识惨叫一声,颤抖的手停留在鲜血和水汩汩流淌的腹部上方,也不知该不该看。 “真是笑话,一只妖孽,以为对凡人残忍的刑法就是对妖孽的残忍么!”捅了素卿一刀的官员挺着大腹便便,肥肠脑满显然是个贪官的容貌,偏还满脸恶心的笑堆作一团,举手试图将红刀子再一次送进素卿的体内,另一苍老有劲的手扣住手腕,道: “时间紧迫,你这么做仍然于事无补!” 言罢,蓄着白胡子的官员挥袖转身蹲坐在已经倒在血泊中的素卿身旁,沉声循循善诱的语气道:“陛下,臣劝您还是趁早招出妖孽所在。如若不然,便是那妖孽占据了陛下的金躯,臣等为了广大平民百姓,也不得不将您凌迟处死。” 忍着痛,面容快搅在一起的素卿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喘着粗气嗔笑:“胆小鬼,连心里想的都说不出来么?” 白胡子官员也不生气,跟着笑问:“那么,陛下能知道臣心里想的是什么?” 素卿却不笑了,冷着一张脸,湛碧色妖异的瞳孔中暴露无疑的是鄙夷,她道:“朕哪有时间去顾及无耻之徒的想法了?” 蓦地,跟随者白胡子官员进来的官员们似乎个个怒发冲冠,紧紧拽着宽大衣袖下的物什随时准备袭击大言不惭的素卿。但都在白胡子官员的一个眼神之下隐忍难耐,他道:“听说妖怪的皮都刀枪不入,五色鸟这样的妖兽怕是水火不侵也理所当然的罢。” 素卿蹙眉,脸上一派风轻云淡,神色飘忽夹带着蔑视,并不言语。 白胡子官员又道:“不过臣听说即使是上古妖兽饕餮也是有弱点的——”白胡子官员腹指摁住素卿的眼睑,用力,嗤笑,“便是眼球或眼内膜之类脆弱的地方。说罢,妖孽饕餮的下落,女皇陛下。” 猛地,素卿平静毫无波澜的湛碧色双眸第一次开始有警惕的神色,瞳仁里倒映的是扭曲面孔的白胡子官员,他掏出束在腰间的匕首,如同阴谋得逞的下三滥,挥臂对准素卿的双瞳。 “啊——”须臾间,惨叫声冲破了地牢直通地面,几乎整个皇宫的人都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如此凄厉的惨叫,如同野兽濒临死亡的嘶鸣。但很快他们怀疑这不过是幻听,因为接下来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当然,毫无例外的,清缘与莫晗生也听到了。可他们可不认为这只是幻听这么简单的事,只是莫晗生一脸早有预料的模样无动于衷让慌乱无措的清缘颇有微词道:“你愣着干什么?忘记我的委托了么?” 莫晗生沉默不言,半晌,清缘忍不住闻声而去却被莫晗生伸手拦住,淡然道:“你看那边。”说着另一只手食指指向四角天空,湛蓝清澈。 清缘正纳闷什么啊这不是啥也没有么,所以这又是玩儿他么混蛋时,那纯净的天空瞬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随之出现的是血红色的巨大重叠法阵,一直笼罩了整个鸣凰城。 “这是什么?结界?”清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实话,要发动如此浩大的结界可不仅仅是实力够就成的,所需要的时机与时间也必不可少。 清缘半眯着眼,方才急迫的心情骤然间转变为恐惧,尽管他不明白这法阵的由来,却是知道这多少与小丫头多少有些关系,侧首问目不转睛比自己还要在意地盯着法阵的莫晗生道:“你知道她想干嘛?” 语落,似乎是受到法阵的召唤,无数的青鸟与黄鸟从字面八方蜂拥而来,瞬间鸟鸣声充斥着整个皇宫乃至整个鸣凰城。凄厉的叫声如同方才昙花一现的惨叫声,清缘皱起清秀的双眉,语气中充盈着沧桑: “完了,她想屠城。” 莫晗生只是点点头,身形一闪隐没在黑压压一片的鸟群之中。事到如今清缘也并没有必须跟着莫晗生的理由了——玄丹之山上有五色鸟,于是有青鸟和黄鸟,当它们汇集栖息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便会灭亡。 思及此,清缘头疼剧烈的扶额蹲下身来:其实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小丫头不仅仅是一颗陨落的帝星这么简单的身份。她不仅能够看清自己近千年修为的真身,并且凭借自身的灵力修筑的结界能够笼罩整座鸣凰城不受不远处玄丹山上妖魔的侵扰。 他就知道,小丫头她啊,是五色鸟新一代的女王。 猛地,天边浴血法阵出现一声划破云霄的鸟鸣,引得清缘下意识瞧去。只见一只身披五彩霞衣的巨鸟盘旋于法阵之上,带领着压云的青鸟和黄鸟一圈一圈逐渐覆盖整个鸣凰城,但同时凄厉非常的鸣叫声偏偏与屠城的野心不甚相配。 清缘愣愣的瘫坐在原地,不知为何是这样的结果。他只不过是想要再一次见到那毒舌都心底良善的小丫头,最好是坐在一起没心没肺的扯淡。可怎么这一见面就是要屠城这么遭天谴的事发生在小丫头身上呢?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六年来天真良善的小丫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苦痛折磨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想,这只五色鸟如此凄厉的鸣叫声,一定是小丫头还在不放弃的挣扎。他坚信那个倔强的毒舌小丫头,一定一定,还在某个角落尽自己绵薄之力的反抗。 话十三 篇二之自由 空中,带头的五色鸟仍在不知疲惫的盘旋,同时血色重叠法阵仍在逐渐扩大,竟有延绵连至玄丹山的趋势。 清缘瞧见这一趋势之前,莫晗生就已经只身上空,手持玉骨笛放置唇瓣,悠长空灵的曲声骤然而起。很快五色鸟的四周出现了淡金色的锁链禁锢了五色鸟的翅膀不能动弹,几乎是同时,所有的青鸟和黄鸟瞬间失去方向。就像瞎了眼一般四面八方的胡乱攒动,法阵也开始逐渐回缩,呆在地面上的清缘也忍不住驾云往天空上赶。 无奈等赶到时,五色鸟轻而易举的挣脱开锁链不说还挥舞着利爪将迎面而上的清缘直接打趴下,莫晗生冷着一张脸俯身搂住清缘的腰回到空中,恨铁不成钢地问道:“送死么你!” 转而莫晗生不得不带着清缘在空中四处高频率闪躲,以躲避五色鸟的灵力冲击波,忍不住八婆:“都说但凡与凡人扯上关系后果不死也得残,更何况是善变的女人。” 清缘嗫嚅了一声八婆后打哈哈道:“你是说负心汉的数量太少?” 莫晗生一时分身乏术:“……并不是,也不对,呃,重点是,你要找的小丫头倒同你一般痴心妄想。” “怎讲?” 莫晗生喟叹:“她想与你长相厮守啊。”略一顿,沉吟道,“其实,他是想远离你,确切地说,是远离她自己本身。” 清缘埋首:“我知道。” 莫晗生蹙眉掏出怀里的玉骨笛,振臂一挥,竟将五色鸟震得痛苦嘶鸣,紧接着回到地面:“她是五色鸟,不仅能屠城,还能毁了她自己的玄丹山,毁了她自己。” 清缘仍然没抬头:“我知道。” “怎么做?” “阻止她。”清缘抬眸,双眼澄澈。 “凭你?” “凭我。” “需要我做什么?” “切勿伤她。”话语间,清缘已然转身,背影对着莫晗生,道,“等我取真身前来。” 莫晗生已经将玉骨笛收回,从左掌心法阵取出一柄月白色长剑,嘴角噙笑对着天空中巨大法阵上盘旋的五色鸟道:“有点难度。” 语毕,纵身御风应战。 另一厢,清缘觉得自己从来没跑得这样慢,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全身颤抖不止,头脑还浑浑噩噩——他不知道,他其实从不知道,原来小丫头和自己一样,都是痴心妄想的大笨蛋! “咚”地一声,清缘在门头苦跑中被什么撞在脑门上一下子跌倒在地,胳膊还磕破了皮,待清缘下意识往后瞧去时,却无论如何也已不开眼了。 满眼的雪白无暇,隐约带着微微淡黄与清香的槐花,铺天盖地随风飘舞,美得令人心惊——清缘知道自己撞到的是方才莫晗生所说强大妖怪所建造的结界,可却不知道,这结界里守护的是成片成片的雪白槐花。难不成,小丫头守着这样的结界,只是为了守护他们那为数不多却美好回忆? 清缘痴痴的看着满眼的白,迟缓的移动步伐。这样的苍白,唤醒了他记忆深处不愿被提起的那一幕:槐花盛开的时节,他遇上了那个注定走进他生命里的凡人。 清缘猛地又被结界打回,他知道自己无法破坏这结界,可这样就不能阻止小丫头笨拙的办法,除非……清缘又是一狠心,挥手撕开衣裳,对着结界嘶吼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之后,结界破碎,清缘却不再是树妖清缘,而是上古妖兽,饕鬄。 清缘的神志依然清醒,但却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作为饕鬄,世间一切皆可吞噬。可自当初三界大战妖魔大败,自己元气大伤,自生自灭倒在某个荒芜的庭院就睡死了。之后,清缘怕是这之后肉身再难以承受。 可当他知道小丫头此时痛苦的在五色鸟的禁锢之下的挣扎时,莫名的觉得自己受的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可到头来,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要见的五色鸟,还是小丫头了。 这一切,似乎也由不得他们这两个笨蛋的自由。 话十五 落雨无情怪有情之深渊 入夜,狂风大作。 狸花崖边的风愈加狂乱,险些将我吹拂坠落于地,张扬的发丝遮掩住些许望向前方的视线——我仰面,瞧见的是姐姐那面红粉青蛾的美颜,扭曲狰狞全了“力与美”的审美标准,而重新获得光明的双眼迸发出锃亮的墨绿。 “苏,你可有话说?”姐姐开口,依然是玉碎般的悦耳令人心生怜爱,若是她的右脚没有迅猛有力的踩在我左手上的话,那便更加完美了。 “姐姐。”我嘶哑着嗓音,内心竟意外平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狸花崖下的风景,氤氲缭绕的虚幻还未美妙到令我心生向往的地步,回首,凝视着姐姐英气逼人的眼,道,“你可愿,与我一起去死?” 语毕,由我的左手传来剧烈痛感,姐姐猛地向下用力屈膝,半蹲着将那双扩散的瞳孔紧紧逼视着我,墨绿的光近距离观望再加上姐姐那如此完美的面部扭曲,不知为何令我联想到森森白骨。 “苏。”她说,无情绝望的眼底竟闪过一丝悲恸,冰冷的右手抚摸着我的面颊,我下意识颤栗,引得她嗤笑一声,仿佛不是在与我对话,厉声道,“这本应属于我,是你残忍的将它们剥夺了去!”她五指用力,火辣的痛感让我知道面部被她抓出血痕。 姐姐忽然贴近我的耳畔,柔声道:“我会让你知道,所拥有的一切一点点被蚕食殆尽的滋味,有多令人痴迷。” 我沉吟,瞥了一眼姐姐白皙透骨的右手,瞧见姐姐后方的竹林发出阵阵骚动,墨衣血眸的鸦群冲向阴郁的天空蜂拥而出,此起彼伏的嘶鸣倒也分不清是何征兆。 见此,我忽然疲惫得阖上双眼,再度睁眼却瞧见了前不久死在我剑下的师父,一身傲然正气负手立于姐姐身侧,双眼直直看向远方一副谁都不配与他并肩的模样,还真是这老头子的风范。 但我深觉这是幻觉,毕竟我亲手将他的头颅斩去,热辣粘稠的血溅漫我全身,一直浸透我那颗饥渴已久的心。那般真实的感受我无法否认,因此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此时此刻是幻觉,是虚幻梦境。 于是我亲昵地呼唤:“姐姐。” 可是,一向温和的姐姐非但没有理睬我,反倒是师父不耐烦的启唇,用劝慰且命令的语气叫喊姐姐的名讳。我突兀张皇无措,望着顷刻便是电闪雷鸣的天空,语无伦次道: “姐姐,下雨了。” 即刻,大雨瓢泼,声色暴躁,与不久前我一剑砍下师父头颅且夺取姐姐的美貌与双眼那晚,如出一辙。而我仍然听见了师父的话,简直是清晰准确,如同前不久师父的血蔓延我的身心来得真实。 师父冷硬不屑道:“媚,动手罢。” 之后,我便再也感觉不到左手来自姐姐剧烈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心绞痛的煎熬。那一刻,我似乎觉得被姐姐永远卑微耻辱的踩在脚下所带来的痛感,也远远比不得上此时此刻来自胸腔中那股空洞与无望感。 我不往后瞧也知道自己正坠入无边深渊之中,可即便眼前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我仍舍不得移开视线一瞬。我甚至感觉到,就连瞧着只剩下躯壳的姐姐,也是如今我最大的欣慰。 姐姐,真好,你终于夺回了属于你的一切,身为弟弟的我由心为你感到欣慰。然而对于占有欲强盛的我, 你却不应该将我唯一拥有之物夺取啊。 即便是姐姐你,我也会生气啊。 我眼望着姐姐最后模糊的影,是她决绝转身而去的丝毫不留恋。 我忽然想要放开大怀的欢笑:姐姐,你可知道我唯一拥有的是何物么? 是你啊,我亲爱的姐姐。 话十六 篇三之狸花崖 再次睁眼的我是被痛醒的,浑身上下血肉模糊,隐隐可见森森白骨。我竟又想到了姐姐惊为天人的容貌,不过现下我所要应对的是将我重重包围的孤魂野鬼。 我尝试着将破碎不堪的躯体支撑起来,无奈委实是痴心妄想,复又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果然一股子腐烂的恶臭——看来依附死人的躯体不是个好办法,即便是“新鲜出炉”的尸体。 话说我与姐姐还从未亲手杀过凡人,不过没办法,谁让我们毒妖天生就得依附凡人而活。但关于杀凡人这件事我仍然是后悔的,它使我失去了最爱的姐姐。 一个月前,我因了知晓姐姐心中唯有我,我的心里也只能放下姐姐,所以我将师父诱使我与姐姐自相残杀的事情告诉了姐姐。 尽管美貌与良善并存的姐姐非但没有对师父产生厌恶,但仍然提出离开狸花崖——也就是师父将我们捡回后的家,我自然是再乐意不过。离开前一夜我甚至兴奋得通宵,当然我并不是对捡回我们的师父不感恩戴德,只是我能感觉得到师父对我们是另有所图。 可出发当日姐姐却将我带到狸花崖前背对着我说,不走了。 我不明白,以为是一夜未眠耳鸣了罢,可一向懦弱的姐姐淡定自若,仍旧用孤傲的背影对我道:“不问为何么?” 我仍旧有些发懵,问:“为何?” 姐姐轻叹,意味深长:“你可知为何这里叫做狸花崖?”说着她伸出右手,露出白皙透骨的五指,指向云雾缭绕的狸花崖下。 我于是下意识瞧着自己的右手,粗糙黄蜡,还好骨节分明,挑眉,觉得姐姐是在拖延时间,她就是不想走了。但我愿意听听姐姐的借口,于是我只是顺着问:“为何?” 姐姐收回了右手,似乎准备长篇大论,我也收回右手,拿过左手的长剑抱在怀里,打了一个哈欠准备打盹。 她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不叫狸花崖,叫做断肠崖。但这里住着一只五百年修为的狸花猫妖和一个青年凡人。” 我频频点头,觉得这大许是一个禁断又悲催的人妖之恋,最后必定是妖脑子装了浆糊为凡人而死,凡人却负了傻妖的结局。不过这种事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对此也并没有什么偏见,只觉得那只妖是真蠢。 姐姐继续说:“青年凡人名为修,是个性情温和良善之人,孑然一身。” 好嘛,是个孤儿。 “修并不知道,在这里还有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狸花猫妖,但猫妖却每日每夜都守候着修。他上山砍柴,猫妖便暗地里为他驱散野兽;他夜晚在屋檐上数星星,猫妖虽觉得这实在是傻透了却仍旧与修一同仰望着璀璨星海。”姐姐似乎别有用意,但我不甚明白这与我们离开这里有何干系? 姐姐说:“修虽然不知道他随身跟着一只猫妖,却是知道他身边总跟着一只贪吃的小猫。” 我不胜其烦,用拇指推开剑鞘,些许寒光乍现,沉吟道:“姐姐,你不走了,是么?” 姐姐莞尔一笑,却令我不寒而栗,答非所问道:“苏,你可曾记得,第一次唤我姐姐时的情景?” 我敛眉,瞬间收回剑光,侧身,心口的浮躁似乎猛地浮上眉心,一下一下牵动青筋,引出经久不出的愤懑。 我再次环视,确定孤魂野鬼不会乖乖离去后,扭动僵硬的双手结印。随即,暗淡金光弥漫于孤魂野鬼四周,伴随着惊悚的叫声,那一团黑的玩意终于消失了。 下意识瞥见自己红肿的手,我再次缅怀方才被姐姐踩住的疼痛感,甚觉欣慰。哦当然我不是变态,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以姐姐的速度只能用脚踩住我的手才不致我坠落悬崖。 至于最后推我坠入悬崖的姐姐,一目了然都是师父这死老头的威胁。自然,我就是死在姐姐手里也绝不愿在师父手下苟活……尽管我与姐姐曾经在他门下苟活了上百年。 总而言之,我坚信,姐姐的心里只有我,姐姐绝不会背叛我,姐姐,只能是我的姐姐。 我埋首瞧着现下这副狼狈不堪样,面对残破的尸体就只有双手能动弹,并且身处完全无知的森林,但我绝无丝毫埋怨姐姐的意思。 话十七 篇三之毒妖 毒妖有个怪异的特征,依附在凡人身上时,面容和性情会随之改变,灰容土貌或红粉青蛾,十恶不赦或上善若水。 我有位孪生姐姐,她不幸灰容土貌,时常被凡人小鬼用石子砸伤扔臭鸡蛋之类的。但红粉青蛾的我慷慨的张开双手与她紧紧相拥,姐姐总会红着那面歪瓜裂枣的脸,向我哭诉道: “苏,我们去死好不好?” 我瞥了眼姐姐的脸,当下索然,原来是浮肿了。 其实我和姐姐的面容本质上如出一辙,除了她的浮肿和爬满脸的黑斑以及失明的双眼。 “姐姐,不要总如此悲观。”现如今我已然有了凡人的嗅觉,姐姐身上的腐臭味愈加明显,我松开姐姐,僵硬地伸出右手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我们是妖,怎么能这么快就去死呢?” 我想,我们委实不该继续寄宿在死人的身体里了,躯体腐烂得太快、肢体也不怎么协调。不过我也不贪心,至少,也是时候思考找一些新鲜的尸体了。 反正,凡人死了之后尸体只不过是埋入尘土中被蛆虫啃噬。 “苏。”姐姐猛地扯住我的衣摆,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我头也没回,含糊的应了一声。只因现下我委实没那个心情开导姐姐天生悲观懦弱的性情,我猜,我就是那个十恶不赦,她便是上善若水罢。 呵,真是可笑,生而便是魅惑苍生的妖,要什么上善若水? 但我站定,望着残阳,那迷人的红晕像是弥漫在头顶的血气,萦绕不去,来回不停。 我忽然觉得身为毒妖就一定要有毒妖的职责,我侧身,逆着微弱柔和的光,对丑陋懦弱的姐姐道: “姐姐,我们杀人吧。” 姐姐不出意料猛地一怔,但意外的是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反驳我,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用那双失明的眼深深望了我一眼便闭阖,道:“苏,我们去死好不好?” 我方才眼底的讶异被轻蔑掩盖,亲切的牵过姐姐的手,左臂搂过姐姐的腰,轻柔地靠在她的肩上,迅速捏决,道:“姐姐,那我们别待在这荒郊野岭了。” 话语间,姐姐下意识睁开失明的双眼张望四周——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坟墓此刻已有淡薄的月光倾泻,幽风席地而起,卷起两个空墓穴边上的尘土。 我说:“别看了,我们再不会回来了,我保证。” 语毕,一道青光闪过,结界由头顶出现,将我们带去了别处。 次日,我们住在凡人的栈里,打听到此地是飘渺城城都,繁华倒是不假,不过嫌丑爱美全天下凡人果真是如出一辙。 我翘着二郎腿撸起袖子猛灌一坛子桃花酿也比姐姐静若繁花的坐在一旁更引人瞩目,嗯?那边在吵什么? “苏,你醉了么?”姐姐的红脸让我分不清究竟是浮肿还是急迫,索性不理,指着栈外穿捕快装的一群人道: “他们在吵什么?” 姐姐眉头略微松动,我尴尬的挠了挠头:“抱歉啊。”忘了姐姐失明了,哦对,姐姐并不是天生失明,而且是最近才失去了双眼,竟奇迹的顺应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哼,果然是上善若水。 但姐姐却用耳朵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内容,略迟钝的模样道:“应该,是来抓我们的吧,昨晚你……” 话十八 篇三之毒人 昨夜,当我们到达飘渺城已是夜深人静时,姐姐的寄宿体开始出现尸斑,果然就算是埋下不久的尸体也管不了多少时日。 我于是搀扶着姐姐往唯一一家仍旧亮着烛火的小庭院,上书白云苍驹苑。我索性背着重心不稳的姐姐拐进一个幽深的巷道,再三确认没有任何人在,捏决隐身进了庭院。 当是时,姐姐身上尸斑布满全身,痛苦的颤抖*,头上冒出丝丝紫烟,看来真身快要脱壳而出了。我知道,若是再不立即得到一具完好的躯体,姐姐的真身一定会大受损伤。 因此,我取了姐姐身上的紫烟毒,将其放置于凡人喝茶的杯中。犹记得我躲在屋顶上,亲眼瞧着一白衣女子喝下了含有剧毒的茶水,立即倒地。 直觉告诉我这其中铁定有诈,不仅仅是那白衣女子惊为天人的容貌——反正姐姐附身后再美的人也只能变为癞蛤蟆。重点是,除了这白衣女子,我分明感觉到另外一股强大得令我颤栗的灵力,不,也许,是两股。但我瞧着姐姐愈加虚弱痛苦的模样,什么也顾不上了。 ——回忆到此,我尚未发现我有留下过什么杀人的证据,就连尸身现在都被姐姐附身,又何来杀人罪之说?这捕快脑子有病吧? 我瞅着眉清目秀的青年捕快整洁的衣襟,紧紧的包裹着脖颈,帽檐也是一丝不苟,连左手跨刀也是一副谨慎防御装。 这家伙,简直全身都散发出禁欲二字。我含笑,决定逗逗这小家伙。 “什么?”我做惊讶状一手拽过青年捕快手里的纸,瞥了一眼,环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想私了,便露出袖中满满当当的金叶子——当然,这只是障眼法。 不过反正凡人大多贪财,瞧着小青年略微发白的衣角,想必家境相当困苦。 “妖孽!”小青年气沉丹田地一吼,我和姐姐皆是吓得一抖,他趁机抢回纸张,道,“你以为,本捕快是贪慕虚荣的渣滓么!” 语毕,青年捕快敛眉瞪我,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熊熊妒火。是的,凡人致命七情之一,妒忌。 我略思索了一番,一般这种凡人都自命清高,仗着有些许本事孤芳自赏,该是得罪了不少权贵受尽侮辱。渐渐地,什么圣人节操,便不复存在了。 我拉住姐姐明显因心虚而不安分的手,瞥了一眼在青年捕快身后的一群气定神闲的捕快们,心觉有趣,勾唇一笑,伸出双手,道:“这位捕快,我和姐姐可以跟你们走。这之前,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断定是我们呢?” 青年捕快倒是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显然会让他显露一手,不自觉的赧颜。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死在我手下的师父一边吐血一边对我说,苏儿,杀为师不足畏惧,若有本事,你和那凡人赌上一局如何? 当时我并不明白向来狂妄的师父为何会对凡人如此看重,三界谁不知,凡人最为懦弱短命不说,并且丑陋不堪比妖魔还要下作无耻? 我一壁安抚姐姐,一壁放声鼓动人群为青年捕快制造一个完整的舞台,反正凡人就是爱凑热闹。 现在,只要青年捕快张口,戏剧,这就开始了。 “好吧,那本捕快就让你心服口服!”青年捕快收了通缉令,转而拿出手铐将我和姐姐拷上,转身道,“走吧,去案发现场。” 我轻蔑一笑,不想他却停顿道:“不过,就你和你姐姐跟着我就行了。” 人群自然大失所望,我不禁觉得青年捕快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无能,姐姐像是一瞬间放松了警惕,聊天似的问: “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我无语的看着姐姐,听见她小声道:“我叫媚,他是我弟弟,苏。” 捕快说:“哦,我叫方然衣。” “切,娘娘腔。”我揶揄。 “彼此彼此。”青年捕快侧首无奈的望着我。 我自然是气急,竟被一介凡人羞辱,可是姐姐她啊,却是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温暖的笑颜。我无法言喻那笑容,分明是原来丑陋不堪的面容却镶嵌着如此美好纯洁的笑。 话十九 篇三之毒案 再次进入白云苍驹苑才知道这里面别有洞天,三步一花五步一树,池塘荷花睡莲锦鲤一应俱全,极为讲究。 只是,昨晚感觉到的两股强大的灵力却悄然消失。 我站定,想看看方然衣究竟有什么绝招,却不想方然衣蓦地背着我们,拿起桌边的茶杯道:“你们,是毒妖吧。” “什么?你早知道了?”姐姐做讶异状,似乎并没有丝毫的担忧。 我汗颜有这么一个缺心眼的姐姐,但我或许有些明白这位青年捕快是有真本事,沉吟道:“你难道,能够嗅到我们身上的腐尸味?” 方然衣略一顿,放下手中的茶杯,回眸,双眼清明澄澈,蓦地嘴角痞笑,禁欲之气当然无存,道:“当然,我师父教我的。” 我蹙眉,他继续说:“当然,也是你们死去的,师父。” 我怔松,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法力高深的师父会轻而易举的死在我手下,怪不得师父死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可是,为什么我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呢? “难道你就是方师兄?”姐姐忽然提高音量,兀自困恼,“可方师兄不是已经……” “姐姐,你知道?” 我心里愈加不安,脑海中浮现的仍旧是那白衣女子阴魂不散的画面,方然衣却制止道:“你们想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这就是你引我们来此的目的?”我无奈,觉得好笑,“凭什么我们要助你?” 他粲然一笑:“事成之后,” 我敛眉,沉吟道:“什么?” 方然衣扯开紧绷绷的衣襟露出锁骨,斜靠在桌边,道:“弑君。” 语毕,我震惊得还未有何作答,一向懦弱良善的姐姐竟即答: “好。”短促利索,掷地有声。 我困惑,下意识望向姐姐,只觉那已失明的眼似乎开始泛起之前的光辉。如此耀眼,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发狂。 我心下一横,只身挡在姐姐身前,面对方然衣道:“真是好笑,区区一介凡人有何资格与妖谈条件?“方然衣笑而不语的反应更是令我心生烦闷,姐姐也似乎欲言又止,见此我挥袖手执姐姐的手,头也不回往离去,决然道:“若是再敢犯我,必诛之!” “苏。”在离开之后姐姐拽了拽我的衣角,顿下脚步,我回首,再一次瞧见分明没有焦距的双眼却光芒刺眼,她说,“苏,我必须去。” 我恍然,默然不语,眼睁睁瞧着姐姐的手缓缓划过我的手心、指尖,等到我想要去紧握时,抬眸,早已不见她的踪影。 我垂首,心乱如麻,怎么也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个只有姐姐知道的师兄方然衣,不明白为何姐姐会有如此之大的转变。 话二十一 篇三之毒双 我回到栈时,人群早已散去,只是乌云密布,阵阵闷热让我的躯体加速了腐烂。 我回来后一直在思考为何方然衣要让我们去暗杀统一九国的国君。虽说杀个凡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师父曾告诉过我,千万不要杀那些天界插手的凡人。 比如说,拥有帝星守候的国君,注定得道升仙的道士等。如若不然,必遭天雷之劫。 我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按了按眉心,重要的是,在这件事上,我和姐姐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我考虑到姐姐虚弱的身体状况准备拒绝,但她一向懦弱善良的性格竟然立即应承了方然衣。不仅如此,姐姐竟然让我别掺和这件事,她会解决。就此随方然衣一同离开。 这不是明显的诡异么? 我懊恼的用灵力横扫我所能触及到的一切,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氛围,我能感觉到我的愤怒却清晰的知道我比任何情况都要清醒。 反应过来时,整间栈都被我毁于一旦,我却不理睬慌乱的人群,捏决纵身飞行,决定去找姐姐。 但很快我又停在半空中,瞧见层层叠叠的乌云开始乱想,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担心姐姐的安危对吧?我只是、只是担心姐姐联合方然衣来对付我,不是么?因为,姐姐的双眼,可是我亲手剜下来的啊。 我愣愣的抚摸着我的眼,回想起那夜暴雨之前也是这样的闷热,只身挡在师父面前的姐姐,梨花带雨,惹人疼惜的乞求着我。望着姐姐心碎的模样我的心似乎也绞痛难忍,可下一刻暴雨降临,当我抚摸着姐姐那貌若倾城的脸并瞧见雨水中我那丑陋不堪的面容时,什么姐姐,太碍眼了! 于是乎,我不仅夺取了姐姐的眼,还夺走了姐姐的美貌。可姐姐却依旧对我不离不弃,我才想起师父说的是对了——毒妖天生双生,一善一恶,一美一丑,暗争不休,双生双死。 思及此,我愈加确信了姐姐杀我之心。而我绝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你我双生双死,那么,就一起死吧。 等等,我愣怔,这句话,似乎是姐姐一直在对我说的话。我原本只是以为姐姐被我伤了心,难道——哈!我懂了,姐姐,我答应你,我们一起去死。 我在空中迅速结印,从腰间抽出匕首刺进胸口,用心头血在眉间画上符咒。我确实是记得师父教过我用傀儡暗杀的咒术,不过暗杀者愈强大,傀儡也就必须够强大。既然如此,反正我躲不过雷劫,不如将自己当做傀儡死了。 事到如今,我竟然还有些许留恋凡尘,可笑至极。 我已下决心,挥袖开启结界,迎接死亡。 然而,随机我感觉的疼痛并非死亡的痛苦,不,或许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绝望。 就在术法触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相安无事且恢复容貌的姐姐以及,方然衣。自然,我的双眼早已被夺取,而且是属于灵魂的眼。 一具灵魂,若是没了双眼,必定会迷失于忘川河之中被恶鬼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我忽然很想笑,就如同姐姐知道青年捕快就是方然衣时,那仇恨肆意、让人抓狂的笑。温暖而美好,镶嵌在丑陋的面容之中。 “苏。”姐姐似乎接住了从空中坠落的我,我没死,果然就连师父也是骗我的,这也不怪我亲手杀了那老头子。 我说:“我快死了。”姐姐将我枕在她的怀里,纵然与姐姐拥抱了无数次,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姐姐的温暖。 她说:“死吧。” 我觉得好笑,却已没力气扯动嘴角,道:“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开心么?” 她有些颤栗,启唇道:“自然。” 我不屑:“那你哭什么?”我舔了舔低落在我嘴角湿哒哒的泪水,“咸的,说谎,你不开心。” 姐姐并不言语,我长叹一声,觉得接下来是最后一句话了,于是我说了很长一句: “姐姐,其实有句话我想对你说很久了。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丑。” 我想师父并没有骗我,意识完全消失,就连姐姐怀里的温暖也不能感觉到。我知道,我死了。眼前一片漆黑,我是不是来到了地府?我是不是,即将被淹没于忘川河之中? 但此刻,我心里竟然一点仇恨也没有,唯有一点遗憾。 姐姐,最后一句话其实我想对你说:“你不笑的时候,更丑。” “谢谢。” 蓦地,我的视野逐渐有了亮光,随即是姐姐明媚的笑颜,还未等我有所反应便被姐姐紧紧拥入怀中,她早已哭成泪妖,道:“笨蛋弟弟,欢迎回来。” 话二十三 半妖篇 刚入夜,贺兰暖玉踏在荒郊野岭之中,右手摩裟着长剑数个来回之后终于决定在乌鸦横飞、豺狼肆虐的时间进入那一家诡异的栈。 说到底这间处在荒郊野岭之中的栈除了地点十分诡谲之外,其他倒没什么特别之处,贺兰暖玉站立于栈外正欲取下暗蓝长袍时抬头望了一眼栈名,蹙眉道:“白云苍驹?”什么扯淡的名字? 说着贺兰暖玉还是推开紧闭的栈门,但同时他也注意到,普通的栈可不会这么早就关门,不过这也的确是不普通的栈——栈里昏暗淡光,木桌椅整齐排列却没半个人,台柜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店小二,语气不善,道: “官,吃点什么?” 贺兰暖玉打着哈哈上前道:“我想要住店。” “满了,你走吧。” “这……”贺兰暖玉知道这店小二说的不是实话,下意识侧过头瞥见楼梯口是黑暗一片,猛地又撞上一位蓄着短小黑胡须的店主,满脸殷勤地笑道: “这位官是住店吧?给,这是你您房间的钥匙。” 贺兰暖玉谢过,转身疑惑的准备上楼瞧瞧,听到身后的店小二不满埋怨什么“不过就是一小白脸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模样,老板你干嘛浪费床铺”,店主拍了店小二的头便回了。 贺兰暖玉恰好走到楼梯转路口,有一扇关闭的木窗透出些许清冷的月光,恰好照射在半人高一人宽的巨大水缸里种植的睡莲上。淡粉色的睡莲静静的浮在漆黑的水面上,还有些许含苞待放,贺兰暖玉只看了一眼,心里即刻不安起来:水下过于安静,必有死物。 紧接着他辗转来到一楼,迷迷糊糊的瞧见月已上中天,用钥匙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便感到心中那股不安愈加强烈——同样的漆黑不堪,房间里竟早已有三人在床铺上。 对着房门是上下铺,下铺没人但更可怕的是床底有一双明亮的猩红眼在发光,上铺坐着一个约莫十岁大小的少年,红发作辫放置左胸,笑眯眯的眼冲他道:“哟小白脸,是来送死的么?” “哈?”贺兰暖玉觉得就算是自己不得已掉入了狼窝也不是这样直接的,慌乱无措心里诽腹这小家伙说话时头顶的呆毛还晃了晃所以这究竟是在搞笑呢还是搞笑呢,随后红发少年蹦跶着“嘿咻”一声跳下床,瞬间来到贺兰暖玉面前,睁开的双眼是湛蓝色的纯净瞳色,偏偏此刻狠戾非常,沙哑着声道: “不过我比较喜欢吞噬强大的容器,你说呢?” 贺兰暖玉下意识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咽了咽唾沫后便不见了红发少年的踪影,紧接着是门右边黑暗尽头还有一个床铺,只能瞧见墨绿色的瞳孔和冒着寒光的长剑,仿佛随时准备捕猎的猎手。 贺兰暖玉再次咽了咽口水,没准备关上房门,心里觉着好家伙,这下他怎么觉着自己在荒山野岭与野兽共舞,倒也比得上在这心惊胆颤一不小心就会被秒的状况下过夜来的好呢? 再叹一口气,贺兰暖玉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分明感觉到的是三个人的气息,至于床底下那双猩红的眼他委 实不敢去猜想了,转过身才发现门左边床铺恰好有房间唯一的窗户,清冷的月光洒在床铺之上,身形几近透明且姿态妖冶的女人侧坐在床铺上,双眼似有若无的看着贺兰暖玉。 若是常人,怕是早被这双被氤氲包裹的眼神与诱人的躯体吸引得神魂颠倒,但贺兰暖玉一直都被人叫做呆瓜木头,更甚至于什么情商太低以至于之后出去很容易被骗得倾家荡产。但贺兰暖玉始终持反对意见,他觉得被骗不是指情商上的问题,而是智商不够。因此当他面对人们的唏嘘时,很是肯定自己绝不会被骗——他可是被公认的,天才啊。 但如今贺兰暖玉后悔了,他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便是被人给骗了。既然不是智商上的问题,那就一定是他情商太低了。 话二十四 篇四之肉搏 夜,月华碎了一地光辉,窗外梧桐枝桠参差不齐,阴风肆意,是不好的征兆。 只不过贺兰暖玉关上了门尚不知晓,且如今他的心思都在那位妖媚美人身上,惶惑的眼神欲言又止,却被女人抢先道:“没见过女人么,还看!” “不、不是——”贺兰暖玉被吓得心惊,一下子心更加慌乱,语无伦次道,“可、可是,姑姑,你怎么在这里?” 语罢,女人跳起用力将贺兰暖玉的脖颈夹在臂弯里嗔怒道:“谁是你姑姑!”末了又加了一句,“老娘有那么老么?快叫声姐姐来听听!” “可、可是。”贺兰暖玉甚有微词,女人威胁性的“嗯?”了一声后无奈道,“好吧,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该不会是我娘又让你收拾我回家罢?” 女人应声松开,拍了拍贺兰暖玉因方才而微红的脸颊道:“老娘是那种多管闲事的泼妇么?” 贺兰暖玉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即答:“是。” “……”女人眼角抽抽,心里想着这侄子情商还是一如既往低如低谷,强忍住拍人的冲动转移话题,“姑姑是长辈,小玉应该先回答姑姑的问题。说罢,这次离家出走又是为了什么奇葩的理由?”略一歪头道,“确实记得,上次貌似是因为你娘当众脱了裤子打你屁股,上上次……” “姑姑!”贺兰暖玉虽说情商极低,但羞耻心还是有的,更何况他是自尊心强盛的天才,憋红了脸道,“你是让我叫你姐姐还是姑姑啊!” 女人略尴尬的笑笑,正想辩解时,楼下忽然一阵骚动——约莫有五十人涌进了栈,剩下数百人皆待命于栈外。 贺兰暖玉收敛神色,与女人面色凝重的相视一眼:出事了。 当贺兰暖玉正预备拉住出门打算凑热闹的女人时,一旁沉默不语良久的剑蓦地开腔,声线深稳低沉, 犹如沧桑古老的器皿发出的阴闷之声,他道:“两位且慢,楼下不仅有杀气,还有浓重的瘴气。”略一顿,抬眸露出墨绿色的瞳孔,剑柄微转寒光乍现,刺了贺兰暖玉的眼,道,“珍惜性命,劝两位不要趟这趟浑水得好。” 贺兰暖玉下意识心底一颤,便知道这位剑的实力不容小觑,可偏偏女人一副理所当然还带着蔑视的眼色暗自笑笑,拍了拍贺兰暖玉的肩,道:“真是抱歉,本姑娘天生就是条硬命。”转身,“走吧,小玉。” 贺兰暖玉倒是觉着侠说的极是,微微点头以示尊重和抱歉,转身亦跟了上去。 良久,黑暗浑浊中的侠方才舒口气,向门口对着的床铺地下的红光道:“你不去的话,他俩都会死。”末了又加上一句,“你若去了,栈里连同我,都无法逃生。” 红光似乎回应似的闪烁两下,片刻,便又恢复静谧。 另一厢,当贺兰暖玉被女人拉着跑到楼梯当口时却突然折回隐蔽,女人小声道:“看来这阵仗不适宜近观,咱们还是远远观望就好。”侧首对着满脸肃穆的贺兰暖玉突兀一笑,红唇贝齿,宛如妖娆的虞美人道,“瞧你,又不是你爹出关要抓你回去,紧张个什么劲?” 贺兰暖玉一怔,想说他倒没想起这茬怎么姑姑又提起来了。要说贺兰暖玉真正惧怕的人,唯有如修罗降世般的父亲大人,贺兰陵。 “倒不是。”贺兰暖玉一壁悄声解释,一壁跟着女人猫着身子上了二楼,蹲下身,还没来得及接下话便被栈外的阵仗给惊到——果真是数百人,身着黑衣手拿各种法器,整齐有序的将一个红发少年——没错就是方才出门的怪异少年——团团围在中间。 话锋一转,道:“姑姑你认识这位红发少年吗?”看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和稚嫩的脸庞,还真是难以想象这少年究竟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才能造就出如此不凡的胆气与锋锐、杀气凌人的眼神。 女人没作答,只是将白皙修长的食指放置唇瓣,眼神直直的盯着红发少年,示意不要再言。 贺兰暖玉心领神会,他也多少感觉出场面冰冷僵硬,一触即发。 红发少年含笑,依然是和善的眯眯眼,稚嫩的童声带着无辜的语气问道:“我只不过是想回栈睡觉,各位大叔们不用列队欢迎吧?”说真的,他真是回来好好睡觉的,谁让方才的觅食太累了呢? 而个个黑衣人皆是无动于衷,红发少年伸出染血的右手,轻舔:“哎呀呀,看来不是欢迎我啊。”再睁眼,已是暴戾非常带有阴影的湛蓝色双眸,杀气肆意,“那么,是全部一起送死么?”末了话锋一转,再次笑眯眯道,“刚才吃得太多委实吃不下,而且,人肉超~难吃。” 语毕,其中一名黑衣人不知是沉不住气还是试探红发少年的实力,闪身空手上前猛冲而来。 见此,红发少年含笑闪身,挥臂抡拳击中黑衣人右脸,趁着空档转身回旋踢,一阵“飒飒”罡风席地而起,脚跟猛击黑衣人太阳穴。 片刻,黑衣人保持痛苦的面容和太阳穴上巨大的凹槽倒地不起。 随后是一窝蜂似的黑衣人涌上前来,即刻淹没红发少年的身躯,但很快以他为中心,激起一股沉重的冲击波,直接震开了人群。只是力道不足,外围的人龇牙咧嘴,拿着法器猛冲上前,余下黑衣人开始念咒远程辅助。 一柄带鸣声的利剑直指红发少年清澈透亮的湛蓝色瞳孔,微侧身,空手扣住剑身,右手闪电般袭向黑衣人持剑的手腕,拇指摁住动脉,四指用力,分筋错骨。与此同时左脚迅猛踩向黑衣人膝盖,“咯嚓”一声黑衣人便倒地惨叫不起。 红发少年空手入白刃之后即刻挥臂,带动灵力,剑锋极远,凌厉如闪电般将左侧一排黑衣人尽数拦腰斩裂,血光乍现。右手勾拳将迎面而上的黑衣人下颚打裂导致翻倒在地,脚步却沉稳异常的急速移动。 几乎就是在须臾间,红发少年再次满手是血的立在栈门口,眯眯笑的眼却是在抬头的瞬间望向二楼的走廊——空无一人,歪头道:“咦?是我感觉错了?还是……小家伙迫不及待的送死了?” 红发少年收回视线,湛蓝色的双瞳占据着戾气与妖气,殷红的妖斑开始逐渐隐现于双颊之上,衬得红发少年愈发诡异。 话二十四 篇四之碾压 一楼与二楼楼梯转角处有一大水缸,贺兰暖玉拉扯着女人躲在水缸后,想起方才的骇人场面,心有余悸。 贺兰暖玉才明白,怪不得红发少年看着稚童的面貌却又有残暴阴狠的眼神,妖魔的话一切都能说通了。 贺兰暖玉蹙眉,道:“姑姑,你知道他是妖?”他竟然没发觉少年身上的妖气,这十分蹊跷。 女人紧盯着窗外冷月,方才平静的眼泛起阵阵波澜,语气肃穆:“是半妖。”语毕又颔首望着水缸里倒映的月,沉思不语。 贺兰暖玉这才明白,若是半妖的确有能力隐藏身上的妖气,而且妖斑也是在使用灵力过度时方显现——等等,贺兰暖玉右手按上长剑剑柄,思绪猛地一转,瞧着姑姑鲜少的正经和诡异的水缸,隐隐明白为何姑姑会来到这里。 “闪开!”女人大喊,紧接着一声脆响,哗啦啦的清水四溅,嫩粉的睡莲被抛于空中。女人只来得及看到这里,便猛地将沉思中的贺兰暖玉护在臂弯,连带着翻身滚地顺着楼梯直接到达底楼。 嫩粉的睡莲随后轻飘飘的落在洒在地上的水,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盛放,花色殷红妖冶。 贺兰暖玉浑身疼痛也不知该抱哪儿喊疼,他只记得方才的破碎声应该是水缸被打碎,又想起才来时心里的不安,挣扎着要起身探看,女人在后面叫喊未及,半弯着腰的贺兰暖玉便愣在原地,瞳孔呆滞。 女人似有不解,环顾四周发现方才的黑衣人全数不见,连带着红发少年也不见踪影,回想着方才分明瞧见一群黑衣人用法器制住了红发少年,就连冲击波都波及到他们。且那群黑衣人显然不想声张,该是立即离开此地才对,却不想贺兰暖玉仍旧一副惊慌失措的反应。 侧身,女人堪堪要看到方才的地方发生了何事,贺兰暖玉原本呆滞的眼神像是收到什么刺激,瞳孔收缩,心下一跳,侧身要将女人护在怀里,不想闷哼一声,背后受到重击却并不见攻击者。 女人眉心一蹙,站稳扶住贺兰暖玉,神色却并不慌乱,只问:“你看见了什么?” 贺兰暖玉的瞳孔稍稍恢复光亮,眉心紧蹙,忍着来自后背的疼痛,喃喃道出方才所见——一头红发的少年蹲坐在窗棂边上,逆着月光,殷红的妖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眉心向四周扩散。 少年无声一笑,露出尖牙,瞳色由蓝转红。 贺兰暖玉方才就是看到这一幕才会下意识心下一紧,他知道凡是半妖皆会在朔月之夜转为人类。 “今夜……”贺兰暖玉一身冷汗徐徐冒出,女人面色紧张,将贺兰暖玉环抱在怀,只听他道,“今夜恰恰是朔月,可这月,又怎会出现?”直到这一刻贺兰暖玉才明白为何刚才总觉得这家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究竟是无意间走入了结界还是被人故意引导呢? 贺兰暖玉下意识抬头盯着女人思索。 女人侧首:“……不知。” 贺兰暖玉气得后背直疼:“撒谎!”心里却有些不甘,这么多年了,家里人无论自己被称为天才还是实力进步多么迅速,总是把重要的事瞒着自己。他知道这是家里人关心自己的方式,可他总觉得自己没用,很是不甘。 女人瞧着埋头跟个耷拉着耳朵的狐狸似的小家伙,心里也犹豫过是否该把事实告诉她,还未等女人伸出手给小狐狸捋毛,红发少年再次出现于两人面前并裹挟着罡风向两人袭去。 贺兰暖玉即刻侧身,右手拔剑格挡,左手捏决结成结界在剑被罡风弹开的一瞬间堪堪防御住。 红发少年面带魅笑,并没有把结界当回事,倒是目光流转稍稍留意了二楼的状况,微不可见地蹙眉,转瞬变松开。 这一点倒是没逃过女人的眼睛,本来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讨伐这个近日以来突兀“扬名三界”的半妖,她贺兰世家虽然全是人类,但这半妖不也有一半是人类么?更何况……那一半的人类,似乎还牵扯着贺兰世家最初创建的一场大乱。 “啧。”女人觉得头疼,埋怨那些个长辈总是撇下烂摊子给后辈们不得安宁。 女人刚想到二楼还有个强得离谱的人类剑士,或许那家伙也是来讨伐这半妖,用不着自己“出手”——只见红发少年俯身冲向贺兰暖玉,右手手心凝聚妖火,曲臂快稳准狠地冲破结界并且命中贺兰暖玉的胸口。 “小玉!”女人心叫不好,这妖火她认识,将之植入心脏可使人成为容器。可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何这半妖会选择一个人类作为他的容器,半妖再怎么说也有一半妖的体质,先天条件完全要比人类的体质墙上许多。 女人还来不及细想,便被红发少年左手一挥扫开,卷曲着身子仍然感觉得到桌椅带来的重击,痛得差点背不过起来——她完全不明白为何家族要让她一个完全没有攻击力的人来讨伐半妖,难不成,仅仅是因为这里是“白云苍驹苑”? 别开玩笑了,女人心里泛起一阵阵的冷意,她想,前世的那点恩情又有几个强权者会认账呢? 女人半眯着眼,艰难地抬首便瞧见完全昏迷的贺兰暖玉被一团诡异的绿光包裹在空中,而那半妖如同被废弃的衣物闭眼精疲力尽地趴在地上。 话二十五 篇四之困境 一楼与二楼楼梯转角处有一大水缸,贺兰暖玉拉扯着女人躲在水缸后,想起方才的骇人场面,心有余悸。 贺兰暖玉才明白,怪不得红发少年看着稚童的面貌却又有残暴阴狠的眼神,妖魔的话一切都能说通了。 贺兰暖玉蹙眉,道:“姑姑,你知道他是妖?”他竟然没发觉少年身上的妖气,这十分蹊跷。 女人紧盯着窗外冷月,方才平静的眼泛起阵阵波澜,语气肃穆:“是半妖。”语毕又颔首望着水缸里倒映的月,沉思不语。 贺兰暖玉这才明白,若是半妖的确有能力隐藏身上的妖气,而且妖斑也是在使用灵力过度时方显现——等等,贺兰暖玉右手按上长剑剑柄,思绪猛地一转,瞧着姑姑鲜少的正经和诡异的水缸,隐隐明白为何姑姑会来到这里。 “闪开!”女人大喊,紧接着一声脆响,哗啦啦的清水四溅,嫩粉的睡莲被抛于空中。女人只来得及看到这里,便猛地将沉思中的贺兰暖玉护在臂弯,连带着翻身滚地顺着楼梯直接到达底楼。 嫩粉的睡莲随后轻飘飘的落在洒在地上的水,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盛放,花色殷红妖冶。 贺兰暖玉浑身疼痛也不知该抱哪儿喊疼,他只记得方才的破碎声应该是水缸被打碎,又想起才来时心里的不安,挣扎着要起身探看,女人在后面叫喊未及,半弯着腰的贺兰暖玉便愣在原地,瞳孔呆滞。 女人似有不解,环顾四周发现方才的黑衣人全数不见,连带着红发少年也不见踪影,回想着方才分明瞧见一群黑衣人用法器制住了红发少年,就连冲击波都波及到他们。且那群黑衣人显然不想声张,该是立即离开此地才对,却不想贺兰暖玉仍旧一副惊慌失措的反应。 侧身,女人堪堪要看到方才的地方发生了何事,贺兰暖玉原本呆滞的眼神像是收到什么刺激,瞳孔收缩,心下一跳,侧身要将女人护在怀里,不想闷哼一声,背后受到重击却并不见攻击者。 女人眉心一蹙,站稳扶住贺兰暖玉,神色却并不慌乱,只问:“你看见了什么?” 贺兰暖玉的瞳孔稍稍恢复光亮,眉心紧蹙,忍着来自后背的疼痛,喃喃道出方才所见——一头红发的少年蹲坐在窗棂边上,逆着月光,殷红的妖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眉心向四周扩散。 少年无声一笑,露出尖牙,瞳色由蓝转红。 贺兰暖玉方才就是看到这一幕才会下意识心下一紧,他知道凡是半妖皆会在朔月之夜转为人类。 “今夜……”贺兰暖玉一身冷汗徐徐冒出,女人面色紧张,将贺兰暖玉环抱在怀,只听他道,“今夜恰恰是朔月,可这月,又怎会出现?”直到这一刻贺兰暖玉才明白为何刚才总觉得这家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究竟是无意间走入了结界还是被人故意引导呢? 贺兰暖玉下意识抬头盯着女人思索。 女人侧首:“……不知。” 贺兰暖玉气得后背直疼:“撒谎!”心里却有些不甘,这么多年了,家里人无论自己被称为天才还是实力进步多么迅速,总是把重要的事瞒着自己。他知道这是家里人关心自己的方式,可他总觉得自己没用,很是不甘。 女人瞧着埋头跟个耷拉着耳朵的狐狸似的小家伙,心里也犹豫过是否该把事实告诉她,还未等女人伸出手给小狐狸捋毛,红发少年再次出现于两人面前并裹挟着罡风向两人袭去。 贺兰暖玉即刻侧身,右手拔剑格挡,左手捏决结成结界在剑被罡风弹开的一瞬间堪堪防御住。 红发少年面带魅笑,并没有把结界当回事,倒是目光流转稍稍留意了二楼的状况,微不可见地蹙眉,转瞬变松开。 这一点倒是没逃过女人的眼睛,本来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讨伐这个近日以来突兀“扬名三界”的半妖,她贺兰世家虽然全是人类,但这半妖不也有一半是人类么?更何况……那一半的人类,似乎还牵扯着贺兰世家最初创建的一场大乱。 “啧。”女人觉得头疼,埋怨那些个长辈总是撇下烂摊子给后辈们不得安宁。 女人刚想到二楼还有个强得离谱的人类剑士,或许那家伙也是来讨伐这半妖,用不着自己“出手”——只见红发少年俯身冲向贺兰暖玉,右手手心凝聚妖火,曲臂快稳准狠地冲破结界并且命中贺兰暖玉的胸口。 “小玉!”女人心叫不好,这妖火她认识,将之植入心脏可使人成为容器。可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何这半妖会选择一个人类作为他的容器,半妖再怎么说也有一半妖的体质,先天条件完全要比人类的体质墙上许多。 女人还来不及细想,便被红发少年左手一挥扫开,卷曲着身子仍然感觉得到桌椅带来的重击,痛得差点背不过气来——她完全不明白为何家族要让她一个完全没有攻击力的人来讨伐半妖,难不成,仅仅是因为这里是“白云苍驹苑”? 别开玩笑了,女人心里泛起一阵阵的冷意,她想,前世的那点恩情又有几个强权者会认账呢? 女人半眯着眼,艰难地抬首便瞧见完全昏迷的贺兰暖玉被一团诡异的绿光包裹在空中,而那半妖如同被废弃的衣物闭眼精疲力尽地趴在地上。 话二十六 篇四之苍纹殿下 唯有身处无尽黑暗之中,才能体会飞蛾不顾一切冲向那微弱的光,是多么地美得惊心。 “颜陌。” 恍惚间,女人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可她的名字不叫“颜陌”。因此她只是看着那团绿光怔怔发呆,仿佛这绿光拥有摄人心魂的作用。 “颜陌,你是为了谁?” 那段声音似乎仍然不肯放弃,女人终于肯回首去瞧,可只一眼,那无尽黑暗的恐怖令女人心惊肉跳,冷汗直冒,转瞬便瞧着那团绿光,心里奇迹般恢复如常。 “颜陌,你一生只开放一次,究竟是为了谁?” 女人蓦地惊醒,那声音正是她自己! “没事吧,颜陌。”转眼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白衣女子怀里,白衣女子见自己转醒便搀扶着起身,原本还有些许发懵的女人听见白衣女子腰间的清脆铃声完全清醒。 女人站好侧身打量这位完全不相识却莫名熟悉的白衣女子,瞧她眉目间温和柔光,确定她的确认识自己,反倒不甚明了。 忽地想来贺兰暖玉那小家伙还被半妖占据成了容器,转身瞧去,只见昏迷中的贺兰暖玉被一身着红边黑底的男子横抱在怀。女人不傻,当然明白是这“白云苍驹苑”的主仆救了她们。 这“白云苍驹苑”谁也说不清是从何时出现,只隐约听人说其因三界大战而隐世过一段时间因此才无人可知它究竟从何而来,另一种说法是知道的人都没命了。 传说“白云苍驹苑”并没有固定的地点,只为需要的人而出现,什么都可以交换的当铺,只是无法赎回而且一定不对等就是了。尽管世人对它不甚了解,却是知道这掌管“白云苍驹苑“的主人有个尊贵的称号,名为“苍纹殿下”。 女人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交换的珍贵之物,不过照如今这局面反正都逃不过一死,又有什么不可舍弃的呢?想来,家族便是打的这个主意。 见女人一副视死如归的脸色,苍纹无奈地笑笑:“颜陌,你不是说过任何烦恼都与女人无缘的么?”话语间便要伸手一点女人紧蹙的眉间,女人下意识侧身躲开,竟瞧见苍纹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愧疚? 女人觉得好笑,倒也放松起来,妖娆的身段轻盈地跳起来坐在桌上,晃动双足,媚眼微眯:“我复姓贺兰,不是什么你的旧相识颜陌,苍纹殿下。” 女人不置可否的笑笑,对一言不发的男子一个眼色他便带着昏迷中的贺兰暖玉走上二楼,苍纹道:“我让莫晗生带他去疗伤,你且歇息罢。” 话到此,女人方才发觉自己受的伤早已痊愈,更加不安,语气充满警惕,问:“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苍纹莞尔一笑,发梢滑落置胸前,女人这才发觉苍纹一头银发,心下一恸,经不住想究竟是何等的悲伤才令她早早白发。可即便是这一头银发,也丝毫遮掩不了白衣女子惊为天人的容貌,青眉娥黛下却暗藏着不知深浅的灰色瞳孔,永远的微笑挂在肌如白雪的脸上——女人不知为何感叹,这个名为苍纹的女子,真真是浑身溢满了悲伤二字。 苍纹倒不管女人心中的千转百合,伸手指了指至始至终躺在地上的半妖,一壁解下腰间铃铛,一壁解说道:“这半妖便是我所需,原本也是我利用你们引出半妖魂魄,救你们也是理所应当。” 说着苍纹手一挥,那微小的铃铛瞬间化作大钟将半妖罩住,大钟上蒲牢的纹路清晰且慑人,并发出惊天怒吼。 女人下意识捂住双耳,心中满是疑问,却也知道不该问也不该知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于她而言相当清楚。 也正是在此时,苍纹抬首望着窗外微微亮光,叹道:“天亮了……”女人也跟着往外看,的确她们折腾了大半夜,正感叹一夜未眠也不知该如何回去交差,谁知苍纹转了个调道,“我们也该走了。” “诶?”女人一时不明,转而白衣女子却将恢复成铃铛大小的大钟交于女人手中,紧接着那个沉默不语的剑士横抱着仍旧昏迷不醒的贺兰暖玉走下楼来,旁边跟着面瘫的莫晗生。 剑士对莫晗生道:“我说过要护他平安。” 莫晗生不满道:“随你。” 苍纹失笑,转身对女人道:“如此一来,你也能交差了。”略一顿,“放心吧,月皇定会护送你们平安到达人界。” 女人心有不安却仍旧应下,略一思索又觉不对:“诶?这里不是人界?” 苍纹只是笑,避而不答,又道:“来日方长,我们定会再次相聚。” 女人却觉着头疼,连连摆手:“那还是算了。”这次差点连小命都没了,而且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也差点给半妖作了容器,她非得被活刮了不可。 话二十七 篇四之花痴人 (一)百花 百花身体里住着阿一,让她生死不由自己的阿一。 这本是一个噩梦,因为百花的族人告诉她身体里有了异物都会被处死——在她传染给其他族人之前。 然而当百花发现身体里有阿一时,族人只剩下她一个了。 孤零零的掉在枝桠上,无风,无光,只有燃烧不尽的绯色天空。 阿一总是会说:“百花,让我去死吧。” (二)阿一 阿一是一条毒虫,而且是一条立志依靠自己力量毒死百花的毒虫。 百花是个庞大的种族,族人的名字都叫做百花。阿一知道后就问:“为什么我们会毒不死这么傻的种族?” 阿一当即被族人丢在一个完全不可能会有百花出现的地方,族人说之前就是在这里血洗了百花族。 阿一丝毫没有感到绝望,因为他觉得肯定有漏网之鱼,正好实现自己毒死百花的理想。 然而阿一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开始留恋百花的身体,他发现自己无法舍弃了。也是在那时候阿一明白,自己才是个傻子,居然妄想毒死百花。 天将明,阿一望着喷薄而出的红日,坚定道:“百花,让我去死吧。” (三)寄生 百花其实知道自己已经活得太久了,没有任何一个族人能活过秋天,然而自己却和阿一看了一场雪。 小雪,冰凉清冷却意外有点温暖,湿润清甜,是百花见过最美的事物。 阿一终于从百花身体里跑出来,倒在雪地里,麻木了神经,听见百花气若游丝地问:“阿一,抱歉。” 阿一默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早已腐烂的身体里。 百花继续说:“抱歉,阿一,没能让你破蛹。” 阿一阖眼,却满眼都是徐徐而落的雪,惨白清冷,没有温度。 百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一,你不要死。” (四)涅槃 百花其实说自己活得太久,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活过了秋天,而是因为她会不断重生。 她见过很多毒虫,身体里住过各种毒虫,每一次她都提前自杀。然而活得太久了,就会忍不住想要新的活法。 于是这一次,百花没有选择自杀,而是任由毒虫在自己身体里折磨。 百花才知道,原来族人自裁是明智之选。 反正百花会重生。 可是毒虫呢?毒虫只会破蛹去产生更多毒虫啊。族人解释。 百花终于还是放弃了涅槃,因为她没见过放弃破蛹的毒虫。还是一个整天求死的毒虫,于是百花说:“你有名字么?” (五)破蛹 “阿一。”蜷缩成一团的毒虫糯糯回答,仿佛是在赌气。 直到冬天来临,毒虫仍然没有打算破蛹时,才开始后悔,自己应该早点死掉的。 话二十八 篇五之海棠花的自白 凉风习习,我是一只才有了意识的海棠花。 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而去,因为我发现这个看似深奥实则更加深奥的问题不大适合才拥有意识我来思考。 作为一只称职的海棠花,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单独的一朵,却不想某日阳光正暖我伸了个懒腰就抖落了一树的海棠花。 片片飘落的海棠花洒落在一身青蓝色袍子的肩上,我本想俯下身去瞧瞧那人的面貌,却又担心我是一树海棠花而不是一朵,怕是稍微一动就又会抖落花瓣掉落在那人的肩上。 “海棠?”虽不是碎玉一般的声音,但却令我有一种正被清风拂过般的享受。 我瞧见那人并没有弹落海棠,而是伸手捻起花瓣放在鼻尖轻嗅,我瞧得他那薄凉的唇轻佻,觉得应该味道不错。 于是我稍一激动,海棠便又被我抖落不少,这次还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人的手心里。我又瞧着那只修长且骨节分明手,觉得味道也不肯定不错,便舔了舔嘴角以免口水流出来惹人笑话,虽说我并没有成形。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仰面对着满树的海棠展开笑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着我笑,虽然我见的人少,但在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了意识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位清冷的美人。 美人只是一身冰蓝色的纱衣定定的站在我的下面,阖上双眼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难以决定的事。因为我从没见过她紧缩的眉心舒展过。 久而久之,美人才启唇对我说了第一句话,她说:“你若修成人形了,便来找我,我给你凡间的取个名字罢了。” 凡间?……的名字? 我不动为何没人故意强调「凡间」这两个字,难道在这里不是凡间么?还有,名字,啊,对了我的确是没有名字的。 所以我欣慰的点了点头,便又是抖落了一树的海棠。美人似乎不满我都的太迅猛,海棠花儿跌落进了她的衣襟里,一脸语塞的离开了。 我于是确定了在外有人是欺负了美人,美人才会日日到我这里来放松放松。可惜我太没有用了,连让美人开心的法子都没有。私心里想着,美人若是笑起来,一定是比现在的模样更加动人的。 于是今日我便见瞧见了笑颜,虽然在我看到那人身体和美人长得不大一样,喉咙多了一个小玩意儿,前胸又少了两玩意儿。我又细细想了想,这便是男和女罢。但那个是男的,那个又是女的呢?我脑子有点儿浑了,虽然我没脑子……啧,这话怎么感觉怪怪的。 “海棠花么?”那人非但没有因为他的一笑我因此抖落了更多的海棠花砸向他的面颊而生气,反而高兴了起来飞身坐落在我的身上(枝桠上)。 他说:“你有名字么?”我没来得及回答,许是他怕我又要抖落海棠花了,急忙又补充道,“应该是没有吧,连个人形也没有。” ……这话我可不大爱听,于是乎我就不受控制的又抖了抖。那人却温和的笑着对我说出了美人对我说的话:“你若是哪日修成了人形,便来找我罢,我来给你取个名字。” 但相对的,那人并没有强调「凡间」。 而且,那人还摩挲着我的树皮道:“我叫司命。” 司命?司命……这名字真难听! 可是我还是激动的抖得更厉害了,司命“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忽然一下离开了我,背过身侧过脑袋望着我说:“你再这么大惊小怪,小心成秃子。” 他还以为我不懂哪里秃了,便指了指自己的墨色长发。 我心下一紧,这可使不得。险些又要抖了,司命轻笑着离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自司命来过一次之后,不仅没有再来,就连美人也没来过了。 话二十九 篇五之司命星君 是夜,银白的月华落了一地。 我赤足踩在上面感到冰冰凉凉的,心里想着那广寒宫的嫦娥仙子昼夜不分的呆在月亮里,会不会冷得直哆嗦呢? 不管嫦娥仙子会不会冷,反正我是冷得全身都抖了抖。 这一次我倒是不会担心会有花朵被我抖落了,因为我已经不负众望的修成人形啦! ……虽然我还没找着一面镜子或者一片湖水什么让我自个儿照照是不是美人儿,但从我离开那里所见到的每个小仙娥都对我投来赞赏的目光呢! 待我一蹦一跳的肆意横行时,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抱着青瓷花瓶的宫娥,“啪嚓”一声便碎了。 我踉跄几步倒并没有跟那位小仙娥一样娇弱的躺在了地上,只是我不大明白怎么好歹也算是宝物,我这么轻轻一碰,它怎地就碎了? 我迟疑的向双眼盛满了莹莹泪光的小仙娥,还真有一种一碰就碎了的感觉道:“你……没事儿吧?” 虽然看起来的确是有事的样子,我往后挪了挪脚,打算开溜了。 谁知方才还楚楚怜人爱的小仙娥猛地抬眸,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司命的瞪着我,像是要把我活活掐死在手里才算甘心的眼神。我心下一紧,觉得女仙何苦为难女仙? 连带着就往后退了三步,还打算直接溜了时,竟发现浑身的灵力像是被堵住一般不能调动,我惊异的望着小仙娥:“你……” 小仙娥这才悠悠的站起身来,低埋着头冷“哼”一声,突然抬头对着我笑得要多猖狂有多猖狂的说:“小丫头,这么莽撞可不大好啊!你砸碎的可是即将要上呈给司命星君的宝贝,你这贱命死千万次可都赔不起啊!”说着她勾了勾手指。 我这才发现她已经给我绑上捆仙绳了,看来这位小仙娥没那么简单啊,居然连捆仙绳这样的宝贝都还随身携带着。 于是我又说:“……这捆仙绳不会是你的吧?”方才她还说是要把那被我砸碎的宝贝呈给司命星君的。 哦对了,我正好要找司命星君呢。 于是我又在小仙娥突然听了我的话阴沉了脸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司命在哪儿?正好,我有事要找他,你能带我去见他么?”他可是说好了的要给我取名字的,虽然我还是想先见见美人的,但是我连美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完全没有她的线索,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语罢,小仙娥讥讽的冷笑了一声,捏着拳头我感觉到捆仙绳把我锁得更紧了。 她说:“想见他?好啊,那你就先去地府里见他吧!” 言罢,她便捏诀,我突然感觉没了重心脚下冒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我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就被掉下去了。 ……得,事实就是,小仙娥说我摔坏了宝物,罚我在地府的忘川河畔抓偶尔绝望想要跳河的鬼魂。 而且还是无期徒刑……哎~我蹲坐在一块石头上,托着腮看着一脸皱纹的孟婆正在煎熬一锅看起来就十分恶心的汤药,那些个鬼魂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结果笑的猥琐至极的孟婆手里的汤,二话不说就下了肚。 头几天我还是觉得挺有趣的四处闲逛,因为有孟婆在,也没我啥事儿。只是我在这里呆了一百年了,连彼岸花都让我靠边站,别当着它吸收灵气了。 我又哀叹了一声,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名字啊~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哀怨,我在地府的一百年零一年的时期,在忘川河畔见到了一袭湛蓝袍子的司命! 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不仅仅是欣慰或者高兴来形容了,我这简直就是兴奋,完全不顾形象的从一旁越过从背后抱住他,吊着他的脖子笑嘻嘻的道:“司命司命,我终于等到你了,快给我取名字吧!” 司命一脸惊慌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是笑意,清清淡淡的笑意,任由我吊着他的脖子,侧首与我对视,道:“好啊。” 我高兴的点头如捣蒜,司命笑得眯起了眼:“但是……”司命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在我鼓励的眼神下说:“哎哟能不能送开会儿,我快被你给勒死了!” 说着还不等我有何反应,他就自个儿开始原地转圈圈似的想要把我从身上给甩开。 我默默抽了抽嘴角:……我是不是认错了? 得,司命最后还是让我下来了……以取名字的理由威胁我,虽然我还是觉得司命的背很温暖很舒服。 司命最后给我取的名字叫做,般若。 我想都没想就问:“为啥?”这名字很拗口啊! 司命笑得一脸轻盈:“这名字是佛文直译过来的,代表了智慧。” 我不懂,又问:“为啥?”笑得一脸腐烂:“因为你太笨了~” 我二话没说就对他来了一记断子绝孙踢,他“嗷嗷”的叫唤着双腿直抖对我说:“你你你,你怎么能击那里呢!” 我倒是没想过司命反应会如此之大,便随手从怀里掏了一本从某些鬼魂怀里搜罗的到的人间的话本子,一本正经道:“这上面说,对付男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这招儿啊~我想你既然也是个男仙,也算半个男人,也该有效的,不想效果如此之明显~” 我习惯性的秀眉一挑,司命怕我还要来一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想却绊倒了磕在硕大的三生石上,眼睛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我一时无语。 旁边的孟婆习惯性的就要给他灌上一碗汤药时,被我及时给阻止了说这家伙我来处理,顿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太善良!太有同情心了! 得,其实我就是把司命用风决托了起来,然后为了气氛数了下一二三,一下就把司命“噗通”丢尽了忘川河里。 孟婆在一旁看得下巴都快分裂了,其实我也只知道这忘川水也是孟婆汤其中极为重要的材料,那说明忘川水一定不会是普通的水了,但是——我掏了掏怀里的话本子,这上面写的的确不错,人一旦陷入昏迷,泼一泼凉水就成了! “呜啊啊啊啊啊——”没想到,这效果还真心显著啊,不一会儿司命就在河面上扑腾了,我很是欣慰的向他招了招手,大声吼道:“司命你可算是醒了,你可欠我一条命啊!” “啥?”司命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停止了扑腾的动作身子就要往下沉有反应过来,一脸凶恶的对我吼道:“丫的作死啊你!劳资不会游泳啊!不对……这忘川河是能随进随出的嘛丫的白痴!” 话三十 篇五之美人如眷 虽然过程相当心酸,但我还是把司命给救上来了,因为看他的样子的确不像是在骗我,他的确不会水。 “呼……”司命全身湿漉漉的,我准备用捏诀帮他把衣裳弄干他以为我又要把他推入忘川河,条件反射的蹬腿往后一推,身子往后一栽又掉进忘川河里了。 ……我忍耐了很久没有扶额,因为我又再次下河救上了司命,虽然在救他的时候我十分的想揍死他!泥煤不作死就不会死的道理你咋不懂呢? “咳咳咳……”司命估计被折腾的快要抓狂了,上岸之后猛咳,我赶紧抓紧时间捏诀清理了司命的衣裳。 司命突然一脸古怪的皱眉问我:“你干嘛?” 我觉得好笑,更加古怪的脸反问:“你问这干嘛?我不干嘛。” 司命有点儿被绕晕的意思,郁闷的理了理已经干透了的衣衫对着我道了声谢之后起身,这才与站起身的我对视:“我是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觉得他就是一神经病,白了他一眼我说:“你这么废话嘛~我瞧着你一副病娇脆弱一碰就会扑街样,怎么可能不救你?再说了……佛祖都说过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嗯,虽然你不是人。” 司命一听这话面色僵硬跟吃到大便一般语塞了会儿才对我说:“……多谢。” 我一听这话,这语声,瓮声瓮气的我又不傻自然是知道司命这是话中有话还有事儿瞒着我,于是在他就要转身说“告辞”时,我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他面前拦了他的去路。 他一脸慌张的望着我,我更加疑惑了,感觉浑身起了一层莫名的鸡皮疙瘩,我说:“我怎么总是感觉,你现在这样子,和我第一次见面时不大一样?” 司命笑了笑,松了口气道:“上次我穿的是青蓝色的衣衫吧,这次换成湛蓝的,你若不喜欢……” “你会为了我换么?”我有点儿期待,虽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司命得逞的笑:“那我也没办法啊,你也只能将就将就。” 我无语了会儿:“你别扯开话题,我说的是……”转念一想又或许它本质就是个二货来着,又烦恼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对了,你来这儿干嘛?” “我?”司命似乎乐意我不再扯那个话题,不知从哪儿拿出了把玉骨扇,风流倜傥的扇了扇,又合并,转身对着忘川河道:“来探望故人。” 我“切”了一声,因为我好歹也算是他的半个故人了,但是他所指的显然不是我,我酸酸的问:“谁啊?不用说也是位绝色吧?”肯定是个大美人儿吧~ 司命倒是苦笑了一声,我觉得那笑声里包含了我所不能懂痛惜深情,还有愧疚。 司命垂眸,轻轻回答,应该是在回忆往事,他说:“不过尔尔。” 骤然间,我竟觉得司命的身影都有些晃动和模糊,直到司命转过身来惊疑的对我说:“般若,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说他他便要伸手拭去我脸颊上已然冰冷的泪痕,我竟是流泪了吗?……流泪这种事情,我还只在偷来的话本子上瞧见过。上面说的,便是男女风花雪月之事,双双情深意重,却终是爱而不得,最终留下了悲痛欲绝的泪。 “你方才叫我什么?”我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司命猛地抬眸,毫无自知的回答:“般若啊。” 我抿唇,觉得这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怎么就是不一样呢?只是因为是他取的名字么? 然而我口不择心撇了撇嘴:“这名儿可真是拗口,亏得你舌头没被咬着。” 司命嘴角抽抽,利落的转身说“告辞”时我又急忙攥住他的衣角阻止:“哎你等会儿!”我这话都还没说完呢! 司命这才一脸无语的转过身来,我却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双手攥住司命的双肩,逼迫他与我对视:“你可曾有心上人了?” 司命显然被我乱来的性子吓得愣了愣神,迟疑道:“不、不曾。” 我不相信的眼神等着他,又逼近了一寸,语气更加犀利的问:“那你方才说来探望的故人又是你的谁?”这很重要! 司命被我逼得紧张过度,手里的玉骨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司命只好说:“她,已经不在了。” 我眼神暗了暗,觉得不能随便接人伤疤,好歹也算是司命的故人,于是我小声的道了声歉。司命宽慰的说没事就要挣开我的束缚时,我又直接把脸几乎贴在他脸上了,既坚定又决绝的问: “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司命完全石化了。 之后司命对我讲起这件事情时,还特别强调了我当时的表情,那可才叫做视死如归。仿佛当时他若是当算敷衍过去,不给个绝对的理由他就没办法混下去了。 但是当时发愣了会儿忽然有沉静下来,然后开始抬手要挣脱我的束缚。我知道司命一旦认真起来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我看清楚了状况他是不会打算开溜的,很是配合的退开一步。 司命一脸纠结的抬头,拉住我的手掌贴在他的胸膛,十分正经的说:“……我也是个男仙。” “……”我觉得他这是在藐视我的智商,于是我隐忍着说,“那又怎样?” 司命开始还是一脸的震惊加不可置信仿佛我方才说的话皆是天方夜谭,忽地有明朗了起来,道:“我差点忘了,花仙遇见真爱之前是雌雄同体的,你变回女仙吧?” 我侧过头,不去看司命尴尬的要死的脸:“不行,我已经长了那个了。”哎,其实是因为再着地府用男儿身呆的太久,没办法变回去了。 “……”司命的脸已经裂了。 于是我顺便反握住司命还握着我的手,真诚道:“都是男儿身怎么了?不就是断袖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司命打了一个冷颤,忽然说:“我记得你好像是被罚在这里了,我看还是先把你从这里救出来再说吧。” 我皱眉:“不许转移话题!” 司命欲哭无泪:“我喜欢美人。” 我撇了撇嘴:“难道我不美么!?”我可是一到地府就在忘川河里照了一遍又一遍的,容貌生得较好啊!堪比我最开始见到的冰蓝眸子美人! “……”司命倒是认真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又一脸蛋疼的侧过头,“我性取向正常。” 我怒了:“我也正常啊!只要有爱,没什么事情能够阻止!你得相信我!” 司命突然转过头来,换了一副「死就死吧」的表情说:“好吧。” 我“诶”了一声没想到司命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事后提起这事,司命说他步入断袖这条路的罪魁祸首就是我!……但是他已然很开心的啦~ 话三十一 篇五之春宵 自从司命接受了我的告白之后,不仅把我从地府那个除了阴暗还是阴暗的地方给捞了出来,还光明正大的带着我出去溜达,遇上熟人就相当得意的说“瞧见没瞧见没,这美人是我的人”。 ……虽然我觉得我很开心司命不仅能接受我,而且还能光明正大的接受我。这的确让我信服了他的确不是在谎骗我的,于是我越发开心了起来。 白日里,司命若是天帝让他给下凡历劫的神仙们写话本子……好吧司命已经万分强调了是命格,但我还是觉得话本子更为贴切。他遇到瓶颈或者是不满时,也会同我探究探究,以我看了凡间一百年的话本子的资历来看没完全是小菜一碟嘛~ 于是乎司命向我投来赞赏又出乎意料的目光,我自然是心虚的接受了。 夜里,司命酷爱饮酒,虽然我也挺喜欢的。但只有一点我觉得十分不舒服,因为司命说他最喜爱的是海棠酿。 我因为真身就是海棠,所以下意识的觉得不爽就问为什么,谁想司命刚从一坛海棠酿中醒过来,双颊绯红的对着我痴痴的笑,然后还特意欺身而来贴着我的耳畔轻声道:“因为,这样我就可以随时随地让你呆在我肚子里了~” “……”我一阵恶寒,虽然知道司命说的这话是情话,但还是不免得觉得司命的功力未免浅显了些。 于是在又在他的嘴角舔了舔,道:“味道不错。” 司命微愣,我见着了得逞的问:“可是比你说的更有趣些了?” 语罢,司命明朗的勾魂一笑,无比娴熟的一手轻挑着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对视,另一只手轻缓的拉开我的腰带,声音先是一碗比迷魂汤还要强劲上百倍的令人着魔:“那么,现在让我教你一些更有趣的事吧?” 一夜春宵值千金。 自那以后,除开司命偶尔会在对我露出那般鬼魅的笑容和声音时,我会不由自主的觉得全身酸软外,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一个意外的出现,冰蓝眸子美人,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出现了。 她依旧一身冰蓝色的轻纱锦罗,司命今个儿换了一身玄色长袍。我是在他俩火星四溅的对视中从外赶到了庭院里,目瞪口呆。 “海棠?”竟是美人先注意到了我的出现,冰冷的气息蓦地朝我袭来,还好多年来我也不想一直在司命的保护下生存,费尽心思的修炼,并没有受到美人无形的攻击。 这到令美人颇为惊讶的挑眉,启唇正准备说什么,司命就已经跟护犊子似的立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司命言简意赅:“你可以滚了。” 我颇为震惊的盯着司命的背影,着实不知当初唯一来看还是棵海棠树的我的司命和美人竟是这般关系? 美人显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虽然我看不到她的面貌,但还是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傲气:“若是你想死,我不介意。但你若是想拉你身后的海棠一起死,我认为你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我默了默:怎么又扯上我了? 而司命竟然被这句话堵得一言不发,我甚是惊讶的看着司命安然不动的背影,隐隐觉得不安时,美人火上浇油道:“赶紧死开,今个儿我就是来带海棠走的!” 话三十二 篇五之谎言 之后来我才知道美人是天界的织女大人,听司命说她有个凡间的名字,白樱。我觉着这名字不错啊,可是司命却是一副眉头紧皱的模样。 当然,最后白樱美人自然没能带着我走,许是司命用了什么绝招,方才还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白樱美人忽然暗了暗眼,淡淡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言罢,拂袖而去。 我只是不大明白,她这话究竟是否是只对司命说的,要不然我怎么感觉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的瞥了我一眼呢? 我如实告诉司命自己的想法后,司命也只是对着我温和一笑,说不必多想。然而我只觉得沧桑。 我一直都认为,我与司命的幸福又懒散会一直这样下去的,但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知道的,自从白樱美人的出现,就是一切怨念的导火线。 是夜,司命正在庭院里醉酒,我在一旁揪了一朵桃花问司命:“美么?” 司命回过神来,痴痴的望着我笑:“美。” 我狡黠的眨眼:“是我美还是花美?” 司命腾出握住酒杯的手托腮歪这头望着我,月华恰好洒在他的肩上,像是渡了一层银光,他说:“自然是你美。” 我满意一笑向他抛出那朵桃花被他轻而易举的截住,我说:“那你还杵在那里干甚?” 司命恍然大悟般勾魂一笑,走过来为我戴上那朵桃花,执了我的手拥我入怀,轻吟道:“若是我走了,你会来寻我么?” 我心里咯噔一声,旋即笑了:“那是自然。”接着又补了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寻不到你,决不罢休!” 司命微微一愣,接在温和一笑:“嗯,那说好了。” 不日醒来,我翻遍了司命所有可能和不可能呆的地方,都不见他的人影。再细细想来昨夜他的所说的话,我恍然明白他这是去了。 便是徒增悲伤的不知如何是好,带到这般浑浑噩噩借酒浇愁过了三月有余,司命浑身是伤,月白色的袍子沾满了鲜血,倒在了庭院里。 我一嗅到气息便出来瞧了,顾不得处处可疑拉着他进屋疗伤。 待到又过了三月有余,司命的伤才好透了,我憋不住问:“你这伤……” “摔的。”司命淡薄的敷衍而过时,我就知道,司命已经不那么在乎我了。或者说是,我也曾以为他是在乎过我的。 如此冷冷淡淡的过了十日,他便在我熟睡之时取了我的内丹。我自然并没有睡着,且我还是自愿给他的,或许,我还是心存了一份侥幸的。 我强撑着失去内丹的身子要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为何要伤害我?为何、为何要陷我于不义?……为何,要欺骗我? 可惜这些都还未问出口,他便留了一个背影斩钉截铁的对我说:“般若,对不住。” 我蓦地冷笑起来,从他口中唤出我的名字时,我依然会觉得那么好听。可是……为什么那三个字听起来确实此般的令人心痛不已?……虽然我不是人,但这种感受,的确如话本子里如出一辙。 我想,这便是痛心了罢。 但我不甘心的试着强撑起瘫倒在榻上的身子,司命安然不动的背影竟是僵了僵,转过身来搂着我的腰一如既往的轻车熟路,可我却觉得恶心。 我哽咽道:“司命,你可曾、可曾真心爱过我一分一毫?” 司命淡然即答:“不曾。” 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自嘲的想你丫思考一会儿能死啊,我又不甘心的问了:“难道那也你对我所言所做之事全然忘记了么?” 我捂着胸口应该是一副怨妇模样,但其实我也只是觉得内伤严重。 不想司命皱眉终于思索,迷茫的望着我,适才明朗正经道:“……我没怀孕,你且宽心。” “……”我忽然想一掌拍死他。 最后,我阖上眼不去看司命那双薄凉的眸子,只问:“你拿我的内丹,可是去救你的故人?” 其实我早便知道了,我不是一棵普通的海棠,据说,在我的真身之中,被白樱灌入了司命故人的一丝魂魄。这是司命走后,去找白樱时,她对我说的。那时,白樱还劝我回头是岸。 我只道,岸边没有心上人,就没有回头的必要。 白樱只是长叹一声,我又八卦的问了一句牛郎可好?白樱一记刀眼射过来就把我扫地出府了。 司命沉默良久,久到我都想说“算了”时,他才开口:“是。” 我实在不知这么一个字有那么必要让他思考这般长久么?于是我推开了他搀扶着我的手,只道:“你且去吧,我还得自个儿找个地儿把自己埋了。” 这话说的凉飕飕的,连我自己都打了一个冷颤,司命却是不急不躁的从怀里掏出一颗形状怪异的草,用灵力凝聚成为一颗绿色的丹药,放在我的唇边,不容置疑道:“吃了它。” 我却是满脸的愕然瞪着司命,从那张淡然的脸上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他会不辞而别又浑身是伤的回来。 他这是去为我取还生草了罢,还生草,只要能有一丝魂魄存在就能够起死回生。但是却被十几只上古妖兽守着,怪不得司命会受这般重的伤。 可转念一想,却也不过是他为了去我的内丹,对我感到愧疚罢了。 我便别过头,不去理会司命。 然后司命只是定定的看了我一眼,毫不动容的把丹药塞进他嘴里之后俯身吻主我。那枚丹药就在我惊慌失措间没入了我的喉咙。 司命这才起身,我看见这也是同样的夜,同样的月,洒在了他的双眸之中,泛起淡淡银光。 我感到全身开始逐渐恢复了生气,司命这才确定了,翩然离开。 然后,就自然没有然后了。 但是我明显一时半会是放不下了,整日整夜的借酒浇愁,居然还是海棠酿。于是我自嘲的笑着,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也只能等过了千八百万年之后,我定会忘了这么个魂淡的。 唔,他最后其实也没杀我,也算不得混蛋。但是,他却欺骗了我。 一日,我喝得醉了居然闯入了白樱的宫殿,笑呵呵的问一脸铁青的白樱:“咦,你家的亲亲牛郎呢?” 我知道我每次在白樱面前提起牛郎就会遭到一顿暴打,没错啊,我就是存心找打的。可是没想到,白樱却也只是一脸铁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跟我来。” 话三十三 篇五之消散 我原以为白樱会带着我见司命,虽然这是不怎么可能的,好歹当白樱问我可有名字时,我说我叫般若,她一脸凄然苦笑。 我便知道,原不过是司命抢在了白樱前一步,了了我的心愿也了了白樱的心愿。 白樱最后把我带到了我真身待过的庭院,那里依旧是一派春光,但是却没了海棠。 我缅怀了一会儿旧时光,问身后的白樱:“这是何意?”我这才知晓原来我的真身就在白樱的*。 白樱凄然一笑,沉默不语的走过我的面前,蹲在一树桃花之下,朝我招了招手。此时我差不多酒醒了,因此看得清那棵桃树倒是有一种和我身上相似的气息。 我又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一屁股坐在桃花树下,背靠着桃花树干问:“这桃花……” “这桃花是司命亲手种下的。”白樱冷不丁的打断了我的问话,我确实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就弹跳起来。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淡淡的“噢”了一声。 白樱却戳破了我所想之事:“你也是司命亲手种下的。”如此直白的暗语我不会听不明白,我知道这桃树体内让我感到熟悉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因为曾经我的体内也有着司命故人的一丝魂魄。 不过那魂魄已经被内丹融合了,而我的内丹就是我的心,现如今,我的心只是一棵草了。 我又淡淡的“噢”了一声,白樱像是故意在挑拨已经与我分离的司命的关系,继续道:“你可知为何草木至少要有一千年以上的修为才能修得人形,而你却不过数百年便能有如今的造诣?” 我撇了撇嘴,侧过身不愿去瞧白樱那冷得刺骨的冰蓝色瞳孔,我底气不足的回答:“……这里不是天界吗,天界灵力旺盛。” “你真的是这般认为的么?”白樱咄咄逼人的气势令我开始不安,隐隐感觉到有什么更大的谎言即将揭穿。 起先我也真是这般认为的,天界灵力旺盛,我这才容易修成了人形。 可是…… “司命他只不过是让你,不对,是让你们,成为容器罢了!”话语间,白樱的音调逐渐加大,满树的桃花瓣儿翩翩飞落,犹如当初司命与我的初次见面。 我失笑,却也只是淡淡道了一声“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白樱却也并没有拦着我。 因为,她是知道我要去哪里的。多年之后我也后悔,若是当初没有去醉酒,没有找白樱的打,我会不会、会不会这一切都将这么过去了? 我这次是真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到了地府的忘川河畔找到了一袭白衣的司命,连背影都那么落寞,悲伤得令人心疼想要落泪。 我恍惚,记忆力的司命无论穿什么淡色系的衣裳也不会穿白衣,曾经我问过原因,但却被他滴水不漏的掩盖了过去。 现如今,我悠悠停在他的旁边,一齐望着似乎没有尽头的忘川河,问道:“为何,你不曾在我面前穿白衣?” 司命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面貌,多日不见声线竟有些沙哑,但却是一如既往的迷人,他说:“因为,她喜欢穿白衣的人。” 我疑惑,自然之道司命口中的「她」,自然是那个司命就算是欺骗我乃至更多的真心也一心想要复活的故人,只是我问:“她既然喜欢,那你怎么不穿呢?” 噢……说完我便知道了,他是希望在喜欢人的面前有着独一无二的存在吧? 司命或许时察觉到我的想法,长叹了一声道:“休得多想了,我与她之间不过只是孽缘罢了。” 孽缘?我嗤之以鼻,孽缘那也是缘分啊! “般若。”司命忽然这般唤我,我又是不争气的“嗯,我在”回答了。 司命侧过身来,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深深注视着我的双眼,我心头一震,听见他问我:“般若,你可曾爱过我?”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可笑,但是我还是说:“自然。”其实我现在也是放不下的。 谁知司命却是一副凝重的模样,双手用了劲儿,捏的我的肩膀有些疼痛感的皱眉,他才说:“我要听真话,你确定你是真的爱我?” 我忽然笑了,觉得这话来自欺骗我放弃我的司命的口中未免太可笑了,但是不知为何我确实心虚了。 我说:“你受伤时我心疼,你开心我便开心,你欺骗我我便痛心,这难道还不算是真心么?” 谁知司命却是长叹一声,松了我的肩膀又去看那没有尽头的忘川河,声音有些憔悴的意味:“般若,你不爱我,那不过是喜欢。” 喜欢? 我怔了怔,突然想起来,当初也是在这个地方,我霸道的问司命「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对了对了,那时的我,的确说的是喜欢。 可是我又问了:“喜欢和爱,有那么大的区别么?” “有。”司命如同那晚淡然即答,我一时语塞无从回复。 隔了许久我才问:“你能告诉我,你才种下的桃花的原因么?” 司命似乎并不惊讶我知道这事,反而直接点破:“是白樱告诉你的吧?般若,所谓真相,那便是最令人痛心的,你还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当作不知?!”我觉着我开始崩溃了,崩溃的导火线自然是因为司命说我对他不是「爱」而只不过是「喜欢」。他还说这两者相差很多,但是我却不明白。 司命又是长叹一声,转过身在我头顶一挥手,我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在一个陌生的床褥上,旁边却是有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我知道,司命一定来过。 我翻身就要下去找他,却不想立在半空中居然在床褥还瞧见了一个阖着眼的我,我忽然一个激灵闪过,不可置信的开始头痛剧烈。 这时,白樱却进来了,对着立在半空中的我,冷冷道:“不用怀疑,你脑海里想的是什么原因,便是了。” 我颓然无力倒在一旁,听白樱说,我去找司命晕过去之后,某位上神为了救心爱之人不甚让平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忘川河汹涌不止。 司命就是在这时候,为了救我,不会水的他分出元神却来救我。然而那忘川河又不是银河,对于任何神仙都有致命的危害。等司命把我救起交给白樱时,他的元神已经消散了。我没有问那个该死的上神是谁,但我相信司命不会就这么简单就死去的。有句话不是都说了,祸害遗千年的么? 话三十四 篇五之白樱 白樱是天帝的妹妹,亲的。 然而白樱十分不满这位重度妹控的天帝,年年月月将自己关在天界,不许下凡不许入冥界。到头来白樱都活了几千年了连四海八荒都没逛个遍。 当然白樱也在妹控天帝那里抗拒过,拍着胸脯,眼神坚定:“皇兄,臣妹已经成年了!” 天帝嗤之以鼻,丝毫不愿搭理振振有词的白樱,埋头继续批改公文,慢悠悠道:“不就活了几千年么?在皇兄眼里,你就是个还没离开母妃怀抱的小屁孩。” “……”白樱冷着脸,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天帝见白樱没了反应,这才从成堆的公文里抬起头来,黄金瞳孔微微收敛光芒,柔声道:“好啦,你不就是闲得慌嘛?不是封了你织女么,赶紧去忙吧,啊?” “那个职务更闲啊混蛋皇兄!”说道这个织女的职务白樱就来气,实际上跟南天门那些个看门的守卫没什么两样,年年月月的盯着天河,无神无妖无魔,更加没有凡人。 是的,白樱闲的发慌。 就在白樱对凡间饥渴难耐又碍于妹控天帝的掌控之下无可奈何时,苍纹出现了。 这里白樱要格外强调,那时候她因为被妹控天帝封锁了所有外界联系方式以及消息,所以并不知道苍纹为何方神圣,以及当时苍纹正是搅得天人魔三界翻天覆地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天帝盯了很久了。 不过碍于天帝和苍纹似乎有交情,所以迟迟没有下狠手,因此才堆积了层层神官谏言,令天帝十分为难,因此下达了通缉令。 巧了,就是在苍纹走投无路时,遇见了白樱。 那日,天河璀璨,暗光涌动,无边无际。 白樱盘腿而坐,埋头思索如何神不会鬼不觉的离开天界,正沉思时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气声,意外的悦耳动听,仿佛拨撩琉璃珠子落玉盘,脆而有力。 她喊道:“喂,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白樱愣怔了好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居然还有神在天界对她说话语气敢如此冲撞的,刚想抬头呵斥,却被那人突然弯腰低头吓了一跳。 来着是墨发如丝的女子,立于白樱身后,现下正弯腰于自己四目相对,青娥黛眉,朱唇稍稍失了些血色,微微张开喘气,双目流转,灰眸倒映着璀璨流朱的天河。 “……好美。”白樱竟看的失了神,她虽从未出过天界,也没见识过四海八荒的美人。但她年年月月的被天帝的容姿熏陶,早早就审美疲劳了,可眼前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如此美人,美得端庄且清丽脱俗。 “嗯?你说什么?”女子蹙眉,侧首,将白樱从地上扶起来。 白樱这才回神,迅速收回了手,掩饰道:“没、没有,我说你灰眸真少见!” 语毕,白樱偷偷抬眸去瞧女子,发现她一身红衣如火,祥云暗纹陪衬着边角落花金边。 好一个洒脱爽利的奇女子! 白樱羡慕不已,四海八荒居然还有这等性情的人物,更加坚定了逃离天界的决心。 “你想离开天界?”不知为何这小心思被初见面的红衣女子一语中的,白樱显然有些不自在,犹豫着要不要坦白,女子粲然一笑,仿佛初盛放的芍药花,媚中带甜,也不伸手遮掩笑颜,爽朗道:“你满眼都写着羡慕自由,我又哪里看不出来了。” “诶,这样啊……”白樱挠挠头发,转而道,“那,你有办法带我出去!?” 红衣女子拍着胸脯保证,目光如炬:“必须的,既然见着你了,那就是有缘人了。”又伸出右手拍拍白樱的肩膀,“放心吧,以后这四海八荒,有我罩着你!” 白樱点头如捣蒜,更加热情:“敢为阁下怎么称呼?”略一顿,正犹豫要不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就被红衣女子抢先一步道: “稍等,追我的人要来了,我得先溜了。如果你得空,明日还是这个时间,我带你去外面好好走一遭!” 语落,红衣女子便捏诀遁了。 然后,就剩下白樱日日等,年年盼,到最后干脆自己独自下凡——那家伙,居然敢诓我!? 是的,白樱首次接触天界以外的存在,就碰到了一个老油条,被诳得云里雾里还不自知,她势必要讨回来! 话三十五 篇五之交易 苍纹一直不知道,当初口无遮拦的自己居然还真把不谙世事的天帝这家伙的宝贝妹妹给骗着了。诚然,也不能说是诳她的话。当时苍纹是真想带着小丫头一起下界游走飘荡一番,让这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受一番苦。 当然主要是还是让一直咬着自己不放的天帝转移注意力,免得连自己的行动都要受到束缚,这显然不符合她苍纹的作风。 这里申明一点,是不符号她当初的作风。 现下,她苍纹只是白云苍驹苑一位甩手掌柜罢了。 白樱按了按额头,蹙眉,撇了撇嘴角,语气十分暴躁:“所以,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跟我说苍纹那家伙不知去向?” 白樱委实受不了般若那个恨铁不成钢的怨妇模样,决定自己亲自跑一趟,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是?可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苍纹经营的白云苍驹苑,这人不但没见着,连个消息都没有,自个儿就这么被苍纹的二把手撂屋里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清缘拿着柄玉骨青面折扇,悠悠从端坐着的莫晗生身后冒出头来,略一顿,眼珠一转,笑道,“我们苑主一向自由惯了,这织女殿下你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白樱嘴角一抽,感觉到被伤口撒盐的屈辱,横眉冷目瞪着清缘就要翻脸,莫晗生又说话了。 他伸手阻拦,起身挡在白樱和清缘之间,语气淡淡的,眼睛都不眨一下:“白云苍驹苑只做生意,织女殿下若无诚意,那便请回吧。” 白樱抬眸瞧着莫晗生暗红色的瞳孔,依旧是清清淡淡的,甚至没有释放任何灵力威压,可白樱下意识对莫晗生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好了好了,不就是诚意嘛?”白樱摆摆手,心虚的瞪了一眼不为所动的莫晗生,侧身坐下,“说吧,要我做什么?” 清缘轻巧上前,重新为白樱换了一盏茶,殷勤笑道:“织女殿下请慢用。”随后便转身打算退下,回首对莫晗生交代,“小莫,我去喂鱼了。” 莫晗生点点头,头都没抬,启唇:“那么请说出殿下所求。” 白樱正腹诽苍纹这家伙近来是活得愈发自在悠闲了,还有心思养鱼了?难道真不打算对之前的事情进行追究么?白樱觉得不大可能。 “自然是想要司命的下落。”白樱摆正了坐姿,托着茶杯,抿了一小口,微微蹙眉,“好苦。”说实话,即便白樱下凡已久,仍然不习惯凡间的吃食,太刺激。 莫晗生还未言语,清缘又从门口冒出头来,贱兮兮的笑:“司命那家伙不是早就被……”随之伸出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莫晗生微不可查地“啧”了一声,起身大步走向清缘就伸手把他的头往外按:“喂你的鱼去!” 紧跟着一脚将清缘踹出了哀嚎声:“莫晗生我要跟苑主告状你欺凌弱小!” 白樱扶额:也就只有莫晗生这种怪物才能被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饕餮说成欺凌弱小了吧。 “刚才说的还作数,请继续。”莫晗生拍拍手,仿佛碰了什么污秽之物,回到桌边,凭空掏出一本黑曜底缀祥云金边的簿子,“除司命的下落之外,可还有其他所求?” 白樱一愣,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初遇苍纹的情境,也是如此张扬——如同那本簿子,嚣张孤傲。 “物质交换永远都是不对等的,我自会去寻。”白樱摆摆手,她对苍纹这老狐狸的招数门儿清。开玩笑,她可是初次见面就被坑惨的案例,,尽可能的不想欠着老狐狸的人情。 莫晗生点点头,也不强求,翻一页簿子,语气淡淡道:“苑主离开前有言,若是织女殿下前来有所求,一并不用交换,直接奉上答案便可。” 白樱嗤之以鼻,她可不相信老狐狸有这么好心,挑眉:“激将法?” 莫晗生不言语,略一顿:“司命转世为人了。” “何时何地为何人?”虽然白樱对莫晗生转移话题的事有些愤愤的,奈何自己也的确是有求于人,敛眉,神情凝重。 “缥缈城城主,锦上卿,一月有余。”莫晗生这才将黑金簿子合上,嘴角一勾,来了兴致,“顺便,你收留的那朵海棠花也跟他一起转世了。” 白樱大愕,心底一沉,站起身来,不可置信:“撒谎!”她分明记得下凡的时候才瞧着那朵海棠花郁郁寡欢的仿佛随时都要自寻短见,这也是她宁愿厚着脸皮也要来求昔日“仇人”的原因。 莫晗生不理会:“身份是辅佐锦上卿的国师,名为,月皇。” 白樱如受重击般退回到扶椅上,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一幕又一幕,最终定格在自己劝说般若回头是岸。 那时白樱并没有在意般若的回答,因为在白樱眼里,般若不过是个苍纹老狐狸的受害者之一罢了,没什么可在意的。 话三十六 篇五之就范 白樱对司命星君没有任何风月之情,她发誓,她才不会喜欢上一个断袖呢。 所以当般若对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白樱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她从未喜欢上任何人,白白浪费时间。 白樱想,七情六欲,哪一个碰了不是欲生欲死,痛不欲生? 痴儿。 无论是般若还是司命,在白樱的眼里都是这般评价。傻得令白樱心烦意乱,焦躁不安,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当做旁观者,巴巴的看着。 白樱一向是个行动派,所以她插手了很多闲事。 当初司命为了复活苍纹,不惜将海棠花当做灵魂力滋养的容器,白樱看不惯这卑鄙的做法,插手管了。这是一错。 后来司命失踪,独独留下不谙世事的般若,白樱看不了孤苦伶仃的模样,插手管了。这是二错。 再然后,般若整日里郁郁寡欢,神色失常,念着与司命旧日的情分,插手管了。这是三错。 到如今,已经知道司命和般若转世的结果,白樱还觉着必得亲眼瞧上一眼,方能安心。这是四错。 只是这些白樱都不自知,或者说,知而不觉,觉而不察。 白樱于是在莫晗生消息落地的一瞬间,捏诀去了。 半晌,屋里独留莫晗生一人沉默不语,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喧哗都是假象。 “这就走了?” 蓦地,苍纹一袭白衣现身于屋内屏风后,青花边缀藤蔓,腰间坠着囚牛图案的古铜铃铛,暗黄色的穗子随着苍纹的走动而晃荡。 莫晗生淡定补刀:“现在追也不迟。” 苍纹无奈一笑:“得了,凡是顺着她行了,就当还她人情罢。”话语间,苍纹悠哉着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栏,侧首对莫晗生道,“我去喂鱼了。” 语毕,苍纹便觉脖颈被禁锢,随之而来是白樱的呵斥:“老狐狸,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说着手臂夹着苍纹脖颈又加大了力度,眯眼威胁,“说,为什么要骗我!” “……这是个误会。”苍纹眨眨眼,或许是心里有愧,无法对白樱气恼,由着她玩闹。既不缴械投降也不奋起反抗,气息平稳,岿然不动,有理有据的解释。 苍纹又道:“我只是担心你不接受我的直接帮助,又惹些麻烦出来。” “你这是说我倔还蠢!?”白樱感到被苍纹再次羞辱的愤恨,蹙眉,冰蓝眸子底下却翻滚起温热的水汽。 白樱知道,其实自己早就原谅苍纹了。或者说,其实是她自己对苍纹心怀愧疚,所以才一直无法对苍纹释怀。 苍纹倒是没想那么深,依旧把白樱当个孩子来哄:“冤枉,你最聪明了,天下无双。”语气诚恳,沉稳有力,不吹不黑,情真意切,一旁观看的莫晗生甚至想要鼓掌。 “……”白樱真觉着智商受到了中伤,“算了,没意思。”一把将苍纹推开,双手交叉抱胸,侧首不去看苍纹,问,“鱼在哪,我也去看看。” 苍纹笑了笑,轻缓有力,回答:“不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白樱愣怔,转头去看苍纹不卑不亢的眼神竟有点发怵,瞥了一眼莫晗生发现同样是阴沉着脸色。白樱忽然就懂了。 话三十七 篇六十诫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月皇是一只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千年的老狐狸,就算有妖问起,月皇也只是十分忧愁且真诚的回答:活太久,不记得了。 是啊,他是妖族。妖族生来便不会留意生活的点点滴滴,更加不会在意自个儿究竟活了多少岁。也就是说,当月皇分明不厌其烦的过满一百周岁却仍然发现自己是个小屁孩时,他就知道妖族和人族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换句老大常念叨的话就是:人妖殊途。 因此,月皇开始自我催眠,这世上的人类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没什么好留意的。可是啊,别说人一旦因了儿女情长便会不了头,就算是妖族也是无法权衡的事。总之,月皇知道无论是何方神圣,一旦动了情,那便回不了头了。 和他一起修炼到成人型的梅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梅君就是一棵梅花树,被老大悉心照料的种在月皇洞前。起先月皇还会因为闲的蛋疼找梅树天南地北的扯淡,梅树倒也很乐意有个伴,不知不觉中两只小妖便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默契。 比如,突然有一天,梅树耷拉着整树枝桠闷闷不乐毫无朝气,月皇利索的爬上树梢问道:“怎么了小花,还在为修成人形的事烦恼吗?这种事情要慢慢来,急不得的。”话语间,月皇已经很是娴熟的化作五六岁孩童般的人形坐在树梢上,伸出葱白幼嫩的小手拍拍树枝以示安慰。 谁知梅树非但没有因此而感到舒心,反应委屈似的都落了绽放到极致的梅花瓣儿,没好气道:“小狐狸你都已经修成人形了当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月皇当时已经很敏感的嗅出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本想说花草树木成精本就很难得更何况修成人形至少也得一千年以上的修为。可月皇最后还是决定化作了原身,用白色的大尾巴顺着树梢扫了扫,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就屈膝而睡,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无奈与温柔:“好吧,那这样会不会好点?” 按照梅树的性子,月皇想,这下它该是嘴硬的放下心来的,然后他又可以趴在总是暖暖的梅树稍上,美美的睡上一觉。 可今时不同往日,梅树竟发疯一般树身一抖惊起满树鸟雀,月皇一个不注意踉跄“碰”的一声栽倒在铺满了落叶与红梅的软地上。 月皇懵了:……喂喂,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若是没有这些落叶和红梅他的原身方才已经摔断了腿啊。 可梅树却对此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像是在对谁说出的诺言般郑重,梅树说:“我梅君,一定会在十年内修成人形!否则,万劫不复!” 言罢,月皇只觉心里“咯噔”一声,方才醒悟:他知道,梅君已经不再是那个小花了。他也终于不能再逃避现实了,他该明白,那个每次在他回来之前都会出现在梅君面前的女子,却有着如此哀伤的眼神。他就知道,梅君他,对弱小短命的凡人动了情。 也许也是月皇与梅君之间的另一种默契,自那件事以后,梅君竟在第二日化作一身青衣的翩翩佳公子,迎着尚有五六岁人形的月皇惊愕的目光中,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之后的事月皇不用想也知道,梅君和那个凡人自是没有好结果。至于过程,他不知道也不需要没必要知道,他只不过是在替梅君收尸之前问过奄奄一息的梅君,月皇冷着一张脸,问:“老大让我叫你回头是岸,问你肯不肯。” 梅君嫣然一笑,这令已修成成年人形的月皇发觉有些刺眼,梅君感慨了一句“小狐狸这么多年你果真一点没变可凡人怎么就那么复杂呢”后,却坚定不移的直视月皇的双眼,道:“岸边没有心上人,便没有回头的必要。” 说实话,当时的月皇并不怎么理解这句话,只纯粹的觉得梅君这家伙连死了也爱废话。 直到月皇手里紧捏着梅君的元神孤独一人祭拜赫然立在凡间所谓的衣冠冢时,瞧见的那一株红得如往昔办艳丽耀眼的红梅,他方能稍稍明白老大时常念叨的情字伤身,爱字害人的确是真理了。 很久很久之后,月皇还是忍不住想要下凡去瞧瞧被梅君爱的死去活来的凡人究竟有什么神通广大,却被老大眼尖拦下并以梅君瞬间修成人形的原因作为交换。原来,是梅君提前接受了天劫化作人形,因此,梅君也只有一百年的寿命。 可月皇还是不怎么明白的:对于凡人来说,一百年足够一个凡人从出生到老死,可他分明在祭拜梅君的衣冠冢时瞧见了那一抹白衣倩影,仿佛依然是往昔容颜。难不成那个凡人也是妖?梅君不过是被利用了? 老大却只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摆首,让月皇尽量的远离红尘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安心修炼就好。 尽管月皇觉得这事儿说不太通,但很快他便将要遇上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也没多少时间去思考了。当然,那个人,就是锦上卿无疑。 ——月皇在见到那一抹熟悉得险些提不上气的青衣时,脑海里已经把往事翻来覆去的研究过好多遍了,仍是一头雾水:这家伙不是早挂了吗?且他方才第一感觉的确是嗅到了老大的气息才肯定是老大派手下让他回山,可也没想到来的家伙竟然是…… “梅君,你不是死了么?”难道说,他被老大和梅君联手给骗了?不对,这根本没有必要。 “嗒”的一声脚尖点地而落的青衣人却给了愈发阴沉的月皇一个明媚如昨的笑颜,语气仍旧那么不着调和酸劲儿:“小狐狸你小时候可比现在温柔多了,故人见面就说什么死不死的?哦我忘了小狐狸现在有心上人了,故人什么的该是全然不记得了罢?” 说着梅君便要踏雪而来,目光却是一刻不缓的紧盯着完全沉浸在“完了完了朕的皇宫彻底成妖窝了”中的锦上卿,刚想靠近,月皇警惕的往前一步伸手横在梅君和锦上卿中间,胁迫道:“我不想追究你的过去,但你也没任何资格来干涉我的所作所为。” “噢,是么?那我走了你可别后悔。”梅君许是有什么把柄一般,挑衅的转移视线对着月皇勾唇一笑,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而去。 “等等。”这才堪堪踏出一步,月皇便已经被揪住小辫子般缴械投降,语气竟是习惯性的无奈与温柔,“小花,你究竟想干什么?” 蓦地,一直处在慌神中的锦上卿却因为月皇这一句话心口一滞,连带着所有的思绪又飘进了另外一个诡异的范围:他的确是记得,月皇这只断袖大变态外加面瘫不善流露自己的想法(那是你吧)的狐妖,是从未对谁有过那样仿佛能包涵对方一切无理取闹的温柔的。至少,对他锦上卿是没有的。 很奇怪,也很诡异的是,锦上卿第一次觉得,在这个世间,除了他自己以外,竟然还有人和月皇更亲密的存在。 “上卿,我们走。”也不知月皇在与梅君说些什么,月皇忽然揽过锦上卿的肩膀就要往外离去时,竟被锦上卿挥手“啪”的一声打掉月皇的手。且在月皇惊愕略带心疼无助的眼神之下,深深的垂下头颅,语气出奇的平稳:“滚开,肮脏的妖族。” 锦上卿嘴角浮上自嘲的笑:心疼么?无助么?开玩笑……擅长蛊惑人心的妖狐会有这样的眼神么?他一定是看错了。他可无法忘记,他敬爱的师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可就是拜妖族所赐! 话三十八 篇六十诫诗二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想思 在月皇还未遇见锦上卿之前,他只知道走完这一生最重要的便是贯彻老大潜心修炼振兴妖族的信念。 老大说,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当时月皇还问过老大,不死行不行? 可老大说了,不行!神仙都有身形俱灭的时候,更何况妖族。 月皇不高兴了,嘟囔着为毛一定要用可恶的神仙来做正面教材。 老大说,天机不可泄露。 月皇便一壁诽腹老大压根就不知道一壁灰溜溜的自个儿去琢磨,直到有一次月皇瞧见虽然不怎么讨喜但一直关爱着他和众小妖的老大,竟然带着鄙夷的眼神瞬间灭掉了隔壁山头一直在找麻烦的领头。那眼神,月皇至今都不敢忘记:那是带着无尽蔑视,仿佛审视蛆虫一般的眼神。 后来月皇也暗自调查了不少老大的底细,竟发现老大是天界的神仙!且是威名远扬的上神中的一位!然而究竟是谁,那个被撕碎的印记,月皇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也不过是老大故意让他查到的。月皇怕再查下去,他生存的意义,便不复存在。 在那之后月皇自是离开的老大的地盘,宁愿四处碰壁也不愿回到那个真相太过令他窒息的地方。因此,时光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等到月皇全然忘却这件事时,历史却又一次在他面前无情的上演。 “喂喂,小狐狸你没事吧?”梅君怀疑自己的玩笑是否开的太大了一点,至少他还是多少了解月皇这家伙固执又单细胞的性格,这保不准又要出大乱子。 而月皇此刻的脑海里满满的都是锦上卿方才冷漠绝情的拒绝自己的语气。月皇想不透,一直都很温柔的锦上卿,无论他做了任何招人非议或是残忍冷酷的事,锦上卿总是坚定不移的信任他、体谅他。就算是锦上卿永远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可他知道,那样的锦上卿,是他所遇到的,世界上最最最温柔的人。 可如今为何这般温柔的人,会对自己说出那样残忍的话来?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啊! “不、不……”月皇忽觉头痛剧烈,双手捂住后脑勺,双眉耸立痛苦状。一旁的梅君也察觉出不对劲,刚想拍拍月皇的肩膀以示安慰,却不想月皇许是魔障了一般拔腿冲出屋内——月白色的衣袍在鹅毛大雪里穿梭,许是即将融在一起。 梅君略微发愣后,浅笑也跟着踏门而出,玩世不恭的哼着:“这才多久没见面就闹不住了啊?须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唉,年轻真好。”蓦地,话锋一转,对着屹立于风雪中的白衣人道,“你说是吧,苍纹?” 苍纹顿了顿身形,并不言语,倒是从身后冒出个头的白樱伸出手对着梅君招招手:“喂喂,那个小妖,你可过来一叙?” 梅君莞尔一笑,轻巧点头,迈着步子小跑进风雪中,凭空拿出一把玉骨伞,道:“两位殿下还是避一避这风雪得好,即便凉不了身子也当心凉了心。” 语毕,白樱嗤之以鼻,打趣道:“你这小妖还挺有意思。”说着身后勾搭着梅君的肩膀,侧首对苍纹道,“你旧识?” 说着梅君也跟着白樱的视线过去盯着苍纹,双眼深深,笑意浅浅,面色柔和,欲言又止。 苍纹摇头,并不去看他俩,转身背对,瓮声瓮气道:“不识。” “骗子。”语毕,白樱冷笑,转头又略带嘲弄地对梅君道,“你怎么说?” “她不识我,并不是撒谎。”梅君笑意更深,盯着苍纹的背影就连白樱都感觉有些发毛,他道,“我只不过是深爱着她的无名之辈罢了。” 话三十九 篇六十诫诗三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上) 隔着如梦似幻的风雪,梅君沉眉凝视着踏雪而来的苍纹。他似乎只要一见到她就立即会想起多年之前那个困扰直至折磨他到死也不罢休的问题:为何,他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向他靠拢,他却连伸手触碰的能力也没有? 梅君还是那一身青衣,嘴角的笑一直一直不曾减退过,然而视线却因苍纹那张放大的冷清的面容而逐渐模糊。直至,苍纹迅速收回血染的银光匕首,居高临下且毫无感情的对向后倒去的梅君道:“无论多少次,都是徒劳。” 声线空灵且细碎,美好的不可一世。梅君想:果然啊,无论多少次他都不会听厌。 “碰”的一声,梅君下意识捂住胸口的血窟窿,忽然感觉冰冷的手热乎乎的很是舒服,可过了没多久他的意识就不清晰了。因为他居然觉得自己的血黏糊糊的恶心得要命。他这个自恋的家伙怎么会这样认为呢?哦……对了,貌似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罢,他是记得不知道多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感觉。厌恶自己恨不得马上死掉。 然后,月皇那只小狐妖就这么威风凛凛的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回头是岸。其实当时他是觉得挺好笑的,但他自己也知道,他只不过是在嫉妒。他嫉妒小狐妖过了这么久依然保持着以往的善良与真诚,那张阴恻恻的脸色压根儿遮掩不住来自眼底对他的担忧。可那时的月皇不知道,他只不过一心求死,回不回头什么的他完全不在意。 可是现在,梅君再重新见到那只死蠢小狐妖后,想法稍稍有些改变呢。 梅君断断续续道:“我能……问、问你一个问题吗?” 苍纹似乎早有所料,端庄且清丽脱俗的立在枯萎的树梢之上,回眸淡淡似有若无的看了一眼苟延残喘的梅君,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 梅君许是兴奋至极,语气也平稳了不少,道:“苍纹,你还要在这世间逗留多久?” 看似毫无惊奇的一句话,却让苍纹的睫毛微颤,当然梅君也不敢肯定那是白雪化水跌落进苍纹灰眸中。要不然,这般冷酷无情的人,怎会落下如此哀伤且令人心疼的清泪? 只可惜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那滴蹊跷的泪还未落下便瞬间在空中化作冰晶渣,随着风雪一并而去。苍纹却也回过神来,身形一闪,了无踪迹。 梅君对此不过深深长叹,捂着胸口掏出两个烂掉的西红柿丢进雪地里,心疼的叹息:……苍纹啊,这么多年没见,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天真善良得可悲。 末了,梅君这才对早就傻在一旁的白樱道:“殿下切勿紧张,她总是那么心软,没想对我下杀手的。”略一顿,苦笑摆首,“快快跟上去吧,她定是又要自责愧疚了。” 语落,梅君掉头捏诀遁了。 另一厢,锦上卿其实在跑出门之后立即就后悔了:他这个白痴总是在一气之下说出令人伤心的话来。该死,他记得下山之前师傅就对他警告过,月皇虽说看似残暴狠戾,实则有着一颗妖族难得的赤子之心与玻璃心。 锦上卿点点头表示理解赤子之心的难得,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玻璃心究竟又是什么心,正要发问时,却迎来了月皇铁青的脸在远处不断的向师傅的命门看去,眼底的倒不似杀气,更多的却是……嗯?他怎地嗅到了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于是师父很有先见之明的对锦上卿说还是去问问本人罢。 而锦上卿还真的屁颠屁颠不怕死的跑过去问月皇,玻璃心是什么心? 月皇用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盯着锦上卿,指了指锦上卿的胸口,道,这里不是有很多? 锦上卿一张红仆仆的脸瞬间吓得惨白,不可置信的回首朝笑得高深莫测的师父求问,哪知师父笑得更加离谱说,小狐狸说得极是。 锦上卿气得吐血。 ——而现如今想起这些往事时,锦上卿嘴角噙着温暖的笑停下步来,仔细聆听月皇在后紧紧追赶的月皇的脚步声。想着之前都是月皇对自己百依百顺,他俩闹不和也都是月皇先服软。所以这一次,锦上卿觉得是让月皇对他刮目相看的时候了。 他会静静的等候月皇的脚步声在距离自己一步之遥就停下步来时转身给满脸受伤的月皇一个温暖的笑颜和拥抱,然后用世间最狗血的方式说:“喂,月皇,你还记得当年我问你什么叫做玻璃心吗?” 月皇会微微发懵,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却依然温柔的不像话的拍拍锦上卿的后脑勺,语线温润熟悉得几度让锦上卿落下泪来,说:“当然,你这家伙胸口满满的全是。这叫我怎么能忘记?” 最后他们会在冰天雪地里拥抱很久很久,幸福得仿佛回到了春天,浑身都是暖意,快意的不像话。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嗒”的一声,锦上卿听见月皇在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步来,而自己也酝酿好久的带着笑颜转身。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锦上卿心里所想的在进行着。然而锦上卿最终忘记了一点,也是至关重要关乎结果的一点:他不是先知,他所假设的一切,并不代表未来就一定会如此按照走下去。 话四十 篇六十诫诗四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下) 再次见面的月皇几乎没有什么人形可言了,先不说那诡异的猩红眸子和陡然生出的兽耳与首尾,单说那青面獠牙与不断在面部扩散生长的油亮的白色狐毛,还有那尖锐的指甲正朝锦上卿的方向做出攻击姿势,屈膝发出沉闷的兽吼声。 锦上卿看得头皮发麻心头紧颤:这根本就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而当锦上卿正因恐惧而出神时早已被月皇抓住这一点,身形一闪锦上卿只觉一道幽光在眼前转瞬即逝,而后“咚”地一声闷响,锦上卿面色因痛苦而扭曲,连着在雪地里翻滚直到背部撞裂了一颗老菩提树,这才才被迫停下来。然而其力道之大且迅猛,导致锦上卿头晕眼花精神错乱,不知该捂住被踢的的腹部还是被老菩提树撞击的背部。 此时锦上卿正思考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以及月皇变化之大,猛地有一阵幽光划过锦上卿的眼底,犹如撕裂了锦上卿身体的最后一道防线——这次的幽光锦上卿看得似乎稍稍清楚一点,原来那是月皇在发动攻击时,猩红的眼会变化为墨绿色。不仅如此,就连月皇整个身子也会在那一瞬间被迫化作原身,一头洁白无瑕的白狐。对着锦上卿亮起锋锐的尖爪,闪着寒光就要向着锦上卿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太过惊恐的锦上卿脑子里还没思考出对策,身体已经帮他做好了决策——“啊!”,不出所料,锦上卿仰天惨叫。只是很奇怪的是,锦上卿发觉怀里有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 待锦上卿睁开眼细瞧时,竟赫然发现怀里的是被自己满是血痕双臂紧紧箍住的白狐!锦上卿大骇:原来他的身体替他做出的决定竟然是护住月皇!? “呜……”而被锦上卿束缚的月皇竟然全然没有方才的暴戾,反倒像是锦上卿虐待了他,施害者反倒成了锦上卿。这倒令九死一生的锦上卿觉得即可气又好笑。原本他可是气得差点就起了杀心,可转眼就瞧见往日里随意折磨自己的腹黑月皇竟然化身为一头如此令人疼惜的白狐不说,还用那一双乌溜溜的眼冒着水气张望着他。 “唉……”锦上卿长叹一声,虽说他不知道为何自己治得了那种情况下的月皇。不过按照目前痛的木然的血痕双臂来瞧,大许,是他的血罢。 锦上卿的思绪忽然飘得有点儿远,因为他忽然很想念,那个赠予他鲜血的家伙。也不知,现如今的他是否还和当初分别时一样乱来一样死蠢。 锦上卿再次苦笑一声,正准备拖起破烂不堪的躯体趁早离开时,双脚发软还未站稳便又是一阵杀气肆意的飙风迎面而来,导致锦上卿踉跄的好几下才把握平衡堪堪站稳。此次却是凭着自我意识收紧了怀里瑟瑟发抖埋在锦上卿臂弯里的白狐,眉间凛然正气, 缓和着气息同样释放出杀气,沉闷的声音不难预料锦上卿此刻的愤怒,他道:“师姐,怎么是你?” 远处,葱白修长的手从另一只手的法阵里掏出一支半透明的白玉铃铛,铃铛大小不过两个手指宽拇指长,周身纹有囚牛图案。手腕左右倾斜略微晃动,“——铃”的一声响,极低沉,仿佛很轻,却能够传到很远的地方。 不出苍纹预料,一听到铃声就御剑飞行往天上窜的锦上卿,还带着怀里不成气候的月皇。 刹时间,锦上卿狠戾的眼白中爆出血丝,声音依然嘶哑却是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模样,魔障了一般不顾早已被困在音壁结界之中,呲牙咧嘴朝着结界之外孤身独立的苍纹一次次撞击着音壁。最后再一次次的被音壁的灵力反弹跌倒在地,几个轱辘之后,锦上卿终于在不甘心的眼神中昏死过去。 苍纹对此不过淡漠的扫了一眼从锦上卿怀里蹿出来的白狐,毫发无损的化作人形立在倒地的锦上卿的面前,轻声道:“值得么?” 月皇不过稍稍沉默,眼底是还未从锦上卿回眸时,对他那一抹和煦温柔的笑中挣扎出来的隐忍,好一会儿才应声道:“……这是他,欠我的。” “……”苍纹却用了一种很奇怪且鄙视的眼光正视了一眼月皇,收回铃铛腾出空手道,“我没问你。” 月皇蓦地冷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定是犯傻了,方才竟然会有一瞬认为这个怪物会有同情。现在他明白,苍纹眼底的鄙夷和锦上卿残忍的语气如同一辙,他们都恨极了妖族!而苍纹更是假情假意以深爱妖族这个表象骗过了甚至于老大等妖族长老。哦……他险些忘记了,梅君今日的到来就是提醒了他,老大不过是个被天界驱赶的废物!警惕他天界就连一个废物也能玩弄众妖于股掌之间! 月皇从自己的心头掏出一个半透明的扁平水晶瓶,里面闪耀着月白色的光辉——那是月皇方才化作原身,沿着锦上卿的血迹一直到元神深处硬生生割离的,属于花神颜陌的元神之一。 月皇再一次轻声嘲笑,挥臂反转手腕,水晶瓶便稳稳落在苍纹手心里,却连确认都不必要的化入掌心,转身便要离去时,月皇急急道:“你就不担心我会诳你?” 苍纹连身形都没有顿住一丝,淡然的声音在空旷的空中飘荡,冷得出奇:“如若,是没遇上师弟之前不怕死的你。” 话四十一 篇六十诫诗五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大雪纷飞,满目荒凉,连绵不绝。 晶莹雪花跌落灰眸之中,消融不见,唯留落寞,缠身不退。 白樱瞧着叹了口气,与苍纹一同立于凉亭中避雪,忽而又坐下,托腮,侧首不去看苍纹落寞的清瘦的背影,故作镇定道:“东华那家伙,是否还缠着你?” 苍纹不作声,雪落在睫毛上颤了颤,转身挥袖,凭空出现画面,道:“答应你的事,白云苍驹苑便一定会做到,就在这里看完吧。” 语落,同白樱坐下,端端正正的看着画面,神情恍惚,若有所思。 白樱无法,谁也劝不动一个自欺欺人的痴儿。 那是怎样的一双瞳呢? 锦上卿清楚的记得初见月皇时自己这样发出疑问。 莹莹绿光,幽幽泛青,深邃如潭,如古井,如永无止尽的黑洞。对了,就是那样一双散发着妖冶气息,摄人心魂的墨绿瞳,镶在那副同样诡魅妖孽的皮囊上。 啧,又是一只千年狐妖。 这便是锦上卿对月皇的第一印象,他是爱美人,却似乎对妖族有一种天生的抗拒,后来师父对他道明:这是他自己对自己下的暗示。当然这些都是无关废话,重点是,现下锦上卿面对这双眼瞳已化为黄金兽瞳的主人月皇,不可置信的模样正倒映其中。 原本流光溢彩的黄金瞳孔此刻却如同布上了一层水雾,迷茫、彷徨、担忧和从所未见的苍凉,齐齐在那双眼里上演。末了,锦上卿依旧只剩下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却瞧见月皇柔顺的墨发遮掩住了那双暗淡的眸子,颔首抿唇,缓慢的靠在锦上卿的脖颈处蹭了蹭,锦上卿便是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 月皇嗫嚅着沙哑的声音,竟有些颤抖,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对你的心意?”月皇苦笑一声,“我喜欢你啊小卿。不,我这是爱。我爱你啊,小卿,为什么你始终不肯相信我对你的心意呢?小卿、小卿……” 锦上卿浑身一颤,他就是在这时候清楚的感觉到脖颈有冰凉的液体“吧嗒”一声掉落。眼里的不可置信增添了一丝悲痛,常人的泪怎么也是热辣辣的,为何你的泪冷得这般刺骨呢?当然锦上卿被没有这样问出口,呆呆的竟然平静的问:“……那么你爱我到,什么程度呢?” 此话一出,锦上卿只想开怀大笑,笑自己的懦弱笑自己的无情笑自己的心怀狭小,笑自己……不敢相信别人的爱更加不敢言爱! “……你个白痴!”月皇忽然收回了难得软弱一面,宠溺的抬头望着锦上卿,扣住锦上卿的手腕接住自己笑着滑下脸庞冰冷的泪珠,好笑的递给木然的锦上卿,“尝尝,甜的还是苦的。” “……”锦上卿双眉一拧,很是纠结的望着手心里的水珠,从来不曾尝过泪珠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抗拒,“有什么意义吗?”此话一出锦上卿便愣住了。呆呆的转移目光细细瞧着笑得温和的月皇:他自是知道月皇常日里可不是这般好亲近的,压抑的气场能让人透不过气来,浑身上下的煞气就知道他杀人不眨眼,手上沾满了污血。平日里遇上了什么难以处理的奏折也会暴走着嚷嚷直接砍了就行了。 这令锦上卿觉得找到了同类,他们从来只流血,不会流泪。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他们的结果只会是浑身是血的被压倒在地,而不会是像个懦夫一般满面泪痕的惨死。 话四十二 篇六十诫诗六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雪停了,冬日暖阳晒得人慵懒。 白樱从凉亭中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忽而松了口气,侧首回眸对苍纹道:“行了,我知道他们已经进入轮回再续孽缘了,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就此撤了罢。” 说着白樱摆摆手,转身就要离去,猛地顿住,冷冷地质问:“但是,你这个从来都不会做无用功的老狐狸,怎么愿意蹚浑水?” 白樱心里不自在极了,她自是知晓自己帝兄对苍纹及其尾随者赶尽杀绝,以至于发生了惨绝人寰的神妖魔大战,四海八荒都闹腾起来要反抗帝兄不仁不义,当初苍纹殿下是怎么帮天帝稳固三界平衡的事情。 到头来苍纹落得魂魄分离的惨状,如若不是司命那家伙难得机灵一回,苦苦将苍纹的魂魄收集起来,再用着令人唾弃的手段将其复活……等等,难道苍纹是为了报恩? 不不不,白樱撇撇嘴,这家伙没有恩将仇报就难能可贵了,怎么可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在殿下心里性格是有多恶劣啊?”苍纹无奈,挥袖收了空中显现的画面,负手踱步走到白樱面前,右手食指轻点白樱的鼻尖,“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走开走开!”白樱被吓得后跳,嫌弃地挥挥手,面上却粉得发烫,赧然地眨眨眼,“不要转移话题,从实招来,你究竟有何目的?” 苍纹莞尔一笑,低头解下腰间的囚牛铃铛,提着在白樱眼前,弹指敲响,倒不似想象中的清脆悦耳,倒是浑厚如钟,仿佛被压制得快透不过气来。 白樱沉眉,盯着铃铛上的囚牛纹案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嘘——”苍纹伸手,右手食指落在铃铛下方,柔声道,“出来吧,没有外人。” 语落,一朵娇小半透明的昙花在苍纹指尖绽放,淡淡香气袭人,神清气爽。 “花神颜陌?!”白樱大惊,原说当初大战,作为苍纹旧部的花神颜陌在天界被天帝囚禁,而般若不堪屈辱,自毁肉身,独独留下元神去助旧主苍纹。大战之后,元神消散不在。 “原是我欠她的。”苍纹覆手收回了昙花,将囚牛铃铛系回腰间,“这些年我一直寻她,前些日子总算是见了面。” 白樱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又问:“为何不像饕餮那般带她回来呢?”话锋一转,摸了摸鼻头笑道,“是了,现下定是被帝兄通缉呢。” 白樱想:也是,帝兄做事一向杀伐果断,是个宁杀一千不放一个的主儿。花神颜陌当初被帝兄怀疑背叛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哎,白樱忍不住再次叹气,被苍纹按着额头劝导:“这没什么,她倒是活得逍遥自在,我也是落得清闲,打打杀杀的也乏了。” “那石中鱼算怎么回事?”白樱一针见血,脑海中闪现苍纹看着石中鱼的眼神,眷恋、悔恨、漠然……太复杂,以至于白樱敢断定,“你仍旧放不下葬漠,对么?” 苍纹收回了手,走到暖阳之下,抬眸,映照着绚烂光芒,灰眸却冷清寒人心弦,道:“白樱,多管闲事只会落得万劫不复。” 语毕,不等白樱开口,留下一句话便捏诀遁了。 她道:“我不欠你了。” 单白樱被落在原地,凝望着苍纹离去的方向,怔怔的发神。 话四十三 篇六十诫诗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白樱永远都不会理解苍纹心里的固执,就如同这世上本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白樱也不知苍纹因锁情针经历的情劫中,每一世都只有她还拥有着所有的记忆,而深爱的自己的那个人呢,把她全然忘却了。 白樱更加不知道,苍纹非但没有因此绝望,反而一次次让那个凡人重新爱上自己。时间一久,就连苍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爱着那个凡人。 他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凡人,有何值得爱? 白樱曾经找到苍纹质问过,那是白樱刚下凡,带着一身怒气,好不容易寻到苍纹,却发现记忆中那桀骜不驯的人儿如今颓丧如草芥。 白樱心里立即不平衡了:所以她堂堂织女殿下凭什么对这样的家伙心怀妒忌? 苍纹那时也似如今这般清冷,灰眸里泛起冰棱子,白樱瞧得入神了,打了个寒噤,才听见她道:“我不欠你了。” 是啊,苍纹早就不欠白樱人情了。 或者说,这人情债从始至终都是白樱的一厢情愿罢了。一切的由头不过是苍纹的随口一说,而她白樱自己傻了吧唧的,竟然把希望寄托于丝毫不清楚底细的家伙身上。到最后更是傻得认定是苍纹不信守诺言,白白的做了一回自己漫长岁月里怨恨的人罢了。 以前白樱恨的是天帝,后来不过是换了个对象,到如今,最恨的倒是自己了。 诚然,白樱清楚自己的秉性,若要她不去憎恨她人的话,便只会原地踏步了。 白樱立于阴影之中,怔怔发神了许久,冥思苦想也得不出什么想要的接过来,索性抛开烦恼,把自个儿的人情给还了再说罢。 思及此,白樱寻着着苍纹消失的踪迹,捏诀遁了。 天界,凌霄宝殿 天帝右手着一金丝手套,指尖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于棋盘之上——“吧嗒”声响,脆而闷,启唇,无声笑了笑:“东华,若是让朕可就没意思了啊。” “多年不见,嘴贫倒是一如既往。”说话的人正是被天帝称作东华的男子,黑底恶鬼暗纹称着金丝点缀的烫边——东华左手挽起右手衣袖,指尖落白子,稳稳当当的压制住蠢蠢欲动的黑子。 天帝侧靠于卧榻之上,心烦似的按了按眉心,阖眼,扔了手心里把玩的黑子:“不玩了不玩了,谁斗得过东华你这只老狐狸。”语气里满是嘲弄,玩笑似的话因着凛然正气的黄金瞳孔倒有些不明就里了。 东华倒是收敛了笑意,正坐着,背脊直立,眼神视死如归。就连天帝都险些认为这位动不动就以暴力解决问题的无赖……不,大人物,居然为了所求要对自己行大礼时,东华“噌”地一声起身,蹙眉,急急忙忙的说了告辞便离开了凌霄宝殿。 “……什么情况?” 天帝愣愣的被晾在卧榻之上,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帝,还是头一回被谁不管不顾的丢在原地。要知道平日里都是他藐视众生,从未有过被藐视的时候! 话四十四 篇六十诫诗八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这荒芜浩瀚的世间,无疑属于黑暗。 然而世间人依旧无法也不能超脱于这世间,他们依存于此同样也命丧于此。区别就在于,拥有智慧的世间人会通过世间来改变自己的不规则而又保存属于自己的信念,活下去;聪明的世间人会随着世间的改变来改变自己,活下去;而愚蠢的世间人妄图改变世间的规则,深入黑暗进而染成黑暗,活下去。 “那么,你想要成为什么人而活下去呢?”逍遥子摘了一朵梨花,怔怔的矗立于如雪般的梨花树下,不言不语。 “我只想活下去。”河畔上的孩童一壁洗着脏兮兮小脚丫,一壁却用不符合年龄的沉重语气侧身眯眼道,“如果你没银子,就不要耽误我时间。” 语毕,转身疾走。 逍遥子并没有追赶,任由那弱小且肮脏的身影蹒跚前行。直至手心落下的梨花坠落于地面和女孩童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安静的河流水花乍起四溅,白花花的一片与漫天翻飞的梨花几乎同化,圣洁美好不可一世。 而仅一瞬间,刀光剑影之后,雪白圣洁的水花与梨花满地落下,化作沉重的腥红血雨。以及,浑身湿透的黑衣人由逍遥子为中心四面铺开倒地。从血迹斑驳来看足以断定并无生命迹象,一招致命,干脆利落。 半响,一袭白衣未沾半点血迹的逍遥子方才侧身,道:“如何,你的决定可有变?” “……”女孩童皱眉,从不远处现身,微眯的眼里复杂的情绪不断交替。小小的孩童竟像是经历了太多人世苦痛,懂得了这世间的残酷与隐忍,最终一面向逍遥子踱步一面道,“怎样才能杀人?” 逍遥子微愣,转身收剑入鞘已瞧见女孩童跪倒在地,抬眸,肃杀的气息萦绕不去。他很是奇怪为何这不足十岁的孩童会向他请教这么一个……怪异的问题。但说实话,他逍遥子并不厌恶。 他一手抚摸着女孩童脏兮兮的额头,儒雅清秀的面庞显现出温和的神色来,他道:“跟着我,用你心中的剑,你就能明白。”见女孩童似懂非懂的与他张望,脏兮兮的小脸却镶嵌着异常明亮的双眸,他笑意扩散,道,“你还没有名字吧,为师给你取名罢,苍纹。” 女孩童怔松,一瞬间眼神微变欲言又止,但她最终只是诚恳的磕三个响头,硬声道:“遵命,师父。” ——这便是苍纹与她师父逍遥子的初遇,她只不过是战乱年代滋生的万千畜生中的一员,尽管她的复仇之心如星星燎原之势无法阻挡,但她终究是无能为力。直到,她师父逍遥子的出现,那个号称三界暗沙最有名的暗杀者。 而苍纹原以为他师父逍遥子不过是个冷血无情又喜欢眯眯笑的美男子,但事实证明丫就是个天然呆二货! 例如,当逍遥子将她收为徒弟之后,苍纹很自然的问: “师父,弟子有师兄弟吗?” “师父是背叛组织的杀手,杀手不能滋生任何情感。不然你的剑会带有犹豫,会死。” “嗯,弟子谨记。”苍纹觉得总有些不对劲,低头瞧见了自己的脏兮兮的脚尖再瞥了一眼逍遥自在的师父,道,“师父,今晚我们住哪儿?”说着环顾四周一片荒原了无人烟之地。 “这个……”逍遥子停下步略思考,抬头望天的状态紧接着苍纹也跟着望天。 然后?然后,他们就再次被追逐逍遥子的杀手们袭击了。 当此时,苍纹就被逍遥子护在怀里,看着肉眼难以看清的刀光剑影以及肉眼足以看清的血雨,忽然觉着果然有一位实力强悍的师父极有安全感。 但对于逍遥子的好感苍纹仅止于此,苍纹问逍遥子:“师父,为了将徒儿护得周全,您委实辛苦了。” “啊,是吗?哦那是为师觉得与其弄脏自己的整个后背不如就将就衣袖好了,徒儿你就不必内疚了。”逍遥子如是道,笑颜逐开的为苍纹加了一块烧成炭状的菜,柔声道,“你身子差,多吃些肉。” “……”苍纹黑目,忽觉得眼角有些抽搐。 逍遥子察觉异样,悄声问:“徒儿怎么脸色煞白?” 苍纹吃了一口碗里堆成小山的黑炭,胃里翻浆倒胃,颤抖道:“没事,吃的太快导致内伤,而已。” 话四十五 篇六十诫诗九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次日,清晨,飘渺山下。 经过一日夜兼程和半路不断杀出的黑衣人们,尤其是夜晚杂多的黑衣人们,苍纹在逍遥子的带领之下终于到达了暂且安生之地——飘渺山。 苍纹抬首,就算是在山脚下仿佛也能感受到这座山浓郁的危险气息。苍翠欲滴的树木几乎都笼罩着一层层厚重的雾气,原以为是寂静无声的深林,却在回首间瞥见眼如黑曜石的麋鹿。山间溪流清凉悦耳,清晨温热的阳光投射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的一切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 但真正令苍纹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自然风景,她一壁跟着逍遥子迈进山中一壁问道:“师父,这是你家么?” “我没有家,杀手都没有家。”逍遥子按着原来走过的足迹丝毫不差的前进,略一顿又道,“杀手有了家之后,都死无全尸。”眼睑一暗,似乎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苍纹并不以为然,她并不知道家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她的认知里,家只是一所能遮雨蔽日的房屋,因此她并不明白一间房屋怎么能让一个人死无全尸。当然她也并无兴趣,只是因为走在这山林之中过于寂静,总的说些话来解闷。 苍纹随手扯了一颗野草放置手中把玩,语气闲适:“师父,你经常不回家吗?” 逍遥子扶额:“……我不都说了杀手没有家吗。”略一顿挥剑展开面前的荆棘,颇显无奈的抱着苍纹,点地纵身飞跃上空,“这样便快多了。” “嗯。”苍纹饶有兴趣的感受风从脸上吹过的清爽,但很快便失去了兴趣,张口又准备说话时被逍遥子打断: “作为一个合格的杀手,保持绝对的安静和耐心是必要。” “是。”苍纹点头,心里却得出结论:逍遥子师父是一个一句话不离杀手的美男子。 不时,逍遥子带着苍纹便到了飘渺山巅的悬崖边上。 呼啸的风似乎还在苍纹的耳边吹过,双脚还没怎么适应地面,眼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脚底一滑险些跌落下去。 逍遥子见此只是面不改色道:“不用担心,作为杀手的第一步,便是要练你的胆气。”说时伸手拎着苍纹的后襟,往前一步将其置于悬崖之外,氤氲的雾气立即环绕于苍纹四周,但奇怪的是苍纹非但没有觉得害怕,还意外的冷静。 逍遥子感觉到苍纹并没有动弹,以为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隔了一小会儿才感觉到由自己手指间传来的颤栗,猜测小丫头也只是个小丫头,对于这深不见底的悬崖还是有些恐惧。但当逍遥子正准备对苍纹进行教育解说时却瞧见事实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小丫头瞪大的双眼中瞳孔扩散,笑容扭曲且兴奋,紧接着全身上下都激动的抖动。 逍遥子沉眉,嘴边也不由得显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来:好样的,合着这小丫头可是天生的杀手。临危时便激发了身为野兽的天性么? 话四十六 篇六十诫诗十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苍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也从没有兴趣去关心。至于生从何来死去何从这类看上去高深莫测实则毫无意义的问题,苍纹从来是抱着漠不关心的念头。她不在乎过去,也根本不奢望未来。 她苍纹,只想要活下去。 因而在面对被师父逍遥子的磨练时,苍纹奇迹的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狂喜。她喜欢这种刺激、冒险,以及随时都在生命线徘徊的事情。 苍纹浅笑,轻盈弱小的躯体在逍遥子放手的一瞬间纵身而下。潇洒自由的模样好似一只被放出牢笼的雏鹰,它不属于凡人,不属于族群,她只属于自己、属于这广阔无垠的天空。当然苍纹那个没有被一时的放空而真的放空了脑子,那她就真的只是个纯粹的疯子变态罢了。事实上,苍纹在下坠的一瞬间揪住了悬崖边上的荆棘。 苍纹瞧着立即鲜血淋漓的双手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她当然知道这是师父逍遥子故意为之。只有胆小的人会因害怕一时疼痛而送了命,侥幸着会抱着悬崖下只是一汪潭水的想法任凭生死。 苍纹使尽浑身力气用荆棘荡进了一旁的山洞,就站在山洞口,脚尖便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苍纹虽然并不知道悬崖下究竟是什么境况,但唯一肯定的绝不会是潭水。因为她的师父不是教她如何成为武林高手,而是叫她如何杀人。 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这般执着于杀人,但转念一想,约莫是太无聊了罢。 “吼——”黑漆漆透着幽冷的洞中猛地冒出一阵野兽的吼叫声,苍纹警惕回首,瞧见的是黑暗中唯一的墨绿色亮光。她知道了,师父便是让她先从野兽练手是么? 转瞬间,苍纹在心中已经想好了好几十种足以杀死这只还未见过面的野兽的方法,就咬牙切齿从洞旁荆棘满地随意扯了一条恶狠狠的便打在地上调整手感。一时之间,暗绿色的荆棘染上了一层黏糊糊的鲜血,但很快鲜血便被凝固。 苍纹没空在意,因为洞里的野兽已经现身——是身长约一米左右的斑纹老虎,獠牙凶光闪现,四只虎爪稳健的迈向瘦小的苏岚,虎尾却悠闲的摆动,看起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但在苏岚看来,师父其实对自己也手下留情。她面前这头老虎明显还没有完全成年,她原本以为师父带自己来这种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会让她先解决一头看起来快成精的老虎才对。如果是那样,苍纹猜想若是同归于尽的话她应该还是有成功的机率。但对于面前这头老虎,她现在还有武器在手,深觉考验简单了些,而这也不符合总是一句话不离杀手的师父风格。 苍纹眯眼,微微弓着身子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动作。双眼放光似的死死盯着老虎身后那黑黝黝的山洞,开始不安的蹙眉,她深觉这其中有诈。 很快,那只老虎充满了狂野饥渴的眼神猛地转变,瞳孔扩散撒腿就往苍纹这边狂跑。苍纹下意识要防御,却瞧见老虎慌忙与苍纹擦身而过似乎是想要逃离这个洞口,但无奈面前便是悬崖正欲无奈忽感觉到头顶一阵凶光——苍纹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再注意落荒而逃的老虎了,因为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双腿站立的高达四米的巨熊! 苍纹惊恐的眼里倒映着巨熊那只被刀伤至瞎的右眼留下的伤疤,心想她总算是知道那只该死的老虎现下怎么会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了。她想说丫不是丛林之王么你怕个什么劲啊难道她一个小屁孩还能保护你不成? 话虽这么说,苍纹最终也不得不面对这自从出现后便没什么表示的巨熊。收敛慌乱的惊讶便干脆利落的将荆棘缠绕与自己的右手,鲜血很快凝固在荆棘上,疼痛会给她带来清醒。 苍纹定定的看着巨熊,似乎并不能从对方谨慎的左眼里看到任何有关于攻击的神色:是看不上她弱小的身躯,它嫌弃自己还不够塞牙缝么?但不管如何,若是巨熊攻击她,她唯一能够逃命的机会便是必须一击即中巨熊的左眼! 然后,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巨熊并没有动弹,苍纹不敢松懈,身后的老虎仍然有些惊慌失措。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巨熊依然没有动弹,一阵清风从洞口吹来。苍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顿觉背脊冷飕飕的。斜眼瞥见老虎也是和自己同样的反应。然而那只巨熊仍然毫无异动,苍纹一直冷静的心开始躁动不安。 她并没有傻到就此以为危机解除,就算她傻掉了以为那只巨熊是只假的,但身为野兽的老虎是绝对不会惊慌失措到发出哀鸣。 话四十七 篇六十诫诗十一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在这四海八荒,现如今知晓苍纹存在的仙魔少之又少,而知道苍纹还有一位师父的人仙魔更是微乎其微。 该如何介绍这位师父呢? 他是一位四海八荒任何一族历史中都不存在的人物,他的存在几乎被忘却,记得的那些老家伙们不是同他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便是真的嗝屁了。 但知晓这位大人物存在的老家伙们都有一个共识,切勿去招惹老人家在这四海八荒尚存的弟子们。 为何?自然是因为他俩都是怪物中的怪物。 大弟子东华帝君,此名一出,天帝也得谦让三分。 唯一的女弟子苍纹,更是令四海八荒头疼的存在,还曾一度挑起神魔大战,被三界通缉的小怪物。 当然,如今苍纹只不过是一个得过且过、开着黑店……不是,杂货店的小老板而已。 白樱听闻,撇撇嘴,满脸写着“信你才有鬼”,喝了一口茶,道:“你是老大你说什么都是真理圣言咯~” 苍纹只得无奈笑笑,端坐在桃木椅上不言不语,心里却有些犯难:说实话她其实并没有期望白樱能够妥协与自己交易,毕竟她和天帝是兄妹关系。和自己在同一阵营更多的不过是被天帝利用,作为监视自己的探子罢了。 苍纹抬眸一瞧,白樱永远是那副单纯自信的模样,这么多年了,身边的仙魔变了又变,唯独这个多管闲事的笨蛋一成不变。她就想啊,既然如此,如若自己多了疑心,倒显得荒废了情义了。 “行了行了,旧事何必重提。”清缘潇潇洒洒的摇着玉骨扇,摇摇摆摆的从屋外走进来,结果莫晗生手里的茶壶,对着茶壶嘴“咕咚咕咚”下肚。 白樱满脸嫌弃,瘪了嘴,转头继续瞧着苍纹道:“所以你究竟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啊?” 说实话白樱一直对苍纹的身世万分好奇,苍纹的存在太过奇怪,就连自己那个天生要强的帝兄都要尊称一声“殿下”。再者苍纹无父无母,更别提亲戚,就连唯一有些瓜葛的司命也在嗝屁的边缘试探。 当然了,白樱自是没有胆量去询问帝兄苍纹的来历。 由此,当白樱决定站在苍纹这一阵营开始,就一定要问明白苍纹的身世——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咳咳。”苍纹尴尬地抿唇一笑,“不能够不能够。”转而答非所问,“清缘你急急忙忙的是遇着什么人了?” “嗯……”清缘已然坐在莫晗生旁边的长椅上,摇晃着玉骨扇歇息了片刻,语气也不喘了,反而迟疑道,“一位殿下的故友,不过我没敢请进来,怕是要殿下亲自去见一见了。” 清缘这话说得有些反常,平日里皆是直白大方,如今含含蓄蓄的隐喻,就连白樱也听出了端倪,更别提苍纹和莫晗生了。 只见苍纹闭口不语,垂眸略微思索,莫晗生见此,话也不说地起身走出门去,清缘跟在身后哇哇大叫:“等等等等,莫晗生你这家伙着急上火干什么,你又打不过!” 语毕,莫晗生侧身回首,猩红瞳孔一瞪,汹涌而来的威压令清缘不禁缩了缩脖子,瞬间怂了,喃喃道:“太霸道了,还不让说实话了。”转头又对稳如泰山的苍纹嚷嚷,“殿下你也不管管,要翻天了啊这是!” “何人啊这么慌张?”白樱也坐不住了,紧跟着莫晗生脚步出了门,清缘见此更是急得跺脚,满脸怒气跟了上去,嘴上还不忘叨叨: “一个个的都不是省心的家伙,送死还上赶着呢!” 话四十八 篇六十诫诗十二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说到苍纹与东华帝君的孽缘,怕是说上唾沫星子都没了也说不清道不完。不过现如今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东华与苍纹站在对立阵营,当初神魔大战,重创苍纹的便是东华帝君。 按道理来说,苍纹是恨极了东华,然而这般恨之入骨的仇人来到自家门口来挑衅了,苍纹却不动如山,泰然自若,清缘委实想不通。 “等等等等……东华帝君!?”一旁的白樱跟着清缘到了门口,一眼瞧见一袭黑红描金边的男人立于空中,神色凝重,单手捏诀正不耐烦的与结界抗衡,并没有什么心思理睬尖叫的白樱。 莫晗生脸色也不大好看,阴郁沉沉,眉间压抑着熊熊怒气,隐隐可见额头青筋暴起,眼瞧着似乎有撤开结界与东华帝君正面大干一场的趋势,清缘紧赶紧地将玉骨扇插进腰间,推着白樱挡在莫晗生面前——“我说小莫莫啊,你这家伙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跟你讲过了我们打不过他啊!” 白樱冷着脸劈手朝着清缘欠揍的嘴脸拍过去:“就你叨叨!” 清缘丧丧的,正欲抱怨,结界猛地消散,东华轻稳了落地,面对着款款向他走来的苍纹,语气强硬不容置疑,道:“纹纹,随我回去。” 东华承认,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心头那枚朱砂痣,依旧动人心弦,一颦一笑仿佛重击,一下一下敲在东华的心口,回荡于脑海之中。 “师兄——”苍纹顿在东华面前,灰眸里不似以前那般澄澈,朦胧着淡淡氤氲,“慢走不送。” 语毕,苍纹便要转身离去,东华仿佛预料般扣住苍纹的手腕,强硬的拥入怀中,轻抚眼角,微微颤动。 莫晗生见此自是忍不过,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硬生生将怒气忍下,左右两手扣着一脸八卦的清缘和白樱,愤然离去。 东华才道:“你失明了?” 语声沉闷,压抑着喉咙的哽咽,讶异的眼,怆然泪下,砸在苍纹的灰眸之中,睫毛微颤。 “少假惺惺了。”苍纹嗤之以鼻,挥袖推开东华,侧身背过去不瞧东华,语气冰冷入骨,“师兄,我天生灰眸,你又不是头一回知晓了。” 这话倒是在理,东华不自觉点头称是,但方才他分明瞧见那双眼不同往日了,可他却又说清究竟是哪里不同。 思索了半晌,东华仍旧不放弃,妥协的拉着苍纹的衣角,哀求道:“纹纹,告诉师兄,究竟是谁欺负了你?” 语毕,苍纹不自觉冷笑,甚觉荒唐。 回过身,苍纹面上仍旧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落寞,启唇道:“师兄这是演戏给谁看呢?”末了觉着好笑,敛眉,咬牙切齿,“当初将锁情针种入我体内的恶人,如今却只会装失忆这么蠢笨的招数么?” 语毕,苍纹已觉没什么可言,再次挥袖,踱步离去。 落得东华一人瞧着苍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神恍惚,仿佛要和脑海中的记忆重合——那个永远用背影对待自己的人。 为什么?他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堂堂东华帝君要造人冷嘲热讽,不,不会的,他视若珍宝的纹纹为何爱上了一个低贱的凡人? ——既如此,杀了她。 话四十九 篇六十诫诗十三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自东华在缥缈仙人门下学成以来,便无所事事。整日里闲在缥缈仙人身旁瞌睡,吵得缥缈仙人想劈手拍死这孽徒。转念一想又舍不得,想他活到这个岁数,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迫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老家伙,可不想就这么孤零零的走。 于是乎,缥缈仙人这日里拍醒了呼呼大睡的东华,饶有兴致道:“乖徒,为师给你收个师妹如何?” 这缥缈仙人也思虑周全,想着师弟肯定行不通。万物都要讲究阴阳调和,他这师徒二人皆是阳,万万不可再来个气焰冲天的。好吧他就是担心师弟会被东华这孽徒给欺负惨了,要知道这四海八荒有哪一家不是被东华欺负得不敢言语的——不然这孽徒也不会整天无所事事的缠着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东华睡眼惺忪,气气的作揖,语气却不着调:“师父一路走好。” “……”缥缈仙人想他当初怎么就眼瞎心盲收了这么个孽徒,这是要活生生气死他这把老骨头啊! 是日,天朗气清,缥缈仙人盘算着择日不如撞日,即日启程。 这地点他也决定好了,就定在凡间。 要说这凡间啊,鱼龙混杂,最是有趣。他老人家平日里无事也会去凡间走上一遭,当然他也不会插手去管凡间的事。他一局外人,快要消失的老家伙,负不了责了。 想当初,缥缈仙人也劝过孽徒东华前去凡间走一遭,还特意赐了凡间的化名,“宫夜”。可这孽徒在自个儿旁边翻了个身,摆摆手又继续呼呼大睡,真是气煞他老人家! 话又说回来,缥缈仙人也有个凡俗名,叫做逍遥子。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是他这一生贯彻的信仰。 后面的事具体东华就不大清楚了,只是当他不知在缥缈山上睡了多少个日头,忍不住打算暗地里去瞧瞧师父是否在凡间悄悄去了时,缥缈仙人真的带回了他的小师妹。 那是东华与苍纹的初次相遇,缥缈山头飘了雪,星星点点,皑皑一片。 那么小的人儿,步履却沉稳,固执倔强的眼神却在一张尚未绽放的稚嫩幼童脸庞,东华怎地看不出小家伙在逞强? 东华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撑伞出门了,只知道心口仿佛一直沉沉压抑着自己的结,缓缓张开,悄然却热烈。 东华笑了,抿唇,将油纸伞递给一旁的缥缈仙人,自个儿蹲下身,挥袖拂去苍纹头顶的落雪,柔和了语声,道:“我是东华,从今天起,你要叫我师兄了。” 语毕,还不等缥缈仙人插话,东华横抱着苍纹,紧紧搂在怀中,替苍纹遮挡风雪。 怀中的幼童似乎终于回神,启唇,稚嫩清丽的声音传来:“我叫苍纹,师兄好。” 语毕,东华轻笑一声,颔首在苍纹耳旁喃喃道:“纹纹。” “?”苍纹似乎头一遭被人叫如此亲昵的称呼,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应声,“何事,师兄?” “跟着我念。”东华搂着怀中人,踱步走去的却不是房屋,而是即便积雪也无法掩盖的参天大树——怒放的阴郁蓝楹花。 “好。”苍纹漠然不自知。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东华起身点地,纵身带着苍纹飞入蓝楹花树,稳稳落于树枝上。 与此同时,缥缈仙人撑着伞急急忙忙地赶到树下,便听见苍纹稚嫩的童声响起:“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语毕,缥缈仙人就知道一切都晚了。 东华是头一次,语气中充满了热情,汹涌澎湃却又柔情蜜意,更多的确实决绝,他继续道: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惜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苍纹念得最末一句时,早已是清泪两行,仿佛亲身经历这诗中情感,可她分明不懂,“师兄,这是何意?” 话五十 篇七之半寸相思半寸灰 是夜,月光落了一地。 我看见苍纹踏着轻快而又窃喜的脚步在向我靠拢。 “你来了。”苍纹空灵的语声极美。我想,我此生必将不会去遗忘。 然而,苍纹的心,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不,他是神。他从始至终都是一段神话。 清冷的湖面倒映着拥有绝色侧脸的少年,微微敛眉,安若泰然,被一朵悬落在湖面上的蓝楹花荡漾开来。 他就是苍纹心心念念的那段神话的主人——闻非,闻非乐! 待苍纹一身轻纱锦罗靠近他,他才淡淡开口:“是。”但双目间,包含了当时连我也看不懂的形色。不知多少个春秋轮回,我才恍然:那时的闻非乐眼中,只有辽阔得可怕的天空。 那时的闻非,名不见经传,是和长辈们一同周游各地的文人——在我看来,苍纹对他的动心,闻非并非全然不知。 可闻非不愿儿女私情长牵绊了他的路。闻非伸出修长冰冷的手,拂过的冷风一瞬便在他手心遗下一朵开得繁华的蓝楹花。 苍纹看得闻非出神,透亮却有天生带着薄情的眸子在那之中,苍纹把闻非的面孔深深烙印。 美若一世繁华,美若良人依偎,美若铺天盖地的蓝楹花。 久久,闻非缓慢转动手中的花,声音语线是出奇的认真:“剑法学得如何了?” 不过我敢肯定,当时的苍纹没明白过,闻非微锁的双眉间,也有一丝恍然若失。 “自然是突飞猛进。”苍纹有过浅笑,眉里眼里都是闻非。但在苍纹看见闻非离去时的背影才知道,原来,那是最后一次,同样也是第一次。 极美的闻非带着隔离绝世的浅笑,任由蓝楹花打落在自己的发梢,将手中的一朵,为苍纹戴上。 他说:“苍纹,以你的资质,一年后,就足以胜过你师父。” 语落,我就看见苍纹姣好的脸颊上,只剩下孤寂的月光。 苍纹不可挽回的望着闻非单薄却遥远的背影,自欺欺人地问:“乐,你还会回来看我么?” “……”瞬间,我终于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痛恨闻非这位神。 “也许不会。”他丢下这句话,给予了苍纹无止尽的希望与失望。 一年后,苍纹浑身过着热辣辣的鲜血来到我身边。那不是她的,是待她如再生父母师父身上的。 我还记得那落日残阳如血,苍纹将手中的月白长剑直刺她师父的胸口,淡漠的灰眸迸发出青光。 她师父满眼疼惜:“为什么?” 苍纹即答:“因为,这边是他所希望之事。” “傻孩子……” 骤然间,阴风烈烈。 苍纹反手握住剑刃刺进紫衣喉咙,鲜血如漫天红幕铺满了苍纹的视野。 苍纹是个傻女人。她认为只要自己做到闻非所说的一切,就不用会再次见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那一次,苍纹只身一人,单薄的轻纱是她第一次见到闻非时的装束。 寒冬,北风,冷雪飘。 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落寞的苍纹。 纵然我拼尽全力将蓝楹花徐徐坠落,却早已分不清究竟是白雪冷了她的身,还是自己弄巧成拙的蓝楹花寒了她的心。 三天后,苍纹离开了我。 我并不清楚苍纹是否是真忘记了有过闻非这个人,还是她自我催眠不想念。 三年后,在苍纹出嫁的那晚,他见到了前来送喜柬的闻非。一如往昔般美好而圣洁。 虽然他们再也回不去,但苍纹仍旧异常喜悦,应该,是狂喜才对。 因为在那晚,她逃到他们时常见面的地方。瞧见闻非寒冷陌生的背影也不觉着可怕,呆呆地说:“昨晚的风真可怕,把树都刮倒了。” 这一次,闻非很快便回话。只不过决绝得令苍纹不动声色的抖了抖身子。 直到苍纹逃婚那时,她的脑海中都一直浮现出闻非那遥不可及的背影衬着如此忧伤的夜空。 他说:“树,是我亲手斩断的。” 或许那一刻,苍纹才真正理解到,她,必定用一生去仰望闻非的背影。 “乐,你还会回来看我么?”苍纹其实心已死,不过我却有执念。 “也许不会。”如同上次完全相同的问与答,还有闻非遗留的背影。 我只想问,苍纹,如此薄情的男子应该配上你那薄情的双眸才对。 苍纹,你是否还记得有一只蓝楹树妖一直在默默守护你?我不用想也知道,你心中除了闻非,什么也装不下。 数年后,闻非年华已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能念出你的名:苍纹。 唇齿间都不用触碰就能呼喊的名,却意外地没有余力叫出口。 闻非,闻非乐,枉你操纵沙场数年,你也终究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你连苍纹的一生一世都许不了,你当初为何要许诺她,美若良辰。 闻非的身,是我盗走了,为苍纹。 苍纹早在听闻闻非死讯的那一刻,无神暗淡的眸中我既看不到薄情,亦看不到绝望。我独看到,苍纹依旧那身轻纱锦罗,鲜血缀满全身,刺得我双眼疼痛难忍。 她含笑,眼角的泪痕滑落在我的心上。 她说:“小树妖,多谢。” 语落,我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但刚拥有人形的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哭泣。我只知道,当熟悉的悲伤划过我的心口时,会有涩涩的液体“吧嗒吧嗒”渲染已经合眼的苍纹的面颊。 她依旧美好得犹如天边月,云中星,可望不可即。 我自顾自的想让闻非与苍纹葬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在他们墓前,烛光总是会亮起又熄灭。 我却突然想把苍纹救活,然后再耐心的告诉她。这世间除了有一位神一般的男子姓闻非,名乐,还有一只小树妖,就只有一个简单的字。他叫做——默。 默然的默,默默守护的默。 话五十一 篇七之端倪 是日,天朗气清。 白云苍驹苑里的蓝楹花蔚然阴郁,树下莲花池里的石中鱼在狭小的岩石中缓缓摆动着鱼鳍,呆呆的双眼茫然而无趣。 正此时,亮白色的颗粒洒向石中鱼,竟浸透了岩石,坠于石中,以供石中鱼食用。 “妙啊!活了几千岁还是头一次见着石中鱼呢!”白樱一副欢腾喜乐的模样,纤长的右手又准备着从左手荷包里捻些鱼饵来,却被莫晗生扣住制止—— “你顶多也就一千岁,哪来什么几千年?”说着莫晗生毫不留情的夺回白樱手里的宝蓝色荷包,细细收好放在怀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莫晗生今日十分欢喜。 就连白樱都看出来了,尽管她并不知道缘由,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苍纹果然有心复活葬漠——那个掀起神魔大战的导火线,区区一介凡人。不过说是凡人,也不尽然,葬漠本身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没错,苍纹爱上的,是一株灵药的转世。 而这石中鱼,传说也的确是起死回生类灵药之一,只是不知究竟是不是葬漠了。 白樱摇摇头,起身拍拍衣衫,蹦蹦跳跳的走到蓝楹树下,纵身一跃,落于繁华之中,嬉戏玩闹去了。 “她倒是如从前一般纯粹可人,惹人怜爱。”苍纹远远瞧着,结果莫晗生从怀里摸出来的宝蓝色荷包,一瞬间暗淡了眼眸,复又恢复如常,“颜陌的事情如何了?” 话语间,苍纹着手拿笔记录着那本黑金边的簿子,将宝蓝色荷包收回手心,捏了个储物决便消失了。 莫晗生照常到了一杯茶,清香入鼻,甘甜入味,轻抿,道:“明日便该回了。” 蹙眉,说了个犹豫不决的定论,苍纹似有察觉,轻盈笑了,将毛笔搁置砚台,收了簿子道:“不急,她那性子,怕是回来了也三天两头往外跑,见不着个影儿。” 莫晗生赞同地点点头,复又不言语了。 苍纹也抿了一口茶,苦味充溢着口腔,凉了。 莫晗生默契的递了一杯沏好茶的杯子过去,语气仍旧是凉凉地:“尝尝。” “好。”苍纹似乎也觉着今日莫晗生有些许不对劲,面瘫的表情似乎在隐忍着喜悦,半盏茶时间过去,苍纹仍忍不住问了,“今日你是得了什么喜讯,怎地这般欢喜?” 谁知莫晗生傲娇地侧首,故作镇定的脸上仍旧显露出一分赧然,一饮而尽杯中茶水,起身做了个告辞的动作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苍纹视野。 “嗯?”被独自留下的苍纹脑海中充满了疑问:诶?发生了何事?这个一向面瘫只会在发狂乱来时才会有其他表情的怪物,怎么面部表情如此丰富了?她最近没怎么离开啊,所以她究竟错过了什么? 不过,这样平静的日子似乎也不错,苍纹也许久没有享受过如此清闲的日子了。偶尔这样似乎也不错,好过平日里强撑着精神应对各路神仙,个个视她入毁天灭地的冤孽,累到自闭。 话五十二 篇七之喜讯 一夜未眠,愁眉苦脸的白樱正思考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持续时间太长以至于日晒三竿都未能得出任何结果,白樱于是决定暂且搁置,转而去瞧瞧苍纹,怎地她来了这么些时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不信任她白樱,正背着她干坏事? 思及此,白樱大大咧咧的脚步逐渐轻缓,复又觉着自己傻得冒泡,一拍脑门捏了个隐身决,悄悄流进正厅。 这可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此时的苍纹居然还躺在长榻上呼呼大睡,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白樱瞧着气鼓了脸,眼瞧着就要解了隐身上前拍醒苍纹,训训她作为苑主怎地能带头偷懒,这可让手下如何看待?岂不是个个儿都开始偷奸耍滑了? 正此时,房门被推开,是一身黑底红边的莫晗生,老神在在的沏茶,末了又放下茶杯定定的瞧着苍纹的睡颜。神色难辨,似喜似悲,唯独眼眸中流光转动,令白樱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白樱从许久以前就断定,这俩一定有猫腻!可谁知隔了那么多年相见,这俩却仍旧是光明磊落的主仆关系,令白樱百思不得其解。虽说这苍纹旧爱难忘,莫晗生又是个面瘫闷骚怪,但这天长地久的难道还不够日久生气? 说实话,传言苍纹为了复活旧爱掀起神魔大战的鬼话她白樱一个字都不信!那个满眼都是骄傲跋扈的红衣女子,她才不信会轻易爱上区区一个凡人,这其中必有缘由——尤其是这莫晗生的出现,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征兆。 白樱突然愣神:对喔,她前些日子居然忘记问莫晗生的由来,难得苍纹肯张口一一道来,不管所说是否属实,好歹是当事人之一,八九层可信度还是有的。 白樱暗自点点头,却不曾发觉莫晗生正贴着隐身的自己对面而立,阴冷的瞳孔瞪着白樱,张口所说确实对着已经转醒的苍纹:“司命带着那朵小花回来了。” 莫晗生这话说得极有意思,用了一个回字,这分明是说给白樱听的。 白樱算是明白了,果然每次遇着苍纹就是被坑的命。合着那司命原本就是苍纹这头阵营的人,不过这也无可厚非,要是司命为了唤醒苍纹的记忆不惜以命相搏都还不能被苍纹收为麾下,那可真是人神共怒也不过为了。 “怎么,他不用给天帝一个交代?”苍纹感觉状态不佳,揉了揉额角仍觉着头晕脑沉,好在意识尚且清醒,起身下榻,“你也是,怎么不打开结界让他俩进来,明知外面凶险着呢?” 莫晗生欠身:“请恕罪。”转身正要随着苍纹而去,却眼瞧着苍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内突然顿住,语气沉稳有力,略带胁迫道,“织女殿下,现下回头尚且不晚。” 语毕,不等白樱反驳,莫晗生已然消失于眼前,只留下隐身解除后的白樱,垂丧着头颅,颇为落寞。 话五十三 篇七之四凶兽 清缘已经忘却自己究竟何时屈尊于苍纹麾下了,原本作为上古四凶之一饕餮的他,是要等着他们老大混沌的归来,再带领他们仨兄弟一同将四海八荒再搅个天翻地覆。 事与愿违,饕餮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居然忘记了,上古四凶兽,如今独独生下他孤零零苟活于世了。 其缘由倒是和苍纹十分相似,无非是三界那些老小儿担忧力量强过他们的控制范围,于是擅长蛊惑人心的他们便开始煽动三界的神妖魔人一同针对他们。诚然,只要他们四兄弟齐心协力,没有什么事过不去……这事就坏在,大哥混沌晕了头,居然爱上了帝女魃。结果不用多说,天界那群道岸贸然的老家伙最擅长用的就是这些卑劣无耻的手段,利用对方的软肋作威胁的筹码。 这筹码不论值不值得,只要他们有,尽数可弃,喔当然,除非筹码是他们自己。 这下可惨了混沌,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们一边是心尖上的人儿,左右为难,如履薄冰。 要清缘说,这事要只是混沌一个人单相思还好办,毕竟老大不像梼杌那顽石一般死磕。长期得不到回应,总有心灰意冷那一天,毕竟混沌也一向不大爱计较事情。 然而一切都错了,错就错在帝女魃与混沌两情相悦。一个甘愿为了对方自毁神元,另一个愿意为了对方和天帝为敌。 哎,前尘往事,说来也无趣,无论是谁,哪怕前路泥泞再多,也要往前走。 清缘还算是幸运,遇到了当初不可一世的苍纹。他当时就觉得命运这玩意不得不信,当初跟着混沌就是觉得那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特别令清缘钦佩,他就看不了这么透彻,心没那么宽。 虽然有些微妙的不同,苍纹的不可一世高调而热烈,不似混沌那般沉稳,可清缘也觉着,他闲够了,也想跟着这个小怪物大闹一场。 毕竟,作为上古四凶兽之一的饕餮,他跟着四海八荒的每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都还有一笔账没算清。 话由到此,他清缘作为仅存的上古四凶,就现下,就连天帝来了他都尚且能大战三百回合——当然,是他没受伤的前提下。这天界也真是狗,仿佛有探子在他身边一般,永远都是才回复五层功力就要被重创一次,搞得清缘都快忘记自己的全盛时期究竟是何等威风了。 当然,目前他被苍纹再次唤醒,也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面对东华这个偏执狂还是有得鱼死网破的力量的。 要说东华这家伙啊,清缘觉得不和梼杌那顽石来个忘年交是真的可惜了。臭石头,一个空出气儿的家伙,眼见着心烦。从前他饕餮就见不得梼杌那小家子气的模样,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穷奇那鬼小子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十次有九次都是穷奇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打起来的。 当然了,大哥混沌从一开始还劝劝架,到最后直接撇下我们去和帝女魃幽会去了——见色忘义! 总而言之,清缘就是要向四海八荒所有盯着苍纹不放的家伙证明——这小怪物,他上古四凶饕餮说了要保,就一定不会让她死! 话五十四 篇七之破局 事已至此,东华必须承认事态已经超乎了他的预计。 天色昏沉,花草树木皆倒塌残败,东华捂着额头,吃痛的捏诀将眼前即将撞上来的清缘定在原地——一切事物都在瞬间静止,仿佛空气凝结。 事实上,东华的确让局部空间的时间静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白云苍驹苑原本就是一个被创造的独立空间,方寸之地,且不受因果轮回影响。 东华适才放松了一会儿,侧首打量了一眼倒在地上仿佛呼呼大睡的苍纹以及白樱,蹙眉略迟疑,却见静止的空间出现丝丝裂缝,随之而来的是莫晗生的怒吼: “东华!!!” “叮——”地一声响,是莫晗生手持黑红长剑与东华手里的月白长剑相互碰撞,四目相对,肃杀之气升腾,转眼间火花四起,冷兵器在短时间内被反复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肉眼不可及的对抗速度以及力道,彻底打破了静止时间的法术。 法术解除的一瞬间,清缘显现原形,羊身人面,用嘴刁起躺在地上的苍纹和白樱甩在背上便御风而去,眨眼间不见踪影。 一切发生的太快,行云流水间竟让东华分身乏术,这令一向跋扈的东华感到烦躁,他委实厌烦这种超脱计划之外的事,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在他看来,能脱离自己掌控的,只有苍纹便足矣——不,就连苍纹他也想紧紧攥在手里,不松不放。 思及此,东华左手捏诀再次将时间静止,转身便想追逐而去,一次两次三次还是无数次,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总能找到苍纹,没有悬念,却值得期待。 “东华……”猛地,东华身后响起令自己厌烦头疼的声音,心口发热,黄金瞳孔开合,极速转身持剑劈手砍去! 另一厢,清缘带着持续昏睡的苍纹和白樱终于在山林中落脚,便收回了原形,以免被不知所谓的凡人见到,多生事端。 要说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还得从东华单独和苍纹会面之后说起。 当时清缘强拖着莫晗生和白樱回屋了,可谁知他们这才前脚落地,清缘还正在苦口婆心的劝导莫晗生切勿多事惹祸,苍纹便已经回到屋门口,语气清冷淡然:“他走了,无需多虑。” “那家伙可有欺负你?”语落,莫晗生急匆匆的走上前去,眼睛从上往下打量苍纹数遍也不放心,语气强硬,“果然还是将他揍得灰飞烟灭得好!” 清缘在一旁听着都心惊胆战,心说祖宗诶也亏得只有你才能有胆量口出狂言,正要出口调节,一旁的白樱却瞧出了些许端倪,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然而也就是这一瞬间,清缘也仿佛感到有什么违和感,想要去深入追责却总是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挡,且这种感觉尤其对于清缘来说熟悉又久违。 ——仿佛隐约感觉到自己在被欺骗。 清缘浑身一个激灵:对了!这种熟悉的感觉,就是被陷入幻境时的违和感。不过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人能感觉到的,毕竟潜意识在任何人那里都没办法自主感觉到被欺骗。而清缘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作为饕餮的贪婪天性。 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吃,也包括幻境、梦境之类虚幻的东西。可不要小瞧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里面蕴藏着比现实事物更加强盛的欲望之力。现在想想,都还令清缘回味无穷呢。 不过想要唤醒深陷幻境之人,除了吸食幻境,如果本人执念太深,怕是很难清醒。清缘深知自家苑主是个什么德行,所以最先解救的是莫晗生,不过还没等清缘救,莫晗生就已经用传灵术用于两者自由沟通而不被人发觉的简单法术告诉他已经知道幻境之事,随时准备打掉东华的狗头。 后来清缘才知道东华并没有对莫晗生释放幻境,而是利用这个身份侵入到苍纹梦境中莫晗生的影像。简单来说,在苍纹幻境里,莫晗生就是东华。 话五十五 篇七之急雨 不只是何处山林,郁郁葱葱,将天遮蔽得严严实实,清缘心里边总算是放松了些,扭头将背上的苍纹与白樱放置老槐树下,现出人身。 虽说清缘也并不知此处为何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跑出了天界耳目之外,暂时可以细细考虑如何解救苍纹与白樱。 不过说到此,清缘对于苍纹难以挣脱幻境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她本就噩梦缠身,一直无法从过去释怀。这不,苑里的那条石中鱼都喂了多久了,迟迟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只是苍纹在自欺欺人还是造化弄人——这葬漠,如今究竟在何处飘荡呢? 清缘重新将目光转移到蹙眉阖眼,一副痛不欲生模样的白樱身上——这小丫头困于幻境就不合理了,撑死不过一千岁的年纪,活动范围都在天界那万事都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地方,哪里会有什么梦魇呢?得不到自由?开玩笑,这天下之大,说白了也不过是大一点的牢笼,谁都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除非自己顿悟,不然没法获得。 因此清缘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即使对白樱释放了吞噬幻境的法术也同苍纹般毫无作用,这倒令他心生好奇。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 这话不假,清缘也的确有点虚,毕竟天界那群家伙的事,但凡沾染一星半点儿就害人害己,详情参考混沌大哥和他几个兄弟。但越是这样明白,越是好奇,于是清缘稳固好临时结界再顺手加了个隐身术之后便溜进了白樱的幻境。 要说这进入幻境的招数啊,他清缘可是轻车熟路,半点耽误都无,捏了个诀便出现在白樱的幻境之中。 清缘脚落地便觉着白樱幻境有些不对劲,早前也说过了,幻境是利用潜意识搭建而成的幻觉,因此和本人情绪有很大关联。有些情绪不稳的幻境会出现破碎崩坏的情况,找那种情况的话本体基本上不死也得重伤。不过这算少数,毕竟潜意识若是处在崩溃边缘,也没必要利用幻境致死本人,因此大多数幻境都是稳定的。 白樱这幻境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她整个幻境画面都非常模糊。不仅仅是人物景象,就连声音气味也是如此,朦朦胧胧,不真切。 清缘蹙眉前行,现在他身处一片荒野之中,野草丛生,却不见花。 清缘抬眸,天色晦暗,乌云密布,凉风飒飒,瞧着是有急雨。 而白樱本人却不见踪影,清缘决定坐定略等一会儿。这种情况无非是白樱本人兴许丧失了幻境中相关联的记忆,而这幻境恰好将潜意识激发出来,所以才显得模糊不清。 若真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或许丧失的那段记忆之中,正是白樱忘却的梦魇。 正当清缘神思时,天空猛地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爆破出一个口子般,从中迸射出一缕金光。 清缘应声而去,起身迎面,发现远远的金光照射在近处的荒野之上,而金光之中,仿佛有个人形般的黑影——黑影缓慢坠落,似乎是被金光拥护着,稳稳落在草地上。 清缘赶紧闪身过去,细细一瞧却大骇——男子白发横生,平躺着阖眼,痛苦地*着什么——这竟是他大哥混沌!? 话五十六 篇七之中计 漫天暴雨之中,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存在,唯独清缘一人,清晰可见,不似这世界中的一员。当然,他本就是个闯入者。世间一切都是阴阳循环有规律可言的,既然有清缘这个胆大妄为的闯入者,那么必定有强悍冷酷的驱赶者。 只不过清缘万万没想到的是,驱赶者居然是此时拿着长剑指着自己的白樱。 这令清缘感到十分奇怪,按常理来说,潜意识的驱赶者是本人没毛病,可这是幻境!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咒术的释放者才对……除非,白樱潜意识有一部分的确是被本人强迫封印。 清缘淡定的笑了笑,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岿然不动的混沌,咽了口气,才道:“织女殿下,我们可是站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咱不能窝里反不是?” 语落,白樱湛蓝眸子暗了又暗,右手持剑,劈手就要朝着清缘胸口刺去。清缘侧身,手持玉骨扇,开合瞬间便将长剑挡击回去,并顺势后退半步,悻悻然不做声。 白樱倒也没有多加追击,瞧着清缘不再上前,默不作声收了长剑,转头纵深飞去。 而躺在地上的混沌仿若无物,连清缘都险些觉着自己魔怔了怎么会在白樱的幻境中瞧见混沌,白樱本人倒是见着了,可完全是一副不同于幻境中的人物,倒像是和清缘一般强行进入幻境中,不可插手幻境中任何人事物的存在。 清缘越想越觉着不对劲,觉着这事儿水太深,当年发生的三界大战果然还有他不了解的事情,他就说混沌大哥怎么可能被天界那群乌合之众击败!各种真相肯定比清缘所了解得曲折得多,看来,是时候正面面对东华那家伙了。 这说到东华,当年也是对剿灭上古四凶兽的战争十分积极,当然了,是站在四凶兽的对立面。 清缘苦笑着摇头,捏诀,转身也离开了幻境,他决定了:东华那厮,果然无论过了多久都依然是那副臭屁的嘴脸,令人烦躁! 瞧着吧,这一次,他清缘要连着大哥混沌的份一同算东华的账! “呼呼……”幻境之中,暴雨骤停,只是喧哗的冷风依旧吹打着树,卷起荒野上的草,仿佛游动的鱼儿。 静谧却灵动。 良久,风也停了,一切模糊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晰,阳光拨开云雾,迸射在荒野上,宛如方才混沌现身一般的场景。 “他早走了,不用装了。”白樱重新回到躺在地上的混沌旁边,眼神依旧冰冷孤傲,倒不似往日里瞧见的那般纯粹。或者说,除了皮囊,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闻声,混沌这才悠悠从地上爬起,也不站起身来,自在逍遥的坐在荒草之中,语气也是吊儿郎当:“老四还是同从前一般蠢笨,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说着混沌又不顾形象的仰面大笑,倒是有些可惜了精致的面容,不过也因为棱角分明的轮廓,倒也适合这般放肆大笑。 白樱没好气地一个巴掌拍在混沌脑门上:“说吧,你这家伙究竟要在我的识海里待多久才肯罢休?” 话五十七 篇七之御灵珠 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有一棵硕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苍老的树皮显得格外可靠,墨绿色枝桠与叶子将整片视野遮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的确是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清缘自白樱幻境中出来后便开始细细打量四周,发觉这附近灵力充沛,花草树木都茂盛异常,唯独可疑的便是过于安静——怎地连一只动物也没有? 说实话,拥有如此充沛灵力之地再加上远离人烟,应该会有许多修炼成人身的精怪才对,断断不该是如此荒凉的景象。 清缘略思索,正想着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又被方才白樱幻境中出现的各种疑点所干扰,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模糊景象的手法可不就是大哥混沌惯用的招式么!? 清缘惭愧地用玉骨扇敲敲自己的额头,恼羞成怒:“愚蠢至极!” 这么说来的话,果然大哥混沌还活着? ——“大力些,不吃痛下回可还要吃教训!” 清缘应声抬眸,瞧着苍纹居然已经稳稳站立于身前,一副桀骜不驯的冷淡模样,伸手撩起腰间的铃铛,道:“多亏了这小家伙,我醒的快。” 苍纹腹指摩挲着铃铛表面的囚牛花纹,眉眼略略有些失神,片刻便又侧首瞧着清缘,语气严肃:“这里是魔界通往人界的交汇处,是非之地不久留。”又瞥了一眼仍旧在昏迷的白樱,叹口气,“你原形太招摇,将白樱收入生灵空间罢。”话语间便将手中珠子递给了清缘。 语毕,苍纹作势便要离去,清缘又急急喊住,不满地嚷嚷:“等会儿!怎么惹人厌的差事都是我做了?那娇生惯养的小公主醒了可不得把我大卸八块啊?” 苍纹并不理睬,留下一句“那便留在此地也无妨”就纵身离去了。 “……呵,冷血的怪物。”独独留下清缘风中萧瑟,略略编排了自家苑主几句,倒也还是乖乖的收拾烂摊子,反手扛起白樱猛地向后急退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灵力冲击波将槐树炸毁,发出“轰隆”地巨响,惊起了森林中无数精怪的惨叫声。 清缘这才醒悟过来:并不是此处没有精怪存在,而是它们都被完全隐匿了声息,轻易不可察觉。 半晌,清缘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试图在嘈杂的尖叫声中捕捉到方才的攻击者,同时将白樱纳入怀中御灵珠中。 御灵珠主要用来暂时存放于自己签订了主仆关系的精怪妖魔,偶尔会用来存放珍贵的草药,其作用就是提供简单的生存需要,使生灵可自由活动,使植物可正常存活——不过经常被他家苑主用来存放交易得来的魂魄。 待清缘小心翼翼收好御灵珠后,喧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是被谁示意,又恢复了方才的静谧。这倒令清缘有些心虚了,明显是敌暗我明的下下局势,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倒不是怕死,可他还担保者织女殿下的命,且他才知道一些混沌的消息,事情真相他就要探索出来了。在此之前,他清缘可不想拼命。 话五十八 篇七之回头 苍纹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复活葬漠的想法,然而时间过去那么久,久到她对葬漠的情思都已经模糊不清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自己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愧疚呢? 当年于飘渺山亲手了解葬漠的性命,虽说葬漠的音容面貌已经随着时光的消磨逐渐殆尽,可当晚熊熊烈焰却历历在目。滔天大火仿佛将整片天空燃烧,闷热呛人,视线模糊不清,苍纹其实也瞧不真切眼前的人。 只不过最终葬漠倒在苍纹怀里是,她才看清了葬漠嘴角挂着温情的笑。 淡然柔和,安之若素。 那一刻,苍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恸。而她甚至不知道该将葬漠身躯置之何处时,便随着业火燃烧殆尽了。 苍纹甚至没来得及告别,没来及问一问他:恨她么? 不管葬漠恨不恨苍纹,反正当时苍纹是恨极了师兄东华帝君。她那时候才知道自己被东华种下了锁情针——会亲手杀死自己所爱之人,并进入轮回,生生世世,不可破灭。 那时候苍纹并不懂一向疼爱她的师兄怎地会如此心狠手辣,用这么恶毒阴损的招来对付自己。自然,苍纹已经无数次询问过理由,可东华每次都是闭口不答,被问得急了也只是一句“时机未到”便被应付过去。 久而久之,苍纹于东华之间的芥蒂越发难解,到现如今水火不容的对立状况。 如若不是今日苍纹中了幻境,真相怕是会被东华隐瞒一辈子。 苍纹重新落在了白云苍驹苑门外,踌躇不前,心里隐隐有些恍然,活了这么些年倒是头一次有些受宠若惊,畏畏缩缩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师兄东华等了她那么多年。从她还未被师父缥缈仙人收为徒弟的时候就开始等,等到心都死了,整日里荒废时光,却等到了她。当日见面便对苍纹下了“锁情针”,本是用来赎罪的,却不想,失了偏颇。 苍纹表面上是中了东华的幻境,实际上是将残破的魂魄补全,累世记忆便随之涌入脑海。她于东华是在下凡转世投胎历劫时相遇,那时候东华化名“闻非乐”,作为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朝堂上谏言重臣的军师,他只要将外敌击溃就算历劫成功。 可万万不想遇见了苍纹这个变数,当时东华已经觉醒有了作为帝君的灵力,只是迫于天界历劫的惯例不许使用灵力,并没与做出格的事情。只是想着将时间拖上一拖,等他历劫结束,直接带着这个有趣的凡人飞升也不是什么大事。难不成他东华帝君向天帝要个小仙封号都不成? 可谁知他这战事尚未解决,这小丫头身边成了精的蓝楹树还对她痴心妄想,又赶紧抛下一切回来一趟将蓝楹树砍断——小小精怪也敢和他东华抢人? 可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东华在双方交战之中肉身没了。历劫一结束,东华就赶紧在天界走了一个过场,他发誓要把司命星君那家伙给揍下凡去,写的什么鬼历劫!急急赶下凡去寻苍纹,却忘了天上一天地上十年,不想苍纹等到心死,以为东华负了自己,自尽而亡。 当然,东华并没有气馁,直接入了冥界闯入彼岸花前,堪堪见着了苍纹的魂魄。东华一一诉说,眼瞧着就要带着苍纹直接飞升,也不管什么戒条规律,冥界的人自是不敢反抗,却独独被当时的蓝楹树妖给阻拦了。 而至于这蓝楹树妖嘛,能有如此胆大妄为的性子,能与东华帝君相抗衡,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物,苍纹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出来是莫晗生那个面瘫怪。 话五十九 篇七之浴血 “吱呀——”一声,苍纹推开半掩着的门,期间明显感觉到保护苑子的结界被强行打破,怕是东华与莫晗生早便从这里打得天上地下乱窜了。苍纹也算是十分了解她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落寞无情的下属了,实际上是个嘴硬心软热心肠的老好人罢了。 这得说实话,也算不得什么优点的好,平白遭受苦难,还要拖着旁人一同受罪。 苍纹叹了叹气,自己也是半斤八两,当年如若不是重情重义,又怎会挑起三界大战?她苍纹自是不傻,没得必要和这天下作对,说多了都是泪。 抬眼,苍纹便被门内的一股凶悍的肃杀之气阻拦,当即挥袖捏了个清心咒才算稳定情绪,不紧不慢地往苑里走去。 这苑里同外面可谓是天差地别,原本就灰蒙蒙的天又被抹涂了厚厚一层硝烟,花草树木轰然倒塌残败,眼瞧着无一丝生机。 苍纹心下一紧,想跑去瞧瞧蓝楹树是否还在,却被陡然出现的一只染血的手阻拦——“别去!”说话的人正是浑身是剑伤的莫晗生,气若游丝偏偏要硬撑一口气,伸手抓住苍纹想要搀扶的手腕,“那厮……疯魔了!” 语毕,莫晗生便应声倒下,被苍纹接住,顺手就放进了平日里搁置魂魄的御灵珠。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苍纹新收获的魂魄。 其实苍纹再次回头倒也不是真的因为对东华情深,东华其实同她一样,愧疚远大于情爱。所以东华才会对苍纹一直追逐,不依不饶,已然成为了梦魇。 说简单点便是,走火入魔了。 说到底也是机缘巧合,原本当年东华在飘渺山独自一人跟着缥缈仙人修行,无欲无求正是参悟至理时,却偏偏与苍纹相遇。 苍纹自然是记得,当时见面东华整个人充满了希望,眉眼都轻松起来,抱着苍纹念“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怕是当时东华便预料到会有如今的局面。 苍纹仰面,望着灰蒙蒙天逐渐消散,不由得露出浅浅笑意:东华他啊,报着必死的决心与自己相处,却偏偏没料到,会出现葬漠这个异数。 千算万算,算不过机缘巧合。殊不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终难求。她于东华本就缘分不足,当年能在转世历劫一遇,已是难得。如今磕磕绊绊纠缠,终究是参不透当初缘分已尽,强求逆天而行,落得半点不念旧情。 苍纹忘不了,当初,亲手杀死了葬漠的火;忘不了,三界大战时东华亲手刺进胸口的长剑和决绝冰冷的黄金瞳孔。 所以,苍纹并不是回来于东华再续前缘的,他们早就错过,彼此无须再互相折磨了。 思及此,苍纹迈着沉重的步伐坚决地走向蓝楹树旁——此时此刻,碧蓝晴空,微风轻抚,吹落了些许蓝楹花瓣,徐徐落于靠在树下的东华发梢上。 东华也被莫晗生伤得不轻,剑伤在脸颊上划过,血肉翻起,显得倒有些让人心生恻隐之心。 苍纹顿住,颔首沉默不语。 话六十 篇七之终焉(上) 东华一直都是个冥顽不灵的性子,说一不二,绝不悔改。 当初他认定苍纹是他所求,便一定是他搏命也要求到的人,即便被那个微不足道的蓝楹树妖阻拦,也觉着这不过是在考验他对苍纹的感情。 这显然并不值得在意,只要他等,只要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便一定会寻得美人归。 等待的第一百年,东华第一百次将司命星君暴打在地,逼问苍纹下落,可怜的司命星君捂着鼻青脸肿的脸,哭丧着回答:“东华帝君,本星君告诉你一百次,苍纹殿下不属于三界内的生灵,归不得我们管束!” 东华自是全然不信。 当时东华跟着缥缈仙人修道,唯一亲传弟子,得了真传成为帝君,就连当时的天帝也要礼让三分,因此东华也十分依仗天界的权威。认为天界便是主持三界公道、管束三界的领头羊,这世间,还不存在三界管束范围之外的例外。 然而东华现下遇见了这个例外,苍纹。 不过区区一介凡人,为何就连司命这个嘴硬的无赖都要尊称一声“殿下”? 转念一想似乎也合乎常理,他东华帝君怎会平白无故看上区区一介凡人?那他可能真的该去换双眼睛了,如若不然,时间长河里尘埃如凡人,怎能入得了东华的眼。 思及此,东华便暂且放过了司命,不再每年过来撒气,而是带着疑惑回了飘渺山,求问师父缥缈仙人。委实不巧得很,缥缈仙人下凡游历了,何时归来可没个准儿。 东华又是个蔑视凡间的主儿,即便是知道苍纹定是投胎轮回去了,也不愿意下凡挨着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连着找了司命一百年的麻烦。 这问题啊,就出在这第一百零一年上。 原本东华回到飘渺山准备继续修炼,这才刚闭关就接到天帝通知说是急召速归,东华只得作罢,紧赶紧到了凌霄宝殿,可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便是三界战争爆发了。 导火线是上古四凶之一混沌刺杀了帝女魃,新仇旧恨一触即发,妖魔以上古四凶为首,反抗天界长久以往的统治。而人界作为衔接处,自然成为了主要战场,一时间生灵涂炭。 不过东华也不迂腐,自是知晓这不过是官方表面说法,实际如何或许完全相反也说不定。东华也没这心思,他想的是,正好能趁机寻得苍纹。 然而,三界战争足足持续了一百年,可连苍纹的影儿都没瞧见。 战争出乎意料的无趣,东华将混沌的肉身钉于不周山之上,浴血玄衣倒有些瞧不仔细伤口,他摸了摸被剜掉的左眼,稳稳地将混沌的左眼换上,黄金瞳孔锃亮逼人颤栗,仿佛没有任何异常。 话六十一 篇七之终焉(下) 是日,天朗气清,清风吹拂,散了些许灰烬,入了东华的异瞳。 苍纹并不理会东华的乞求,径直走向东华,俯身,食指中指合并轻按东华的额头,蹙眉:“三华崩溃,周天紊乱。”略一顿,盯着东华的妖瞳左眼,语气沉痛,“师兄,你入魔了。” “我没有。”东华反驳,脸色也不大好看,收回了方才柔和温情,略有些暴躁,侧首不去看苍纹,倔强道,“便是成魔又如何?” 他东华还不信了,凭借他的本事,还能有谁敢对他如何? 殊不知苍纹轻盈一笑,直挺挺的起身,俯视着东华,嘲讽道:“并不会如何,只是遭到三界驱逐罢了。”转身告诫,“你屠杀了多少妖魔,妖魔定容不下你,而如今你堕入魔道,天界人界更加不会容你。”末了倒有些惆怅,“便如同我一般,四海八荒的逃窜。” 语毕,苍纹收好了石中鱼便消失在东华眼前,没有丝毫留恋。 东华原本是要强留,可又忽然觉着自己并没有立场去阻止,他都已经在苍纹身后紧紧追赶多少年了?从最初的默默等待到强硬的手段,东华第一次自我怀疑,是否错了?是否真如同苍纹所说,他们从一开始便是有缘无分,缘分尽了,便再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劝他收手,所有人都在阻止他。为什么?他们难道没有过想要拼尽一切也想要得到的人么?他们难道没有心上人么? 东华便这样深陷,走进了自己的死胡同。 成魔说来复杂却又是一瞬间的事,固执过头的人最是容易。 这是当初东华修道遇到瓶颈时师父缥缈仙人所言,他还记得师父告诫,说他性子最是固执,原本不适合修道这条路。这条路不适合性情中人,需要舍弃的情感太多,修魔轻松许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然而东华一口拒绝,就算缥缈仙人解释清楚修道修魔不过是功法的区别,并不是正邪之分。 可东华却一心天界,定要在天界管辖,也算是年少轻狂。 事到如今东华仍然记得缥缈仙人所言:世间本没有黑白分明之事,立场不同,阴阳也可颠倒。 当时尚不明白,若是黑白是非不分,天下岂不大乱?如今先来果然当初自己的确是个固执的性子,想不通的事情,无论谁说的话也信任不了。 东华摇摇晃晃地起身,仰面,阳光投射刺眼,左眼的妖瞳恢复如初,黄金瞳孔威慑镇人。 等待苍纹的第二百零二年,帝鸿亲自来到飘渺山,托付新帝白泯,随即仙逝。好不容易闲下来,东华都已经下定决心去人界一一寻找苍纹转世,左右凡人寿命短暂,他有的是时间。然而三界大战才结束,他又要帮衬着天帝白泯稳固权势,又被一拖再拖。 等待苍纹不知多少年,等到东华全然失去了年少轻狂,整日里赖在师父缥缈仙人身边不走,懒懒散散度日。那一段时间师父虽然不说,但是他自己也是知道的,仿佛失了魂丢了魄,眼底都是空洞,里面是填不满的空虚冷寂。 直到缥缈仙人在雪地里带回那个小人儿,东华才算是回了魂,重获了新生。以为是他和苍纹的缘分果真没有断,他没有错过心上人,他要一直把苍纹留在身边,再不会找不着了。 于是东华对苍纹下了锁情针,他拿着自己命同缘分在赌。可惜,东华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从一开始于苍纹的缘分便是过错,真正的姻缘是苍纹和蓝楹树妖——没错,就是莫晗生。这话司命星君已经反复强调千百回了,东华不信,也是固执,这是其一。 第二次重逢,是缥缈仙人特意将苍纹带回,救了在堕入魔道边缘的东华,却反被东华下了锁情针,这是其二。 此次寻回,即便使用幻境令苍纹知晓往事,逆天而行,仍旧不肯接受缘分已尽的事实,这是其三。 话六十二 满月里,谁仍在等待 夏夜,凉风习习,蛙声连绵起伏不定,就如同他此时的心境。 聒噪烦闷、挥之不去却又偏偏隔着那道永远也踏不过去的门窗,独自黯然。 玉言一身青衣长袍,右手持剑自然垂落,眼底的温柔冲破了哀伤,定定的注视着屋里烛火阑珊下,清秀淡雅的面庞。 漫漫长夜,玉言只是一言不发的死守在门窗外,至今没有让屋里的弥天发现。或者是说,弥天有意不让自己去发现。他实在担心外面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知道他的到来,会不会就如同以前那样,决绝的掉头就走呢? 弥天忽然想起当初他们说好的世外桃源一生一世一双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现下他可不在乎什么地久天长,他想,只要那个人肯来陪伴着他,哪怕只是一夜、一个时辰或者是一瞬间、一须臾也好,他都不会过多奢求 。他现在只是想要,静静的陪伴在那个口是心非的家伙身旁,权当做,给他的一个永远的安慰。 就算,他从未对他言爱;就算,他从未对着他许诺些什么;就算,他永远也不肯踏出这一步。他也会一直一直在原地等待,等待或许有那么一天,那个人放下一切。 破晓时分,玉言眷恋缓慢的抬眸,晨曦的光芒映进他暗淡无光的双眸,在此刻熠熠生辉。他想,他是时候该走了。 这是玉言从上次师门诀别之后,第五年第七个月第十二日,完全相同的墨守成规。 他次次将背影留给那人,并不是因为他放不下,他自是知道:这世上除了弥天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在明明不想让人发现,却固执的坐在烛火下一整夜。自欺欺人对于大多数人都是一种毒药,剧毒无比却嗜好成命。比如,他玉言,又比如,那个白痴弥天。 玉言叹口气,连最后零星的背影也消失在晨曦刺眼的光芒之中。弥天倚在床栏边上,黑白分明的眼底下有青色的疲惫,一身白衣衬着那张淡然清丽的脸庞显得更为惨淡,他长叹:“……师兄,五年了。你太狡猾了。” 言罢,至此之后的一个月,玉言连个身影也没出现过。弥天整日整夜毫无困意,固执倔强的倚靠在窗栏边上,眼底的光芒惨淡,预示着永无间歇的,等待。 六个月后,弥天望着满天白雪,心中那块地方简直快要将他燃烧之死,横眉咬牙冲破满天飘絮,毫不犹豫来到师门,单刀直入的竟敢质问师父玉言的去向,却见表情僵硬的师父指了指后山竹林。 弥天忽然觉得心地松了口气,兴奋得简直落下眼泪,一边笑一边狂奔:后山竹林啊,那可是当初他和玉言师兄的秘密基地啊。难不成玉言师兄想通了不成? 可等到达目的地时,迎接弥天的不是玉言硬邦邦的脸靠在竹子边上发呆,而只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墓碑。 弥天忽然觉得他是在做梦,以往玉言师兄单独一个人下山出任务时,他也会做这样的,噩梦。 弥天忽然觉得面上湿漉漉的,眼前模糊不清她还以为这副身子弱到即将晕倒,抹了一把脸才发现:哈!原来,他竟是痛心欲绝到落泪了么?对啊对啊,他弥天不是早知道,这里之所以是他和玉言师兄的秘密基地,也只不过是因为这里是封为禁地的墓地么!? 弥天僵直不动,颤抖着出声:“……师兄他,六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皱眉:“你师兄在六年前已经死了。” 弥天恍惚,身形一晃险些一个踉跄扑倒在墓碑上,师父连忙搀扶,指了指坟墓边上干枯的杂草,长叹一声:“莫要怪他,他知道依着你的性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弥天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隐隐约约却仍然能很清楚的瞧见墓碑上那个人的名字,玉言之墓。 弥天颤抖着手要去确认真相,师父却还在说:“六年前的三界大战,他身受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 弥天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玉言一身青衣掩盖住眼前兵荒马乱的场景,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猩红——弥天只觉头疼剧烈: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 师父闭眼不忍看弥天一下一下浸没在坟头雪里的双手 ,只道:“因此他倾尽全力,为你制作了一个傀儡木偶,赶你出师门,只为让你逐渐接受事实,莫要太过伤心。” 弥天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满身污泥掘开那小小的坟头,却只见里面埋的不过是玉言师兄一直很宝贝的檀木锦盒,这是弥天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弥天突然笑出声来,两行清泪由此不断滑落,一下一下砸在檀木锦盒上面。 师父说:“为了傀儡木偶的时间能更长久一些,他直接用了自己的肉身。” 弥天心底一沉,表面却小心翼翼的打开檀木锦盒,发现里面是一块半壁白玉,苦笑着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另一块白玉,紧紧的合璧在一起。忽然想笑,却发现到最后只是接连不断的泪完全模糊了视线:师兄啊……为什么,你不肯留下属于你的一件物件呢? 弥天忽然惨淡一笑,问:“师兄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么?” 师父皱眉,不悦的瞧见弥天拿着檀木锦盒,木然的起身似是准备离开的模样,道:“没有。” 弥天了然:是了,怪得他多事了,玉言师兄就是这么个人啊。默默伤害自己保全他,他心痛不已,玉言师兄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拒人千里的模样。太狡猾了,竟然让他一个人伤心这样久。以为一死了之了么,这个……混蛋。 “等等。”师父 满眼愤怒的叫住弥天,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便挥袖而去。 弥天疑惑的抚摸着信封:嗯,有玉言师兄的气息。 打开,只见一行字,的确是玉言师兄飘逸的字,上书六字:对不起,忘了我。 “哈!”弥天大笑,将手里的信封揉作一团彻底焚烧,踏云而去:师兄啊师兄,原来我等了这样久,既等不到你的人也等不来你的言爱,等到的,不过仅仅是六年的傀儡木偶和对不起,忘了我?!师兄啊师兄,什么时候,你竟变得这样狡猾了呢? 话六十三 篇八之仇恨 是日,天朗气清,白云苍驹苑内蓝楹树阴郁依旧,横身侧靠在树杈上的白樱却露出了显有的烦躁,耷拉着脑袋,四肢瘫软一副不想操心的模样。 “小白,你可还气我呢?”正此时,苍纹一袭白衣立于蓝楹树下,清丽面容带着浅浅的笑,眼里难得有了光,语气轻快,“快下来吧,你带来的小家伙指明非你不可呢!” 语毕,白樱“噌”地一声起身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纵身跃下,傲娇道:“什么时候本殿下允许你叫我小白那种愚蠢的称呼了!” 苍纹执手白樱,牵引着进了正厅,背影留给白樱,略有些怀念的语气道:“你帝兄是大白,你自是小白无疑了。” 白樱听这话略有些恍惚,果然苍纹和他那个智障帝兄是旧识。而且这语气显然当初关系密切,至少算是挚友才能如此称呼,她帝兄那脾性可是清楚得很。表面笑嘻嘻,实际是个狠辣阴毒的家伙,绝不会允许有人用如此冒犯他身份的名字称呼自己。 可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居然让挚友反目成仇?而帝兄会不会意料不到,自己的妹妹会和仇人厮混在一起? 白樱不大清楚帝兄心里怎么思量的,只知道若是现下被帝兄逮到那是再也没有机会从天界出来了。 “怎地了?”苍纹轻声询问,侧首微微欠身,双目清明,担忧道,“没什么好紧张的,照例询问便是了。”苍纹以为白樱是头一次做交易有些紧张,寻思着这种事毕竟非天界所谓的正道,或许不应该让白樱掺和进来。 白樱倒是被苍纹瞬间拉回了神,理了理思路,眼瞧着面前端端正正做好的白衣少年,眉目清秀却深含怨怼,面容冷然,不由得让白樱侧首瞥了莫晗生一眼,瞧见他正若无其事的喝茶,心里不免得腹诽:果然怪物就是怪物,同东华帝君大打一架还能恢复得如此迅速。 “咳咳,姓名。”白樱从苍纹手里接过黑底描金边的簿子,拿起猫币着手记录。 “弥天。”白衣少年略一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白樱埋头不知,倒是突然不言语的清缘插话—— “睚眦,不必担忧,织女殿下是自己人。” 白衣少年应声望去,瞧见清缘凝重的点了点头方才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这也是机缘巧合之事,当时清缘同白樱被莫名其妙的精怪阻拦,以为是魔界君主之类的,竟没料到是逃窜中的睚眦。 这是当初他们上古四凶兽的过错,因着带着龙之九子一同反抗天界,害得他们也被当做是异端,这些年来也在妖魔界四处躲藏着天界与人界的追捕。 “所谓何事?”白樱细细记着,抬眸瞧着弥天,突然软和一笑,“你不必拘束,只管诉说便是。” 话六十四 篇八之留恋 弥天原本是龙生九子之睚眦,对没错,就是世人眼中那个睚眦必报的睚眦,活的。 从一开始弥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似老大囚牛那般,疯魔了一般。不过这也不能将全责推给他,毕竟若是自己失去了肉身,遇事也不能淡定自若罢。 老大那个蠢蛋的事情暂且不提,反正正常的时候也是一心抱着琴在那里独自弹奏。不过他便是听闻这个蠢蛋的事件,才知道白云苍驹苑的存在,也终于能从终日躲藏的地方现身了。 于是弥天赶紧着身边的精怪去打听白云苍驹苑的消息,当然是好坏参半。有的说那里的苑主专吃来着魂魄,没一个交易成功的,简单来说就是黑吃黑。也有的说就是一个普通的交易所,只要给出相应的报酬就能够解决一切需求,就连失联许久的饕餮大人也在那里坐镇。 弥天原本越听越玄乎,但是想到若是饕餮大人真的在那里,还是有必要去探一探。要知道,当初三界大战的主要战场是在人界,也就是饕餮大人带着弥天一同反抗天界那一阵营。这不,刚动身,就遇见了饕餮大人。 不过这许久未见,定是要试探一番的,细细交谈之后果不其然,索性就跟着来到了白云苍驹苑。 弥天事无巨细的交代,白樱一笔一划的记载,清缘脸色愈发凝重,始终低垂的眼忍不住望着悠闲自在的苍纹,欲言又止,终是转头对弥天道:“你可思虑周全了?” “嗯?”弥天应声抬头望着一直立于身旁的清缘,似乎不太明白清缘的做法,仿佛是在警告着自己这番交易。不过转念一想,许是担忧自己负担不起报酬便粲然一笑道: “无碍,这世间我早便没了牵挂。”眉眼无光,面容枯槁。 语毕,清缘面容更加难看,沉重的阖眼不再言语。 苍纹伸手制止了白樱继续记录的手,收回了簿子,放下喝尽的茶杯,起身转头离去,淡淡道:“抱歉,你的生意我不能做。” “为何?”弥天一听这话便坐不住了,起身作势便要阻拦苍纹,莫晗生护犊子的狠狠盯着弥天,吓得弥天赶紧松和了语气,只敢着急道,“你放心,魂魄什么的你全拿去便是。” 苍纹摇头,无奈道:“你心有不甘,我是做生意的,不会强买强卖,你回罢。” 弥天听闻此言更是急躁,但是却被苍纹一句话说得心里一跳,心虚的让开了去路,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他的确不甘心,人界的那个师父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他只是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挽回的事情。复仇么?可是杀他师兄的天界凭他们几个又能如何?当年三界大战大败,还不够明显么? 说来也是蠢,当年他们明知道就连上古四凶兽都没能于天界抗衡,更何况他们几个? 略一顿,苍纹背影挡在绚烂阳光之下,恍惚得不大真实,她道:“若你想复活你师兄,再来寻我罢。” 话六十五 篇八之痴人 入夜,月华如水,银光洒落于白云苍驹苑的青石路上,蜿蜒前行至莲花池边,粼粼波光,皎洁白月光将石中鱼照得一清二楚。 弥天闲坐于莲花池旁,目光淡淡的瞧着石中鱼,若有所思道:“我原以为,自个儿已然是个痴儿。”略一笑,“不曾想,一山自有一山高。” 清缘仍旧手持玉骨扇立于弥天身旁,正是他带着弥天来到此处,终是松和了一些面容,道:“不过是个念想,谁活着每个念想呢?你也不必太挂在心上。”伸手用玉骨扇轻敲弥天的肩头,轻笑道,“就当她说胡话,甭管她!” 弥天倒是没有被清缘的话头逗笑,反而神色迷离,紧紧盯着石中鱼不肯转移视线,语气也愈发凝重:“饕餮大人,您心底是否也有这个宛如梦魇的念想呢?” 弥天这话轻飘飘的,气若游丝,似是自言自语,却如重击一下一下,准确无误的敲在清缘的心头。 曾经那些欢声笑语的画面袭上心头,心上人的音容笑貌逐渐蔓延整个视野,仿佛置身美梦泥潭,无法自拔。 清缘不由得向自己发问:当初决定和苍纹一同回归时,真的将凡间的一切都放弃了么?自己是否真的忘记了那只痴痴等待不放手的无色鸟? 正当清缘深思时,恍惚间才听见弥天略急促的呼喊声: “饕餮……饕餮大人?”弥天起身,由于身高略颔首,双眼霸占了清缘视野,“可是出什么问题了?” 清缘打哈哈蒙混过去,躲开了弥天的审视,转而劝谏弥天:“总之莫要再想复活之事,这不是简单的阴阳相隔。他已然走了,你此般作为倒辜负了他为你所做之事。” 弥天没有听清缘叽里呱啦说一堆没用的话,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饕餮大人,你怎么砸你家苑主的生意啊?” 清缘宛如被噎了一般,甩了甩玉骨扇便掉头离去,也不知是自嘲还是怒其不争,笑道:“痴儿痴儿,如今这世道竟容不得清醒人了。” 半晌,后院只余下落寞的月光与不会言语的石中鱼陪着弥天,复又坐下,心里憋屈:可活得通透些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被浮世牵绊。 次日清晨,弥天在莲花池边枯坐一宿,最终还是决定来个了断,见着日升东方便赶去正厅见苍纹。却不知不仅莫晗生那个冷面怪物和整日偷闲的白樱都不见人,清缘更不用说了,指不定又跑到人界吃酒去了。 弥天焦灼的在屋内来回踱步,觉着这是不能拖着,得一口作气!若不然世间一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就改变决定,毕竟在迷茫的时候听谁说的话都有道理,他可不想让自己肠子悔青了。 说做就做,弥天从正厅走进里屋,估摸着就是苍纹的闺房,略略带些清香,似有若无,恰到好处,缓解了些弥天的焦灼。 弥天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开始观察屋内陈设。 一张紫檀圆木桌,绣着祥云带流苏的桌垫上端正的摆着茶壶和茶杯,倒扣着,仿佛无人在此。 见此弥天已经打算掉头离去,也许苍纹有事外出,毕竟这般贸贸然进女子闺房太失礼了。然而就在弥天转身时,忽然听到了类似争吵的声响。 转身四处张望,弥天最终锁定了重重落地轻纱的背后,一步步小心翼翼往前,停在纱前,听见一句暴躁的控诉声——“我说好了会护他,就决不允许被抢了去!” 此声,正是苍纹。 本书首发来自一曲书斋(m.budusu.com),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话六十六 篇八之束缚 讲个笑话,苍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当然了,这里指的并不是“从何而来,去往何处”那种深奥的哲理问题,苍纹是真不大清楚自己是谁。或者说,她的记忆并不完整。 她所持有的记忆里,也不知哪里是开始哪里是过程,最重要的是,她都不知道自己缺少的是哪段记忆——简单来说,苍纹所缺少的那部分记忆,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哪里缺失了。 这件事苍纹原本不放在心上,本来嘛,无论发生何事都应该向前看,虽说这话她讲出来有些不大信服,但苍纹的确一直都闲闲散散的过去了,也没打算过分追究纠缠,然而就在前段时间,东华帝君来袭,她居然恢复了一部分记忆。 具体内容便是师父带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师兄东华帝君的场景,漫天飞雪,天寒地冻,阴郁蔚然的蓝楹树,还有东华双眼溢满的狂喜。 尽管突然涌入的记忆即将撕裂苍纹的头颅,但仍旧面不改色的与东华四目相对——她苍纹既然决定了不再与过去的事情纠缠不清,就绝不会食言。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既是丢失的记忆,便自有它丢失的理由。 然而东华的事情将才缓解,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当然不是弥天那个啰嗦的家伙——是苍纹在莫晗生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记忆,原来早在自己拜缥缈仙人为师之前便已经与莫晗生有了缘分,原来莫晗生早就知道并且一直在寻找自己。 她还以为,当初漫天血雨中遇见的杀人狂魔莫晗生只是机缘巧合;她以为,莫晗生肯归于自己麾下也只是走投无路;她以为,莫晗生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 苍纹按了按额角,蹙眉,语气仍旧不大平和,斥责道:“你跟着我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管我的闲事么?” “自然不是。”莫晗生即答,抬眸瞧着苍纹冷冰冰等着自己,准备好的一番言语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心里千转百合之间也只得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复述道,“……自不是的。” 苍纹忽然觉得无名火噌噌由心口翻滚而出,挥袖推开与莫晗生的距离,嗤笑:“你觉得委屈?”声线缺略微颤抖,瞬间便氤氲了眼眶,因忍得狠了便瞪大的眼眶,绯红的边框令莫晗生心莫名抽动了一下,才听到苍纹控诉: “是啊,你跟着我沧海桑田,不仅要哄骗我不认识我,还要将属于我的记忆捂得严严实实。”略一顿,睫毛微颤,泪珠滚落,“你瞒便一直瞒着就好了,为何却要在此时还给我?” 语毕,苍纹声线变得荒凉,木木地立在原地,灰眸无神,也不知在瞧着谁。 一直偷听的弥天就差把“懵”这个字写在脸上了,他原本是想离开的,可又偏偏忍不住,毕竟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莫晗生这怪物吃瘪,要知道这家伙平日里除了苍纹谁都不给好脸色看的,这事儿可得耻笑他许久! 而就在弥天还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时,忽然从莫晗生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数次酝酿,才道:“因为你将弥天也骗进了局里来。” 本书首发来自一曲书斋(m.budusu.com),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话六十七 篇八之别离 弥天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无论是之前三界大战爆发,亦或是现下接触到苍纹殿下的前尘过往,他都只是个局外人。他的眼前心底永远都只注视着师兄锦玉言一人,从前他师兄尚且陪伴在侧自不知,可现如今他师兄已然消失无踪了——弥天就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对任何事都不关心的局外人。 直到苍纹殿下告诉自己居然可以复活那个险些在记忆里磨灭的人影时,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一次他可以不再袖手旁观,他也可以同师兄一般,做一些不会后悔的无用功罢。 正当这个念头萌发时,却猛地被莫晗生点名,略略松动神经便暴露了行踪,苍纹警惕地扭头,目光犀利而冷冽,轻声道:“弥天,你来作甚?” 莫晗生眼瞧着弥天畏畏缩缩的上前,收回了方才与苍纹争吵的面色,冷漠如常,静若冷松。 说实话,弥天原本是打算打哈哈糊弄过去的,冷不丁被苍纹点名反而有些怯弱,老老实实的交代:“我原是来问殿下关于复活我师兄之事,委实不是刻意偷听你们谈话!” 弥天目光坚定地对苍纹摆手,顺道瞥了一眼莫晗生,依旧面色如常,不动声色,看得弥天心里直发虚。 苍纹倒是不大在意被弥天偷听争吵内容,淡淡应了一声,沉吟片刻又道:“你且会罢,片刻我便去寻你细细打算。” 弥天应声,马不停蹄的溜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苍纹与莫晗生,半晌,莫晗生似乎终于绷不住,冷硬的脸色忽而柔和,眼底情意散乱却浓厚,嘴角噙笑,身形虚弱般晃了晃,道:“阿纹,对不住。” 语落,苍纹猛地抬头,袭人的灰眸瞪着莫晗生,仿佛一缕青烟晃过朝霞。 只一瞬,苍纹的神情便由肃杀变为了沉寂,只听莫晗生仿佛解脱的语气道:“我们暂且别过罢。” 苍纹笑了笑,不是那种冷淡自嘲,而是发自内心,此时的她仿佛同莫晗生一般解脱,回应道:“你我之间本没有任何隶属关系,你不欠我什么,倒是我……” 话语间,莫晗生踱步走近苍纹身旁,轻轻抚摸着苍纹的侧脸,腹指摩挲,而后双手拥入怀中,眼底温情似少年郎,语气却沉稳:“你情我愿之事,本没有什么欠债说法的。” 须知人情债最是难还,即是欠了,双方便再没有逃脱干系的机会了;即是欠了,双方便注定纠缠不清了。 司命星君欠了海棠一生的情债,便注定要用三生偿还;白樱与混沌的情债更是背负了上一次三界大战,牵扯了无数妖魔神人,其中便有苍纹和东华帝君这两位三界众所周知的虐恋缘浅之人。 莫晗生笑了笑,便在苍纹怀抱中隐匿了身影。 苍纹阖眼,心口闷闷的:他总是这样,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也是这般突兀,不曾想要留下什么也不会奢望带走什么。 转念一想,苍纹倒是把自己愣住了。她怕是自欺欺人了,莫晗生分明是想要把自己带走的,只不过终究逃不过心中的懦弱,最后那一刻,莫晗生还是放手了。 也许莫晗生想让苍纹自己做决定,也许,只是没办法再像从前那般孑然一身只顾着自己了——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人既然去了,就没有回头寻的理由了。 苍纹推开房门,神色如常,瞧着正襟危坐的弥天,道:“你随我来。” 本书首发来自一曲书斋(m.budusu.com),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话六十八 篇八之动乱 弥天虽说既没有苍纹殿下以及莫晗生怪物般的力量,也没有东华帝君至高的地位权利,但说到底他也是龙生九子之一的睚眦,怎么说也算是过着刀尖上舔口的日子,令人闻风丧胆。 讲真,弥天没想到拆台的家伙来得如此迅速。 尤其是在白云苍驹苑这种不受三界干扰独立存在的空间,更重要的是,拆台的这家伙居然是同为龙之九子的——朝风。 此时此刻形似巨大火鸟将弥天住所瞬间焚烧为灰烬,随着尖锐的鸟鸣声,滚滚火焰再次降落于弥天之处,还未等苍纹出手,弥天便已经凭空拿出长剑,对着火焰迅速快斩,泼天的火焰便恢复为小火星从而落地化为灰烬。 弥天下意识将苍纹护在身后,说实话要是苍纹殿下受到一丝伤害,不说莫晗生和东华帝君会将他碎尸万段,就连饕餮大人也定不会饶过自己。 弥天打了个寒噤,觉得背脊阵阵发冷,强行镇定,稳住情绪对空中徘徊的火鸟道:“朝风,你不守着你的飘渺山,来此地作甚?” 是的,朝风当年也参与了三界大战,不过是作为救援队,一直留守飘渺山上,等着支援。可笑的是,飘渺山一旦失去了缥缈仙人和东华帝君便已然是群龙无首,好不容易苍纹稳定群心后偏偏挑起三界大战,瞬间内乱动荡不已。 这不,原本作为支援队的朝风反而成为了等待救援的一方。 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朝风依旧没有投降,带着部下硬生生抗住了来自天界的外部攻击以及来自妖魔界的内乱,稳稳守住了飘渺山。 事后,苍纹便将飘渺山交给了朝风,好生照料山中的生灵,主持公道。这也是苍纹这些年在外自在逍遥的理由,身外事有朝风帮忙,清闲了不少。 时间一久,又有诸多事宜,苍纹倒是把朝风这茬给忘了,愣了半晌才道:“朝风,你可是来索要工钱了?” 正在空中挥舞着双羽,鸟鸣震耳欲聋的火鸟猛地停滞,仿佛听错了话一般。 弥天也是哭笑不得,却又不敢在苍纹面前表露出来,也知道这朝风定不是苍纹对手,闲闲散散的应付了几招便一昧防守,不得较真。 半晌,空中的火鸟徐徐落地,狂风造作,只一瞬,火鸟便化身为红衣少女。 绯红衣裙坠着金色铃铛,少女*的脚踝上套着金色铃铛,一步一响,聘聘袅袅,姿态唯美而沉稳。 少女一双桃花眼盯着苍纹有了些怒意,细细一看更多的确实娇嗔,粉嫩的面颊更显稚气,她道:“殿下,我若是真图工钱,早早的便溜去天界了,哪还有空闲给你看家呢?” 苍纹略略赧然笑笑,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红衣少女的额头,俯下身亲昵地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是难得的亲切:“好好好,我知我的朝风是最忠贞不过的孩子了。” 语毕,少女眼底笑意逐渐溢出,面颊绯红,嘴上不饶人:“少来了,谁是你的啊?”说着想要推开苍纹的怀抱,却听见一旁的弥天鄙夷的生意飘过头顶——“啧啧啧,多大岁数的人了,就爱变出这稚子之身来博得殿下青睐?!” 红衣少女斜眼瞪回去,冷冷笑道:“娘娘腔就是话多!” 弥天急眼了,额头青筋突突的暴起,恼羞成怒地伸手指着得意的红衣少女,口中结巴“你你你……”半晌也每个下文。 苍纹推开红衣少女,缓缓绽放笑颜,如辉光落入晨雾之中,暖意散发,宁静而美好。 本书首发来自一曲书斋(m.budusu.com),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话六十九 篇八之睚眦必报 在飘渺山中,无妖不知无魔不晓,朝风是苍纹殿下派来管家的头头,碍于苍纹殿下的淫威,没人敢反对朝风的行为作风、言辞决断,但这并不代表广大飘渺山群众没有怨念。 当然了,并不是说朝风仗着权威压榨他们,只是作为龙之三子的朝风改不了骨子里带来的脾性——好险。 自从朝风当了飘渺山的山头子,也就安分了一两年,又开始招惹事端。刚开始只是骚扰山头下飘渺城的城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介凡人,时间一晃皮囊便没用了。奈何那位城主身边有位身份不凡的狐妖守护,居然把朝风打得灰头土脸。 飘渺山民众集体鄙夷,朝风并不当回事,并表示身为龙之三子根本不屑与区区一介妖狐作对,而后开始祸害隔壁山头——月长山。 好吧朝风承认其实隔壁山头就是一荒山,不是说荒土一片的荒,而是灵力稀少,精怪都不屑于藏身的地方。但朝风觉着位置不错,决定把这里当做秘密基地,免得被追杀……不是,躲避仇人的时候好不容易逃回飘渺山还能被随便一个民众举报藏身之所。 朝风觉得头疼:她这都什么民众!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她在外辛辛苦苦的外交她容易么!? 不过独自一人待在荒山委实太无聊了,所以朝风就点化了清晨的一颗露珠——映着晨曦,温柔沉静,如润玉一般,仿佛在诉说着遥远的故事。 于是乎,朝风便替他取名,玉言。 不过这也没得趣味,索性换上凡间老朽模样,随便创了一个门派,将点化的玉言收做关门大弟子。 ——“等等等等,朝风你这老家伙又在胡编乱造了!”弥天听了不乐意,合着照朝风这意思当年他还拜在朝风的门下?他辈分得矮了多少? 弥天气急,撸起袖子准备干架,被朝风躲在苍纹身后,神色得意:“谁让你那么蠢,略略略。” 苍纹失笑,单手提起身后朝风的后颈,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威慑力,道:“好了朝风,你此次前来恐怕就是为了弥天之事,快莫要买关子了。”略一顿,压低声线道,“睚眦必报,我可不管的。” “是是是,殿下所言极是。”朝风背脊发凉,硬生生挤出笑来,苍纹这才将朝风放开,朝风松了口气,瞧着满脸得意的弥天,心下沉闷,苦兮兮继续道来。 原本朝风也没有多教授玉言什么重要的咒术,她都是一整天胡闹的稚子,哪里得空静下心来教授,大部分时间都是玉言拿着朝风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陈年旧书,独自领悟。 不过怎么说修行看天呢,朝风是真看不出当初一颗露珠能够有如此大的作为。除了被朝风点化以及给予的肉身,玉言俨然是正经修炼的妖了。 于是朝风觉着是时候带着玉言下山尝尝凡间百味了,毕竟,朝风玩耍啊也得有个伴啊。好巧不巧,那天就遇到了转世投胎的睚眦,朝风一直觉着睚眦凶巴巴的太难看,玩玩没想到的是当他遇见玉言的时候,眼底居然拥有化不开的温柔,沉稳有力,绵长悠远。 朝风就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于是将化名为弥天的睚眦收为二徒弟,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压榨弥天跑腿,快活过好一段日子。 直到,天界的那群家伙气势汹汹的将飘渺山围堵之时。 本书首发来自一曲书斋(m.budusu.com),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话七十 篇八之祸起 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东华帝君带领着天兵天将围堵飘渺山,朝风无法,只得赶回去主持大局。尽管她只是个临时救援队,但好歹也是个山头主人,可不能任由他人欺负。 尽管,这飘渺山原本就属于东华帝君。 由于当时混战,朝风早已杀得兴起,全然忘记了自己点化的露珠玉言和转世投胎中的弥天,事后想起来早已无力回天。 月白山不过是飘渺山隔壁的小山头,稍微被波及到伤害就无法承受,更何况当初混战是要多疯魔有多疯魔,早已将人界作为主要战场。这倒是天界一贯的作风,无论战争爆发于何处,主要战场永远是人界——朝风倒也不是同情人界,奈何人界是三界衔接之地,万物皆可藏匿其中。 说远了,回到混战。 朝风早已忘记自己带着飘渺山民众反抗了多久,也不记得这其中有多少反水,只记得自己无论怎么想接近东华帝君的身形都只能是越来越远,仿佛有无形的阻力将朝风拦截在外。 事实上此次围堵东华帝君并没有真打算将飘渺山民众赶尽杀绝,毕竟这山头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没道理这样做,他只不过是想借此逼出苍纹。 无果,东华帝君便迅速撤离了。 事后,朝风才猛然 想起来玉言和弥天的存在,紧赶紧的换了老朽模样回去想着玉言死活她总能有办法救活,可弥天那家伙转世投胎历劫之事她可万万不敢耽误,免得又被饕餮大人和苍纹殿下罚面壁不周山一百年。 而当朝风赶到时,玉言早已是强弩之末,询问弥天下落才知竟是这小小露珠替弥天挡了伤害,此刻正被玉言的阵法困住,一时之间无法闯出。 朝风叹息,她也算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了,这种事看见苗头就不对劲。略略掐指一算,便知道这一世弥天的情劫竟这般过了。 朝风撇撇嘴,心想便宜弥天那家伙了,她可不想那家伙就这么安稳度过,于是起了心眼询问玉言:“徒儿,你可有话带给二徒弟?” 玉言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视线模糊片刻,嘴角挂着浅笑,片刻便消散无踪了。 朝风手拿着信,从里面倒出半壁白玉和信纸,上书 【对不起,忘了我 至吾心上人】 朝风将落款撕去,再将半壁白云放入檀木锦盒,且作玉言衣冠冢,便等着弥天归来了。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朝风略有愧疚地往苍纹身后缩了缩,探出头来瞧着脸色铁青的弥天,声势愈发弱,“不、不过你先别急着生气,我有办法将你的人救活!” 弥天想来是个闲散人,可这并不代表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额角青筋暴起,神色冷然,语气强硬,威胁道:“老三,你最好一字不落的全吐出来!” 语毕,朝风浑身一个激灵,瞧着眼神倒不是怕弥天,而是眼神闪烁的瞧着始终风轻云淡的苍纹,提了口气,道:“玉言原形在月白山,现下也在月白山中。” 弥天没耐心:“说重点。” 朝风攥紧了苍纹衣袂,炮弹连珠似的吐出:“想要助他恢复如初就必得回到月白山,可前不久东华帝君回到飘渺山中,设了结界,难进难出,唯一的办法就是与东华帝君结盟!” 语毕,弥天迅速与苍纹对视一眼,复又垂眸,沉思不语。 苍纹打破了沉寂,淡淡道:“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师兄他这般在乎旁人的看法。” 这件事其实还在苍纹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毕竟当初东华堕入魔道时,说无家可归的正是她苍纹。只不过苍纹一心觉着孤高的东华帝君不在意凡俗之眼的,没想到居然回到了飘渺山,这是要圈地为王,反抗天界么? 苍纹蹙眉,这不大像东华的作风。 “无碍,你想去便去。”苍纹撇开朝风,上前轻轻拍了拍弥天的肩膀,心里觉着有些不对劲,仿佛太过蹊跷又刻意。 弥天抬眸瞧着苍纹不似说假,点了点头,道了声“珍重”便去了。 ,! 话七十一 一方水染(上) 江南,盛夏,荷塘缀满皎洁荷花,莲蓬嫩绿,莲子尚且娇弱却有盛白玉之姿。 方染衣一身白衣蓝底,清清闲闲游历到此,微风带起涟漪,天光清明,泛舟而来。 此地景色美虽美矣,可方染衣总觉着不对劲,船夫索要了银钱便紧赶紧掉头离去,独留方染衣于岸边。 微风卷起岸边柳絮,略略遮掩方染衣视野,一时无言。 是了,这里为何这般静谧? 方染衣察觉不妥,这偌大的荷塘与这岸边层层叠起的房屋,也不像是荒村该有的模样。说句惭愧的话,方染衣此次游离四方也到过不少战乱纷争的国家,大多数村镇都被战火波及廖无人烟。或病死、饿死,或远走他乡,尽管他想要做点什么,但凭他一介书生且身在他国异乡,能做的也不过是给他们一包干粮。 话回到此,正当方染衣想着是否真遇着传说中的海市蜃楼时,突然瞧见荷叶之间露出一橘红绯衣的少女在偷摘莲蓬。 蓦地,少女抬眸,灰蒙蒙的眼与方染衣四目相对,眨眼间,少女便消失无踪。 方染衣略思索,瞧着方才少女的眼,许是失明了,可与自己四目相对时又的的确确瞧见了的。 “嗯……”方染衣略微苦恼的低头沉思,猛地瞧见少女的脸正对着自己——少女弯腰双手撑着膝盖,略略屈膝,外头从下往上盯着方染衣,目不转睛。 “凡人?”少女撇撇嘴,直起了身子,略略十四五岁的模样,黑发如瀑,鬓角别了一支红羽玉簪,“不好吃。” “噗。”方染衣突然被戳住笑点,想着个子才堪堪到自己肩膀的少女说出这般骇人的话来,忍俊不禁,“那姑娘觉着什么才合胃口呢?” 少女别过头,半眯着眼,不屑一顾:“凡人,看你书生装扮,搭话前先自报名号的礼节都忘了?” 方染衣闻言,稍稍退后,双手作揖,面容依旧带着和煦的笑,轻声道:“小生有礼,姓方,名染衣。方圆百里的方,印染衣料的染衣。” “染衣料?”少女愈发鄙夷,转过身来拿出手对方染衣说教,“你好歹也是书生,怎地自我介绍起来这般不堪入耳?” 方染衣赧然,被一语中的,说实话他对于诗书并不精通,不然他也不会游离四方打发时间了,他也早早去考取功名了。 少女见方染衣不接话也并不在意,自顾自的说:“应是纵身轻骑过,片叶不染衣,这般潇洒快活才是!” 少女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粲然一笑,语气清冽:“我是朝风,你可以叫我小风!” 和光晕染,尘埃漂浮不定,柳絮飘扬,自荷塘袭来阵阵清香,少女绯衣笑颜正盛。 方染衣心下咯噔,心想:完了,他怕是要沦陷了。 “小风。”方染衣轻轻呼喊,浅笑,“你可唤我阿染。” 朝风忽然不笑了,神情凝重,定定的瞧着方染衣,道:“你为何不抓我,我可是朝风。” “嗯?”方染衣觉着茫然,“怎么了呢?” 朝风瞧着反倒是更加茫然无措,她原本是龙之三子,纷乱人界之中不断被凡人帝王所捕捉,一直在四处逃亡,这才寻了个安生地,又被凡人找上门来,还以为又要跑路了。 朝风略思索,这样或许也不错,重新绽放笑颜:“无碍,凡人……阿染,我准许你待在这里了。” 语毕,便转身离去,方染衣赶紧追上,略有紧张,问:“敢问姑娘可是病了,眼睛看不太清?” 朝风无所谓的撇撇嘴:“喔原先的太招摇了,我换了双低调的。”说着手一挥,捏诀,原本灰蒙蒙的眼瞬间变为暗红,深邃且充满引诱力,方染衣险些痴了,瞬间又恢复灰蒙蒙了。 ,! 话七十二 一方水染(下) 次日,天朗气清。 方染衣昨日随意找了一间房屋,摸到床榻便一头栽倒躺下了。他还做了一个梦,尽管梦境模糊不清,在依稀有一抹红在方染衣视野里跳动。那轻盈的身姿,方染衣就姑且把她当做小风了吧。 “嘿嘿……”方染衣不由得发出了笑声,阖眼也有着笑意,晨曦洒下光辉,将方染衣的睫毛染成羽翼,仿佛张开双翅即将离去的蝴蝶。 “你傻笑什么呢?”朝风抡起枕头砸向睡梦中的方染衣,侧坐在床沿,裸露的脚踝露出红色绑带的金色铃铛,发出轻盈的声响。 方染衣徐徐睁眼,揉了揉眼,慵懒地靠着朝风扔过来的枕头,柔情地笑:“小风,真高兴你特意来叫我起床!” 朝风赧然,迅速起身,背过身去,支支吾吾不知作何表现:这凡人怎么脸皮厚如城墙?真该拿他做结界,谁也闯不进来才好。 对了!朝风这才想起赶来的重要之事,扭头问方染衣:“凡人……阿染,你是如何闯过我的结界来到此地的?” 按道理来讲,朝风结界没有任何漏洞,而结界正是为了防御凡人,在凡人眼里看来各处入口不是峭壁悬崖便是河流汹涌危险之地,根本没有可能会有人出现。 语毕,方染衣也不知所谓的挠挠头,如实道出:“我是搭一位老朽的独木舟前来,并无瞧着有何结界存在啊?” 闻言,朝风大骇:照着以往的经验,那渔夫肯定是帝王派来追捕她的潜行者,这会儿怕是通风报信去了。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结界怕是保不住了。 尽管凡人愚蠢又短命,但是他们繁衍能力太强,且又是在他们的地盘,一旦发现结界的存在,破解之法便不是问题了。 思及此,朝风复又叹气,头疼的重新坐回床沿:“阿染,你快些离去吧,此地又要不安宁了。” “诶?”方染衣诧异,但瞧着朝风苦恼的模样,怕也是不会轻易道出理由,利索起身从角落里拖出一箩筐的莲蓬,笑道,“小风,我昨日瞧着你喜欢吃这莲子,便帮你摘了许多。” 朝风错愕:这凡人在做啥?她有吃过这玩意?不,她没有,她不是,这凡人瞎说! 方染衣拿起一只莲蓬,倒有些神伤,道:“我走了之后你也不用亲自下水摘了。” 语毕,朝风有点不可置信的扶额,疲惫的问:“你该不会昨晚彻夜未眠,就是去摘这玩意了吧?”说到这件事朝风就头痛,她就说昨晚入睡的时候总是听见有奇怪的水声,又懒得起身瞧,直到下半夜方才消停。 “我也知道小风与我身份不同。”方染衣放下莲蓬,身形颓丧。 朝风无语到翻白眼:不、不仅仅是身份,是物种。 “也知道此地不是我久留之地。”方染衣忽然抬头。 “嗯你知道便好。”朝风这才正眼瞧着方染衣,发觉凡人眼中竟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方染衣轻轻的笑,语气笃定且柔和:“小风,你可愿与我一同走遍这山川河流,共赏四季落花缤纷?” 朝风望着方染衣,灰蒙蒙的眼不禁意之间恢复了原本的暗红,看得痴了,竟应了声:“我愿意。” ,! 话七十三 篇九之颓然 白云苍驹苑中,蓝楹花花瓣飘舞,旋转落地,被清缘用玉骨扇抚起,齐数聚拢,稳稳堆在张开的玉骨扇上。 朝风瞧着又想下意识撇撇嘴,心里咯噔一声:不行,这可是饕餮大人,出了名的凶残暴虐! 倒是苍纹显得有些不耐烦,侧身道:“清缘,边上去。” “……喔。”清缘灰溜溜的躲着跑,主要是他才知道原来莫晗生那家伙居然不告而别,虽说苍纹表面上无动于衷,可他却清楚得很,苍纹怒气值正在积攒中,随时可能会爆发。 清缘合扇,将蓝楹花瓣悉数散去。 “呼……”朝风松了一口气,才想着饕餮大人这尊怪物终于走了,猛地接收到一股强烈的压迫力——苍纹面色略显冷硬,灰眸中带着无形的肃杀感,此刻正紧紧盯着朝风。 “殿下?”朝风哑着声音,试探性询问,方才放下的心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的不知所措,嘴唇发干,下意识舔了舔,道,“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话语间,朝风干脆利落的跪倒在地,瞧着少女身形委实惹人怜爱。 然后,对象可是四海八荒臭名昭著的怪物,当年苍纹出来为祸四方的时候,朝风还不知在哪里苦兮兮的守规矩呢? 苍纹脸色愈发难看,身形却不动如山,沉稳得令人胆寒。 良久,苍纹神色略微软和,道出来话竟有些许懊悔:“你是如何会认得方染衣的?” 语毕,苍纹蹙眉,阖眼,仿佛久撑一般,扶额,也不再理会朝风的答案,转身进了房屋。仿佛这个问题一旦问出,便不再奢求任何答案一般。 半晌,朝风才想起来自己跪在地上,起身的时候身后有人扶了一把,下意识道了声谢,转过去瞧竟发现是一身粉衣螺黛的白樱,笑盈盈的,眼里纯粹万分。 未等白樱开口,朝风已然礼貌性点点头,转身追着苍纹的去向,她委实不明白苍纹殿下为何会在乎区区一介凡人? 原本朝风此次独自下山的目的不仅仅是因为将玉言之事告知弥天,当然了还有东华帝君回归,更重要的是,她想要借助苍纹殿下的力量寻找方染衣。 她朝风自允出生以来便没有欠过任何人,唯独,欠了那个凡人人情债。 说来也好笑,当年朝风流落凡间,纵然身为龙之九子,可依旧寡不敌众——代代帝王对她穷追不舍,委实难缠,朝风都要怀疑帝王真不是肉体凡胎了。 当然了,事实证明的确是肉体凡胎才会有如此强盛的欲望。如果像朝风这般活了懒得算多少年之后,也是无欲无求了罢。 当年朝风结识方染衣也纯属意外,尽管她知道凡人万万不可托信,可朝风还是拗不过方染衣当时纯粹又自信的眼神。仿佛这世间一切的存在皆是有理有据,仿佛她也能光明正大的存活于世间。 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事到如今,朝风仍旧无法忘记那个噩梦——方染衣竟有个超脱了地府的魂魄,入不得六道轮回。 ,! 话七十四 篇九之追随 朝风从未想过会与凡人有何瓜葛,更别说拖欠凡人。身为龙之三子来说,这无疑是蒙羞之事,至今朝风也没办法原谅自己,竟然有一瞬间想要相信凡人的花言巧语。 当年朝风数任帝王追捕得近乎进入绝境,方染衣就是在这时候插手,说要带着她四处流浪,快活一世。 朝风笑了笑,道:“我原本就是个四处流浪、无家可归之人。” “不对喔。”方染衣将食指伸出,轻点朝风唇瓣,笑容似有深意,道,“一个人叫做流浪,结伴而行叫做四海为家,逍遥快活。” 朝风最终还是答应方染衣一同离去,刚开始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们选择的路都是随机的,只不过都是些凡人无法到达的悬崖峭壁荒原之地。其实那时候起朝风就应该起疑的,按常识来说,方染衣只不过在人界活了区区二十年的凡人,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的走过与朝风相同的路呢? 朝风事后也思索了很久很久,大概是当时的自己与方染衣都表现得太过自然,仿佛脚下所有的路都太理所当然,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有发出疑问。 当然了,一路上所遇到的精怪妖魔也不少,朝风还以为需要自己露出原形好好震慑一下四周的精怪妖魔才好,却不想,才一转眼的功夫,方染衣反倒与他们亲近起来。 朝风更加困惑,按照人界的常识,精怪崎岖的模样应该是被凡人所恐惧的,就连她自己都从未在方染衣面前显现过原形。或许,朝风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是害怕被方染衣所抛弃的。从有这个想法的那一刻起,朝风了无生气的一生注定要被改变。 入夜,朝风与方染衣在湖泊旁简单搭了一间小木屋,所谓临时居住地。这一次他们寻到的地方非常隐蔽,帝王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见过了,他们打算暂时安定下来。 月华如水洒落湖泊,银光粼粼,虚幻的不真切。 朝风低头蜷缩,将脸埋在手臂间,瓮声瓮气的问平躺在草地上的方染衣:“阿染,你……想看看我的模样么?” 语毕,朝风满脸通红,紧紧盯着湖面,漆黑深邃,仿佛要把此刻羞愧的朝风吸引进去才好——朝风想揍自己:她怎么能对凡人说出这等令人羞耻的话来? 半晌,方染衣都毫无动静,朝风松了一口气:这家伙睡着了么? 正想着,抬头侧过身去,猛地撞上方染衣略带柔情的眼,瞧见朝风惊愕的脸色微微一笑:“小风你愿意的话,我十分乐意。” 蓦地,从山林上方袭来一阵清风,卷起朝风的长发,一下一下轻抚着方染衣的脸颊,暧昧又撩人。 半晌,朝风才醒悟过来,推开方染衣:“太近了影响到我变回原形了!” 被推倒的方染衣从地上起身,又倒退了几步:“抱歉抱歉,这个位置如何?” 抬眼望着朝风,映入方染衣眸中的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任*玩闹的红衣少女——此刻一身火红鳞片做衣,头顶光滑金光闪烁的对角映着月华有些眨眼,金光顺着背脊一直到长尾。巨大身躯下四爪锋锐异常,一击必杀想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方染衣有些晃神,满脸写着讶异,更多的是欣赏羡慕,才听到巨兽传来朝风吞吞吐吐的声音:“如、如何?是否让你失望了?” “没有没有!”方染衣赶紧否认,却并不接近,倒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以为小风你应该有双火红的翅膀才是的。” “喔……”巨兽歪头,做冥思模样倒有些别样的趣味,方染衣默默在心里记着,听见朝风道,“的确是有来着。” 话语间,“刷”地一声,巨兽背脊两边瞬间生出一对火红耀眼的翅膀,滚烫的颜色仿佛带着温度,令人兴奋不已。 顿时,方染衣眼里仿佛再也离不开朝风的身形,魔怔一般凝望着巨兽的身姿,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 话七十五 篇九之梦魇(上) 方染衣只是区区一介凡人,绝无虚报,实实在在的肉体凡胎。然而,那只是以前,现在已经不是了。 为何方染衣一介凡人能够在乱世四处流浪却不受一星半点的影响,他的确是肉体凡胎,然而他的魂魄早已不是普通生灵的模样。 方染衣能够看见肉眼无法辨别的精怪妖魔,那些尚未修炼实体或者不屑于拥有实体的,全部都在方染衣的眼里。不仅如此,方染衣甚至能够借助他们的力量,因为他们对方染衣说——“你原本便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为何还不跟我们一起走,这边分明更快活自在?” 方染衣笑了笑,婉言拒绝:“不了,我尚且有放不下的事。” 由此以往,方染衣已经忘却从何时开始,自己的皮囊开始不受肉体凡胎的约束,逐渐开始缩减衰老的速度,到如今竟完全停止了衰老,仿佛在他眼里时间静止了一般。这也会方染衣选择不断流浪的原因之一,凡人总是会对异类感到害怕恐惧以及充满敌意,无论对方是否具有攻击意识。 最开始方染衣也并没有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不可以停留,只知道目的地十分遥远,若是此刻放弃了,永远也无法到达。到后来方染衣走得累了,一遍又一遍的听了精怪妖魔的诱惑之言,即将放弃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片火红。 火红媚眼,热烈且充满激情,却并不会让人觉得暴躁,只是会感觉整个生命都充满了希望,想要用力去拼搏。 方染衣推测那许是自己忘却的某个人,某个对自己来说视为生命之人。 转念一想,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会让自己忘记视为生命之人呢?不过这或许,也是自己变成这幅模样的原因。 于是有了目标与信仰的方染衣前进道路愈发笃定与遥远,一步一个脚印,试图走到天涯海角。毕竟,他有的是时间。 直到前不久听说龙之三子朝风被帝王追捕,躲藏进结界之中,方染衣于是想要尝试一番,看看那火红的身姿是不是她。 当此刻方染衣见到朝风真身时,满目火红热烈将他包裹,而方染衣脑海中那个身影的名字呼之欲出时,却突然有一阵声音在耳畔呼喊:“方染衣!” 似是乞求,更多的确实激动恐惧,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阿染?”朝风已然变回了红衣少女的模样,定定的望着出神的方染衣,眼里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方染衣回神了一瞬,瞧见朝风的模样有些模糊,感到一阵阵眩晕,耳边又开始不断回响——“方染衣!方染衣!”一声比一声凄切,“方染衣,抓住我的手!” 蓦地,世间一片清净,仿佛刚才的骚动与混乱化为虚有。 “小风。”朝风猛地被叫到名字,愣神了会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方染衣倒是清醒得很,眼里的光有些不一样,幽幽的仿佛即将熄灭。 方染衣道:“小风,抱歉,我可能要一个人走了。” “诶?”朝风头一次面露惧色,“等等,你在乱讲什么?”眼瞧着方染衣已经收拾好行李,一副即可出发的模样,无名火又升上心头,“好,走便走了,我才不会强留!” 方染衣眼神始终阴郁,淡淡道了声“珍重”,便消失在夜色中。 ,! 话七十六 篇九之梦魇(下) 方染衣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何会成为如今这般模样,他的确是属于精怪妖魔那边的了,他已经不会再入六道轮回了。他会带着永生的孤寂,活下去。 方染衣告别了朝风,独自一人走在夜色中,仿佛之前的自己,没有尽头却也只有这样坚持下去。恐怕经年之后,他都会忘记自己为何而奔走。 “纹纹……”蓦地,方染衣停下步来,垂眸,下意识念出了脑海中一直盘旋的名字,悲伤溢满眼眶,瞬间便眩晕过去。 眼前一黑,方染衣似乎进入了梦境。 梦里,他瞧见了自己,一身白衣,衣袂蹁跹,负手而立,泛舟而来。 如同遇见朝风,他停留于江南荷塘边上,遇见了苍纹,那个他心中火红绯衣的倩影,盈盈绕绕不去,他心中的朱砂痣。 当作为一个旁观者时的方染衣,瞧见当时的苍纹的确任性异常,顽石般却令人移不开眼。方染衣想,他的确是深爱这个女孩的,她值得自己牵挂这么多年,折腾出这般模样来。 方染衣并不知自己只是苍纹中了东华帝君锁情针下的一个情劫轮回道具,此缘已了,便再无瓜葛。或许这也是东华帝君在责怪身边人都自己这样评判与苍纹之间的爱而不得罢。 这一世也毫无例外,苍纹亲手了结了方染衣的性命,原因很简单,不过是苍纹作为精怪转世一时入魔失去控制,错手而杀。可这真的只是错手还是暗中有人安排呢?方染衣想起东华帝君醋坛子打翻的模样,慢悠悠地生出一声冷笑:“可笑至极!” 原本这也只是苍纹轮回之一,连东华帝君也没再关注过,可他不知道,方染衣爱苍纹早已深入骨髓。当年的方染衣只是一介书生,除了平日里去学堂教学,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有句话说得好,平日温柔至极的人,认真起来才恐怖如斯。 方染衣瞧着自己因失血过多而开始泛白的脸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右手艰难的握着将锋锐利爪刺穿自己胸口的苍纹,气若游丝:“纹纹,别哭了。” 苍纹依旧一袭绯衣,将方染衣的视野渲染,分不清血迹和绯衣,依旧失去神志的脸上布满红色妖斑,猩红的眼眶却不断溢出眼泪,吧嗒吧嗒一声一声砸在被按倒在地的方染衣眼睑上。 “纹纹,我一定、一定回去寻你,等我。”话语间,方染衣竭尽全力伸手为苍纹拂去泪水,眼皮沉沉合上,眩晕异常。 耳畔却隐隐响起苍纹的呼喊:“染衣……方染衣!”凄切且恐惧,“方染衣!” 原本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方染衣也是这么想的,旁观者的他果然亲眼瞧见这一幕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当然了,他是指哭泣中的苍纹,时隔多年,心中化不开的悲伤亲眼所见愈发悲恸。 也许是因为妖魔化尚未全退,苍纹竟在方染衣倒下的一瞬间灵魂出窍追随方染衣的魂魄一同前往冥界,试图强行带回。 当然了,事情远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当苍纹追赶到冥界之时,方染衣已然走过了三生石,忘却了前尘往事,来到了奈何桥头,手里刚接过孟婆递上的汤药。 “啪”地一声,苍纹赶过来直接将碗打碎在地,双眼通红,委屈又愧疚地望着满脸茫然的方染衣:“方染衣,你不可以离开我!” 见此,孟婆是不敢插手的。身为轮回转世的旁观者,自然是清楚苍纹的来历,默不作声的打算就此放过。堂堂苍纹殿下光临,就算是放走一个魂魄那又如何,只要别再将冥界搅得天翻地覆就可以报喜不报忧了。 方染衣失笑,有礼退后一步,轻言细语仿佛昨日在旁耳语:“这位姑娘,我不是你的方染衣,以前或许是,可现在不再是了。” 语毕,苍纹愣怔,双眼错愕,瞳孔收缩。她万万没想到方染衣会这样回答,只要方染衣点头,哪怕千难万险,苍纹也决心杀出一条血路将方染衣带出冥界,超脱轮回之苦。 还未等苍纹作何反应,方染衣便重新结果孟婆手里准备给其他魂魄的汤药,孟婆便被苍纹狠狠瞪了一眼,拿着汤勺的手差点抖落——孟婆心里苦,她只是一打杂的,不能这样被针对。 又是“啪”地一声,苍纹将碗打翻在地,固执地与方染衣对峙,却始终不肯服软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苍纹其实也十分害怕,害怕见着方染衣对自己绝情的模样,可见着如往昔一般温柔的方染衣,不知为何却充满了陌生与恐惧感。 方染衣似乎失去了耐心,蹙眉,想要发脾气,可瞧着苍纹委屈得即将掉眼泪的模样又奇妙的忍住了,略略叹了口气:“姑娘,生死轮回,你已然超脱不了,为何会想要来渡我?” 苍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方染衣狠心打断:“更何况,我根本不需要你渡我。” 语毕,还未等苍纹反应过来,方染衣纵身跳入忘川河。原本绿幽幽平静异常的河面猛地生出怨灵,挣扎着、呼喊着,试图将方染衣一步步拖入其中,永世不得翻身。 “方染衣!”苍纹下意识也要冲进忘川河中,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束缚住——东华帝君满脸阴沉的瞧着苍纹哭喊,“方染衣!方染衣,快抓住我的手!” 方染衣面对怨灵的束缚毫无挣扎,缓慢的绽放出笑颜:“纹纹,送你的花。” 话语间,一株殷红的曼珠沙华从忘川河中飘飘荡荡落在苍纹面前,方染衣彻底沦为忘川河中无数怨灵之一。 ,! 话七十七 篇九之追捕 梦魇永远停留在那株殷红的曼珠沙华上,方染衣将自己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了那朵花里,从此与苍纹再无瓜葛。 这是当初方染衣自己的决定,他其实早知道苍纹不是凡人,人妖殊途,终是要遭天谴的。方染衣暗地里调查了诸多相关事宜,明白了身为凡人的自己其实并不会有多大风险,顶多不过是老死再入轮回道,可苍纹不同。她是妖,一旦无法逃过天谴便灰飞烟灭,连灵魂都无法存留。 因此方染衣决定在自己死后绝不会让苍纹有半点挽回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从忘川河中无数怨灵中存活下来。 不,如果他这般模样还叫做活着的话。 方染衣淡淡叹气,画面消失,眼前一片漆黑,一阵眩晕之后,醒了过来。 “阿染。”耳边传来朝风特意压低的声音,意识逐渐清醒的方染衣这才瞧见朝风半蹲在身旁,神色有些紧张,见着方染衣醒过来才略略安心,又道,“你醒了便好,快随我走。” 话语间,朝风便要拉着方染衣的手离去,猛地被方染衣扯回去,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朝风没想到方染衣看似羸弱,实际上力气大得勒到朝风有些痛楚,或许方染衣根本不是凡人这么简单的身份。不过现下情况紧急,还是先逃为紧。 不待方染衣回话,朝风另一只手指着遍地昏睡的官兵和才被熄灭的火堆星子道:“适才你走了没几步我就察觉不对,追着你足迹出来看果然没错,你中了*直愣愣倒在地上。”顿了顿,似是隐瞒了什么,补充道,“紧接着这些家伙就一窝蜂似的出现了,将你捆绑在此。” 方染衣一副“信你有鬼”的模样,主要是这一路上追捕的目标是朝风这位树大招风的龙之三子,他区区一介书生,哪能劳动这么多官兵。 方染衣打算起身,察觉动弹不得,才发现自己被粗绳紧紧困在大树底下。勒得太久以至于身体麻痹都没有痛感知觉,叹气道:“小风,你让我逃倒是先给我松绑啊。” 朝风纳闷,开始错愕,瞧着方染衣不像是胡诌,逐渐转变为惊恐:“完了,他们之中肯定有术士,在你身上下了束缚咒。”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解决方案:首先这种咒术倒不是不能解开,就是略有些复杂,需要些时间,追捕他们的官兵远远不止这一波,时间一久,耽误不起。其次强行解开极有可能会对方染衣造成不必要的反噬,那么最后的方法只有杀掉施咒者,这样咒术也能解开。 思及此,朝风便扭过头去瞧昏睡中的凡人。方才她过来的时候趁夜色懈怠释放了昏睡咒,可以撑几个时辰。 方染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把将朝风拉回来,毫无准备的朝风直接撞到方染衣胸口,有点蒙。 “你不可以干涉凡人生死。”方染衣憋着胸口的痛,回想着方才梦里的情景,任何干涉生死轮回的精怪妖魔必遭天谴。 朝风失笑,抬起头来,语气里还有点开心,安慰道:“安啦,我可是朝风!”略一顿,又凑近方染衣二旁,轻声道,“万事有殿下撑着。” ,! 话七十八 篇九之野望 方染衣失策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秘密居然会流露跑到帝王的耳朵里。 众所周知,代代帝王都在不停地追求长生不老的秘法,术士也是一批一批的被召进宫中,炼制丹药。或是修行得道飞升,孰知那术士若真会修道飞升又怎会仍旧为了世俗之物跑到帝王跟前来点头哈腰?这么简单的道理,方染衣不信作为帝王会想不到。 所以这种事也是一个愿打宇哥愿挨,可问题是他们是如何寻到方染衣的? 此时此刻,依旧被捆绑在大树底下的方染衣面前挡着朝风,官兵们因术士的到来逐渐恢复意识,一一起身,手持刀剑,恶狠狠地盯着朝风。 情况十分危急,四面楚歌,方染衣还逃不掉,张口就道:“小风,你快逃!” 朝风当然没有方染衣一句话掉头就走,更何况这些凡人原本就是来抓捕方染衣的,她走不走没什么损失。再说了,她认真起来就算人数再多上一倍也奈何不了她。只是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世间之事切勿过于干预,不然下一个对手就是天界那群手段强硬又阴险的老家伙了。 适才朝风赶到时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救下方染衣就是因为这些凡人是来抓自己的,想着或许是这些阴险狡诈的凡人想要借此来威胁自己,也不好贸然露面。没想到朝风隐身跟着官兵居然听到以下对话—— “诶你说,这弱不禁风的书呆子真活了几百年了?”官兵们都带着头盔,即便是暂且休息的时间也不曾摘下,向来是相当精锐的部队。 “我听说还不止呢!”不过八卦的心倒是毫无防备,另一个官兵往篝火里加了块柴火,敲了敲其他睡下打鼾的队友,悄声道,“你我守夜有缘,我只告诉你一人,可别传扬啊!” “行行行,我是那种八卦的人么?” “我听说啊,这书呆子活了一千年,至今相貌未改!”官兵又瞧了瞧昏睡中的方染衣,“听术士说,若将此人精血做丹药,必能长生不老。” 官兵听完一阵唏嘘,眼底露出贪婪的目光,被另一个官兵一手拍在脑门上:“行了!你我这种小人物就别奢侈了,哪怕再活一万年也还是得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哎……”官兵收了贪婪的眼神,无可奈何,“诶那朝风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么?”另一官兵打了个哈欠,“朝风那等精怪怎么可能会屈服于凡人,那只不过皇帝陛下掩人耳目的借口,一切都只是为了长生不老药罢了。” 语毕,官兵便侧躺着逐渐入梦。 与此同时,提问的官兵转过身来盯着篝火,一时无言,只感觉眼皮越发沉重,很快倒地睡去。 暗地里偷听的朝风满脸讶异,瞧见方染衣那便不断传来奇怪的声响才反应过来,将守在方染衣四周的结界破坏,想要唤醒。 于是朝风便将此事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方染衣,心里满是愧疚,若不是自己目标太大,方染衣也不至于会被牵扯至此。 正想着反正有殿下罩着,区区凡人也奢望长生不老,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本来作为帝王便是不易之事,居然妄图反抗生死轮回,改呗天界那群老家伙招呼的是他们不是自己才对啊! 于是乎,朝风便捏诀要将昏睡中的官兵和术士全部泯灭,猛地感到身旁有灵力波动,下意识翻身躲过之后便将手中火团甩出去,而后立在方染衣面前准备防守。 “他们援兵到了,我不会死的,你快些离去!”方染衣略显急促的语气倒有些不像平日里的风轻云淡,朝风奇怪了好一会儿,并不打算接受方染衣提出的白痴方案,运起灵力,捏诀准备将迎面而来的凡人们一口气解决。 ,! 话七十九 篇九之苦楚 方染衣所言不假,朝风无法对凡人用尽全力,因着他这些年与精怪妖魔的交谈中方知。原本精怪妖魔是没有任何禁锢的,所以会遭到天界和人界的驱逐,可天界和人界又偏偏占据着最好的修炼资源,因此,精怪妖魔们若是要得到允许就必须接受来自天界的约束。 归顺天界,并且不得对凡人动手,当然生命危险除外。不过区区凡人又怎么会威胁到精怪妖魔?惹不起还躲不起? 总之,天界那群老家伙既想要收割更多的免费劳动力又不想乱了秩序,想出了这么个不平等条约。当然了,谁都明白这是个耻辱条约,几乎很少有精怪妖魔同意,大不了就在自己的地方乖乖修炼好了。 然而,那些天生瞩目的瑞兽和凶兽可就不一样了。天生就被天界和人界的人瞩目,根本无法逃脱归顺的命运。若是不同意,可以,追杀到天涯海角。 因此,方染衣深知朝风无法对凡人进行有效攻击,这大概也是朝风一昧逃跑多年的原因。 方染衣再次阻止朝风:“小风,我尚且对他们有用,不会有性命危险,你且宽心!”方染衣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宽慰朝风,瞧了眼逐渐上前的术士和官兵以及丝毫不理睬自己的朝风,不由得心生怒火,语气冷硬,“朝风,再这样下去死的是你,不是我!” 朝风双眼火红,有些许动容,但目光仍然紧紧盯着术士,双手不断聚拢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前将围上来的人群泯灭。 方染衣无可奈何,蹙眉,心下一横:“你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蓦地,朝风身形一顿,收了火焰,迟疑的转身,稚气的脸上满是错愕与害怕:“阿染,我知道你是想劝我走,所以这句话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朝风声线有些颤抖,说实话,这一路上她都在担忧方染衣会对自己说这句话。是,她承认,自己目标却是过大,凡人很容易便能探测出自己的灵力所在,这天生的根本无法掩盖。 “若不是,我的秘密又怎会传到帝王的耳朵里?”方染衣侧首,发梢遮挡住了眼,看不真切,语气仍然没有改变,嘲弄道,“也许一开始我就错了,我根本不该邀请你一起!” “不对!你肯定是在骗我!”朝风彻底转过身,半跪在方染衣面前,“你为何不敢看我,你定是为了骗我走才这样说的对不对?” 朝风害怕,天呐,她已经多久没有感到害怕了?是第一次见到苍纹殿下时还是被饕餮大人虐得无法起身时? 可有一点朝风觉得奇怪,她紧紧捂着胸口,发觉闷闷的痛。以前感到害怕是因为感官上的疼痛和威压,可这次确实感觉到胸口发闷,喉咙收紧,甚至鼻子发酸眼眶生疼。朝风担心自己是否感染了人界的某种时疫,所以才如此脆弱。 她居然在害怕一个凡人? 方染衣被逼得无法,转头,眼里满是怒气,眉宇间确实难得一见的肃穆,冷冷道:“你就是一个包袱,我为何要骗你?” ,! 话八十 篇九之托付 白云苍驹苑内—— 清缘熟练的将茶壶里的水倒在苍纹已尽的茶杯里,而后静静的落座,白樱气鼓鼓的瞥了一眼清缘,用灵引术对清缘道:“苍纹才不会喝你倒的茶,下次别跟本宫抢活了!” 清缘无视白樱的无理取闹,只是望着苍纹拿起茶杯又轻抿一口后淡淡的笑,仿佛胜利者。 “……”可以的话,白樱现在就想去掐清缘的脖颈。 “事情就是这样。”依旧跪倒在地的朝风瓮声瓮气道,“之后我便离开了,方染衣自此下落不明。” 语毕,“碰”地一声响,是苍纹合上茶盖的声响,在场的所有人出苍纹外皆是虎躯一震,连呼吸都紧绷着,担心自己做了出头鸟。 苍纹将茶杯重新搁置,灰眸里满是隐忍的怒气,蹙眉,冷声道:“继续。” 朝风背脊发凉,吞吞吐吐,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阖眼,一副视死如归:“没、没有了!”还不等苍纹反应,又急急补充,哀求道,“真没有了!殿下你相信我,当时也是气着了,我没想到他是……” “是何?”苍纹语气轻佻,缓缓起身,瞬间移动于朝风背后,弯腰,侧耳释放威压,眼里仿佛起了冰凌子,一字一顿仿佛要把朝风整个吞进雪山冰窖之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朝风,一字不落交代清楚。” “……是。”朝风下意识咽了咽口气,额角开始冒汗,急促却又恐惧道,“我当时气不过,我发誓,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当然朝风承认自己是在气头上,也知道此时此刻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自己一个人先逃离。先不说天谴究竟会不会把自己伤到,自己的确也不应该插手凡人之间的事情,否则就远远不是天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可不知为何,朝风亲耳听见方染衣对自己说出的话怒火中烧,她当真了。可她又不能真的被气走,她怎么能着了凡人的道呢? 于是朝风挥手直接砍向方染衣的头顶,整颗大树轰然倒下,将官兵和术士暂且阻拦,朝风在方染衣错愕之间便将树连根拔起,提留着方染衣,捏诀便逃了。 当然了,只要朝风想逃,凡人是追不上的。 可事后朝风也是后悔的,解开了方染衣的咒术,气也消了,瞧着方染衣冷冷的脸色吞吞吐吐地:“阿染,你别生气了。” 说真的,这还是朝风第一次服软,就连在殿下和饕餮大人面前都没这么屈膝卑弓。朝风意识到之后想抽自己,怎么就那么没骨气呢? 然后方染衣却并不打算原谅朝风,解开咒术后,仍旧背过身道:“你听说过五色鸟么?” 朝风不解,老实地点点头:“记得啊,玄丹山的小黄鸟,我见过,当时还一起搞过……额不是,一起玩来着。”朝风悻悻地,当时见到这个盯着张人面的小东西就知道有意思,果然非常合自己胃口,当时还一同在玄丹山上好一顿闹腾……不是,玩耍。 方染衣叹气:“它真身被凡人困了好几个轮回,若不是你家殿下,它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朝风警惕:“你都知道了?” 这不对啊,朝风觉得有蹊跷,怎么方染衣昏睡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不等朝风琢磨出结论,方染衣又道:“我不会死的,你且宽心罢。”说着始终不肯面对朝风,“那些凡人我会帮你解决,你宽心。” 朝风又要来气,却又不敢,欲言又止,听见方染衣笑了笑,道:“我且托付你一件事,你做完我便再来见你。”侧首,露出初次见面时温和笑颜,“小风,替我对苍纹说一声,不用再寻我了,我过得很好,没有在等她,让她别被前尘往事牵绊住。” 末了,又觉得其实还有好多话想对苍纹说,一时之间又觉得自己这个带话太多了,好笑的很。顿了顿身形,不管错愕中的朝风,独自踱步迈向树林伸出。 ,! 话八十一 篇九之过失 自那以后,朝风再也没有见过方染衣。而帝王也没有再追捕自己,逃亡流离失所的日子瞬间便消失了。朝风的确是感到轻松了许多,可心里空荡荡的,并没有解脱。 于是朝风打算踏上方染衣走过路,重新走一遍,没准哪天他就出现了,再愚蠢的送自己一筐莲子呢? 然而没有,直到三界大战爆发,朝风不得不回飘渺山作为支援队之一。朝风承认她室友私心的,每次面对苍纹殿下都不免得心虚,还好当时的苍纹殿下一心与天界抗衡,无心理睬自己,得过且过打算将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下去。 事实上,朝风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执着于此。不过是一介凡人,苍纹殿下又会计较什么呢?再说不过是带一句话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朝风总觉得话一旦说出口便会改变些什么。 朝风也不敢去寻苍纹殿下,自欺欺人的认为方染衣一定是认错人了。高高在上的苍纹殿下怎会认识一介凡人,一定是天界派来的卧底。 直到前不久,堕魔的东华帝君来到飘渺山,二话不说将朝风扫地出山,牢牢地架起结界,连窥探都不能。这么大的事,朝风再想逃避苍纹殿下也难了,而且月白山上还有个累赘。朝风迟迟不肯告诉弥天除了私人恩怨之外,也是因着听说弥天投靠了苍纹殿下的消息,心虚不已。 ——“殿下是我一时迷了心窍,再不敢对殿下有任何隐瞒了,求殿下莫要再气了!”朝风将所知的一切都一口道出,五体投地跪倒,甚至带了哭腔,“我真没有想到殿下您认识方染衣!” “我表示怀疑。”白樱安安静静在一旁听了许久,起初还懵逼着呢,想着区区一介凡人能闹出什么事来,听到后面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了:合着闹事的分明是这只朝风啊! “啧啧啧,你可真行!”白樱忍不住嘲弄,满脸都是嫌弃:摆明着家伙看上了苍纹的人,索性将方染衣的托付都摆在一边了。还假惺惺得在这里博取同情?真替真龙丢龙脸! 不过这些话白樱也就自个儿念叨得了,不说苍纹了,就连一向不正经的清缘都脸色发青的看着朝风不言不语,知道这事儿的内幕或许不只是一个凡人这么简单了。 半晌,苍纹重新坐回长塌,闲闲散散都神色似乎根本不在意朝风说了什么,只提笔在凭空出现的黑色金边簿子上写些什么,道:“我知你定不会背叛我。” “属下万死不辞!”朝风仍不敢抬头,以她跟随殿下多年的经验来看,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其实说到底殿下与东华帝君性子差不多,只不过早些年东华帝君便归顺了天界,朝风这性子委实不适合天界那般约束之地,又想有个强硬稳定的靠山,于是乎找了饕餮大人入了阵营。 苍纹似乎也写好了,用手在簿子上凭空轻轻捻起一页,逐渐显现出文字模样,甩手仍在头颅一直磕在地上的朝风面前:“你签了吧,契约便算成了。” 话语间,一直毫无动静的清缘微微露出杀气,惹得白樱下意识瞧去,又瞬间消散,仿佛是白樱错觉。 朝风应声抬头去看,发现是苍纹写的契约书—— 委托人:朝风 契约内容:寻到方染衣 代价:朝风魂魄 受委人:白云苍驹苑 契约生效期:双方应下即可生效 猛地,朝风惊恐地袷袢这风轻云淡的苍纹:殿下这是要将自己彻底放弃,只作为复仇道路上的怨灵了么? 苍纹收了簿子,起身往外离去:“原就是我的过失,不怪你,想好了跟我来便是。” 朝风还楞在原地,清缘面露凝重地起身过去搀扶起朝风,发觉朝风正惊得浑身颤抖,略有些不忍心,想要劝慰一番。好歹朝风同弥天一般都是当年三界大战之前就跟着自己的下属,没有感情那肯定是虚的,可还没开口就被一旁的白樱制止,脸色不佳得撇撇嘴,示意刚才苍纹的脸色并不好看。 清缘也只得中规中矩道:“原本这件事我不该插嘴。” “那你就闭上你的臭嘴!”白樱伸手打掉清缘搀扶着朝风的手,惹得朝风“咚”地一声又跪倒在地,心下一惊,又有点心软,但想起方才朝风所言,立刻又怨怼起来,拉着清缘的手臂就往外走,“你还理睬她干嘛啊?她这都这么明显的背叛了你还护着她?感情你还真是个萝莉控啊?” “……”清缘心里一怔,脑海中下意识闪过素卿的脸,灰心丧气起来:也不知现下她过得如何了? 转身跟着白樱出门,清缘叹气:“也罢,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解决,我和殿下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不明事理的护着你们了。” “什么?”白樱听见更不得了,拉扯着清缘要求讲清楚细节,“你俩以前还护着她?等等,先说清楚,她们,都是谁啊?” 清缘觉得头大,扶额走远了。 半晌,房屋里朝风独自一人,听着白樱和清缘的吵闹声渐行渐远,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现在心乱如麻,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她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朝风的主人永远只有一位,那就是苍纹殿下! 拿准这一点之后朝风心思开始清晰,也不发抖了,但腿还是有点软,颤颤巍巍的起身,拿着手中金光线条勾勒的契约书开始纠结。 说实话她并不是特别想找到方染衣,她可不敢对殿下的旧情人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只不过想要还清那个凡人的恩情罢了——理应如此。可自己孤独了这么些年,脑海里时不时就会响起方染衣对自己最后说出的狠话。 当然了,朝风知道那是假的,可心却控制不住的委屈难受。 朝风将契约书收入怀中,撑着身子慢悠悠地走出房门,她想:她朝风,堂堂龙之三子,不应该被一介凡人困扰至此。这般落魄,又怎能助殿下一臂之力?想当初自己受尽天界禁锢追杀之苦,是殿下伸出援手,还一心护短,任由自己四处闯祸。 如今,是时候鞠躬尽瘁了。 朝风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庭院的蓝楹花树下,这棵仿佛四季都在怒放的蓝楹花树,让朝风有些恍惚,直到瞧见苍纹一袭白衣冷艳,孤傲端庄的背影立在树下时,才有些醒悟。 话八十二 篇九之下凡 朝风踱步来到苍纹面前,从怀里拿出金线勾勒的契约书,眼神却比方才清明许多,恭敬地颔首,坚定地语气向苍纹道:“殿下,属下对殿下绝无二心,我原本不过是求一个真相。” 说完朝风又想抽自己一耳刮子,后半句完全是画蛇添足,这下可好了,殿下肯定又得生气了。 正想着,朝风小心翼翼地抬眸,瞧着苍纹仍然用背影面对着自己,丝毫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刚稳定下来的心思又开始漂浮不定,浮躁异常。 半晌,苍纹许是下定了决心,捏诀将散开的发丝挽起,转身的瞬间一袭白衣逐渐变化为宝蓝色为底,祥云暗纹点缀,灰白点缀袖口、领口与衣摆的男人模样的衣裳。 苍纹正对着一脸写满了错愕与疑惑的朝风道:“走罢,随我下凡。”话语间,又从怀中摸索出一直青玉簪子,作青鸟欲飞的模样,招呼着显然事先告知过的清缘与白樱。 清缘依旧还是那个纨绔子弟的模样,和苍纹贫嘴:“哟呵,殿下,我觉着您是生错性别了啊,整个一迷倒万千少女的翩翩佳公子啊!”说着伸手拍了拍苍纹的肩膀,被白樱当机立断的劈手打掉,笑得赧然: “苍纹你别理他,他就是嫉妒你女装比他美就算了,男装还比他帅!” 清缘不乐意了:“怎么着在下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当得起公子世无双的称号啊!”转眼一瞧白樱脸颊绯红,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一脸冷漠的苍纹,心下咯噔,心想:坏了坏了,这殿下女装耽误万千男子也就算了,怎么男装后变成男女通吃了啊?那这下凡便装有何意义?不到时候还是得惹一堆桃花债么? 于是清缘义正言辞地建议:“殿下,我觉着您还是得把自己变得丑点,免得又招惹得凡间的小姑娘们害了相思病。” “……”苍纹阴沉着脸,叫了声慢吞吞跟在后面不言语的朝风便推门而去了。 清缘还不死心追在后面喊:“至少殿下你把白头发和灰眸给换了啊,不然被那群凡人当做精怪妖魔就不好作解释了!”喘了口气被白樱双手推开一边,满脸嫌弃: “我说你这饕餮就成天吃坏话了么,吐出来的全是些什么鬼话?” 语毕,白樱抢先一步推门跟着苍纹离去,清缘心说这话讲得丝毫没有逻辑,也跟上去要和白樱理论。 良久,朝风捏着自己绯红的袖口瞧了又瞧,嘴角挂着浅笑,走出了那扇对面一片空白的门外——她果然还是有私心的,万一遇见了方染衣,她希望自己能够被一眼认出来。 ——飘渺山,木屋前。 蓝楹花树蔚然异常,硕大的树干之上生出无数枝桠,枝桠上缀满了紫蓝色的蓝楹花。一簇簇地异常饱满,蓬松得像云朵,风一吹,飒飒飘舞。 有的飘向空中,不知所终,有的洒落在地,将花草掩盖,没了脚踝。 宫夜一脚踩在花瓣堆上,眼里翘着蓝楹树,心里有些恍惚。仿佛得而复失的苍纹就发生在昨日似的,当年谁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理智才忍住没有立刻将苍纹禁锢在自己身边,而只是种下了锁情针。 说来也好笑,曾经为了东华帝君这个名号不惜亲手将苍纹打落九天,四处流亡,如今自己却主动舍弃,回到了飘渺山。 “帝君,苍纹殿下入凡了。”正想着,弥天面露难色的上前禀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也知道当初自己选择来投奔东华帝君是非常令人作呕的行为,说白了就是背叛,可他想了想那个一直在等待自己的身影,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好在东华帝君似乎并不在意弥天是否真心投奔自己,吩咐了职务便让弥天退下,这种处事不惊的姿态还真是与苍纹殿下如出一辙。让弥天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是同门师兄妹。 “别称我帝君了。”宫夜第一次语气中有了变化,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不耐,转眼又风轻云淡,“唤我宫夜便是。”这个属于凡间的名字,当初只不过为了寻找苍纹才像师父妥协临时取的名字,居然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宫夜觉着好笑,也不理会为难的弥天,挥手便让弥天隐去,自己则换了一身玄衣暗红边缀的衣裳,纵身跃如上空。他想着,既然自己能够寻回一次苍纹,那么肯定能够寻回第二次,甚至于以后的第三次、第四次……就算需要经过无数次,苍纹总能回到自己身边。 思及此,长久未曾感受到轻松愉悦之感随之席卷宫夜全身,嘴角始终挂着浅笑,仿佛接下来会发生令他只得庆幸的好事。哪怕发生了任何困难艰险,宫夜觉着凭借自己的能力绝对能够成功脱险并继续坚定不移的追随他的纹纹。 当然了,不排除遇到天帝白泯那家伙,尤其是,此时此刻——宫夜阴沉着脸,方才的晴朗消失不见,黄金瞳孔里逐渐迸射出令人感到压迫力的光来。 阻拦宫夜前方道路的正是一身华服锦衣,黄龙暗纹脚踏祥云,只身一人的天帝白泯。 宫夜不懂为何白泯这家伙向来是固执又古板,怎会独身一人离开天界来到飘渺山,瞧着眼前神色也不是在开玩笑却也不是要兴师问罪,自己又急着去寻苍纹,总算是自己打破了僵局,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陛下又有什么坑我的活干了?” 白泯见着一向孤傲的宫夜服软也并不放松,反而更加凝重,说出的话来却是恨铁不成钢地无奈:“朕还没有问罪你堕魔之事,你且……” “行了,你我都清楚堕魔并不会有什么实际影响,直接说正事吧。”宫夜开始不耐烦起来,“你闲得很我可忙着呢。” “你!”白泯无奈,叹息后还是乖乖回话,“朕知你此次下凡是要寻苍纹殿下,只想让你在旁替朕盯着混沌的消息,你也知道……” 宫夜下意识收了黄金瞳孔的压迫力,回道:“当年我用了我一只眼来替你收拾残局,你还不放心?”说着不等白泯有所答复,嘲弄地笑,“你们一家子都是这副德行!上一任天帝害死我师父,现下不仅你来坑我,连带着你最亲爱的妹妹也来坑我家纹纹!” 话以到此,白泯百口莫辩,愧疚的颔首,只是叹息:“东华言之有理,朕是有愧于你们缥缈门,他日朕定会还清。”抬眸,白泯发现宫夜早已不见踪影。 话八十三 篇十之一世长宁 细水长流,小桥洞下,船夫立在船尾悠闲的划桨,船头挤着清缘和白樱,拉拉扯扯地指着岸边的新鲜玩意嬉笑怒骂,好似一对璧人。 船篷里,微微昏暗的日光洒在苍纹轻轻阖眼的脸上,看不清悲喜,似是在冥想,又许是觉得船头那两位太过聒噪。朝风乖巧地趴在苍纹端正坐着的双腿上,蝉翼般的睫毛一下一下缓缓扇动,显得既忧愁又平静。 朝风忽然笑出声,眼底都带着浓郁的笑意,她想起很久以前与苍纹殿下初识的情景,深深被眼前人所倾倒,仿佛这世间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苍纹殿下原本就应该是三界的宠儿。 思及此,朝风这才想起来她们这一行人还有个天界的人呢,瞥了一眼船头一身灰粉色衣裙的白樱,不由得好笑。一是笑堂堂织女殿下居然穿着少女模样,二笑自己一把年纪了却总是爱扮做少女模样,其实他俩都是半斤八两。 且男的天界还有人站在苍纹殿下这边,她还以为天界除了东华帝君和司命星君,再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了。当然了,后来东华帝君明面上也反了,不过如今堕魔的东华帝君以后的打算谁又说得准呢? 朝风叹了口气,忽然听到苍纹腰间传来“叮铃”一声清脆的铃声,猛地抬起头来,盯着苍纹腰间的铃铛,有些许发神。 “老大?”朝风不自禁出口,瞧见铃铛发出微微光芒似乎在回应朝风,“殿下,老大他这是怎么了?”朝风已经许久未曾听闻有关老大囚牛的消息了,甚至生死不明,不过老大这秉性朝风原本是不担心出事的,如今却被苍纹殿下藏在容器之中且随身佩带? 朝风噘嘴,倒有些妒忌了。 苍纹缓缓开口:“我见到他时,原本的身体已经丢了,只剩下混沌不堪的魂魄,索性将他收回。”听朝风这么一说,朝风才想起来,当时其实是为了寻找颜陌,可不曾想能够遇见囚牛。这么些日子过去了,颜陌在人间也快过完一遭了,正好这趟就去寻她。 朝风点点头,张口想要询问些细节,就听到船头清缘嚷嚷:“殿下……公子,我们到了!”紧接着白樱就冒了个头进来,兴奋得绯红了脸颊,赧然道: “殿下,我可以和清缘一起去集市上瞧瞧嘛?” 苍纹淡淡的笑,点了点头:“你好生玩,记得加认知障碍。” “遵命!”白樱笑嘻嘻地拉着清缘离去,心想着上次下凡匆匆而过,根本就没体会过凡间的热闹。早就听说凡间会令所有生灵驻足,白樱也被帝兄囚禁了几百年,早就对凡间渴望异常,这次非得好生尝尝这凡俗滋味。 思及此,乖乖地捏诀将认知障碍笼罩在自己和清缘身上。当然了,白樱虽然平时没有常识,但认知障碍这种事还是牢牢记住的。毕竟不是同一个物种的话,很容易产生排外现象,这种现象与灵力高低没有任何关系,就只是世间生灵与生俱来的。 白樱与清缘跳上岸边,站在寂静的庭院外,门口书写白云苍驹苑字样,白樱愣怔:“怎么走了一圈回到原地了?” 清缘笑笑:“你且当做这是殿下在人间的分店罢。”话锋一转,“那么你想从凡间的哪里开始玩耍呢?” 白樱一听便来劲了:“那自然是热闹的集市了!” 语毕,清缘便托起白樱的腰间,纵身飞去了。 紧跟着上岸的是苍纹和朝风,苍纹转身对船夫道了声谢,转身便径直走向了庭院门口,还未踏入便听闻有人语:“请问这位公子,这苑主可在?” “你是何人?”朝风转过身来,眼里满是敌意的瞧着来人,一身素白浅蓝底的书生打扮的凡人,心里不由得一怔,有些支支吾吾,“找苑主何事?” 来人恭敬作揖,颔首道:“小生罗三塘,张罗的罗,荷塘的塘,在家排行老三。”略一顿,“此次前来是听闻白云苍驹苑的苑主能实现任何愿望,特来拜访求助。” “啰嗦。”朝风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区区凡人……” “罗先生请进屋里详谈。”苍纹伸手打断朝风的话头,顺着将罗三塘指引进屋,悄声对朝风道,“既然能找到此地,便不会是普通的凡人,你且收心。” 朝风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害怕苍纹殿下气恼自己,紧赶紧地追了上去,发觉这凡间的庭院摆设竟然和之前呆的地方一模一样——朝风小跑去池塘边上,瞧见就连石中鱼都还在,转身而望,一阵清风吹拂,铺天盖地的蓝楹花飘飘洒洒而来,将朝风双眼盖住。 朝风望着苍纹踱步而来的身影,有一搭没一搭的与罗三塘闲谈,似乎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在这里,朝风没有背负什么凡人的人情债,苍纹殿下也没有向三界复仇的责任以及前尘往事的怨恨愧疚。她们只不过是在人间有一方庭院的普通人,经营着生意惨淡的铺子。 “小风,快些进来。”苍纹带着罗三塘走过庭院小路,走进正屋,对着楞在原地的朝风呼喊,又道,“你且去帮人泡壶茶水来。” 语毕,便转身进屋了,一如既往的冷漠。 罗三塘倒是笑嘻嘻地道了声“有劳了”,听得朝风心里气得牙痒痒:凭什么他堂堂龙之三子朝风要去伺候一区区凡人啊?!凭什么区区一介凡人能和苍纹殿下同处一室?她朝风都从未有过这待遇呢…… 朝风几步来到*,捏诀让茶壶茶叶和小炉子自己开始运作,悻悻然提着茶壶来到正屋,但见着苍纹还是乖巧懂事地斟茶,转身面对罗三塘变了脸,没好气地将滚烫的茶水倒了满,让罗三塘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朝风这才稍稍舒心回到苍纹旁边的椅子旁坐下,犹如方才一般乖巧懂事。 苍纹无可奈何的摇头,却也只是抬眸对罗三塘道:“阁下所求何物?”单刀直入,倒是让罗三塘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位年轻俊美的公子便是传说中白云苍驹苑的苑主,尽管罗三塘听说这苑主分明是为惊为天人的女子,但这相貌被认作女子倒也不是奇怪的事。 罗三塘答:“小生想要取人首级。” 话八十四 篇十之计谋 青天白日里,白云苍驹苑内宁静一片,倒显得有一丝诡异。 苍纹觉得有趣得紧,白面书生一眼瞧去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之人,殊不知内心有着难以预计的怨恨与决心。因此苍纹推测来人并不是表面平民书生那么简单的身份,不过在人界有这等出色资质之人,无非是皇家或是世家贵胄,剥夺了资源的他们自然而然的人才辈出。 因而苍纹已经有些此人所求的眉目,正犹豫要不要掺和人界的斗争之中,虽说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可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是寻人,还是低调行事比较好。 这厢苍纹仍然在纠结,白樱却以为区区凡人为难了苍纹殿下,没好气道:“那你直接雇佣杀手不就结了,用得着巴巴地来与我们做交易么?”狡黠一笑,殷红瞳孔似乎释放了催眠术,“更何况,是以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喔~” 话语间,罗三塘双目失神,面孔逐渐扭曲,仿佛要被朝风的双眼吞噬殆尽。 “小风!”苍纹呵斥,斜眼一瞪,朝风瞬间收回了灵术,嘟嘴重新回到了椅子上,仍旧没好气地盯着罗三塘。 罗三塘倒也不在意,似乎早有准备,起身,面色不改的作揖:“小生失礼了。” 苍纹挥手让罗三塘重新坐下,下了决定:“你且说说来龙去脉罢。” “苑主这算是应了?”罗三塘稍稍露出迟疑,心里担忧,却也只是一瞬间,瞧着苍纹脸色不变当做默认,“那请苑主听小生慢慢道来。” “……啰嗦。”朝风翻了个白眼,她才没心思听凡人在这里叽叽歪歪,若不是苍纹殿下执着于此,她早逮谁砍谁了。 罗三塘对朝风抱歉地笑笑,端正身姿,面色凝重,道:“事情起因是一月前的一次宫宴,我与好友一同去庆贺皇帝陛下的生辰。” 宫宴中,罗三塘与好友瞧见大皇子并没有同皇亲贵胄吃酒聊天,反而是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同嬉戏玩耍。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一位明显是新进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到了大皇子,他却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还让一旁嚣张跋扈的亲王孩子们宽恕他。 好友见此不由得夸赞:“这孩子真是良善,难得。” “不,不对。看任何人都不能疏忽大意,孩童也不例外。”罗三塘失笑,一口饮尽,转过身来,不再细看。 “怎么说?”好友靠近了罗三塘,察觉到对方眼色有变,悄声道。 “那孩子一双墨眼之中暗自带光,出卖了他的面具。”罗三塘一副闲散不理睬的模样,目光始终盯着手中的酒杯,细细摩挲,想是在回忆。 “……你又在唬我了!”好友拿起折扇轻敲罗三塘肩膀,复又打开,显得逍遥,“我倒觉着这孩子眼神水灵。” 罗三塘无法,搁置了酒杯,叹息:“那好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好友收了折扇,双手交叉,上半身靠近罗三塘,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何可辩。” 罗三塘这才娓娓道来:“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却无奈皇后因护驾落下病根终生无法怀孕。其间,皇帝因醉酒宠幸了宫女的事也不新奇了,但那宫女却诞下龙子。不仅如此,这位皇子讨尽了皇帝的欢心……不幸的是,宫女在皇子三岁生辰时,自杀了。” “为何?”好友蹙眉,表面纳闷,心里却已经猜了大半。 “宫里的人和事,不干净的,见不得人的手法多了去了。但这里说的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皇后因膝下无子,便把皇子给过继了。” “她就不担心养虎为患?” 罗三塘斜眼看向上台中喜笑颜开的皇后:“若你身为嫡母却膝下无子,夫君死后,你如何在那些个难缠的夫家人间立足?” 好友点点头:“说的极是。那后来呢?那皇子就把皇后给谋害了?” 罗三塘收回目光,叹气:“若只是如此,那倒还好,不过一个凭着仇恨蒙蔽双眼的蠢货。可那小皇子才不过四岁左右,竟如此干脆利落的除掉了皇后身边忠肝死胆之人。” “怎么说?” “在一次宫乱谋反之中,皇帝召皇后一同避难。可皇后却仍惦记着皇子,宫乱结束之后便奔回宫中寻找皇子的身影。却除开满屋狼籍和一个身着重甲手拿血刀,满眼凶光的倚在柱子边上的男子之外,不见皇子身影。皇后自是知道男子是自己的暗卫。 但皇后还是在一气之下以为是那暗卫受人命杀害了皇子,毕竟借此难机,有心人定会解决平日里不敢乱动的绊脚石。于是,那暗卫即刻人头落地。可就在这时,皇后从床底下发现了哭成泪人的皇子,欣慰至极。” “果真是好计策,很好激发皇后数年后毫无依靠的怨气” “不,这还不算什么。” “什么?难道说那孩子逆天到这场宫乱就是他发动?” “……那倒没有。只是,那暗卫,是皇后暗中培育的,最后忠仆。” “……”好友一时语塞,一系列听下来不由得背脊发冷,仿佛最终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罗三塘笑笑,重新为好友斟酒:“你可算算,如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十、十年整。”好友颤颤巍巍地拿起酒杯,搁置嘴边,却怎么也没办法下咽。 “没错,恰好十年。恐怕,一代枭雄的成长时间是足够了。”罗三塘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留下无尽叹息。 “可——” “你可知,明日早朝上的折子十之八九是举荐那皇子为太子的?” “怎么可能?” “你可知,不出一月,折子上便满是让皇帝做太上皇了?” “一派胡言!” “稍安勿躁,信与否全在你。但你我心里都在清楚不过,皇帝他,老矣。” “……那你方才还对他——” “不理不睬是么?” “嗯。” “因为,我在四岁时,也用相同的方法,干脆利落除掉了许多人。因为,就在方才,我已和他结成同盟。” 语毕,好友仿佛瞧见了什么怪物一般,惊恐的眼神久久不曾散去,只余叹息。 ——“所以,你是想将你朋友封口?”朝风懒散得出结论,伸出右手横在自己脖颈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笑得阴险又兴奋,“这简单啊,没有什么是比杀人更简单的事了。”然后对罗三塘眨眨 眼,“你的话,应该能懂我意思吧?” 若是说朝风对罗三塘的第一印象是鄙视的弱鸡的话,那么方才听了罗三塘的简短故事之后,甚至对眼前这个凡人充满了好奇——以身犯险,毫不畏惧死亡且拥有看穿表面功夫的城府,的确有她朝风敬佩之人的资质! “朝风!”苍纹不耐烦的呵斥,斜眼瞪过去,阴沉之气甚至带着肃杀,震得朝风立即收回了放纵的模样,再不敢多言。 苍纹这才道:“你想让我杀帝星?”说着眯眼,将威压释放,紧紧捆绑着罗三塘,心里却知道自己是中了招了。她就知道,自己这才堪堪下凡就这么巧被凡人找上门来做生意?且这单生意还只是单纯的杀人了事?苍纹不信,就凭借这凡人能够独自寻上门来的能耐,就敢肯定绝不是单纯杀一个凡人那么简单的事。 这下可好了,居然还是让他们背锅去杀帝星。 要说以前的苍纹,可能根本不会细想,点头就答应了。可如今沦落此地,苍纹便是吃了大亏的,一切低调为准。况且这帝星苍纹以前听司命星君谈起过,无论是多么无能昏庸的帝王,都是天上星宿转世,一般人难以近身诛杀。 除非,是被下一颗帝星取代。这样才不会违背世间轮回,免得遭受天谴之苦。 思绪良久,苍纹还是头一次拿不准决断,眼瞧着朝风又要忍不住捣乱,苍纹无奈阖眼,道:“这代价恐怕你无法背负。” 语毕,罗三塘原本紧张的情绪反而和缓,松了一口气,又起身作揖道:“苑主请放心,我知道规矩。”略一顿,语气沉稳坚定,“只要此事能成,我愿永世不得超生,魂魄躯壳皆随苑主心愿处置。” 此话一出,苍纹倒有些不自在了,这明摆着是吃定她了。心里不由得冒火,可又不好发作,仿佛这么些年沉淀下来的冷静在此刻悉数散去,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只会闯祸又嚣张跋扈的小怪物了。 苍纹扶额,觉得头疼,下意识伸手去拿茶杯却发现茶水早便凉了。又一眼瞧见朝风丢人现眼地想要应了,忽然才想起来身边那个人已经离自己而去了。 莫晗生,如今你在何地呢? “此事,我不能应你。”苍纹重新振作,终于下定了决心,也不理睬朝风满脸的急促与疑问,便挥手将错愕中的罗三塘打出了门。 “此事太过蹊跷,你若再敢自作主张,便不要再跟随我了。”苍纹起身,留了个背影对着朝风,冷冷道。 语毕,苍纹便回了闺房,重新盘算如何寻人,暂时不做这生意了。毕竟如今身边可信之人就清缘一人,还带着两个就爱拈花惹草的包袱,苍纹觉着怕是寻人这事都难以完成。 思及此,苍纹这才真实的感觉到莫晗生从自己身边离开的事实。她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早已习惯莫晗生默默地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扫清前进道路上的荆棘,甚至都没有让自己注意到这条路究竟有多么艰辛与困苦。 苍纹这是活了几千年来,除了觉得愧对葬漠以来,第一次有愧于人。 话八十五 篇十之前尘往事 人界,集市上。 白樱拉扯着清缘到各个新奇小玩意的铺子上都转了一圈,在清缘的强烈要求下,终于找了一家栈歇歇脚,不过白樱仍旧满脸兴奋地打算再继续研究研究人界的新奇玩意。 清缘无奈,喝了一口热茶,打开玉骨扇,道:“我的姑奶奶,你还真是来度假了啊?” 白樱赶紧摇头摆手:“可别,这称呼把我叫得多老啊?我可担待不起您老这么尊称,我还想多逍遥自在几千年呢!”说着开始拿起筷子夹桌上的东坡肉,砸吧砸吧嘴,“早就听说这人界的五谷杂粮比天上的琼浆玉酿更加美味,今日我便要好好尝一尝!” 清缘失笑,这回倒是叫店小二上了一壶桃花酿,自斟一杯,一饮而尽,面色有些变化,但细微不可查,只道:“我说织女殿下,您该不会下凡真是来普查民情的吧?” 白樱咽下东坡肉,抹了抹嘴,一本正经道:“你有话不妨直说,少叽叽歪歪的耽误我吃食!”说着自己抢过清缘手中的桃花酿,自斟一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的继续吃。 清缘瞧着却收了笑颜,语气凝重,收了玉骨扇在手中把玩,道:“你特意将我从殿下身边支开,无非是为了打听殿下的目的何在,是也不是?” 语毕,白樱挑眉,又自斟一杯,搁置唇边,迟迟不肯下咽,犹豫片刻,放下酒杯,与清缘四目相对,显得有些不服气:“你既然早有所料,说与不说赶紧做个决断,少来我这里诳话!” 尽管白樱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不饶人的话,心里却打着鼓,担心清缘就此作罢还不算,直接告诉苍纹的话,自己恐怕很难继续待在苍纹身边了。或许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片刻灰飞烟灭。要知道,若是没了苍纹的庇护,自己肯定又会被那个倒霉帝兄捉回天界软禁了。 不过清缘倒是没想那么多,神色变化太过复杂白樱这道行也看不实在,只瞧见清缘凝重的脸色瞬间和缓,也不知真假,笑道:“织女殿下好胆识,佩服!” 白樱显然没想到清缘会是这样的反应,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咬了咬筷子,道:“你别织女殿下的叫我了,怪酸的,叫我白樱好了。”末了,又加了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的叫你清缘的。” 清缘再次收了笑颜,一个响指将周围闹哄哄的人群静止,道:“恐隔墙有耳,还是这样方便些。”转眼瞧着白樱又绽放笑颜,“你说呢,白樱?” “……你说得有理。”白樱愣怔,她早就知道清缘绝不是什么善茬。毕竟是上古四大凶兽唯一存活的饕餮,活了几万年的生物,什么世面没见过,只是没想到脸色变化如此之快让白樱觉得有点瘆人,连连点头,“那我吃着喝着,您慢慢讲,不着急。” 说着白樱又喝了一口桃花酿,清缘脑海中闪过之前在白樱梦魇中瞧见的画面,略略一过犹豫,最终眼里逐渐显现出悲伤,无奈又惆怅,只是道:“苍纹殿下只不过是被过去拴住了灵魂的孩子,她以为自己成长了,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惹人怜爱又喜欢逞强的笨蛋。” 白樱不吃了,心想如今怕是也只有清缘才敢这样说苍纹,要是其他人早就被苍纹爆头或者直接消失了。 清缘开始娓娓道来,知道的人都晓得苍纹是为了复活一个名为葬漠的凡人踏上了复仇的不归路,尽管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实际上真正让苍纹背上复仇之路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天界与人界联合对魔界的赶尽杀绝。 当时,苍纹化名苏汀寒,想要将一蹶不振的魔界重新带上巅峰——当然了,这个化名只不过是为了魔界之王这个名号太招恨,为了日后减少仇家而决定化名。 事情要从人界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说起—— 阳春三月,嫩柳于清风拂过湖面,荡漾回旋的涟漪碎了青苔岸边白衣没人惊为天人的容颜。 “此人便是这一届魔界君王候选人之一,苏汀寒。”飘着酒字旗帜的酒馆里,一白衣青竹纹男子从怀中掏出画卷,宝贝似的打开画像,手指画中人。 “看这容貌不该是凡人,可我怎么就觉着眼熟得紧?”对面虎纹上衣男子摩挲下颚,蹙眉思索。 白衣青竹文衣男子闻言得意地笑,道:“哼哼那是当然!这位便是数年前以美貌惊天下,以冷艳动世人的绝世美人,乃师成飘渺仙人座下唯一女弟子,苏汀寒苏仙子是也。” 不远处湖岸边的白衣女子闲散的脚步也因此言停驻,颔首垂眉从湖中倒映中细细的瞧自己的容貌。情不自禁抚上面颊,舒展柳眉,叹:果真不错,其实那青竹妖用词委实不错。 白衣女子遂打算继续偷听。 “哦明白了!”虎纹上衣男子大手一挥拍在桌上,道,“这女人就是数年前因一介凡人掀翻了东海,大闹了天界,霸占了冥界的西冥幽河,最后入魔化为堕仙的蛇蝎美人?”说着情不自禁的喷了一口唾沫在青竹纹衣男子身上。 白衣女子一壁替青竹妖汗颜惋惜一壁小腿轻颤,心虚想着她如此之久的破事现下竟被俩小妖翻新在自个儿面前,委实不妥。果然快些赶路才是,不然某个凡人发起火来才真真是蛇蝎美人。 “兄台此言差矣!”青竹纹衣男子似乎企图辩解,白衣女子不争气地再次停驻,使劲儿掐自己大腿暗骂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青竹纹衣男子“砰”的一声拍桌而起,其实竟强虎纹上衣男子几分,义愤填膺道:“你个大老粗懂什么!苏仙子是为了拯救她心爱之人去东海寻找凝神珠,再去天界讨了丹药,最后独自前往满是恶鬼凶兽的西冥幽河河畔,取了十世善人之花,方才练成了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救活了凡人。” 说完青竹纹衣男子觉得很是气喘,涨红着脸从目瞪口呆的虎纹上衣男子手中夺过清酒,一饮而尽。与此同时,怔怔听完此言的白衣女子恨不得上前给这位青竹妖鼓掌,并感叹一声,这位青竹妖,不去当说书家委实可惜了才华!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今日是魔界君王竞争大赛的决赛,苏汀寒可是被某凡人再三叮嘱了不许再迟到,如若不然……当然她苏汀寒根本没有惧怕区区一介凡人,她只是觉得自己也再三告诉过凡人魔界真是她家,原本她就该继承王位,压根就不需要什么竞争啊! 可凡人简直不可理喻,宽厚的肩膀直直挡在即将冲出去掀翻了赛场的苏汀寒面前,侧首回眸,清冷的眼瞪着苏汀寒,声线压得低沉,道:“苏汀寒,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不是魔。” 苏汀寒一怔,下意识身形一顿,言辞闪烁:“嗯……我确实是有这样说过。”但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是凡人啊! 上头清冷之声丝毫不顾及苏汀寒心里怎么诽腹凡人,只是强硬且轻稳的扳过苏汀寒的双肩,附身贴耳道:“那就废话少说,魔王最后一关是考察当强大的魔王暂时无法依靠灵力而成功从人界回到魔界的能力。” 苏汀寒在心里白眼翻得十分顺流儿,诽腹:所以说凡人就是啰嗦! “去吧。”温润的声线不再清冷,苏汀寒无奈却也只是依他,侧身回首道: “葬漠,你这家伙可不许食言。”待我掌握魔界大权,你许诺一袭白衣永世伴我身旁,如同那窝囊却美好的初遇。 名为葬漠的凡人只是立于原地,静默不语,远远望去似乎飘渺如仙。如若不是嘴角噙笑的温润,就连 苏汀寒也一位眼前这尤物怎可能会是区区一介凡人呢? 于是乎,苏汀寒便这么轻而易举的踏上了独自前往人界并返回之路。 尽管苏汀寒的背影瞧上去也没见得受了什么委屈,但一直躲在暗处的兄长们却完全不这般认为——苏汀寒的大哥苏钰一袭玄衣红莲纹,冷硬如黑石般靠在门栏边上,血眸寒光,墨发如瀑散落,冷硬道:“宁一,你觉着那凡人又在玩什么花招?” 名为宁一的少年倒是一身清爽的宝蓝衫子,高高绾起的束发中有一支白玉骨簪,闲散的坐在门栏上,分明是温和的眯着眼笑,说出来的话却恶毒非常,他道:“大哥,宁一早便说过,凡人如此软弱不堪且卑鄙之物不可留存于世。” 苏钰下意识点头,但立即反应过来似乎上次三界大战表面平静实则最为激进的便是二弟宁一后,立即干咳一声道:“可咱们小妹似乎欢喜那个凡人得紧啊。” 这一句委实语重心长,宁一也不得不蹙眉惆怅:“小妹资历尚浅,看不懂拥有强大野心的凡人再正常不过,只是——” “只是什么?”苏钰离开倚靠的门栏,负手而立,遥遥望着果真亦步亦趋用脚在走的苏汀寒。那可是他苏钰的小妹啊!从小呵护在手掌心的调皮蛋,只怕没宠够,更别提让她用那双娇贵的脚走在凡人的土地上!凡人啊!这可恶歹毒又狡诈的凡人! 思及此,苏钰原本面瘫的脸愈发冷硬,黑得简直比战场上更慑人,苏宁一觉着若是再加一把火说不定大哥就把那该死的凡人给撵出他们家了。 苏宁一也站起身,正打算添油加醋,不想他们讨论的中心人物猛地从门后踏出清丽的风来,继而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袭白衣的葬漠就直直地从他们眼前走过,远远道: “小苏,可不许私自使用御云之书。” 语落,不远处正打算捏决御风而行的苏汀寒觉得这凡人就是羡慕嫉妒恨她呼风唤雨的强悍!不过仍然乖乖地点头继续用脚走。 继而是葬漠身后的苏式俩兄弟,虎视眈眈的对迎面而来、完全不把魔界两大军帅放在眼里的葬漠,诽腹道:道貌岸然的凡人,穿什么白衣! 葬漠只是觉得无力且鄙视:小苏啊小苏,看来你兄长们的妹控已经到了药石无用的地步了。 当然就算身为魔君之子的苏钰和苏宁实力再怎么强悍也是窥探不到葬漠心中所想,但这并不阻碍他们跟踪,不对,是暗中保护他们的宝贝小妹的决定。 当然,在苏汀寒刚踏出魔界,走过一个酒馆之后便被发现了。 苏汀寒觉得头疼,心里似乎还被方才俩小妖的谈论搅得发慌,眼睛一瞥就瞧见大哥苏钰黑着一张脸准备随时冲过来秒杀议论她的俩小妖,二哥苏宁一始终笑眯眯的脸让苏汀寒觉得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降临在俩小妖身上。 苏汀寒拖着丢脸的脚步,迅速移动到兄长们面前,还未等他们说话就警告道:“再跟着我,小心我搬出魔界去人界住!” 话八十六 篇十之现世安稳 白樱听清缘说来有些懵圈,不由得发问:“等等,这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苍纹不是只有一个强到变态的师兄么?”略一顿,似是迟疑,“怎么照你说来还有俩兄弟啊?” 清缘瞥了一眼白樱,明显是嫌弃,幽幽道:“殿下那个性子,四海八荒谁都是她兄弟,这里不过是俩无名小卒,你就别在意了。”嘴上是这么说,可清缘心底却不是滋味,苍纹殿下早年都结识些什么妖魔鬼怪啊,失了身份,怪不得被东华帝君管得这么严。若是他清缘早些结识苍纹殿下,也定不会让她四处拜把子结识些乱七八糟的精怪妖魔。 “你到底还要不要听了。”清缘松口气,索性如今苍纹殿下也并不和那些精怪妖魔来往了,若不然自己也要跟着瞎操心。 白樱气鼓鼓地,正想说继续,不曾想四周光圈乍现,刺眼异常,白樱下意识用手去遮挡,最后闭眼前看到的是情缘一脸“搞砸了”的表情。 ——再次睁眼,白樱面前是苍纹松下发髻的背影,如瀑的银丝晃了白樱的眼,不由得想到了“朝如青丝暮成雪”,心底那点探究的想法又逐渐爬了上来。 “你可算醒啦?”白樱还在走神,突然听见身旁有人说话,转过头去看是一袭红衣耀眼的朝风,狡黠的眼底盛放着热烈的火红,“殿下在你床边守候多时了,还不见你醒,便出去和清缘商量要是了。” “这样啊。”白樱听着朝风的解释点点头,又侧首悄咪咪看了一眼庭院里背对着自己的苍纹,悄声道,“其实我早便醒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苍纹。” 朝风一脸讶异的兴奋,瞪大了双眼,却只是压低声线道:“唔啊,你胆敢欺骗殿下!”转而眯了眼笑意更盛,“我居然开始喜欢你了,天界的小丫头!” 白樱只得笑笑,主要是被眼前这位身穿绯衣少女叫自己“小丫头”还不适应,难以承认自己活了几百年却是辈分最小的。 “别害羞嘛,接下来的路都要一起走,咱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起误会麻烦就大了不是?”朝风倒是毫不气的直接揽过白樱的肩,一屁股坐在床榻边上,侧首靠在白樱的肩膀上,声线猛地低,“所以小丫头,你最好不要对我撒谎喔~” 语毕,白樱心里咯噔一声,如临大敌,内心崩溃:所以为什么她遇到的都是些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啊?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威胁自己,表情变化根本没办法看透啊! “嗯,那必须的!”白樱欲哭无泪的答应着,身体紧紧被朝风绑住,第一次发觉有莫晗生在的时候真是太美好了。无论是谁来都不敢随意造次,所以莫晗生你为什么要这个关键时刻离开啊?你看看你一走,苍纹又开始四海八荒的乱跑了。 白樱心里叹息,继续和朝风装塑料姐妹花,猛地听见苍纹在外唤自己的名字,如临大赦,一把推开朝风,利索地下床奔向苍纹。 “我与清缘前去处理一下旧事,你和朝风一同照看一下,当做你的度假好了。”苍纹面不改色的吩咐,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白樱没有机会反驳,可清缘却是再清楚不过朝风那性子的了,定会为难白樱的,于是很是自然的在旁添了一句: “不大好吧,朝风那性子,指不定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接了多少麻烦的单子呢?” 苍纹点点头,沉思,很是犹豫。 白樱见此对清缘友好地表示感谢,清缘笑眯眯道:“不如殿下你带着朝风一同前去,我留下和白樱一同照看。左右不过两三天,耽误不了生意。” 白樱点头如捣蒜,就差五体投地的感谢清缘了,却听见苍纹斩钉截铁道:“不行。”话语间,朝风恰好悠闲地走过来打算听一耳朵,猛地撞上苍纹一脸嫌弃道,“朝风太碍事了。” “……有道理。”清缘不得已点点头,苦恼地安慰白樱,“小风的确太不稳重了。” “那倒不是。”苍纹面无表情地摇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迎面走来却僵在原地的朝风道,“她自小便爱招惹是非,我是忧心原本的事情没办好,反倒生出一堆事来。”遂又蹙眉,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怼,“我实在懒得替她收拾烂摊子了。” “哈哈哈哈,也是苦了殿下你了。”清缘一脸无奈地拍拍苍纹的肩膀以示安慰,瞥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白樱,心有不忍,再回头看看委屈得快要掉眼泪的朝风,无法,“既如此,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 “……这不好吧。”白樱声如蚊呐试图反抗,扯了扯清缘的衣袖试图让清缘再游说一下苍纹,又瞥了一眼尚且被中伤的朝风,委实不敢想象与她单独相处的日子——别说是两三天了,就连方才短短几十秒都令自己惊悚不已! 清缘也无法,这事主要还是看苍纹的决断,主要这事无论结果如何都对他毫无影响。再说他也想支开白樱和朝风这俩拖油瓶好好与苍纹商量些要是,不然日后怕是没机会说清了。 “不如这样——”苍纹抬眸,十分不情愿地招呼朝风过来,指着白樱和清缘,道,“你们仨一同留下来照看罢,若是东华那家伙来了也有个给我报信儿的,我一人处理旧事罢了。” 略一顿,见清缘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担忧自己安危,浅浅一笑,宽慰道:“无碍,原本也不是什么困难之事,我去去就回。”话语间,又转头拍了拍委屈巴巴的白樱,“如此,我便放心了。” 语毕,未等朝风挽留的话说出口,苍纹便纵身而去了。 良久,清缘打哈哈:“你们知道的,殿下就这风风火火的脾性,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好。”又哄了朝风,“小风你也别介怀,这几日里安分些,殿下自然会对你有所改观的。”末了又拍拍白樱的头,柔声道,“你也别太忧心,有我在呢,小风虽说霸道了些,也并不会平白无故的为难你。” 说是这样说,可清缘心里还是担忧的,毕竟白樱是天界的人,而朝风从以前就一直被天界的人追捕,因此对天界的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难免不会对白樱好脸色看。 思及此,清缘又开始头痛:苍纹啊苍纹,你这是故意将这俩不好对付的丫头都交给我罢? 白樱则一直躲在清缘身后,待瞧着朝风闷闷不乐地回了房间里才冒出头来,松了一口气,声气儿都高了不少,道:“哎那姑奶奶可算是走了,我被憋得气都不敢喘匀了。” 清缘一听这话便觉着好笑,打趣道:“怎么,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织女殿下也有让你避之不得的人物啊?”说着打开玉骨扇,“可谓是一物降一物啊!” 白樱气恼:“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嚣张跋扈?”开玩笑,她整日被帝兄软禁在天界,这统共才认识多少人啊,人情世故都尚未摸清呢。 清缘却也不回,话锋一转,收了玉骨扇,用扇端请点白樱眉心,压低声线道:“那你可还想听听殿下以前的事?” 语毕,白樱却收敛了脾气,瞬间木然,沉静片刻,忽然无力一笑:“不必了,她若是肯,总有一天会自己开口的。”转头莞尔一笑,自嘲道,“再说了,这样背地里打听她的事好像我是个变态样!我才不想变成和帝兄一样脑回路崎岖的家伙呢,我和他才不是一路仙呢!” 清缘愣怔,没想到白樱会突然想开,也免得自己多此一举了,看来白樱虽说是一厢情愿接近苍纹——同大多数被苍纹吸引的精怪妖魔一般,但却并不是纯粹因为苍纹的过往,有趣得紧。 “既如此,那我们也去做该做的事罢。”清缘笑着对白樱眨眨眼,拉着白樱的手腕便要往前去,却不想当白樱兴高采烈转身而去是,毫无防备的撞上朝风烈火耀眼的殷红瞳孔,瞬间大脑发出警鸣声,却为时已晚。当白樱用尽全力瞧了一眼清缘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白樱这才知道自己这是被两只老怪物给联手哄骗了,因为白樱分明瞧见清缘面无表情地对朝风道:“做得很好。” 这是白樱第一次觉得帝兄把自己软禁在天界的做法或许是对的,至少她不用受这么多委屈。从她离开天界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断在操心与被嫌弃中,好不容易赢得了苍纹的信任,却要被她身边的老怪物们折腾。 白樱觉得心好累,她开始思念那个不着调的帝兄了,尽管帝兄就知道捉弄自己,可却从未让自己受一点委屈。她甚至开始想念自己日日夜夜守护的那片天河,静谧和谐,没有任何人前来吵闹,就连自己暴躁的脾性也能在那一刻变得平静柔和。 对了,她就是在哪里与苍纹初遇,那个错误而美好的人,就这么硬生生闯进了自己的世界,将自己从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带进了光怪陆离的世界。 末了,白樱却也不怪苍纹,或者说,她怎么舍得责怪苍纹呢?如她那般的人物,生来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当然了,她还得背负拥有这些宠爱的代价。 话八十七 篇十之旧事重提 苍纹从来都不是遇事头脑清晰、冷静分析的性子,以至于很多事情的后果苍纹其实并不能掌控,甚至超乎自己的承受范围内也有不少。当然了,苍纹自己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个好习惯,可之前遇到这种情况她身边一定会有端得住又值得信任的人物存在——一旦没有了帮助,临到头了,苍纹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依靠直觉行事了。 哪怕后果难以自负。 比如说此次苍纹决定现在人界把旧账清理干净,估摸着自己带个伴儿也能互相照应,万一自己又瞎做决定可不大好办。所以苍纹就捡了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清缘,说实在的,苍纹其实挺佩服清缘的脾性,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了,还能装出一副才出世精怪般稚气模样,城府之深难以猜测。 可偏偏此次前来又带了俩拖油瓶,天界那位还好,虽说帮不上什么忙,但好歹不会节外生枝瞎捣乱,留下看家最是适合不过了。为难的就是朝风,这厮自打结识以来便一直可劲儿的闯祸。苍纹一度以为自己是个闯祸精,直到遇到了朝风这个疯丫头,真怀疑她脑子是不是长了几千年都不曾发育。 因此,绝对不能将朝风留下看家。尤其是放着和白樱一起,朝风对天界的仇恨远远比苍纹还要入骨——毕竟,他们那是老辈上积攒下来的怨恨,和苍纹这样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人可大不相同。要是一不小心把白樱给……算了算了,这俩拖油瓶真是来讨债了! 苍纹索性就将平易近人好说话的清缘留下一同看家,独自一人上了路,紧赶紧的害怕被俩拖油瓶死缠烂打,本来她就打算一个人单独解决的。 ——苍纹立在半空中,望着身后空阔无际的白云点点,略作思索:她尽快处理,最快夜里便能赶回来,即便真出了事,也还在能够挽回的局面内。 下了决定的苍纹点点头,隐身匿了,一头扎向地面,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猛地袭来一阵劲风,仿佛要把茂盛的杂草连根拔起。 半晌,风止,苍纹解了隐身,脚尖轻巧点在草叶上,右手自然下垂,手掌摊开向下,朱唇轻启:“起。” 语毕,由苍纹掌心聚集的小巧黑色火焰凝结成珠玉大小般的黑球,紧接着向四周迅速扩展,目光所及之处皆成黑灰色。 时间仿佛静止,苍纹面色稍稍变化,似有不满,语气轻蔑:“灭。” 须臾间,被黑灰色笼罩之处皆化为焦土,惊悚窒息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你还不肯现身?”苍纹轻巧落地,踩在焦土之上,看似漫无目的的踱步,实际上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仿佛另有外有也捏了隐身,“方染衣。” 语落,随之现身的是苍纹近在咫尺的方染衣,眉眼如夕,狭长的睫毛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的扫过墨绿色的妖瞳。 猛地,苍纹蹙眉,冷眼扫过,右手手指弯曲作势要掐住方染衣命脉,不巧方染衣瞬移闪到左侧,转而侧身左脚踢空了方染衣,凝眉急速后退三步。 站定,苍纹方才细细打量方染衣,依旧一尘不染的白衣,柔和的面容与笑意正浓的眼——苍纹眯眼,心里发觉不妙:那双墨绿妖瞳,想来方染衣早便成为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 “阿纹。”方染衣含笑,亲昵地呼唤着苍纹。和善的面容以及一直背手而立的姿态似乎对气势冲冲的苍纹并没有一丝敌意,反倒显得苍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然而苍纹脸色却并不好看,下意识捂住了心口,方才听见方染衣唤自己名字心脏停顿了片刻,压得苍纹有点喘不过气。 苍纹想:都怪那多事的师兄,给自己下什么锁情针,若是自己不手刃了方染衣便会一直这样痛苦下去。当然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方染衣多年来不老不死甚至修为甚加,这都是因果报应,她苍纹必须了解这一切! “你不是他!”苍纹忽然冷静下来,嘴上否认着方染衣的存在,可双眼却一直未曾离开过方染衣片刻,惹得方染衣生出怜惜来。 “我当然是。”方染衣尽可能放柔语气,伸出双手试图迎合苍纹,妖异的墨绿瞳孔却显得十分可疑,他道,“我会永远是你的方染衣,只要你希望,阿纹。”末了,宠溺一笑,“别再胡闹了,快回来我抱抱。” 苍纹始终冷淡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只是鄙夷,语气仍旧十分冷淡,仿佛冰棱子猛地扎进方染衣的眼:“没有什么是会永远存在的,我更不希望存在。” 语毕,原本柔和的方染衣也开始有了变化,刚开始只是错愕、不可置信,而后蹙眉,额角青筋暴起,妖斑陡现,迅速爬满全身,整个人充满了戾气。 “……你为何要这么说?”方染衣低哑的声音从喉咙口里喷出来,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当然不是。”苍纹淡淡回答,她其实并不厌恶方染衣,只是迫不得已要将方染衣处置掉。 “你肯定是为了让我离开你,在骗我,对不对?”方染衣似乎是魔障了,口中下意识说出的话居然不受控制,他分明不是想说这些的,他分明想说——等等,这些话,他怎么觉得在哪里听别人对自己说过? 在哪? “说了不是。”苍纹有些不耐烦,嘴上懒懒散散的样子,身体仍然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只是不解方染衣怎么突然开始重复念叨,难不成是入魔了?可当初师兄东华入魔时不是挺冷静的么?这俩人性格不是挺相像的,还以为入魔的状况也差不多。 苍纹叹气,徒添一份悲。 “你就是在欺骗我!欺骗我!”方染衣猛地开始朝苍纹怒吼,仿佛来自于野兽的本能,面容狰狞,已经丝毫瞧不见清晰的模样,只是不断重复,“我不会离开你!永远、永远!” “真缠人。”苍纹露出了冷漠的眼神,灰眸周围似乎缠绕着绵延不断的黑气氤氲,肃杀之气瞬间包裹全身,“厚脸皮可是讨不了女人欢心的。” 语毕,苍纹周身的黑气瞬间飞向方染衣,迅速缠绕包裹。起先还能隐约听见方染衣的怒吼声,逐渐淡去,直至消失。 ——白云苍驹苑内 “饕餮大人,没想到你与这小丫头也有仇啊?”朝风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上,左手撑着床榻,右手勾着自己的发丝,俯身去挑逗昏迷中白樱的脸颊,笑得狡黠,“早说嘛,害得人家还一直防范着您!” “……”清缘则是立身负手在床侧,原本一直凝重地盯着白樱沉思,冷不丁听见朝风言语,极其不耐烦得斜眼,淡淡扫了一眼朝风,寒气逼人。 “我闭嘴!”朝风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眨巴眨巴眼睛表示一定乖乖听话不会再捣乱了。 清缘一身骇人戾气却并没有因此收回,仍旧一副心事浓重的模样,略一犹豫,开口道:“苍纹殿下在出门东南方向五百里的一处荒原上,你前去寻便可。”一顿,补充道,“现下出发还来得及。” 语毕,原本还想多问一句的朝风瞬间便没影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沉沉睡去的白樱和始终不知在沉思何事的清缘。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清缘对白樱并无伤害之心。于理,他还的靠白樱知道大哥混沌的下落,于情,他并不讨厌白樱这个天界的小丫头。 良久,房间里唯一发出的声音只有白樱均匀的呼吸声,清缘只不过是让朝风催眠了白樱,当然了这种催眠术很低级也极其容易防御,所以不得已才让朝风下手,这样日后也免得白樱对自己有芥蒂。不过他可不觉得对不起朝风,那家伙四处捣乱早就该知恩图报了,以前都是他收拾烂摊子被黑锅。 不过,翻来覆去思索良久,清缘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挥手架起结界将白云苍驹苑隐匿,紧接着捏诀打算再次进入白樱的心神之中时,竟发现仿佛被什么隔绝了一般,无法进入。 “奇怪……”清缘不由得发出感叹,这的确是不合理,当初进入白樱梦境纯属意外,应该不会被人知晓才对。若是被其他人知道白樱心神之中混沌的秘密以及白樱的真实身份,那——等等,其他人不知道属合理,可作为白樱唯一的亲人,天帝白泯呢?他自从继位以来便将白樱一直软禁在天界,不许任何人接触她,也不许她接触任何人。 思及此,清缘猛然一怔,额角冷汗冒出:等等,这么说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天帝那家伙都一直知情?他居然容忍将混沌封印进自己亲生妹妹的心神之中?不惜将白樱软禁在天界,他是打算永远将白樱囚禁在天界? 清缘下意识咽了口气,忽然觉得有点撑不住。 虽说他一直清楚天界那群人的本性就是如此病态又狠心,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对自己的骨肉至亲下此狠手。要知道,活到这个年头的一般早没了亲人了,因此清缘是一直很羡慕白樱的。看着她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欣慰感,仿佛那才是有至亲陪伴呵护成长出来的明媚如光。 话八十八 篇十之危机四伏 朝风一直以为清缘是在诓骗自己,毕竟在朝风认知中,孤高的饕餮大人一向是不喜欢她们这群龙之九子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就是老一辈惯有的思想,觉着丢了他们上古凶兽的脸面。 朝风也无法啊,她生来便是龙之三子,出生也没办法自己选择不是?不过表面上的尊敬还是要有的,好歹是活了上万年的饕餮,在他手下自己压根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因此,朝风是不信任清缘的,她唯一信任的人永远只有苍纹殿下。 毕竟苍纹殿下才是真正拯救了她一生的恩人,虽说她性子一向不招苍纹欢喜,这点朝风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对苍纹殿下有二心。因此就算要一直受清缘的压迫,朝风也愿意一直守在苍纹的身边,哪怕苍纹殿下并不愿意,她也想要为殿下尽些心力。因而,当清缘一脸凝重地暗示朝风赶到苍纹的身边时,她才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甚至放弃了趁机了解此次清缘跟随苍纹殿下的真正目的。 ——朝风已经尽快赶到了,却还是迟了。 当朝风落地时就已经察觉出了明显的怪异,目光所及之处皆为焦土,空无一人,但却残留着游离不定的黑气。朝风能够感知到那股黑气是来自于苍纹殿下的灵力,范围之广甚至布满了整片焦土,可这其中还掺杂着另外一股怪异的气息。 朝风蹙眉,阖眼冥想感知,可以肯定的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灵力,但奇怪的是这灵力给她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不,应该是久违。然而这并不是朝风目前所关心的,因为这之后她又迅速察觉到此地残留的第三股灵力,霸道与温和并存,在场时间最短,短到不过是出现了片刻便消失了。即便是如此,朝风也敢断定,这就是东华帝君的灵力。 蓦地,朝风从冥想中挣脱开来,冷汗淋漓,心跳加速,脸色有些难看,止不住惊叹:东华帝君的灵力还是同从前那般,恐怖如斯。即便是残留的灵力,朝风也能感觉到一股窒息感。这种窒息感仿佛有人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己身后,快稳准狠的掐住命脉,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对方却游刃有余,生死不过谈笑间。 朝风下意识咽了口气,紧皱眉头,心下开始盘算:根据目前这个状况能够大致推测出当时的状况,苍纹殿下所说的处理旧事应该就是与深藏此地的未知灵力者谈判,先不说过程,结果肯定是谈判决裂苍纹殿下靠武力压制了对方——朝风对苍纹殿下的实力还是相当有自信的,不相信除东华帝君以外的人还能与苍纹殿下抗衡。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之后,苍纹殿下似乎并没有下狠手,只是将对方困住,因为那股灵力并没有消失殆尽,与苍纹殿下、东华帝君的灵力混合在了一起。这说明一个问题,这不仅仅是双方对抗的战场,而是三方混战! 朝风觉得头疼,这没有东华帝君的话还好办,朝风还能跟随苍纹殿下残留的灵力追上去,也好助殿下一臂之力——当然了,若是是如此,那么根本就没有朝风出现的机会了。现下苍纹殿下已经若无其事的回到了白云苍驹苑中,朝风也不用如此纠结了。 “可恨至极!”朝风忍不住啐了一句,当然了,不是对东华帝君,她可不敢,而是对清缘——饕餮大人,方才叫她赶来的模样明显是知道事情十之八九会发展至此,可他依然打算留在原地打白樱的算盘,或许说他自个儿的算盘。 朝风越想越气,咬牙切齿的想要跑回去质问清缘,想问问他一直待在苍纹殿下身边是不是别有二心!她以前就觉着不对劲,清缘身为四海八荒都胆怵却追捕的对象,怎么可能光明正大的站在苍纹殿下的身后,身居下位?这怎么看都是拿苍纹殿下作挡箭牌,甚至拿枪使呢!可怎么苍纹殿下还一副信任至极的模样呢? ……殿下可是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任的人。 思及此,朝风蓦地灰心丧气,失去安全感,全身发毛,总觉得又要回到独自一人面对险境的日子里。 “想什么呢,小风?”猛地,朝风耳根传来一阵调笑声,吓得朝风一个激灵侧身挥臂击打,被来人稳稳接住,“淘气。”是清缘,笑眯眯地将朝风的手臂松开。 朝风悻悻然退后一步,甩了甩被清缘挡住的手臂,语气不满:“你怎么才来啊?”心里憋屈:怪不得方才觉得全身发毛,原来是这家伙来了,难怪。 清缘微微眯眼,瞬间察觉出朝风不对劲,皮笑肉不笑:“说我坏话来着吧?”略一顿,瞧见朝风果不其然身形微微一颤,一语中的的模样,道,“别着急否认啊,我又不会生气的!” “绝对没有!”朝风一听清缘重音强调,就知道这老狐狸又在套自己话,麻溜的否认,转移话题,“我方才察觉到了东华帝君的灵力,许是他将殿下拐走了。” 清缘点点头,并没有打算继续纠缠之前问题,敛了心神,道:“继续。” 朝风见清缘不追究,松了口一气,继续分析:“还有另一股未知灵力,不似精怪妖魔,更不是天界那群家伙的,我推测之前这里发生过三方混战。” 语毕,清缘瞳孔收缩了一下,双眼不知看向何处,缓缓下了决断:“苍纹殿下并不是被迫离开的。”略一顿,似有疑虑,“至于你察觉不出的未知灵力,是来自于方染衣。” “什么?”朝风惊恐的收缩瞳孔,一瞬间以为耳鸣,脑海中发出“嗡”地一声长鸣,千万种思绪穿过,到最后只是发出了简单无措的疑问,“方染衣?是我认识那个方染衣?凡人?” 清缘也知道朝风肯定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也是之前清缘暗示朝风赶紧跟上苍纹的原因之一,若是再早一些,或许事情并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不过机缘就是这般奇妙的东西,上天注定的事情,任谁也难以反抗。 “他原本的确是凡人,只不过那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者说——”清缘安慰地拍了拍朝风不住颤抖的肩膀,叹息道,“早在你认识方染衣之前,他便已经算不得凡人了。” 清缘似乎还想继续安慰,可朝风完全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有些魔怔地不断摇头,仿佛许久以前种在身体里的那颗死了的种子重新活了过来,如今收到了滋养正疯狂的生长,在她身体里不断乱窜,试图将朝风折磨致死。 方染衣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苍纹殿下为何下凡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且看模样早知道方染衣的下落,那为何当初见面的时候会是那样的反应? 朝风止不住胡乱猜想,她原本就是急性子,紧要关头下想来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这性子倒是与苍纹颇有几分相似,这也是朝风一直倾慕苍纹的原因之一。朝风一直将自己的衷心毫不保留的给了苍纹,尽管她知道苍纹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自己,但她以为当年苍纹殿下将飘渺山交给自己就已经开始逐步接受了,虽说前不久刚被东华帝君扫地出门。 然而自从她下山以来发生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苍纹殿下一直有事情隐瞒着自己,当然了,朝风相信苍纹殿下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又要被丢下了,就像千年之前。 朝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魔之中,满脸惶恐,冷汗淋漓,安全感尽失:她好害怕。 ——月白山,木屋前。 弥天席地而坐,闲闲散散地靠在门栏边上,双眼轻阖,怀里抱着一株铁皮石斛,灰黄色的花瓣中露出晶莹水珠。水珠通透,映照着月华光辉交汇,仿佛散发着柔和静谧之光。 一时间,时间似乎静止,风声、虫鸣声皆消失殆尽,只有弥天缓慢沉稳的呼吸声。在这呼吸声中,水珠似乎在与之相互感应,顺着灰黄花瓣逐渐滑落与弥天手心,瞬间水珠消失,随之显现的是玉言半透明状的魂魄,面上依旧冷冰冰,眼底却蕴藏了笑意,绵延不断。 玉言屈膝坐在弥天对面,细细打量着弥天熟睡的面容,似乎是累极了,却安稳至极,不由得伸出右手,想要触碰弥天的脸颊。 瞬间,狂风乍起,直接吹散了玉言的魂魄体,虫鸣声也开始聒噪不断,惹得被惊醒的弥天皱了皱眉——低头去瞧怀里的铁皮石斛,水珠安然无恙的躺在花蕊之中,放下心来。 说到这株铁皮石斛,还是东华帝君指了明路告诉弥天,想要助玉言修为就得找与之相应的修行属性辅助。玉言真身是露珠,性属阴,有灵性的植物做依托的话会有极好的效果,而这铁皮石斛也恰好是属阴,生长于峭壁之上。 弥天还是费了些心力找到了这株上了千年的铁皮石斛,因着花草树木修炼比禽兽难上不止千百倍,弥天也是割舍了身上一片鳞甲作为交换,拿到了千年铁皮石斛身上的分支,好来滋养玉言。 瞧着模样,通透异常,仿佛不再是水珠,而是能够具化的珠子了,想着近几日就应该通宵灵性了,弥天忍不住些许激动,好生将铁皮石斛放置在院中,纵身跃去,到了与东华帝君约定的时间了。 话八十九 篇十之误解 宫夜最近有一个烦恼,倒不是他堕魔,而是天界那群老家伙居然没有任何要废除他东华帝君的称号,甚至没有丝毫动静。就连之前被天帝白泯那家伙拦截也只不过嘱咐了句关于白樱的私事,那个妹控,他才不想去理睬。 虽说宫夜已经义正言辞的告知下属们不用再称呼自己为东华帝君了,可似乎并没有任何效果,转念一想的确也是个麻烦。毕竟能对宫夜直呼姓名的对象,在这世上怕是寥寥无几,可宫夜还是十分厌恶东华帝君这个称号,仿佛它代表了从前种种不堪。 “哎……”宫夜无奈,独自烦恼之际,突然传来一阵风声,继而静止,来人正是弥天,颔首道: “不知帝君召我何事?” 宫夜略略点头,决定暂时不去纠结名称的事,侧身,伸出右手指着身后,眼神显得有些恍惚:“不是本帝君……我寻你,另有其人。”宫夜阴沉着脸,扶额赶紧起身踱步离开了庭院,向外走去。 “?”弥天有些摸不着头脑,收了恭敬的姿态,抬眸向里屋瞧去,夜里太暗,月光无法照亮,只隐约能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在厅内正座之上,悠闲地品茶。 猛地,弥天心里一怔,瞬间确定了来人面目,下意识想要赶紧前去拜见,可不知为何却迈不动步子,仿佛有什么在阻拦着自己。 半晌,里面的人启唇,波澜不惊听不出任何情绪,道:“弥天,进来。” 干脆利索且清丽动人,绝不会错,这一定是苍纹殿下,弥天面上应声,故作镇定地走向屋内,心里却打着鼓,瞬间千头万绪涌上。 苍纹殿下为何会来到身为敌对阵营的东华帝君地盘上来?虽说飘渺山也的确属于苍纹殿下,瞧着模样也不像是被东华帝君强行掳来,反而是自愿前来。那之前的乱战算什么?成功让东华帝君堕魔所以变成了友方?可天界并没有废除东华帝君的称号,甚至对此事不闻不问,等等,或许只不过是东华帝君强行盖下了天界将要对东华帝君进行围捕的消息。 毕竟他们身处的飘渺山是被东华帝君亲自设下了结界,难进难出。 弥天额角冒着冷汗,倒不是担心苍纹殿下责问,当初自己离开也是得到苍纹殿下许可,没道理为了责问他特意跑到飘渺山来。那么,究竟是何事? “弥天,替我斟茶。”苍纹清冽的声音宛如一股清泉,瞬间打破慌乱暴躁中的弥天,月华悄悄从窗外探出一束清幽光芒,洒在苍纹面容上,显得恍惚不真实。 弥天应着,赶紧提着茶壶为苍纹斟茶,颔首,依旧不敢直视苍纹,心里的确是轻松了许多,想着一直不清楚为何苍纹殿下如此钟爱茶水。说到底不过是凡俗之物,也不知这苦兮兮的玩意有什么好喝的。 苍纹瞧了眼满满一盏茶,微微弯了下嘴角,眼底更多的却是疲惫与浅浅的悲伤,开口问道:“你的玉言,如何了?”说着抬眸去瞧弥天,仍旧是低眉颔首不肯面对苍纹,听见问话也只是老老实实道: “很好。”话语间,心里似乎柔软了许多,缓缓绽放出笑颜来,大概明白了苍纹特意召自己前来的目的。与东华帝君无关,更加不是问责,而是当初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弥天抬眸对苍纹浅笑,眼底都是宽慰:“我们都很好。” “那便好了。”苍纹含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弥天却发察觉些许不对劲,苍纹的手似乎有些不稳,茶水从杯中洒落些许,润湿了苍纹的衣衫。 弥天瞧着那茶渍心中似有疑虑,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有何关联,再者苍纹也开始下了逐令,放下茶杯,盖上茶盖道:“你且去罢,我尚且在此地住上一段日子,有事寻我便是。” 弥天点头,应声便留了。 良久,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苍纹喝茶的下咽声,就在苍纹喝完一盏茶,打算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一杯时,茶壶自己腾空为苍纹的茶杯斟茶——三分有余,七分满。 苍纹却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不言语,也并没有作势端茶,转而紧紧盯着对面,仿佛提起茶壶的另有其人,末了,才出现一阵打趣声:“阿纹,你还是同以前一般,烦心时喜欢饮茶。” 话语间,苍纹隔着木桌的另一端正坐着一袭白衣的方染衣,托腮,满眼笑意的瞧着苍纹。然而苍纹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冷冰冰甚至阴沉,略一顿,才道:“与你无关。” 语毕,方染衣失笑,宠溺的注视着苍纹,仿佛是自言自语,声线轻巧自信:“小滑头,我可不会再被你骗了,我知你心里有我。”略一顿,伸出右手,想要去触碰苍纹嘴角茶渍,“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完美的花。” 苍纹没忍住嗤笑,绝情果断地伸手将方染衣的右手打落,手握茶杯,瞬间破碎,哗啦一阵响声,苍纹松开碎屑,道:“若不是师兄,你早被我从这个世上抹杀了。” 方染衣也收敛了笑意,避而不答,关切道:“疼么?” “什么?”苍纹愣怔。 方染衣无奈叹气,自然而然地托起苍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方宝蓝色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茶渍,语重心长:“索性没有皮外伤,然而茶水太烫,仔细你的手。” 语毕,苍纹瞬间收回自己手,蹙眉仿佛气上心头,阖眼缓和了一会儿,叹息:“染衣,你别这样。”语气疲惫不堪,似乎有异常沉重的事情即将压垮苍纹,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脸色,又迎上月华银光,愈发脆弱虚幻。 方染衣是有些激动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手帕,受宠若惊:“你终于肯唤我名字了,阿纹,我很是欢喜。”略一顿,瞧见了苍纹的脸色不对劲,切上心头,起身直接冲到苍纹面前,双手捧着苍纹的面颊,额头互贴,神情愈发紧张,“阿纹,你为何会发烧?” 苍纹也是被方染衣折腾得更加虚弱,已经无力反抗,气虚不止,直接靠在方染衣肩头,气若游丝,语气却不肯认输:“我若是知道还有你说这么多废话的机会么?” 语落,苍纹便觉着全身灵力被掏空一般,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瘫软在方染衣身上。 “阿纹,阿纹?”方染衣急忙轻声在苍纹耳旁呼唤,待知道暂时失去意识之后,无奈地将苍纹紧紧环抱,埋怨又宠溺:“你啊……”话语间,自方染衣身体内墨绿色的光芒逐渐涌入苍纹体内,须臾,苍纹脸色便稍有缓和,呼吸也逐渐正常,方染衣终于松了口气。 ——门外庭院,偷摸回来的宫夜见此也稍稍和缓了情绪,准备起身离去,身后方才被强行留下来的弥天忍不住问:“帝君您这是何必呢?” 原本弥天被苍纹下了逐令之后一心想回月白山继续陪着玉言,他想着按道理就是这几天玉言便能有灵体了,怎么他日日夜夜守着都不曾见到呢? 正想着呢,路过庭院见着去而往返的东华帝君,下意识打了个声招呼想要继续走就被东华帝君一手给抓了回来,也不说清楚缘由,就让自己隐匿了气息待在此地。不过看了半天原来是东华帝君在担心苍纹殿下出事,现下见殿下终于恢复如初便也心安离去了。 “你懂什么?”东华帝君反驳,气鼓鼓地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弥天闷闷不乐,倒不是因为东华帝君的语气,而是自己被强行留下来这么久居然是为了同东华帝君一起头盔苍纹殿下和她的前任,这让弥天对东华帝君整个人的印象都发生了很大的改观。嗯有必要说一下,是很差的那种改观。 这般不着调的东华帝君,对自己所说的那些帮助玉言修炼的法子真的有效么?是不是就是因为没什么效果所以玉言迟迟无法结出灵体? 幡然醒悟的弥天紧赶紧捏诀,趁着夜色尚未完全消散,赶回了月白山。 月白山上,有一个一直在等待着弥天。这个人很木讷,从几百年前的月夜里一直等到几百年后的月夜之中,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含笑,闲散坐在木屋前,夜里聒噪的虫鸣声再次静止,只有零星的萤火虫围绕在他身旁,为着他等待的人留一盏灯。 “玉言?”弥天简直无法置信,眼前正是玉言的灵体,虽说尚且虚弱,但的的确确是玉言的模样,如往常一般清浅的笑意,眼里定定的望着弥天。 弥天收敛心神,同玉言一起坐下,伸出手放在木屋地板上,穿过了玉言的灵体,柔声道:“玉言,我回来了。” 语毕,一阵清风拂来,虫鸣声聒噪不已,仿佛弥天此刻焦躁的心——弥天眼瞧着身旁玉言消失的地方,右手逐渐攥紧,强烈的空落感席卷了弥天全身,压得他有些难受。他以为还能与玉言说几句话的,他还有好多好多话要问玉言,但其实他也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想知道玉言过得好不好。 “呵……”弥天自嘲的笑:怎么可能会好呢?连灵体都要从头开始修炼,肉身还留给了自己——等等,肉身! 弥天猛地想起来,若是有了肉身,玉言修炼应该会更加迅速,这肉身可比什么铁皮石斛好得多了!他记得当时把玉言自己做的肉身傀儡藏到了昆仑冰窖内,好保留住残留的灵力与记忆,现下正是取出的最佳时期! 话九十 篇十之前奏 白樱一觉醒来整个人都是懵的,环视四周,连个鬼影都没有,支撑着身子下床打算用探灵术找找,无果。于是白樱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又被丢下了。 “哎……”白樱叹息,忍无可忍的蹙眉,心生不满:为何她总是被丢下的那个呢?难道她就这么没用么,到哪里都是拖油瓶? 思及此,白樱脸色愈发难看,无名火从胸口喷出,仿佛即将炸裂一般,一时却又找不到发泄的由头。沉思片刻,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既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拖油瓶,那她就要自己证明看看,自己也能够独当一面! 下定决心的白樱决定先根据苍纹残留的灵力作为指引,施法捏诀,阖眼,在芸芸众生中寻找那缕熟悉的灵力——每个人的灵力都具有特殊的颜色,在寻找的过程中,白樱一直在寻找灰黑色的灵力引线,那是属于苍纹的,阴郁冷漠却柔软。 猛地,白樱突然撞见了一缕金黄色的引线,光芒四溢,与自己青黄色引线相互吸引——帝兄,他怎么会来凡间?! 白樱吓得一个激灵,害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帝兄发现再次被逮回天界软禁,她委实不想回去了,她在这里生活的很好(大概)。尽管朝风这个老怪物一直莫名其妙的和自己对不上眼,好歹顾忌清缘和苍纹,并没有实际对自己如何。 当然,除了刚才对自己施展催眠术。 果然,白樱这才真正意识到莫晗生存在时给白云苍驹苑带来的平衡感。他本身就带有无形的压力,仿佛是苍纹行走的威慑力,对苍纹的衷心自然不必多言。这人本来眼里除了苍纹再也放不进任何事物,说来好笑,白樱虽说来的时间不长,却也不断,居然都没怎么和莫晗生说过话。甚至于打声招呼也是胆战心惊,尽管莫晗生只不过是普通而有礼貌的回礼罢了。 白樱摇摇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帝兄怎么又来凡间了?天界那群老家伙知道了还不得气得跳脚?因此白樱猜测这应该和抓捕自己没有关系,不然现在她醒来应该是在帝兄那双骇人的双眼下了。 想想都有些瘆人,白樱绕开这股灵力,继续寻找,自己那股青黄色引线的速度开始变得缓慢,周遭的灵力引线愈发混乱繁杂。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樱打算放弃时自己青黄色引线被猛地牵扯,随机被瞬间摧毁,探灵术便断了。 白樱回过神来,额角开始冒出冷汗,脑海中隐隐有些画面即将浮现出来——她知道那股力量,孤高傲慢以及毁灭性的强大,白樱太清楚了,早些年天界战事吃得紧,帝兄身旁总是有他的身影。而每次白樱都不敢接近,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仿佛只要与他有任何牵扯的人非死即伤——三界赫赫有名的,东华帝君,宫夜! 糟糕,太糟糕了! 白樱有些慌神,显然自己的探灵术是被东华帝君发现然后被直接拦截摧毁。当然,这并不是说毫无作用,至少她知道苍纹肯定在东华帝君那里,那么苍纹一定是出事了!如若不然,前不久还打得不可开交,怎么说着出门处理旧事就到了死对头家里去了呢? “呼……”白樱深呼吸,首先从之前她们的谈话中可知,东华帝君堕魔之后虽说并没有被天界发出逮捕令——那是自然的,就天界那群老家伙,在清楚不过东华帝君的力量了,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必要主动招惹这尊大佛。也就是说东华帝君把控的飘渺山是不会有天界的人存在的,那么她就可以放心的去了。 其次,苍纹明确说过会及时赶回来,还让清缘与朝风同自己一起留在白云苍驹苑,这说明原本处理的旧事发生了变故,不然没道理这么久不回还搭进去了清缘与朝风。 ——尤其是单独丢下她白樱一个人这点,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苍纹总是这样,仍然不肯完全信任自己。 思及此,白樱利索出门,纵身一跃,腾云而去。 ——另一厢 朝风望着遍地的焦土仍有些困惑,但瞧着清缘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又不想发问,想着反正问了也白问,清缘这家伙总是这样。他知道的会告诉你直接一股脑就说了,不想说的再怎么软硬皆施也无法。 “你可还有何要问的事吗?”清缘冷不丁主动提问,双眼隐隐有不忍,更多的却是诚意,略一顿,又道,“你且宽心,此事原是我考虑不周,你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朝风万万没想到清缘竟然会主动关心自己,这无疑令她感到不安,不过具体她也说不上来,这就好比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人猛地转过头来对你笑颜逐开还嘘寒问暖,不得不心生怯意,冷汗直冒。不过朝风其实已经不怎么在乎苍纹殿下隐瞒自己此事了,毕竟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隐瞒在先,本该遭到罪责的自己居然被苍纹殿下一笔带过,她也不会再奢求更多了。 朝风凝眉,伸手凭空召唤出之前苍纹交给自己的金丝线透明契约,心里的想法转了个千百遍,最后当着清缘的面咬开食指之间,滴血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契约之上,扔给清缘道:“我知殿下已然无法信我了,这些只是我所能献出的绵薄之力罢了。” 闻声,清缘利索的收好了契约,神色不变,抬眼又继续望着朝风,似是知道朝风还有下语。 “不过,我确实还有一事想要问你。”朝风双手叉腰,猩红瞳孔微微收缩,“你就直接把白樱那丫头扔在白云苍驹苑了?” “嗯?”清缘委实没料到朝风居然会在意白樱,不过仍然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啊,我替她设了结界。” 朝风眯眼:“防止她出门?” 清缘略迟疑,脸色有变,似乎是知道朝风指向如何:“不,防止有生意上门,让她给砸了招牌。” “服了你了。”朝风扶额,心里感叹不愧是苍纹殿下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之一,就莫晗生和清缘这俩人,虽说表面上仿佛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的脾性,偏偏同时取得了苍纹殿下的信赖,成为了心腹。 当然了,他俩私底下交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就朝风接触的时间以来,的确是没怎么见到这俩人有过多的接触。 总而言之,莫晗生与清缘完完全全就是以苍纹殿下的利益思考而行动人,他们完全不回去思考其他人会因此有什么后果,他们只会在意苍纹殿下本身。 “那完了,按照那丫头的脾性,现下估计正跑向飘渺山找东华帝君要人呢。”朝风叹气,虽说自己看不对眼白樱这个天界的小丫头,但她看得出,苍纹将她放在身边似乎另有深意。因为苍纹对待白樱的那种感觉,让朝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当然了除去醋意以外。 那种好意似乎是带有目的性的,但作为被苍纹殿下吸引而来的白樱就如同朝风自己一般,飞蛾扑火——飞蛾是不会在意火是否会伤害自己甚至导致自己身毁形亡,飞蛾只是这一生的目标都在追逐着心中的光芒。 只要有光在的地方,万死不辞。 “这你倒是放心吧,东华帝君不会对白樱如何的。”清缘轻缓的声音在朝风耳畔响起,打破了思绪,“不过我们也的确是该启程了。” 语毕,清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旋即恢复。 朝风毫无察觉,默默点了点头,原本她们这一趟就是为了去寻苍纹殿下,只不过她实在不懂殿下和清缘都对白樱莫名的关注,且单独把自己隔离开外。朝风深深感觉到孤立无援,尽管她也没什么值得被帮助的。 清缘见朝风仍旧心不在焉,提点道:“我说了,殿下并不是被东华被迫带走的,她是自愿前往。”随即,清缘又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殿下想做的事,任谁也拦不下,同时,殿下不愿意做的事,宁死不全。” 语毕,清缘微微侧首,眼角带着冷色,淡淡看了一眼朝风,道:“跟上。” 旋即,朝风也不再多言,同清缘纵身约上云端,前往飘渺山。 白樱的确是想要直接前往飘渺山找苍纹的,但并没有傻到直接让东华帝君交出苍纹。毕竟,她一向没有在东华帝君眼里,或许有也只不过是帝兄的附属品,根本不会理睬她。 因此,白樱是打算先去找个盟友,这样成功率也高一些,当然重点是,她对于东华帝君是一点胜算都没有。毕竟,她这么多年在天界也没有认真学习灵术,全数凭借这天赋好想到什么学什么,帝兄也是一直打算将她软禁在天界,并没有强迫白樱去学习灵术。 再者说,白樱当初在天界不过是个看守天河的门神,荒无人烟的地方,别说会收到什么危险了,就连妖魔界打进来了也不会跑到天河边上来,毕竟这里的荒芜不受任何生物待见。 总而言之,白樱有自知之明并没有打算独自前往飘渺山,她的确是想要向苍纹证明自己,不过她也并不是什么蠢笨之人,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并不会再去送命——她决定将离开的莫晗生找回,前去与清缘朝风他们汇合,争取将苍纹夺回! 话九十一 篇十之前路漫漫 苍纹其实远远没想到宫夜种下的锁情针有如此大的危害,她的确是低估了,想不到竟会差点害得自己静脉混乱、三华具散。 苍纹再次醒来是躺在床上的,紫檀木的床沿雕刻着蜿蜒不断的蓝楹花,这里是她当初拜在缥缈仙人门下生活的地方。这里似乎还被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一尘不染的桌凳,冒着些许热气的水壶,还有开得正盛的小盆蓝楹花。 似乎一切都从未变过,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一般。 当然了,其实苍纹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了。说来也好笑,这个地方也并不是什么难以攀登之地,可不知为何,苍纹对这个地方讳莫如深。仿佛只要一回来,有什么一直坚守的东西就要失去了。 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只是已经失去太多的人不敢再放手失去任何事物。 蓦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是方染衣,急急忙忙的端着汤药进来,见苍纹已然转醒松了口气,关切道:“如何?现下可还觉着有何处不妥?”略一顿,不等苍纹回答,侧身将汤药端来,“快将这汤药喝下,应是不会再有问题了。”说着拿着汤勺轻轻吹拂,递到苍纹唇边。 “……”苍纹无法,浑身不自在地抿了一口,汤药入口,苦涩异常,直接齁到了鼻尖,苍纹被呛得有点难受,赶紧推开汤药道,“无碍无碍,你快些拿开!”说着摆手,想要赶方染衣出去,手心一凉接到一颗蜜枣,心下一颤,嘴里的苦涩慢慢消散,心中的苦涩却逐渐溢出,似乎要将苍纹揉碎。 方染衣将汤药搁置在桌上,拿出手帕轻缓地替苍纹擦拭嘴角的汤药渍,眼里柔和,语气自然宠溺,他道:“我知阿纹还是同以前一般怕苦的,吃了蜜枣罢,既然你已经无碍我也不会逼你喝药的。” 语毕,方染衣深深望了不知所措的苍纹,收起手帕,转身端着汤药便离去了。 苍纹知道方染衣不想让自己为难,作为一个凡人活了千年,若不是执念怕是早已疯魔了。而方染衣居然还能压制住心魔,千年来不曾堕魔。这都是因为苍纹就是方染衣的执念,这些她都知晓的,所以她才想要亲手了结方染衣的存在。 苍纹以为方染衣也想要解脱的,作为凡人是不可能在凡间存活一千年的,因为凡人短命,在方染衣的世界里时间是静止的。周围的一切都在改变,而独独他一人被远远甩在了后面,他又不肯堕魔,天界且不会接受他的存在。 烦闷。 苍纹暂时收了心,将蜜枣含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睛却开始氤氲,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 方染衣只不过是想要一直陪伴在苍纹身边,别无所求,这是自他拥有长生不老以来唯一的执念。执念一旦破碎,方染衣要么自毁要么堕魔。堕魔一事对于强大如东华帝君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对于方染衣来说那可能就和自我毁灭差不了多少。 堕魔是一个逐渐进行的过程,在这过程当中,如果战胜了心魔,那不过是换了个世界过活,若是败了,那就不再是自己了。 郁结。 苍纹咽下蜜枣,支撑着身子想要下床,不曾站立的一瞬间双腿仿佛失去知觉一般,身形一闪就要倒地之时,猛地被闪身前来之人稳稳搂住腰身,旋即用力将苍纹横抱重新躺在床上。 “你内伤未愈,切勿乱动!”宫夜板着脸训苍纹,瞧着苍纹委屈模样一秒破功,侧身坐在床沿,替苍纹盖好被褥,软和了语气劝道,“纹纹,你知我一直要的便是你,现下你已回来,我便不会对你那些小跟班出手的。”略一顿,抬眸去瞧苍纹,果然有了些怒色,“你安心养伤便是,我有事处理,便不打扰你了。” 语毕,宫夜便要离去,苍纹忍无可忍叫住了宫夜:“师兄,你既然知对不住我,为何不将这锁情针去了?” “我哪里对不住你了?”宫夜回首,浅笑,黄金瞳孔里倒映着苍纹怒火中烧的模样,“锁情针一事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若不然纹纹你不是早就被凡人给糟蹋了,不是么?” “滚!”苍纹横眉冷目,低哑的声线在努力抑制住怒气。 宫夜倒是无所谓笑笑,嘱咐了苍纹好生休养后边离去了。 说到底也是苍纹太过小瞧了锁情针的作用,原以为不过是让自己失控,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努力研究灵术,好不容易解决了失控的咒术,没想到锁情针的力量早就因为拥有千年寿命的方染衣而逐渐变强,甚至导致苍纹一旦运用灵力便会经脉堵塞从而体内挤压灵力过多导致身体负荷太重,轻则内伤,重则……怕是又要重新收集灵魂碎片了。 说实话,苍纹可不想再麻烦旧友了。当初拜托司命星君为自己的灵魂碎片寻找寄宿容器,没想到捣鼓出那么多麻烦事来。虽说事情如今是解决了,可又搭进来个白樱。白樱也确实是个麻烦,也不知她体内封印着混沌之事有多少人知晓。这消息一旦泄露,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混战。 思及此,苍纹才想着既然弥天能够出入飘渺山,便要下床寻,猛地又听见门推开的声音,忍不住暴躁:“敲门!” 闻声,已经推开一半门的来人一顿,乖乖关上了门,轻敲,并不言语。苍纹支撑着身子坐在了圆桌前,一边替自己斟茶一边道:“不许进。” 来人原本打算轻推的手迅速收了回来,然而正在气头上的苍纹根本不为所动,淡定地喝茶,并不想理睬来人。 半晌,门外人似乎等得有些焦急,张口轻唤:“苍纹,是我,莫晗生。” “噗——”苍纹吓得直接喷出茶水,紧急之下略微咳嗽,稍微喘口气赶紧道,“进进进!”心里却摸不着头脑:这家伙不是和自己吵架就离家出走了么,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了?不对,师兄那醋坛子居然搞允许他进来? 莫晗生利索推开房门,乖巧地转身合上门,转身,一袭青墨色长衣,发髻倒是干净利落的盘好,一丝不苟的模样完全不像当初苍纹捡到的落魄样了。 莫晗生立在门口处,神色淡漠,淡淡开口:“方才东华告诉我你受了重伤。”语毕,眼神定定地凝视着苍纹,并无下言。 苍纹搁置唇边的茶杯僵硬,略一思索,方才明白这话应是疑问句。大概意思的就是莫晗生原本不知苍纹在这里,也许正躲在不知何处赌气,但听师兄自己受了重伤,这才不计前嫌匆匆赶来,询问身体是否还有大碍。 “无碍无碍,我尚且能活的。”苍纹笑着安慰莫晗生,就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有些缓过劲来,拍了拍身旁的凳子,“你也累了吧,过来歇歇脚再走罢。” 语毕,莫晗生眉间稍稍有些动容,蹙眉站在苍纹身旁,提起茶壶熟练地替苍纹斟茶,语气略有些不悦,问:“你这么希望我离开么?” “诶?”苍纹愣怔,合着这语气是莫晗生在闹脾气了,可她分明记得当初吵架离家出走的是莫晗生才对啊,不过该解释的还是要说,“我可没这么说,你要留要走自便,反正我是不会就留此地了。” “如此。”莫晗生语气转缓和,眉头一挑,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再不多言。 苍纹失笑,莫晗生总是这样,干脆利索,直接明了,不会跟人绕圈子。当然了,话不多说就是动手解决事情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还是得慢慢教育才是。 “你前些日子都去何处了?”苍纹饮尽了一杯茶,伸手阻止了莫晗生继续斟茶的手,“饿了。” 莫晗生歪头,不解:“凡人才会有饥饿感。”转而一针见血,“你就是嘴馋。” “……就你话多。”苍纹一脚踢在莫晗生小腿肚上,开始撒泼,“不管,我想吃烧鸡了。” 莫晗生无法,无奈摆首,乖乖地离开,立在门口并不转身道:“这段日子你都没在手机魂魄,我愿以为你全数忘了。” “我没有。”苍纹即答,一脸凝重。 “嗯,我知道。”莫晗生微不可闻的声音低下了头,喃喃道,“是我错了,所以我便回来了。” 语毕,也不等苍纹有何回答,推开门便去了,独留下苍纹,隐隐荒凉。 苍纹其实不太愿意接触信任任何人的原因很简单,她只不过是一个被过往牵绊住的可怜人,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挣脱了。她身边还有被自己牵绊住的师兄和莫晗生,她已经不想再绊住任何人了,所以当她知道方染衣的存在时才会第一时间想要了结他,这样谁也不会有多余的痛苦。 可到头来,苍纹也只不过是顾及自己的感受罢了。她不想要那么多的罪恶感,也痛恶自己当初为何要去招惹,更加无法原谅师兄宫夜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原本有机会逃出过往的,可师兄不肯放过她,更加不愿意放过自己,导致现如今依赖着过去续命。 苍纹觉着许是没有办法再逃避下去了,是时候做个决断时,却没有办法舍弃安稳的日子,没有尽头的复仇远远要比复仇到来时好得多。 她真的不敢冒险失去任何人了,不知何时,她身边又聚集了这么多人,如同过去一半,循环往复。 话九十二 鬼域 落叶纷飞,天色暗沉,历史久远的古宅充斥着阴森森的诡异气息。回廊边上青苔深深,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杂草,我煞有其事的坐在青苔阶上,托腮凝望不远处的小山丘。 山丘上意外的春意盎然,青绿的草铺成地毯,亮黄的不知名小花星星点点的缀落于绿地毯之上,一直绵延到再远一些的另一家古宅。 那家古宅里,有我最爱的两位兄长。 但我们并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尽管这里的主人就是我们。而此次被熊掌们带来也只是被简单的说了句交接之类的话,总之是年幼的我尚不能听懂同时也不会被告诉的、属于大人们复杂的事。 但我并不在意这些,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我一直都是在两位兄长的万般疼爱之下长大成人的。而我知道,稳重成熟的大哥和我才是同一位父亲的兄妹,桀骜不羁的二哥是母亲红杏出墙的儿子。对此我和大哥并不介意,尽管二哥在此事上心存芥蒂,可对我是真心的疼爱。 我能从二哥眼中如同大哥眼中绝无一二的温柔情意,足以看出。 不过——我微叹口气不再去张望小山丘对面的古宅,兀自垂下头看向地面,略微烦恼:为什么大哥和二哥不让我一起去,而独自将我留在这个阴森森的古宅呢? “喂,小丫头,你是兄控么?”痞痞的声音来自我眼前突然出现和我一般大的少年,眉清目秀之下却蕴藏着狡黠的神情,一袭湖蓝纹路白底长衣,显得洒脱不羁。 尽管临走之前大哥叮嘱我不要随意惹祸,但我仍然气不过与我一般年纪的少年叫我小丫头,因此我“噌”地站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道:“本小姐可是淑女,你不能这么叫,没人教你基本礼貌么?。”我半眯着眼,以牙还牙,“小毛孩儿。” 是的,从小被大哥教导要做一个安静的淑女的我完全受不了眼前这个桀骜不羁的公子哥。尽管二哥总是拉着我天南地北的跑说着淑女什么的去见鬼吧话来反击大哥的古板闷骚,但我的三观仍然分别来自于稳重成熟的大哥和桀骜不羁的二哥。 不想小公子哥粲然一笑:“淑女?就你这样一个还没张花苞的小丫头?”,继而又挑眉耸肩摊手,道:“好吧,就免为其难的叫你一声小小姐吧。” 我愣怔,并不是因为小公子哥的话而无所适从,只是因为这古宅已经许久没有人住,如同荒废了许久的鬼屋……怎么可能会有个大活人出现?而且是个这么欠揍的小公子哥! “你是谁?”我侧身,警惕的观察小公子的每一个小动作。发现这家伙腰间佩戴者罕见光泽的美玉,悬挂的荷包刺绣精致而复杂,愈发疑惑道,“你、你究竟是谁?” 蓦地,一阵清风迎面而来,飘扬的碎发遮掩住了我的视线和小公子哥的眼。 半响,沉默不语的公子哥凄然浅笑,双眼晦暗,定定的看着我,嗓音清冷道:“那么,来玩捉迷藏吧!” 瞬间,他便消失不见。我抱紧双臂,忽然觉得这分明是阴风,凉飕飕的寒人心。 但更诡异的是我不过迟疑了一刻,环视一周仍然可疑的阴森古宅,便猛地脚下生风向公子哥消失的方向追赶而去。 接下来我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观察周遭的场景,只一心想要追赶上那个浑身上下全是可疑点的公子哥。我猜想,他一定知道我和兄长们来到这两座古宅的缘由!并且,我总有种奇异的直觉:他应该、不,他一定认识我! 待我在这回廊里辗转之后,最终还是在“吱呀”一声闯进了阴森可怖的古宅。 古宅里倒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阴森恐怖,主要是这会子青天白日,里面的陈设说不上一览无余,好歹还是清晰可见的,不至于模糊了视野自己吓自己,顶多也就是和普通长久未居的房屋一般,蛛网缠绕,灰尘厚如打蜡,以及破碎凌乱的桌椅。 我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内,试图探清房屋身处,不过由于古宅实在长久不曾有人打开过房门,一时间屋外气息涌入,掀起灰尘在空中游荡,惹得我频繁咳嗽甚至严重到视野有些模糊。可我想是着了魔一般,双腿止不住往深处移动,仿佛那幽暗之处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吸引着我。 “三妹,你怎么进来了?”蓦地,我从身后听到了大哥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浑身一个激灵,醒悟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浑身沾染了蛛网与灰尘,逃也似的转身跑了出去,见着大哥略有些怒气的样子乖乖认错: “我错了,大哥,你别骂我啊!” 大哥似乎心思并不在我进入了古宅,略略点头,执着我的手转身带我离去,念念叨叨:“你瞧这一身脏得,回头母亲又要责怪我们没照顾好你了。”一顿,想起了什么,“老二呢?” “嗯?不是同大哥在一起?”我懵了,难道不是我才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怎么说?”大哥转身,眼神有些猜疑,“为何这样说,我当时特意叮嘱过你们一起留在门外等我的。”说着开始环顾四周,想要观察是否有些端倪。 我一边拍了拍身上的蛛网一边道:“当时的确是大哥你一个人先走了的,但二哥紧接着就跟上去了啊?”我歪头盯着大哥,眼里是担忧,不像是撒谎的样子,“怎么他没有同你汇合?” 大哥摇头,无奈的模样似乎早猜到了结果,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方才遇到的怪异少年告知大哥,便又听见他问:“那你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物?” 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少年痞气的模样和欠揍的语气,面不改色的撒谎:“并没有,怎么?”心里却打着鼓点,主要是大哥同母亲一样有着洞悉人心的天赋,我面对大哥撒谎总是十有八九要被拆穿的,但此次大哥的心思似乎并不在我身上。 当然了,毕竟二哥若是真因此失踪大哥也免不得要被母亲眼泪攻击的,这仍谁也顶不住啊。 我瞧着身上蛛网与灰尘清理得差不多了,问:“那要去寻二哥么?” 语毕,大哥环顾四周的双眼猛地转过来盯着我,平稳沉静得让我有些心虚,却只是道:“先送你回栈休息,指不定他已经先回去等我了。”略一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执着我的手转身离去。 我默默地跟在后面,心里腹诽着也许我们兄妹最没心没肺的吧,二哥失踪了还能不紧不慢的乐天派思考。不过这也不能怪我们啊,主要是二哥多次玩失踪,刚开始还着急得派人手四处寻找,到头来累得昏天黑地回到家发现二哥正躺在家里翘着二郎腿吃好喝好,怎么可能不气? 当然了,二哥自然遭大哥一顿毒打加训话,久而久之就连大哥都不再当回事,就当做二哥又出去厮混了,反正时间点到了总会回来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直到华灯初上,二哥也没有回到栈。 我同二哥在栈里吃完了最后一盘热菜,忍不住道:“大哥,我还想吃烧鸡。”这不能怪我吃太多,只能说走了太多山路食欲大增。毕竟那古宅可是在山腰上,我一个弱女子可不能和大哥比,我可真恨当初死乞白赖地求着大哥带我一起。 大哥尚且沉得住,招呼小二点了份烧鸡,我以为他要同我一起吃,却说了句打包,转而对我道:“今夜我要再去一趟古宅,三妹你一起吗?” “……”我一时语塞,不是大哥你都把我的烧鸡打包了还来问我真的有意思吗? “当然要去了!”我强颜欢笑地结果店小二打包的烧鸡,心里在流泪,“二哥失踪这么久,肯定是要一起寻他的。”不,我不想,我吃完就想睡觉,大哥你一个人去挺好的。 大哥却一脸讶异:“谁和你说是去找老二了?” “诶?”我拿着烧鸡的腿愣怔,“那是去干什么?”这大半夜的,我估摸着一来一去都得第二日清晨了,一想到要连夜赶路我默默地把烧鸡腿放了回去,待会儿还会饿的。 “……如若不然,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大哥思索了片刻,终于说了一句人话,让我倍感欣慰,心想着就要答应,却听见大哥轻飘飘道,“不过这地方通常被人们称为鬼城,说是人与鬼共同居住的城,百日里是人,入夜便是鬼的天下。” 我笑不出来,心想这一定是大哥在糊弄我,抱紧了我的烧鸡。 大哥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烧鸡,弯腰侧身在我耳畔悄声道:“不信你仔细瞧瞧手里的烧鸡,确定是普通的吃食?” 我心下一怔,赶紧去瞧,手里原本黄澄澄的烧鸡不知何时化为了一滩紫黑色带气泡的烂泥,吓得我手抖险些扔出去,还是大哥手快接了过去,道:“小心,这是他们在下逐令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点点头,任凭大哥执手飞快离开了栈,心里发慌。若是知道此次前来会有这么多麻烦,我真该听母亲的话在家安安稳稳的琴棋书画,好歹还能吃好喝好。 话九十三 篇十之旅程 飘渺山,木屋内。 原本苍纹是打算悄悄地离开的,同清缘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可她已经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了,按照清缘的性子表面上处变不惊,心里不知道又在盘算些什么古怪危险的想法。他总是这样,活了几万年了还是当初那个模样,也难怪上古四凶兽现如今还能活动的只剩下他饕餮了。就算拎开清缘不说,朝风那个暴躁性子保不齐一天就坐不住了,白樱就更别提了,原本就要跟着自己跑过来的人,况且也只和自己熟识,此刻怕是最坐不住的人了。 苍纹想着头疼,身旁的方染衣见状,心疼道:“怎么,难道是伤势未愈?”说着想要伸手去查看苍纹身体,被迅速挡回,悻悻然,“无碍便好。”话锋一转,“方才你说还是要继续做下去是么?” “嗯。”苍纹淡淡应声,转而询问一旁的莫晗生,“师兄他还是不愿来么?” 莫晗生瞥了一眼方染衣,平静的眼中似乎对方染衣望着苍纹深情迫切的情感有些妒意,摇头道:“他说准备了饯别礼物给你,还说——”略一顿,迟疑道,“或许你听了他的建议后就不愿走了。”说是如此,不过莫晗生其实身处何地都无所谓,只是不愿意同东华帝君共处一地,当初就是他辜负了苍纹一片真心,现如今却又要巴巴地乞求原谅么?就算苍纹永远活在过去的愧疚之中,就算东华帝君有办法将苍纹从过去拉扯回来,他也不愿意苍纹与东华帝君再有任何关联。 他再也不想瞧见苍纹那悲伤的眼,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了。 不过苍纹显然对此嗤之以鼻,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同东华帝君共处的日子久了,也没觉着他有何可怕之处,嫌弃道:“你们信么?”说着提溜这茶杯环视一左一右的方染衣和莫晗生,摇头,“反正我是不信的。” 语毕,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被冲撞开来,随即滚进屋内的是明显被用来踢开房门的东西——宫夜迈进屋内,伸手点了点瘫在地上嗷嗷叫疼的朝风,又往伸手招呼了赶来的清缘,粲然一笑:“纹纹,你的跟班们的齐了,别走了,好吗?”不等错愕的苍纹应声,一个响指将正躲在角落黑听的白樱显现了出来,眯了眼笑,“丫头,你哥叫我好生照顾你。” “!”白樱浑身一个激灵点点头,快速躲在了苍纹身后,不敢去看宫夜,害怕自己就被抓了回去,悄声在苍纹耳畔道,“原本我是想去寻莫晗生来救你的,可是刚一出门就遇见了东华帝君把朝风给抓了,我就跟在后面溜了进来。”略一顿,望了一眼不为所动的莫晗生,“索性苍纹你无事,我是打算找机会跟你坦白的,可你身边总是不得空。”说着语气有些闷闷的,又嘟囔了些什么,苍纹并没有在听,她此刻只觉着烦闷异常。 “阿纹。”此时方染衣突然凑上来,“若是你委实不愿,我就陪你一起杀出去。”语气柔和,翩然一笑,委实不应当说着这般骇人话来,苍纹有些不解,怎么她当初喜欢上的都是这般笑眯眯的腹黑怪呢? 不过该做决断的事情还是早早做完比较好,苍纹抬头望着满屋子的人,除了宫夜与自己其他人都只得站立,围成一圈,双眼齐刷刷回望着苍纹,并不言语,明显是等着苍纹做决断呢。 “不……”苍纹启唇,刚想要拒绝,门外弥天赶来,急忙道:“帝君,发现有凡人闯入。” 宫夜不耐烦:“灭口。” 弥天却有些为难得看了一眼苍纹,似乎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尽管东华帝君的结界只是为了阻止拥有灵力的生灵进出,但区区凡人能够闯入主山内还是有些许怪异,因此弥天并没有选择灭口,而是稍稍观察了一下。没想到凡人不止一人,两男一女似乎是兄妹关系,端庄稳重看上去是老大的进入了一个山腰的废气古宅后老二也跟着进去了,紧接着山中的精怪忍不住幻化出人形去挑逗独自一身的少女,被弥天呵斥走了。没想到少女着了魔般也进了古宅,而后老大从古宅外出现找回了少女,但是老二却不见了。 观察到这里弥天已经有些茫然了,他是新来的因此并不清楚飘渺山有这种奇怪的地方,询问了周遭的精怪说是来的年头也不长,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原本在此之前弥天也并没有打算深究,毕竟这座山灵力充沛,被吸引前来的不仅仅是精怪,有的凡人也会上山采写寻求之物,这并不是弥天管辖之内,他那天只不过是恰巧路过。 但直觉告诉弥天那凡人绝不可能就此罢休,夜幕降临,果不其然,老大带着少女一同前来,然后这次他们进入古宅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弥天觉着事有蹊跷,万一是什么作恶的精怪妖魔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那可不太好,他家玉言还在隔壁月白山修炼呢,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被飘渺山引了战,重蹈覆辙。 于是乎,弥天就前去查探了一番,就算用灵力照亮了整间房屋也没见着任何可疑之物,就连灵力波动也极其微弱。这倒不是什么怪事,古宅一般存活时间太久都会生出灵体,只是这间古宅荒凉太久,没有生灵居住,估摸着撑不了多久。说白了就是苟延残喘,弥天想着或许召唤出古宅灵体能够询问出点有用的讯息,没想到灵体已经虚弱到无法凝聚了,无法,值得返回。 但就在离开古宅外时,弥天突然发现了怪异的一点——古宅门匾灰尘虽说已经厚厚掩盖住了大部分字迹,但弥天还是能够认出,上面赫然书写白云苍驹苑。 ——“我竟不知殿下你竟在此地也有分店,怎不早告知我?”清缘打开白骨山,挤到苍纹身旁悄声道,“这里环境多好啊,鸟语花香草长莺飞的。” 苍纹并不理会清缘不着调的发言,不过瞧着这反应估计宫夜并没有为难他们,心里有一些松动,在听完弥天的诉说之后不得已收回了拒绝的话题,叹息道:“这里原本是白云苍驹苑的第一个店,当时只有我一人。” 话语间,莫晗生直勾勾地盯着苍纹,明显他也不清楚有这回事。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对,当时苍纹找到自己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苍纹尚且没有与东华帝君决裂,而飘渺山又在苍纹掌控之下,自然是选择这块风水宝地了。可是为何后来就搬走了呢,且荒凉不管。按照苍纹四处建立分店的性子,应当是留着作为店铺来源之一,不至于荒凉。 当然了,有这疑问的不止莫晗生一人,除了宫夜以外的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疑惑,苍纹却把矛头带向了一脸事不关己的宫夜,语气中隐隐有些怒气:“当然是拜东华帝君所赐了。” 想当年,东华帝君身在天界几乎没有任何时间下凡,飘渺山的主事人缥缈仙人一去,就只能全权交给苍纹了。于是苍纹也收了心不再往外闯祸,再者那时候被东华帝君逼得无心再往外跑了,只是守着飘渺山开了个白云苍驹苑。当时权当做无事可干,身边的帮手也是短工,当时交易条件也是极其简单的,就是帮着苍纹做短工而已。就这么苍纹度过了一段难得平静的时间,但苍纹至今想来也并没有觉得那段时间无聊,而是觉得舒心畅快,坐看天边云卷云舒,闲听庭前花开花落。十分逍遥自在,仿佛人世间就如同这般宁静美好,甚至连苍纹自己都要被沉静其中。似乎在那一刻,苍纹以为自己可以释怀过去,原谅宫夜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然而,这个念头尚未生出多久,天界连绵不断的战况就蔓延到了飘渺山。 后面的事不言而喻,苍纹只能带着飘渺山反抗,战争时间一旦拖得时间长了,恩怨就只会更多,打到最后往往没有人还记得为何而战。 总而言之,难得安稳的苍纹没有办法再继续待在白云苍驹苑中,甚至再次向天界暴露了不可控的强大灵力,遭到了天界的追捕,开始漫无目的的颠沛流离之旅。因此,飘渺山的白云苍驹苑才会一直荒废下去。 当然了,这期间苍纹也有想过回到飘渺山,毕竟飘渺山作为自己一生最重要的孕育地,还是很有依恋感的。就连现如今苍纹也会时不时想念飘渺山上那颗粗壮蔚然的蓝楹花树,如梦如幻,宁静悠然,却带着沉重的感情,令苍纹十分想念。因此她一直让朝风留守在飘渺山,希望飘渺山的精怪们能够不再受天界的战乱纷扰。不过天界新帝稳固政权之后也没什么战争燃起了,人界的战争自然是对飘渺山没什么影响。这么一想,似乎更没有理由回到飘渺山了,更何况这些年宫夜得空就在寻自己,她若是出现在飘渺山怕是很难再出来了。 再者,如今的白云苍驹苑已经远远不同了,代价昂贵,任何事情都可以接受,几乎没有底线,为了魂魄的她似乎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触碰曾经带给自己安宁的白云苍驹苑了。 话九十四 篇十之和解 弥天提溜从空间囊里提溜出罗三塘时苍纹就知道终究是逃不过,人界权位之争在她这些年交易以来最多的单子,同样也是最麻烦的单子。苍纹已经许久未曾做过凡人的单子了,既麻烦又亏本,还是精怪妖魔的要求容易满足,也不会惹得一身祸事,到头来暴露了自己。 “怎么是你?”朝风按捺不住了,心想着凡人可真是不肯罢休,兜兜转转居然还能找到这里来,不过转念一想又埋怨连她都不知道飘渺山竟然还有白云苍驹苑,好歹她也是在这里守护了几百年的头头啊,苍纹殿下还真是谁也信不过。 罗三塘搀扶着小妹从空间囊里出来时心情也是十分紧张的,首先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就被抓走了,然后就进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刚安抚好三妹陡然又被抓了出来。瞧着阵仗一屋子的人,不或许并不是凡人,罗三塘见惯了身份高贵的人,眉宇间的气息不同凡响,而眼前这群人更是没由来的压迫感,再加上之前求见的白云苍驹苑苑主在场,瞬间明了。 不过这苑主果然是女儿身,真不知当初为何扮作男装,就瞧这般倾国倾城模样,哪有男子能够生的如此——当罗三塘转眼瞧见苍纹身边的方染衣时,猛地被重击,轻柔却并不阴气的面容,一双桃花眼清丽深含情意,嘴角挂着浅笑,见之令人忍不住为之倾倒。是那种不论男女都难以抗拒的美,当得上一句公子世无双。 罗三塘一时震惊得无法言喻,他知道惊为天人的美貌意味着什么,凡人根本无法驾驭美貌,因为时间不允许,美貌很快就会被剥夺。可天人不同,他们拥有长久的年岁,美貌本该属于他们。 “吓傻了么?”朝风走过去,伸手在罗三塘眼前晃了晃,“傻了就问不出话来了,还是听帝君的话灭口罢。”朝风显然是瞧不起凡人了,贪婪又阴险的凡人可是追捕了她整整数百年,纵然之前她想与凡人做交易,也不过是因为想助苍纹一臂之力,然而苍纹已经拒绝,就没有必要再与之周旋了。 罗三塘听见灭口二字立即清醒,将小妹护在身后,微微欠身道:“失礼了。”眼瞧着不言语的苍纹欲言又止,而屋内人委实太多一直被挤在门口根本无法靠近,一时找不到话头,只紧紧握着小妹慌张的手,以示安慰。 作为明显存在感最弱的小妹快要撑不住了,她就说不该跟着大哥一同前来,况且是在大半夜来这种深山老林。她早就听说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最容易出现精怪妖魔,眼瞧着这屋里的几人显然都不是善茬,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说的话显然也是完全不在乎手上出人命的,所以二哥什么的失踪就让他失踪就好了啊! 当然了,不过是想想而已,这时候性命垂危的他们只能听候发落了。 苍纹满脸无奈的瞧着满屋子的人,这番状况下走是不可能的了,叹了口气道:“师兄,我留下可以——” “无论什么条件都行!”宫夜大手一挥,险些打到弥天,闪身躲过后弥天将罗三塘引出屋外以免遭到牵连。 苍纹蹙眉,侧首对莫晗生说了些什么,转而道:“我想一个人休息会。”说着便要转身上床,这话倒不是推脱,而是苍纹被这满屋子窒息的气息遮掩得有些发闷,再加上伤势未愈——说到伤势,苍纹想起来就气,若不是这作死的师兄下的锁情针,她至于害得自己险些经脉错乱么?心里或多或少也埋怨着方染衣,一直紧抓着自己不放手,就如同紧抓着过去不放手的自己。 宫夜瞧着面色憔悴的苍纹原本也想伸手去搀扶,却得不到苍纹一眼垂帘,心知为了能留下她做了太多过分之事,不过反正苍纹答应留下,来日方长。 随即甩手离去,只嘱咐了弥天留守在苍纹身边,就打算离去之时又扭头回来,望着白樱道:“对了,小丫头你随我来。” 正搀扶着苍纹的白樱浑身一颤,方染衣见势直接撞开了白樱,小心翼翼地扶着苍纹上床歇息。 白樱灰心丧气地回应着催促的宫夜,倒是清缘上前来用玉骨扇轻敲白樱的肩膀,笑道:“你帝兄来啦~” “……”白樱又是一怔,稍微感应发现果然有帝兄的气息,方才定是被东华帝君和苍纹两股强烈的气息想冲撞的时候掩盖住自己的感应,没想到自己这一行还没做出点什么呢,整天就待在白云苍驹苑内,这才刚出门不久就要被拖回去了么? 随之清缘揪着朝风也离去了,顺手对着屋外的罗三塘勾勾手指,一同带走了,屋内一时之间只剩下方染衣和莫晗生,苍纹瞬间觉着安静不少,长长吁了口气,眼皮愈发沉重,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很快撑不住疲惫入睡。 莫晗生望了一眼静静看着苍纹的方染衣,冷冰冰地张口:“你给殿下喝安眠汤了?” 方染衣顺着声音望去,莫晗生并没有同自己一般坐在苍纹床沿边上,而是挺拔地立在苍纹床头边,幽深的眸子里瞧不真切情绪,但根据肢体动作来说的确能够看出莫晗生跟着苍纹已经有些年月了,也确实得到了苍纹充分信任,如若不然不会单独让他俩留下,安然入睡。 方染衣敛了笑,答非所问:“阿纹是不是让你找机会把我除掉?” 莫晗生眼神略微闪烁,却并不为所动,只是对方染衣的看法有些许变化。之前不过以为方染衣只是个年岁比普通凡人稍微多些的凡人,要知道苍纹所经历的轮回情劫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凡人的身躯与思想根本无法与真正的苍纹殿下所匹及,他们所想的不过是对苍纹殿下美貌的占有罢了。 可如今看来方染衣是不同的,他是苍纹殿下经历情劫以来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凡人,并且是以当初的模样与魂魄,没有丝毫改变。不过仅此而已,方染衣的存在并不足以动摇苍纹的想法,在苍纹心中过不去的心魔永远都是池塘里的石中鱼,自从他认识苍纹以来便一直瞧着石中鱼陪伴着她。仿佛是无形的禁锢,并不是苍纹无法逃离,而是她不愿意。 莫晗生对此感同身受,因为他的心魔就在眼前,他想要的也只不过是陪伴。 而就是这种纯粹的想法,凡人是不可能拥有的。因为极其短暂的寿命迫使凡人放纵欲望去追求无法获求之物,贪婪。凡人所求的永远不会陪伴这种虚无空洞无法实体化的东西,他们只会追求一切能够用身体触碰到的物质,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可莫晗生却从方染衣眼中看见了与自己一般的纯粹,以及对过去无法释怀的魔怔。 “殿下不是这样的人。”莫晗生下意识为苍纹维护,瞧见方染衣疑惑的蹙眉后察觉失态,仍然道,“她想要除掉的人向来都是亲手斩草除根,轮不上别人插手。” 方染衣没想到一脸生人勿进的莫晗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孩子气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惹人抗拒,于是也笑了笑,话锋一转:“我叫方染衣,一方水,不染衣。” “莫晗生。”莫晗生干硬的介绍自己。 方染衣略略起身,悄声道,“我们出去谈谈吧,让阿纹好生歇息。”说这便离开房屋,莫晗生也瞧瞧看了一眼苍纹,平静缓和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随之也跟着出了房屋。 事实上莫晗生担忧苍纹的安危是完全多余的,毕竟如今飘渺山有东华帝君坐镇,就算之前还有些不服气的精怪妖魔,如今也不敢造次,再加上苍纹本身就是比东华帝君还要狠辣的角色,精怪妖魔们见了只有四处逃窜的份儿,想要打苍纹的坏主意那是不能够的。 方染衣一出门就碰见了弥天,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方染衣礼貌一笑,转而对莫晗生继续道:“此人可信否?” “可。”莫晗生掩好门,转身便听见方染衣看着不远处的弥天询问,突然想起来如今独自一身谁也不认识的只有方染衣这个凡人。当然,如果他还能被称为凡人的话——能在此地出现的都是些被逼上绝路之人,都因为苍纹而聚集起来,瞬间觉着十分奇妙。什么时候他莫晗生也认识这么多人了,分明前不久还在战场上厮杀的他,自从找回了苍纹便焕然一新,仿佛一切都能从头来过。 方染衣没注意到莫晗生心中千转百合的想法,正思索从何开口,不远处的弥天见着莫晗生出来便紧跟着上前来,问道:“你们是要在此地守候殿下吗?” 莫晗生不容置疑地点点头,弥天有些迟疑道:“那便好,东华帝君让我在此静候殿下,可我实在忧心玉言,他此时正是修炼关键期,我得赶紧回去看看。”言下之意便是希望莫晗生能够替他的班,这倒完全不是问题,原本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点头示意之后弥天便纵身消失了。 方染衣瞧了才道:“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莫晗生自认为没什么可谈的,含糊地应着,表面上还是听着方染衣的话,他说:“我有办法能让阿纹取出锁情针。” 话九十五 篇十一之梦魇 清缘让罗三塘带头来到了废弃的白云苍驹苑前,细细查看一番之后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想不通为何会有凭空消失的情况,于是转头问罗三塘:“你细细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转念一想,补充道,“等等,为何你们进去就消失了?” 罗三塘一副疑惑的模样似乎不懂清缘在讲什么,什么叫进去就消失了?他们进去原本是打算寻老二,没想到遇到鬼打墙一直找不到出口,正愁时便被人给救了出来——就是方才带他们去见苑主的弥天,还没好生谢过他。罗三塘老老实实地向清缘解释,这厢清缘还在沉思,朝风便已经身先士卒溜进了古宅之中。 清缘也懒得阻拦,只是道:“你若是找不出个道理来,便别出来丢人现眼了。”转而对罗三塘道,“那你们来此地是为何?” 罗三塘理所当然:“自然是寻苑主做生意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此地也有个名为白云苍驹苑的地方,只是没想到已经破败成如今这般模样了,又想着或许这只不过是仙人的障眼法,于是想要进去探一探,第一次一个人进去还好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蛛网和厚厚的灰尘意外在没有别的。第二次带着小妹一同进去却不同了,许是因着没有日光,里面出奇的黑,就算提着灯笼照明,能见之物也不过方寸之地,这使得他们在宅子里兜兜转转许久都未曾有所获,反倒因长久的黑暗而逐渐开始恐慌。 如若不是被弥天救出来,他们怕是已经被浓密的黑暗折磨致死了。 清缘听完觉得有趣,笑道:“你有这本事调查到此地有白云苍驹苑,杀个人而已,竟成了难事了?” 语毕,罗三塘脸色未变,一直听着他们谈话的少女却开口了:“大哥,你不是跟我说不会杀他么?”转而悄声道,“这可是谋反,母亲知道了估计是撑不住的!” “你且宽心。”罗三塘敷衍地安慰了一句,随即把小妹撇在身后,明显是不想让她引起清缘的注意力,但清缘还是注意到了少女的不同之处,侧身向后瞥了一眼仍旧在古宅之中倒腾的朝风,盯着躲在罗三塘身后的少女,笑得意味深长,道: “你是猫妖。” 语毕,少女明显身形一阵,她分明已经控制好灵力没有外散了,没想到还是被识破了,胆怯的眼神瞧着清缘不免得有些惊慌。作为精怪妖魔,那些个风云人物她肯定是知晓的,比如眼前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上古凶兽饕餮,因此她原本是非常不愿意与白云苍驹苑做交易的。能与他们做交易的基本也就走投无路的精怪妖魔和无所畏惧的凡人了——因为凡人总是一无所有且贪婪,永远在渴求得不到的事物。 罗三塘见无法隐瞒也没打算狡辩,坦白道:“她在修炼突破的关键期,我不能让她以身犯险染上杀孽。” “噗。”清缘忍俊不禁,猛地走近在罗三塘背后,一手狭住少女后颈使其无法动弹,一手执玉骨扇轻点罗三塘肩膀,神色狡黠鄙夷,“也就你们信杀孽,那天界之人却不知造的杀孽在四海八荒位居第一,可还不是被你们捧得高高在上?” 蓦地,罗三塘心脏顿了顿,窒息感瞬间由清缘触及的地方蔓延全身,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还是身后少女奋力捏诀推开了清缘——准确来说是清缘自己后退,他也没打算要人性命。 “大哥,你没事吧?”少女将瘫倒在地的罗三塘扶起,神色紧张,看得出与罗三塘感情牵绊极为之深,随即开始捏诀舒缓罗三塘紧绷的神经。 清缘立在原地瞧着似乎有些不是滋味,冷声道:“你可知再这样下去,这凡人会因精气不足而死?” “我知道。”少女颔首,神色有些低落,罗三塘赶紧握住少女的手,笑得虚弱,安慰道:“三妹,你只管安心修炼便好了,其他事不要多想,好吗?” 少女乖巧地点点,罗三塘再次将少女护在身后,盯着清缘,一脸无所畏惧,道:“所以这单生意你们白云苍驹苑接么?” “不接。”清缘即答,其实接不接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不过是杀个凡人,信手拈来之时,但他总觉得替人上手染血这种感觉令他烦躁。他活了几万年,想来逍遥自在惯了,连混沌都不怎么管束他,怎么到这里还要受一介凡人的使唤。他可是堂堂上古凶兽,现今唯一存活的饕餮,他怎么能如此践踏自己的价值?什么凡人精怪,根本没资格站在他面前,都是给惯的! “可——”罗三塘还想劝谏,被清缘不耐烦地挥手起风直接卷下了山,见不得踪影。 “你推掉了?”此时朝风也出来了,倒是一尘不染,手里还提溜着一团紫气,看上去软绵绵地许是灵体,不过已经虚弱得无法口吐人言了,是守护房屋的护灵居,“就是这小家伙一直守着宅子,让凡人无法进入。” 说着朝风提溜着手里软绵绵的紫气团抖了抖,转而又问清缘:“需要将它恢复么?”说着朝风便要挥手将废弃的古宅重新恢复,清缘却出手阻拦了她,缓慢而有力的摇头道:“且慢,殿下似乎并没有在此久留的打算。”略一顿,结果朝风手中的紫气团,“况且若真想要复原也是殿下自己来,解铃还须系铃人。”紧接着将紫气团收入囊中,转身打算离去,“索性这一遭也没有白走,好歹是拿到了这小玩意。” 朝风紧跟上叫喊:“这可是我寻到的,老二那家伙都没发觉呢!” 清缘打开玉骨扇笑笑:“你有为难他了,他司杀戮,哪里看得清这些,你可是朝风,性阳,瞧着些物什还不是一眼看穿,居然在里面捣鼓那么久,丢人现眼惭愧不足,到还在这里邀功?” 朝风撇撇嘴:“大人你今天话好多。” 清缘手执玉骨扇猛敲朝风眉心:“讨打!” 另一厢,莫晗生与方染衣立在蓝楹花树下,面色沉重,不过肢体动作倒还沉稳,并不像有争吵的模样,倒是一向面无表情的莫晗生有了一丝丝动容,显得惊喜又怀疑。 莫晗生凝眉,试探道:“若取出了锁情针,苍纹再不会被过去所牵绊了么?” 这话说出口连莫晗生自己都是不信的,可他终究还是希望苍纹能够从过去走出来,不能被一个永远消失不会再出现的凡人所禁锢。 “但愿如此。”清缘挑眉,没想到莫晗生居然还有如此单纯的想法,但同时也确认了此人必定是全心全意为着苍纹所想,打算将自己这千年来所收集到的咨询一一道出,“据我所知,锁情针本身并没有情感上的作用,它只不过是一种潜伏期极其漫长的咒术,只会给被咒人带来身体上的伤害。” 莫晗生点点头,瞬间明了此次苍纹身受重伤便是因为这锁情针,心里怨恨着东华帝君,总是一口一个为了苍纹好,实则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伤害她,可恨至极! 转念一想,莫晗生忽然醒悟:“这么说来,苍纹一直以来都被东华欺骗了?并不是她错手杀了人?”因着锁情针的存在,苍纹轮回的每一世姻缘都会被自己亲手斩断,无法与相爱之人厮守终生,渡劫永远无法完成。苍纹因此不断落入轮回之中,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好不容易近年来逃脱了东华帝君的掌控。 清缘点了点头:“当年阿纹投身为妖,某一日突然失去理智攻击了我,恢复理智后她追到了冥界。”略一顿,瞧着莫晗生的脸色并没有太多改变,继续道,“我不愿阿纹为了我闯下祸端,于是打算投身忘川河,就是在那时我瞧见了东华帝君。”语气沉重,眼底逐渐生出一丝怨恨来,“当然了,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甚至有些感激他阻止了要随我一同坠河的阿纹。” “这么说每一世都有东华帝君的参与?”莫晗生一脸不可置信,虽说他多少知道东华帝君对苍纹执念之深,缥缈仙人在时尚且有解开的方法,可缥缈仙人已经仙逝许久,当今世界怕是再没有人能让东华帝君敬畏的了。继而想到清缘所说的办法,莫晗生自己倒是从来没想过从这一点下手,毕竟苍纹本人也从来不愿意提起此事,他也不想违背苍纹的想法,幸而已经很长时间不曾犯过,莫晗生也抛之难后了。只是不知道如今竟让苍纹重伤至此,也是悔不当初。 “其实他也是被迫参与。”清缘一句话突然点醒了莫晗生,他道,“锁情针不仅仅是对被咒人有伤害,同时对施咒人也有影响,他们二人情感相同,是天下唯一能够感同生受的双生心。”略一顿,眼底是抹不开的遗憾与不忍,似乎并不想承认,“因此,才被称之为锁情针。” 锁情针,锁住的并不是一人的心,而是将二人之心重新塑造成第三个心。第三心是二人共存之心,从此以后,一人悲恸,另一个便会心如针扎,痛苦不堪,将二人心灵紧紧锁在一起。若是其中一人对另外的人产生了情愫,那便会经脉混乱,轻则内伤失去理智,重则三华散乱,魂魄散乱而亡。 话九十六 篇十一之猫妖家族 罗三塘有个吃货小妹,整日里就想着吃喝玩耍,也不像其他闺阁小姐那般学习琴棋书画或是女红针线,倒是一股脑沉迷精怪妖魔的轶事,可把母亲气得积郁不解,整日唉声叹气——“我就这么唯一的女儿啊,怎么就跟个猴儿似的的?”随即躺在床上不起,哄得小妹上前安慰,两三天反复如此。 反正罗三塘自诩脾气好不动怒,也受不了母亲两次三番的折腾,也亏得小妹才能应付母亲,不厌其烦的哄着,当然了,是否真的照做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因着母亲连生了两个儿子,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十分心疼,可以说是视为掌上明珠了,基本上是一求百应,至于父亲,母亲都发话了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份了。起初罗三塘也并没有觉着小妹有任何不同,无非是被宠坏了的小丫头,长大后自然知道收敛,然而就是在小妹十岁时发现了异常。 罗三塘一家身为前朝重臣,一举一动皆随前朝而动,在大皇子十岁那年发生了宫乱,罗三塘随父亲一同被困在了宫里,因此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事情。 比如,皇后寝宫大火是大皇子亲手点燃;又比如,大皇子以非人的姿态斩杀了皇后所有亲信;再比如,大皇子杀人后在幻影闪过之后变成了自家小妹的模样,再与一脸淡然的大皇子交谈后便变成双尾黑猫,悄然消失于皇宫。 至此,罗三塘知道了小妹的秘密,是只修炼成人形的猫又精。 起初,罗三塘也怀疑猫又精是否是来为祸一方的,但事实上除开那一晚的异常之后,小妹再没有任何异常。除开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罗三塘寻遍了名医也只落得个药石无用的结果,不得已,罗三塘想起了若是身为精怪的小妹,是否知道些特殊的医治方法呢?或者说从一开始喜欢收集精怪妖魔轶事的小妹早就料到有今天? 于是,罗三塘找小妹坦白,神色有些紧张,毕竟不清楚精怪妖魔与凡人的不同之处,或许眼前的小妹并不是以前的凡人,只不过是被猫又精附体的傀儡呢? 纵使心里千转百合,罗三塘仍旧是敲开了小妹的闺房,坐定了后道:“小糖,你是猫又精?” 小妹名为罗三糖,糖人的糖,因着母亲觉得女儿就该同糖一般甜美,因此取了个这样的名字,倒是搞得罗三塘本人有些无所适从。因此为了区分,家人都是叫小妹小糖。 小糖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错乱,乖巧地替罗三塘斟茶,点点头然后自顾自吃糕点,坦诚得甚至有些敷衍,这倒是令罗三塘招架不住。他甚至以为被拆穿了真实面貌的猫又精会杀人灭口,罗三塘都已经在怀里踹了匕首以备不时之需,见小糖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终于松了口气。 “大哥。”小糖吃着糕点, 含糊的喊着罗三塘,双眼微眯,试探道,“你才知道吗?” 罗三塘觉着这话有陷阱,为什么要加个才?这件事难道很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他罗三塘才是最后才知道的事? 罗三塘蹙眉,一时脑子有点乱,甚至猜想自己一个人被整个家人排外了,丝毫不抱希望问道:“还有谁知道此事?” “父亲母亲和二哥?”小糖吃着茶,砸吧砸吧嘴,狡黠一笑,“咦,好像只有大哥你不知诶?” “……”罗三塘忽然感受到了暴击,所以真的是全家人将他排外了?不过他也不算是最后才知道的吧,他之前可是亲眼见过小糖真身,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不能和盘托出,谁知道猫又精会不会因为那件事把自己灭口了。 小糖倒是一副轻松悠然的模样,仿佛在自言自语:“之前帮大皇子杀的人太多,不得已变回了原形,被人堵在了皇城口,是二哥将我捡回了家。”语气间甚至有些欣喜,“二哥也太神了,居然一眼就认出是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也继承了母亲的灵力,也是半妖。”嘴里止不住嘟囔,“母亲藏得也太神了,居然不告诉我。” “……”罗三塘惊得僵直,所以兄妹三人只有他才是例外,怪不得他被排外——等等,这么说母亲是猫妖?!父亲居然……天呐,怪不得、怪不得一蹶不振的父亲逐步将官位做到了宰相之位,合着是有一家精怪妖魔作为助力?怪不得父亲不敢在母亲面前多言,合着是因为暴力服从? 小糖瞧见罗三塘久久不曾会话,后知后觉说得太多,小心翼翼靠近罗三塘,道:“安心啦,此时父亲清楚的,他只是想让你作为凡人平安度过一生而已。”转而想到什么,甜甜一笑,“我与二哥也是这样想的,我们都希望你与父亲能够善终。” 罗三塘忽然觉得身边的小妹有些陌生,强颜欢笑:“我可真谢谢你们啊。” 小糖松了口气:“不气!我们是一家人嘛。”警惕心下来的小糖又开始自言自语的坦白,“母亲都同我们说了,尽管我们是半妖,也是妖的那一半强过凡人的,因此是没办法同凡人一起生老病死的。”说着倒有些难过,“母亲当初也是完全不打算同父亲来到人界的地盘的,她最讨厌凡人了,唧唧歪歪还自以为是。”抬头望着罗三塘,“这可是母亲的原话喔——但是如今她却要先父亲而去了。” 罗三塘听到这句话才猛然醒悟,对了,他此次前来正是想询问母亲的病,道:“母亲究竟是什么病,为何药石无用?” 小糖无奈地摇头:“母亲并没有生病,那只不是同凡人一起生活的代价。”抿唇,艰难又冷漠的吐出两个字,“天谴。” 罗三塘不懂,母亲并没有做什么事,据他所知,母亲一直都待在家里赖床,原本就是病态的模样。罗三塘以为那只不过是母亲天生病弱而已,事到如今竟然告诉他这是天谴? “我不懂,母亲只不是嫁给了凡人,并没有生祸端。”罗三塘甚至想说出分明沾染杀孽的是你们俩,可最终还是卡在喉咙没有说出这般伤感情的话来,毕竟他们兄妹三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感情还是很深的,他并不想破坏。其实说实话,知道这件事也就最开始的时候错愕得不知所措,但要真说就此厌弃老二和小妹那是绝无可能的,他罗三塘并不是这般冷血之人。 小糖叹气,一脸笑意却溢满了悲伤的瞧着罗三塘,轻声道:“哥哥,你不知,身而为妖,便是原罪。” 语毕,罗三塘心口猛地抽痛。他远远想不到平日里那般可爱又没心没肺的小妹居然承受着这般巨大沉重的悲伤,而他作为大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知,原本应该一力承担的事情,居然让二弟和小妹帮自己分摊,这令罗三塘十分自责,甚至羞愧。 “难道母亲就这般下去,没有任何能够解救的希望了么?”罗三塘仍旧不愿意放弃,在这个家里,除了他是凡人以外,父亲不也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么?既然他能够全身心的接受母亲,他同样可以为了解救母亲去做任何事!无论母亲是否是妖,生养之恩不会因此而改变。 “大哥?”小糖被激动的罗三塘紧紧得攥紧了双肩,有些吃痛地蹙眉,劝慰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母亲自跟父亲来到人界开始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她不愿我们为她多生事端。”说着挣脱开了罗三塘的束缚,眼神有些闪躲,“你不要、不要做些多余的事来。” “那你呢?”罗三塘不愿放弃,双眼全是隐而不发的悲伤,“你是怎么想的?二弟是怎么想的?父亲呢?你们全都接受眼睁睁失去母亲么?” “我……”小糖错愕,眼眶一红很快就要掉眼泪,眼瞧着一向沉稳脾气温和的罗三塘发怒起来有些慌张,不知所言时房门突然被撞开,继而是一阵斥责声——“够了,大哥,你不要再逼小糖了!”是罗二塘,罗三塘的二弟,好吧他也承认取名也太随意敷衍了,但听说这是母亲亲自取名,父亲也没有反对,这么想来最惨的似乎就是老二了。 罗三塘蹙眉,瞧见罗二塘气势汹汹的模样与小糖惊慌的脸色才知自己过了头,叹息,收回了怒气,道:“抱歉,我只是……” 罗二塘进屋来,把房门好好关上,拍拍罗三塘的肩膀:“无碍,也怪我们没早点告诉你母亲的事,让你一时无法接受。”而后给小糖使眼色,随即小糖便捏诀架起了结界,暂时让外面的人无法察觉里面的动静,以防隔墙有耳。 “我只不过是不想失去母亲。”罗三塘情绪稳定下来,幽幽开口,双眼有些失神,但神志依旧清醒,他道,“母亲那么柔弱又温柔的性子,她怎么受得了这一切?”罗三塘脑海中全是小时候母亲对自己细心照看,分明自己都病弱还要亲自照顾生病的他,到头来他的病痊愈了,母亲倒是重病了一场。那时候,罗三塘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他现在都还记得在床榻边上遇见父亲时差点被父亲可怕的眼神恨死的情景,从此以后他谨慎小心,再不敢轻易生病了。 或许,便是从那一刻开始,罗三塘才变得这般沉稳不多言罢,那种不想失去任何人,想要把所有事都担在肩上的心情。 话九十七 篇十一之代价 罗三塘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十分调皮,总是四处捣乱,自会走路便撒开腿乱窜,两三岁还只是在院子里跑,后面跟着一群仆从,一半追着罗三塘一半搀扶着累得直不起腰的母亲一起追罗三塘。当然了,小孩子精力旺盛,大人是折腾不了的,母亲却强撑着身子陪罗三塘闹腾,担心他跑得急了出汗会感冒发烧。 当然了,最后罗三塘不出意料的发烧了,又是母亲衣不解带的照顾,汤药太苦,也是母亲一口一口破磨了嘴皮子哄着喝下去。小孩子发烧睡着容易梦魇,母亲就睡在旁边,半夜堪堪阖眼就被罗三塘梦魇惊醒,又是一阵闹腾。那段日子如此反复,原本身子虚弱的母亲憔悴得气若游丝,罗三塘便是那时候头一次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 父亲在这个家向来是寡言少语的,但并不是冷漠不自知,父亲待母亲是极好的,只要是母亲做的决定父亲从来不会干涉。就连娇惯着罗三塘之事也是,可父亲瞧着病倒在床榻上的母亲仍旧按捺不住愤怒,将罗三塘狠狠训了一顿不说还关在柴房吃喝不管一整天。 小孩子那受得了,刚好的病又复发了,这厢母亲知晓了当着众人的面哭诉父亲的不是,气得当场吐血,晕了过去,直到三日后方才醒来。 自那以后,父亲更是对母亲千依百顺,再不敢反对。罗三塘更是不敢,小时候的他已经被母亲吐血晕厥的场景吓得无法动弹了,他哪里会记不住教训呢。罗三塘沉稳的性子便是从那时候逐渐形成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肩上的责任重大,父亲一人在外应对,从来没有把任何负面情绪带回家来,令罗三塘十分尊敬,而母亲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身子弱而悲天悯人,从来都是笑对每一天,温柔体贴的对待身边人,让仆从们打心底里爱戴母亲。 因此每当罗三塘觉得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颜,仿佛所有的困苦都能迎刃而解。然而,如今这笑颜逐渐在罗三塘的心里碎开,母亲竟无力回天了? 罗三塘还沉浸在母亲无法挽救的局面之下,罗二塘突然坦白:“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二哥!”小糖突然呵斥罗二塘,蹙眉竟有些凶狠,转而被罗三塘瞧见又有些慌乱,缓和了语气道,“二哥,我们说好了此事彼此烂在肚子里就好了。”被罗三塘质问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的小糖转而不去看,只是声音越发没有底气,“母亲特意告诉我们,让恩怨结束在上一代就好,不让我们参与。” 罗三塘一听母亲还有挽回的机会,哪里听得进去小糖的劝谏,但鉴于方才的失态,长吁一口气,缓缓道:“只要还有挽回的余地,我绝不会放弃。”略一顿,望着小糖道,“我也知道你们有许多苦衷,但我相信你们也绝对不想让母亲就此离开,对么?” 见小糖略有动摇,罗三塘继续分析:“没错,我们的确要尊重母亲的决定。可是这并不能阻止我们想要挽回母亲的心啊!”略一顿,手握着罗二塘和小糖的手,紧了紧,沉吟道,“试想,若是我们明知道母亲尚有拯救的方法却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我们将会一生带着痛苦活下去。” 语毕,小糖面色纠结几番,最终下定了决心,回手握住罗二塘和罗三塘的手,道:“好,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也一定能将母亲救回来!” 罗二塘倒是显得从容淡定,说不定往日里的吊儿郎当只不过是他的伪装,因为已经有了沉稳可靠的大哥,罗二塘才收敛了锋锐,默默地让罗三塘承担一切,享受着作为大哥承担重任的自豪感。但其实一直默默承担一切的却是罗二塘和小糖,他想的是大哥或许现在都有些接受不了,因此想要努力扳回作为大哥应该承担的责任罢。 罗三塘道:“此时还要从母亲与白云苍驹苑交换所支出的代价说起。” “白云苍驹苑?”罗三塘有些愣怔,从未听过,略一思索应该就是妖魔界中的人物了,“继续。” 按照罗二塘的叙述,大概的故事便是身为猫妖的母亲遇见了作为凡人的父亲,也是老生常谈的内容,无非就是母亲在被仇家追捕时受了重伤,被路过的父亲解救,想要报恩却彼此相爱的人妖殊途的爱情故事。原本这个故事应该在父亲被母亲的妖气熏染致死的情况下悲伤的完结,因为普通凡人精气若是与精怪妖魔待的时间长久便会承受不住妖气的腐蚀,从而精气消失殆尽死去。这便是人妖殊途,来自于物种不同自然规律的相互排斥而已,并没有传说故事中的抓妖道士或是不识趣的和尚拆散,这不过是自然规律。 因此母亲当时已经下定决心避开父亲,她不愿父亲为了她早早离世,然而父亲更加不愿与母亲分开。日日夜夜在曾经相遇的山林中寻找,不肯放弃。 就在此时,痛不欲生的母亲被白云苍驹苑的苑主找到,说是能够让父亲安康无事的与母亲在一起,只不过要支付魂魄作为代价。母亲自是不肯的,失去魂魄那便是烟消云散的事,她可没那么傻,当场就拒绝了。心底却有些发毛,总觉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几日里脑海中都浮现出那一袭白衣银发的女子,清冷孤高的面容与气质明显不是她这种小妖能够招惹的。 母亲急慌了,直觉告诉她父亲可能会出事,于是偷偷去见了父亲,没想到那白衣银发女子正在于父亲商谈,父亲一脸狂喜显现在憔悴的面容上,母亲立即出面阻拦了面谈内容。也不管白衣女子,拉着父亲的手转身就跑。这一跑倒是把父亲近几日心交力瘁给跑没了,紧紧抱着母亲不肯放手。 他道:“我知你心里是有我的,之前你说你不爱我都是在考验我对不对?”也不等怀中人应答,自顾自道,“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在乎你是人还是妖,我只要你。”说着收紧了怀中人,害怕再次从手中溜走。 “……你连我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怀中女子终是笑了,猫又双尾愉悦得翘起来。 “那就再次自我介绍,在下罗素然。”罗素然暂时松开了女子,双手作揖,微微弯腰道,“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无奈,浅笑:“我叫楠楠。” “楠楠。”罗素然抬头,启唇轻呼,再次将女子拥入怀中,紧贴着耳畔道,“你可唤素然?” “素然。”女子刚启唇,便被罗素然的吻贴住,错愕却并不愿推开,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沦陷了。 当夜白衣女子便找上门来了,瞧见猫妖也不多言,挥手带入了异空间内。此处只有一方庭院,门口匾额上书白云苍驹苑,随后完成交易后白衣女子补充道:“你且安心,我们会逐渐收取你的魂魄,保证能够让你陪着凡人白头。只不过魂魄不完整的你将不再享有妖的优势,体弱多病罢了。” 语毕,手一挥,便将猫妖送回了原处。 ——“……这便是人妖殊途么?”罗三塘听完后久久不能释怀,所以母亲必死的结局是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且坚持如此? “即便知道起因之后,大哥你仍然选择反抗么?”罗二塘语气艰难,似乎早就料到罗三塘的反应,“反抗自然规律?” “不——”罗三塘即答,一向沉稳的双眼忽然凶狠起来,咬牙切齿道,“不是做交易么?那我们便与苑主交易将母亲换回来便是!” 自此,罗三塘开始了寻找白云苍驹苑下落,他自是不敢询问母亲的。若丝母亲知晓自己的儿女冒险定是要气恼的,到时候病情加重可来不及了。调查精怪妖魔轶事之时,没想到发现了小糖的秘密,原来她爱上了大皇子,踏上了同母亲一般艰辛的道路。不过不同的是,母亲有父亲的一颗真诚之心,可深宫里的大皇子只不过把小糖当做杀人工具,弃之如敝履。 但此时罗三塘打算按而不发,毕竟大皇子并不是随便能杀掉的,但小糖手上染上了太多人命,罗三塘只想快些解决,不想被小糖发现,大吵一架,失踪了三天三夜,而后回来对罗三塘说再不会答应大皇子的要求,只希望罗三塘放大皇子一马。虽说罗三塘一向温和好说话,但小糖其实比谁都清楚,手无缚鸡之力宛若书生的大哥才是他们之中最狠辣的人。 小时候小糖因仆从不耐烦骂哭,恰好被罗三塘撞见,当时并没有发作,而后才知道那仆从不仅被乱棍打死且与之相关的亲戚子女父母皆受牵连,不得善终。 因此虽说作为半妖,但小糖对于罗三塘还是十分畏惧的。 罗三塘对于小糖的要求自然是一呼百应的,不过他不杀,不代表不能借别人之手杀。他也清楚,如今大皇子权势如日中天,多少人想要暗杀都是有去无回,他得另辟蹊径,便想到了白云苍驹苑。根据他目前的调查,已经大致清楚了白云苍驹苑是一间光明正大的黑店,专门同那些走投无路的精怪妖魔做交易,夺其魂魄,却因苑主太过强大,无人胆敢反抗。 话九十八 篇十一之摒弃 飘渺山,苍纹闺房内。 苍纹已然转醒,刚起身喝了口茶就被一阵敲门声震得耳朵发疼,兴许是才醒脑子都不大清醒,又或许是她现在还沉浸在做的噩梦之中,有些发懵。 “进。”苍纹强撑着身子,想着怎么这才醒又有事情找她,起初做这个生意不就是为了清闲度日么?还有那些个所谓的伙计,招进来一个个的都不做事,好歹自己也帮他们解决了麻烦的,一群不知感恩的家伙! 来人是清缘,身后并没有朝风那个跟屁虫,苍纹倒是松了口气,知道清缘是来商量要事,见清缘谨慎的关上门后,才道:“怎么,碰上什么难事了?” “那倒没有。”清缘轻巧否认,仿佛前来只是探望苍纹伤势,并无他意,“不知殿下伤势可否痊愈?”说着坐下来为苍纹斟茶,并无下文。 苍纹自然是把清缘看透了的,这是摆明了让自己问了,迫于无奈,道:“说。”紧接着将茶水一饮而尽,蹙眉,“冷了。” 语毕,莫晗生和方染衣同时闯进来,急匆匆争抢茶壶,道:“我来!” “……”苍纹沉眉,语气冷硬,“你俩都给我滚。” 莫晗生自知过头了,有些悻悻然,松懈的瞬间被方染衣抢走了茶壶,而后被没皮没脸的方染衣拉扯着出去,他道:“阿纹你们慢慢谈,我们这就走得远远的!”转而又对莫晗生道,“我都说了阿纹不喜欢被人窥听了,你偏不信!” “……什么?难道不是你——”莫晗生先要辩解,直接被方染衣拉扯出门,将房门紧紧关上,再听不见言语。 清缘从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一语,只静静等吵闹结束,笑盈盈地回望着苍纹,等待问话。 苍纹扶额,果然身边人一多就会出现麻烦,叹息道:“你继续。” 也说不清从何时开始,连苍纹都不敢确信,自己的身边竟然会聚集这么多人,分明自己孤独一人生活了那么久,那些苦闷的日子远去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似的。若不是记忆里尚且存在,连她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记错了,自己居然还有那么悲惨的日子,没有任何依靠也没有任何能力。或许所有的改变都从师父捡到自己那一刻开始,她的一生便从那时候被改写了。 清缘自是不知苍纹心里的千转百合,略思索了一番,道:“殿下可曾记得之前找上门来做交易的凡人?” “怎么?”苍纹头疼,没多想,“我不说了不想掺和么?” 清缘继续道:“他这一单其实是殿下以前做的一单生意的后续,有点回头的意思。”清缘略一思索,想出了个人界的名词,摇着玉骨扇笑道,“其实我也是才想起来,他那个妹妹只让我觉着有一丝面善,方才醒悟是殿下之前在山野间偶遇的猫妖后嗣。” 苍纹略一思索,似乎有了些许印象,她还是记得那只猫妖的。当初自己也不过是散散步四处走走,好解心头之闷,不曾想感应到附近有一股难得的执念,追寻而去发现是一只修炼了九百年的猫妖,有意思。猫妖这种生物很特别,修炼前便有九条命,每失去一条命修炼便上一层,当失去九条命时,要么渡劫成功可修得正果,要么失败散去所有修为从头再来。 当时苍纹疑惑的一点是,这只猫妖看上去即将渡劫,却不是渡九命劫,而是情劫。想来又是司命星君那家伙的恶趣味了,只要渡劫成功说不定还能位列仙班成为天界的人,这应该是大多数无依无靠精怪妖魔最期望的事情了。但苍纹却觉得,都已经修炼九百年的猫妖了,竟然还会因为情劫而困,看来是一只未经世事的猫妖,魂魄纯度应该很高,值得交易。 只要苍纹下定决心,就没有做不成的交易,那只猫妖起初果拒,到后来仍然是乖乖上门做了交易。现下细细一算,似乎正好到了收割魂魄的期限,结合方才清缘所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那个凡人是猫妖所出?”苍纹觉着奇怪,妖与人结合极有可能妖占上风,因此生出来的孩子基本都是半妖,怎么会完完全全是个凡人呢? 清缘点点头,道:“那孩子身上没有任何自身妖气,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不过正是由于是个普通的凡人,同妖类生活太久,精气已经快要消失殆尽,逐渐向妖族转换了。”不过兴许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在清缘看来,他们一家都是半妖,这老大就只是个普通的凡人难不成不会被排外么? 苍纹确认得点点头:“怎么,你不会是特意来提醒我该收代价了吧?” “自是不是。”清缘笑道,“方才我算了一算,那凡人的主要目的与凡间的皇权之争毫无关系,他想要的只不过是挽救他母亲的性命——”略一顿,眼神暗了暗,“正是之前与殿下做交易的九命猫妖。” 苍纹一怔,大致明了。 合着这凡人是抛砖引玉?原本的打算是交换猫妖的性命么?这便宜的好事若是早点说出来不就完了,凡人能活多久,大不了自己晚一点收取魂魄,给她个百年寿终正寝,皆大欢喜。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闹得自己头疼。 “你方才说已经拒了他?”苍纹凝眉,有责怪的意思,心想清缘也不是那种做事没有把握之人,“你能确认他会再找上门?” 清缘挑眉,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方才我已经将他们困在我的阵法之中,凭他们是无法解开的。”略一顿,俏皮的眨眨眼,“殿下若是想好了,我随时将他们带到面前来。” 苍纹满意地点点头,嘴上想着此刻便好,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怎么不见白樱那丫头?她就说怎么觉着身边安静得出奇,除了朝风那疯丫头不在,怎地白樱这么长时间也不曾见到了?遂简单嘱咐了清缘几句,将黑金小簿子交给清缘后起身便离去了,连清缘的后话都没有心思听。 清缘手拿着黑金簿子,苦笑:“殿下嘴上不说,心底还是在乎着所有人。” 或许四海八荒没有任何一人能够想明白为何堂堂上古凶兽的饕餮会屈就于苍纹麾下,就算是苍纹拥有令人胆寒的强大破坏力,但上古凶兽显然也不是好惹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容易的就被降服了啊。但真实情况是,清缘并没有与苍纹有过任何武力上的冲突,当初也不是清缘屈尊降贵成为苍纹的下手,相反,苍纹当初并不情愿,是清缘死乞白赖的跟在苍纹身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被缠得心烦的苍纹这才允了清缘。 当然了,清缘也并不随随便便的凶兽,他好歹也是活了几万年了,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一眼就能看穿。当他苏醒过来,听说有一怪物在四海八荒闹腾,还无人敢管时就来了兴趣,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当时距离第一次三界大战已经许久,上古凶兽只留下饕餮,也就是清缘,他当时苏醒过来的想法就是要大干一场,让四海八荒都知道他饕餮回来了,定会让之前的老对手们胆寒。自然就挑中了名声在外的苍纹,这个新起之秀,丝毫没有听说过,指不定就是个纸老虎。 可当清缘见到苍纹的那一刻,瞬间便被折服。 苍纹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魄,让人忍不住为之倾倒,而清丽的面容与冰冷的灰眸更是让人移不开眼,不过那时候苍纹还是一头墨发,与海中青龙打得不可开交。后来才知道那只不过是苍纹和青龙闹着玩的切磋,苍纹其实并不似传闻中那般无法无天暴虐无常,只不过喜爱玩耍罢了。 清缘一眼就认定了苍纹作为以后跟随的主人,虽说作为上古凶兽,但始终还是兽,与生俱来就有认主的本能。之前他们都是听候大哥混沌的命令,可如今别说混沌,四凶兽只剩下他饕餮,实际上饕餮还是十分没有安全感的,再者,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沉睡了多少年,实力也才恢复五成。若是再遇到仇家,那可能就要遭殃了。 认主苍纹总的来说还是挺顺利的,清缘发现虽说苍纹看上去是个性子淡薄的人,但实际上只不过是面冷心软,自认主以来,清缘看得清苍纹对身边的人很是宽容,不然龙之九子也不会一齐归顺于她。 虽说清缘瞧不上龙之九子那种不伦不类的兽类,血统不够纯正也就罢了,这九子长得是完全不同,性子也是各有千秋,真不知苍纹如何受得了。当然了,作为饕餮,龙之九子是在本能之下就要归属于清缘的,这无可厚非,本来兽类无论修炼到何种地步,总是本能占上风的。 碍于苍纹在其中持恒,清缘也没想过分之事——嗯好吧有时候清缘的确是想将龙之九子赶走苍纹身边,省得一天天围在苍纹身边,正事不做,要么就是四处闯祸,还得苍纹出面解决——那时候清缘才知道,那些祸事并不是苍纹所为,而是龙之九子闹腾,苍纹出面解决,久而久之传闻越来越离谱。当然了,苍纹本人也并不介意,她的原话是——反正以前我也的确是个闯祸精,师兄也经常替我收拾烂摊子,我在一旁看了这么多年,早便性心应手了。 听听,清缘都觉着替苍纹心疼抹泪。 话九十九 篇十一之若相惜 苍纹其实从一开始并不喜欢白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成天喜欢跟在自己身后捣乱,她没理由会喜欢。再者那丫头还是天界的人,关键还是天帝那厮的亲妹妹,这可算是结下了梁子的。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苍纹也几乎没有机会与白樱接触,原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苍纹想,白樱所过的日子应该与自己完全相反罢,自己是从一开始就孑然一身,只麻木地活在世上,并没有任何希望可言,也没有任何人试图拯救自己。知道师父缥缈仙人捡到了自己,可惜师父已经仙逝,这世上再无苍纹的亲人了。 可白樱却不一样,她身边有三界权威天帝为她阻挡一切恶意,她应该是被呵护在手心里成长的公主才是。 苍纹早些年经常偷摸上天界找司命星君吃酒时听说的,那时候未曾见过白樱,心里倒是已经对这个小公主有了初步印象,当然了,是不好的那种。 倒是司命星君有些偏袒,整理着满身红线以及桌上的命格盘时抽空饮尽一杯酒,淡然道:“织女大人也不似殿下说得那般娇弱不堪,相反她倒不如说是一只久困鸟笼的金丝雀。” “那也不错啊,反正她一出去就必死无疑。”苍纹饮了酒有些许醉意,仰面躺在庭院海棠花树下的长塌上,微微眯眼去瞧,乱花迷眼散,醉意环绕在脑海又蔓延在心中盘旋,随即扩散到全身,微微发麻,竟有一丝快感。 “你呀……”司命星君终于整理好了职务,一手披着薄毯,悄声走在苍纹身边,轻缓披在腰间,而后坐在对面,手持酒壶为自己斟满,倒是没急着喝,目光望着清酒倒有些出神,不知所言,倒显得有些失态,苦笑道,“我倒是希望殿下您能像拯救我们一样去救救她呢。” 语毕,一饮而尽,转而去瞧苍纹已经阖眼熟睡。 司命星君无奈摇头笑笑,耸肩自言自语:“想来又是我独饮了,殿下你不胜酒力还喝得那么急。”话语间,司命星君并没有继续饮酒,而是起身转进屋内提了一壶茶水来,搁置在一旁的小火炉上,响指一打,火苗燃放,开始慢慢温热茶壶,自己也闭目养神。 次日,苍纹醒来便发现桌上有热气环绕的清茶,对面的长椅空落落的,屋内也并没有司命星君的身影,许是又被天帝叫去询问了,自己熟练地端起茶杯缓缓饮尽,起身便走了。原本苍纹也是偷摸上天界的,主要她如今尚且在被三界通缉,虽说有师兄东华帝君顶着,叮嘱自己不要太过分、近日收敛着些,天界并不会真派兵缉拿,晚些日子便撤销了通缉,如此也不会难做。 苍纹不想和师兄对着干,倒不是因为打不过,她可没传闻中那么暴力,只是觉着早些年的确时常闯祸,师兄都是一声不吭地收拾烂摊子,自己也有一些羞愧的。 总之,苍纹近日也警告了自己那群小跟班们不可惹祸,如若不然直接踢出去上交天界别来投奔她了。这招倒是十分管用,小跟班们纷纷点头称是,大部分都回了妖魔界避嫌,苍纹倒也乐得自在,有了机会就四处会会故友,吃吃酒,天南地北的瞎聊天,自在得紧。 近日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尽管通缉令并没有撤销,但只要苍纹可以隐瞒也不会有人发现她。正想着要下凡回飘渺山瞧瞧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司命星君对白樱的评价,竟有一丝好气,不过天界之大她也不熟路,隐了身逛了大半圈也不曾见白樱。当然了,或许这也是由于不知这白樱面貌如何的缘故,正想着打道回府,猛地听见有人大喊—— “帝兄,你何时才肯放我下凡?”听这称呼应该就是天帝的妹妹白樱了,合着这兄妹争吵恰好被苍纹撞见了? 苍纹一时也不敢动,只得极力隐藏气息,担心天帝这腹黑怪把自己揪出来,到时候可就尴尬了,不过这地方怕是白樱寝宫了,自己竟歪打正着了? “这并非是朕肯首的问题。”天帝话语中似有无奈,尽量放柔了语气宽慰道:“白樱你要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天界唯一的公主,你身上肩负着天下苍生。”略一顿,似有隐瞒,“且时机未到,该你渡劫时我自会让司命星君选一段命格令你下凡。” “帝兄。”白樱语气讽刺,“这话我活了一千年你便说了一千年,以前我信是我小,我信你,现在我还信,您当我傻么?”说着语气开始激愤,似乎推开天帝,苍纹有听到踉跄几步,继续道,“你能关我一时,关不了我一世,总有一日,我会逃出去的。” 语毕,便将天帝赶出了自己的寝宫。 苍纹在一旁黑听被憋得笑意盎然,满脸幸灾乐祸:想不到天帝这厮也有吃瘪的时候,活该,谁让他平时那么横了,若不是师兄东华帝君在还不止他如今能否坐稳天帝这个位子呢! “殿下。”蓦地,天帝沉稳的声音在苍纹耳畔响起,吓得苍纹直接手凝聚灵力与手肘向后发力,不过来人身手敏捷,闪身后退并无大碍,但也没有反攻的意图,苍纹也猜到是天帝发现了自己的存在,瞥了一眼四周并无他人,解除了隐身,仍旧警惕地望着面目淡然的天帝,收敛了方才的笑意,似乎随时准备战斗。 “殿下不必紧张,朕若要取你性命就不让你有察觉的机会。”天帝悠悠然闪身于苍纹背后,待反击之时又迅速消失落在原处,“再者,东华帝君可饶不了朕。” 苍纹嗤之以鼻,显得烦闷异常:“那就滚开。”忘了说一点,苍纹之所以不喜欢白樱还有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眼前这副趾高气昂模样的天帝是她的帝兄,原本苍纹是想,都是亲兄妹这恶劣的性格肯定都差不多,没想到方才偷听对话后竟然对白樱多了一丝好感。或许这便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铁律吧,不过她对白樱仅此而已,并没有想要深入了解的想法,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她一外人,不好干涉。 如今面对天帝这副嘴脸却突然令苍纹有了迫害一把的心思,看得出来天帝虽然心胸狭隘又恶劣但对白樱这个妹妹还是相当在意的,瞧瞧把人家关在天界整整一千年,不闷得傻了都算好了,她如今就来当当这个正义使者,解放高贵又娇弱的金丝雀罢! 心下有所定夺的苍纹面上也和缓了些,也并不想同天帝多言,转身便要离去,隐隐听见天帝还在后头用传灵术道:“东华让朕瞧见了你带话,让殿下快些回家。” 苍纹脸一黑,心里满是不自在,闷闷吐出两个字:“……多事。” 自此苍纹便打定了主意要将白樱这小丫头带下凡好好经历经历,当然了,她本身对白樱并无恶意,毕竟井水不犯河水的。再者面对共同的敌人,苍纹甚至觉得倍感亲切,或许能和白樱成为好友,交谈一番天帝的恶劣之处。于是那段日子苍纹偷摸上天界特别的勤恳,被东华帝君发现了也只说多日不见怪思念师兄的,虽说东华帝君欣喜若狂倒也没有生出怀疑的心思。 毕竟,男人的恋爱脑也是挺自欺欺人的。 苍纹是知道东华帝君对自己的感情不简单,不过漫漫长路也并没有谁去拆穿,而苍纹也并不讨厌师兄,一直这样下去也挺不错的,若是没有后来葬漠的出现。 当然,那都是后话,如今回到苍纹频繁偷摸上天界。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即便是苍纹隐匿得再好,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这天刚出司命星君的宫殿,尚未来得及隐身藏匿便被前来请司命上凌霄殿汇报工作的破军星君撞见。虽说苍纹同司命星君感情不错,司命星君也同破军星君较好,但苍纹同这破军星君并无交集,甚至破军星君知道司命星君与苍纹交好之后,还嘱咐过司命星君不要再同苍纹来往,以免引火上身。 苍纹自是不愿被天帝那家伙知晓自己频繁上天界的事情,未等司命星君辩解脚底抹油溜了,破军星君也不听司命阻拦,甩下一句:“若是无事她跑那么快作甚!?”便紧赶紧得追了上去,一路上的武将瞧见破军星君在追捕什么也跟了一部分上去,渐渐地苍纹发觉身后已然跟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天兵天将,那阵仗似乎不把苍纹生吞活剥了是不肯罢休的。 苍纹泪目,心里腹诽破军星君:她其实早就知道破军这厮有问题!他就是吃醋自己同司命感情比他好,这厮早就对自己怀恨在心,这下逮住了定是不肯放过了! 不过说是如此,怕是经这一闹苍纹再想要偷摸上天已经不大可能了,想着索性此次就将白樱那丫头拐下凡好了。正想着落到一处荒芜之地,只可见漫天的星辰,无边无际的黑暗,猜想这便是银河了。那白樱被封为织女应该就在此处,赶紧拐下凡她也就不用总是前来这惹人心烦之地了。 然而那次苍纹最终还是没能将白樱带下凡,许是动了恻隐之心,这般心智纯真的丫头下了凡,指不定会被那些妖魔精怪坑成什么样子,凡人就更别提了。且自己也没办法日日夜夜跟着,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是天帝发现了自己的存在,用传灵术警告自己她师兄正在南天门等着自己。 苍纹啧了一声,腹诽:果然天帝最是恶劣之神! 话一百 篇十一之各司其职 苍纹从未想过亏欠谁,就连师兄东华帝君也是,她承认以前都是东华帝君在包庇自己,如若不然早遍地树敌,难免不会成为出门就被砍的局面。现下想来也是羞愧,年少不自知,黑历史让苍纹觉得面对东华帝君时很是难堪,因此苍纹也是极少反抗东华帝君的决策,直到锁情针一时被发现,才真正在她与东华帝君之间种下了芥蒂。 与其说是芥蒂,倒不如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首先,苍纹早便知道东华帝君对自己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师兄妹情意,只是碍于长久以来的陪伴一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难免有些不自在。其次苍纹委实不懂为何要将锁情针种下,即便没有坦白,苍纹依旧会像往常一样一直陪伴在东华帝君左右,并不会有出格的行为。 苍纹感到了深深的不信任,因此对东华帝君有一丝怨怼。 从前的苍纹一无所有,是师父缥缈仙人将自己带回了飘渺山,又是师兄东华帝君一直陪伴自己成长,她怎么可能就因为轮回一世的凡人就抛弃师兄呢? 苍纹咬牙切齿:师兄这个大笨蛋! 紧接着,苍纹敲开了宫夜的房门,瞧见的是宫夜一脸欣喜若狂的脸,道:“纹纹,你好些了吗?”说着直接将苍纹进入怀中,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能来见我真是太好了!” 苍纹有些措手不及,瞧见一旁的白樱捂脸害羞的样子,自己倒有些赧然,推开宫夜道:“师兄,请自重!”别扭地喃喃道,“我还不曾原谅你。” 宫夜瞥了一眼旁边的白樱,表情管理重回扑克脸,对白樱嘱咐道:“你且去吧,那厮若约定时间不见你去,定会想方设法前来寻你。”略一顿,转过去不再瞧白樱为难的模样,他也根本不在意这个天界的小丫头,若不是天帝亲自前来委托,他原本也是不想趟浑水的,毕竟苍纹似乎还挺在意这小丫头,他不想让苍纹有不如意。 苍纹见白樱投来求助的目光,原本是想要开口瞧瞧是否有商榷的余地,不曾想倒是宫夜似有预料一般紧紧盯着苍纹,黄金瞳孔带着不容置疑的光辉,轻缓而有力道:“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你帝兄的脾性,不达目的不罢休,即便是对你。” 语毕,苍纹一怔,冷眼下来也并没有过多言语,只定定瞧了白樱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白樱含泪的双眼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手臂捂着脸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苍纹叹息,她又一次辜负了白樱。 第一次是在银河边上,承诺定会回去带白樱下凡走一遭,却一直食言到白樱自己下凡找上门来。原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补偿白樱,却不知也是聚少离多,印象中这几日白樱一直胆战心惊的躲在自己身后,并不过多言语。之前莫晗生在时还好,有他那个生人勿近的气场,清缘与朝风也不敢乱来,可自从莫晗生走了之后,清缘那厮就背着苍纹不知搞了多少事。 苍纹甚至觉得白樱体内封存着混沌灵魂的秘密已经保不住了。 心累。 苍纹蹙眉,结果这次仍然是将白樱扔在了一边,愧疚感瞬间突袭全身。 “纹纹。”宫夜察觉到苍纹的担忧,双手捧起苍纹低垂的面颊,额头轻贴,宽慰道,“你且安心,天帝怎么说也是小丫头帝兄,并不会如何的。”心里却有些醋意,难得他的纹纹主动来找他,居然是为了一个天界的小丫头,这也太让他心寒了吧。 苍纹也只得叹息,面对天帝虽说并不是她苍纹畏惧,可这也毕竟是家事,她一向不是多管闲事的脾性,事情麻烦起来也很难脱手。再者清缘同朝风也不知背着自己盘算些什么,若是再任由他们摆布白樱,还不止要给她捅什么篓子出来。为了白樱的人身安全,还是早些让她回天界好好待着,小金丝雀还是活在鸟笼里更有价值。 另一厢,罗三塘带着小糖被清缘困于阵法之中。此阵法到没有任何危险之处,与其说是阵法不如说是另一个空间。只不过此空间一片虚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任何的光亮,小糖试图捏诀燃起妖火,发现目所及之处不过咫尺,根本没用。由此猜测,来人只是想要困住他们,并没有加害的措施。 虽说这样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问题就在于小糖,作为猫妖说来有些惭愧,她自小便有黑暗恐惧症,或许这也是半妖所带来的残缺。不消片刻,小糖已然昏阙在罗三塘怀里,不过照着压抑的氛围之下,身为凡人的罗三塘也是强撑不了多久的。恍惚间,罗三塘甚至有些后悔带着小糖一起冒险,如今老二失踪不明不说,小糖也生命垂危。说不定,当初的决定就是个错误。 罗三塘只是一介凡人,他只是一直不肯承认,他才是兄妹三人中拖后腿的。不仅从一开始将重担扔给二弟和三妹,甚至到现在还在给弟弟妹妹们添麻烦。罗三塘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做得非常失职,他极力想要挽回作为大哥的责任,绞尽脑汁设计,让大皇子与小糖决裂,不想要小糖步母亲的后尘。更何况作为半妖的小糖和罗二塘,他们作为凡人时不会被接受,只会被当做怪物驱逐。作为妖魔时也不被承认,只会被认定是沾染了不纯血统的低级精怪,受到排外。 罗三塘只是凡人,短命,待他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像他那般为弟弟妹妹谋划了。到时候,四海八荒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这可叫他如何能安稳度日。所以,至少也得将母亲救回,如此也有母亲陪伴着他们一生,也算是全了他心愿了。然而罗三塘低估了作为谋划对象的敌人,其实力根本不在罗三塘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眨眼间便能随时反悔的对象,也没有任何利益权衡,罗三塘根本无计可施。如今才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独自忧愁。 纵然这一切都是罗三塘一厢情愿的谋划,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跟着他一同前来的罗二塘与小糖正是因为知道大哥只是放不下他们,这些盘算其实与大哥完全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可他一直不要命的谋划,只是为了他们能够不被世人所驱逐,能够有方寸容身之地。罗二塘与小糖这才跟着罗三塘一同冒险前来,他们也是早就听母亲说起过白云苍驹苑的人都是一群被四海八荒追捕的怪物,这才报了一丝希望。 若是他们这些怪物都能够超脱三界之外,行走无碍,那么他们是否也能如此呢? 由此罗二塘与小糖早就生出想要一探白云苍驹苑的念头,一直暗地里手机关于白云苍驹苑的消息,只是这方面委实匮乏,主要还是因为白云苍驹苑神出鬼没,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肯定其出现的契机。唯一统一口径的便是,只要有足够强怨念的存在,白云苍驹苑自会找上门来。然而这般虚无缥缈的讯息根本不足以寻找,直到罗三塘也加入了搜索讯息时,竟被探到了白云苍驹苑在人界的分店。 当时罗二塘与小糖纷纷不解,作为凡人的大哥是如何做到的,白云苍驹苑可以说是游离与三界之外的存在,怎么能够被手无寸铁的凡人寻到? 罗三塘当时只是苦笑摇头,叹息:“因为凡人太普通了,他能够藏匿于任何种族之内而不被轻易发现。” 小糖觉得大哥开始飘了,冷眼道:“说人话。” 罗三塘耸耸肩:“作为凡人,收集情报最是拿手,而情报网的报酬无非就是金钱。”略一顿,似有得意,“这凡俗身外之物嘛,你们是不在意的,可我们凡人可喜欢得紧!” “……大哥你方才说了你们。”罗二塘面色似乎有些难堪。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罗三塘回过头来,道,“其实白云苍驹苑的确是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地方,甚至连天帝也不敢轻易侵犯。”略一顿,思索道,“但我一直觉着这并非是个避难所的存在,准确的说是那些被排外的异类找的靠山,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罗二塘似乎看出了罗三塘有另外的打算,问道:“那大哥可有另外的谋划了?” 罗三塘笑笑,道:“谋划算不上,只不过是一线希望。”沉吟道,“我打探到这白云苍驹苑的苑主原本是附近飘渺仙山上的仙人,由于同天界有些过节,废了原本的白云苍驹苑,才有了游离三界之外的白云苍驹苑。我于是猜想那缥缈仙山上定有古怪,盘算着山上应该就是投靠白云苍驹苑苑主的……”罗三塘一顿,想了一个比较缓和的词汇,“排外者们——或许,那里才是你们的归属之地!” 语毕,罗二塘与小糖皆是一怔,一时语塞。 他们完全没想到今日以来大哥日夜繁忙所做的事竟然完全是在为他们的后路着想,竟然已经想到等他与父亲阳寿完尽之后他们的归属之地,一时之间恍惚得有些难以启齿。 罗三塘似乎料到兄妹二人的反应,宽慰的笑:“既然我们三人今生有缘做兄妹,那么下一世定会有缘再相遇。”说着紧紧搂着愣神的罗二塘与小糖,道,“大哥我呢,只不过是先你们走一步而已,做大哥的嘛,总要为弟弟妹妹们探探路的,好让你们安然无事才好。” 语毕,罗二塘尚且满眼氤氲,强撑着却也说不出话来,小糖泪水早已决堤,抱着罗三塘只是放声哭泣,仿佛这便是最后的团聚。 话一百零一 篇十一之解救 清缘独自留在苍纹房间内,反复观察着苍纹方才交给自己的黑底描金手册,思索良久,玩味地笑了起来,显得洒脱又诡谲。 其实清缘一直非常清楚,自他加入苍纹部下以来便不被其他旧属接受,因为作为饕餮无条件归顺苍纹殿下委实太过荒谬。当然了,他们也并不是说苍纹殿下技不如人,不过正常的版本应该是饕餮气势汹汹招惹上门,然后苍纹殿下与之大战三百回合最终成功让饕餮以武力屈服,归顺苍纹殿下。 怎么实际状况竟然是饕餮死皮赖脸的做了苍纹殿下的跟屁虫呢?难道作为上古凶兽的脸面在沉睡期间尽数丢光了么? 不仅仅是当时苍纹的旧属这样想,就连天界那群蠢蠢欲动的老家伙也这么想。清缘也早知道当自己作为饕餮苏醒的那一天终究会面对天界的穷追不舍,他已经是穷弩之末,即便是沉睡了千年恢复了些实力,然而失去了三兄弟他独自一人根本没办法同天界抗衡。思量着还是保命要紧,且当初老大混沌之死一直都是清缘的心结,他可不信单凭实力天界那群老家伙能把混沌抹灭。而且是以抽取魂魄的方式,如今混沌的肉身还顶于不归岩之上,这更像是一种掩盖真相的做法。因此清缘一直相信混沌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有心掩藏起来。 至于原因,清缘只是推测这是天界为了稳固政权的措施。 毕竟大战爆发于帝俊交接帝位与白泯时期,说到底上次三界大战或多或少的原因都在天界自身,内乱祸起,新帝白泯也正好趁此机会抹掉了些叛乱者。说到底,战争的参与者最终都将沦为政权者的牺牲品。 话说回来,清缘接近苍纹当然并非仅仅是被苍纹的气魄吸引,私心也是有的。当初奔波于各个战场的主将——东华帝君同苍纹的关系非同一般,起初清缘只是想借此接近东华帝君,方便他调查当年的事。起初清缘发现苍纹与战事毫无关系,东华帝君对此事只字未提。不仅如此,到后来苍纹竟参与了第二次三界大战。不过说实在的,这次三界大战比起之前清缘参与的来说还是相差极大。毕竟有头有脸的古神都在第一次三界大战之中要么陨落要么被天界软禁在各自山头之上,勒令不得命令不可外出。 在古神看来这不过是形同虚设,他们要真想离开谁能拦得住?只是古神们都是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了,新起之秀们想要显露威风他们也不是不明白,索性就待在山头里养老了。外界发生的一切事故皆与他们无关,在经历了第一次三界大战之后,仍谁也没有精力再去殊死搏斗了。到头来谁输谁赢,又有何干系呢?说到底只不过是当权者的牺牲品,不值得。 由此一来,第二次天界大战都是以苍纹为首的新起之秀掀起的风潮。天界也是经历过风雨的势力,纵然打得不易,但压制下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纵然清缘从一开始便清楚战况的结局却仍旧义无反顾的帮助苍纹一同血拼,虽说表面只是骗自己说是为了证明衷心,但他知道任何战争都不能小瞧,往往是一去不复返,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他只是不甘心,无论是何原因,为什么堂堂上古四凶兽如今只剩下他饕餮一人了?他不甘心真的被天界那群伪君子给打败了,他原本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天界复仇。 他最先要质问的便是帝女魃,当初约定与混沌厮守终生,不再参与三界大战之中的人,当初却反被天界作为人质要挟混沌的人,如今竟还心安理得活着么?可当清缘打听时,天界的人却五一不否认此帝女的存在,似乎记忆存在偏差的倒是清缘了。就连清缘自己都几度自我怀疑是否真是打仗打得魔怔了,因为最主要的是他也只是挺起大哥混沌说起过一次帝女魃,可笑的是他从未见过此人。不过这也不难怪,当时混沌与帝女的身份原本就是对立阵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者说起此事时,混沌与帝女便已经打算远离俗世了。 听闻此事时,无论是梼杌还是穷奇,纷纷指责大哥混沌见色忘义。当然了,他俩的话清缘也知道大哥混沌是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的。梼杌和穷奇那俩鬼小子脑子里装的全是打打杀杀约等于浆糊,有没有混沌在都无关紧要,基本可以直接无视了。清缘知道混沌这些话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他在四凶之中最是依赖、也是唯一依赖混沌的存在。清缘一直都小心翼翼的藏好心思不想被混沌发现,当然主要是不想被梼杌和穷奇那俩鬼小子发现,指不定会被怎么嘲弄呢——然后照着状况来看怕是混沌早知道了,至于梼杌和穷奇,那俩脑子里全是浆糊的家伙压根不在清缘视线范围内。 即便如此,梼杌和穷奇被斩杀的仇清缘仍旧牢记于心。 但正此时,饕餮也知道混沌只是来打声招呼,他并没有听劝的意思,而梼杌和穷奇也丝毫没有要劝的倾向,兄弟几个似乎都对此事看得非常明白了。偏偏清缘心中千万个不愿,可面上还得装作无所谓,说着大话——“大哥你安心去做快活鸳鸯,我们兄弟三人来日必将带着胜果寻你,到时候大哥你可别吝啬酒肉喔!” 混沌笑而不语,同正在讨论如何大杀四方的梼杌和穷奇打了声招呼,回头拍拍清缘的肩,淡然的走出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家——不归岩山。 清缘并不知道,那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混沌,他万万不曾想到,那将会是永别。 说到底,他其实不怎么在意梼杌和穷奇,那俩浆糊脑子其实有没有混沌在至始至终都一个样,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兄弟清缘才觉得放心不下的。可混沌不一样,当初他们四凶兽原本就是四分五裂,互相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交好也没有交恶。主要清缘也是不在意这些,天生便自在逍遥惯了,本就是不服天界管束才落到人界任由他揉搓,怎么肯归顺与谁。可混沌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痛揍,那凶狠的劲儿清缘如今都还记得清楚,身上的肉痛历历在目,有些难以启齿。 当然了,作为饕餮清缘不可能没法还击,纵然被打得措手不及,好歹饕餮还是撑了几百个来回,败下阵来。 混沌就那么立在原地,保持着原形,四对翅膀邪风阵阵,遮掩住头颅后竟变化出人形来,气息平稳,走到倒地不起的清缘身旁,倒显得自在,道:“你们俩出来罢,我不会再同你们动手了。” 清缘愣怔:怎么?还有受害者? 紧接着便是梼杌和穷奇俩勾肩搭背的出现,齐齐笑道:“哪能呢,大哥你想揍就揍,我们绝不还手!” “……”清缘也跟着幻化人形,被揍得鼻青脸肿,被前来的梼杌和穷奇指着嘲笑——“唔啊,大哥你下手也太狠了吧?这家伙脸都没法看了!哈哈哈哈哈……” 清缘蹙眉,狠狠啧了一声,被混沌一眼瞪过去,瞬间蔫了:也都怪自己,这些年来尽逍遥惯了,疏忽了修炼功法,这才着了混沌的道。正想着要被混沌拖去做事就犯难,他除了吃啥也不感兴趣啊。再者混沌费尽心思的凑齐四凶兽这是要作甚,攻打天界? “饕餮,找你可真不容易。”混沌一把搂过瘫在地上的清缘,运功替清缘疗伤,道,“你且安心,我找你们只不过是想让你们别落单被天界的人寻到。”略一顿,迟疑道,“如今天界也变了,为了更加清楚的了解我们,他们近年来生擒了许多精怪妖魔秘密研究。死……只不过是解脱。” 混沌沉眉,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 清缘其实压根不在意这些,只是在那一刻感受到混沌的灵力趟过身体,忽然觉得孑然一身了这么多年,突然有伴儿也不错。 自那以后,他们四凶兽便以不归岩为家,四处捣乱,很是潇洒快活。 正是如此,混沌作为清缘一生的转折点,对清缘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因此清缘才会一直无法接受混沌离去的消息。那么强大的混沌,怎么会轻易被毁灭魂魄? 原本跟着苍纹一同经历过第二次三界大战之后的清缘已经基本上放弃了继续追查真相,毕竟这或许就是清缘一直追求的生活,有需要他的存在,且还能吞进白来的魂魄,何乐而不为呢? 可白樱的出现打破了现状,原本清缘只是疑惑苍纹对待白樱的态度,小心翼翼且过分的迁就。跟着苍纹久了便清楚,纵然苍纹总是一脸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容,但实际上她对待身边人都十分纵容。参考朝风那疯丫头便知了,可对待白樱更是特别,仿佛随时担心又人打她主意。 再加上之前机缘巧合之下进入白樱的神识之中发现的怪异事件,而白樱的身份又是如今天帝的妹妹,当初三界大战时天帝还是帝俊,找这么看来,或许白樱便是当初的帝女魃。但她似乎对以前的事情毫无印象,探查记忆也完全没办法读取,想来定是天帝做了手脚。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破解了白樱身上的秘密,就一定能证明混沌并没有死的事实! 话一百零二 篇十一之落幕 清缘将黑底描金小册子摊开在桌上,手持毛笔,神情凝重,俨然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倒是让坐在对面的罗三塘有些不适应。 时间回到罗三塘抱着小糖身处绝望的深渊之中,当时罗三塘的精神力也几乎在崩溃的边缘,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赌错了白云苍驹苑这步棋,因为他相信苑主一定有特殊的原因需求魂魄才会引导母亲做交易。从根本上来说,苑主与他的需求程度是平等的。既然是平等关系,那么必有谈判的机会,因为谈判一定要站在双方利益平等的平面上才有可能谈判成功。可当时罗三塘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淌这趟浑水,他只要稍微留点后路就应该知道他一介凡人不应该去招惹活了千万年的精怪妖魔。生杀予夺皆在对方信手拈来之间,他又有什么谈判的资格呢? 正此时,罗三塘猛地感觉到身体倾斜,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糖,强烈的光芒刺眼得生疼,罗三塘再次睁眼的时候便已经面对正襟危坐的清缘了,一时思绪混乱得紧。 首先他们得救了,其次救他们的人应该就是当初对他们弃之如敝履的清缘,不过瞧着淡然的模样他们应当就是被清缘关进了一个未知的空间——“让我看看。”清缘起身,蹲下身来,用手轻抚昏阙中小糖的额头,发出温和的光辉来,“无碍,精神有些崩溃,好生歇息一会便是了。” 罗三塘下意识蹙眉,显露出了不满,这不是他一向的作风。但一旦触及到小糖,他就没办法稳定的控制情绪,而这一切清缘自然尽收眼底,叹了口气起身,做了个手势让罗三塘坐在自己对面,道:“若是你想让她参与你我接下来的谈话,我也不介意帮你让她苏醒过来。” 言下之意便是,接下来的谈话最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后果自负。 罗三塘点头称是,正犹豫应该将昏阙中的小糖安放何处就被清缘一个响指变回了原形——通体墨黑的猫,蜷缩着身子窝在罗三塘怀里,倒不似昏阙,而睡得正酣。 “多谢。”罗三塘这才显露出些笑意来,抬头凝眉道,“那么接下来说说交易事宜。” 清缘耸耸肩,持笔记录了罗三塘的基本信息,头也不抬道:“交易内容。” “……”罗三塘沉眉,似乎有些迟疑,又望了一眼怀里躺着的黑猫,道,“我希望小糖和罗二塘能够在飘渺山生活。” 语毕,清缘显然一副不可置信,眼神开始有些变化,仿佛第一次见识到了凡人的特别之处:他知道凡人自私贪婪,却也知道凡人的无私与固执,没想到眼前着凡人所求之物丝毫与自己没有干系。他就这般甘愿无条件付出?清缘显然不信,他不相信任何物种都能有无条件的付出。 “你究竟所图为何?”清缘不由得搁置了笔,发出疑问,要说他也算是活了几万年的生物了,什么样的人心没见过?大多都是贪婪得任凭欲望支配,所以他最喜欢吸食这类人的魂魄了。味道类比大概就是凡人所食肉罢,吃多了也是有些腻的,因此他偶尔也会在苍纹殿下所给予的魂魄那里尝到些无所欲求的魂魄,虽然寡淡了些味道却也不赖,权当饭后甜点了。 可眼前的凡人却令清缘觉得好生有趣,居然一无所求? 罗三塘有些愣怔,显然不在清缘同一个思绪上面,迟疑道:“额……我方才不是说了?若是不行就……” “行,当然行!”清缘执笔一挥,写下了交易内容,“怎么会有我们白云苍驹苑不可行之事?我清缘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说着笑出声来,心里盘算着,管他在哪呢,反正这飘渺山是东华帝君的,那厮也不是个管事的料,到时候寻得弥天那小子说一声便是了。 而后想起什么,问道:“那你母亲呢?” 清缘其实不怎么在意为何凡人会临时改变交易内容,不过这都不影响他坑……不对,他做交易,只是得劳累他前去吞食魂魄了,可他近日来觉着劳累有些许延迟的意思。也不知苍纹殿下知晓了会是什么反应,照着情况算不算交易成功呢? 罗三塘阖眼,咬牙切齿将口中话吐出:“她垂垂老矣,且这一切都是她应付出的代价,我不会再做阻力挽回。”略一顿,望着清缘粲然一笑,“没中你下怀,委实惭愧。” 语毕,清缘忽然觉得一直沉浸在胸腔中的物体猛地抽动了一下,面上虽然只是淡然一笑,心里却波涛汹涌的翻滚——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未曾有这般剧烈的战斗意识了,自他有意识以来便每天过着混混度日的生活。没办法,要怪就只能怪他太强了,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他构成威胁。可眼前情况却大不相同,这个一无所有的凡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居然胆敢挑衅他! 哈!未免太可笑了,区区凡人竟拥有如此胆量,想必魂魄一定不似往常那般平淡无奇。 清缘略略顿住手中的笔,再次确认:“想必你也早清楚不过我们白云苍驹苑交易的规矩,你确认将魂魄交于我们处理,对么?” 罗三塘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没有任何异议。” 语毕,清缘立即落笔合上黑底描金小册子:“交易成立。”抿唇一笑,似是发现了什么乐趣,瞥了一眼熟睡中的黑猫,道,“告别?” 罗三塘果断拒绝,心里想着果然位高权重者无论是人是妖,都喜欢在弱者面前显露出令人耻笑的怜悯来,笑得愈发放肆:“不弱让我被阁下吃掉前,再确认一眼他们是否安好。” 清缘挑眉:“你这是讨价还价?” 罗三塘叹息:“交易条件已经定好,我绝不是反悔之人。” “好罢。”清缘停下了收取罗三塘魂魄的手,转而想起来被罗三塘忽悠了,有些气恼道,“你早知晓我真实身份了?”清缘越发对面前这个凡人有了兴趣,甚至生出了一丝不想吞噬的想法,当然了,只是对于食物太过精致一时有些不忍心下口的想法而已。 说到底,也不过是备用食物。 罗三塘忽然觉得清缘有些话痨,也只得道:“这并不难猜,我们凡人的情报网涵盖了四海八荒。”苦笑,“作为凡人,若要与你们做交易,自然是要布好万全之策的。” “可如今你还是觉得自己输了?”清缘开始仔细观察罗三塘的反应,觉得自己长久未曾接触过凡人,似乎现在的凡人都一个个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难不成凡人这个物种都进化了,还是说自己太久没有接触过凡人,落后的是自己? “是。”罗三塘即答,眼神里不甘心显而易见。 清缘轻笑:“为何?”其实清缘到觉得输的那一方是自己才对,因为此事从一开始就被苍纹殿下否决,认定这是一桩入不敷出的交易。但清缘却首次站在朝风一边,认为此次交易有利可图,并不似苍纹殿下所说那般不堪,于是总是下意识想要说服自己和苍纹殿下,接下这次交易。好不容易翻阅到之前苍纹殿下所做交易历史,觉得有利可图,虽说牵强,但如今也好过一个个去寻来的便利,且得到了苍纹殿下的首肯。此事清缘也觉着没有变故了,毕竟对方只是一介凡人,纵然有猫妖在旁,不过半妖,成不了气候。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临到交易之时,清缘才知道自己被眼前这个微不足道的凡人狠狠摆了一道。 说实话,清缘其实心底满是怒气,恼羞成怒。 他认为,在此次博弈之中,真正的输家是自己。 罗三塘不以为然,只是叹息:“我输在留有后路,而你们有恃无恐。” 这厢罗三塘却也觉得自己是功亏一篑,他对此次计谋有所保留,并不是倾尽一切。他始终还是想要将所有人都留住,包括他自己,因此到计划实施时才会落得不成模样,四处碰壁的成效。而他的对手又是一群视凡人为无物的强大怪物,自己还有所保留,难免不会成功。 不过事到如今罗三塘也并没有任何怨言,反正身为凡人的他也没办法同自己的弟弟妹妹生活,他迟早是个拖累。 清缘耸耸肩,其实觉得罗三塘的话不无道理,猛然又想到一直在做亏本买卖的苑主,若是照着情况肯定又会说出若是有办法让罗三塘同半妖弟弟妹妹一同生活的法子,只是会付出更高的代价时,罗三塘指不定会高兴得疯掉呢。不过其实这也不难,不就是让凡人成妖么,再简单不过的事。只是作为凡人大部分都是不肯的,毕竟这也会遭到同类人的排斥。 思索再三,清缘还是忍不住道:“若是有办法让你同他们一起生活呢?” 语毕,罗三塘看向清缘的眼神有些怪异,但并不是排外的表情,更像是一种看智障的表情,道:“虽说我对身为半妖的家人并不排外,但我知道凡人与妖是不能够共存的,我也并没有想要化身为妖的意愿。”略一顿,似乎知道清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补充道,“世间一切皆有规律,我所做得也只是顺应规律,并不想逆天而行。” 清缘忽然如临大敌,自己的觉悟竟没有一介凡人透彻,他觉得自己再次受到了屈辱。 话一百零三 篇十二之长欢宴 清缘最终仍旧是被清缘吞食了魂魄,不过清缘答应罗三塘会用自己的眼睛借给他照看两只小猫妖,也算夺其肉身的补偿了。至于为何要夺取肉身,这也是一桩非常合算的交易,很多精怪没办法修炼实体人形,就需要接住肉身去人界走一遭,不过这种情况大多数都是暂时性,没有精怪是想要长期拥有的,毕竟,他们本身不喜欢凡人。 本来交易到此便已经结束了,清缘就可以拎着小黑猫找弥天知会一声日后多多照顾罢了。可清缘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被诳了,罗三塘这口口声声中还有一只小猫妖从头到尾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都未曾见过,找不到这只半妖他交易可怎么办才好?等等,这厮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想着让他们帮忙找吧? 清缘手拎着一只扑腾的小黑猫,脸色沉闷,手里的小黑猫蓦地顿住,本能地颤抖——方才小黑猫醒来就被清缘告知罗三塘已然完成了交易,还道以后他们就可以居住在飘渺山,不用再受世俗的排斥,多好啊!然而令清缘讶异的不仅仅是频频挑衅自己的罗三塘,还有小黑猫果断拒绝的反应。 清缘不懂,拎起准备逃跑的小黑猫,道:“你们原本的打算不就是寻一片安生之地么?”略一顿,恍悟,“你哥也算死有所值,他知无法与你们长守,其境界倒是有几分脱俗,来世定有一番作为。” 小黑猫炸毛:“我哥魂魄都被你吞食了,哪里还有什么后世,你莫要诳我!”然后继续做无谓的挣扎,喵喵乱叫。 清缘继续忍,毕竟交易已经完成,他不能不守信用,他不可对这小猫妖动手,一定不行。 “那你到底想怎样呢,可不能让我把你哥吐出来吧?”清缘用最后一点耐心谦让着小黑猫,要知道若是往常他早让对方灰飞烟灭了,就这小黑猫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做生意真是困苦。 小黑猫不闹了,稍见松懈便扑腾脱离了清缘魔爪,倒是没有就此逃走,而是一跃轻巧落在苍纹床榻边上,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床褥,转着圈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蜷缩着躺下,幽幽道:“我喜欢这里的主人,她身上有股特别好闻的味道。” 清缘冷眼瞧着,并没有去制止,其实心底是赞同的,苍纹殿下天生便有吸引妖魔精怪的力量,他也是那股力量的追随者。 “你到底要说什么?”清缘没了耐心,靠近小黑猫坐在床沿边上,“故事长了我可不想听。” 小黑猫尾巴不耐烦的摔了又摔:“这并非是我的故事,是我二哥的,他早死了,所以你和大哥的交易并不成立。”略一顿,发出嗤笑,“或者说,你们都被大哥诳了,他其实连自己都敢骗,所以骗到了你们所有人,试图让你们复活二哥。” 清缘一时语塞,就着问:“为何?”纵然反复被罗三塘欺骗,可到底这个凡人的所求还是与自己无关。 小黑猫动了动耳朵,道:“这都是他欠二哥的。” 清缘愣怔,小黑猫已经开始娓娓道来,语气中别样悲伤,不似时常被罗三塘护在身后无所作为的小妹。 ——直到数年之后,罗二塘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不仅仅是花心这么简单。以他现目前以及之前的种种脑抽行为看来,自己简直就是一滥情的流氓。 小糖问罗二塘数年是多少年,传说中的七年之痒么? 罗二塘白了她一眼说:“七年。” 小糖一副果真如我所料的模样令罗二塘很是苦恼。因而小糖再一次趁机发问罗二塘过去究竟如何脑抽如何耍流氓,还必须描述准确到对方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乃至当时的天气状况的细节性问题。 罗二塘继续白了她一眼,说:“那种事可不是你这小丫头该了解的事,母亲让你学的琴棋书画和女红呢?还有心思在你二哥这里来八卦,赶紧走!” 小糖对此抱以意味深长的抿唇笑。 好吧事实上最后还是罗二塘自己嘴贱打算一股脑的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小糖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吆喝着说“赌上二哥你势必争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信念来,不许胡诌和遗漏”之类的话,罗二塘再一次头疼的犹豫了,他怎么就有位这般顽皮的小妹呢,怎么别人家的小妹就是乖巧懂事的大家闺秀呢? 早在孩提时期,罗二塘就情窦初开了。也记不清究竟是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还是习以为常的一个午间,尚处于井底之蛙的罗三塘对某人暗生情愫。且这人的身份于罗三塘还真是有些许尴尬——他是罗三塘三辈以内、小罗三塘约莫一个月的弟弟,苏源。 故事才刚开始,小糖便忍不住吐槽我说:“二哥你可真是大智若愚,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有意思啊你。” 接着对着罗三塘阴沉的脸迫切问:“那后来怎么着了?” 罗二塘摁了摁眉心,显得相当感慨,同时脑海里不但浮现苏源的各种腼腆和闷骚,回答:“没怎么,后来发现没法生孩子阻碍下一代的发育,趁早死了心。” 大许是罗二塘显得过于心不在焉和面无表情,连一向粗线条的小糖都发现了他在说谎,气急败坏的猛拍罗二塘的后脑勺道:“我说二哥啊,平时你一副置身事外生无可恋又不关心国家大事的欠揍样也就算了,怎么一说谎话就爱摁眉心呢?” 罗二塘怒极,下意识负手而立:“谁、谁摁眉心了啊混蛋!” 小糖嗤之以鼻,嫌弃又藐视,双手抱胸,就着罗三塘边上的长塌靠着,俨然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说:“傲娇个溜溜球啊你!少转移话题,都说了不许胡诌和遗漏,赶快跟老娘说说你尚在幼稚儿童时期便开启**的整个重大事件!” 罗二塘扶额又感头疼难忍,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偷摸去花柳巷被母亲发现审视中的即视感,虽说他的确经常去逛花柳巷,不过罗二塘保证他们之间都是纯洁的关系! 罗二塘正打算再次强调我对我那亲爱的苏源弟弟只是普通的好感,况且尚在井底之蛙的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异性呢?时,门外敲门声以异常悦耳的声音响起,罗二塘在小糖鄙弃的眼神下屁颠屁颠的前去开门。 当我的手还没靠近门把手时,大门便应声而开,紧接着是手拿钥匙一脸淡然的苏源,道:“姐……” 罗二塘侧首,回望靠在长塌上冲他意味深长笑着的小糖,紧接着苏源以毫不气的动作直接撞开罗二塘的臂膀,声色冷淡,面容略微憔悴道:“好狗不挡道。” “……”罗二塘略一语塞,待苏源自顾自的走进屋内坐定喝茶之后,小糖终于在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用拳头捶击长塌上枕头的姿势笑抽了。 苏源,便是罗三塘流氓又滥情生活的一个变数。 尽管他与罗三塘之间存在最重要的、难以跨越的性别问题,但自从罗三塘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很清楚的明白:苏源一定是他命定的劫数。 前年家族聚餐,罗三塘自然而然的遇见了苏源。当然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见一个爱一个如此滥情的罗二塘,才被一位花柳巷的姑娘拒绝赎身,当时心里还是挂念着那清秀女子的美好皮囊,没怎么注意到苏源的清纯。 直到某次,像是说书里的情节似的,罗三塘和苏源在狭长的廊中相遇,相对而行,一个往左让他,另一个往右撞上。如此几个轱辘之后,苏源颔首低低一笑。 罗二塘就是在那一瞬间对苏源有了别的意思。没错,就是所谓的悸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氛围,或许当时苏源的笑意并没有罗二塘所记下的那般美好与纯真,可就是这样小小的一个细节,使罗二塘记住了苏源——这个面容清纯、说话温和小声,还有一些害羞的……闷骚男。 但转念一想,罗二塘真是对这种类型的男女毫无抵抗之力,对的罗二塘一直认为美部分男女。因为在这之前罗二塘表白的人,就是这样一个清秀而说话声量柔和的姑娘。当然,罗二塘还没流氓到只是因为那张皮相便喜欢上了她。只是旧事休提。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罗二塘因持续沉浸在花柳巷的清秀女子的单相思中沉迷不醒,因此与不善言谈的苏源并无过多接触。 可命运就是这样一个诡变的玩意,等到罗二塘快要遗忘对苏源的悸动时,罗二塘再一次与他有了接触。 事实上,苏源看上去是难以接近又对世事漠不关心的类型,因此很担心主动对他搭讪会遭到冷眼相对的打击。于是命运就给了一个让罗二塘试探的机会。 某次端午家宴,从后方传来一个粽子让罗二塘递给苏源。犹记得当时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激动得久违地心跳加速,心里恨不得立即抢过来走过去亲手交给他。但傲娇的罗二塘面上一直是淡定又稍显不耐烦,从容接过,朝对面正在奋笔疾书的苏源第一次叫出了名字——罗二塘知道,他的声音一定在颤抖。 然而很奇怪,罗二塘分明都不敢盯着苏源的眼,却能清楚的看见苏源闻声抬起头来的一瞬间,那般茫然却充满了传说般迷蒙色彩的眼神。 罗二塘回过神来,强撑着颤抖的声音让他接住,接着准备扔过去,不想自己连整个手臂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但结果倒是不错,苏源轻而易举的接住了粽子。罗二塘吓的立即低头,心里满是悸动:刚才苏源,是用双手接住的呢。 话一百零四 篇十二之苏源与罗二塘 苏源 我叫苏源,再普通不过的官二代。 当然,要硬说不同之处,就是我那总是认生的性格以及不善言谈且说话小声吧。因此与家族里的同辈们一起上先生的课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有一个很是让我郁闷的外号——小娘子。 ……对于一个纯正的汉子来说,这是何等羞辱的外号啊混蛋!当然,我对此也并没有太大的意见,也并没有深究是谁给我起这么一个郁闷的外号。不过我可没傻到有人叫我就得答应的地步,我有名字,我是苏源。 不过说到底我的生活过的也够无聊的,当然偶尔也有些调料剂,前不久一个同族里的一位二表哥——桃花眼滥情却翩若惊鸿的美——刚入席吃宴的我不习惯热闹想着吃完就回去歇息的时候,很巧合的向各自相反的方向谦让,因此几个轱辘都撞上之后,我无奈一笑。 心想这二表哥怎么这么逗呢。 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话说回来,他也应该不知道我叫什么。就看上去而言,二表哥应该是那种洒脱不羁的花花公子,日日夜夜泡在花柳巷。啊,这倒是与我完全不相干了。 当然这种有趣的小插曲还好,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席间闲谈时竟然收到一个来自陌生男子的粽子,有纸条上面写着和他做朋友之类的话。那时下意识就想说这家伙该不会是断袖吧?因此相当果断的拒绝,但那家伙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来来回回好几次。 其中有一次便是在即将开宴时,我竟然从那个桃花眼二表哥那里收到了那个粽子!当我正准备询问时,发现他已经很快埋下头吃菜了。心想他也只是个传手吧,旁边的表兄解释说是那个陌生男生给的。 嗯……我略思索,反正我也不喜欢吃粽子,就给白痴表兄了。 由此当表兄拿起粽子时,相当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苏源,做大事,休要被儿女情长所牵绊啊。” 我:“……”不就是个粽子么吃你的去! 夏季又在繁忙的学业中度过,另,上学堂时迟了一日被先生罚站在屋外,当时还蛮高兴不用上课了啊。 紧接着秋季学堂敲锣打鼓般开始,原本以为一如既往的生活有了一丝丝的波澜起伏——那个桃花眼的二表哥,不知不觉中知道了他的名字,罗二塘。噗,好傻。 因为刚开学不久便是中秋节,学堂放假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恰好是八月十五。我自顾自的走在**都没看到同伴后准备在人群疏散出等待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喂”,我下意识回过头“诶”了一声,随即广袖下的手猛地有冰凉的触感,不知怎么没有动弹。 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压低声音悄声说:“别告诉是我送的。” 我低头,瞧见罗二塘一身白衣,感觉到他在紧张,大概也能猜出他送的是什么了……当然,我又不傻,也大概能猜出这是什么意思了。 今晚恰好是八月十五,他偷偷摸摸的送我月饼,小心翼翼的不愿让我告诉别人,突然间觉得这个二表哥是如此的谨慎中透着一份清纯呢?这可与他那双滥情的桃花眼大相径庭啊,有趣得紧。 可正当我准备对他说些什么时,他却落荒而逃,矫健的步伐看上心情去颇为愉悦。 我再一次低低地笑:只是送给我一个月饼,就会这般高兴么,罗二塘? “看什么呢?死蠢。”同伴赶来,莫名其妙的顺着我的眼神望去,我下意识遮掩,将月饼收好在衣袋里,沉声否定。 不过仔细想想,既然罗二塘这样谨慎小心,我也实在不应该急于拒绝他不是?一来伤了一个清纯少男的玻璃心;二来,他应该很快就会对我失去兴趣。因此,我并没有过多在意,说服自己不过是中秋节送了一个月饼,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更何况,月饼事件之后罗二塘的确没怎么与我接触,等我逐渐逐渐将月饼的事遗忘时,罗二塘仿佛是在提醒我一般,再一次与我接触。 家族固定聚餐时间后我正打算去房眯一会儿,罗二塘赶过来,一脸淡定又低眉顺眼的递给我一团白色的东西,我无力地问:“这是什么啊?” 他略一顿,似犹豫:“看了你就知道了。” 我从容的接过,发现竟然是一封尚未封实的信。事实上心里还在想若是这里面写着告白信我该如何回复是好呢?但当我展开里面的内容时,不由得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展开共两张纸,一张上面画着酥饼,另一张上面画着一片身处荒漠的湖泊。 我蹙眉:什么啊这是? 我抬首准备当面询问,可房环视一周,哪还有罗二塘的身影?心里想起月饼事件,不由得苦笑:这家伙,还真是躲得及时。 我重新趴在桌上,心里略思索了一会儿,瞬间幡然醒悟:这酥饼该不会就是同苏,而这湖泊是这荒漠中唯一的水源,也就是源,合起来恰好是自己的名字苏源! 我再一次苦笑,不知罗二塘这究竟是何寓意。 罗二塘 “喂喂罗二塘,这就是你买的月饼?”小糖满脸鄙视,劈手夺过我手中的名为月饼,吧唧下嘴咬了一口就吐了,脸上的嘲讽愈加明显,“我不爱吃,太干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糟了,这若要是送给苏源,他吃的时候不会被噎着么?因此沉下心来开始一百零一次纠结要不要送给苏源,我可是因此从上次端午家宴后便开始准备了。 那一段时间自己一直偷偷观察着苏源的一言一行,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说白了就是我对人心思不纯以及心虚造成的谨慎行事,准备找苏源单独时间趁机塞进他手里就好了。 可苏源闷骚不善言辞就算了,似乎一直没怎么离开过他的同伴,我找不到机会下手啊混蛋! 反复等待之中逐渐消磨了我的意志,我原本就打算就此放弃,可真正等到八月十五那晚时,我果然是不忍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抱着装月饼的小盒子,偷摸溜到**院,我知道是他下学堂的时间。 途中遇见了那个送给苏源粽子试图和他做朋友的男子,我是通过酒友之一认识他,稍稍谈论几句之后发现早没了苏源的身影。心里焦急不已,一时间又仿佛空落落的失去了支撑,紧赶紧的穿过人群冲到庭院深处。 忽然,眼前那熟悉的身影停下步来,我心里顿时一阵清明。焦急的心态就只剩下悸动与微微颤抖,装着胆子朝他喊了一声“喂”,心里却又想着果然我还不敢怎么叫出他的名字,可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竟然不冷淡的回复我蛮大声的“诶”。 瞬间令我的心虚增添了几分底气,赶紧将小盒子里一直捏在手里的莲蓉蛋黄月饼塞在他手里。钻进他宽大的广袖,无意之中我触碰到他的手指,很奇怪他因此不动弹,但不敢耽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别告诉是我送的。” 然后略顿一秒,发现苏源似乎很认真的在听我说话的下文,并没有动向后我转过身落荒而逃。 那之后,又遇见了那个送苏源粽子的男子,我很是大方的送了一个月饼祝他中秋节快乐! 当时,我是满满的幸福,简直快要兴奋得认为这世间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的地步。不过唯一的遗憾是我太过紧张忘记祝他中秋节快乐了。 次日清晨,在炎热的秋老虎折磨之下,我连续浪费了两张画纸,无意识之间又想起了苏源浅浅的笑意,下意识在宣纸上写下他的名字,迅速涂抹成酥饼,想着被人看到实在很不好意思。联想由此一发不可收拾,又将源字联想成荒漠中的湖泊,唯一的水源,是我唯一的苏源。 事实上当时我还在想,若是找个机会问他只有我一个人能叫他苏苏之类的事如何呢?但这样的事就算是我自己也明白没那个雄心豹子胆,纯粹只是随便想想。 尽管如此,我仍然将两张画纸郑重地放入了信封之中,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在信封上写名字,想着反正要当面递给苏源,若是期间被人发觉了可解释不清,遂放弃。 我想,找个机会将这个小东西交给他的胆量我还是有的。 话虽这么说,我仍在不断挣扎与纠结。好容易想通了不就是送封信么里面只有两幅画还不明不白隐晦得很,想我堂堂罗二塘混迹花柳巷这么多年还从未害怕过谁!可很快正准备交给他时迅速萎缩下去:啊……我这个流氓又滥情的混蛋,对人有倾慕之意就会意外的胆小啊。 直到这事久到快要消磨我意志时,总算在一次家族粗餐休息时找到机会。我迅速整理好心情,面上尽量面无表情淡定下来,果断打听了苏源的房,赶过去直接将信递给他。 他似乎精神状态不佳,略无力回答:“这是什么啊?” 我下意识觉得我一定是打扰到他了,原本心虚的情绪瞬间慌了阵脚,语气冷硬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他看上去很不情愿的接过信封,我再次吓得赶紧跑到他身后去,等到看见他耐心的展开正准备看时,我终于被急迫的心脏逼到没了所剩无几的胆量,屁颠屁颠的溜走了。 走在走廊上的我一边为自己这种方式感到浪漫,一边又担忧忘记告诉他别告诉其他人,但更多的是好奇他的反应。 等我再次回到宴席中时,苏源已经起来和他的同伴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并没有我想的要问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心想果然苏源不怎么在意这些小细节么? 我一时心塞,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总觉得……心里尽管落下一大块石头,可是为什么突然感觉一切都如此风轻云淡呢? 话一百零五 篇十二之见异思迁 苏一 敌意,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字眼。因此,我学会了争斗。 我是苏一,渴望平静生活的官二代。然而尽管我已经尽力让自己不过多掺和麻烦的世事,但人这种生物,一旦与其他人扯上感情这种关系,再怎么样也是无法挣脱的吧? 我已经忘了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上自己三辈以内的表兄,罗二塘。好吧从一开始我以为以为他比我小,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重点。从一切开始的源头我便知道我与他之间完全没有结果,毕竟若是断袖这种性取向被家族知道了就不仅仅是浸猪笼这么简单了,但感情这种事一旦开始了又怎么能轻易结束呢? 因此我只能选择作为一个称职的弟弟,好好的守护我那冒失的表兄。 但罗二塘真是个坚强的可怜虫,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替换暗恋的人,流氓又滥情。从一开始我还警惕过他暗恋的对象,谁让罗二塘追求对方时拼了命似的传达心意?那股冲劲与真诚,是人都能感觉出来,不难不感动。最严重的一次,罗二塘在花柳巷同一家店待了超过了四年之久,就为了追求一个风尘女子。 不过貌似之后变不了了之,剩下的更不用提了。 我稍稍琢磨,发觉罗二塘看上的都是些面向阴沉的人是怎么回事?女人也就罢了,好歹有些别样风韵,可怎么男人你也不放过,长这样的男人能有几个是好的? 但最近罗二塘有些反常,尽管他又看上了一个阴沉脸,但这次并没有轻举妄动,反而采取迂回战术。最初我只不过是认为罗二塘总算是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教训,可重点是这家伙连在家都在乐呵呵地写阴沉脸的名字! 这很容易激起我极强的占有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总是狠足了劲争夺我的附属品。当然,罗二塘也不能例外。 当我正准备在中秋那晚找苏源聊聊,不慎跟丢之后再次发现他时,竟是罗二塘一脸春心萌动的样子送给苏源月饼境况! ……我下意识摸了摸衣袋里舍不得吃的月饼,心里对望着罗二塘淡然一笑的苏源泛起一丝丝不好的情绪。 我并没有急着警告苏源,因为我发现苏源比其他男生有细微的差别,同时还有一股熟悉的氛围。那种感觉,就仿佛、仿佛——对了,就好像罗二塘第一个喜欢的人时的感觉! 因此我总算是承认,现下罗二塘的视线之中,兴许就只剩下与苏源接触的每一分每一秒,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我决定套套罗二塘的口风,回到家之前我特意站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竟然听到的是罗二塘喜欢过我的事。而同样由于是三辈以内的血亲而果断不再单相思了么? ……我苦笑,不是吧,罗二塘你其实根本就没在喜欢我。 我站在门外,右手无意之中推开房门,心想不好,瞬间瞧见罗二塘一副愕然的表情,心中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默默的念了一句笨蛋后回到屋内。 当晚,罗二塘一副心事重重的进屋问我是否有心事,我点点头说:“罗二塘,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见一个爱一个流氓又滥情的癖好啊?” 罗二塘一个枕头想我砸来道:“叫我表兄!还有什么叫见一个爱一个,特么我有这么下流么?” 我拿着枕头,从书桌旁同罗二塘一起坐在床沿边上,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这双眼睛里藏着一只喜爱偷油的老鼠。 我说:“有。” 罗二塘劈手打在我头顶:“滚蛋。”而后起身道,“没事我就回去睡了啊。” “等等。”我心神一慌,伸手扣住罗二塘的手腕,面上仍然没有表情,只是心里闷闷的很奇怪,我说,“……罗二塘,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他转身,很是无力道:“都说了叫我……” “你喜欢苏源么?” “你知道了?”罗二塘抿唇,双颊迅速绯红,颇有些窘迫。 我看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右手还仅仅束缚着罗二塘冰凉发烫的手腕,多年来压抑的感情不知为何轰然决堤,我说:“罗二塘,你还喜欢我么?” 顿时,罗二塘面上那属于青春少女的悸动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则是面如死灰的沉寂。 “松手。”他转身,冷声道,“苏一,你记住,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变心。”末了,在关门前补充道,“你也是。” 我蹙眉,露出痛心的模样来。但我并不想让罗二塘知道,就算让他怨我也好,我也不想再让罗二塘喜欢上和那个被喜欢了四年之久的混蛋相似的苏源。 不管怎么说,罗二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再对苏源有什么过多的接触。我以为是我那晚的话提醒了他,但我仍然低估了喜欢上别人的罗二塘——他的眼中乃至整个主旋律,统统都由苏源所掌控。我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要说原因,是因为在篮球赛后,苏洛夜拿出了早已准备的纸巾与湿巾以及,苏洛夜坚持参加一千五百米长跑时,给她送水的言夕晨。 我一直冷眼旁观,任由怨恨的种子在我心底滋生。 但我并没有任何动向,只是脑海中盘踞着许多年前那座束缚着我的牢笼:那座若是我不争斗,无数充满危险的敌意将随时将我千刀万剐。 可我仍然活过来了,除了我麻木的争斗之外,还有以希望降临于我身边的,罗二塘。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罗二塘,清冷与孤傲的罗二塘啊,为何你如今成为如此无聊又恶心的人呢?你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么? 我苦笑着阖眼,看见的却满是给罗二塘递水时,苏源闪躲的笑意。 如此纯净的人,也怪不得罗二塘会迷恋。相反,我就是浑浊的存在啊……若真是这样,让苏源浑浊不就好了? 罗二塘 突变在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袭来,一切都似乎毫无征兆的同时,冥冥之中又布满了各种前因,只等时间引出后果。 中秋刚过不久,苏源一家便要离开京城前去南海任职,我猜许是他父亲又被人当做了替罪羊参了一本。 三个月前,我终于鼓起勇气找苏源在我参加诗画比赛时帮我磨墨。原本以为很困难的一件事,苏源只是害羞的仍不敢直视我的眼神问:“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我笑着说:“是你的话,我一定能写出最美的诗,画出最有意境的画来。。” 紧接着他粲然一笑,我一瞬间感到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一般,他说:“好啊。” 而后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我因为各种原因并没有胆量向苏源表明心意,其实我想自己跟喜欢这种暗恋中的悸动。犹如病态般的,我贪恋着这股暗恋的悸动。 可不知为何传来一阵谣言说是苏源是断袖,而且还有人目击他和一直在追他的那个男子在一起十指相扣,或者更甚出格的事。 我自然是不相信,也认识那个曾经来找过言夕晨很多次说是要做朋友的男生。若不是他太过坚持,苏源是不会接受的。而且……若苏源真是断袖,那也得喜欢我才对啊。 最初我也并没有在意,更没有当面质问苏源,说实话这种问题一旦问出无论是不是都是伤及自尊的事,我可不想让自己在苏源的印象中变差! 但令人在意的是谣言不仅没有逐渐止住,版本反而愈加过分,竟然说苏源原本就是个阅人无数的断袖,而且早在十六岁时还经历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黄金时代,到后来企图掩人耳目寻找新猎物才辗转到距离南海很远的京城来。 我不明白这些谣言究竟从何而起,但无疑是有人恶意为之。我一直坚定的相信着苏源,相信着他眼底清明的光亮与纯净的性格。 直到某天,当我看到苏源那明显面如死灰的状态以及,暗沉淡漠的眼神时,我第一次动摇了。 我担忧的走过去企图安慰他,可他却像是躲避瘟疫似的触电般的闪躲,之后瞧见是我,面露歉意,疲倦的笑笑:“抱歉,你没事吧?” 我蹙眉,心中无名之火燃起:“这才是我要说的,你才是那个看上去明显发生了大事的人吧?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啊!” 语罢,苏源没有任何反应,淡然道:“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没睡好?而已? 我勃怒,心想谁晚上没睡好连眼神都会转变啊! 我愣愣的站在原地不肯动弹,直到苏源冷下脸来,肃杀的语气盘踞在我的脑海,他硬声道:“罗表兄,请问你是我什么人?别管多余的事。” 半晌,我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可我分明不能再从苏源那双眼中瞧见清明的光亮以及那纯净不再的姿态。 之后三个月我都没有再和苏源说话,直到听说他要离京的消息,不顾一切的追上他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若是他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逃避? 然而苏源只是冷冷瞥了我一眼,沉默不语的离开。 恍惚间,我似乎认为这世间一切都开始颠倒。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变数来得如此莫名其妙且令人招架不住。 我再次抬眸呆呆的望着苏源落寞的背影,自问:苏源,你真的不是我的天命之子么? 话一百零六 篇十二之迷宫之魈 苏源 最近不知为何总是能感觉到一股诡异的不安,倒不是罗二塘愈发主动却始终不捅破窗户纸的状态。只是直觉告诉自己,有一道幽暗且怨恨的视线紧紧的锁定了我。 我颇为怀疑这事与罗二塘多少有些关系,因此并没有拒绝给罗二塘作为书童在诗画会上磨墨的事,不过说实话这种事相当麻烦呢。 某晚,我熄灯之后很诡异的整个庭院统统安静下来。这种安静相当诡异,平常会有仆从来回走动或是打更的人发出各种声响,我因此警惕起来。 俗话说,反常,必有妖。虽说并没有妖魔鬼怪,但一定有人为作祟。可我刚有这样的想法时,意识却在一点一滴的消失殆尽。 蓦地,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确信自己是被冷醒的——睁眼,一群肥肠脑满的男子眼底显露出令人厌恶的污秽神色,他们凑在一起将我层层围住,交头接耳在说些什么。 我下意识低头,果然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嘴也被封住。心咯噔一声,这已经不仅仅是害怕与疑惑来形容的状态了,瞬间料到恐怕是绑架勒索! 我自问自己普通的官二代,家父以清廉为任,从不收贿赂,因此两袖清风,除家中支出再无余钱,虽然并不是学堂上认真听先生念叨的好学生,但好歹也并没有四处惹祸留下什么把柄仇家之类的……可这种只有说书里才有的绑架戏码会出现在我身上? 等等等等,其中一个大叔向我走过来了是怎么回事?他们身上并没有带武器,而且我也不是富二代啊没什么绑票的价值。 “不错。”恶心的糙胡子大叔捏着我的下巴,满口黄牙喷出恶心的口臭,我蹙眉的同时,那混蛋竟然伸出舌头直接在我眼睑处舔了一下! “这双眼睛真是不错啊你这家伙真会挑啊。”身后另一个肥肠脑满的大叔笑起来在脸上堆出一团肉,“真是期待这样的眼神在完事后是怎么个样呢。” “是啊。”猛地,面前的糙胡子大叔凑近我的视线,声线沙哑说道的同时双手粗暴的扯开他的皮带。 我在瞬间瞪大双瞳,愕然发现自己掉进的是个无底深渊。接下来的事我已经全数忘记,更不如说是逼迫自己去忘记。 但唯一无法忘记的,是当我麻木的被犹如完好无缺的送回家中时后听到那两人交谈中有一个苏一这两个字。 心下咯噔,这不正是之前试图接近我的表兄么?我总算是知道,这是的确是和罗二塘有关了。也知道,这阵子以来那股怨恨的视线来自何方,出自何意。 尽管知道这事情罗二塘完全不知情,可当他盯着一双担忧的眼神来关心我时,我却仍旧忍不住对他发火。就算事后后悔也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我变成这样已经不值得罗二塘喜欢了。因此当我即将转校时,罗二塘跑过来仍旧担惊受怕的问我原因时,故意冷漠以对。 我想这样就好,可依旧怀念罗二塘那副仿佛随时都在小心翼翼对待的眼神,侧身回首时,却不见人影。 我一想,对啊,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么?罗二塘,你总是落荒而逃,叫我怎么能看见你呢? 对不起,罗二塘,还有,再见了。 苏一 我终于逼走了苏源,但不出所料,事后罗二塘不仅为苏源失魂落魄,且在他的视线之中,仍然没有我的位置。 直到再一次家宴那晚,罗二塘第一次醉得不成人型,我拉着他的手臂问:“罗二塘,你还喜欢苏源么?” 罗二塘惨淡一笑,原本苍白的皮肤因醉酒绯红,但我却觉得当时的罗二塘面如死灰——确切的说,是他的眼神毁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像老鼠偷油般清澈。 他说:“苏一,你听着,趁早放弃这畸形的恋情。我和你,根本没有结果。” 我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放弃了说出那句你同苏源不也一样是收人唾弃的恋情的话来,那真是太无耻了,我不想自己在罗二塘的印象里再差了。 很久之后,我都没有告诉罗二塘,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纯粹的让那些断袖大叔们吓吓苏源。且为了以防万一,从头到尾我都寸步不离苏源,所以苏源并没有受实质上的伤害,顶多证明他精神力太弱了,这样的弱鸡,怎么配得上罗二塘的青睐呢? 不过这不是太可笑了么?苏源那家伙,说到底也只是罗二塘人生过之一。不久之后,罗二塘便再次开始拼命的喜欢上另一人。 他总是这样,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对谁才是真心,对谁才是无情。 罗二塘 其实我早知道自己将心放在哪里,以至于胸腔中那虚无的空洞无法区分真情与假意。但当苏一一次次独自在大厅昏暗的灯光下等着我回来,疲惫却意外惊喜的粲然一笑:“罗表兄,你回来了。” 顿时,我深知自己微微颤动的不仅仅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还有我那自欺欺人已久的心。 我总是愣在门口不知道作何反应,苏一温吞吞的走过来,帮我宽衣解带,起身见我一副傻愣的模样欲言又止迅速回头。 我看着那落寞的背影,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意外的冰冷,昏暗的灯光下我深知看不清脚下的路。蓦地,苏一转身张手环抱住我,贴着我耳语,语气无奈又宠溺,他说:“罗二塘,你总是这样。”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对苏一诉说情意。 ——清缘听完小糖将的故事险些惊得沉不住气,几次想要打断询问细节。难道是他跟不上世间变化了?怎么凡人一个个都舍弃了繁衍后代的任务,都开始投向同性的怀抱?当然了,清缘自然是对性别相同有异议,毕竟很多精怪妖魔再遇见伴侣之前都是无性,再加上他们随意变换的能力,男女性别根本不是问题。 可是凡人不是最在意这些了么? 小糖喝完了一壶茶水,猫舌头有些发麻的舔了舔鼻头,清缘以为小糖还口渴,急忙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小糖边上,道:“可你还是没有说你二哥怎么死的啊?” “故事到此已经结束了。”小糖轻巧落地,从床上下来,扭头回望着清缘,墨绿的猫瞳似乎散发出幽森的光来,她道,“苏一根本不是什么表弟,他是母亲的私生子。”略一顿,猫形虽瞧不出表情,语气中倒是充满了不屑,“他对二哥爱而不得,在那一晚便杀了二哥,取而代之了。” 清缘一怔,脱口而出:“你们凡人真狠……” 小糖一瞪:“苏一可不是什么半妖,他是母亲和同族所生,真正的猫妖。”转而猫瞳暗淡了下去,“不似我和二哥这般的残次品。” 清缘恍然大悟,明白了罗三塘为何放弃对母亲的执着了。合着他是早知道自己母亲背叛了父亲,最终舍弃了他们选择了妖族,因此步下这个局?不过人妖殊途,最惨的始终是凡人,往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清缘还是不懂,猫妖为了能同凡人厮守,连同苍纹殿下的交易都愿意同意,怎么会没过多久就红杏出墙呢? 不,这都不是他应该在意的,清缘道:“那你到底想怎样,复活你二哥?”清缘一脸嫌弃麻烦的摇头摆手,“这我可太亏了。”心想着怎么一个个都想让人死而复生,他家一位苍纹殿下为了复活旧情人奔走好几百年了不还是一无所获么?原本复活凡人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肉身可以代替,可魂魄已经不再是那个魂魄了,要来何用? 清缘叹息,怎么这样简单的道理苍纹殿下就看不明白呢? “当然不是。”小糖道,“我想要杀的人同大哥一直都是一样的。” 清缘懵了,但还是赶紧拒绝:“凡人的帝王斗争我们可不参与。” 小糖懒散得舔了舔爪子,梳理毛发,道:“大皇子可不是什么凡人,他便是我母亲的私生子,苏一。”冷哼一声,“当初他便一直伪装成大皇子的模样企图将整个国家收入他猫族之下,可惜早被我发现了,可身为半妖的我太弱了,还被他控制,成为他掩人耳目的好帮手。”小糖愈发愤怒,弓背有些炸毛,“我恨母亲,我恨她答应了同父亲厮守却也应了家族的联姻,我恨她想要两全其美,我恨她谁也不想伤害却同时伤害了我们,我恨她,我为何要救她?——”转而回首猫瞳收缩,恶狠狠却凄凉地盯着清缘道,“我恨不得她就这般受尽折磨而亡,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清缘打了个寒噤,没想到半妖还能显露出如此杀气来。 小糖却不打算停,自言自语道:“母亲害了父亲一生,心甘情愿的宠了她一生,还让父亲养她生的妖孽!”双眼微眯,“而她生的妖孽呢?哈!害了我二哥!全天下再没有任何一人能像二哥一般与我一样了,我再没有亲人了!”说着猫耳耷拉,尾巴紧紧裹在怀里,整个身子蜷缩在地上,声线逐渐变弱,“……大哥也没有了,兄妹三人,说好永远在一起的,如今只剩下我孤苦一人了。” 语毕,双眼沉沉阖上,清缘这才从床沿上下来,走过去将瘫软无自知的小糖抱在怀里,头颅变换成饕餮原形模样,猛地一口吞了下去,而后又变回人形,淡然出了门。 话一百零七 篇十二之苏一的自白 阳春三月不到,南国早已没了那刺骨的寒冷。尤其是在森山林中,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已经朝气蓬勃的绽放。放眼望去,这长久存留于记忆的天空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湛蓝如宝石,但和着那片并不常见的青绿与亮黄油菜花,简直美得不可一世。 约莫我尚且处于温室中的孩提时代,父亲一直不太喜欢我,母亲倒是对我仁义至尽,但却还是拗不过父亲的主张,将我寄样在表兄家中。但那时候三观尚未修炼完整的小屁孩儿我,根本不会去计较如此麻烦的事情。 但尽管如此,我仍然清楚的感觉到一股因为迫于得到更多人关注而形成的悲伤与孤独。 就是在一次惯例家宴时,我遇见了一个兴许并不是对我最温柔但却进入我小小心房的,男孩。他有着一双这世上最清明的桃花眼,仿佛这世间一切污秽泼在他身上都会随即消散,非常奇特的感觉,我捂着猛然跳动的心脏。 初春,小屁孩们都穿着臃肿的冬衣,但仍旧束缚不了我们卯足了劲往山坡上攀爬的积极心。而我笨手笨脚又不善多言,因此只想奋力爬上那对于我来说高不可攀的土坡。当然,结果毫不意外的我摔倒,但又毫不意外的我并没有感到委屈难过,当时的我甚至觉得这太理所当然。 直到,我的身后响起一个不符合同龄人成熟的嗓音说:“没事吧?”紧接着他一手搀扶着我的手臂一手搂着我的腰——当然如果我有腰的话——但我罪恶的心在那一刻立马显现出来。 时至今日我也不怎么明白当时尚在孩提时代的我竟有如此心计,我竟然略带哭腔的说:“衣服脏了,会被父亲打骂的。”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总之我是忘得差不多了。但效果奇佳,那男孩又赶紧用手帮我拍了拍身后,一直弯着腰以至于我没看清他的脸——不过这仍然无法阻止我对他的痴恋,后来我几番打听才知道他就是我现在所在家里的二公子,只不过时常流连于山野处玩耍,极少在家中。 最后男孩也只是略无奈的叹气宽慰我,带着我爬上那仿佛高不可攀的土坡,一边竟然像个大哥一般对我说要多和他们接触,不要总是一个人。 当时我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低埋的头让他误以为我仍在担心被打骂,事实上当时的我幸福到狂喜的地步。 看,瞧我多么恶心且阴狠毒辣,才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便有这么多的小心眼。但在另外一个方面来说,我掩盖得委实密不透风。我那与生俱来的苍白肌肤与不善言语小心翼翼的眼神和极容易脸红的外貌,足以令男女老少认定我是个纯洁又良善的白莲花。 而三观尚未完整的我向来是别人给什么就要什么,不给我所需求的,就用尽一切心机阴谋去夺得。不过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我如此顺从别人、从来不会对别人起反抗意向的我,仍然会遭到很多人的欺凌呢? 我不懂,这世间有太多我的不懂,因此我必须迷茫的前进。 但当时我确实记得自己连有父母这种事都不怎么在意,整个人浑浑噩噩又像是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架躯壳。我并没有发觉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行的,而一意孤行又满不在乎的前进着。 现如今零碎的记忆中我仍记得孩提时期也有过一起玩耍的同龄人,当时也是在这样的山野间玩耍,路遇老鼠,同龄人嬉笑着让我逮路边的老鼠,我又不傻当然不愿意,但我更傻的是竟然自己说:“要是我不这么做,你们就不和我玩了吗?” 那一男一女至今我仍记得他们的,但他们显然一愣,仿佛看一个白痴般笑着说:“是啊。” 是啊,当时我怎么就那么傻又那么蠢呢? 但我丝毫没觉得这有问题,到后来我瞬间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了。当我理所当然被耗子咬住手心不放而到家一壁哭的昏天黑地,一壁被母亲抹着消毒水问是谁就迫不及待的说出了那一男一女的名字时,母亲一个眼神便使仆从下去,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一男一女了。 我想,这便是我的目的所在。 可我仍没有反应过来这样做有任何的不对,我想,这应该和我所处的环境有关。 当时光无情的转了几个春秋轮回之后,我上了表兄家的学堂,说真的起初还是非常期待,能够同表兄一起上学,能够一直看着表兄的模样,那双清明的桃花眼。然而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表兄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会乖乖上学堂呢?母亲大人又是那种偏爱孩子的人,父亲大人后宅的事一律甩手丢给母亲大人。表面上父亲大人似乎同母亲大人十分恩爱,任何事都依着母亲大人,但其实我知道的,他们早就貌合神离了。 这件事或许就连表兄表妹们他们都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晓,我是母亲大人与同族猫妖所诞下的私生子。 尽管如此,我仍然打算乖乖地上学堂,毕竟私生子就不要太惹人注意了,可我没想到的是,先生总是在讲课的时候让我起来回答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只要我起来慢一些或是回答错误就会拧着我的脸或是耳朵,当时我吃痛的乞求他甚至眼里包含了泪水。我不明白为何他总是挑我起来回答,不明白为何在我的乞求下力道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且他那狰狞的笑与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混为一体,显得那么刺耳又充斥着屈辱感。 但直到这时我也没有反应过来这没什么不对,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一个正常的人。直到我向母亲大人说,我好像喜欢上了自己的弟弟时,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不正常。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选择对母亲大人诉说这件事,事实上我与她并没有过多的单独交集,毕竟在这样的境况之下,我肯定不想主动去乞求关切的,而母亲大人碍于脸面自然是不会对我表露出过多关切。可我仍旧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我想,大许只是想要同母亲大人置气罢。 就是在那时候,我清楚的记得迎春花亮黄亮黄好似那年亮黄的油菜花,我说:“我好像喜欢苏源。”就是那个小我几十天,平时总是一脸精明桃花眼的罗二塘,我的弟弟。 “哈啊?”她仿佛是幻听,回过头来用了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我。似乎我是怪物一般,那眼神里混杂着惊疑、蔑视与嫌恶,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恢复了原来的神情继续向前漫无目的走,她说得斩钉截铁:“苏源,那可是**。” 当时我立即慌了,可叹还那么小的我便知道了**的含义,张皇失措之下的掩盖在那张仍然蕴藏着蔑视的眼神中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奇怪。并不是奇怪自己会喜欢上我弟弟,我知道自己并没有那种话本故事里那般死去活来的喜欢。而我当时竟然已经在思考和他就此终生的想法,是那种“**啊~听起来好像很带感”的玩性。 因此直到十年之后当我再次面对罗二塘时,方知自己早已在孩提时代的油菜花田里深陷无法自拔了。 当然对于儿时自己诸多不良记录,那时并没有引起自己的关注更别提家长们了。以至于到我辗转到表兄家时,每日每夜想的不是小孩子该有的吃喝玩乐,而是究竟该以怎么样死去,而不至于让父母发现。 之后幡然醒悟的我显然对当时自己的想法颇为恐惧,因为当时的我对于这样的想法如此理所当然,不过或许我对于死这个字的理解不甚透彻,才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我是尽量这般催眠自己,说服自己是个正常的孩子。 我就以这样的状态进入了新的家庭,新的家里姹紫嫣红的花与雄壮蔚然的树是给我的第二印象。我抬眼便瞧见的,是我所居住院所新栽的迎春花:亮黄色的小花与细碎的叶子,静悄悄的生长在闹哄哄的仆从边上。 那时候我阴郁的心像是久违的被阳光普照,我瞧见了一丝光亮。由此我开始从寡言少语蜕变,尽管这是一个比从青虫蜕变为蝴蝶还要长久的过程,但无疑我已经开始变化了。 直到现在,最令我记忆深刻的,却是我来到家中罗二塘前来迎接我,不知是午后还是清晨,那个对我肆意的、温柔的笑。 我原本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在新家里伪装下去,毕竟我是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况且我可是妖族,只要同母亲大人一起等着父亲和大哥罗三塘死去,我就能活成真正的自己了。我也不用时时刻刻都维持着人形,也不用忍耐卑贱的凡人对我身体以及精神所做的一切屈辱,反正凡人的寿命短得可怜,我咬咬牙便能挺过去。到那时,我就能同罗二塘一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当然了,这些只不过是我的遐想。 早在我去往新家之时,猫族的父亲大人就来寻过我,说是要通过丞相父亲大人的力量,去夺舍大皇子的肉身,以达到助猫族统管这个领地的目的。 由此我开始更加寡言少语,甚至对罗二塘刻意疏远,因为我不愿我所做的一切被他发现,我不想从他那双清明的桃花眼里看到对我的失望。然而事情还是败露了,起初是三妹小糖,不过她只是半妖罢了,恰好利用她替我掩人耳目。当然了,我是不会伤害她的,罗二塘会伤心的。 原本夺舍的大皇子即将稳固政权,我也算是完成了猫族对我的委任,我也终于可以同罗二塘继续过凡人的日子。可我万万没想到,击败我的恰好是区区一介凡人——苏源,同宗族下的小公子,有着一双类似罗二塘清澈的眼,美好得让人忍不住生出怨怼来。我觉得我快要永远失去罗二塘了,从他口中说出了拒绝我的话,仿佛过去那么多岁月中的微小期望瞬间熄灭,我无法承受,于是我将罗二塘也夺舍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扮演罗二塘,我也有信心扮演他,我可是一刻不停都在观察着他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能预料。他的神情,他的语调,乃至他的情感,我都了若指掌,不是么?我不会后悔,罗二塘这样便一直属于我,他再也不会四处留情,却忘了留给我一份了。 话一百零八 篇十二之诚意 朝风一直不知道清缘私藏的小心思,只晓得清缘是苍纹殿下的心腹,而身为龙之九子的她天生便是服从上古四凶兽,因此并没有对清缘种种怪异的行为产生怀疑,直到白樱的到来。朝风不是白樱那样不经世事的小丫头,她所看到的事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清缘作为上古四凶兽唯一存活的饕餮,绝不会毫无目的的跟随苍纹殿下,这是当初朝风第一次见到清缘就定下的结论,也是唯一一次龙之九子统一意见,他们绝不会允许有任何人伤害苍纹殿下,那位给了他们容身之处的恩人。 他们决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殿下。 因此龙之九子一边表面上屈服于清缘,实际上一直在警惕着清缘的一举一动,这么多年以来甚至爆发第二次三界大战以来他们都没有对清缘有放松警惕,因为他们本能的无法信任清缘。直到大战结束后,苍纹殿下被东华帝君重伤,龙之九子纷纷坠落凡间,流离失所,这才对清缘放松了警惕。朝风虽说随时能够回到苍纹殿下身边,但有命在身,守护好飘渺山是苍纹殿下当初所下的最后一道命令。该说幸好东华帝君堕魔前来夺走了飘渺山,朝风这才能继续待在苍纹殿下身边监视清缘,没想到还真被她发现了异常——清缘对白樱的关切可不是一般的强烈,虽说苍纹殿下也不少。 朝风因此料定清缘从白樱身上知道了些什么,但直接问清缘肯定不会从实招来反而自己会被套话——来自于长久以来受清缘屈辱的结论,朝风于是想着干脆从白樱这边下手,但这小丫头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看着自己就慌忙躲在清缘或者苍纹殿下身后,好像她才是恶人。 ……真实活该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白痴丫头。 说是如此,但朝风还是一直跟在清缘身边担心出事,毕竟苍纹殿下也同样紧张白樱,定是这丫头身上有什么惊天秘密,即便是为了苍纹殿下,她朝风也一定护得白樱周全。可朝风依旧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反而还被苍纹殿下质疑了忠诚度,弄得她也置气了一段时间,等回过头来发现苍纹殿下更加不肯信任自己了,灰心丧气地想要就此收手。 正此时,苍纹殿下被东华帝君带回了飘渺山,朝风觉着在自己曾经地盘或许是成事的地点,于是就事事对清缘留个心眼,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朝风逮住了清缘的小辫子! 此前弥天那家伙逮住了之前上门乞求同苍纹殿下做交易的凡人,朝风是觉得许久没有生意了可以接受且不过是杀个凡人,大不了她前去罢了,不过瞬间的事情,也不懂苍纹殿下为何那般纠结。总之那个被苍纹殿下扫地出门的凡人竟然追到了飘渺山,说实话朝风还是相当佩服的。而清缘原本也是一脸嫌弃的态度后来居然还劝谏苍纹殿下同意此事,而且为了支开朝风居然还让她此刻启程前去结果了大皇子的性命,这边全权交给他便好。 朝风表面上当然不能拒绝,只是她没有直接取大皇子性命,朝风决定好好观察一下,因为她总觉得有什么猫腻,想着同苍纹殿下汇报,也好挽回苍纹殿下对自己的不信任。 结果令朝风不可置信,这哪里是什么凡人帝星,这分明是被夺舍的肉身,实际上是一只猫妖啊! 等等,如果是妖族的话,那么她下手应该就不算是扰乱秩序的了吧?朝风思索了片刻,想着之前闯祸都是自己没经过思考直接就冲动行事造成的,这次决定不会再给苍纹殿下添麻烦了,她也想为苍纹殿下尽一份力,显示自己还是有作用的,以及希望苍纹殿下能够重新信任自己。 于是,朝风捏诀张开结界将大皇子……不对,猫妖与凡间暂时隔绝,紧接着在猫妖反应察觉到朝风的所在时,殷红的双瞳紧贴着猫妖的眼出现,道行尚浅的猫妖瞬间便中了魅术,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半晌,朝风伸出食指轻点猫妖便显现出原形,是一只纯白色的猫,蜷缩成一团仿佛梦中正酣,朝风于是提溜进收纳空间中转身收了结界便回了飘渺山。 另一厢,白樱被东华帝君告知帝兄正在飘渺山中等着自己,原本白樱灰心丧气地走出去想着或许此次下凡经历还没开始呢就要结束了,而这次回去帝兄肯定是要加强软禁的,想要再次下凡除非爆发第三次三界大战,不然她都没机会再趁乱偷溜下凡了。 “哎……”白樱忍不住叹气,迈着步子也是慢悠悠充满了忧愁,她委实不想就此结束,她还想跟着苍纹继续旁听那些精怪妖魔还有凡人的情爱怨恨,那些在交易中流露出来的故事,才是真正有趣的地方。似乎她即便是旁观者,也能窥得一丝人情滋味,也开始逐渐明了为何会有那么多精怪妖魔以及神仙为了凡俗情爱而痛不欲生。 转而便想到了司命星君与海棠花仙,他俩的事也折磨了好一番才成的,但大多数结局都是惨淡收场,并没有这么多大团圆结局。 “樱儿,怎么这般忧愁?”闻声,是天帝白泯,脚尖点地落在白樱面前,看样子似乎寻了白樱许久,叹道,“怎么,如今见到帝兄都这般愁苦了?”说着要上来摸摸白樱的额头,却瞧见白樱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来,苦笑道,“放心吧,帝兄只是想来看看你是否安好,不会再将你软禁在天界了。” “真的?”白樱抬头,双眼似乎在发光,欣喜地笑了,“帝兄最好了,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白泯有些招架不住,略委屈道:“樱儿就这般厌弃帝兄,才见面就舍得走了么?”说来着四海八荒,能让天帝白泯露出如此人情味的表情以及让天帝屈饶的人恐怕也只有白樱一人了。 但是白樱显然是不吃这套的,顿时收了欣喜的表情,一脸平静道:“帝兄你平日里不是忙得合不上眼么,怎么还有闲心特意来探望我是否安好?”略一顿,似乎终于打算妥协,道,“帝兄安心好了,我是不会背叛天界的,但你做的那些事也休想让我参与便是了。” 白泯一怔,倒不是意外,只是回想起从前白樱还是个可爱又喜欢粘人的妹妹时,那时候自己方才从帝俊手中接管天界,政权尚未安稳,经常忙得不分昼夜,连白樱都时常没机会见到自己。想来,便是那段时间里同白樱疏远了罢。倒是他自己造的孽,也没机会后悔,因为再给他一次机会仍旧是会选择周旋政事,这是不容刻缓的,他希望白樱能够明白。 思及此,白泯倒是真的露出几分愧疚来,苦涩一笑,不敢去瞧白樱眼色,只是道:“樱儿你,恨帝兄么?” “啊?”白樱倒是被白泯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眯着眼睛去瞧白泯是否又在搞什么鬼,猛地凑近,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白泯的额头,“帝兄不哭,帝兄不哭,樱儿虽然讨厌帝兄总是无缘无故软禁,但是樱儿始终都是帝兄的妹妹,我们是这四海八荒仅存的亲人,再不会变的。” “噗。”白泯忍俊不禁,也不知是在笑自己居然会被白樱安慰还是在笑白樱依旧同往常一般,纯真未改。 白樱也觉着自己说的话肉麻了些,自己还硬撑着呢结果倒是被白泯破了功,绯红着脸颊想说着就此离开的话,却猛地被白泯拥入怀中,紧紧贴着白泯胸腔跳动声,沉稳而有力。 白泯语重心长道:“樱儿你尽管去罢,帝兄再不会阻挠你了。”说着在白樱额间落下一吻,“小心清缘。” 白泯想着,或许一直让白樱不经世事是一个错误的办法,他不可能一直守护在白樱身旁,就像以前那般,都是他的错,他不想重蹈覆辙。既然白樱想要自己下凡历练,那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愿,让她亲身体验这世事究竟有多么无常,所谓的友人究竟有多么的可笑,最终能够完全信任的只有亲人。白泯相信,总有一天,白樱会主动要求回到天界的。不知为何,心里分明这般期待的白泯却又有一丝害怕见到那样的白樱,失去了双眼光彩的白樱还是她么? 语毕,白樱柔软的眼神瞬间变得锋锐,刚想要开口询问,白泯却瞬间消失了。 白樱望着晴天白云朵朵,心中郁结已久且未曾解开的事居然因为今天这一席话便结束了,语言,还真是一门奇怪的学问。 白樱叹口气,蹦跳着打算回去告诉苍纹她可以一直待在白云苍驹苑的消息,却猛地被瞬间显身在面前阻拦的清缘吓到,转而笑道:“我告诉你喔,帝兄允许我留在凡间了!” 清缘似乎有些急促的喘息,身上的灵力波动有些凌乱,仿佛刚经过了一番斗争,微微一笑,毫无破绽:“是么,恭喜。你帝兄真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呢。” “诶?”白樱愣怔,脑海中忽然回想起帝兄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小心清缘。 语毕,白樱便被清缘劈手断去神识,瞬间晕厥,收进了空间囊里,面色无异。 话一百零九 篇十二之隐患 有一件事是朝风始料不及的,她原本带着罪证猫妖想要直接去寻苍纹殿下,没想到刚落地便被浑身煞气的清缘阻拦,吓得朝风赶紧冲向苍纹殿下的屋内,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朝风颤抖着合上了双眼。 她道:“你早知道我在监视你。”朝风用的肯定句,这番境况之下,清缘应该是铁了心要结果自己,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支走苍纹殿下,造成真空期,让苍纹殿下没办法第一时间接受信息。 清缘冷然,显然不想同朝风多言,猛地抬眸释放威压震慑住朝风使其无法轻易动弹,旋即闪身在朝风背后扼住脖颈,语气强硬,内容却深含歉意,他道:“你还是继续流浪罢。” 语毕,清缘用力,将朝风脖颈拧断,随即接住朝风倒下的身体,另一只手泛着幽光穿进朝风心口,而后提溜出一只沉睡中的白猫。 见此,清缘沉思,想着大许这就是小黑猫提到过的夺舍大皇子的猫妖了,看起来也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惊讶于一窝猫妖竟然会被它耍的团团转,到最后破局的竟然是区区一介凡人。清缘将白猫收入了空间收纳之中,犹豫地盯着平躺在地上的朝风,想着是就此丢出飘渺山还是索性将灵魂吞噬,这样便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正此时,原本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朝风猛地震起一阵罡风,压碎了地板直接崩溃于地下,接连不断地陷让清缘猝不及防有些重心不稳,当即后退出房屋以免被拖累进塌陷之中。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朝风还会抵抗威压了,果然是独自出去历练了念头的成果,有点意思,倒是不像以前那个总是惹是生非的疯丫头了。 清缘还没来得及欣慰地笑,便眼见着整间房屋都完全塌陷,显露出个偌大的黑洞来,心想着完了,指不定东华帝君又要怎么作妖呢,搞了半天这疯丫头还是和从前一样莽撞行事,合着最后还是得让他和苍纹殿下收拾烂摊子。清缘无奈地摇头,想着反正目的已经达成不便在此久留,还有要事等着他,转身便要离去,却被黑洞中喷涌而出的火焰拦截。 清缘微微眯眼,停顿了姿势,瞧着火焰眨眼间便将他和黑洞围成一个圈,由此火焰以向上生长的趋势火速造成了一间牢笼,密不透风。 说实话清缘觉着委实有些燥热之外并没有什么危机感,直到黑洞里“噌”地一声响再便随着尖锐的唳声,长鸣不断,是显现了原形的朝风——火焰缠身,一双炙热的羽翼在牢笼上空张开,俯视着清缘,仿佛在宣战。 清缘扶额,心情一时非常复杂,也不知该上前像父亲批评女儿一样呢还是直接打一顿:这疯丫头居然在东华帝君的地盘显露出原形,这下可好了,东华帝君不仅仅是作妖的反应了。那厮可要比自己更加果决暴力,疯丫头指不定要折。 “不,我是不会显露原形的。”清缘仰望着朝风,一副嫌弃的表情,“我不过是让你睡一觉而已,不至于吧,这可是东华帝君的地盘。”略一顿,有些嘲讽,“你不过是苍纹殿下安排在此守候了几百年而已,不会真以为飘渺山是你所有了罢。” 语毕,朝风双翼煽动,铺天盖地的滚滚火球喷向清缘——朝风现在就觉得清缘这厮整个一混球,搞不懂为何苍纹殿下如此信任他,这厮分明有二心,她不信苍纹殿下瞧不出来!正好她将动静闹大,这样苍纹殿下和东华帝君才好来细细瞧敲,所谓的饕餮大人究竟是个怎样的阴险小人! 清缘无法,掏出折扇,张开,轻巧向前挥动,霎时间,火球仿佛静止,下一秒,火焰牢笼内罡风席地而起,火球纷纷被罡风灌入,随之由下而上冲出牢笼,泼天的阴雨落了下来,熄灭了残留的火焰。 “疯丫头你可知——”清缘悠然自在,寸步未移,一手执扇,语气轻佻,“风和水能将火克死呢?” 朝风方才闪身躲过了罡风,此刻张开结界遮挡着阴雨,原本光泽的羽毛在此刻显得暗淡,心情似乎很糟糕。她确实没想到清缘竟然还拥有如此强大的灵力,不是说他自从第一次三界大战重伤之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实力了么?再加上跟随苍纹殿下经历了第二次三界大战,再一次重创,此前方才夺回肉身从凡人轮回中抽出,按道理不应该如此强盛。 朝风想不通,为何清缘一直与苍纹殿下形影不离。就连一直眼里只有苍纹殿下的莫晗生此前都离开过,难道莫晗生也信任清缘? 朝风越想越觉得烦闷,索性俯冲向清缘,张开血盆大口凝聚出带着电光的火珠,在距离清缘咫尺之际停顿,火珠就此爆炸,刺眼的光掩盖住仍旧保持人形的清缘,身后的一片山林毫无保留地接受了朝风沉重的一击,瞬间毁灭消失无踪。 半晌,待硝烟散尽,朝风都保持落地身姿未曾动过,直到清缘的身形再次显现,朝风下意识再次挥动双翼想要腾空拉开距离,却被清缘控制而生的血红荆棘藤条瞬间拉扯控制住,一时挣扎无法动弹。 “疯丫头。”清缘一手执扇,似乎正是如此遮挡住了方才朝风的攻击,神情不再悠然,显得有些急躁,眉眼中迸射出凶光,一手合扇指向朝风,血色荆棘逐渐生长,将朝风紧紧包裹,越挣扎越紧,朝风感到无法控制呼吸,双眼死死盯着清缘,满是不甘。 “这可是用我血液铸造的灵器,凭你,是断断不可能破除的!”清缘斜眼看着最终被血色荆棘完全包裹的朝风,另一只手摊开,“合。”旋即,血色荆棘再次收缩,将偌大的身躯逐渐收缩凝聚成掌心大小的血珠,幽幽落在清缘掌心。但清缘终究是不忍心,想要直接吞噬之际仍旧只是放入收纳空间之中,重新张开折扇,挥手恢复了被朝风摧毁的山林与房屋,紧赶紧地起身飞去。 ——回到此刻,清缘知道天帝白泯一直在飘渺山附近等着自己现身,但自从他苏醒以来便小心谨慎,绝不会在外显露出自己的灵力踪迹。因此即便天帝知道自己身处飘渺山却也不敢大动干戈,毕竟这里可是东华帝君的领地,对于清缘来说他其实早就想让苍纹回到此地经营白云苍驹苑。这样不仅方便源且也是绝佳的藏身之所,但既然苍纹殿下有难言之隐不想回来,清缘自然是遵从也没有过多建议。 但自从白樱出现后一切都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清缘一直以为无望的事情终于有了线索,他一直都过着无欲无求的日子,但这一次是他首次想要自己去盘算得到什么。话又说回来,既然是第一次谋划,那得有个像样的谋划才对,半吊子的谋划不仅无法成事,反而会酿成大错。此次的凡人罗三塘便是清缘很好的前车之鉴,谋划一件事的时候当然最后是能够全身而退。但若是本身事情难度非常高自己却想什么都不肯付出,那是行不通的,这时候就不要给自己留有后路了。 于是清缘担心身为唯一的线索白樱可能会就此被天帝带走,想着那还不如他就此掳走白樱,不然白樱若真会到了天界,恐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白樱了,也没有机会解开混沌之死的秘密了。因此清缘如此着急得赶来原本是打算在白樱见到天帝之前掳走的,可没想到朝风这疯丫头又来坏事,许是让她去了结大皇子性命之时发现了什么端倪,顿时气结。 清缘就知道不该让朝风去做事,亏得他还对朝风有过一丝期待,想着她也独自一人历练过了,怕是不会像以前那般莽撞行事,没想到到头来仍旧是那副作妖的没用相。居然在缥缈山显露出真身来,天知道他要制造出隔绝这股灵力的结界有多费心思,不然不止东华帝君和苍纹殿下,怕是天帝都料到事情有变要赶过来了。到时候事态恶化,别说白樱会被带回天界,怕是他才找到的栖身之所也就此完蛋,因此利索地解决了朝风之后的清缘盘算着白樱许是都被天帝带走了,只希望还来得及阻止。 没想到恰好瞧着天帝离去,白樱迎面向自己走来,清缘忽然感到偌大的疲惫感——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功亏一篑了,他以为自己果真是个笨蛋,平生第一次想要谋划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失败了。没想到老天还是关顾他的,只要白樱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正此时,清缘忽然感觉到收纳空间中有什么东西猛地跳动了一下,心下一惊,果然朝风那个疯丫头不肯束手就擒,这样耽误下去定会出事,就该当场吞噬,反正她有苍纹殿下的契约在身,他清缘不过是就事论事。但白樱之事是耽误不得了,还不知道那个阴晴不定的天帝什么时候会突然改变心思,他不能再如此患得患失了。 因此,清缘劈手将白樱敲晕,就此掳走,盘算着待他解开了混沌之死的秘密就向苍纹殿下自首,反正他早知道苍纹殿下对自己有所隐瞒。既然殿下不肯说,那他只好自行解决了。 话一百一十 篇十二之封印之瞳(上) 清缘想得很简单,不过是再次进入白樱神识里,重新查探一番。此前没有任何准备,所以得到的线索才构不成逻辑,这次他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破除白樱身上的多重封印。连日以来,清缘可没闲着,一直在钻研白樱身上的封印,除此之外将苍纹殿下存放在自己体内的灵魂逐渐与自己的灵力融合,实力已经恢复到了八成,即便是东华帝君作妖那他也有办法拖延住。 正此时,清缘眼瞧着东华帝君步下的结界,心想着要用几层立才能破开时,最怕来的人还是来了。 “清缘。”苍纹不温不火的语气让清缘反倒愈发愧疚,倒不如此刻兵刃相见好些,苍纹身后跟着一脸看笑话的东华帝君,丝毫不准备阻拦苍纹,只是贴身站在苍纹身旁担心清缘狗急跳墙。虽说东华并不觉着苍纹的实力弱,但毕竟是上古凶兽的饕餮,想以前混沌可是与他好一番缠斗才败下阵来,东华可不想自己呵护在心口的苍纹被饕餮给伤害了。 苍纹走近,似乎并不担心清缘会反水,只是道:“我知你怨我没有将事情的全貌悉数告知,但你确实不应背着我行事。” 清缘反倒有些愧疚,抬眼瞧了苍纹冰冷的脸的确没有怒气,只是责怪清缘隐瞒着她谋划,这似乎触及到苍纹的逆鳞,她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背叛。 “殿下恕罪,我的确是有些关心则乱了。”话虽这么说,但清缘并没有打算就此交出白樱,他尊敬苍纹殿下但这并不代表自己一定什么事都要遵从,身为饕餮的他不可能就此被驯化。甚至许久以前混沌还在的时候也没有对他过多的管束,他不需要,他只要逍遥自在任性而为便好了。 半晌,场面僵持不下,清缘不肯放下自己对混沌之死的执念,苍纹也不想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清缘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原谅,至于东华帝君,他只需要保证苍纹不会受到伤害,其余的他只是个看戏的。最终还是苍纹服了软,叹息着后退几步,将一直黏在自己身后的东华帝君退出去,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你想要问当年的事尽管去问师兄好了,他可是第一见证者。”略一顿,紧盯着清缘面色有些诧异的变化,“我之所以不想对你说也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语气说了让你徒添烦恼,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继续逍遥自在、任性而为。” 一席话完,清缘已经愣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千百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缠。 他其实一开始的目的的确是为了通过苍纹试图接近东华帝君,以好知道当年混沌之死的秘密,可第二次三界大战之后他明确的知道这俩师兄妹之间有着无法消除的芥蒂,遂逐渐放弃了以东华帝君这条最直接明确的线索来了解当年的事。如今此事竟只需要苍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可以解决,话里似乎还包含满是对自己的关切——这事真有这么好? 所谓一家欢喜一家愁,清缘显然沉浸在无法料及的狂喜中,而这一边的东华帝君显然就不如意了,略蹙眉对苍纹道:“纹纹,你就这样把师兄给卖了么?” 苍纹一副懒得理睬的模样,挥手阻止了东华继续啰嗦的嘴,双眼盯着清缘道:“原本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哪知你竟同我一般深陷过往。”语罢又是叹息,“我还说就你最是清明,在我身边这些年向来是潇洒任意。”话锋一转,“你若放不下,大可直接说与我听,我定会全力助你。” 苍纹一席话说得清缘愈发愧疚,似乎自己大大辜负了苍纹对自己的信任,不过确实清缘也从来没想过以前那个千方百计试图甩掉自己的苍纹殿下,如今竟然把信任交给了自己——尽管到头来自己还辜负了,清缘轻而缓点点头,从空间收纳之中将昏迷的白樱带了出来,横抱着,眼底皆是愧疚。 这小丫头不管是不是当初的帝女魃,总怪她什么都没做还被自己利用,况且这小丫头也这般信任自己,对自己毫无防备才会让他如此轻而易举的偷袭成功。 苍纹见清缘把白樱交出来之后神色有些许缓和,见清缘试图解开白樱身上断掉的神识,阻止道:“你若想要了结事情全委,就这样让她继续睡一会。”转而去瞧身后的东华帝君,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容置疑道,“师兄,该你了。” 东华扶额,内心无比纠结:为什么我就摊上这么个师妹?天界众神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秘密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告诉你们真的好吗?我想静一静。 “师兄?”苍纹见东华帝君长久没有回应,歪头去瞧,踮起脚点伸手拍了拍东华的额头,“你神游跑了?” “为兄在师妹心中就是这般胆小怕事之神么?”东华低头,觉得有必要好好管教一番眼前这个无所畏惧总是一张冷冰冰不给好脸色看的师妹,转而瞥了一眼清缘,“随我来,我可不想被天界那群人逮住小辫子。” 苍纹点头称是,转身让清缘赶紧跟上,难得轻巧一笑,仿佛冰雪化水,冷然却并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她道:“师兄应了。” 清缘也露出往常那般痞里痞气的笑来:“是的,殿下。” 清缘很是庆幸自己一直以来都有人在关照着自己,从前是混沌,现在是苍纹殿下。他甚至想或许混沌与苍纹殿下会成为趣味相投的密友,转念一想又不对,混沌总是一副无所欲求的样子,除对帝女魃以外再没有做过任何扰乱三界秩序的事情。相反苍纹殿下一向是想什么做什么,无所畏惧,从习得一身本领以后便搅得四海八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难想象,苍纹殿下从前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平凡孩童。说起来,苍纹殿下似乎同他们一般无父无母,还真挺好奇苍纹殿下的原形。 跟随苍纹殿下这几百年来也未曾见过苍纹殿下显现出真身,就连同东华帝君大战时也不肯以真身想对,或许这才是苍纹殿下大败的原因? 清缘一股脑又将思绪牵扯出了事外,这厢跟着东华帝君来到了屋内,闻声而应,将白樱放置在长塌上。至于为何不放在东华床上,只是因为东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搂着苍纹道:“开玩笑,我的床上从来只有纹纹的位置!” 语毕被苍纹肘击打中腹部,吃痛道:“此地可是当初我师父缥缈仙人的起居室,步下的结界牢不可破,想来是不会被某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打扰了。”说着捏诀施法,一手指向门口,猛地房门打开,门外的两个人影身形踉跄了几步,并不敢再动弹。 苍纹大概猜到是谁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门外道:“莫晗生你带着方染衣先去找朝风,顺便收回之前九命猫妖的魂魄。”略一顿,语气愈发冷硬,“此事不可再有下次。” 被苍纹点名的莫晗生身形一顿,淡淡应声,提溜着另一个人影离去,仍旧听得另一个人影小生嘟囔:“我只想看看阿纹身子是否痊愈,怎么这也不许?”语毕人影便吃痛叫出声来,显然是被莫晗生暴力一击,果真不再言语,逐渐远去。 半晌,东华帝君嫌弃:“纹纹,师兄都说你那些个跟班都不成气候,干脆打发得了。”东华还想继续念叨,被苍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略尴尬咳嗽了声,转而对清缘一本正经道,“混沌的确没有死。” 此话一出,清缘面上却波澜不惊,东华帝君见此微微挑眉,继续道:“当年为了解决混沌这个麻烦,天界的确派我前去讨伐,不过当时我并没有将他赶尽杀绝。” ——当时东华帝君疲于战争,好不容易眼见着熬到了头,终于将妖魔主要战力解决,可以稍微放手去寻苍纹时,却被天界告知上古凶兽的混沌也参与了此次大战。 说实话当时东华有点难以置信,毕竟三界大战已经到了尾声,妖魔界已经是强弩之末,当初上古四凶兽只有混沌没有参与进来,为此天界松了一大口气。怎么如今却突然参与大战,反常必有妖,更何况是经常作妖的天界。尽管东华帝君不得不前去应战,但仍旧留了个心眼,想的是从混沌口中得到些内幕,毕竟东华一直都不怎么信任天界的情报,烂的无可救药。 因此一开始东华帝君并没有打算同混沌争得你死我活,毕竟混沌身为上古四凶兽之首,其实力可远远不同于已重伤的饕餮和被毁灭的梼杌和穷奇,最好是能够交涉成功,毕竟即便他赢了对大局并没有任何作用。由此东华帝君便派遣使者通知混沌于不归岩应战,也省的浪费兵力。 可当东华帝君来到不归岩时发现了惊人的一幕,混沌显现出原形,肉身被定在不归岩之上,通身散发着煞气,动弹不得,只剩下猩红的妖瞳还散发着清醒的气息,仿佛在向人求救——那是来自于生灵本能的求生,究竟是谁竟然能把混沌逼至如此境地? 话一百一十一 篇十二之封印之瞳(中) 东华帝君作为天界的第一主力,让他承认的对手为数不多,上古四凶的混沌便是其中一位。早些年东华帝君并未被天界发出邀请,正处于刻苦修炼时期。当时正面临更上一层楼的瓶颈,整日盘坐在飘渺山中不为所动,师父缥缈仙人委实看不过唯一的徒弟这般自虐,便日日劝导不如下山历练一番,便自然知晓自己的不足之处。 尽管东华帝君自傲的觉着这四海八荒除了师父再没有人能强过自己,却还是闷闷不乐地出门,他也知道师父只是眼不见心不烦,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确冥想过头,兴许动动身手能够激发出什么突破点。于是东华帝君就真的四海八荒历练了,说句难为情的话,其实自东华帝君学成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下山历练。主要是当初拜在缥缈仙人门下便是已经确认了缥缈仙人是四海八荒唯一存在的古神,当然只有他还愿意收徒,不过问三界斗争罢了,因此东华帝君便早早决定只要一天没有赢过师父就一天不下山。 然而每当东华帝君修炼上一台阶就愈发感到自己同师父缥缈仙人之间的距离是无法突破的,这不仅仅是后天修炼能够弥补的,还有先天赐予的天赋灵力,东华帝君说到底不是师父缥缈仙人那个时代的神,根本无法企及。现在想来或许也明白为何天界会趁巫妖大战之际将古神一概封印,如若不然就自觉退出,从此退隐。 鸿钧一死,天界该乱套了。 话说回来,东华帝君下山历练也不是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毕竟他是个做事严谨的神,既然决定做了就要力争事半功倍。首先东华帝君否决了人界,毕竟身处人界的多是寿命极其短的凡人,弱不禁风,掀不起什么风浪。要么难得有什么帝星那也是天界的神下凡历劫所写的命格,不值一提。至于残留在人界的精怪妖魔,大多也是在自己原本的地盘待不下去的,甚至有的还被区区凡人给制裁了,真是为同族丢脸,东华同样瞧不上。 其次天界也排除,东华可是决定以后要去天界当差的,如今气势汹汹上前大打出手似乎对第一印象不太好,再者若一个不小心被天界的神就此挂上通缉被三界针对那可就不好办了。自家师父又是个双手一撒不管事的古神,也不考虑他老人家会伸出援手。说来更是遗憾,师父缥缈仙人还特意嘱咐在外轻易不要提自己的师父是缥缈仙人,他丢不起这个脸。 东华倍感惭愧:果然他如今这身本领太过稚嫩,连师父都不愿意承认。 事实上是缥缈仙人不想让天界那群老家伙知道自己不仅没有完全归隐,反而收了个资质了得的徒弟,这可不得把他往绝路上逼么?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个始终对人界无法舍弃的神罢了,他也知道这不符合常理,但他想既然神都是合理的存在,他想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合理呢?而且他一直看不惯天界那群人的作风,分明种族不同罢了,偏偏自命为神,妄图支配三界。 因此缥缈仙人经常游走于人界,机缘巧合若是瞧见了顺眼或者不顺眼的事情,往往会出手干预。不过也并没有造成慌乱,天界的人自然是知道缥缈仙人所为,也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如今的天界也疲于同古神们作对,如今只是缥缈仙人,谁知道其他存留下来的古神会不会出手呢?那可是古神,他们这些新生代的神根本始料不及。 总之,最后排除下来只剩下妖魔界可以去了。所谓妖魔界,向来区分都非常模糊暧昧,但实际上而这区别很大。简单一点来说,妖界比较混杂,万物皆可修炼为妖,便是修炼中的基础,聚灵成型。因此妖界虽说数量庞大,但真正拿得出手的强者少之又少,因为他们甚至没有特定的界限——所谓的三界指的是神、人、魔,妖不属于任何一界,却栖息于任何一界。但由于妖魔与天界是世仇恩怨,索性便将他们划为同一类了。因此作为妖来说,生存环境本就艰难,更别提修炼的资源了,更是难上加难,暂且不提。 最后便是魔界,魔界一直都是信息收集最少最难的,他们很少出面,一旦出面便是翻天覆地的灾难。而由于魔界处于人界下方,他们显然也觉得人界没有强者任由蹂躏,因此目标一直都是天界,可想要到达天界就必须通过人界。然而事实就是,每次魔界的人刚冲上人界,便被天界派来的神在人界给打了回去,很少有机会能够在天界的地界大杀四方的情况。 虽说这对于天界并没有造成损失是件好事,情报收集困难,导致天界一直对魔界的攻击无法料及。虽说杞人忧天不太对,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天界这些年来一直企图对魔界展开攻势。若是此次东华前去魔界收集情报,说不定能够给天界留下一个好印象。 如此排除,东华最终决定前往魔界寻找强者切磋一番。这件事东华谁也没有说过,除了师父缥缈仙人,当东华刚踏入魔界之际便被混沌找了上来,说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东华显然不信,更何况对于一个才来魔界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魔物找上麻烦谁也不会信是什么强者,哪有强者这般闲的对吧?——等等,师父缥缈显然好像真的整日闲得发慌。 混沌并没有多言,闪身带着东华来到了栖身之所,就是在那里东华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上古四凶兽。 混沌倒是没有丝毫的斗争之意,侧身指着身后正掐架得毁了山林的两个人影道:“他俩就是梼杌和穷奇,感情非常好的兄弟,经常形影不离。” 东华突然觉着眼前这魔有点缺心眼,如果管打得死去活来叫做感情好的兄弟,那么三界岂不都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但东华只是腹诽,表面上还是装作淡定地侧身闪过由于梼杌和穷奇打斗产生的冲击震荡,艰难的点了点头。 “那边那位整天都在睡觉的便是饕餮了。”混沌向远处显现出原形的饕餮指了指,略担忧道,“这孩子太让人操心了,总是不合群,我也不能太过难为他。” 东华觉着自己的三观再一次遭受到暴击,如果管庞大如山的饕餮叫做孩子的话,他想这世间怕是没有大人了。东华忽然觉着师父让自己下山历练的话果然是正确的,这天下居然还有比自己还要没有常识的家伙,要知道,自己因为没有常识而被师父批评过无数次了。 比如最令东华费解的便是师父总是让自己放弃打不过师父就不下山的念头,东华不懂,没有学成怎么能名扬天下呢?若是如此,拿得到的所有不都是师父舍弃的么?再者如今这世道要想再去寻得强者来切磋一番可是难上加难,不如安安稳稳待在飘渺山,自家师父便是最强的神,也省的他四处奔走了。 以前东华是这般想的,但如今却不同了,他略略点头,才道:“那么阁下便是上古凶兽的混沌了?”其实东华还没明白为何混沌会主动带自己前来,这样轻而易举的露底是他太久没下山更不上如今的招式了?还是说混沌这是在彰显他的实力,好让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就此罢休? 混沌显然没有东华那么多心思,点头称是,又问:“我方才感知到陌生的灵力,闲来无事看看,这魔界也是许久没有外来之了,阁下可方便透露名号?” 东华又一愣怔,心里盘算着怎么这名号又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好像并不是名字,怎么上来就问名号的?难道如今人人都有了,果真该早些听从师父的话下山历练的,如今想来师父想让他修炼的不仅仅是灵术,还有应对世事的能力。那么如今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修炼,既然是修炼,便要好好对待! 东华略一思索,便道:“东华。日出东方,升华而不凋。” 混沌点点头,似乎也并不在意,这样难怪。混沌是上古凶兽,按照辈分是同东华师父缥缈仙人那一辈的,再者东华也从未下山历练过,自然无从知晓。不过这些身外虚名东华也是向来不在意的,他只是在意混沌突然把自己拉扯到藏身之所又所谓何事? 东华刚想开口询问,便被混沌打断道:“你一定在好气我为何要将你带入此地对么?”混沌粲然一笑,洒脱又闲散,忽地压低声线道,“自是因为我早知道东华你,是我们魔界中人。” “怎么可能?”东华立即否决,他立志要在天界争得一席之地。 “我知你志向本是在天界。”混沌循循善诱,“可你迟早会受不了天界的种种约束,最终堕魔。” 东华显然不肯信混沌的片面之词,他本就是看中天界定下的条律才决定去往天界的。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世间之所以战争不断,就是因为执法漏洞太多,投机者数不胜数,执法者强度不够,而单单有条律的天界也无法成事,因此东华才打算在天界一展身手,想要让这世间重回和平。 话一百一十二 篇十二之封印之瞳(下) 东华瞧着泰然自若的混沌,忽地明白了一件事,合着混沌这是在招贤?转念一想又不对,他这才下山历练,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崭露头角,怎么名声就传到魔界中去了?再者混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晓,怎么会如此信任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将贼窝揭露,这岂不是请君入瓮! “咳咳。”东华干咳了下以缓解尴尬,欲言又止,这时候似乎提出切磋有些不合时宜,一时间又语塞,混沌瞧出了东华的犹豫,倒是直接了当道:“我知你前来是找我切磋一番,不要紧,就当舒展筋骨了。” 东华自是愿意的,点头示意混沌前方带路,在这狭窄的木屋之中可无法施展拳脚,而前方山林又被梼杌和穷奇霸占,后方宽阔平原又被熟睡中的饕餮占领,周围甚至没有能够大打一场的地方了。 混沌略思索:“不如去人界好了,也省的你输了要说我是仗着在自己地盘欺负你了。”语罢笑了笑,略挑衅地望着东华,期待能有一些孩子气的恼羞成怒,没想到东华倒是很赞同地点头,这倒是让混沌失了兴致,转身用灵术制造出传送结界道,“那输了可不许哭鼻子喔!” 东华有些不可置信:他为什么要哭?再者自己输了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对方可是同师父缥缈仙人同辈的上古凶兽,混沌输了才应该哭鼻子吧? 东华由此淡定地跟随混沌走进了传送结界之中。 在走进去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同上古凶兽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方才看梼杌与穷奇之前的斗争分明杂乱无章,灵力外泄,丝毫没有认真对待的模样,就仿佛在玩耍一般……等等,他俩该不会真的在玩耍吧? 东华刚踏入结界对面,发现荒山之上立着参差不齐的参天石柱,其中最粗壮的石柱上书不归岩三字,想来此地便是不归岩了。当时的东华不曾想,不归岩竟会成为混沌的葬身之地,也不曾想自己会成为救赎混沌的最后防线,也不明白当初自己背负着众叛亲离的危险同意了此事。 回到现在,东华双脚刚落于石柱之上,便听见混沌闲散坐在不归岩石柱边上道:“你既应了,那么入了此地便开始了。”俏皮地眨眨眼,“看你是个孩子好心提醒你一下!” 东华还在想怎么上古凶兽混沌如此为老不尊总是孩子气时,猛地感到背脊一阵煞气冲击而来,下意识张开护身结界紧接着侧身一手格挡一手反击,不想却扑了个空,方才的煞气仿若错觉。愣怔之际,耳后飘来混沌的讥笑声:“笨蛋,小心了。” 语毕,东华只来得及闪身拉开距离,可他自己也知道,那股强烈的煞气并没有随之减弱,甚至仿佛无处不在! 猛地,东华感到后颈吃痛,闷哼一声知道自己被混沌隔断了神识,反手牢牢拷住混沌的手,黄金瞳孔逐渐散发出炙热的光来,打算全力一击,忍不住笑道:“抓住你了。” 混沌没想到这孩子神识被断了还能笑得出来,一时倒有些愣怔,生出些破绽来,眼瞧着东华强行将灵力运出体内,凝聚在拷住混沌的双手之中,企图引爆的瞬间,混沌原本无法动弹的手仿佛虚无般消散——混沌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意,道:“乖乖,你做的很棒了!” 语毕,爆炸声起,灵力外泄,东华随之从石柱上下坠,混沌飞身接住,语重心长道:“小孩子别灰心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混沌以为东华别过头不肯同自己对视是因为在哭鼻子,好心安慰,毕竟之前暴揍其他三凶时他们哭得一点凶兽样都没有。就连混沌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下手太重,伤到头了,不过他也确实担心晚上不用尽全力揍被反杀了可就不大好看了。尤其是饕餮,听说他能吞噬一切,要是当初慢了一步被他吞噬在先,兴许就不会有如今的事,想了想倒是饕餮那家伙被揍后哭得最惨呢。 因此混沌觉着既然上古凶兽都被自己揍得哭鼻子,后生就算真哭他也不会嫌弃没用的,他甚至担心东华会因此而一蹶不振呢!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歹作为上古凶兽修炼的时间大不相同,也不似后生修炼那么温火。当年他们修炼不只是纯粹为了修炼,只不过想要活下来就必须要变强。可以说,他们的实力都是以敌人的骨骸修炼而成。因此这样修炼而成的灵力稳固且不易流失,就是过程不叫血腥暴力。 这放东华显然是受了一定打击的,虽说已经做好自己会输的准备,但没想到一败涂地,连给他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东华这次明白师父所说的历练了,这便是要磨炼他不屈的意志,自己的修行远远不够,他还是老老实实回飘渺山继续修炼吧。 “诶?你这便走了?”混沌听闻东华的决心,有些讶异,似乎东华和普通的后生大不相同。按照计划东华应该是惊讶于自己的力量甚至要拜师学习,怎么不仅波澜不惊甚至还要就此打道回府了?难不成东华是个玻璃心? 东华倒是对混沌改观了许多,还以为他只是个玩世不恭破绽百出的凶兽,没想到还是头强悍十足的凶兽,值得作为来日的对手。这一趟下山也不算白来,回去好生冥想,瓶颈也该迎刃而解了。 “家师尚且在,我也不方便久留。”略一顿,抬眸对混沌浅浅一笑,甚是真诚,“此次恩情我记下了,来日若需要我的地方,我定竭尽全力相助。” 混沌满脸疑问:等等等等,这人被揍了还觉得是恩情?不会脑子真给打坏了吧?没道理啊,我只是隔断了神识,那爆炸可是他自个儿弄出来的,不敢自己的事啊!说实话,若是当时我没有躲开那长灵术爆裂,定是会被伤到的,真是有意思的后生。 混沌道:“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就在此等候你了。” 东华略一思索,否决道:“魔界我不会再来了,下次见面我便隶属天界,不方便再以私人身份前来了。”话锋一转,“我会在不归岩等你。” 混沌倒没觉得有何不妥,不曾想,下次见面竟是永别。 ——缥缈仙人在听了东华的下山历练之后仍然觉着不妥,愁眉苦脸道:“不是,这也不是你下山历练三日便回的道理啊?” 缥缈仙人原本是打算就此隐匿三界,不再出头的,可意外被东华这后生缠身,软磨硬泡的说是听闻自己是古神实力强悍定要拜师修炼。起初缥缈仙人自然是不答应的,可奈何东华这孩子资质不好生修炼当真是浪费了,许是顶着被天界监视的危机收了徒弟。说实话东华这孩子修炼的速度是缥缈仙人见过以来最快的,起初他也担心这样下去灵力会不稳固,没想到完全是杞人忧天。每次东华向缥缈仙人提出切磋之际一次比一次强盛,导致缥缈仙人甚至觉得根本不需要自己教,更可怕的是缥缈仙人觉着自己是被东华当做了免费的木桩。 直到前段时间东华遇到了瓶颈,这可把缥缈仙人给高兴坏了,终于有机会好好教授东华了。此前一直待在缥缈山整日整夜的修炼,完全没有一点后生享受和平年代的样子,总是担心自己修为不足难以被天界重用,殊不知以东华如今的实力三界之中已经鲜有人能成为对手了。于是缥缈仙人打算以此机会将东华哄骗……不是让东华下山历练,好知道其实这四海八荒之间他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同辈,可以适当享受一下了。甚至动动凡心,缥缈仙人也觉着不失为一种修炼。 可谁知道,这东华的确是听了话下山历练,原本缥缈仙人觉着自己好歹能够松快个几百年,整天和东华大动筋骨的多无聊啊,不成想这才三日,自己都还没准备好下凡游玩,东华这就回来了!还满脸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向缥缈仙人汇报此次历练所发生的的事情。 这在缥缈仙人看来纯粹就是被人打跑了回家哭鼻子的故事,哪怕东华真哭着鼻子跑回来也好啊,可如今东华这满脸庆幸的模样哪里有被欺负的委屈样,坚强理智得甚至让缥缈仙人怀疑神生。 东华回道:“师父,若无事,徒儿就先去修炼了。”说着便要盘坐继续冥想,明显是在赶缥缈仙人出去了,略一顿,阖眼并不为所动道,“师父你下凡别贪玩了,我突破瓶颈后还想寻师父再赐教的。” “……”缥缈仙人收拾行李的手一顿,皮笑肉不笑,“我晓得的,为师很快回来。” 转身缥缈仙人没好气地腹诽:修炼修炼,整天就想着修炼,老天爷就不能出来一个收拾这孽徒的天命人么?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这孽徒当做免费木桩,我容易么?我明明应该安享天年啊,真是作孽才收了这孽徒! 东华提醒:“师父你说心声的时候不要太大声,影响到我修炼了。” 缥缈仙人想手刃这徒弟,但他不行,他是一位宽宏大量的师父,他还是去凡间游玩散散心罢。 话一百一十三 前尘因果 自那以后东华再没有下山历练过,一方面觉得山上有师父缥缈仙人在,山下有混沌在,他并没有任何理由再次下山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东华顺利为天界重用,享有帝君的称号,他那时候才明白许久以前混沌问自己的名号是为寓意,如今他也有称号了,十分期待再与混沌切磋。然而现实让东华帝君不太想见到混沌,他之所以如此快速的被天界重用只不过是因为三界大战的爆发,天界急需用人,且当时带头掀起战争的便是上古凶兽。 东华不太愿意前去同混沌作对,这有违他立下的恩情。就在他纠结之际才发现出头的上古凶兽只有梼杌和穷奇,就连饕餮也是战争中期才参与进来的。东华这才稍稍安心,带兵对抗饕餮时他委实有些愧疚,索性他们本就寡不敌众,不等自己动手便已经被重伤了。 事情原本到这里已经结束了,三界大战以天界完胜告终。由于战争主要战场在人界,因此天界可以说是并没有什么特大损失就赢得了此次战争,在东华看来这不过是登基的天帝给四海八荒一个警告,而魔界运气不好撞枪口上,被政权者利用罢了。 可混沌突然的就出现了,一手掀翻了南天门,想要直捣黄龙揪出天帝。当时东华尚且在清理战场,不知当时究竟是何状况,只知道混沌大闹一场之后竟乖乖回了魔界,而自己被天帝叫去剿灭混沌余党。东华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如今这番修为能否强过混沌,但他面上却不能拒绝,接了命令便转身去了。 通过使者东华同混沌约定时间到不归岩一战,当初东华大败的地方,他也想在同一个地方成功打败混沌,这才是对混沌的尊重,他不想混沌就此湮灭,他甚至不太明白为何魔界硬要同天界作对,这显然划不来。东华于是想当面询问混沌,企图得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却不曾想,当他到达不归岩时,瞧见的是奄奄一息的混沌。 混沌不知为何显现出了原形,血肉模糊容貌尽毁,东华只隐约看清是巨大无比的四足长毛兽,双眼混沌不清,仿佛失去了神识。 东华一时震惊得语塞,他不太明白这四海八荒中有谁这般能耐,将混沌压制得显现出原形且这般惨败。魔界最大的对头除了天界还有谁?这四海八荒之中还有谁——难道其他古神出手了?难道是混沌残留的仇家?可古神不都受到天界的打压归隐了吗?难道是天界出面让古神出手?可既然如此为何又偏偏让他走这一遭,知道他与混沌约定在此的只有天界中人。 东华一时脑海中混乱不堪,招架不住突如其来的混沌之死,猛地感受到前方投来一股强烈的目光——混沌右眼不再浑浊,而是迸发出一道猩红的光来,气若洪钟仿佛回光返照,道:“东华,你来了。” “混沌,是谁将你定在不归岩之上?”东华纵身飞至混沌身旁,浓重的血腥味让东华下意识蹙眉,煞气扑面而来让东华有些闷气,稍稍运功调节,这才落在混沌肩膀上,“你可还能动?” 混沌只好将右眼微微转动,将实现停留在东华身上:“许是不能了。”略一顿,“我有一事相求。”混沌没想到的是,最后能够帮自己的竟然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在意的孩子,如今长成了,心底的纯真竟没有被丝毫玷污,想来是他口中的师父将他呵护得极好。只是距离堕魔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最终他始终是魔界中人。 东华一口应下:“你说,我自当竭力而为。” 混沌右眼红光闪了闪,似乎是想笑,却发现无法控制身体,想不到当初毫不在意的誓言如今自己能依赖竟只有这唯一的誓言。他的挚友尽数赔在这贻笑大方的三界大战之中了,就连饕餮那孩子也不听劝受了重伤,如今也不知陨落何处。也罢,他连自己都无法顾及,怎么能照顾其他人。 混沌道:“我将神识封存在我仅存的右眼之中,你能替我保管么?” 语毕,东华犹豫了片刻,只是没想到混沌的临终之托会是保管神识,这说明混沌还有生还的可能,东华瞬间欣慰:“没问题,我会等你,你还欠我一场正式的切磋呢!” 混沌不再言语,猩红右眼瞬间脱离混沌身体,直愣愣冲向东华的右眼,东华感受到来自混沌的强大神识瞬间扩散全身,而自己的神识却并没有与之抗拒,稍稍适应之后原本猩红的右眼逐渐恢复黄金瞳孔。 东华再去瞧不归岩上的混沌,血腥味虽然依旧浓重却已然凝固,想必会有不少偷懒修炼的人前来偷食东华的肉身,于是将混沌肉身化作参天石柱,力图与周围融为一体,也免得精怪妖魔顶着混沌出来祸害。 ——东华帝君耐心地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省得疑心自己有所隐瞒,又要千方百计地缠着自己不放。 清缘听完东华的诉说显然不信任,问道:“我怎么没有印象你被混沌带入过魔界?” 东华瞥了一眼清缘,满脸嫌弃,不明白为何混沌要为这群呆子做头,道:“拜托那时候你就只顾着打鼾睡觉,梼杌和穷奇打得翻天了都没能吵醒你,我来了合着还能让你睁眼瞧吗?” 清缘觉着心有不甘,照理来说自己的辈分应该在东华之上,怎么就被压制得哑口无言了呢?不过混沌一向做事有他的道理,既然是混沌主动让东华保管神识那说明东华已经得到了混沌的信任,不过东华不是天界的人么,怎会帮助混沌——等等,如今东华堕魔,算不算天界的人都还不一定。难不成混沌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料到如今的结果了? 清缘不敢细想,问道:“那这白樱究竟是何人?她神识之中为何会有混沌的存在?” 东华摇头,犹豫地看了从方才起便默不作声的苍纹,斟酌片刻,道:“白樱只不过是天帝制作的容器罢了,她的肉身是上一代天帝帝君的女儿魃,也就是之前同混沌打算逃离的帝女魃。” 闻此,苍纹有些愧疚地转移了视线,不过清缘被东华的消息吸引并没有过多注意苍纹的神情,略震惊后也恢复镇静,道:“我原以为她便是帝女魃,可你说她只是容器,用来装什么的?” 东华有些迟疑,苍纹却抢先道:“混沌的魂魄。” “?”清缘这才将目光转移到苍纹身上,发现苍纹神情十分古怪,仿佛早就知道此事甚至是参与者。可这不符合逻辑,事发当时苍纹甚至还没有出生。清缘这才猛然发觉自己是多疑了,此事对于苍纹来说顶多是惹祸上身,并没有半分利益,许是只是从东华那里事先了解原委罢了。 “如此说来,混沌有复活的机会?”清缘长久以来熄灭的希望被重新点燃,当然他也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纸上谈兵那么简单,况且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完成。东华不必说了,他也没有理由复活混沌,如今的三界根本不欢迎上古凶兽的存在,恐怕复活当日便会遭到四海八荒的围剿。魔界那边清缘反正是自苏醒以来便没有再去瞧过,也不知魔君换了多少届,新魔君是否还会接受他们这些老家伙,不过清缘也不愿受那束缚。 那么苍纹殿下呢?殿下似乎也没有任何理由帮他复活混沌,说来好笑,之前苍纹殿下一心复活葬漠的时候清缘还一直反对,说一直不肯往前走的人是殿下,如今想来一直活在过去的是他清缘才对。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如今这局面怕是要同苍纹殿下分道扬镳了。 “混沌的生死与我无关。”苍纹冷冷打断清缘的思绪,又恢复了傲然一切的面容,一双灰眸看似冰冷无神,可在凝视着昏睡中的白樱时泛起了一似波澜,她道,“我只想救白樱,她不该成为天界随意利用的器具。” 原本苍纹就知道白樱身份不一般,不仅仅是作为天帝唯一的妹妹,而是她的肉身以及神识,仿佛是被强行组合在一起。这在苍纹第一次遇见白樱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她知道这定是天界的杰作,只是没想到如此惨无人道,竟然硬生生将神识抽离,重新修炼出截然不同的神识。肉身还是那个肉身,可里面的人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起初苍纹以为天界想要保护的是这具肉身,不然怎么会枉费力气重新修炼神识,定是从前的神识已经无法修补,后来苍纹才知道天界真正想要牢牢守护的是从前肉身的神识,那里有他们畏惧的怪物。可不论是肉身还是神识,都是从前的那个帝女魃,因此即便重新修炼的神识也会逐渐被从前庞大的神识同化,才会出现如今白樱神识混乱的状况。 清缘兴许是无意之间进入了白樱的神识,发现了混沌的存在,在那全是碎片的存在之中,混沌的存在也是模糊不清的。 苍纹知道以后就决定让白樱脱离这种痛苦,在神识深处她被永远禁锢着,她的使命便是守护混沌的灵魂,永远不会被人发觉。不得不佩服天界这群道貌岸然的小人,竟然为了稳固权威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话一百一十四 篇十三之诫命 清缘显然不想轻易放弃复活混沌之事,这可是在他苏醒以来便一直挂念的事情,可以说是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作为魔,哪能没有执念呢?即便要背弃苍纹殿下,那也在所不惜! “清缘。”苍纹忽然叫住愣神中的清缘,语气虽然依旧冷淡,可足以见到苍纹眼底的诚意,她道,“我可以帮你复活混沌,但复活之后他究竟如何作为,你不能妄加干预。” 清缘微微眯眼,不是很懂苍纹寓意,似乎话里有话,也只是点头称是:“那是自然,我只是想让混沌活过来,其他一概不重要。”心里却估摸着怎么苍纹殿下会担心自己干扰混沌的作为呢?不是,关键他也得有那个能力去干涉啊,混沌虽说表面看上去无欲无求脾气温和好说话,但实际上异常崇拜暴力美学,大多数做的决定都是先打一顿。 比如当初收服三凶,再比如带东华帝君来魔界之时居然都不给他们打声招呼,直接拉人去不归岩狠狠打压了一番。说实话,若清缘换做东华帝君,早就想离得混沌远远的,哪里有人拉着陌生人打一架还乐呵呵觉得是恩情的?依清缘所见,东华帝君怕是个缺心眼的,不然如今也不会堕魔了。 “那你也得有点诚意。”苍纹话锋一转,双眸冷冷扫了一眼清缘的胸口,吓得清缘觉得火烧般疼痛,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的珠子就被苍纹施法飞出,稳稳落在苍纹掌心,道,“我知这丫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也无心伤害她,如此便债便清了。” 语毕,将珠子轻碰腰间的铃铛,瞬间发出洪钟之声,全然不似铃铛的清脆。 “囚牛,你重伤未愈,让朝风替你疗伤。”苍纹出声制止,眼瞧着珠子里凝结而成的火光窜进了铃铛之内,瞬间殷红的光布满铃铛,旋即便消失了,“还你。”苍纹转而将珠子归还清缘,双眼之间看不清神情,清缘只当苍纹殿下还是同从前那般冷寂寒骨了。 清缘一直都清楚苍纹殿下极其护短,因此自己哪怕再背着苍纹谋划也绝不敢随意对苍纹的部下动手,这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容忍朝风捣乱的重要原因,他不想因此失去了苍纹的信任。更何况,清缘是真心跟随苍纹,哪怕真的复活了混沌,他依然会选择跟随苍纹殿下。若说之前混沌将清缘从孤独中拯救出来,那么现在的苍纹殿下便是给清缘重新活过的理由。从前清缘一直过着无所适从的日子,每天昏睡,睁眼便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自己硕大的身躯。或许正是如此,当年混沌分明就在自己的身边,却似乎很少关注混沌究竟在做什么。到最后混沌的死都不明不白,甚至没有东华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知道的多。 清缘忽然觉得无论是以前跟随混沌还是现在跟随着苍纹殿下的自己,都万分失败。 清缘埋头,凝视着手中被苍纹归还的珠子,脑子开始发昏,事情委实不应当变成如今的模样。 “抬起头来,这副丧家犬的模样怎么配给我师妹做看家犬?”东华立在清缘面前,语气不善,神情却并无恶意,见清缘抬眸把目光转向自己,倒有些不自在,辩解道,“行了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我师妹眼光可没那么差,既然她当初接受了你,便是将信任托给你了。”略一顿,无奈道,“纹纹说了要帮你便是从一开始打算帮你,并不是被你所逼,你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嘴上说着安慰清缘的话,东华心底却很不是滋味,凭什么要他来安慰上古凶兽?他还想让苍纹安慰安慰自己呢,他可是才为了苍纹堕魔,这还没几日呢还把当初天界三令五申禁止外传的秘密给全数抖落。这样想来,哪里仅仅是安慰这样简单的需求,他应该得到苍纹爱的奖励! 东华一时落差太大,扶额念叨着“亏了亏了”,一边乖乖听苍纹的招呼来到昏迷的白樱身旁,打算将混沌的神识抽离出来。 清缘定定地去瞧苍纹,发觉神情依旧看不透,苍纹殿下似乎永远是这样,密不透风的神情让人摸不透她究竟是喜是怒,或许这正是苍纹殿下被其他人所远离的理由。大多数人都抗拒同喜怒无常的人同行,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可是清缘并不觉得苍纹殿下难以陪伴。相反,清缘甚至希望苍纹殿下能够更多的依靠他,毕竟在清缘知道的事情来说,苍纹殿下已经单独承受了众多磨难与误解,那些清缘不清楚的事情,都是苍纹殿下默默承受着。 苍纹这样的脾性,总是吸引着像清缘一样落魄的人,无论是东华还是莫晗生,亦或是龙之九子,他们都是现世中为天下人所抗拒的存在,没有人会真心希望他们活着,除了苍纹殿下。 清缘恢复了以往痞气的笑,跟随者东华一齐进入了白樱的神识,心中郁结似乎开始化解:殿下,真心祝愿您能完成夙愿。无论是复活葬漠,还是复仇天界,我情缘定竭力助您达成! ——“等等。”清缘在东华进入了神识之后打算等苍纹进去之后再跟随,忽然发现苍纹丝毫没有打算进去,问道,“殿下,你不去吗?” 苍纹即答:“混沌的神识过于强大,你们在外需要有人接应,不然无法将混沌的神识彻底带出来。”略一顿,“更何况,我还得吩咐莫晗生将师兄封印的混沌肉身带来。如若不然,这天地间怕是无人能够掩盖混沌的神识。” 清缘秒懂,点头进入了白樱神识之中,彻底放下心了,长久以来的警惕终于放松,呼出一口气的瞬间顿感疲惫,身旁是东华拙劣的安慰:“怕了就回去,这点小事交给本帝君……交给我绰绰有余。” “那怎么成。”清缘失笑,居然有一天会沦落到被东华安慰,重新振奋精神,同东华一般四处环视白樱的神识,如同上次一般的荒原,许多景物都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崩溃,清缘蹙眉,“看起来我们时间不多了。” 东华撇撇嘴,鲜有地孩子气道:“那可巧了,我可不喜欢磨磨蹭蹭的。”黄金瞳孔逐渐迸发出凶光,道,“准备动手。” ——另一厢,苍纹为以防意外又在白樱身上布了一层结界,一旦有生命危险便会催动法阵,将除白樱传送至苍纹身边,如此苍纹方才心安地打开房门,又瞧见莫晗生带着方染衣在门口蹲着,但神情似乎并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仿佛早有预料。 方染衣显然是不清楚状况的,方才自己是真打算走了,但莫晗生突然将他给拽回来,还说凭借他的隐匿之术,至今无人可破,方染衣当时就觉得莫晗生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果真是骗人的,拉着莫晗生嘀咕:“你方才不是说无人可破么,如今这怎么打脸了?” 莫晗生显然不懂为何方染衣要压低声音说话,但为了配合同样压低了声音用手遮掩着口型道:“苍纹不是人啊。” 方染衣大骇:“你竟敢骂阿纹?” 莫晗生郁结:“并不是这个意思。” “……”苍纹大概知道莫晗生的确是被方染衣给带坏了,从前不坏的时候尚且看不出来,不知道的人都以为莫晗生那是高冷,如今被方染衣一带,不仅显得缺心眼,还显得傻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苍纹忽然后悔同意让方染衣待在此地,凡人由于短命,通常精神能力要比其他物种成长得更快,因此活了一千年的方染衣已经算是个老谋深算的老怪物了。 “染衣,莫要再欺负莫晗生了,知道他缺心眼还诓他,你也太闲了。”苍纹忍不住打断这场闹剧,心想着果然还是应该时刻将莫晗生带在身边,若是一不小心放开手定是又要给她惹出祸端来,只是难得会有莫晗生接受的人,她原以为除了自己莫晗生再不愿同其他人接触,这样下去难免会出事,如今竟发现方染衣能够与莫晗生相处如此融洽,似乎有几分动容。 苍纹叹息,恍然:是了,方染衣就是这样的人。对所有人都能绽放和煦的笑容,真诚且让人无法抗拒,想要接近方染衣身上散发出来的柔和之光。 “阿纹?”方染衣猛地凑近,双眼似担忧,深邃不可见,瞬间又被莫晗生给拖回去,被莫晗生捂住口不让他再言语。 “苍纹,你有事吩咐便是。”莫晗生恢复了冷漠的语气,并不在意一旁挣扎的方染衣,倒是有些欲言又止,苍纹一眼便看了出来,说实话莫晗生极少有表露出内心情绪的时候,因此苍纹反倒好气,问道: “你想说什么?” 莫晗生瞬间低眉,似乎在做决定,一旁的方染衣倒是不再挣扎,满脸欣喜的看着莫晗生,稳稳拍了拍莫晗生的后背以示鼓励,莫晗生抬眸,猩红的瞳孔包含着纯粹的担忧,他道:“你伤势可痊愈了?” 苍纹愣怔,显然没想到能令莫晗生如此纠结的事情居然是自己的伤势,转眼又瞧见方染衣欣慰的模样,似乎并不觉得意外。无论是莫晗生亦或是方染衣,苍纹想,他们之所以能够相处融洽是因为他们都是心里最牵挂自己的人。这世间,怕是没几个人能拥有真心,可她苍纹太过幸运,竟然拥有两颗真心。 苍纹淡然一笑,灰眸竟也变得柔和,清风吹起,仿佛方才的寒骨之息被笑意驱散,眼前飘散过几片蓝楹花瓣,点缀了色彩,为一袭白衣寒骨的苍纹增添了一丝暖意,她启唇,声如环佩,悦耳动人,道:“谢谢,已经痊愈了。” 话一百一十五 篇十三之帝女魃 那是混沌第一次见到魃,高傲清丽,双眼容不下任何人,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里不过浮云,转瞬便消失殆尽。 混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同天界作对,虽说如今魔界资源愈发匮乏,但这也并不是他带兵反抗天界的理由。更何况天界那位帝俊显然也不是傻子,知道若是千方百计的逼的魔界众魔无法生存,自然是会反抗的,到那时就不仅仅是混沌能够控制住的场面了,因此混沌此次前来天界正是应了帝俊的邀请。 说出来怕是要笑掉大牙,堂堂天界掌管着,天帝帝俊,竟然邀请魔界之中的上古凶兽混沌前来天界,怕不是引狼入室。因此,此事只有至关紧要的几人清楚,老早就在南天门等候的帝俊亲信一见来人散发出浓重的煞气便知道是上古凶兽混沌了。心里还奇怪怎么上古凶兽面貌如此柔和,双眼甚至澄澈无比,就连天界中人也嫌少有的,若不是那浑身散发出令人闷不过气来的煞气,他都以为是认错了。 混沌始终没有收回目光,定定地瞧着逐渐远去的帝女魃,问身旁的人:“这位是?” 亲信一听这混沌居然主动搭话,顺着眼去瞧,发现是身后跟着两队提灯仙子的帝女魃,转过头来自豪的笑道:“那位可是我们天界最受尊宠的帝女魃。”略一顿,瞧着混沌难分难舍的眼神,心里估摸着又是一个被帝女俘获的可怜人。 想他们家帝女哪都好,貌美无双不说且灵力醇厚,实力强悍深不可测。想当年帝女芳龄一千岁整,天界举办宴席之时被不知好歹的小人掳走,他们尽数不知,等待宴席完毕之后才见得帝女一手托着歹人的尸首来到帝君面前,完完整整叙述究竟发生了何事。 自那以后天界的帝女魃就不仅仅是美貌无双那么简单了,其实力强悍天资聪颖非一般能所及。因此四海八荒有名有姓的仙家都想与帝女联姻,当然了,这只是他们的痴心妄想罢了。谁都知道帝君最是疼爱唯一的女儿魃,万万不肯轻易交出手。 只是没想到随着帝女魃的成长,她的脾性愈发古怪清奇,除了日常修炼与剿灭叛乱者,对其他一概不在意。就连帝俊都极少见到她,今日居然能在南天门口撞上,心想着混沌这气运也不知是福是祸,如今对帝女魃爱而不得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更何况是身为敌对阵营的混沌呢? “帝女魃?有趣得紧。”混沌远望的双眼忽地微微一亮,道“我知道,她看见我了。” 一旁的亲信嘴角一扯险些失态地笑出声来,咳嗽一声,正经道:“混沌大人,陛下等候您多时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 混沌倒也不在意,紧跟着亲信前去了。 那次会谈也十分顺利,天界要的无非就是三界和平,这样才有利于他们的统治,答应只要魔界不在人界肆意乱为惹出祸端,对于魔界在人界修炼之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在人界发生大规模的魔界入侵,那便只有将魔界驱逐一条路可走了。 言下之意便是三界之战避无可避,全看魔界是否顺从了。 混沌也知道这样的条款看起来明显是自己魔界吃亏,可如今人界被天界把控在手中,他们也无法。更何况天界的人基本不会再人界逗留,只要魔界在这几百年内养精蓄锐,混沌相信魔界总有一日不会再受天界的束缚。 那次之后混沌就再也没见过帝女魃,但时不时脑海中仍旧会浮现初次遇见时那双孤高的眼。不过混沌丝毫没有对帝女魃有任何的非分之想,仍然整日里在魔界逍遥快活,甚至在这期间还认识了一位有趣的后生,资质异常,将来必定是天造之才。只可惜目前他志在天界,任凭混沌怎么忽悠……不是软硬皆施都无用,不过混沌瞧这孩子的脾性就与天界那伙人大不相同,即便成了仙也会堕魔成为魔界中人。只是不知到时候还认不认自己罢了。 由于同天界有条,因此混沌一回到魔界就已经警告过管理层一定要小心行事,至于那些实力不足的,混沌也相信人界的能人异士有解决的方法。毕竟自家小魔怪被凡人解决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并不在混沌考虑范围内。混沌也相信管理层的妖魔并没有胆量反抗自己,就连其他三凶混沌都有再三强调不可在人界大开杀戒,如若不然,就有他亲自教训。 饕餮作为对混沌唯命是从的一员自然是附议:“那没事,大不了魔界能吃的吃完了我就直接一睡不起,省得走一趟人界那些凡人追着后边捶我还要说我缠着他们不放。” 这话倒是真的,上古四凶之中饕餮最是懒惰,整天就是吃和睡,极少有醒着闹腾的时候。以前混沌还特意带着饕餮去了一趟人界,不曾想才半日没看着的功夫就吃得现出了原形,当即人界闹得沸沸腾腾,说是为祸四方的凶兽饕餮再次显现,为了天下太平聚集各方能人异士前来剿灭饕餮。吓得混沌赶紧飞到饕餮身边,提溜起被点火光穷追不舍的饕餮,逃也似的回了魔界。 自那以后,混沌改观了两件事:一是低估了凡人也可达到一定的修炼程度,二是饕餮十足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可能最后不是撑死就是睡死在梦中。一度让混沌怀疑自己是不是收错了,兴许真正的饕餮另有其人,自己身边这个不过是头蠢笨的凶兽罢了。 某段时间混沌看饕餮的眼神十分奇怪,还得饕餮以为是混沌对自己有非分之想,闹出了一番笑话。 总而言之饕餮对于禁止去人界这件事看得很开,他原本就对人界没有多少好感。 混沌也料定饕餮是第一个举手赞同的,点点头把目光移向一旁语塞的梼杌和穷奇,这俩才是混沌此次警告的重点人物,他道:“如何,你俩怎么说?” 语毕,梼杌和穷奇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等对方先说,一时显得心虚又急促,一旁事不关己的饕餮嘲笑着打断道:“得了吧,就他俩,***架,魔界早就容不下他俩了。”略一顿,眯眼对混沌道,“大哥,我觉着你不绝不能对他俩轻易放行!” 饕餮一句话把梼杌和穷奇气得牙痒痒,一时却无法反驳,他俩的确是看对方不顺眼,恨不得立刻将对方给锤爆,但他们绝不会故意在人界闯祸,毕竟这也没什么好处不是?更何况他们可是上古凶兽,怎么能和一般魔物相比,那些魔物去往人界大多是为了修炼,而他们已经很难再上一层,人界那些资源早就帮不上忙了。更没有去人界的理由啊! 于是梼杌首先附议:“我也绝不会去人界的,大哥你放心好了!”说着用手肘碰了碰纠结的穷奇,悄声道,“快,你可赶紧给大哥立个誓约!” 穷奇低眉,仿佛在抗拒着什么,最终阖眼心一横,应声道:“既然是大哥说的话,那我自是遵从的。”略一顿,似乎并不服气,“从后绝不轻易踏入人界,若非如此,天命舍我而去!” 混沌淡淡扫了一眼穷奇,补充道:“是命令,今天的话,你们可要牢牢记住,若出了事,我是不会插手保你们的。” 此话一出,梼杌和穷奇也知道兹事体大,纷纷郑重地点头称是,绝不会轻易踏出魔界半步。 此番警告的确让魔界安生了些不少日子,饕餮依旧整日酣睡,梼杌和穷奇竟然也不干架了,混沌四周安静得出奇。混沌下意识觉得离奇,心想着该不会是这俩货又在其他地方给他捅了什么篓子,一时还没波及到自己。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他操心了这么多年难得闲下心来怎么就还不自在了?不行,他得趁此机会好好享受,免得过不了多久又是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正值此时,魔界突然开始出现怪事。 最开始只是魔物伤亡惨重,混沌并没有上心,说到底魔物不过是低等生灵,要多少有多少,能力也小的可怜,并不值得关注。其实魔物只不过是魔界修炼者为了到人界吸收灵力所早就出来的生灵,其最大的目的在于吸食灵力而不是造成伤害。因此魔物的大量伤亡指不定就是魔界修炼者吸取灵力时被凡人觉察给抹杀了,不过按道理也不应该有这么多啊。 事情发生一个月后,魔物伤亡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达到了数万头。要知道魔界修炼者本就不多,因着魔界资源匮乏,很少有修炼者坚持下来,打都打算平凡度过一生,反正魔界不归天界管,并没有轮回一说。因此即便魔物是魔界修炼者制造而成,也不可能一时间造出数万头! 混沌思虑片刻,肯定这其中有诈。如若不是下面的人虚报伤亡,那便是有人深入魔界之中,从中作梗。如若不然,绝不会出现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毫无逻辑的事情。 那时候混沌还不知道,居然这么快就能再次简单帝女魃,虽然是以针锋相对的局面。 话一百一十六 篇十三之混沌 帝女魃,作为天界唯一的帝女,身上肩负着不仅仅是天界的荣耀脸面,更重要的是天下苍生的安危,因此无论是多么危险的任务,魃都会一一从天帝手中接过。行动解决效率丝毫不输给任何一名专业人员。当然了,作为最疼爱帝女的帝俊自然是有想过自家女儿是不是太过劳累,毕竟身为帝女,自身安危比那些一同行动的人员高贵得多,若是因此受重伤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可帝女魃并没有给帝俊担忧的机会,有时候甚至会超额完成任务,日日夜夜毫不停歇,仿佛在跟谁作斗争,每分每秒都不肯有任何的松懈。 数月之前,帝俊曾让亲信接待混沌前来商量要事,此事只有亲信和天帝知晓,其他一概不知,因为此次谈和不过是表面功夫,实际上是一个陷阱。开玩笑,天帝怎么可能会与魔界谈和。说来也奇怪,原本天帝就是没有任何诚意的开除了不平等条约,想的就是混沌恼羞成怒在天界大闹一场,如此他便有开战的理由。毕竟作为引战的主动方,太过被动,舆论之下也不好服众,最重要的是因着主要战场在人界,因此一定要给人界一个合理抗击魔界的理由,如若不然,魔界怕是会趁虚而入,将人界收入囊中。 可令天帝万万没想到的是,混沌不仅没有因此恼羞成怒,反而轻而易举地应了下来且保证一定会再三严令上古凶兽前往人界为祸四方。一时之间天帝险些露出马脚,这种情况下要让混沌大闹一场引起战争怕是没可能的了,转而想想也对,自从魔界有了混沌坐镇,的确鲜少能够揪出祸端,看来当今这位魔界之主是个沉得住气的难对付之魔,当得起上古凶兽的名号。 说到底也是上古那一带的神魔残留耽误了如今的延续,原本就不该继续存在了。凭什么啊?帝俊头一次像个孩子般愤愤不平,如今天界的古神都已经悉数归隐,怎么魔界上古四凶兽还在前线挺身而出呢?如今战争尚未爆发还好,若是之后混沌一个不顺眼就在人界为祸四方怎么办才好,人界与天界唇亡齿寒,到时候恐怕天界只会应接不暇。再加上天界多年以来的内乱,战争爆发时真正的战力怕是没有几个——啊啊,想想就头疼。 天帝揉了揉眉心,硬着头皮同混沌应了条约,送走了混沌之后又心生一计,想着或许可以从魔界内部瓦解,于是召集亲信打算选一个前往魔界作为内应。 当时帝女魃并没有被天帝召集,这等稍不注意便会丧命之事天帝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以身犯险,特意支走帝女魃去执行任务,还特意嘱咐仙子们在南天门等候帝女回归。如此即便帝女魃在预定时间之前回来也方便知晓,之后便偷偷召集亲信计划如何施展。奈何怎么是亲女儿呢,帝女魃早清除帝俊心里的算盘,因此早早完成了任务打算回去。不曾想门口便遇到了仙子们提着宫灯等候,心里实在佩服帝俊的手法,防狼一般防自己的女儿,正想着此次恐怕是真没有机会知晓任务内容时,却在南天门口撞见了煞气浓重的混沌。 要么怎么说关心则乱呢,帝俊竟没想到帝女魃归来的时间恰好撞上了混沌前来谈和,再加上混沌那与生俱来的煞气,来到天界这种灵力完全相对的地方,不想惹人注目都不可能。但当时帝女魃并没有过多关注,只淡淡扫了一眼混沌的模样,猜到帝俊此次可以避开她的任务与混沌有关,于是随即勒令了亲信一员便知晓了大概内容。 这也是无法,天界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帝女魃。几乎所有仙都会被帝女魃天生的傲气所征服,再者说,这天界之中无仙不知无仙不晓,天帝宠爱帝女魃,无论如何也不会怪罪帝女。因而帝女魃在听闻了任务之后也没有任何的交代,转而便下了凡。 尽管帝女魃常年奔波于各地任务,却从来没有去过魔界,因此不大清楚魔界的入口,但也知道魔界与人界相同,想着若是在人界必定会找到通往魔界的办法。况且帝女一下凡便感知到周围有魔物的灵力波动,心想着捉起来询问一番便可。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些魔物一旦被帝女的灵力触碰到便会瞬间消亡,让帝女根本没有询问的机会。 其实这种自爆咒术是魔界修炼者之前为了预防人界修真者所造就的,以前也有凡人同帝女一样的想法,试图通过魔物到达魔界,那时候魔界面对人界的袭击可以说是措手不及。虽说并没有造成大量伤亡,但魔界许多珍宝都被狡诈的凡人趁乱偷了去。清点库存时才猛然发觉区区凡人竟如此狡诈阴险,因此魔界众民都对凡人没有任何好感,即便是为了资源前往人界修炼也是千防万防,不敢久留,就怕自己又被凡人惦记,又一次顺手牵羊。 可帝女魃显然是不知道其中缘由,为了弄清楚为何魔物会消亡,帝女不断四处收集魔物用来做实验,数月过去,虽说并没有解决但无意之间却找到了前往魔界的道路。好吧,若是帝女早些知道人界的情报网如此全面,她也不用劳累这么久了,点石成金付了钱便转身前往魔界。 帝女牢记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作为天界的内应,可她还没有作为间谍的经验,主要是,她要如何说服混沌让自己成为魔界一员呢?若是当日没有与混沌照面或许还能诓骗他自己这是被天界迫害的神仙,可想来混沌也不会相信,正躲在暗处思索的帝女忽然察觉背脊发凉,一个激灵蹲下向后扫堂腿出击由纵身跃起后跳拉开距离,抬眼去看来人。 来人不曾想帝女会发起攻击,有些踉跄,但并无大碍,看起来也并没敌意。 混沌笑了,他原本只是闲着想弄清楚为何今日以来魔物会伤亡惨重,散开神识搜索魔界之时发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顺着探查过去果真发现了有趣的人物——“帝女魃?”混沌粲然一笑,细细瞧着眼前这副面容的主人,瑰丽而冷然,与自己脑海中终日盘旋不去的影子如出一辙。 自当日南天门一面之后,原本混沌是不敢再奢望见帝女,毕竟身处对立阵营,还是少接触为妙。如今未曾出现过难舍难分的情绪还好,要知道像混沌这般活了太久的生物,早已不惧怕死亡,只是若连累了眼前的人儿,倒不值得了。只是不知眼前的人可还记得他,当时匆匆一瞥,混沌是确信帝女回头也看了自己一眼。 淡淡一扫,匆匆一眼,却早已沦陷。 帝女魃方才还警惕自己这才入侵就被发现是不是要灭口比较好,现在一瞧来人恰好是当日在南天门撞见的混沌,一时又松了口气。她就说凭借自己隐匿气息的能力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魔发现,但若是作为上古凶兽的混沌,那解释起来就完全没问题了。 不过帝女魃也不确定混沌是否记得自己,当初南天门一见她也是后知后觉发现此人有异常,转眼去瞧恰好四目相对——澄澈清明的眼,与一身煞气完全不相符合,帝女讶异的瞬间便收回了视线,或许只是错觉。因而在此见面混沌居然准确无误的叫出了自己的名讳以及身份时,有些错愕。 帝女头一次执行任务有些底气不足,慌乱之中竟有些磕巴:“你、你还记得我?” 混沌一听这话有意思极了,言下之意便是帝女也记得自己了,转念一想又不对,堂堂帝女独身前往魔界是作甚?他可不信天帝那厮能有这么大方将疼爱的帝女派遣来作为使者,这魔界可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去。 混沌略咳嗽了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无害,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敌意,他回道:“那是自然,南天门一见终生难忘。”不,不是,他并不是想说这话。 帝女却“噗呲”一声笑出来,眼底的光一闪而过,嘴角却残留着笑容,道:“上古凶兽都像你这般有趣么,混沌?” 混沌有些赧然,他没想到表面上孤高冷清的帝女实际上这般具有亲和力,有些把控不住道:“我说的可是实话,四海八荒之中谁也抵不住殿下貌美无双智勇双全!”这倒是实话,至少混沌可不曾见到有任何天界的神仙胆敢独身一人前往魔界的,况且方才还毫无防备地隐匿在此,如若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拥有完全的自信,要么就是个庸才废物。而帝女魃显然是属于前者。 “……”帝女听完似乎对这话并不接受,恢复了冷然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道:“油嘴滑舌,废话连篇。” 混沌重伤:不,不是,听我解释!果然帝女无法用普通逻辑推测,亲和力都是骗人的,女人无论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突然醒悟自己为何多年以来不曾动情,因为实在是太麻烦了,讨女人喜欢! 帝女魃心里却想的是:为何混沌这么久还不曾将自己围剿,按照一般内应刚进敌营就被发现应该是直接关入牢房,然后通知敌营占据主动方谈条件才是。况且作为上古凶兽的混沌,自己是完全没有任何胜算的,莫非混沌这便接受自己了? 帝女忽然发觉内应的任务比想象中更为简单顺利,甚至有些浪费自己小心翼翼在人界停留的日子。 话一百一十七 篇十三之再来不会 身为天界唯一的帝女,她一直将天下苍生的安危视为己任,因此对于一直作为敌对阵营的魔界,她也私底下细细研究了许久。近百年来由于魔界之中的上古凶兽混沌突然出现扛起大旗作为魔界之主,多年来魔物在人界为祸四方的骚乱竟逐渐平息,至于同天界的关系竟然也有改善的趋势。这委实令帝女不解,魔界不是有事没事叫闯入人界祸乱四起么?之前她还在人界逮到许多魔物,虽说不堪一击。 总之原本帝女就对魔界如今的做派很是疑惑,等再次见到混沌之时愈发犹豫:魔界真如同历史般阴险狡诈么? “嗯?”混沌见帝女久久出神毫无反应,招呼道,“帝女前来,是何用意啊?” “帝女叫起来好生吃硬,你便唤我名讳白樱罢了。”白樱回过神来,猛然发现的事实便是自己没料到刚进魔界便被混沌逮了个正着,之前准备的假意倒戈的词汇悉数作废,脑子里转了又转,才道,“我不过是来促进一下天界和魔界的友好关系,别无他意。” 混沌愣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转而便明了了。 这天界唯一帝女尊贵异常,虽说传闻中她雷厉风行丝毫没有小女儿作态,而是一直奔波于天界暗地里任务的第一线,可究竟是年岁几千年的丫头,比之混沌这般老怪物所经历的世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因此在混沌看来,所谓的帝女虽说拥有与生俱来的气魄,但终究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似乎对于人情世故并没有多少了解。且看如今这般略显慌乱的模样,显然是极少离开天界所管辖范围内了。 但是混沌却并不讨厌白樱略显局促的反应,似乎无论如何混沌也无法对白樱产生负面情绪,或许这便是爱屋及乌罢。 混沌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道:“那我也不可失礼,你唤我水影月便好。” “噗。”白樱没忍住再次笑出声来,叹道,“怎么跟个女儿名一般,是谁给你取的啊?” 水影月也有些赧然,这也是他从未告诉过别人自己名讳的原因之一。甚至连其他三凶兽都不知道,说来也惭愧,这名讳也是他一时醉酒定下的,当时觉着意犹未尽是个顶好的名儿,后来觉着有些偏颇,但自己的名号远远要比名讳强盛许多,也免了报上名讳的必要,就这般不了了之了。 水影月解释道:“我这个活了这么些年的老怪物,哪里还有其他人能老到能给我取名,自然是我自己取的了。” 语毕,白樱意外的敛了笑容,水影月想着怎么又变脸了,难不成自己有说错什么话了? 白樱眼底方才微弱的光复又暗淡下去,显得有些多愁善感,道:“怪物……么?”略迟疑,蹙眉叹息,“我也曾被叫做怪物呢。” 虽说白樱贵为天界帝女,理所应当各方面都要强过其他仙子才对,可白樱不仅仅是作为实力上的强悍,就连精神力也要比同辈要强悍得多,仿佛不是个千岁的小丫头。并且一昧沉迷于天界掩人耳目的暗地里任务。要知道那些任务别说仙子们了,就连天将们都极少能通过考验进入内部。据说其考验不仅仅是强度,更要考虑在暗杀方面所具备的天赋以及对天界的忠诚度。 可白樱却在千岁那年通过了考验,据说是因为不断有歹人企图掳走她,索性将计就计以此来磨炼自己的能力,也省得出现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天界对于白樱的舆论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说帝女魃是天界的怪物,就连她的兄长白泯都没有进入暗杀任务,不愿去干那些令人讳莫如深的任务,怎么反倒冰肌玉骨的妹妹入了暗杀队伍? 从此天界众仙看白樱的眼神更多的是敬畏,少了从前那份呼之欲出的追求羡慕之情。当然了,白樱自是不在意的,更何况兄长早早的就被父皇拉去处理朝政之事,就连白樱也难见一面。她也清楚白泯对于父皇的重要性,毕竟父皇时日不久,在打击了一番古众神之后自己也差不多该退居历史舞台了。 久而久之,白樱便愈发变本加厉得沉迷于执行任务。别说同辈人的玩伴了,除了兄长和父皇,平日里连能谈话的对象都没有。但白樱并不在意,反正只要胆敢靠近她的人不久便会被父皇或者兄长白泯抹杀,她已经习惯了被过度保护,因此才会坚持留在暗杀者之中。 出现意外是白樱一次在人界执行任务时,目标是抹除一名作孽多年的妖狐,被它临死之前的话语震惊——妖狐奄奄一息,笑得既悲哀又猖獗,对白樱道:“我虽为妖狐在凡人眼里是怪物,可是你们呢?自诩是神仙,是守护天下苍生的主人?笑话!在凡人严重,你们又何曾不是同我们一般的怪物?” 白樱觉得刺耳,自我怀疑为何今日下手太轻,往日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于是下手利索了断了妖狐性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自那以后白樱隐隐觉着怪物这两个字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甚至开始回首自己的过往,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独自一身在往前走,从不回头。她知道被过去牵绊住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从不会回头,只想着只要自己一直往前走便不会有回头的念想,如此一来便不会沉浸在一遍又一遍的怪物声中。 她是怪物与否都不在乎,白樱只是觉着一直在二旁交换的声音极其烦躁,惹得心情郁结,难以抑制。 因而当白樱听到水影月称自己为老怪物时,忽然感到一股惆怅,原来怪物的意义并不是只有她一人。面对上古凶兽混沌,她又哪里来的自暴自弃呢? 豁然开朗的白樱逐渐面对水影月态度柔和起来,补充道:“不过我这只小怪物面对你这只老怪物可是远远不足呢,那么,作为怪物的老前辈,你可有什么忠告给我这个后生呢?” 水影月还在感叹果然女人这种生物无论种族都一样的难以猜测,内心瞬息千变万化,分明前一刻他还在担心白樱是否想起了伤心事,正犹豫是否要上前安慰几句,这转眼就要嘲弄他了。 “忠告倒是没有。”水影月一本正经,“硬要说的话就一点,下手的时候轻点。” 白樱疑惑:“这又是为何?” “自然是留些后路,若这天下都是些老怪物小怪物了,那可没得玩了。”水影月眨眨眼,俏皮地语气仿佛在说理所应当的事情。 此事之后,白樱便一直跟随在水影月身边,只是他们极少会在魔界停留。毕竟即使有上古凶兽混沌作为担保,也难免其他魔不会心生怨怼,继而对白樱造成伤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天界一直压制着魔界不肯放松,魔界修炼者的地位岌岌可危,若是此时还来了内应那定是扰乱民心的存在。因此水影月谁也没有告诉,只带着白樱前往人界度日。 人界一向鱼龙混杂,仙人妖魔聚集一地,且地域广阔,不用担心没有容身之地。 再者说人界是教导白樱人情世故最好的地点,在这里生离死别的悲剧日日都在上演,表里不一的人是如何欺骗众人还能遗留到最后,日日行善的愚蠢之人最后落得孤独终老。这家妇人红杏出墙,那家官人功成名就之后抛弃糟糠之妻,爱而不得独掉相思泪,子孙满堂快似活神仙。 水影月都想带白樱一一见过才好,这样一来才能具象化的了解她所守护的天下苍生究竟是谁以及究竟值得不值得白樱不计一切的守候,这群所谓的天下苍生甚至根本不会记得白樱的恩情。更甚者,终有一日白樱会发觉,有没有她的守候这天下苍生的存亡都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因此水影月同时也十分担心白樱会因此走近死胡同,开始自我怀疑存在价值,若真如此——他水影月便教这天下苍生霍乱四起生灵涂炭! 反正从一开始,作为活了上万年的上古凶兽来说,凡人的生死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地府制造的无用肉身皮囊罢了,真正的魂魄地府可是从来没有放过,一一回收了。当然了,地府一直都是被天界稳稳握在手中的,旁的人哪敢去争夺归属权。而地府近几年来也不大服从天界的管束,原本地府便是另一方地界,里面各有十大阎罗王相互督促掌管地府,是天界强行要求归顺,如若不要便要举兵攻下。 地府的兵力当然比不上终日征战四方的天兵天将,自然归顺于天界,再者人界生死轮回必须得有地府的人不间断的引领生死,如若不然定会大乱。地府当初吞下了这口恶气,常年以往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暗地里也在准备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这要说天界为何不放过地府,据说是因为天界的主要灵力都是通过地府传输到天界,因此地府便是天界的后备之粮。作为后备粮,自然是要不计一切代价收入囊中的。只不过事情真伪水影月也不得而知,也并不在意,如今只愿同白樱在人界多待一会儿,哪怕再多一刻也好。 话一百一十八 篇十三之花灯节 入夜,华灯初上,街上仍旧热闹非凡,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到了,人们会将自己精心制作的花灯点燃,放置上游河流之中,寄托心中愿望,以表一年之初的决心。 “这有何用?”被水影月带出门的白樱显然不信任这种没有来的许愿方式,有些许为神仙们忿忿不平道,“他们要拜也该拜我们才是,将愿望说与这物件有何用处?” 语毕,四周原本虔诚地对着花灯许愿的人们纷纷将目光转向白樱,隐隐含有敌意,似乎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来,一旁的水影月赶紧将白樱从人群中带出来,解释道:“你还是不要说出这般惹人的话来,他们不知道你是神仙,只会将你当成异端排外。” 不知为何,一旦听到异端、怪物这般类似的词,白樱都会乖乖就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打算继续计较。 水影月松了口气,然而后果远远要比他所说的严重。凡人因为弱小,所以会排斥一切比自己强大的生物;因为无知,因此会排斥一切未知的事物;却也因为欲望,驱使他们在有生之年做出令人侧目之事。对于他们推崇的祭典,一定是有什么深层含义,不然凡人们也不会入夜还不关门入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黑夜之中。 他们知道夜里正是精怪妖魔出没的时辰,即是盯着生命之危也要做的事,怎么可能是毫无意义呢? 白樱询问水影月接下来去往何处,人群太多导致她有些许不自在,也难怪,白樱作为帝女别说凡人了,就连仙也没接触过几个,这下突然被人群簇拥肯定有些受不住的。水影月应声四面环视,发现各个出入口皆有官兵把手,以防出现意外,水影月也安心下来,即便有精怪妖魔来犯也用不着他们出手。 “去酒楼罢。”水影月一手指着不远处挂着灯笼飘摇的楼房,上写,“醉香楼,听起来不错,让你也领略一番人间的酒。” 白樱一时有些迟疑,其实她从未吃过酒。毕竟她随时都要为执行任务做准备,而喝酒误事,因此白樱从未碰过,吞吞吐吐道:“不、不了,我不饿,也不渴。” 水影月愣怔,倒是头一次见白樱如此抗拒,心血来潮执起白樱的手,生拉硬拽的进了酒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二楼单间开始点了下酒菜和一壶清酒。 “我猜你也是第一次吃酒,特意为你点的比较清甜的,放心,保证日后你想戒都不行!”水影月单手撑着下巴,笑嘻嘻地望着有些坐如针毡,“其实你也是好奇的吧,酒的滋味?”话语间,水影月原本澄澈的眼蒙上了一层氤氲,仿佛要将人拖进深不可见的一汪潭水,白樱看得有些痴了,后知后觉失态,咳嗽道: “酒,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其实在天界也有很多机会接触到各类酒水,比如宴席之类的轻点,仙子们拖着一坛又一坛的酒,源源不断运入酒席之中。但仙家们或许都是老酒鬼又许是知道在宴席之中不可过于放肆,因此白樱也从未见他们醉过,说到底酒也能让神仙吃醉么? 白樱问:“到底是什么是醉呢?” 水影月听着白樱生涩的提问就知道她从未碰过酒水,倒也不在意,提着空酒杯转了个满怀,思索道:“人界有句话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大许所谓的醉只不过是想借酒醉之言说出自己平时无法说出口的话罢。” 语毕,白樱见水影月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迟疑问道:“你也有难言之隐吗?” “总之,一切待你吃过酒之后便明了了!”水影月打断白樱的提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替白樱斟满一杯酒,转而又替自己斟满,双手恭敬地举起酒杯,笑得有些局促,仿佛在掩盖什么,道,“我敬你一杯,希望天界与魔界尽快冰释前嫌,迎来一个和平的年代!” 语毕,还未等白樱举起酒杯便仰头一饮而尽。 白樱有些愣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表面上似乎就和平时的清水没有什么区别,味道有些许刺鼻,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不懂为何人人对它赞不绝口。但白樱也学着水影月的模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入口苦涩,紧接着辣喉呛鼻,白樱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惹得水影月连连抱歉。 “小怪物啊小怪物,你怎么头一次吃酒就这般猛啊!”说着想要捏诀将白樱体内的酒水逼出,却被白樱拦手拒绝,水影月倒也不在意,只有些急急道,“现在感觉如何?吃点下酒菜缓缓罢。”说着替白樱夹了一粒花生,“这是糖炒花生,脆香且甜。” 白樱乖乖吃了下去,入口脆香有余味,瞬间将方才的苦涩冲了下去。 水影月已然再次吃起了酒,见白樱执着于面前的花生粒,露出孩童般的天真好气来,不免得生出惆怅。 水影月作为上古凶兽,其实已经许久未曾同仁交谈过了,近几日与白樱所说的话加起来怕是要顶上近百年来他说的话了。虽说上古凶兽还有其他三凶,但事实上他们之间并没有归属关系,只是早些年水影月靠武力强行让上古凶兽聚集在一地,因为他知道如今世道要变了。天界已经将古神们全数驱逐归隐,又怎么可能容忍魔界存在上古凶兽呢?总有一天这场仗是要打响的,如今水影月只不过是想将来到的时间尽量推移罢了。 他还想要逍遥快活些时日才能舍弃这条命,还有魔界众生,在他之后没有能够领导的怪物接任他是不会屈服的。 “老怪物,你醉了么?”白樱吃完了一盘花生粒,这才注意到水影月一直拿着空酒杯走神,心想着或许这便是醉了,不省人事,果然酒不是什么好物件。 “当然没有。”水影月应声,瞧见白樱面前空了的盘子,笑道,“你可还要,我帮你再叫一盘。” “好啊!”白樱舔了舔筷子,期待得望着水影月。 “那你在此稍等片刻。”说着水影月便要起身,“正好我酒也空了。”说着提起酒壶便推门而去。 然而合上门的水影月却有些头疼的扶额:果然吃了酒便会胡思乱想,浑身松懈,居然忘记了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喝闷酒,还有个小丫头在自己面前,可能不再失态了。 半盏茶之后,水影月一手端着花生粒一手提着酒壶来到房门前,瞥了一眼四周无人注意,捏诀开了门,走进去之后门乖乖合上时,却转眼瞧见白樱已然趴在桌上酣睡了。 夜已经深了,人群也逐渐散去,喧闹声不再,只剩下月光与花灯照映这河流潺潺,波光粼粼,静谧美好。 水影月替白樱披上外衣便靠着窗台,提着酒壶自饮自醉,猩红的妖瞳逐渐泛起光来,仿佛夜里的凶兽即将祸乱人间。 忽而一阵夜风拂来,卷起水影月发梢,一下一下扫过眼睑。月华散在水影月显露的锁骨处,仿佛附上了一层银鳞,虚幻不真实。 “好冷。”白樱猛地出声,坐起身子望着水影月,看样子是已经持续良久了。 水影月应声走到白樱身旁,提起披在白樱身上的外衣穿上,道:“少贫嘴,神仙哪里还怕冷了。”说着伸手弹了一下白樱的眉间,就气扑鼻,让白樱下意识蹙眉,“抱歉了,我是个酒鬼。” 白樱满不在意地摇头道:“知道我是神仙你还替我披什么外衣?” 其实方才水影月走后不就白樱就觉得倦意非常,人群喧闹声又逐渐散去,白樱才发觉许是方才吃的酒在作祟。一边数落怎么水影月取个吃食这样久,会不会是嫌弃她麻烦找借口溜了吧?一边靠着桌子倒头睡下,直到突然感到背上一暖,才开始缓过劲来,恢复了意识。 虽说神仙并不受凡人的病痛折磨,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感官。 白樱抬眼便瞧见水影月穿着银色中衣靠在床边独自饮酒,双眼包含了浓重的情绪。白樱看不太懂,却不禁看得痴了,竟没有出声打断此刻静谧。或许是不舍得此情此景,白樱难得能有如此清闲的时刻,竟然萌发了将时间停止在这一刻的想法,索性一阵夜风透过窗吹进来,卷走了白樱身上的酒意,出声打破了寂静。 “夜深了,我们也会罢。”水影月一边替白樱打包花生粒一边道,“留下银钱走便是,老板怕是早吃醉了。” 白樱接过花生粒时水影月揽过后背,猛地一阵,想起方才水影月的外衣,一股躁动般的暖意席卷了整个后背,还未曾反应过来就被水影月带到了在郊外找的一处庭院。 山水花树一应俱全,阁楼亭台缺一不少,倒是像极了人界的庭院,仿佛能活出烟火味般。 水影月指着一处院子道:“我就睡在你旁边,有事唤我便是,你好好休息。” 语毕,头也不回便走了。 白樱觉着果然吃酒后性情会转变,此时的水影月看起来心事重重不说,仿佛懒怠异常,如若不是背后仍然有那股躁动的暖意,白樱甚至以为自己被水影月讨厌了。 月上中天,白樱将花生粒放置桌前,上床放下睡帘,阖眼入梦。 话一百一十九 篇十三之失踪 次日清晨,白樱早早便醒来,睁眼瞧见一方流苏睡帘,仍然觉得不太真实。 白樱起身,一手捂着额角,似乎昨夜莽撞之下饮下那杯酒似乎仍然在对神经起作用,她甚至怀疑水影月欺骗了自己,那根本不是什么人界的清酒,而是水影月偷梁换柱,拿了烈酒好让自己神志不清以达到某种目的。因此当时白樱还特意装作酒醉不醒毫无意识的模样,却不曾想水影月的反应倒是让白樱应接不暇。 白樱起身用清水洗了把脸,提了提神,目前可以初步确定水影月的确没有对自己起歹念,但是是否真心同天界交好仍然有待观察,毕竟她也不是孩童了,不会因为一点甜头就会全身心信任某个人。 白樱侧首看着桌子上打包的花生粒,又回想起昨晚来自背后的暖流,不由得赧然,转而提起桌上的花生粒跑出门,想着这个点水影月许是也没吃东西,昨晚的花生粒悉数被白樱吃完了,其他的菜也不见水影月提起兴趣吃,怕是这花生粒才是水影月特意为他自己点的,偏偏被白樱吃完了。 真是孩子气。 白樱不免得自嘲,作为帝女,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把自己当做普通孩童来对待,尽管兄长和父皇一直都想要让自己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可就连她自己都知道那是痴心妄想。既然自己身处帝女之位,便要承担起责任来,如若不然这份高贵便会随之失去它应有的力度。而力度一旦失去,那么对下属的束缚也会松弛,上层管理者的失职会直接导致下层管理者渎职,一旦这种情况频发,那别说守护苍生的,自保都有难度。 不对,这时候杞人忧天也是无用功,还是去瞧瞧水影月那老怪物起了没有。 白樱照着昨晚水影月指的院子走去,忽然觉着这所隐居于山水之中的庭院过于安静,虫鸣鸟叫都没有。但是的确能感觉到充沛的灵力涌动,虽说应该是有许多精怪在此修炼才对,怎地完全查探不到精怪的灵力波动呢? 不仅仅是庭院让白樱感到奇怪,当她在水影月所说的院子里时发现根本没有水影月的踪影,忽然发觉自己是否中了水影月的计谋。果然他诓骗自己来人界是假,软禁自己是真。说什么作为帝女的她身处魔界只会行事不便,只要身为魔界领导者的他跟着白樱一同就足以代表了促进友好关系的目的,不需要特意留在魔界。 她中计了。 表面上看的确白樱不适合留在魔界。魔界的灵力与天界灵力相互冲突,原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修炼方式,白樱其实只要待在魔界就会感到浑身不适应。不仅仅是对自己灵力上的束缚,就连感官也会感到不适,但奇怪的是同水影月一起行动的时候却并没有这样的困难。反而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仿佛长久以来压制心口的郁结之气都烟消云散。白樱也不清楚是不是水影月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前期猜测或许是水影月身为上古凶兽,原本修炼方式就同他们不一样,早已跨越她的程度,因此如果水影月可以隐匿,白樱是根本无法寻找的,比如现在。 可结合目前水影月的消失来看,水影月果真是对白樱动了手脚,让她放松警惕才好将白樱软禁至此,真是好计谋! 白樱气不过“啧”了一声,瞧着手中居然还牢牢提着花生粒,背后的暖流瞬间便会燥热,气急之下直接将花生粒仍在了一旁的花丛中,眼不见心不烦。 可笑,白樱居然还将水影月当做这几千年来唯一能够谈话的对象,心里甚至开始对魔界有了一丝改观,果然魔界都是一群阴险狡诈的小人么?那她还真是应该将情况禀告父皇,举兵攻下魔界,省得魔物在人界我祸乱四方!可笑至极,身为魔界领导者居然还要来教她什么叫做守护天下苍生? 白樱无名火直上心头,丝毫没意识到平日是自己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暴露情绪,右手聚集灵力,火引现身,是能够燃尽一切的三昧真火——挥手便要将这古怪的庭院毁掉,转瞬却被突然从身后出现的手阻止,冰冷至极,阴寒气息袭击了白樱整条手臂,火引瞬间熄灭,是水影月! “小怪物,你想烧了我的院子睡你屋么?”水影月依旧痞里痞气的笑,见白樱缓过神来便松开了手,叹道,“忘了和你说,这院子有屋灵,仗着地头蛇的优势只要除我以外的人进入便会被利用情绪失去本能控制。”略一顿,瞧着有些气喘不知所谓的白樱,眼底有些心疼,道,“但一般情况下只有拥有难舍执念的人才会中招的,不曾想小怪物你这般年岁就有过不去的坎了啊?” 说实话白樱现在还有些懵,虽说不知为何方才气急险些失去控制,但现下倒是清醒了,只是方才的事还是有些恍惚,听水影月说自己是中了屋灵的咒术险些将此地焚烧殆尽么?什么屋灵这般蛮横,倒是护住的好手,白樱还真想见见,毕竟能束缚住她的家伙定是不简单的。 “你在干嘛?”除了方才水影月替自己平息的躁动,白樱自己也调整了灵力波动,稍稍缓过劲来,发现水影月正在花丛中找些什么,猛地想起来,“啊我的花生粒!”说着赶紧跑过去寻,撞上起身的水影月,磕倒重心不稳,险些要摔倒在地,被水影月拦腰抱住,有些失神。 “我远远瞧见你气急败坏的扔了花生粒,心里便想着是不是出了事,你可还好?”水影月晃了晃手里的花生粒,俏皮地眨眨眼,仿佛在求赞赏。 然而白樱却并没有心思同水影月玩闹,朱唇轻启,冷声道:“松手。” 水影月挑眉,果断松手,白樱侧身屈膝朝着水影月腹部猛烈重击,神色淡然地瞧着水影月吃痛地闷哼一声,道:“这是你不辞而别的惩罚。” 语毕,白樱拿走水影月手里的花生粒转身便走,“我在大厅等你吃早饭,知道你去买了的。” 水影月仍旧捂着腹部,心里纠结万分:这小怪物居然来真的,她绝对是在报复我没有跟她说屋灵的事……好痛! 当然了,秉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准则,水影月当然是不会跟白樱计较的,也的确是自己考虑不周,没有事先告诉白樱屋灵之事——转而侧首对身后空荡荡的院子道:“日后休要在捉弄我的人,如若不然,当初怎么来的便怎么去了!” 语毕,院子里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直到水影月离去。 其实水影月是刻意不辞而别,因为魔界之事他不能撒手不管,昨晚他待白樱睡下之后便悄悄回了趟魔界。也不知为何,今日里总是心神不宁,仿佛从前的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演,担忧自己不在其他三凶又捅了什么篓子,到时候便覆水难收了。不过撞见回来的水影月,清缘最是欢喜的,居然化了人形招呼了水影月一晚,倒是梼杌和穷奇不见踪影,问其去向,清缘只说不知,前日里都还有听到打闹声,今日突然没有了。 不过几日不见水影月倒没那么杞人忧天,倒是并不在意,同清缘交代几句便回了人界,见天色已亮,又特意到集市上去买了早点,从前吃过一次,觉着不错,小心翼翼放在空间收纳中便紧赶紧地回来。不曾想,远远地就感知到一股强大地灵力躁动,落地便瞧见白樱手里聚集着三昧真火,手一挥便要掐住自己的脖颈自毁,赶紧上前阻止。 索性白樱并没有过多计较,如若不然水影月饶不了总是捉弄人的屋灵,早该将它收入魔界的,如若不是看在它好歹有守门的能力,决不轻饶! ——“这是什么?”白樱已然坐定,将昨夜的花生粒打开盛在盘中,眼却紧紧盯着水影月从空间收纳中拿出来热腾腾的吃食,指着问,“闻起来好香啊!不似花香那般甜腻,而是忍不住食欲大增的香!”白樱全然把方才的小插曲忘得一干二净,兴奋地叨叨,“我从未想要吃过什么,原本作为神仙是舍弃了食欲的,怎地凡人的食物竟这般拥有吸引力?” 水影月继续从空间收纳中端出两碗热腾腾地豆浆道:“那是包子,里面有许多不同的馅儿,比如猪肉白菜蘑菇之类的,你可以试试?”抿唇笑着怂恿早就按捺不住的白樱,将一碗豆浆推过去,“这是豆浆,用豆子磨成的汁水,放了糖,味道粘稠有余味。” 语毕,水影月就着包子喝了一口,笑着问吃得正盛的白樱道:“若你四环人界的吃食,必不可少得常常米线和面。这两种吃食虽说乍看区别不大,但其实喜欢的人都各有所好,它们其实大不相同。”说着一口咬下包子,见白樱连连点头不说话,道,“怎么,花生粒你不吃了?” 话语间,水影月便要拿着筷子去夹,却被白樱连同整个盘子拖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酱汁,道:“不、没有,我最喜欢的还是它!” 水影月愣怔,随了白樱,无奈摇头。 白樱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放入口中咀嚼,脆香催喉,余韵悠长,背后的暖流似乎再次出现,然而这次却逐渐流入了心口:水影月当然不知道,花生粒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第一次尝试人界的吃食,还有它代表了我也拥有了能够谈话的对象,我不再是孤独的怪物了。 话一百二十 篇十三之烟火味 白樱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在人界逗留,更何况同行的人还是魔界领导者、上古凶兽混沌,想来也是活了几千年了,也该经历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时间飞逝,转眼白樱已经在人界逗留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水影月带着白樱领略了人界凡人的人情世故,知道其实凡人大都不在意究竟是谁主宰这片天下,只不过少数权政斗争者时时刻刻都在为着主位而谋划。这也是无法,他们世世代代都深陷贵族政权的漩涡之中,已经没办法再轻易逃出了,就如同白樱身上帝女的光环一般。 当然了,这一整年之中白樱也不止是作为旁观者就罢了的,经过水影月的怂恿,白樱也曾插手过凡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当然了,只要所做之为在凡人能力之内——也就是说,只要不使用灵力,随便怎么干涉都无伤大雅。毕竟司命星君所写的命格还没脆弱到随随便便就能被干涉的,水影月若有所思的这般回答白樱,仿佛对于天界神行职位以及能力比白樱这位身为天界帝女还要熟悉,不免得让白樱又产生了些怀疑,觉得水影月绝不仅仅是上古凶兽混沌这样简单的身份。 当然了,仅仅是上古凶兽混沌这个身份就已经不简单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白樱接触到此事之后,对于天界的做法产生了一些改观。 起因是和水影月约好一起却突然发现水影月不见了,白樱散开灵力感知也无用。没办法只能认为水影月自己回郊外的庭院了,毕竟夜幕降临,之前水影月同白樱约定好,若是有事单独外出一定会在夜幕降临之时回到郊外的庭院之中,不会再出现不辞而别的事情。 白樱瞧了眼手中的糖葫芦,似乎瞬间无味,转而飞奔回郊外庭院,希望水影月已经打包好了酒楼的饭菜乖乖等着她回家。奇异的事就是从这里出现,刚开始还是熟悉的场景有一点点变化,比如原本漆黑的庭院变成挂满花灯的地方,紧接着空中也飘着花灯。白樱明白天色越来越晚了,赶紧往大厅跑去。 突然遇到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开始攻击白樱,看不清面貌但白樱夺过他们手中的透明伞击败了他们又开始飞奔。猛地一个黑影窜上前来从白樱身边飞驰而过,白樱知道若是不将这些人打到是无法前行了。可问题是这些人身上并没有妖气,就是普通的凡人,这可让白樱如何下得去手? 紧接着景色开始完全变化,白樱左边仍然是正常的庭院,右边却是戈壁,莫名其妙的黑衣人也在此刻消散。但白樱没了目标却仍然在往前跑,她知道这不对劲,分明白樱已经急速到达了大厅的位置却仍然看不到尽头。白樱想起是否又是水影月所说的那个屋灵作祟,毕竟从她来到此地的第一天就被狠狠捉弄了一番。原本当时白樱是有想要见一面屋灵的想法,可水影月百般阻挠,一说屋灵脾性古怪,除了水影月仇视任何人,见了面估计还会再次捉弄她;二说日后只要不去他院子就行了,反正只不过是了连实体都没有的生灵,不用太过计较。 白樱一听就炸了,怎么说起来还是她太过计较? 白樱终于停下来打算放弃,此刻四周已经完全变为戈壁,荒无人烟的地方突然停下一辆马车,靠着戈壁一边,车里猛地下来一位白衣女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抢白樱的手里的伞——喔方才黑衣人手中的透明伞,不只有用处?。白樱自然是打算留着后用,侧身便要将白衣女子击倒,但白衣女子突然抬头看白樱一眼——苍白发青的面容和近乎空洞却令人胆寒的眼神,白樱尽管执行任务多年也被吓得心下一怔。 破绽一出,白衣女子趁机一把夺过白樱手中的伞,白樱想要反手追击时,白衣女子却身形鬼魅般抓空了。好在白衣女子抢了伞就走了,白樱似乎还没缓过劲来,作为幻境是否太过真实了些。但若是作为真实的变化那未免太过荒诞。白樱忽然觉得一切太可怕了,这陌生的环境。于是白樱确认这是噩梦,阖眼,凝神静气试图破除梦境。气息调整完毕之后白樱再次睁眼,但她知道这并无他用,因为很快又转入一个梦了。 姑且称之为梦境罢,这梦境似乎普通的办法并无效果,于是白樱打算跟随梦境而走。 梦里白樱走进了一家小酒馆,顺着店小二的招呼点了些花生米和茶水,环视四周发现有其他顾偷偷看着白樱窃窃私语,似乎在讥笑白樱来到酒馆居然喝茶的行为。白樱有些气恼,怎么这些凡人不好好吃喝管她作甚?尤其是那刺耳的讥笑声,让白樱愈发烦躁,几欲动手却仍然是被强行抑制。 白樱无奈得摇头,将视线转回发现前面忽然坐了一个眼神空洞的精怪,吓得白樱“噌”地站起身来。转而便冷静下来,发现同样是看不清面貌,只一双眼也是无神恍惚的样子,似乎除了有些骇人之外面前这只精怪也并没有丝毫的威胁。白樱吃完了盘里的花生粒,转身便离去了,似乎此地并没有任何线索。 若白樱所中的是幻术,那么在幻术之中一定会有破局的线索。既然硬来不行,就只好慢慢收集线索了。想来水影月久不见影,恐怕也是中了招,也不知同白樱是否在同一咒术之中,兴许还能遇见。 然后白樱出了小酒馆便进入巷子闲逛,发现废墟,往里走是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短路,过去之后是大约十平方米的废墟,三面封闭却有明显的穿堂风。白樱赶紧继续往里走,终于发现点有用的,却发现类似黑化了的兔子的小怪被引出来,白樱凝聚三昧真火,劈手便将兔子烧毁。 猛地,白樱见到了水影月,远远地望见他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蜂拥的马车和人群,想来水影月也中了招。白樱激动地冲过去叫老怪物,他却突然变了脸,无论白樱怎么呼喊也没回应,于是白樱以为只是个幻象了。白樱略显丧气地往回走,看见一个女人卖的很奇怪的吊坠,像是没有骨头的扭曲人形,银灰色的陶瓷。第一个是有些破洞的,白樱再回头看水影月,发现他恢复了原样却逐渐被人群淹没,同时在侧身往白樱这边看。白樱觉得后悔,想买一件东西送给水影月。好歹在人界逗留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自己,虽然不喜欢那个吊坠但还是决定买,记得水影月说过凡人最喜欢金子,捏诀从手心里变出一粒金豆。 白樱看着水影月一步步被人群淹没最后消失在另一个十字路口,终于泄气说算了。 白樱忽然没由来的丧气,似乎快要被这个目能所及之处遍地都是灰暗的地方渲染,灰心丧气没办法再提起精神继续收集线索。渐渐地双眼竟也开始浑浊起来,仿佛刚才在小酒馆里遇到的精怪——不、不行!她可是帝女魃,怎可如此消极 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也同样没有什么是能过不去的。 白樱突然想起父皇对自己所言,不要去想自己现在要什么,而要去想自己能做什么。 白樱可不想做一个穷其一生留下于世人的印象也只是朵惨白的花,她个人认为。尽管并不时常快乐着,反而痛苦伴随其身。然而便是这样的她,有着特有的、吸引人的魅力。 这魅力难以言喻,令人捉摸不透、猜疑难定,很是无力。 感触良多,到头来终是应了那一句老话: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开始。 只是疲惫感与无力感陡然而生,像是整个脑子在放空着“嗡”的一声长鸣,心便瞎了。 ——她是帝女魃,她的心怎么能够瞎?她是要守护天下苍生的帝女,她必须要抗住所有对她有威胁的人事物,决不能够轻易倒下,如若不然,怎么能够背负帝女这样的身份? 白樱恍然醒悟,由内而外爆发出惊人的灵力波动,瞬间激起震动,将整个梦境空间破碎——约束她的并不是咒术,而是她自己对于过去身份的执着。既然她认定了自己的身份并为之而努力,就绝不会轻易的放弃,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不会改变! 幻境消散,再次出现在白樱面前的是方才买糖葫芦的地方,甚至手中依旧拿着刚才那半只糖葫芦,只是不远处多了一抹刺眼的黄白身影——那是白樱的兄长,白泯。 白樱眯眼瞧着白泯,知道他为何而来,方才的咒术也能够解释清楚了,也只有兄长白泯才那么清楚的了解白樱心中的郁结,并以此为弱点进行幻术构建幻境,想要将白樱困住。 白樱转身,不再去瞧神色肃然的白泯,只淡淡一句便消失在白泯眼前,她道:“我会回去的。” 是的,白樱是一定会选择天界的,无论水影月再怎么同自己交好,她也不可能转而被策反投靠魔界,永远也不可能,即便水影月再怎么对自己,即便自己对水影月动了凡心,也无法改变。 白樱回到了庭院,远远便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夜幕降临,水影月果真没有食言,回到了庭院且带回了饭菜等待着白樱的归来。 话一百二十一 篇十三之困境 白樱将水影月带回来的吃食全数收入腹中之后羞愧地打了个饱嗝,赧然道:“老怪物,我要走了。” 水影月正打算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险些将茶水洒在桌上,然而面上却并不显露出意外来,将茶杯递给白樱,却并不敢正眼去瞧白樱的脸色,只是别过头所有所思道:“是你兄长来接你了?”略一顿,未等白樱回答复又问,“你可真愿意回去,小怪物,若你不肯……” “我愿意的,老怪物。”白樱轻声道,手里端着水影月递过来的茶水,看着茶梗在茶水中沉浮,仿佛在沉思,并不见喜色,“若我不肯,你要如何?” 水影月一时语塞,眼瞧着白樱现下淡定自若的表情,欲言又止,不免心生怜惜。他原本是想说若小怪物不肯,那他作为老怪物自是要豁出一切力挺小怪物的,谁让这世间都是针对他们怪物的呢?但如今白樱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作为前辈可不能妄加干涉,只好咽下所有劝阻的话,挤出一丝笑来。 他道:“我能如何啊?不就是送送你嘛,作为怪物的老前辈,给后生送送行还是合乎情理的!” 水影月下意识伸手要去拿酒壶,却想起今日在半路上便感知到天界的家伙到了人界,气冲冲地跑去独自饮酒买醉之后直接回家,并没有再买酒回来,手中握着的是温热的茶壶——他从来都不喜茶,苦兮兮又全是草味儿,这不符合他作为老怪物的作风。可白樱一直说饮酒误事,自上次酒楼之后再也不曾碰过,因此水影月才特意在家中备了茶叶。 白樱口味倒是不挑,几乎什么茶都能入口,问她是何滋味,苦兮兮的为什么那样偏爱,白樱却只摇头,说:“是甘甜,也并不是偏爱,只是喝白水也太过无趣了些。” 水影月只笑而不语,如今想来其实他同白樱从一开始便是天差地别,虽说他们成长时期都是孤独而自傲的,但白樱却实实在在有亲人维护,而水影月谁也没有,从始至终只有他独身一人。原以为可以同白樱永远在此闲散度日,当然了,水影月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家的小怪物可是时时刻刻都把守护天下苍生的使命记在心中刻在骨血里,而水影月只是一个在人界为祸四方妖魔的魔界之王,天生就不可能同天界的神仙踏上同一条船,怎么能同帝女……长相厮守? 是么,他居然想要同白樱长相厮守? “老怪物,你没事吧?”白樱显得有些错愕,终日清冷高傲的眼里有些担忧,“你放心,我会禀告父皇,魔界没有与天界为敌的意愿。”白樱以为此次匆匆前去水影月是担心自己作为考察友好关系的使者不曾完善的事,毕竟一直对于茶百般嫌弃的水影月居然提着茶壶为自己斟满了茶杯。 水影月听见白樱的声音才缓过劲来,低头一看自己居然准备喝茶,吓得赶紧搁置,摆摆手:“没事没事,可能是方才饮了些酒,恍惚了下。”转而安慰白樱道,“无碍,小怪物你就别担心了!”话锋一转,“说起来,小怪物你几时回去啊?”说着仿佛毫不在意地打趣,“到时候回去了可别想我喔?毕竟像我这般善解人意的朋友可不多了啊,关键还美貌无双是吧?” 水影月俏皮的眨眨眼,可白樱却不再像往常那般一笑了事,相反眉目间忧愁满满甚至牵扯出一丝怒意,这倒是把水影月骇到,也没办法当做视而不见。毕竟,面前的人儿或许一去不复返了,他不想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水影月终于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态度,叹口气,无奈道:“好吧,我承认,我的确舍不得你走。” “舍不得?”白樱嘴角一勾,逼问道。 水影月仿佛被一针见血,举双手投降:“不想让你走!”并不甘心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樱淡然喝了一口茶,若无其事道:“什么?”瞥眼发现水影月眯眼盯着自己,咳嗽了一声,别过头不去看水影月,道,“同一屋檐下生活整整一年,你撒谎就会话多的毛病我还是姑且能看得出的。” 语毕,水影月愣怔,不曾想自己居然一直在白樱的眼里,他还错以为这一年里只有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不曾想白樱也将自己看在眼里,不由得赧然,笑道:“我平时话很少吗?” 一听这话白樱倒是自此思索了片刻,认真道:“比平时还要花废!” “……”水影月忽然觉得他为什么要挽留一个毒舌留在自己身边数落他,赶紧走,眼不见心不烦。 “你何时回去?”水影月突然释怀,此去一别也不是永别,只要他和白樱一同努力将天界与魔界的关系冰释前嫌,就一定还有机会再见面。 白樱也收敛了笑容,眼底复又变得自傲清冷起来,启唇吐出掷地有声的字来:“现在。” 水影月苦涩一笑,大概是料到了,毕竟天界那位的灵力波动一直未曾散去,也不打算再隐瞒:“你兄长怎么当的,特意接你还只用了分身,太不像兄长的姿态了!”水影月严厉批评,叮嘱白樱,“回去你可要好好说说你兄长,毕竟你可是天界唯一的帝女,怎么能随随便便用分身对付呢?还有——”水影月正色道,“下次不要再独自一人下界了,尤其是人界鱼龙混杂,即便是帝女也少不了吃亏的,你……”水影月原本还想要说一些轻松的话,好让分离的场面不要掺杂任何的感伤,毕竟他们可是还会再见的,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不觉变成了老套的离别悲伤场面,他道,“你可能遇见的不是我,不会再带着你一一熟悉人界的一切了。” 话语间,水影月忽然感觉自己挺没劲的,怎么一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在小怪物面前倒是失了态,仿佛要哭哭啼啼起来。这边还在隐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那方白樱难得主动靠近水影月,将手轻轻放在水影月的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抚摸,似乎是在安慰。 水影月不知道,只是感觉白樱的手并不似看上去那般冰冷,反而有些暖意,轻柔具有亲和力,让水影月躁动的心一点点沉浸下来。 白樱阖眼,仿佛自言自语道:“老怪物,你放心,小怪物一定不会忘记你。”略一顿,脑海中开始回想起第一次在天界南天门匆匆对视一眼,再到魔界再次相遇,白樱从未料到千年来能同自己交谈的对象居然是上古凶兽混沌。而正是身处对立阵营的他,带着白樱领略了人界生离死别,尝遍了美味吃食,但她最喜爱的还是那晚酒楼的花生粒。 脆香入喉,余味悠长。以及来自背后的暖流,仿佛一只将白樱停留在那一晚,眼瞧着水影月依靠着窗棂独自饮酒,忧伤的眼底仿佛布满了锋锐的尖刺,让人不寒而栗。 但大多数时候水影月总是无微不至的照顾白樱,甚至教导她人情世故,明白守护的天下苍生究竟为何物。 白樱顺势将水影月环抱住,凑近耳根处轻言:“即便离去你也一直在小怪物心里,相思不断。” 语落,水影月竟错愕之下落下眼泪,他从未听过如此美好的情话,甚至从来不会奢望有谁会对他说情话。对啊,他可是上古凶兽混沌,魔界之主,有谁能青睐他?可是怀中的人明明白白在诉说着她的相思她的情感,而自己却只是懦弱的掉下眼泪,不知该庆幸还是害怕。 他庆幸自己几万年来在意的人才出现,而她也恰好在意自己,这般两情相悦之事即便是在人界也难能可贵,更何况他们天魔两界相阻隔。害怕的是他居然还能被人喜欢,他真的能被允许拥有这样美好的感情么?水影月实在太害怕失去了,因为他从未拥有过任何人事物,这世间千千万,从来没有属于他的人出现。 在水影月尚在纠结的时候,白樱已经离开了水影月的怀抱,起身便要离开。 瞬间,水影月一个激灵闪过,眼看着白樱逐渐离开自己的手臂就要伸手去夺,可脑海中却闪现出白樱决然高傲的眼神,信誓旦旦的说出什么要守护天下苍生的空话来——真是太可笑了不是么?他喜欢上的家伙居然是个如此一身正气又坚韧不屈的怪物,作为魔界之主,他可真是太失败了。 水影月最终也没有挽留白樱,任由白樱从自己身边离去,仿佛身体被抽空一般,巨大的悲恸与空虚感袭来,他只能扶额,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来:“小怪物,好走不送。” 水影月没有勇气用自己这双眼目送白樱离开,他担心现在克制住自己待会儿还不止会不会再次失态。毕竟,他在白樱面前失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不能再失态了,这样作为老怪物前辈的姿态放在哪里?更何况,这是小怪物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并没有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通知。 白樱离去的背影略一顿,清冷的声线飘来:“老怪物,再会。” 语落,白樱便消失在庭院之中,而水影月却在那一瞬间心碎。 那样一般娇俏美好的人儿,曾经日日黏在自己身边,如今亲手将她放回,心口远远要比自己预料的疼痛万分,仿佛整颗心脏要炸裂开来——当时水影月就预料到,此次一别,定是物是人非,再不复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