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重生成太后情人》 第1章 [gl百合] 《孤重生成太后情人作者:留君意【完结】 简介:女帝裴宣十六继位,二十薨逝。 生前和她的皇后子书谨相敬如冰恩怨纠葛了一辈子,死前发誓下辈子再也不见。 结果一睁眼发现是五年后,她借尸还魂到一个破落户家里,上有审时度势攀权贵的爹,下有阴阳怪气下绊子的后妈。 裴宣刚好被气笑,转头遇见太后秘密招脔宠,招到了她名下。 裴宣:“?” 裴宣:我真的会笑,我真的笑不出来。 宣宣是个摆摆咸鱼,子书的成分有点复杂,he,有女儿还是遗腹女。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重生 he 主角视角裴宣互动子书谨 一句话简介:皇帝重生以后被太后招作情人 立意:相信自己幸福或许就在下一刻。 第1章 她忽然觉得有点惆怅,原来她真的已经死了五年了。 裴宣还在睡门已经被推开了,细碎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来人先把窗子撑开,大片大片的阳光霎时间漏了进来,隔着一层柔软的纱帐刺着了裴宣的眼。 她默默把头往柔软的薄纱里埋了埋,不是很想起来。 “小姐,起来了,”灵书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点激动和焦急,“今天咱们就要回府了,可不能让赵姨娘她们笑话!” 随着怀里的轻纱被扯走,裴宣不得不睁开眼,迎着刺目的阳光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本来以为上辈子操劳了半辈子死了终于能解脱了,结果没死透,一睁开眼借尸还魂了。 还好借尸还魂到是个住在山里落魄的小姐,有吃有喝没事闲散着看看书发发呆日子也就糊里糊涂的过去了,倒也不坏,结果两天前一封书信寄来,她家里竟然是落魄的国公府,她今年满了十八要回去参加科考做牛做马了。 裴宣:“……” 日子太苦了,她不想去。 灵书看见她家小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替她着急,俯身将一件的衣裙褶皱抚平,就要往裴宣身上穿。 “小姐,我知道您因为夫人的事难受,不想回去,可是咱们才是主母嫡出的小姐,大人的官位还是靠夫人的嫁妆买来的了!凭什么咱们住在这种穷乡僻壤把好日子都给赵姨娘那个贱蹄子过了啊!” 灵书是十来岁被捡回来的,以前在街上坑蒙拐骗的练了一张好嘴,骂人一套一套的。 “小姐,听说舅老爷快要凯旋回京了,咱们回去不是没有靠山,您要有志气啊!等咱们回去考中了官位看老爷还能说什么?” 灵书越说越气,要不是她念书不行真恨不得替她家小姐去参加科考然后狠狠打了家里那些贱骨头的脸。 等灵书说解气了才突然发现裴宣一动不动快要睡着了,不由得气个心梗。 又想,这也不能怪小姐,小姐如今这副颓废样子还不是怪老爷负心有了新欢就把夫人气死,又把小姐赶到这个穷乡僻壤来住,这才把小姐逼成这样的。 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唾骂一边给她家快睡着的小姐细心换上繁复的衣裙,直到发现她家小姐伸手拦住了她。 她正等待小姐要发表什么高论,结果裴宣叹了口气:“灵书,你有没有发现,这衣服小了?” 灵书:“……” 这个身体的原主裴岁夕被赶出来的时候才十三四岁,那时候在府里还有几件体面衣裳,灵书一直给她好生收着,就等着有一天穿着扬眉吐气的回去。 结果一等就是整整五年,不说鸡吃完了面,狗啃完了米,火烧断了链,也是物是人非,原本身体里的人都换了一个。 原本的裴岁夕没等到回去的这一天,一年前大雪天被送上山来的馊饭湿碳气急攻心,拖了一个月没大夫上山硬生生拖死了,等再睁开眼就成了孤魂野鬼的裴宣。 最后垂头丧气的灵书不得不找了一件她平时穿的简单衣裳,一边找一边红了眼睛。 觉得这样不体面的回去定是要被那群长舌妇笑话的。 裴宣比灵书略高一点,伸开手臂低下头便能看见小姑娘通红的一双眼睛,不由得心里软了一点,开玩笑道:“不打紧,谁敢笑我就过去撕了她们的嘴。” 一说到这儿灵书顿时恢复了气焰:“怎么能让您去呢?夫人把您交给我这就是我的事!灵书护着您!谁也别想动您!” 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青春快意的时候,雌赳赳气昂昂的,窗外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有股子朝气蓬勃的味道。 裴宣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个性子倒是很像一个人。 灵书天刚亮就把她拉了起来,山上本来还有一个奶妈陪着,前两年也病死了,如今就剩下她们主仆俩人,所谓行李更是一眼就能看穿。 见久没人来裴宣倒是很想把地里自己去年种的红薯挖出来带走,最后在灵书的灼灼目光下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灵书越想越委屈,最后死死拉住了她的手:“小姐就是再苦咱们也不能丢份!老爷难道真不给咱们一口吃的吗?” 说完又犹豫,那个禽兽都把她们扔山上自生自灭了,保不定真这么禽兽了。 又有点底气不足的:“就算老爷真不给咱们一口吃的,我就是出去做工洗衣裳也不会饿着小姐的!” “为什么要出去做工?”裴宣懒懒的喝了一口茶水,“他要是真不给咱们一口吃的,咱们就去把家里的东西拿去当铺卖,不给卖就跑去京兆尹哭。” 灵书被这种无赖的说法震住了,下意识跟着思考:“可是小姐京兆尹能搭理咱们吗?咱们老爷如今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 “肯定会。” 京兆尹秋囱年少被宠妾灭妻的老糊涂爹迫害,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档子事,更别说她一向以刚正不阿出名,最看不起谄媚擅权的裴远珍,就是没事也要参他一本,要是有事碰她手上不得把裴远珍骂个狗血淋头都算她当天心情好。 等嚎个惊天动地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裴远珍那老东西说不定还要去宫中谢罪。 说不定还可能带着她去宫里告罪,想到这里裴宣又不是很想去京兆尹衙门哭了,于是默默把勾着红薯的爪子收回来。 灵书踮脚望了望,确定长了草的山道上没有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麻利的从后厨掏出柴刀给她削红薯。 一边削还不忘心疼:“可怜小姐这么多年都没吃上什么好东西,等咱们回去了每年宫中大宴,听说都能带家眷进宫呢,里面什么山珍海味都有,小姐到时候可要多吃点!” 裴宣接过削好的红薯咬了一口,味道不算特别甜,稍微有点甜丝丝的味道,胜在清新甘甜。 听见灵书的憧憬她没吱声,实在没好意思告诉灵书,宫中膳食难吃的要命,宫人层层试毒,等传到她嘴里冷的都化冻了,她这么多年都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不知道是裴远珍那老东西确实故意折腾,还是来的人被人嘱咐刁难她们,一直等到未时,太阳都往西边斜了,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灵书脸都等红了,气的要骂最后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眼眶泛红。 等上了车灵书连忙把马车都检查了一遍,愤愤不平的:“这么晚来就算了,这个垫子脏成这样也敢拿来,小姐起来我垫件衣裳再坐。” 又压低了声音:“小姐咱们先忍忍,我们刚回去别让接咱们的人传闲话,等咱们回去以后肯定不让这些人欺负。” 十六七的小姑娘忿忿的哄她,怕她心里受不了,裴宣有些失笑,把手臂搁在马车窗口,懒懒的应了一声:“嗯,好。” 她声音带着几分倦怠和慵懒的,很有些哄人的意思,午后的阳光落下来灵书看的呆了一下,又忍不住挺起胸膛,有几分骄傲的意思在。 看,自家小姐这么好看,哪里是赵姨娘生的那几个儿女能比的? 这马车夫不知道得了什么吩咐,一路上走的慢慢悠悠,等到了天黑才堪堪走到皇城门口。 “哎呦,小姐,今儿恐怕进不了城了。”车夫把马停下来,在外面长吁了一声。 “又怎么了?”灵书掀开帘子,外边天色已经擦黑,她有些着急,毕竟等了四五年了,怎么能说不回就不回了呢? “都到城门口了?为什么不能进?” “姑娘,可真不是我不愿意回,”车夫一摊手,往前一指,“您自个看看。” 暮色四合,却有无数长明灯点燃了起来,从皇城门口一路蔓延到远处的山脊,宛如一条游动的巨龙,又好似一条登天的天梯遥遥挂在天地之间。 无数身着淡素的宫人从皇城中而出又款款走向山野,只有手中灯火微微晃动。 另有焚音袅袅在旷野里飘散,不绝于耳。 灵书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恢宏的场面,不由震惊道:“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上京多了个节日么?” 马车夫摇摇头,拿看乡下人果然这么没见识的目光隐晦的瞥了她们一眼。 第2章 “今日是先帝的祭日,太后每年今日都会去明觉寺为先帝祈福。” 正说着焚音忽然低沉,车轮声倾轧而下,车夫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立刻掀起衣裳跪拜在地,灵书机灵也要跪下结果抬头发现自家小姐没跪又慌忙扯住自家小姐的袖子。 别说,灵书劲儿还挺大,扯的裴宣一个踉跄真就跪了下来。 也就在她低头跪拜的这一刻,繁复尊荣的銮驾从皇城当中驶出。 只见銮驾前凤凰展翅欲飞,銮驾中的人正襟危坐,层层纱幔围绕只能隐约看见一抹乌发。 銮驾中的人似是遥遥朝这里看了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抬了起来,整个銮驾霎时停下。 裴宣瞬间低头,背后好似有针扎过。 銮驾停了下来,梵音却没停下,所谓的得道师太和高僧仍在低声颂念佛经,一直等了许久,直到手持长明灯的宫人都已远去,裴宣才跟着灵书和车夫抬起头来。 远处已经不见銮驾的影子,黑暗里只有漫长的长明灯组成的河流,隐约可见一个削瘦的影子牵着一个稚弱的女童,缓慢朝前走着。 灵书看着停在城门口的銮驾不由奇怪:“太后娘娘不坐轿子么?” 车夫带着对乡下人这都不知道的不屑小声回道:“明觉寺有传言,若是诚心求愿需得徒步上山,不可借助外力,是以每年为先帝祈福太后娘娘都是亲自带着陛下上去的。” 灵书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然后麻利的自己站起身来又去搀扶自家小姐。 “小姐你刚刚怎么了?见君不跪可是大罪啊。” 国公府说不定也要见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呢,这么着可不行。 裴宣借着灵书的手站了起来,心里有点淡淡的微妙,自从她爹娘死了以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跪过别人了,一般都是别人跪她。 况且她还没适应见了子书谨需要跪的这件事。 裴宣抬眼望去,辉煌的百里长灯已经不见那个女子的背影,女子身边跟着的那个年幼的影子也早也不见,只有满山微微颤动的长明灯火将天地映照出小小的一片光亮。 她忽然觉得有点惆怅,原来她真的已经死了五年了。 第2章 不还是让她吃上了? 进不去城只得在城外找间客栈暂住,灵书是个爱操心的性子,进去把那间上房批了个狗血淋头,末了撸起袖子手把手的开始收拾。 客栈叫蓬莱,作为城外唯一一间客栈看似清白干净,实则是京中某位大人物的产业。 正建在皇城根的明宝山下,在窗口一抬头就能看见远上明觉寺的石阶,灯影辉煌,日夜不休。 这样长的路那个豆丁大点的小崽子能爬的上去吗? 裴宣漫无目的的想,又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一个落魄国公府的穷鬼应该操心的事。 是了,这破客栈仅此一家,还给他搞上垄断了,一晚上要了她一两银子,这简直是抢钱啊,真该让秋囱过来把这奸商给查了。 “灵书别收拾了,住一晚上罢了,我没那么娇气,去问问店里还有没有什么吃食吧,我快饿晕了。” 裴宣靠在桌上有气无力的样儿,灵书一想也是,收拾干净床铺能睡就行,谁白给客栈收房啊,闻言站起身来答应一声麻利的朝外走去。 没一会儿就拎着食盒回来,喜形于色。 “小姐,咱们晚饭不用花银子了!”说完不待裴宣回答就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两个白色瓷盘,分别放着两碟子糕点。 一碟是莹白色的白玉霜方糕,一碟是做工精巧的七巧点心。 看见这两碟点心裴宣懒懒的眼神动了动,闪过一点些微的诧异:“哪儿来的?” “今日不是先帝祭日吗?太后娘娘心善,在城中施恩送汤,夜间还有糕点相送,说是为了先帝祈福。” 蓬莱住的大多是有些身份的人,自然不会贪这么点糕点,也就在中堂放着,倒是便宜了她们两个穷鬼。 “小姐你不是饿了吗?快吃一个尝尝,我特意拿的底下的还是温热的了。” 裴宣咬了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吃上热的七巧点心,点心中间加了糖馅,约莫有一点桂花蜜,柔软香甜,甜津津的滋味一直从舌尖蔓延到了心脏。 果然跟记忆当中一样好吃,裴宣不禁默了一下。 灵书见她不说话立刻有点着急:“小姐好吃吗?不好吃咱们去买饭菜,荷包里还有钱呢!可不能饿着!” “好吃。”裴宣肯定的点头,又拈了块白玉糖方糕放进嘴里。 不花银子的当然好吃,一直想吃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吃呢? 顺便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把子书谨,她活着的时候想吃死活不让她吃,死后装什么大尾巴狼,恩泽全天下。 不还是让她吃上了? 第3章 要你把名字改回郑牡丹行吗? 因为离明觉寺太近夜里梵音不断,其实还挺催眠的,至少灵书就睡的不错。 裴宣睡不着可能单纯因为那个被祭奠的人是她自己。 怎么想都有一股淡淡的怪异,等到半夜她还是披了衣裳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廊上一捧清辉洒了下来,九月初已经有浅浅的桂花香气飘散。 城外挂着数千盏长明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在暗夜里也不阴森,只让人觉得有些颓然的惆怅。 再是王侯将相死后也不过白骨一张。 民间传说在逝者每年祭日点上长明灯引路,逝者就会随着指引回到家人身旁。 裴宣觉得这都是屁话没一句真的,至少她当孤魂野鬼的四年里是什么也不知道。 她爹娘是草根打下来的天下,登基继位以后不是在打蛮子就是收复豪强,国库有点钱不是拿出去打仗就是修打仗时糟蹋的地。 总结一下就是没钱给自己修陵,她爹是个土匪出身也没啥顾忌,要死了就把前朝遭贼挖空的陵修吧修吧自己住了。 她娘尸骨让子书谨偷摸找了个地方埋了。 至于裴宣她就没当几年皇帝,刚好二十就一命呜呼,她以为自己死了会随便团吧团吧找个土堆子埋了算球。 确实埋的挺潦草的,但这几年天下太平国库有钱了,子书谨竟然每年给她加盖,硬生生从一个土堆加盖成了雕龙画凤的地儿。 看着眼前不远处近在咫尺且灯火辉煌的皇陵,裴宣心情又复杂了。 按照风水上说皇陵也不该离皇城这么近吧?出门就见陵,她回到人间见的第一个大型建筑就是自己的豪华皇陵。 而且你爹的,为什么看着好有钱,掂量一下自己手里的几两银子,穷的她都想去挖自己墓了。 但大概会被当成乱臣贼子乱棍打死。 裴宣怀着复杂的心情游荡在城外,城内有宵禁不让出门,城外没那么多顾忌,夜半三更大榆树底下挂着一串长灯笼,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就从锅子里冒了出来。 裴宣掂了掂手里剩下的铜子,最后去要了两碗肉馄饨。 支着馄饨摊子的是一对老夫妻,馄饨包的又大又圆,她端了碗正准备走老妇人追了出来,拿手在麻布上一抹,有些支吾:“这碗不能带捏,您、您啥时候回啊?” 平民百姓家豁了口的陶碗也是重要财物,裴宣闻言愣了一下,才发觉老店家不认得她了。 她下意识想摸一下脸又忍住了,只是从袖子里掏出十个铜板,说出了重生一年以来最大方的一句话:“买了。” 裴远珍那个老东西肯定没少贪,大不了花完了回去拿,就当劫富济贫了。 再说,哪儿有去祭奠死人还是借的,还要要拿回来,那也太晦气了。 她的陵当然是重兵把守的,但因离城门太近守陵人也只在周围一圈。 感谢她娘小时候把她当狗满山撵,她方向感还不错,成功找到了一个山包,居高临下能把整个陵收入眼中。 修的挺好的,神道旁边还种了一排树,石像生远看好像是两只麒麟,夜里一盏又一盏的长明灯将整个陵墓映照的如同白昼。 ——好费油啊。 天生穷酸样的裴宣唾弃了一把子书谨发达以后的骄奢淫逸,旁边忽的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 不是吧?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人来? 裴宣转过头,身后骑马的人已经在远处轻巧的跃下马来,拂开横斜的树枝伸出一双带着刀伤的手来,眼里先是闪过转瞬即逝的锋芒,目光瞥到一旁的馄饨上又平静下来,自然而然的端起了旁边那一碗温热的肉馄饨。 那双手修长有力,有别于子书谨的毫无瑕疵宛如天成,多了数道横亘的刀伤,显得有些狰狞但极有威慑性。 …… 裴宣知道是谁了,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人找来了,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可不能找着吗? “当今天下,还有人记得先帝爱吃这一口也是有心了。” 呵呵,知道是给先帝的你还吃。 裴宣委婉了一下:“这是祭品。” 第3章 我买两碗准备当夜宵加餐,你一个平南王缺这点吃的吗? “以我和先帝的交情,先帝不会怪罪。”那人舀了一个馄饨,声音平稳深沉。 不,我会怪罪。 但现在不能说。 裴宣看着莫名其妙就少了一半的馄饨,决定要是明天灵书问起来就说自己半路被平南王抢劫了。 抢了一碗馄饨也是抢。 她不想和这货说话,而且总觉得开口就会露出破绽,于是一言不发,身旁的人也只是安静的吃着馄饨,一直到一碗馄饨吃完了,山林里只剩下沙沙的风声。 远处子书谨为先帝所请的僧侣仍唱着难懂的经文,天地一下子萧冷起来。 又过了些时候身旁之人振衣而起,裴宣心里感叹这货终于要走了,结果她却立在一旁慢慢道。 “提前等在此处同本王有何要求?” 裴宣:“?” 她很想装一下震惊您原来是王爷啊,又深感太浮夸自己装不出来,于是木着脸抬起头。 郑希言有个貌美如花的娘亲,其实长的倒是人模狗样的,某一年地方上割据的土匪嚷嚷着要和亲,派过来的大小姐看不上裴宣窝窝囊囊的样儿倒看上了郑希言。 裴宣一直觉得那小姑娘眼瞎,但可能是太久没见过郑希言这张脸她现在跳开过去的记忆看,倒是有点能理解了。 一双杏眼微微眯着,无端多了几分肃厉之感,常年带兵打仗身姿挺拔,一身黑色劲装,勒出一截精瘦的腰身和一圈一圈绑好的手臂,约莫是刚从校场回来的,往那个儿一站就知道是个狠角色。 但裴宣和她一起长大,这辈子最大的印象是郑希言七岁偷鸡蛋被母鸡啄掉了裤裙,光着屁股提着裤子跑的嗷嗷叫。 所以无论后来她再怎么高贵冷艳,在裴宣心里的形象也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回了。 郑希言还是这个拿眼睛瞟人,不把人放眼里的死样子,裴宣莫名有点怀念,但又看见她下颌处多了一道伤疤。 她下意识想问怎么来的,哪个不长眼的伤的她,又想嘲笑郑希言破相了,但最终只是咂了咂嘴,觉得有点没滋没味的。 不管怎样,这话都不应该从裴远珍的女儿,一个被赶上山的倒霉小姐嘴里说出来。 先帝确实死了五年了。 郑希言见她要说不说的样儿冷嗤了一声,手中的陶碗转了一圈,猛地的扔下山崖,在黑暗里发出砰的一声。 裴宣:? 幸好提前买下来了。 “本王每年的行踪也被有心人打听的差不多了,这片山坳早就被北军暗中封禁,你能爬上来也是你的本事,看在先帝的颜面上,有何求,说。” 裴宣:“……” 呵呵,要你把名字改回郑牡丹行吗? 第4章 比起被郑希言这个小心眼记恨上,她刚刚应该摸一下追云的,哪怕就一下 裴宣很想犯这个贱,但预感不仅可能会被郑希言一刀砍死杀人灭口,还可能被严刑逼供从那儿知道的这件事。 “那,要五万两行吗?” 裴宣还是没忍住作个死,有个五万两她就直接跑了,管她爹的什么子书谨、郑希言、裴远珍的,她天高皇帝远滚去江南当富家娘子,过的不知道多逍遥快活。 郑希言本来就不像善类的眼睛眯了一下,裴宣就知道自己作死失败了,郑希言不想给,她连忙清了清嗓子。 “民女幼时跟随母亲入京时曾不慎走散,冲撞了先帝圣驾,先帝心慈不仅宽慰民女还请民女吃了一碗馄饨,替民女找到母亲,民女心中一直甚是感激,但无奈久居山野不曾进京祭拜,今日恰逢先帝祭日所以来此略表哀思,无意冲撞王爷,还望王爷饶恕。” 裴宣对自己的机智感到欣慰,编的简直天衣无缝啊,先帝都死了五年了,死无对证。 然而郑希言良久没说话她又有点怂,抬起头发现郑希言目光沉沉的瞧着她,嗤笑了一声:“倒是像她会做的事。” 是啊,毕竟我又不像你,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但她面上不显,仍做了一副万分诚恳的模样,直到郑希言又沉默的望了一眼帝陵,抬手打了个呼哨。 郑希言那匹马正悠悠闲闲在一旁吃草,听见呼哨声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腿还有点瘸。 裴宣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这是一匹老马了。 本来还一副慢慢悠悠的模样往这边踱,快到跟前突然停下了,夜色幽幽沉沉,那双马眼睛便显得又大又亮。 突然间那匹老马像是看见什么一样叫唤了一声就往这边冲过来,裴宣下意识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脖颈毛,一只修长的手便猛地按住了她的马脑袋。 “追云,别闹!” 郑希言常年习武气力惊人,制住一匹老马不在话下。 追云哼哼了两声,挣不开拿鼻子朝郑希言直呼气,一双马眼睛着急的直瞟裴宣。 呵呵,郑牡丹追云都比你有灵性。 郑希言蹙眉,那双冷肃的眼睛像卷了刃的刀一样刮在人身上。 裴宣:“……” 一看郑希言这个阴沉沉的眼神裴宣立刻就知道坏了,这傻狗肯定以为自己身上带了什么吸引追云的东西,或是私底下讨好她的马了。 一但让她发现敢私底下接触她的东西,郑希言这芝麻大点心眼背地里能小鞋穿死你。 裴宣立刻后退两步把手拢进袖子里,十分谦逊一脸真诚的恭维。 “想必这就是王爷的爱马吧?当真是威风凛凛,英姿勃勃、神采过人呐!” 事实上追云已经是一匹老马了,老的本来透亮柔顺的毛发都已经干枯毛躁,老的裴宣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 在她的记忆里,追云还是一只小小的马驹,是郑希言七岁时她爹送给她的生辰贺礼,为此裴宣嫉妒了好久。 郑希言很大度,让她给追云当干娘,两人骑一匹马,至今已经十年。 追云壮年受伤,断了一条腿,在战场上没用的马是要被宰了吃的,是郑希言夜里把她偷出来,裴宣抱着她在帐篷里睡了一个月才让追云没被吃掉。 她还记得偷追云出来那天夜里追云的马眼里全是眼泪。 五年,对于人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对于马来说却这样长,追云老的她都不敢认了,却还认得她。 郑希言的目光一瞬晦涩,而后是不动声色,但就是莫名的让人脊背发冷,裴宣一直恭敬的垂着头,一直到下山的路上追云还在时不时扭头,不满的哼唧两声。 裴宣脸上一片诚挚恭送,心里却不由得觉得有点冷,比起被郑希言这个小心眼记恨上,她刚刚应该摸一下追云的,哪怕就一下。 第5章 我们乡下人就是没礼数 裴宣没睡多大一会儿就被灵书扒拉了起来,早上城门口还有子书谨这位大善人施舍的粥摊。 穷鬼如裴宣根本不在意脸面排着队领了一碗粥,别说,还挺稠的,比她小时候喝的实在。 唯一的要求是要给先帝祈福,裴宣现在已经很能接受这个现实,甚至还能在心里对自己喊一声先帝,你就安息吧。 马车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才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这五年在子书谨的治下京城也算大变格局,当年老旧的宅邸也休憩一新。 灵书一看就不依了:“咱们小姐可是正经嫡出的大小姐,回府凭什么走偏门?哪儿来的这个道理!” 门口统共就一个车夫一个来接的老婆子,老妪脸上硕大一个黑痦子,痦子里生出两撮黑毛,一开口就一动一动的。 “姑娘别朝我们喊,老婆子我也不知道,我们也是夫人叫咱们来的。” 言下之意不是夫人吩咐谁乐意来接这俩村姑。 “什么夫人?”一听这话灵书顿时气的头发都炸了,她是夫人捡来的丫头,心里只认一个夫人,“赵姨娘她们几个也敢叫夫人?!” 裴远珍还是入赘的了!他的姨娘也敢当裴家的夫人? 这话是没错的,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啊。 老妪闻言脸上涌现出来一抹不耐烦的神色,大了声音。 “姑娘可别是山野待久了不知礼数,姨娘怎么说也是长辈,等会儿老爷还有贵客上门,莫要再耽搁坏了老爷的事。” “再说,小姐还没发话了,哪里轮的上你一个小丫头说三道四,真是野了心坏了规矩,小姐您说是也不是?” 说罢眼睛就往后边飘,把话头递给裴宣。 灵书脸憋的通红,夫人和小姐都是一副病殃殃说不来重话惯被欺负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被那群姨娘赶了出去,从前她年纪小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逼死夫人,赶走小姐,到了今天可不能再让人欺负了。 她正准备撸起袖子跟那老婆子掰扯掰扯,车帘子突然被掀了起来,一瓢水准确无误的泼了老婆子一头一脸。 “你!”老婆子顿时大怒,脸上的痦子黑须颤动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裴宣施施然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抖了抖手上的水,一双眼睛笑意盈盈:“哎呀,这里不能随便泼水吗?” 第4章 这要灵书动的手老婆子立马就要上去撕烂灵书的嘴了,可惜是裴宣泼的,就是再势微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小姐,不好动手。 老婆子神色凶狠,擦了一把脸没好气道:“大小姐,京城毕竟不比乡下!” “唉,可谁让我们是乡下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是笑盈盈的,一副我就是无赖你能拿我怎么着?甚至拖长了声音,“我们乡下人就是不识礼数——” “……” 她太坦然了,根本阴阳怪气不起来,老婆子脸色憋的涨紫,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气昏过去。 “行了,带路,见完好去歇着。” 裴宣移开目光,后半句话是对灵书说的,跟这群人吵嘴实在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这点子把戏在她爹后宫她都看腻歪了。 灵书挺起胸膛,又是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 别说裴远珍这宅子修的还真不错,从后门进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园子里精心打理的花卉俱是价格不菲,其中还有一株当季的盘龙抱霞,开的姿态肆意。 一个从三品的御史,也就是个文散官能修这样的宅子,贪的不少啊,放她活着的时候都够他脑袋搬一次、两次、三次家了。 第6章 按着她的脖颈,力气大的像要掐死她。 裴宣看的挺坦然的,东瞧一眼,西看一眼,没一点自卑不安彷徨纠结,看的婆子愈发心塞,来个人不说大小姐回家还以为皇帝游江南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她们想的也没错。 本来以为是穷乡巴佬被接回府笑料百出,她们特地被派来杀一杀这个据说心高气傲又羸弱不堪的大小姐,结果人根本不带搭*理的,老婆子顿时没了高高在上显摆的心情,匆匆把人领到了花厅。 裴远珍老早就看见了这个女儿。 没法儿不看见,她慢悠悠的从回廊另一边走过来,花丛掩映,容貌清秀,神色恬然,淡色的眼睛自若的扫过一干陈设,兴致不高不低,便自然有一股世间事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淡漠矜贵。 裴远珍三魂没了七魄,蹭的一下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差一点就嗑上了花厅的地面。 然后就看见那双淡漠矜贵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促狭和幸灾乐祸。 他顿时大怒:“逆女。” 一掌拍在檀木桌面上手还在抖,没别的,因为就连幸灾乐祸的表情也太像了,像到简直是先帝从棺材里爬出来耍他一样,虽然先帝一直以温和宽厚著称,从来没有过这种戏弄臣子的恶趣味,他还是吓的肝颤。 其实裴宣也挺能理解裴远珍的,任谁发现五年不见的女儿越长越像早死的先皇也要被吓疯。 不过对于裴远珍来说这可能又是另一桩心事,毕竟先帝二十就没了,女儿当然不可能是先帝那个早死鬼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女儿跟先帝有某种血缘关系。 而非常不巧的是他夫人从前定亲的青梅雍州王就是先帝的亲姑姑。 至于为什么没嫁给雍州王则是因为雍州王跟先帝一样是个早死鬼,有王位不坐非想坐皇位,结果被自己的亲哥哥剁成了肉酱。 雍州王,裴东珠。 想到这儿裴宣眼神黯了黯,顿时没了继续耍裴远珍的心思,老老实实道:“父亲。” 裴远珍手拍桌上拍重了还有点发麻,旁边乌泱泱一堆姨娘刚开始还被裴远珍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拍背的拍背,顺气的顺气,娇滴滴的捂着心口。 “老爷生什么气啊,吓死人家了……” 裴宣看的叹为观止,真是好一副折子戏上宠妾灭妻的桥段啊,要是她没看错,那两个姨娘比她这个这个女儿也大不了两岁。 这老匹夫前些年还上折子参过徐国公夜宿青楼吧?他倒是不夜宿青楼,他在家里娶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等没事去给徐国公的蠢儿子塞两封举报信去。 裴远珍气的胡子直哆嗦就是蹦不出一个字来,裴宣干脆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来,走了一路还挺渴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给灵书递了个橘子。 裴家上下一双双眼睛就看着她轻车熟路的坐下了,全然没有一点不适应。 “逆女!”裴远珍又差点撅过去。 裴宣实在不明白这人哪里来的毛病,开口就会这俩字,无可奈何的一摊手:“女儿实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要不然您明示?” 裴远珍还没说话,他旁边那个中年妇人,约莫姓赵的姨娘倒先开口了,语气娇娇柔柔,一听就是裴远珍喜欢的那一挂。 “原不该我这个做庶母的开口说的,只是老爷公务繁忙,今日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特意在此等大小姐回府,多年不见您便是心中不忿至少也该全了礼数。” 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一瞧便是柔弱可怜极了。 这个时候想树立威严就该拿出嫡长女的气势把东西砸个干净,扬言要告上宗室去,如果想要博得便宜老爹的心就要惊讶无辜的辩解自己没爹没妈没人教,不知道那些繁文缛节,见了父亲满心欢喜忘了礼数。 就是这两种都有点累,裴宣剥了瓣橘子放进嘴里,叹了口气:“那不然我现在给您嗑两个?” 就当裴远珍给她嗑那么多回回他两个算了。 顶着这张脸裴远珍觉得自己暂时还是无福消受。 “不必了!我看你真是山野村姑当久了,愈发不知礼数,从今日起就给我在竹意轩好生温习功课以备科考,没我的令不许出来丢人现眼!” 裴远珍心说这群内宅妇人没见识,哪里见过天颜,只他一人承受着这种糟心的压力,终于没忍住拂袖而去,一堆的莺莺燕燕连忙甩着手帕跟了上去。 只剩下赵姨娘还坐在原地不动如山。 这橘子有点酸呐,九月的千山红都出来了,贪这么多不知道买点好吃的,砍了头会后悔的呀。 裴宣叹了口气放下酸橘子挑了个红的通透的石榴丢到灵书手里,施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裙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父亲也是老糊涂了,咱们家里不是能举荐一个官位?” 天下太平皇朝平定也就是十来年的事,虽然她爹打天下后就确立了科举制,但跟他一起的老伙计们早就生孩子了。 能跟着造前朝反的能是什么文化人,放后面的崽子们也都是些两眼一睁的文盲,那也真不能让老伙计们的子女吃不上一口羹吧。 所以也就网开一面,与其都在私下里各种塞人不如从头顶确定了规矩,四品以上的能在后辈子孙中举荐一个不必参加科举,由皇帝施恩赐官,但一家之中只能有一个,别蹬鼻子上脸。 裴远珍溜须拍马左右逢源一辈子终于是挨上四品的边儿了。 她这话说完赵姨娘脸色变了变,很快挤出个笑模样:“吴妈妈,还不快给大小姐带路?” 又想起什么一样扶了扶额边的珠翠:“你们还不快去把院子收拾收拾?大小姐的笔墨纸砚也要备好,就用今年左丞大人送老爷那一套,听说那一套是前年新科榜眼从前用过的,也好叫大小姐沾沾光耀。” 别说是榜眼了,天下间哪个大儒的光她没沾过,子书谨那种把书读烂的人她也是大沾特沾也没影响她是半个文盲的事实。 竹意轩是个忒偏僻的小园子,拢共三个房间,院子里一个棚子就是小厨房,几丛竹子也不知道是多久无人打理,长的跟疯了一样,没一点竹子的秀雅挺拔,疯的张牙舞爪。 裴宣出乎意料还挺喜欢。 太规规整整的东西没一点意思,就跟某个人一样。 这院子一看就是准备狠狠甩个下马威的,但或许是方才的话起点作用,她和灵书进来之前勉强收拾出来能落脚了,虽然西厢的天窗好像还破了个洞。 “这哪儿是能住人的呀,小姐一回来就被老爷这样骂,还关在这种地方,要是夫人在……” 灵书在榻边坐下来放好包袱,人前的时候这小姑娘还能拿个样子,人后眼泪就聚在眼眶里了,她要强不肯哭出来,那一圈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裴宣躺在榻上没起来,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轻轻道。 “正是因为娘不在,我们才住在这儿的呀。” 这话一出灵书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正是因为没娘的孩子才遭人欺负,那些人都是明面上的长辈,忤逆不得。 裴宣用手轻轻揩去灵书温热的泪水。 “要是有娘在我就是今天惹怒那个老匹夫也要争这一口气,娘不在了,争这口气争不过也不想争了。” 她既成了裴岁夕,若是裴岁夕的娘还在,那就是她的母亲,她必定要为母亲争出一个脸面一个前程来,可现在的裴家只剩下贪财好色贪赃枉法的爹,勾心斗角乌烟瘴气的后妈,都是赃款争了给自己加刑。 她仍然躺在那里,屋顶破开的洞漏进来一捧阳光在她清湛湛的眼睛里,灵书哽咽了一下,忽地扑进她怀里。 滚烫的眼泪蹭在裴宣的脖子上,她抚着灵书的肩膀,下巴抵在少女的头顶,心里却突然想到她亲娘去世的那个晚上,子书谨也这样把她搂在怀里。 第5章 按着她的脖颈,力气大的像要掐死她。 子书谨应该挺恨她的,好在她死的挺早,权势地位这偌大的江山,她都已留给了她。 第7章 娶个媳妇儿半个娘谁会喜欢啊 当天傍晚左丞那套笔墨纸砚就送了过来裴宣本来还挺期待,毕竟左丞酷爱收集这类玩意儿,好像还厚着脸皮找过她,说不定送的名贵还能拿出去卖了。 事实证明裴宣想多了,真正值钱的玩意儿左丞也舍不得拿出来送人,能拿出来的不是歪瓜就是裂枣,也就坑一点没眼力见的。 她其实也没什么眼力见,能认出来全靠子书谨生拉硬灌,一旦记错了还要打手心。 呵呵怪不得她不喜欢子书谨,娶个媳妇儿半个娘谁会喜欢啊。 回裴府的这几天还挺清闲,她爹压根不想管她,可能因为这地儿过于偏僻又没油水,连捧高踩低的下人都懒得来揩油。 因着院子里有小厨房灵书和裴宣自己动手择菜做饭,没了就去府里的厨房拿,灵书性子泼辣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每次去都能提上满篓子的菜回来。 “小姐,感觉回京城也和在山里没什么两样嘛。” 院子里还有口枯井,这两日两人将枯枝浮叶打捞了起来,又用竹竿捅开垢物,竟然开始咕隆涌水,也就不需要出去拎水了。 “咯咯,那是因为你们不曾出去过,上京城四衢八街,鳞次栉比,繁华岂是荒山野岭可比?”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的,年轻贵妇人姿态极妍,身后娉娉婷婷的跟了六七个婢子,端的一副高门大户女主人的姿态,正是赵姨娘。 不过开口的倒不是她,而是旁边另一个年轻许多的姨娘,嗯就是比裴宣大不了几岁那个,貌似姓罗。 跟这些浑身绫罗的贵妇人相比,端着碗扒拉面条野菜的裴宣这个正经大小姐真是穷酸的可怜。 年轻的罗姨娘瞥了一眼裴宣的野菜面拿帕子掩住嘴,鲜妍的脸上怎么也盖不住笑意:“夫人听说大小姐求学辛苦,特地送来些吃食给大小姐。” 说罢挥一挥手,讨巧的小厮识趣的打开食盒,露出里面苍翠欲滴的——两根胡瓜。 裴宣:“……” “这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从前只供给宫中,大小姐没见过吧?” “……” 她有点想吐。 见过,不仅见过,还被逼着吃过。 裴宣小时候过的挺惨的,时值王朝末年天下大乱,她从出生开始就啃树皮挖野菜,呼哧呼哧吃了十来年突然摇身一变变成皇帝的女儿了。 发达了,从此她发誓再也不吃烂菜叶,当然新鲜菜叶也不吃,她要吃肉。 什么猪肉、鸡肉、鱼肉、牛肉她要吃个遍,她连着吃了两个月大鱼大肉然后肚子疼的在榻上哼哼唧唧,眼泪啪嗒直掉。 她爹娘刚打进皇城,忙的脚不沾地,哪里管的上她,最后来管她的还是子书谨。 太医的建议就是多吃菜叶,她是真吃怕了,看见菜叶就躲,然后被子书谨给拎回来。 她犟的不行就是不吃,子书谨硬要往她嘴里塞,她眼珠子一转嚷嚷着要吃胡瓜。 那时候胡瓜是贡品,要由大船走千里水路从疆域最西端一路运送,珍贵无比就是宫中也不常有。 她刚进宫的时候偶然间吃过一次还和郑希言对半分了。 凭良心说这点素她也不想吃,但碍于子书谨的淫威她还是屈服了。 从那以后她就过上了三顿一顿一胡瓜的日子,这种日子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从生吃到清炒再到凉拌,到最后她看见胡瓜就想吐。 想偷偷倒掉是不可能的,那时候刚刚立国,子书谨那样忙到一天只睡一个时辰的人竟硬生生抽了时间陪她用膳,非要亲眼看着她吃完才罢休。 直到她实在受不了抱着子书谨的腰嚎啕大哭自己再也不想吃胡瓜了,宁愿吃菜叶,子书谨才算放过她。 后来她才知道当时上京城的官员跑了大半,子书谨身兼数职,连江上漕运也归她辖下,她特意嘱咐人运了一条船的胡瓜全放在冰窖里储藏,别说三个月了,就是一年也未必能吃完。 没吃完的胡瓜子书谨后来陆续赐给下面各级官员,到最后胡瓜俨然成了荣耀,她的一船胡瓜不仅没亏还大赚一笔。 真是黑心肝啊。 第8章 裴宣长叹一声,幽幽的看着她:“不好,今天面里还有沙子。” “确实是好东西,我实在消受不起,还是给远嫣吃吧。” 爱给谁给谁,反正别给我,离我远点。 远嫣就是赵姨娘的女儿,比裴岁夕就小了一岁,裴远珍新婚还是入赘这么快就有了小,一看就知道不是个东西啊。 虽然把东西拿来就是为了羡一羡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要的就是看她一副没见过的窘态。 但她这么光明正大的拒绝,而且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不像这是什么好东西,反倒像没人要的破烂恨不得推远点。 罗姨娘脸色有点发绿,下意识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倒仍是八风不动,风韵犹存的一张脸上浮起一丝笑道:“远嫣自有远嫣的份例,这是大小姐的,大小姐还是收下吧,免得辜负了一番好意,玉兰,给大小姐放下。” 跟在身后的丫鬟款款将食盒放在院子里唯一能放东西的石桌上,裴宣端着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远远离开食盒。 嫌弃的太明显,罗姨娘脸上更挂不住,当下甩了甩帕子道:“我突然想起来还要去看新裁的料子,就不打扰姐姐和大小姐的雅兴了。” 说把欠了欠身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绕开地上的桌椅,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赵姨娘相比之下就比她坐得住,也不拘泥这些,自己挑了个相对干净的板凳坐下来。 灵书对她恨的牙痒痒,顿时站起来要拦道:“我们院子破烂,赵姨娘可别脏了衣裳。” 她知道她家小姐是个温吞高傲的性子,她就更要站出来不能让人小看了去,这话是阴阳分给她们个破院子。 赵姨娘扶一扶鬓角却只是一笑:“不打紧,年轻时候我和老爷住在乡下,什么没坐过?” 啧啧,瞧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裴远珍是患难夫妻了。 谁能想到裴远珍其实是入赘,甚至裴这个姓都是随妻改的才蹭上一点皇亲国戚的边儿。 也就是随着后来雍州王案发,追随雍州王的死了一大批,本家衰落才会鸠占鹊巢让裴远珍爬到了头上,还把自己乡下表妹接过来膈应上了裴家母女。 “就是,灵书你别拦着了,姨娘愿意坐就让她坐坐呗,她习惯了。” 赵姨娘:“……” 妆容精致的脸上有一瞬崩裂。 这话要说有问题也没问题,要说没问题那还是有点问题,总之,不像是好话。 明明就是顺着她说的,可听着就是让人浑身难受,一时之间她都有点琢磨不透这位大小姐是真蠢还是假蠢了。 但好在她定力足够,很快掩饰过去,挥了挥手道:“你们几个把灯点好出去侯着吧,我有些体己话想跟大小姐说一说。” 赵姨娘身边俱是柔顺听话的闻言柔声应是便退了下去,灵书岿然不动,假装自己听不懂话。 这赵姨娘蛇蝎心肠,她家小姐柔弱心善,如何能将小姐一人留在这里,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她不出去,裴宣挑挑拣拣自己的面条,别说,今天可能要给下马威从厨房抢的面条都有沙子,咯嘴还难吃。 本来赵姨娘是有定力在的,可眼看着灵书护崽母鸡一样狠狠盯着她,裴宣跟个傻子一样挑拣她的面条,终于变了神色,掩面轻咳道。 “今日府里挑面料做衣裳,灵书姑娘不去替大小姐挑一挑?大小姐久居山野,也是该做两身体面衣裳好见客结交些友伴了。” 又阴阳我不体面。 当了一辈子体面人的裴宣表示,体面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裴宣心里吐槽脸上倒是立马露出感兴趣的穷酸相:“是吗?灵书快去,多挑几件回来,对,赶贵的挑,快去啊,去晚了没了可怎么办?” “可是小姐……”灵书一时也犹豫不决,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大小姐确实缺些体面料子做衣裳,京中的人惯会拜高踩低,没有一身行头是不成的。 赵姨娘一时之间也被裴宣露骨的穷酸震惊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不待灵书再说话便扬了声音。 “玉兰还不快带灵书姑娘去库房?给管事的说一声,务必把几身好料子给大小姐留下。” 灵书咬了咬牙,裴宣知道她动摇了忙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快去!” 等灵书终于出了门院子里也彻底安静下来,裴宣碗里的面早就冷成一坨,她把碗搁桌上,赵姨娘已摆好姿态等她主动开口。 然后她就眼睁睁的看着裴宣去洗碗了。 洗碗了…… 压根就没搭理她的意思。 第6章 赵姨娘扶了扶头上的翡翠珠花,决定还是自己先开口:“大小姐回来在家里住的可还好?” 裴宣长叹一声,幽幽的看着她:“不好,今天面里还有沙子。” 赵姨娘:“……” 第9章 妹妹这么辛苦肯定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直接去参加科举不更光辉门楣 她记忆里的裴岁夕是个心比天高极端傲气的丫头,怎么五年不见跟换了个人一样,不过一想也是,被逐出府去自生自灭五年。性情不变倒是更为可怕了。 “下人们竟这般慢待,我这便去叫人寻了人来好生惩治一番。”赵姨娘嘴上说的狠,面上却是一丝心虚也没有的。 裴宣舀了瓢井水喝,抬头睇了赵姨娘一眼,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看的赵姨娘心中不大舒坦。 “那可真是谢谢姨娘了。”她说的诚挚无比,但就是好话也让人觉得刺耳。 赵姨娘到底老道,只是一笑:“大小姐功课温习的如何呢?老爷从前有个同窗因家中犯事不可参加科举,但才气却是一等一的,若是大小姐有意可招来做个先生,老爷公务繁忙怕是粗心忘了,若是大小姐不嫌弃我也可代为操办一二。” “姨娘说什么了?”裴宣故作惊讶,“我想当官儿让老头子举荐一下不就得了,劳什子的科举多累啊,我可不去。” 说完往井边一坐,活脱脱一副吃苦怕累混吃等死的模样。 赵姨娘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弯出一丝恰当的笑意:“家中本来是有这么一个举荐的位置的,但老爷前些日子已经预备给了远嫣,远嫣年纪小些,大小姐天资聪颖,必能金榜题名,何必在意这个位置了。” 这脸皮,啧。 “姨娘又错了,正是因为远嫣年纪小才该给我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入官场,我正是因为年纪大了才一刻耽误不得,我脑子愚笨可千万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啊。” 赵姨娘脸色不变只幽幽叹了口气:“可老爷心意已决,恐怕不好更改,大小姐何必争这一时之气,反伤了姊妹间的和气,一家姊妹,等远嫣站稳脚跟岂会不拉大小姐这个长姐一把?” 别不是拉我下狱吧,裴宣坐在破椅子上一点也没姊妹和气的模样,反倒显出几分无赖气质来。 “老头子敢!我明儿一早就去宗正寺闹。宗正寺敢不管我就去宫门口拦太后的銮驾,我好歹是裴家子孙,陛下按辈分来说还是我的小侄女呢,不能我没了娘就这么欺负我,我要找太后申冤,吊死在宫门口!” 裴岁夕的亲娘原先是雍州王裴东珠的青梅,乃是裴家一个村的同族同辈,后来追随雍州王的裴家人全部自尽谢罪。 同族发小连同自己的亲妹妹一起死了个七七八八,她爹难得生了点恻隐之心,对剩下的老弱妇孺并未赶尽杀绝,打进上京的时候也把穷亲戚都带入京中做了皇亲国戚。 裴岁夕的祖父惧怕裴东珠之事牵连上自家,于是在乱世中随便寻了个身家清白的小子就招了婿,也就是裴远珍了。 虽然到当今陛下这一代只能算是八竿子勉强打着的亲戚,但真要是放任裴宣拦驾又去宗正寺大闹,裴远珍也算是丢人都到家了。 再加上如今天子年幼太后监国,为免旁人口舌太后擅权打压宗室,太后对裴家宗室一向甚为宽宥,吃绝户这事儿真要闹到太后那里裴远珍恐怕真要吃挂落。 赵姨娘早就知道这事儿恐怕不会轻易善了,闻言却也不免露出几分嫌恶,这死丫头没死在山上回来就碍事。 “只是此事老爷心意已定,大小姐要闹恐怕伤了父女情分,这岂不让老爷伤心?再说咱们小门小户恐怕要去也不过是些辛苦衙门,大小姐何必去受那苦?” “在家中享这荣华富贵,我们远嫣是个吃苦孩子,幼时三更天就起来温书……”说着拿帕子轻轻揩了揩眼角,“我这个做娘的也心疼不已……” 这家里到底有什么荣华富贵我享受过的?吃面条还掺沙子呢。 而且早上三更起来温书算什么惨,我小时候被追兵拿刀砍的间隙还要在林子里拿着黑炭认字了。 这话说白了不就是考不上吗?要是真能自己考上加上家中助力才叫如鱼得水,只有考不上才惦记这点东西。 “真是辛苦啊,”裴宣配合的点头,随即感叹,“妹妹这么辛苦肯定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直接去参加科举不更光辉门楣?” “这种辛苦位置正是留给我这种没本事的啊。” 裴宣一脸真诚。 第10章 姨娘想拿这点收买我,那我还是明天去宗正寺上吊吧 赵姨娘:“……” 赵姨娘有点笑不出来:“大小姐话也不能这么说,何必妄自菲薄呢?” 裴宣叹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要是有本事也不会才当了四年皇帝就归西了。 “官场复杂,大小姐就算进去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啊。” “姨娘不是说了咱们这家境去了夜只是苦活累活吗?苦累活也复杂不到哪儿去。” 赵姨娘噎了一下:“话虽这么说,到底不比家里舒心。” 这回裴宣没有说话,她看着姓赵的,很希望赵姨娘有基本的良知,这破地儿到底哪里舒心了? 但很明显,赵姨娘没有。 果然能在京城混的脸皮都厚,裴宣再次叹气:“再是苦累活至少能保证一生衣食无忧啊。” “衣食无忧这有何难?远嫣若是能青云直上怎么会忘的了长姐呢,必然铭记在心日夜诵念。” ……怎么说的她有点想起那堆给她念往生咒的尼姑了。 裴宣打了个激灵,好在赵姨娘上道已经从袖口掏出了东西。 “这匣子里是一点我的体己钱,大小姐尽可收下,权当远嫣对长姐的一点心意,日后远嫣心中必然不会忘记长姐对她的一片关爱。” 裴宣打开一看,沉默了,五千两? 这是真欺负她不知道市价啊,打发叫花子也不能这么可劲欺负吧? 裴宣气笑了:“姨娘想拿这点收买我,那我还是明天去宗正寺上吊吧。” 赵姨娘稍稍惊讶了一下,这丫头在山上穷的都自己种地了,据说首饰衣裳都典当了才勉强度日,还以为随便打发点就成了,不想竟也识货。 她在山上怎么晓得的?恐怕京中还是有人给她知会过了,也是,裴家到底还是宗室,人脉还是有些的。 赵姨娘和气了一些:“那依大小姐看?” “五万两。”裴宣也不客气。 一听这数赵姨娘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厉了起来,竟有几分渗人了。 五万两给这丫头还不如花五万两买凶做了这丫头以绝后患。 杀心都掩盖不住,裴宣一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可也知道她大概没这个胆儿,于是转了下桌上那只精巧的小匣子。 “姨娘天子面前见驾这可是旁的求官得不着的机会,再说姨娘家里管着盐铁生意,这么点子也不是什么大钱,为了远嫣有什么舍不得呢?” 赵姨娘脸色又是一变。 裴远珍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这两年揣摩对了太后心思,天天在御史台骂完这个骂那个,自己其实一箩筐烂事。 御史台监察盐铁,户部也要礼让三分,赵姨娘的娘家弟妹靠着这层关系做了盐监,不说富可敌国吧,那也算取之不尽了,十万虽然要价高了点,但对她家绝对是拿的出来的。 单看愿不愿意了。 这事在京中不算什么秘密,可她一个在深山老林的乡下丫头如何知道的?赵姨娘心下生疑,杀意倒淡了两分。 裴宣趁机再接再厉:“不瞒姨娘说,我前些日子接了信,舅舅告老还乡的折子已经批了,不日就将回京。” 赵姨娘一听险些坐不住。 裴家本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裴岁夕的娘,裴东珠的青梅,儿子名叫裴廖青,往前推个几十年也是战场上的一员悍将,奈何站错了队,当年怀揣着当国舅爷的梦想跟着裴东珠一起反了。 事后裴东珠死无全尸,裴廖青被俘,裴家爹娘快把头都给磕破了,好在当年大家一个村的,裴宣她爹以前快饿死时受过村里救济,因着这点恩情好歹没判斩立决,苟活了一条性命发配边疆流放三千里去西荒跟蛮子较劲去了。 这一去就是快二十年。 直到皇帝都换了两茬了才终于被允许回京,可家中也早就物是人非。 这点子家业都快被人偷完了。 第11章 先帝要是有这个气魄也不至于被子书谨这个毒妇逼死了,现在跟你一起在这 爹娘离世,姐姐病死,连家里都被鸠占鹊巢了。 果然这丫头是有所依仗的,可这么一个罪臣进府本来就是桩麻烦事,更何况裴远珍立身不正,真细究起来裴还是随的妻姓,如今亲娘舅回来争这一口气该怎么办? 一个烫手山芋。 裴宣看时机到位才幽幽抛出话头:“但是舅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回来不妥,信中说想回老家去,回老家建个祠堂祭拜祖父祖母,我这个做侄女的当然愿意只是……” 第7章 回家建祠堂要钱,回去也要盘缠,我穷的都快啃树皮了哪儿来的钱? “这、这当然是很好的,”峰回路转还以为裴廖青要回裴家作妖,收容这样一个罪臣对裴远珍和远嫣的仕途也是大大不利,这尊瘟神自己愿意走自然再好不过。 陇西距离上京十万八千里,恐怕难得回来一趟。 “以后我不在父亲身旁,要劳烦远嫣替我尽心了。”裴宣幽幽叹气,显得分外不舍。 “这都是她应尽的本分,大小姐无需挂碍。”赵姨娘也不觉得五万两贵了,能永久送走这两尊瘟神,这个价无论如何也是值得的。 赵姨娘一旦想清楚倒也不拖泥带水,瞧天色晚了叫了丫头明日一早就去钱庄支取银子,又殷切嘱咐已是入秋,再往后山路落雪更不好走,话里话外恨不得直接撵人。 裴宣也很善解人意表示钱来了我当天晚上走都成,反正也就两件破烂衣裳当行李。 两人就这样友好的达成了共识,等裴宣将赵姨娘送走才转过身来:“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黝黝的影子才从墙角里走出来,这院子太破败了,后院墙早就塌陷,天色一黑从后边进来猫着腰躲着几乎没人能发现。 那人影杵在那儿没动,裴宣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月色幽寂,灵书站在你那儿,地上掉着布匹,眼睛瞪着她,一股倔样,两只眼睛泡着泪水就是不肯落下。 “夫人、夫人在的时候一直指望大小姐长大成人做了大官,回来让老爷好好看看,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怎么能……” 怎么能就为了这点钱就把它卖了呢? 她没说完已经哽咽的说不出来话了。 小姐是夫人的指望,又何尝不是她的指望? 裴宣伸出手擦了擦灵书的眼睛,灵书扭过头去,又没忍住哽咽了一下。 “傻丫头,你这两天在这府里觉得这府邸好么?” “当然好。”就是因为好才更不平啊,凭什么让小姐在山上种地吃苦,他们在这儿山珍海味的? “可你不知道这好的太过了,别看她们随便拿条烂胡瓜糊弄我们,那是宫里的贡品,寻常人家用不到,那天花厅的棋子乃是汝南郡上供的珉玉,佛堂上的瑞金佛像更是远从豫北进贡而来,傻灵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灵书被一连串听都没听过的东西震住,丝毫没思考跟自己一样住在穷乡僻壤的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脑袋快搬家了,我这位老爹可是一位巨贪,京中不贪的官少,可他并不位居要职,不过在御史台也敢如此大张旗鼓的贪墨,所依仗的不过太后看重几分。” “有太后看重不好吗?”灵书不明白,如今陛下虚岁不过五六,朝野内外由太后一手把持,有太后看重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之事。 “我们当今太后是什么好人吗?她可是一等一的心狠手辣狠心凉薄之人,昔年太祖命她为诸皇子公主授课,她亲自教导五年有余,太祖驾崩当日便下令格杀所有皇子公主一个不留。” 要不是因为有她娘的缘故在,裴宣甚至觉得子书谨会连她一起杀了。 灵书哪里听过这等宫廷隐秘,吓的浑身一抖,半晌才呐呐道:“可那不是先帝杀的吗?” 裴宣:“……” 先帝要是有这个气魄也不至于被子书谨这个毒妇逼死了,现在跟你一起在这儿啃菜叶了。 第12章 那……如果那个人骗你了? 裴宣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次伸手过去总算没有被躲开。 “总之太后是想卸磨杀驴,这样赚钱的门路她肯放手塞给老头,就是让老头子做她喉舌,好在朝堂上刺平南王,但她也绝不会坐视老头子真拿银子做大,不过等养肥再杀罢了,至多不过五年,裴家将有灭门之祸。” “他们如今不过是坐在坟堆里快活。” 这话说的渗人,灵书再如何倔强到底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吓的一哆嗦:“那小姐我们怎么办啊?” 小姐也姓裴肯定跑不了,若有灭门之祸家中奴仆也要跟着遭殃。 “笨,还能怎么办,跑啊。”裴宣曲指敲了一下灵书额头。 “啊?” “啊什么啊?他们坐在坟堆上快活起码也是快活过了死了不亏,咱们可是一点福没享到,如今拿了银子咱们就去关外改名换姓过咱们的日子去,就是真被不远万里追杀上起码也是过了两年好日子。” “关外?”灵书有点忐忑,“那里*的人讲汉话吗?小姐我们在关外能活的下去吗?” “有银子怎么会活不下去?我们买一大片草场,养一群牛羊放牧,住能够挡住风沙的石头房子,关外有广阔的草原,等到了关外我再买一只小马驹教你骑马。” 一边是跟着一起杀头,一边是离开这里背井离乡去关外,灵书虽然有些害怕,但明显更能接受后面一种结局。 赵姨娘家里是真吃上了肥差,没两日就送了银票来,鉴于裴宣爹妈都是土匪,从小在匪窝长大,对土匪有深刻了解,她决定把银票多兑换几张外加融成金银挨地儿藏好,免得被刮去一张就丧尽家财了。 对于关外之行灵书还是忧心忡忡:“小姐您去过关外吗?” “当然没去过。”无论作为裴宣还是裴岁夕她都没能跑路过。 灵书问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蠢话,小姐从小跟自己一块长大,去哪里她不是跟着一起的?不由得懊恼的拍了拍头。 “那小姐你怎么知道关外长那样的啊?” “别人告诉我的。”某年某人曾拿这个意图忽悠她御驾亲征。 灵书更不安了:“那……如果那个人骗你了?” 裴宣沉默了一下:“那我就托梦骂死她。” 毕竟她现在也不可能闯进平南王府把郑希言暴打一顿。 别说郑希言了,平南王府的府兵都能直接套她麻袋,谁让裴远珍那老东西前两天又参了郑希言酒后纵马。 别不是前两天她祭日喝酒又没哄好追云吧?追云性子烈生气了真不好哄。 裴宣往后看了一眼,太平街数里路,最靠近宫阙的那座宅邸属于郑希言,再往里就是万丈宫墙。 若无意外,她将终生不会再踏足此地,去江南塞北,太行蜀道,哪里都好,总之与这群黑心肝的…… 她还没感叹完,旁边灵书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姐……” 她寻着灵书的目光看过去,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对她露出一个热泪盈眶的笑容,眼泪都快滚下来了。 裴宣:“……” 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第13章 我这辈子都不会出卖小姐的!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没错,老者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颤声开口:“大小姐,老奴可算见着您了!” 裴宣唬赵姨娘那段话不算完全假的,她确实有个舅舅要回来了,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裴宣硬着头皮跟着老人家走进一座三进的院子,这院子处在闹市中,并不过分惹眼,但这个位置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推开院门但看一中年男子立在院中。 鬓已斑白,脸也沟壑密布,手更是如枯木一般立在身后,但体格筋骨还是能一眼看出是练家子,而且是个中高手。 裴宣还没说话那人已经转过身来,一双浑浊但很有神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瞳孔震了震。 那是一种很复杂,感慨、欣慰又带点悲切的眼神,但很快那些情绪就散开了来,那男子快步向前走了两步,抬起蒲扇般的手就放在了裴宣鬓边。 裴宣下意识想躲一下,但那双快要溢出滚烫泪水的眼睛让她有一瞬犹豫。 于是那双手便落在了她头上,手是粗糙的,有厚重的粗茧遍布,习武的人体内气力流动,体温较常人要高一些,甚至有些烫。 裴廖青一开始手是不敢放实的,但见裴宣不曾躲开才用拇指轻轻摸了摸裴宣鬓发:“你很像你母亲。” 说完这句话他便收回了手,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那双手很快落在裴宣肩上捏了捏。 “身子骨怎么这么差?裴远珍那老东西没给你请武师么?裴家的儿女怎么能不习武?” “衣裳这么薄?都快入冬了裴远珍这个老不死的不是有权有势还想把我拦在关外不让进吗?怎么家里连件厚袍子也没有?” 说罢一把按住裴宣的肩膀:“快进来,老宗,去把我在西荒扑杀的狼王皮拿来。” 裴廖青气力足声音洪亮,按住裴宣的肩膀裴宣几乎没有逃的余地,很快老宗就拿着一件灰狼皮子出来了,拎住脖颈皮抖开来:“大小姐快来试试看合适不?不合适老奴给你裁一裁。” “咱在西荒没裁缝都是我裁的,西荒人都夸咱裁的好!” 老宗一边自夸一边拉着裴宣往里走,给她展示兔毛毯子和羊毛的手套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他比划着裁,等盛情难却的裴宣走出来时灵书眼眶已经红了。 第8章 裴廖青更是怒发冲冠,一掌拍碎了桌子:“岂有此理!格老子的!裴远珍这个酸儒生,老匹夫!当初跪着求着老姐要入赘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德行!老子今天就要去砍死他!” 说罢抬脚就往外走。 “老爷!老爷!” “别、别、别!舅舅!他是朝廷命官!您才刚回来!不值得!不值得!”裴宣吓的连袍子也不要了赶快过去挡住路。 “灵书!还不快过来帮忙拦着?” “本来就是咱们家的!舅老爷去怎么了?”灵书嘟嘟囔囔颇不服气。 “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朝堂三品大员,舅舅去连府兵都打不过去!” “谁说老子打不过去的?老子当年带着雍州军把皇帝的老巢掀了个底朝天!” “舅舅、舅舅、慎言、慎言!我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真的准备让我举目无亲吗?” 这话一出来裴廖眼底腾起的怒火才终于消停了点,却还是怒不可遏,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这事我自有主张。” 裴宣想问一下什么主张还没开口裴廖青已经站了起来,杀气腾腾的往外去了,一点不带废话的。 等裴宣追过去时早就见不到裴廖青踪影,裴宣担心他不会真去暴打裴远珍连滚带爬的赶回家,发现她便宜老爹还在家里大摆宴席,等到半夜裴府还是一脉平静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小姐,您是不是怪我啊?”灵书趴在榻边,犹豫了好久才敢扯了扯裴宣的袖口。 裴宣跑了一天累的眼睛都睁不开,闻言伸手想摸下灵书的脑袋,最终只是敷衍的动了动手指。 灵书赶快上去握住裴宣的手:“小姐?” “我知道你心中不平,但我们要走了。”她只是轻轻的说。 再多的不甘心也要放下,这是残忍的,裴宣知道,可除了如此别无他法。 赵姨娘的娘家做了盐商,自古盐铁禁运,能搭上的都是手黑心更黑的胚子,如今的结局已是最好不过。 灵书眼眶有些发烫,于是把眼睛贴在裴宣的手背上:“我知道、我知道……” 什么都知道,都明白,可要真的放下又谈何容易呢? 可她们别无他法了,还能怎么样呢? 裴宣轻轻动了动手指,抹了一下灵书的脸颊,碰了一下她的鼻子,灵书躲了一下没躲开噗嗤一下笑了,又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一双眼睛:“小姐,我们走了,舅老爷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呗。” 毕竟手里有五万两,再养两个人怎么了? “再说我们两个不会武功的,万一路上遭了强人可怎么办?舅舅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啊?” “一看舅舅就是抢别人的。”裴宣刻意拉长的声音。 毕竟抢江山怎么不算一种强人呢? “小姐你……”灵书一向还是很尊重长辈的,一时之间还没法认同这种说自己舅舅是强人的逻辑。 “你不说舅舅不就不会知道了吗?”裴宣翻了个身,侧着脸望向灵书,“难道灵书会出卖我吗?” “我这辈子都不会出卖小姐的!” 第14章 “宠妾灭妻还是鸠占鹊巢?难道还有什么好名声吗?我怎么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收了银子给裴宣带口信叫她出府一见,果然在府外见到了走路生风的裴廖青。 “那个老不死的敢抢你的东西,有舅舅在就没人能抢得了你的东西!”裴廖青脸上涌现出一股子狠劲儿。 不,我并不想要…… 裴宣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所以?” 裴廖青大笑一声:“舅舅给你谋了个更好的差事!直接进宫当官儿,过两天就走马上任,不比那个劳什子裴远嫣差!” 裴宣:“……” 有那么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她企图挣扎一下:“舅舅买官卖官是要砍头的吧?” 放我一条生路。 裴料青毫不在意:“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走的门路可是礼部尚书,那劳什子文人喊的天下座师?就是小皇帝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舅舅认识贺元成?” 吏部尚书贺元成,她当年死前留下的辅政三人之一,他已经穷成这样了吗?这才几年呐,当初还装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才五年就沦落到卖官卖爵,她要去举了他! “不认识。”裴廖青很坦率,“但我认识他爹。” “他小时候在山上趴窝被野猪拱了个肠穿肚烂,还是我把他背下山的咧,他现在敢不管我这个老伙计我非得再把他肠子拽出来不可。” “夕夕,你放心,我让他给你安排个顶好的去处,你爹那个老不死的求爷爷告奶奶也求不上!”到底是跟着打过天下的,哪怕过了二十年人脉也还在这儿。 “所以舅舅你花了多少银子?”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再有交情不花银子也办不成事。 “这个数。”裴料青嘿了一声伸出一个巴掌。 “五万?”裴宣瞬间感觉人生都灰暗了。 “没那么多,贺老贼看在老交情的份上给我打了个对折。” 裴宣眼睛亮了一下,还行还行,至少能剩下一半,她就是跑了也能…… 没想到裴廖青嘿了一声:“打通关节就这个数,但下一批取士还在明年春,我又加了两万现在已经造册,保管半个月里就能走马上任。” 跑……跑个鬼。 裴宣的心彻底死了,裴廖青看着她煞白的脸色以为她心疼银子,豪气干云:“心疼这点银子干啥?舅舅又没个儿女这点子棺材本不花给你花给谁?” “不是,舅舅,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在西荒就是卖一辈子牛粪也不可能挣这么多,你但凡穷一点呢? “你祖母给我留的,嘿,就是那间院子,你祖母盼望着我有朝一日能回来好歹要有个安家落户的地儿,嗨呀你不知道现在京城的地皮可贵了,要不是咱急用银子还能卖更高,今儿正好用上了,可惜你祖母不在没能看见。” 裴宣:“……” ……你先庆幸幸亏祖母不在吧,不然现在打的你说不出话来。 裴廖青重重把手往裴宣肩上一按,踌躇满志:“总之有贺家照拂,咱们夕夕肯定能青云直上!” 面对裴廖青殷切的目光,裴宣心如死灰的走了出去。 灵书一开始还挺高兴的,看见小姐不开心纠结了一下还是小心开口:“小姐,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 “登记造册挂上名了,不去就是抗旨,死得更快。” “而且,银子都已经花出去了。”裴宣有气无力的看着自己手里还没焐热的五万两,心如刀绞,两眼一闭心一横:“去把那宅子买回来吧。” 她在裴府哪怕过的差点好歹能活下去,裴廖青没了那间院子怕不是真要露宿街头,她就是再没良心也断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裴廖青为她丧尽家财居无定所。 她刚到手的五万两……五万两…… 裴宣如丧考妣的回到裴府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裴远珍叫了过去。 “逆女!你做的什么好事!”裴远珍脸气的发青,这一次连赵姨娘都侯在门外,路过的时候赵姨娘冷冷瞧了她一眼,裴宣假装没看见。 裴宣严重怀疑裴远珍是不是怀疑她叫什么了,开口闭口就是逆女。 裴宣长叹一声:“逆女不知,还请父亲大人明示?” 相似的对话好像在不久之前就出现过,裴远珍就连说话都没点新意,怪不得以前每次他进言就想打瞌睡,没想到关系都从君臣变父女了这点还没变。 “孽障!你不满家里的安排去找了哪里的门路?”裴远珍怒不可遏气的没几根的胡子直翘,“你那个混不吝的舅舅在外头怎么说的?传出去叫京中勋贵如何看我们家丢人现眼的东西——” 原来是这件事,裴宣有点没明白,她出去找门路是丢人现眼,那朝廷里那群削尖了脑袋想升官的岂不是把脸放地上任人踩? “我们家有什么名声?”裴宣撑着下巴歪头想了一下,嘴角微牵,“宠妾灭妻还是鸠占鹊巢?难道还有什么好名声吗?我怎么不知道?” “父亲您不会是打算让她们抢了我的位置我还要装大度,让外人真以为我们姊妹和睦吧” 这话说的太露骨又太毒辣了,裴远珍一张脸涨的铁青怒气上涌,哪怕面对这张脸也难按怒火,手一扬就准备打下去。 当然没打下去,在巴掌落下来前裴宣猝然伸出手抓住裴远珍的手臂。 裴远珍虽说是个天天坐轿子念圣贤书的文官,可到底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体弱多病营养不良的女儿按理来说是绝不可能拦住他的,可偏偏就被制住了,且不得动弹半分。 那双眼睛近乎漠然的看着他,看的裴远珍心中一骇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太像了、太像了…… “无论如何这任你都不能去上!” 第9章 裴宣快被逗笑了,声音也冷了下来:“什么时候御史台也管上吏部调任取士了?我的调令此刻恐怕还在中枢按住未发父亲倒提前知道了?父亲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最后一句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擅权越矩手伸这么长还生怕别人不知道,等人参两本就老实了。 裴远珍脸色一变,好似被踩中什么痛处恨恨道:“父母之命岂可违焉?” 裴宣从善如流:“好,那我去抗旨带家全家一起去砍头。” “你——”裴远珍不出所料的哽住。 “父亲要真有本事大可以去吏部趁现在调令未下拦住我的任命,而不是在我这儿胡搅蛮缠。”裴宣站起身来懒得管裴远珍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过头:“我在家中静候佳音。” “你这个孽障!”身后传来一阵怒骂,一个青花瓷瓶被狠狠掷了过来。 裴宣机警的一转身。 没打着。 赵姨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伸手正了正朱钗预备走进去,对裴宣冷冷一笑:“倒是我小瞧大小姐了,大小姐手段过人。” “过奖过奖。”裴宣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顿夸奖,赵姨娘差点没崩住,直到厢房里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才勉强变了神色,放柔了声音:“老爷……” 等赵姨娘走了灵书才敢凑近来,有点忧心忡忡:“小姐你刚刚那么气老爷,老爷会不会给你下绊子啊。” 虽然正常当爹的都不会影响女儿一生仕途,可谁知道他们老爷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自己都那么提醒了,就怕他不去下绊子。 第15章 我们毗邻陛下啊 事实证明裴远珍有点本事但又没那么有本事,本来给她安排的是去六部领职,六部乃是中枢核心,一步一步走上去未来不说平步青云也能官运亨通,结果裴远珍横插一脚给她搅黄了,最后给了她一个从六品的闲职。 职事官,隶属起居舍人院,有官名有待遇,但没实权,平时就是整理一下古籍归类一下文书,说白了就是各家贵族子弟吃皇粮的地方。 裴宣相当满意。 混吃等死的日子虽然比不上去当逍遥富家娘子,但总比去跟那群老头在朝堂上拼个你死我活要好的多。 虽然裴廖青的态度有点存疑,听说她混了这么个破烂差事以后脸色阴沉不定,最后竟然没去要把他老伙计的肠子拽出来,而是一拊掌让她好好干,甚至凑吧凑吧送了一千两银票让她在官场好生打点。 据灵书说舅老爷为了凑足这一千两连院子里那棵大石榴树都卖了,结果树倒下的时候砸垮了一边院墙,现在还和宗叔在那儿哼哧哼哧的修墙了。 砸锅卖铁送女去当官,还是个九品芝麻官,京城里倒一棵树压死一大片最低都六品起步了。 还不如拿银子去逍遥啊,她非常心安理得的贪了银子补充自己小金库去了,反正就是个闲职,她又不准备升官。 但很快裴宣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虽然对宫里那一亩三分地熟的不能再熟,奈何目前身份是个没进过宫的乡巴佬,顶头上官还是派了一个同僚来迎她。 来人也是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一身深绿官服,腰配银带,应该是很怕冷略有点缩着脖子提着盏灯在那打瞌睡。 看见裴宣来了旁边跟着的小太监轻轻提醒了一声才睁开眼,双方友好的交换了一下姓名,其实对面早就知道裴宣,不过是例行确认一下罢了。 来人姓李,名叫观棋。 听见这个名字裴宣下意识看了一眼李观棋的咽喉。 李观棋对此习以为常,笑着摸了摸脖子,又怕冷的很快缩了回去。 “哎呀,每个听见我名字的人都这样,我小时候生下来就不会说话,我娘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指望我当个观棋不语的真君子,谁曾想我十岁那年路过一个游方大夫给我扎了一针,从此我就说得了话了,可惜名字上了族谱实在更改不了。” 她看起来一副甚为可惜的模样。 所以你现在话才这么多吗听了李观棋说了一路的裴宣升起淡淡的同情,让这么一个话痨十年不能说话实在过于残忍了点。 “哦,对了,你是哪一家的?京城裴家太多了,没办法,毕竟是皇族家大业大嘛。” 其实也没多大,近亲早就被杀光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富贵闲人的旁支。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皇亲国戚?” 当年老家整个村都欢天喜地的迁居到京城了,她爹娘就是再不忘本也不能真的是个人都给个官当当,大部分都是免除了赋税赏赐了田地,让这些乡里乡亲的能够在京城立足,有了照佛时不时也有些争气的小辈能够够上一个闲官当当。 现在姓裴的简直一抓一大把啊。 李观棋打了个哈欠:“没点背景也进不来我们这儿。” “?”裴宣顿住了,“我们这儿不是清闲散官吗?” 这么个有名无权的破差事怎么会有人抢? 李观棋诧异的看向她:“你不知道吗?我们毗邻陛下啊,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裴宣震惊:“什么?陛下不是住在紫宸宫吗?” 李观棋比她更震惊:“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四年前陛下抱病从明觉寺请来大师,大师说先帝早崩挂念幼女徘徊不去,陛下迁居至宫墙最西侧长信宫,说是那里距离先帝皇陵最近,以此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裴宣:“???” 第16章 子书谨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吃饱了撑的去纠缠我女儿了? “这不是纯属——”后面一句她硬生生吞下去了。 这才是真的有苦没处说,有冤没处诉啊,死了还要背这么大锅就欺负她死了没法儿说话是吧? “你家里人怎么什么都没跟你说?” 但凡削尖了脑袋能进这儿的谁不是千叮咛万嘱咐,怎么会光塞进来一句不提点的? 因为在土里埋四年,今年才算从坑里爬上来,谁知道皇帝还能搬家啊,早知道她也搬了这个破地儿简直是风水上克她,她一接触准没好事。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我同家里人不太亲近,一直住在外头庄子里,直到今年才入京,对这些事不大清楚。” 李观棋顿时露出同情的神色,了然的想拍拍裴宣的肩,想了想怕冷还是没伸出来。 “我在家里也不大受重视,能到这儿的基本都是家里有点家底但又不太寄予厚望的。” 她话痨一个,怕裴宣听不明白又解释道:“能攀上陛下当然是好事一桩,但陛下现在才多大啊,咱们要等陛下长大就是十几年青春荒废。” 但凡家里寄予厚望自然不甘心荒废这许多年的光阴。 也是,不过幸好自己不打算当官做宰,裴宣看了看门边数位御林军:“我们这儿也是陛下亲卫守卫?” “哦,不是,”李观棋打了个哈欠,“因为长宁侯到了。” 什么侯? 李观棋已经在短暂的相处中习惯了她的无知:“太后的亲妹妹啊,进去吧。” 子书谨的妹妹不是早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前朝昏君斩首了吗? 哪里又冒出来个妹妹,裴宣一面震惊一面推开门,冬天早上天亮的晚,因此屋中仍亮着烛火,有一两个宫人侯在第二道门外见她自己推门有些惊讶,朝里面禀道:“裴大人到了。”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道年轻的声音传了过来:“进来吧。” 屋里有些昏暗但碳火烧的很足,她的主官姓常名毓,曾在太学做过博士是裴宣死后才调至此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女官,长发一丝不苟拢在冠中。 前朝设立起居郎,御殿侍立,行幸则从,朝廷礼乐法度、祭祀宴享、四时气候、户口增减皆以著书。 改朝换代以后起居郎仍然设立,只是后来两任女帝皆是提拔女官随侍左右,因此又称起居娘子。 常毓乃是随侍当今陛下的起居娘子,本就应该长居陛下偏殿,只是现在更方便了,陛下直接搬家到她隔壁了。 裴宣过去先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一旁女官递过来调令文书由常毓过目,裴宣也就在旁边站定。 自始至终都有一道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的她浑身不舒服,裴宣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看回去。 她倒要看看子书谨的妹妹是何方神圣。 ……长得真的有点像子书谨,不过眼睛比子书谨小点,唇却比子书谨厚点,最关键的是子书谨没这么孔雀开屏。 尚且算得年轻,眼略锋利,金绣孔雀蓝的侯爵常服坠着一块鲜艳欲滴的血玉,紫金玉冠,此刻歪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 哪儿找到的妹妹,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啊。 长宁侯看着她原以为她会回避,但见她不回不避悄然打量回来也不见恼怒,反而没忍住笑了一下。 第10章 “裴大人为何这般看着小侯?可是本侯脸上有什么东西?” 恶人先告状啊,裴宣见常毓一点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只好自己答道:“并无。” “哦?那为何一直看着本侯?” “因为从我进来起侯爷就一直在看我,还望侯爷明示,下官脸上难道有东西吗?” 你一直看我就是为了让我问这一句是吧? 长宁侯不答,反调转目光去看常毓:“常大人觉得本侯为什么盯着裴大人看?” 这话没头没尾,常毓也就假装听不懂,八风不动:“下官不知。” 长平侯笑了一下,将桌上的扇面收回手中啪一下合上了,转头对裴宣一笑:“太后娘娘还另有差使,本侯就不做叨扰了。” 常毓站起身来,做了个送客的虚礼:“宁侯请便。” 长宁侯甩了这么个没头官司转头走了,常毓看似是个古板人物实则是个人精,一句多话也不曾有,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她出去了。 李观棋自然不可能在外头等她,掀开帘子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暗,恰好吹来一阵冷风,刚刚在屋中暖和了的手脚冻的一阵哆嗦,裴宣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跟先帝长得像这件事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但姓裴的往上数几代都是一个祖宗,说是有点亲戚关系也不是不能糊弄过去。 关键是提这件事的人。 长宁侯,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个人,子书谨告诉她,她的妹妹早就死了。 就算天可怜见没死还被找回来了,她都没见过长宁侯,长宁侯又是从哪里见到的自己? 子书谨啊子书谨,你在五年前就已经找到了她却一直瞒着我,你用这个我不知道的人在暗地里做着什么?你这么防备我一直到我死才肯安心?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可我都已经死的透透的了,骨头都烂完了,又为什么还要来见裴岁夕呢?不会有人真信死而复生那一套,必然是有利益牵扯在其中。 是裴远珍的缘故还是买官出了什么差错? 裴宣眺望远方,远方却只有高高的一堵红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由生出一股好日子到头的心酸,就知道这地儿风水有问题,自己一靠近就会出事。 算了,不管了,反正自己都死了,哪儿有死人操心这么多的。 而且也不是一点好处。 裴宣把目光移向一边院墙,那个小不点这个时辰是不是应该在背功课? 第17章 母后,是她主动的! 小不点确实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念书,但裴宣见不着。 爬墙容易被弓弩手射成筛子,正经出行不是跟一堆人前呼后拥就是乘坐轿辇,裴宣在起居舍人院呆了半个月只看见过小不点一个背影。 目测刚过她膝盖。 至于子书谨更是一面也没见着,她官职低微,只有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才去上一次朝。 以她的官位站末尾往前看就只能看见密密麻麻一片官帽,有些武官异于常人往那一杵挡的严严实实,能看见个肩膀都算你身高不俗。 随侍陛下记录朝廷大事也轮不上她,她每天干的最多的是早上给古籍搬出来晒晒太阳,太阳下山了再按照编号顺序给这些老古董放回去。 没办法京城多雨雪少晴日,不趁着阳光好多搬出去晒晒迟早烂成一堆稀泥。 然后某一天她支好架子把书摊开放好预备睡大觉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打板子的声音。 很清脆,应该是在打手掌心,过了一会儿有小姑娘轻轻嘶了一声。 裴宣脸上的书滑了下来。 “陛下可知……”隐约听见有人在训斥。 “……知道了。” 声音细细弱弱的。 “既知道了就把课业重新做过。” 又是一阵窸窣,便再没有声音了。 晒太阳的这边院墙一般很安静,这是第一次有动静,裴宣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把古书扔桌上搬了个架子垫着爬上了墙。 换上辈子她有内力的时候翻过这堵墙轻轻松松压根不需要垫,可惜裴岁夕这副身体不会,她也懒得重新学。 等她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先探了只手,发现没人射她冷箭这才探出脑袋。 隔壁院子花木掩映,哪怕是初冬草木依然丰盈,不像隔壁起居舍人院一片衰败之像。 四五岁的女孩正趴在桌上抄写什么东西,她很瘦,鬓发并不漆黑,反而有些偏黄,软软的垂在耳侧。 听说是因为太后怀她时先皇突然山崩,太后哀急攻心之下未曾养好胎儿,致使她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召遍天下名医才堪堪保住性命。 民间甚至有传言女帝克母,所以一怀上女帝先皇便猝然崩逝,这样的命格恐非长命之相。 她的手不知是冻的还是刚刚挨了打,指节发红还拿不稳笔,笔一抖一抖的,不知是不是在哭。 因为低着头裴宣还是没能看见她眉眼,不知是像她多些还是更像子书谨那个毒妇。 她正想着那小不点突然敏锐的抬起头,一双眼睛可能是刚抽泣过,像盛着一湾浅浅的湖水,下巴有些尖尖的,皮肤很白很软的模样,漂亮的像集市上的娃娃。 裴宣悲伤的发现她好像更像子书谨一点。 像子书谨就像子书谨吧,至少挺好看的,裴宣抢在这小不点喊人前拿出手里的布袋子,撑在院墙上问她:“要吃糯米糕吗?” 糯米糕是她和灵书昨天蒸的,宫里的伙食不能说不好起码比在山上天天啃野菜好,就是一天只供两餐,她天天在这儿当苦力又搬书又搬架子容易饿。 小孩一般都喜欢吃糕点吧?她小时候甚至能为了子书谨给她带的糕点忍辱负重的喊子书谨姐姐,想想一阵恶寒。 “放肆!”小不点拧起眉头,更像子书谨了。 裴宣打定主意如果小孩喊人她立刻就跳下去,等人找过来就一脸诚恳的说听见隔壁有小孩哭以为出事了才好心爬上去看看的。 结果小不点腮帮子鼓了鼓,竟然拧着眉头没喊人又低下头去看自己课业了。 好无趣又好乖巧的小姑娘,她不吃我吃,裴宣拿出糯米糕趴在院墙上吃起来。 小孩子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苦练过的,细细瘦瘦的手指握着有她半根胳膊那么长的毛笔,坐的端端正正。 有点儿可怜。 子书谨严于待人,严以待己,没想到对女儿也是一样无情,早知道就…… 裴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个小不点突然往旁边左右警惕的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人以后用有点奶声奶气但故作威严的声音喊道:“你,下来!” 裴宣:“?” 她思考了一下自己跳下去算冒犯天颜不跳下去是不是算抗旨不遵,最后觉得就算真被发现了也不至于太严重,最多打两板子,于是利落的跳了下来。 小不点裴灵祈坐在椅子上,努力抬起小下巴,居下临高的看她。 裴宣:“……” 只能看见下巴吧。 裴宣蹲了下来,发现这小崽子确实没她腿高。 “大胆!你见了孤竟敢不跪!”小不点怒道。 还没适应见了女儿娘先跪的事儿,跪了怕你折寿啊,豆丁大点高还挺有架子。 裴宣按耐住自己有点想捏她脸的冲动,决定跪一下算了,她小时候她爹还举着她过头顶摘过柿子呢。 “你见了孤不跪这是大罪!孤要罚你!”小不点一脸郑重其事少年老成的模样,然后眼睛一转,通红的鼻子皱了皱:“罚你给孤抄课业!” 裴宣:“……” 破小孩,你算盘打的不错啊,想奴役起你娘来了。 裴宣心情略复杂。 裴宣以前也想过自己女儿会是什么样的?是跟她一样从小朽木一根满山疯跑还是跟子书谨一样克己复礼,对自己*严苛对旁人更严苛活的好像一把永远不会出错的戒尺一样。 但现在看来她好像是个结合体。 裴宣的心情在子书谨怎么教女儿的?这小孩都给你教坏了,和虽然长的跟我不像,但这不学无术的性子不愧是我的女儿中来回反复徘徊。 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裴宣坐在了那张小孩专用的檀木桌上拿起了笔。 算了,她还这么小,自己在她这个年纪连自己名字都画不好,还在满山抓野兔子了,算自己这个当娘的心疼她吧。 见她果然听话裴灵祈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她没叫人,裴灵祈踮起脚揉了揉自己的小手腕还不忘嘱咐:“你要写的像一点!” 裴宣:“……” 好想写一堆鬼画符让你被子书谨打屁股,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良知拉回了裴宣。 但万一被发现帮陛下作弊,她也难辞其咎。 裴灵祈休息了一会儿又时不时踮起脚看看她新找的仆人有没有乖乖听话,发现她果然写的很像以后才满意的跳下椅子,开始觉得无聊。 第11章 “你带的糕点呢?”裴灵祈揉了揉肚子,在母后和太傅面前装哭了一早上肚子好饿,她扬起细白的小脖颈,一副我是给你机会的样子,“你不是说要献给孤吗?” 好一个进献啊,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啊? 裴宣拿出小布袋递给她。 裴灵祈不接,矜持的看着她,有点不满。 裴宣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小破孩皇帝当上瘾了? 她忍气吞声的把布袋打开,然后用一旁干净的宣纸勉强折了个托盘把剩下的几块糕点放在上面垒了个花形。 小不点这才满意,伸出手拿起一小块喂进嘴里。 裴宣怜悯的看着她。 两文钱的方糕都一副没吃过的样子,子书谨养小孩果然很苛刻啊,就跟养自己一样,自己也是死后才吃上自己的祭品方糕。 小可怜。 裴宣仅有的一点怜惜之心发挥了一下作用:“吃吧,不够我明天再给你带。” 这下换小不点表情复杂了,在不屑不想要有什么了不起和确实有点想要中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变成是你求我我才答应的。 没见过世面的小可怜,为娘不跟你计较。 但很快裴宣所剩不多的慈母之心就快被消耗殆尽了。 因为裴灵祈的课业是整整一本礼记。 一本、一本,宣纸都要抄一大摞了。 谁布置的课业?虐待陛下啊,子书谨是人吗?布置这么多这小破孩手得抄断啊。 裴灵祈的字和裴宣的字都是子书谨教的,书写习惯大差不差,可就是再相似也不一样啊,裴灵祈笔记稚嫩有时候还要写错笔画,对于模仿笔记的人来说写这种鬼画符简直是一种残忍。 带着这种愤恨的心理抄到中午裴宣预备跑路了,她准备了一下措辞,马上就是午膳的时辰了,若是旁人发现就不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放下笔,揉着手腕把脸转向裴灵祈。 发现裴灵祈还在吃糯米糕。 几块糕点啃这么长时间?什么毛病? 裴宣稍微有点儿惊讶,还没开口,突然发现裴灵祈坐直了,糯米糕啪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不喜欢吃还我啊,干嘛浪费粮食,穷鬼裴宣一阵心痛。 她正心疼自己手打糯米糕,然后发现裴灵祈一下子跳下了椅子,用一种惶恐讨好十分正直并且万分可怜外加一点心虚的语气开口:“母后,是她主动要帮我抄的!” 裴宣:“......” 第18章 她看起来那么遥远,像是一朵永远停留在彼岸的花。 有一瞬间裴宣真想拔腿就跑,管她三七二十一,先跑了再说。 但不行,这是皇宫大内御前侍卫又不是吃干饭的,而且越跑岂不是越证明有鬼? 她现在是裴岁夕啊,她怕什么? 难道子书谨真能认出来她就是裴宣?死而复生这种事正常人怎么可能相信呢? 裴宣轻吸了一口气,这下也不敢和小皇帝玩什么文字游戏了,跪的干净利落毫不犹豫,俯首贴地。 “微臣起居舍人院裴岁夕拜见太后,太后千岁。” 至于小皇帝栽赃嫁祸她的事太后既然没问,她当然不可能反驳说陛下冤枉我啊,这不是找死吗? 她头压的很低,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子书谨的裙摆,深袍广袖,样式典雅,墨色的蜀锦深处嵌着几缕素白的丝线。 子书谨没有开口叫她起来,她于是一直保持跪姿,初冬的地面沁骨的寒冷,那寒气似乎要从额头一直渗透到心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开口,时间仿佛在此刻无限延长。 裴灵祈有些吓着了,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母后这样沉凝的面色,那双惯常无甚起伏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人,那目光像是开刃的刀剑要剥开面前之人的皮囊,剥出其中的灵魂置于掌中仔细端详。 有那么一瞬间裴灵祈几乎以为母后哭了,可是眨了眨眼睛才发现并没有。 她只是太长久的盯着那个人,连眨眼也没有,似乎那个人会从她眨眼的间隙里逃走,所以那双眼睛显得干涩又凝滞,裴灵祈有些害怕轻轻扯了扯母后的袖子:“母后……” 时间好似在这一声以后才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抬起头来。” 裴宣听见了子书谨的声音,有些沙哑,好似穿过了重重的山川与时光抵达她耳边,上一次听见子书谨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呢?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慢慢抬起头来,她无聊的时候设想过很多次和子书谨重逢时的场景,真到了这一刻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个和子书谨恩怨纠葛一生的裴宣早就死了,骨头都烂成一堆,她是裴岁夕,一个从来不曾和子书谨,当朝太后见过面的陌生人。 太后身着繁复墨色长裙,端庄高华,不施粉黛,五官素净,牵着少年的天子,幽远的像一朵盛开在彼岸长夜中的昙花,威仪又冰冷。 权力是一把无形的刀剑,即使她此刻并不持剑在手也足以让人感到畏惧和心惊。 她是天子的母亲,也是天下的母亲,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是旁人一生不可企及。 裴宣却不可避免的想起她作为先皇,作为裴宣第一次见到子书谨的光景。 那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当年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化作尘土,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哪怕过了两辈子,人都死了一回了记忆还是如此鲜活,鲜活的好像就在昨日。 前朝末年君王昏庸,吏治混乱,天下狼烟四起,无数百姓颠沛流离迫不得已落草为寇,各立山头。 裴宣的爹娘当时是西南边陲数一数二的土匪头子,占据青、并两州,手下绿林兵马多达四万众。 有一年隔壁永州府连发洪灾,冲垮良田房屋千顷,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而后又遭蝗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当地的州府数次上奏请求开仓放粮以济灾众,朝廷不允。 理由是这些灾民还不起。 折子九上九拒,最后甚至屡遭训斥,可辖下百姓民不聊生易子而食,每天都有无数人活活饿死。 当地州府官员实在无法置之不理,私自打开粮仓救了一州百姓,随之到来的是朝廷震怒,上谕夷九族,不等秋后,斩立决。 裴宣的爹娘那时候还是个土匪,讲的就是快意恩仇,闻言带了几百人马去劫法场,一场混战以后只救下州官的一个女儿。 那就是子书谨。 裴宣仍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她隔着老远就听见呼哨在喊娘回来了,她从山上疯跑下去,看见被她娘抱在怀里的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白的像天上的云朵,长裙上却满是干涸的血迹,那血溅在她的脸上、手上、衣裳上,也溅落在她的眼睛里。 那时候真的太苦了,吃野菜喝泥浆,她身上穿的衣裳还是从死人堆里扒拉下来的,寨子里一起长大的玩伴都灰头土脸的,她从没有见过那样干净漂亮的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离她那样远、那样远。 她跟着马一路跑回去,她娘放下人就匆匆离开,她的事情太多太多,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需要她,她甚至没有多的时间分给她的女儿。 她娘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她说:“宣宣乖,去帮娘看着姐姐。” 她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才慢慢踱进去,然后看见坐在窗边的子书谨,她不吃不喝,只是沉默的,无声的望着远处,她的目光没有着落,什么也没有看进眼里去。 是一尊漂亮的安静的木头雕像。 她看起来那么遥远,像是一朵永远停留在彼岸的花。 裴宣蹲在她身边守着她,陪着她,太阳从山的一边落下了,光熄灭了,月亮又悄然升了起来,裴宣困的睡着了然后又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借着暗夜幽微的光亮,她发现面前的人在哭。 她哭泣时没有声音,只是沉默的流泪,泪水划过削瘦的脸颊,划过脸颊上干涸的血迹,像是鲜红的血滴落下来。 裴宣不知为什么突然伸出手去接住了她的眼泪,她的眼泪那么烫,像是有不甘的火焰在灼烧,那么疼。 裴宣抱膝蜷缩在她身边,伸出手去给她擦眼泪,她的手冬天冻裂了口,子书谨的脸却一丝瑕疵也无。 可是子书谨的眼泪那么多,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净,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白面馍馍,对她说:“别哭啦,我把我的白面馍馍给你吃。” 就算她是寨主女儿,一天也才一个白面馍馍了。 眼泪滴到了白面馍馍上,把精细的粮食也染上淡淡的血色,子书谨好像终于从一场冗长的噩梦里醒来,她没有接过白面馍馍,却猝然抱住了裴宣,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面前这小小的女孩,好像要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和悲伤都压在这个女孩身上, 她滚烫的眼泪落在了裴宣的脖颈里,那么靠近心脏的地方。 那一年,裴宣九岁,子书谨十五。 第19章 太像了,像的让她忍不住想把这双眼睛剜下来。 第12章 那好像是裴宣这一生唯一一次看见子书谨那样失声失声痛哭,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就像一把沁满寒霜的刀剑,滴落的只有血而不会有泪。 子书谨看她的眼神有点凶,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跟郑希言挖陷阱困住一匹母狼时那只母狼凶悍的眼神。 那目光简直要把她的脸皮剥下来。 子书谨从未这样看过裴宣,她的目光总是克制冷静,看的裴宣有点怂,旋即又想像先帝怎么了?哪条王法规定人长的不能像先帝了? 她理直气壮的看回去,而后发现在她走神的这一段微小的时间里子书谨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子书谨走路果然一直跟鬼一样没有声音。 一只冰冷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脸。 我去,好冰。 裴宣下意识往后一缩,然后她就发现近在咫尺的人眼神变得幽深而可怕。 裴宣:“……” 总感觉再往后退一下可能会被御林军直接按地上。 裴宣一向是一个很从心的人,但也实在做不到现在再把脸挪回去让她摸,于是维持着微微朝后仰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那只手慢慢追了上来。 子书谨的手很漂亮,她其实跟着裴宣娘打天下的时间比裴宣这个亲女儿还长,功夫骑术都是一流,但出奇的手上没什么茧子,修长细腻,保养的一如深闺千金,丝毫看不出来她曾杀人如麻,年逾三十甚至都死过一个妻子了。 不像裴宣的手,如果有人看见过先帝的手绝对不能昧着良心夸出一句好看来。 因为先帝的手有残疾。 想到这里裴宣藏在衣袖里的手忍不住攥了一下,不疼,哪怕今天的天气冷的她腿都快冻麻了,健康的手真好啊真好啊。 然后脸上冰冷的触感就把神游天外的她拉回来了。 你堂堂一个太后能不能拿个手炉?冷的跟冰一样,冻的她一哆嗦,她忍了又忍才忍住一巴掌把子书谨的爪子拍下来的冲动。 子书谨的指甲修的圆润细长,缓慢的刮过了裴宣的下颌。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不疼但有点怪,有点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你脸上缓缓爬过,又有点像刀尖在你脸上游移,端详着从哪里开口好完整把这张皮剥下来而不伤其皮毛。 裴宣有点被自己的设想吓的一阵恶寒,努力瞪大了眼睛装出无辜少女受惊的模样,不解又懵懂的问:“太后,可是微臣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抄一下长平侯的话,没有你赶快给我把爪子拿下来啊,寡居太后大庭广众之下摸无知少女的脸真的合适吗?合适吗? 裴宣用眼角瞟一旁缄默无声的常毓。 常毓你不提醒一下吗?我可是你手底下的人啊?你难道要在起居注里写明熙四年冬,太后于长信宫见一女子,以手抚其面吗? 这真的能写吗? 她拼命暗示,奈何常毓选择眼观鼻,鼻观心,问就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太像了,简直就是十六七岁的先帝站在她面前。 她是那样年轻,那样活泼,从开满木樨的树梢上跳下来,于是连风来也染上淡淡的木樨香气。 她总是这样,做了亏心事,逃了功课,偷吃了点心,也会这样故作镇定的看着她,实则偷瞄旁边的郑希言求救。 自身难保的郑希言只会双手合十轻轻摇动为她祈祷,于是她只能回过头来,无辜又可怜的看着她。 每当这个时候,每当这个时候她那双鲜活灵动的眼睛里就只装得下她一个人,满满当当的装着她一个人。 可这不会是先帝,她的宣宣早就死在了五年前,死在了她怀里,她那么清楚的察觉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发青,那双鲜活生动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来看她。 面前的人不会是先帝,不会是她的宣宣,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宣宣早就死去,是因为十七岁的宣宣从来不会这样看她。 十七岁的裴宣是什么样的呢? 她穿着厚重的帝王冕服,玄衣,白罗大带,黄蔽膝、素纱中单、赤舄,肩上织着日、月、龙纹,袖织火、华虫、宗彝纹,那十二纹章,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背后的星辰、山纹。 因为她总是用背影面对着她。 十七岁的裴宣站在滂沱的大雨里,紫宸殿万丈高台之后,背影孤桀又冷情,她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她从不会对她笑,对她撒娇,对她露出这样无措又可怜的表情。 她只会在无数无法缺席的场合里庄重又冰冷的牵起她的手,对她说:“皇后。” 那是相敬如宾的帝后,十七岁的裴宣对她没有一丝温情。 她已经有太多太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灵动的眼睛,美好的让她明知这是一个虚幻的陷阱也忍不住沉沦。 她死寂的心脏再次有滚烫的血液在翻涌流动,沸腾着汇聚成炽热的河流,想要从眼眶、才咽喉涌出,那么酸,那么涩,让她几乎无法咽下去。 她冰冷的手掌无限怜惜的抚摸着少女的眼睑处,或许是害怕,她在不安的眨眼。 既然害怕又为什么要来呢? 这样相似又灵动的眼睛即使是她也难免心生不忍。 她近乎温柔的抚摸着这张脸庞,太像了,神态,容貌,甚至连反应都如此的相似,要多么精心的调教才能养到这样分毫不差? 她的动作如此缱绻,面上却如斯冷峻,像冰山下滚烫翻滚的岩浆。 太像了,像的让她忍不住想把这双眼睛剜下来。 第20章 子书谨在盯着你看,而你想扭头看热闹,你死定了。 裴宣对子书谨太熟悉了,几乎瞬间就察觉到这股杀意。 子书谨想杀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骤然一紧,她已经很久没有察觉到过子书谨这样浓烈的杀意,上一次还是在雁旸山下…… 按理来说她此刻应该感到害怕的,但或许是因为已经死过了一次,她反而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碗大个疤而已,再等十八年她不是又能活蹦乱跳的? 但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近到裴宣能够清楚的看见子书谨削瘦的下颌和琥珀色的眼睛,以及,鬓角的一缕白发。 第一眼的时候裴宣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看发现那确实是白发。 她一身玄衣更衬的那几根白发扎眼的厉害,她的眼角也已经出现细微的纹路,那纹路从眼角无声无息的蔓延过去,靠得太近就会失去对权力对太后的敬畏,只能看见她这个人,作为子书谨,她是那样憔悴。 她才三十来岁怎么就有了白头发呢?自己死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她恨的,可以掣肘她的人,天下都在她手中,她不应该拍手称快么? 怎么会这样憔悴,老的这样快呢? 裴宣突然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酸涩涌了上来,涩她的几乎眼眶发酸。 原来这五年她过的也不好么? 不过过的再不好她也是太后,总比自己大冬天饿的满山刨人家地里不要的红薯强,与其心疼高高在上的太后还是多心疼心疼朝不保夕的自己吧。 想到这儿裴宣硬生生把那点酸涩给逼下去了。 说不定太后她老人家下一刻就活剐了自己这个盗版先帝了。 搞政治的都这样,黑心事干多了,看什么都多疑,总觉得有人要害她, 郑希言有这个毛病,子书谨更是病入膏肓。 有一年她和郑希言在山上蹲守了三天,终于在快要被抓绝户的山上设陷阱抓住了一只麂子,那时候朝廷围剿前线吃紧后方节衣缩食,十来天不见一顿肉菜。 她好心好意送了一条腿给子书谨,结果子书谨怀疑她在里面下了巴豆。 理由是她昨天刚刚用竹板打了裴宣屁股。 裴宣:“……” 裴宣气的要把腿夺回来,结果还没成功。 因为子书谨功夫比她好,她打不过。 这种对她好她都要倒打一耙的人,哪怕根本没惹她,只是长得像她亡妻那都是有罪的。 说什么偶然在阴谋论眼里都是处心积虑别有用心。 不过如果真的要杀最好夷个族,顺便把裴远珍这个老东西也一起带下去,就当帮裴岁夕报仇了。 裴宣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子书谨是个很有决断力的人,一旦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更改,哪怕是先帝求情也不行。 而且她也不可能大喊自己就是先帝吧?比起大喊子书谨我是裴宣啊放我一条生路,然后被当成鬼上身活活烧死,裴宣还是比较想选一个舒服点的死法。 就是可惜银子还没花完,早知道就不这么抠搜了。 本来还想今天下值回去时给灵书带只烧鸡的。 想到烧鸡干了半天活没吃一口饭的裴宣肚子响了一下。 响了一下…… 在这么庄重,太后这么深情这么怀念这么可怖的目光下,她肚子响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裴宣觉得子书谨真的会直接掐死自己。 第13章 然后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讶异的一声:“我说怎么哪里都寻不着人,原来是都在这里。” 好一个不经意啊,你假装惊讶的有点明显,话虽如此说裴宣还是想扭头去看一眼。 怎么说也和长平侯有一面之缘,说不定长平侯发发善心帮着求个情能苟住一条小命呢? 然后她发现扭不了。 因为她的下巴还在子书谨手里。 裴宣:“……” 子书谨在盯着你看,而你想扭头看热闹,你死定了。 子书谨的手猝然放开了。 那股杀意飞快淡去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要不是裴宣脸上还保留着微妙的触感恐怕真的会怀疑那只是一个错觉。 裴灵祈人小但精早就发现不对了,奈何周围没有人给她当靠山,这会儿见有人来了飞快扑向这个她一向不太对付的姨母怀里,偷偷摸摸的往母后这边瞧。 母后刚刚好吓人,简直比平时检查检查她功课还要可怕一百倍。 长平侯接住了吓破胆的小皇帝,这才朝子书谨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 “都快午膳的时间了,我听说陛下今天挨了训斥特地叫御膳房做了一碗柿子软酪,却怎么都没找着人,原来都在这里。” 她的目光很自然的移到裴宣身上,在裴宣脸上罕见的顿了一下,露出某种了然的神色,而后才开口:“裴大人怎么也在这儿?” “说来裴大人还要好生感谢一番太后娘娘,你爹说来也怪,旁人巴不得子孙留在上京为官,你爹偏要把你外放去凉州历练,因与吏部调令相悖连番上折子,多亏太后怜你年少外放恐难受凉州风霜苦楚,将你调到了起居舍人院,还不快谢恩?” 子书谨怎么又是你?我真是谢你全家啊,我好不容易要跑路成功了,结果又被你扔回来,现在好了累死累活当苦力不说还要水深火热天天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害我一生还不够,怎么还追着害啊。 裴宣心里把子书谨八辈祖宗全骂了一遍,脸上硬扯出一个热泪盈眶的表情,真诚的感谢了一下太后的提携之恩。 子书谨的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这一次沉默了许久才用沉凝的语气道:“平身。” 听见这一句裴宣悬起来的心才算落了回去,好险,终于活下来了,差一点就被子书谨灭口了。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跪太久了腿有点麻,而且中午没吃饭导致她眼前阵阵发黑,余光里好像看见子书谨的袖子动了一下。 不会是要来扶我吧? 裴宣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么惊悚的联想,幸好子书谨只是振了一下袖子,坐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她一边撑着地面自己爬起来一边在心里庆幸,幸好幸好只是错觉。 长平侯子书珏牵住了难得一见怂成一团的小皇帝的手,裴灵祈敏锐的察觉到危机应该算是暂时过去了,连忙放开姨母凑到子书谨身边,讨好的轻轻摇了摇子书谨的袖子。 “母后,我们现在能去吃柿子乳酪了吗?” 子书谨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点更冷的冷笑:“你还想吃乳酪?” 第21章 裴宣拳头硬了。 好耳熟的语气啊,耳熟的裴宣想摸摸耳朵,但她忍住了。 可怜的小灵祈你自求多福吧。 裴灵祈眼泪都快下来了,眨巴着大眼睛去看子书珏,期盼姨母能救她一把。 子书珏好像第一次来这儿一样,突然就对院子里的树很有兴趣,然后发现天也挺蓝,总之,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敢看裴灵祈。 裴灵祈:“……” 裴灵祈眼泪汪汪的在周围看了一圈,被她看见的所有人纷纷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裴宣身上。 然后就绝望了。 裴宣:“……” 虽然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破小孩你是不是嫌弃的有点明显。 亏我给你抄了那么多功课,手都抄麻了,裴宣在袖子里转动了一下手腕,低下头的瞬间突然发现还有一块糯米糕掉地上了。 裴宣悄悄挪了一小步,脚尖微动把那半块糕点一脚踢到了桌子底下。 现在受审的是裴灵祈,应该没人注意到她。 上首传来窸窣的声音,是子书谨拿起了裴灵祈的课业。 柔软的纸张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将宣纸一角揉皱了,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到了她头顶。 裴宣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快被揉皱了,她模仿的是小皇帝的笔迹,再往前是裴岁夕的笔迹,她重生以后特地观摩模仿过裴岁夕的字迹,苦练过半年,她自我感觉已经练的挺好的了。 她上辈子右手残疾,练字批阅一律都是左手,再用右手的时候几乎等于重新学,理应没什么问题才对,而且就算有问题裴岁夕小时候还上过两年国学了,那时候子书谨还在里面教书,就算写的有点像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吧? 毕竟先帝的字也是子书谨手把手教的,像先帝就是像太后,像太后就有迹可循。 她战战兢兢抬起头果然发现子书谨在看她。 子书谨的眼睛偏琥珀色,在阳光下显得幽深而寂静,无形中带着一股子孤冷令人畏惧。 “这些都是你替陛下抄的?”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莫名多了一点复杂。 裴宣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怎么说呢?好像小时候上课被子书谨点名,她有点心虚,毕竟帮陛下作弊不是什么好事。 裴宣正待回答,小皇帝已经抢答了:“是啊,是啊,母后,她是心疼孤课业太多主动帮孤抄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企图暗示自己会作弊完全是课业太多导致的,我也不想的,怪课业太多了嘛。 子书谨指尖下压,略翻了一翻,声音愈发冷却又带了点琢磨不透的笑意:“陛下的意思是她心疼陛下课业太多,所以提前将陛下未来十日的课业一并做了?” 裴灵祈眼睛闪亮,心虚但固执的垂死挣扎:“是啊,是啊,母后就是这样的!” 裴宣:“…………”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着裴灵祈的背影。 十天?!十天! 她说怪不得课业怎么那么多,怎么抄一上午才抄点皮毛,还真以为子书谨苛待她,结果是这小破孩耍自己把自己当免费劳力? 裴宣拳头硬了。 她现在就想回到两个时辰前,把自己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慈母之心拿剪刀咔嚓剪了,把裴灵祈吊起来抽一顿,再把她课业上全画上鬼画符! 可能是感受到了身后的一片怨念,裴灵祈难得的良心发现悄悄给身后那个倒霉鬼求了一下情:“母后,她也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子书谨低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随即露出一点嘲意将那沓课业扔到了桌上,垂眸去看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的裴宣和颇有点想求情的子书珏。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要罚抄?” 我怎么知道皇帝犯什么事?不过着小不点丁点大能干什么坏事?裴宣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个年纪顶多也就是偷摸鸡蛋烤条小鱼,然后表示有点好奇愿闻其详。 “微臣不知。” 子书谨微微垂下眼帘去看眼前两眼含着泪的小女儿,她要哭不哭的样子很像她母亲,性子也和她的母亲一样犟,只是要比那个人聪明许多,总是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更心疼她,哪怕她装的并不好。 只是有一点像裴宣,她的心就不自觉的软下来,而后反复磋磨着疼,像混合着无数砂砾石子在柔软的心脏里滚动打磨,一刻不得停歇。 裴灵祈瘪着嘴半天没见母后心软,终于不情不愿的吸了一下鼻子,自己开口。 “孤、孤只是听说有一种拓板可以拓印古籍书本,想看看长什么样子。” 小不点可怜兮兮的低头看地面。 有想法啊,不过拓印这事儿朝廷好像有管制,她是怎么拿到手的?哦,忘了,她现在是皇帝,虽然还没腿高。 但拓印这玩意儿字迹不一样啊,子书谨的字迹的确隽永规整几乎可堪媲美大家,但小不点还没点火候了,这不用了就被发现吗? 裴灵祈揪揪衣角:“孤只是拿来看看,被国子监的雲郡主和阊三世子看见了,她们也想借去看一看……” 裴灵祈声音越来越低,偷偷瞄母后,这下真的快哭了:“孤借给她们看看,她们想谢孤,所以就帮孤把课业……” 都给做了。 结果谁知道她们这么快就被太傅发现了顺藤摸瓜找到她这里,还被太傅告状告到母后那里。 她们的嘴就没一个牢靠的! 裴宣:“……” 我小时候只是摸几条鱼还是太良善了。 她终于知道裴灵祈到底继承了什么了,继承了自己的皮和子书谨的奸诈吧。 不过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没阴过她娘。 子书谨提前已经知道了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是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还有呢?” 第14章 还有?裴宣都有点佩服了,余光瞟到同样震撼的子书珏偷偷给裴灵祈比了个大拇指。 裴灵祈简直想哇的大哭一声夺路而逃,但又被子书谨的目光给逼了回去,只是开始抽抽噎噎。 “我、我、我不该怕被母后发现把拓碑扔进湖里、不该在太傅让我补课业的时候还想着偷懒,母后……” 她伤心的连孤的自称的也忘了,哽咽着想扑到母后怀里,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扑到一向严厉的母后身上,只能抬起袖子一下又一下抹着不停滚落的眼泪。 有点可怜…… 裴宣庆幸不是自己教这个孩子,不然见她哭成这样大概早就心软了……毕竟才这么大点…… 虽然这么大点也不耽误她毁尸灭迹一把好手。 子书谨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额角,她像是倦极了也累极了,轻轻闭了闭眼才缓缓朝裴灵祈招了招手。 小皇帝呜了一声抽噎着扑进了她的怀里:“母后,我知道错了……” 她扑的急,子书谨的身子往后仰了仰,更显得人孱弱和瘦削,可按理来说有练家子底子的人都不会这样削瘦的。 “那套拓板是前朝无袈大师的遗作,今年从库中提出来是为了给你母皇修史,那是你母皇难得喜欢的……” 呃,也没多喜欢,主要是因为她是难得的左撇子而已,写的比其他劳什子大师省力。 不过怎么还有我的事?我就当了几年皇帝有什么好修的啊。 第22章 你就是再怎么修史书,也不可能承认宣帝是一代圣君,更不可能写出帝后 如果要裴宣对自己的人生做一下总结的话,应该是幸又不幸的一生,通俗的讲大概是倒霉蛋孤家寡人的一生。 她就当了四年皇帝就死了,也没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自己都想不出这史该怎么修。 她有点想冷嘲一下子书谨,你就是再怎么修史书也不可能承认昭帝是一代圣君,更不可能修出帝后情深义重。 但她只敢在心里嘀咕一下,子书珏就不同了,她闻言轻挑的把扇子往手掌上一敲,眸光一转就转到了裴宣身上:“哎呀,这不是巧了吗?裴大人不正是起居舍人院?” 起居娘子记注帝后生平,保存天下典籍,要论修史确实是不二之选*,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裴宣对长平侯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我认识你吗?我跟你关系很好吗?还是我给你送过钱?你干嘛没事替我在太后面前出风头? 你看我是想为了这点子俸禄在这个活阎王手下讨生活的人吗? 子书珏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上前去递给还在抽抽的小皇帝,叹了口气。 “好了,陛下莫再哭了,要是再哭伤了身子又得喝药了。” 裴灵祈是娘胎里带来的体虚,这才哭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子书谨轻轻拍着裴灵祈的背,可能是怕了喝药裴灵祈渐渐止住了哭,但小短腿扑腾扑腾赖在子书谨怀里怎么也不肯下来了。 一旁的女官接过了手帕轻轻擦拭起裴灵祈的脸颊,子书谨抚着小家伙软软的发,小家伙抱着子书谨的胳膊时不时抽泣一下。 见陛下已经平静下来,子书珏朝常毓使了个眼色,常毓略顿了一瞬才斟酌着开口:“裴大人才思敏捷,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人选。” 我天天扛书出去晒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才思敏捷的?这不最多能看出来我体力不错吗? 裴宣震惊了,她记得她舅给她的银子确实还压在院子里的石磨下没送给常毓吧? 但上官在夸你给你要官你也不能跑出去大喊,不,我真的不行,我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文盲啊,这也太打上官脸了。 于是她只能将目光转向子书谨,她不会这么任人唯亲听信谣言吧? 子书谨一面轻抚女儿背部替她顺气,一面禁不住按了按额角,却没立即对这事做出评价。 “太傅既罚了陛下哀家也不再多作惩戒,从明日起陛下重做课业,直到拓碑被捞起来为止,任何人不得求情。” 她的声音不高但颇为威严,本来还有点想给小侄女求求情的子书珏摸了摸鼻子默默住嘴了。 本来太傅只罚她补齐之前的课业最多七日就能做完,结果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谁知道那破拓碑什么时候才能捞上来啊。 她就不应该为了让母后找不着把拓碑扔进最大的泽湖里。 想到这里裴灵祈又想哭了,但被母后抱在怀里她又不敢闹,抽噎了半天最后才委委屈屈的答应:“是,母后。” 训完女儿可就不能训我了,裴宣在心里哀叹但也知道不可能。 果然,子书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罕见的失了一瞬神才道:“修史之事容后再议。” 还没等裴宣长舒一口气子书谨的声音便再度传了过来:“陛下既亲近你,这段时间便由你随侍陛下。” 随侍是什么意思?起居娘子才是随行陛下应该加官进爵啊?既没有那就是无偿照顾小皇帝?不愧是你啊子书谨这是又压榨上我了。 一个破六品闲职的俸禄也是领上两份差事了。 能陪陪小家伙未必不好只是在子书谨眼皮子底下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裴宣怀着复杂的心情谢恩。 然后一抬头看见裴灵祈从她娘怀里探出脑袋来,亮晶晶的眼珠子转了转,小鼻子皱了皱,轻轻哼了一声。 ……小破孩你嫌弃的眼神有点过于明显了。 一旁侍立的女官近前来,轻声道:“太后,陛下该更衣喝药了。” 裴宣还没弄明白更衣和喝药有什么关系常毓喝子书珏已经识趣的行了礼告退,她于是跟着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裴灵祈才又撒娇的往母后的怀里钻了钻,药好苦她不想喝,但逃不了因为母后余怒未消。 裴灵祈磨蹭着眼睛转了转突然瞟到桌下那半块糯米糕,于是赶快见缝插针的夸奖了一下自己。 “母后我今天可没有乱吃东西,我是看着她吃了以后才吃的!” 裴灵祈从小就知道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她入口的东西都是由太监试过毒后才能碰,虽然她今天真的很馋也有牢记母后的话,看见那个女官吃过没毒以后才吃的。 子书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那半块米糕。 带着点米黄色的糕点,手艺不怎么样,捏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形,被咬了一口孤零零的掉在桌子下。 子书谨原本平静的瞳孔骤然一缩。 虽说长信宫距离起居舍人院就一堵院墙的距离,但真从正门走还是要绕半天,还不如翻墙回去快。 一路上身着锦绣的宫人流水一般轻而迅速的流入长信宫中,有手捧香炉的,端着药膳的,也有拎着热水的。 裴宣同常毓一同避让,数次之后终于离开了长信宫,身旁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在想什么?” 想我掉在地上的米糕。 糯米糕的手艺还是裴宣从她娘那儿学的,裴宣喜欢吃甜的,里面总是加上多多的糖,因为是自己手摏的所以没有外面卖的好看总是带点米黄色。 她手艺差的很总是捏的奇形怪状,不像子书谨总是捏的整整齐齐。 是了,子书谨也会做,这就是问题所在。 但她可以说是裴岁夕的娘教她的,毕竟裴东珠是裴岁夕娘的青梅,裴东珠则是裴宣的亲姑姑,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一个手艺怎么了? 她这样安慰了自己一下,然后把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在想下官是何处得了侯爷青眼,能得侯爷如此鼎力相助,下官真是没齿难忘啊。” 我就是牙齿都掉光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大缺大德的,最后四个字她是咬牙切齿。 从一开始她就很奇怪,她第一天上任长平侯就恰好去见常毓,去了也不避讳就盯着她瞧,就跟特意去见她一样,这一回又鼎力为她说话,不知道的以为自己跟她有什么阴私,对亲女儿都未必有这么好吧? 等她回去就问问裴廖青是不是偷偷给这货塞钱了,有这个钱还不如给她买烧鸡吃。 在子书谨手下当官她怕自己哪天因为左脚踏进宫门就被活剥了。 子书珏大冬天拿把扇子也不嫌冷,抖开扇面露出一副东海礁石图遮住了半张脸:“裴大人信运吗?” “命运?”她半信不信,小时候山下算命的瞎子说她是难得的福寿双全命格,贵不可言,命里有紫薇气,想要的都能有,是其他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后来她确实当了皇帝,但死爹死娘死全家,最后不到二十就薨了,怎么看也跟福寿双全没半点关系。 “非也,”子书珏摇摇头,“是运气,就比如裴大人就运气绝佳。” 当了一辈子倒霉蛋打赌就没赢过的裴宣:“?” 第23章 悟出来下值了。 裴宣很想问她我到底哪里运气好了?但在宫道上旁边还站着个常毓明显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第15章 子书珏将扇面收起来抵在掌中,笑意盈盈道:“小侯倒也学过一些相术,裴大人若是不嫌弃不若下值后一同喝一杯酒水?” 要图穷匕见了啊,裴宣很上道的答话:“侯爷举荐之恩在前,无论如何也该是下官宴请侯爷才是。” 子书珏闻言眉眼一弯,非常荣幸:“那小侯就却之不恭了。” 商定了此事子书珏又同常毓闲话两句这才转身离去。 深冬的宫墙显得萧索而冷寂,裴宣看着子书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隐约感觉有一场不详的风雨将要来临。 可子书珏图她什么? 她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唯一有点用处的便宜老爹还是子书谨的心腹狗腿子,子书谨就算想自断一臂现在就卸磨杀驴抄了裴远珍满门也用不着从她这儿入手。 裴远珍的把柄多的跟筛子似的,真要去摸他的罪证也用不上裴宣这个真‘养女’,裴家防她跟防贼似的。 她到底有什么剩余价值值得子书珏如此兴师动众? 裴宣低头沉思,但想不出来,走在前头的常毓忽然出了声:“你不日就将随侍陛下,可知起居娘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要爱上客人…… 呃,不是,裴宣尴尬的低下头:“下官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常毓脚步停了下来,她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官面容依然肃静:“起居娘子记注陛下生平,掌皇室秘闻,最重要的是当好一个聋子,哑巴。” “前朝史官刚烈不阿,车裂数人,断掌断舌不计其数,前朝末年史官多启用聋哑之徒,你可知为何?” 因为脏事太多了,不能宣之于口啊,裴宣又怎么会不明白,她诚恳的低下头,沉声道:“下官明白了,谨遵大人教诲。” 常毓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深知此人要么一生默默无闻,要么便绝非池中之物,可她的性子未必就能在宫中活下来。 宫中需要的是哑巴聋子和糊涂鬼,绝非这种心思活泛又灵动的少年人。 一切都是个人的造化罢了,常毓既叮嘱过了尽了本分便不再多说,提步走进了书房。 裴宣一个人在原地站了许久不曾动弹,直到负责整理书库目录的李观棋抱着一沓书目路过,好奇的道:“你怎么在院中就开始悟道了?裴真人悟出什么了?” 窗棂未关,正在处理公务的常毓也停下手中事物,正待听这个少年人悟出什么转头就看见裴宣抬头望了望天感慨道:“悟出来下值了。” 然后同李观棋招了招手,走了。 常毓:“……” 望了一眼滴漏,果然分毫不差。 常毓怎么想的裴宣不知道,因为她要赶着去买烧鸡。 罗家巷子尾巴上有一家卖柳木烧鸡的,据说是从山里刮下来的特殊香料腌制密不外传,要烤一整天才能软烂入味,因此只在傍晚酉时售卖,从宫门到罗家巷子不顺路,没钱坐马车的裴宣要靠两条腿生死时速。 好在她今天运气不错靠挤成功抢到了最后两只,而且因为有一只不小心烤断了腿没人要店家还给她便宜了两文钱。 等店家将两只烧鸡都用油纸包好又另外送了一碟子蘸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裴宣又去打了两壶烧酒这才敲响了院落的门。 老宗过来打开门,连忙把东西从裴宣手里接过去:“哎呀,是大小姐过来了,老爷是大小姐来了!” 院子里很暗听见裴宣来了才又赶紧多点了两盏灯,灯火下桌上就放了两大碗咸菜,这就是两个人的一餐了。 裴宣难得有点心虚,舅舅省吃俭用把银子省下来给她当官巴结上官,结果她不思进取把银子贪了去买烧鸡。 幸好舅舅也吃了,裴宣用小刀切给裴廖青一个大鸡腿这才开口:“舅舅认识子书珏吗?” 裴廖青脸上尽是我家夕夕真孝顺的感动,突然听见这个名字明显愣了一下,裴宣心中咯噔一声,心想不是吧?你真给她送钱了? 裴廖青把鸡腿放下有点紧张:“她找你了?” “您真认识?” 裴廖青脸色露出有点牙疼有点愤恨的表情:“本来我找贺元宝花三万两就能成事,哦,贺元宝就是贺元成他爹,结果那劳什子取士要等明年开春,这个长平侯说她有法子给你安排好敲了我两万五。” 裴廖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鸡腿都跟着震了震:“这个王八羔子收了老子的银子没给我办成事!别让老子看见她!不然非宰了她不可!” “夕夕啊这个长平侯可不是个好东西你离她远点!” “为什么?”在山里当了一年野人,回到京城旁人因着裴远珍的缘故对她退避三舍,她本来也没打算再搅合进这滩浑水里头,对这些事还不如裴廖青清楚。 裴廖青正了正神色,似乎在想从哪里开始说起。 “这就说来话长了,还是从那个早死鬼先帝说起吧,她死前将朝中大权一分为三,一半兵权和一半政事交给怀有身孕的结发妻子,也就是当今太后,另一半虎符交给了平南王郑希言,剩下一半政务则交给朝中辅政大臣六部尚书和左丞,一共七人,这七人里又以贺元成年轻激进最得先帝赏识,所以隐隐以他为首。” “先帝死后几个月现在这个小皇帝才出生,哼,他们裴家就是造孽太多,迟早要绝后。”裴廖青脸上露出嘲讽之色,丝毫没意识到他自己也信裴。 早死鬼先帝摸了摸鼻子。 “先帝年纪轻轻死的跟后头有人追她一样,新皇还在娘肚子里鬼知道能不能生下来,太平没两天的边疆开始蠢蠢欲动,最后是平南王郑希言领兵南下打了一年多才把那群蛮子震住。” “但此后平南王威势更甚几乎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嘿,等着看吧,平南王迟早得和这小皇帝干起来。” 说到姓裴的倒霉裴廖青兴致勃勃的又拿起鸡腿啃了一口:“那个太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屡次打压平南王,那小王爷还是能忍,换我早就反了。” “当今朝廷已经没什么武将了。”裴廖青眼里露出刻骨的嘲讽。 “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那批人也就贺元宝这种怂货活下来了,其他早就死的死抄的抄,裴万朝那个老东西抄了一批,他女儿上位的时候又抄了一批,把当年那些老伙计包括他亲妹子都杀干净了。” 雍州王,裴东珠。 裴廖青终于是觉得没意思,放下鸡腿自嘲的笑了一下:“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流放了快二十年到底是不是件坏事,至少,我活到今天了。” 而当初那些闯进京城怀揣万丈豪情自以为会大展宏图的王侯将相却都已作古。 “等着吧,狡兔死,走狗烹,给姓裴的当牛做马迟早都要死无全尸。” 裴宣也沉默了,她很想问既然您都知道又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当这个官呢? 可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好在裴廖青自己想起来了:“朝中武将也就一个平南王拿的出手,当今太后可看不得她一家独大,不知道从哪儿薅出个妹妹来,她那个妹子争气不到三年就给自己挣了个侯位来。” “但我听说此人用兵极为阴毒,曾向敌寇投过得了疫病的尸体让方圆百里尸骨无存,依我看郑希言用兵虽刚愎自用但好歹还有点真性情,子书珏诡异歹毒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心眼太毒不可深交。” 裴廖青一个瞪眼突然看向裴宣像是忽然醒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听说这人是个风流纨绔的笑面虎,年过三十还未成亲,但每年都有被辜负的男女在她府邸前大哭大闹,夕夕你可不能上了她的贼当啊!” 第24章 无论是子书谨想找别人绿我还是我自己绿我,我都不想知道。 裴宣表示自己绝不会被美色所迷惑,毕竟真要论起来子书谨的容貌还要更胜一筹。 子书谨确实很美,清冷雅致,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冰原,可惜…… 总之,她是不会上这个贼当的。 裴宣想的很好,等她宴请子书珏就等到海枯石烂吧,逃避可耻,有用就行,结果她想的挺好,第二天休沐太阳刚升起来她还没睡醒灵书就激动的摇醒了她。 “小姐,有人下了拜贴请您出府一聚!” 灵书很激动,因为看小厮恭恭敬敬的态度来人肯定非富即贵,小姐一向孤僻,终于身边也要有些友伴了。 裴宣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展开帖子果然落着长平侯龙飞凤舞的大名。 裴宣:“……” 吾命休矣。 裴宣把头埋进被子里浑身充满了拒绝:“我今天头疼不能出去见风,灵书去帮我回绝了。” 灵书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不一会儿灵书就回来了:“贵人马车就停在府外,听说小姐病了要去请太医过来探视,现在已经到花厅了。” 裴宣:“……” 逃是逃不过去了,比起装病被抓包还是自己出去稍微体面一点,等裴宣怀着上坟的心情走到花厅子书珏已经等候多时,她今天穿了靛蓝常服,换了一把鎏金坠着绿松石的扇面,看上去衣袂翩然。 第16章 笑的十分开朗:“小侯昨日回府就一直苦等裴大人的请柬,奈何久等不至这才自作主张不请自来,原来裴大人是病了。” 那你耐性可真不好,本来还想拖个一年半载的。 子书珏打量了裴宣一遍:“如今看来裴大人现在病可好些了?” 裴宣赶紧开口:“还是不大好,不如还是改日……” 子书珏一拍扇子:“正好小侯今日定的是一品居的药膳最是温补,对风寒入侵有奇效啊。” 裴宣:“……” 不去不行是吧? 一品居是上京一等一的地界,据说包厢常年都是三品上的官员包着,寻常人想要得等一个来月才有位置。 子书珏的包厢是天字乙号,因为是冬日主材是一盆羊肉,用小火煨着,里面加了切成丝的海味和一干珍奇药材,咕咚咕咚冒着香气。 子书珏亲手为她斟了一杯黄酒,又用公筷夹了一著羊肉,堪称体贴细心至极。 裴宣根本不敢吃,怕等会儿自己办不成事让这个心黑手狠的货打吐出来再让她赔钱。 “欸,裴大人何必如此拘谨?说不得日后还要常在一起用饭。”子书珏叹了口气。 “下官不敢。” 这是真不敢,长平侯什么身份啊,封侯拜相,自己一个皇城根下搬书的是真不敢够上。 子书珏见她不买账也把筷子放下了,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而后挥手将侍女遣散出去。 “裴大人以为太后如何?” 嗯?什么话没头没尾的?要站队?平南王和太后?我那个便宜老爹不是早八百年就站过了吗? 裴宣直觉这话有坑,小心的答道:“太后母仪天下日理万机?” 子书珏顿了一下,用一种微妙的目光扫了一眼裴宣,而后继续叹气:“如今陛下年幼太后掌一国之权确实太劳累了。” 我又不是大夫,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好在子书珏没让她等太久,很快接了话:“先帝早逝留下孤女寡母,世人只见太后治国有方独断朝纲,谁又能明白太后的苦楚?” 她有什么好苦的?醒掌天下权这不正是她毕生所求吗?但莫名的想到子书谨鬓角那一缕白发,又觉得这话可能存疑。 羊肉已经撤下去了,子书珏用包了皮革的铜签拨动了一下碳火,幽幽一叹:“太后如今也不过三十许。” 她那双极像子书谨的琥珀色眼眸落在裴宣脸上,似笑非笑。 裴宣心中警铃大作,那股不安的直觉越来越清晰。 她已经有点不敢开口了:“所以?” 子书珏嘴角微牵:“距先帝崩逝已经五载,太后日渐憔悴,我这个做妹妹的不为她着想还能有谁再为她着想呢?太后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这个知冷知热的人应该不是贴身女官的意思吧? 话到这里已经算是明示了,裴宣整个人已经僵在那儿了,有如五雷轰顶,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夺路而逃,但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强行牵起嘴角。 “长平侯的意思是让下官为太后物色合适的人选?侯爷放心,下官必定竭尽所能让太后满意。” 子书珏微笑:“不必了,小侯已经找到最能让太后满意的人选。” 裴宣实在笑不出来了。 子书珏还在继续微笑:“裴大人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不,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无论是子书谨想找别人绿我还是我自己绿我,我都不想知道。 第25章 有没有告诉你,你长得很像先帝? 但子书珏明显不想放过她,只是另转了一个话题:“裴大人记得我曾经夸赞你运气好吗?有时候长得好也是种运气。” 子书珏用一种微笑着但近乎叹惋的目光描摹过裴宣的面容:“有没有告诉你,你长得很像先帝?” “本侯找到的那个人就是裴大人你。” 裴宣:“……” 谢谢,不用人告诉,我早就知道了。 本来长得像自己原来的脸她还挺高兴的,现在想来原来是命运的馈赠另有价格,而且还这么贵。 裴宣不死心,脑子飞快运转,搜肠刮肚的企图找理由:“这……实不相瞒其实下官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我与她两心相许互定终身实在不能辜负她。” “哦?”子书珏闲闲撩起眼皮,“裴大人的身家来历本侯早就调查清楚,这些年都在荒山野岭,怎么难道是山上遇见了狐仙?” “其实……是下官的侍女,我与她朝夕相伴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实在不能辜负于她啊。” 对不起了灵书,先救我一把,裴宣拼命眨巴眨巴眼睛企图逼出两滴悲情的眼泪。 子书珏丝毫不慌,端起一旁的黄酒喝了一口,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她,好事啊。” 她不惊反喜:“原本小侯还想若你不从本侯该如何说服你,拿你爹来劝你只怕会拍手称快,你那个舅舅刚回京没些日子没甚感情,有心仪之人这就好办了。” 子书珏放下黄酒,手腕一翻摇开扇面,眉眼含笑:“裴大人也不想看到你心仪的姑娘突遭不测吧?” 人言否? 子书谨你教出来的什么恶霸妹妹? 子书珏的扇子还在继续摇,她面上有笑但眼底毫无温度:“看这天色过两日恐怕就要落雪,裴大人可要劝那位灵书姑娘少出门,天冷路滑若是不小心行差踏错栽到河里可不一定能爬起来。” “另外刑部如今在对买官卖官之事严纠厉惩,本侯如今心里也是怕的很,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去认罪伏法了。” 她就是真认罪最多也不过是玩忽职守,买官的裴廖青和裴宣可就说不定能不能从天牢里爬出来了。 裴宣霍然站了起来,一双漆黑的眼冷冷的盯着子书珏,像无边辽阔的夜色里骤然燃烧起灼烈的火焰,瞬间就要连天而起。 子书珏恍惚了一瞬。 而后满意的一拍扇骨:“就是这个眼神,太后就喜欢先帝用这个眼神看她。” 裴宣:“…………” 裴宣差点没崩住,此时此刻,她真的有一大堆不能开口的脏话要说。 “侯爷威胁我?”裴宣快怒极反笑了。 恰在此刻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声,传令官从太平街尽头长喝:“平南王到,闲人回避!” 马蹄声震起尘土,由远及近。 裴宣下意识望向窗边。 这破地儿是三楼吧?往东三百米就是平南王府,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郑牡丹快来救驾。 子书珏自然也听见了马蹄声,只是仍气定神闲:“我劝裴大人别动歪心思,今日整个一品楼都已被我包下,难道裴大人以为今日知晓了这般隐秘,若不答应还想完好无缺的出去?” 马蹄声经过楼下了,轻甲玄衣的将军打马而过,确实是郑希言和她的校骑营。 要不要跳下去赌一把?郑希言手里有一半虎符当然可以护住她,让她免于卖身的惨剧。 但前提是,她得是年少相知的裴宣,而不是现在有事没事参她一本的裴远珍的女儿裴岁夕。 被抓去给太后当情人有可能掉马,但跳下去投奔郑希言则一定会掉马。 最终直到郑希言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她也没能下定这个决心。 子书珏仍然不慌不忙,她自信此人没那个胆子背弃太后转投郑希言门下,摇摇头道:“其实我不明白裴大人为何如此抗拒。” 黄酒咕咚冒出酒香,子书珏循循善诱:“太后正当年华,容貌更是万中难寻,待下虽然严正法度但并无苛待,常伴太后身侧日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裴大人倒也不必用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那套来糊弄我。” “裴大人虽然对升官无甚兴趣,但对敛财恐怕也颇有心得,既如此又何必想尽方法推脱?” 这是真的对她一清二楚把她勒索赵姨娘的事也扒清楚了。 是啊,为什么呢? 恐怕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和子书谨有任何瓜葛,毕竟,她们已经当了一辈子的怨侣。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此事,太后答应了吗?” 她抱了最后一丝幻想,万一子书谨不想绿她呢?万一只是子书珏自作主张呢? 子书珏有些讶异的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边,一半阳光从窗外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另一边脸隐藏在阴影当中,下颌略尖,眼如点漆,长睫微垂在眼睑下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禁不住想去探寻那双点漆的眼中到底蕴藏着什么秘密。 子书珏恍惚了一下,似乎有些讶异她会问这么一个问题,随后才道:“本来是不答应的,但听说是你,太后点了头。” 在子书珏的意料之中,她那个姐姐对先帝实在是…… 愈是求而不得,愈是割舍不下。 她嘴角挑起一抹哂笑:“你确实太像先帝了。” 虽然先帝根本不像眼前的人。 先帝是个怎样的人呢?她见到先帝时那就已经是一个帝王应该有的模样,先帝一直是一个温和宽厚的女子,跟历史上所有伪装仁君的帝王并无不同,她有帝王的威严和一颗仁慈的心,仁慈却不软弱,内政外务精明强决,对黎下万民却悲天悯人。 第17章 她是不常笑的,子书珏几乎不曾见她笑过,但很多人说年少的先帝很爱笑,笑起来灵气斐然。 面前的这位裴大人是很爱笑的,灵活又肆意,小毛病多的一箩筐,贪财、胆小、喜欢分心,心思多又活泛,对权力毫无敬畏之心却并不让人讨厌,很难想象年少的先帝竟然会是这样。 怪不得裴灵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盏黄酒喝罢,子书珏站起身来:“裴大人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戌时太后会遣人来接你入宫。”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哦,对了,不要用口脂,先帝不用那个,太后不喜欢。” 她一面说一面打量发现裴宣竟然真的没用,顿时露出微妙的神色。 “做的不错。” 裴宣看懂了。 啧啧嘴上还千不愿万不愿,说不定早就打听到太后的喜好,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勾引太后吧? 裴宣好想给她比个中指。 我当我自己都是为了勾搭子书谨,冤的慌啊。 等子书珏离开整个包厢只剩下她一个人,裴宣推开窗,初冬冰冷的空气吹进来,远处巍峨的宫墙沉默着矗立,宫墙下平南王正卸下佩刀。 郑希言正要入宫,忽地察觉到什么似的霍然转过头去,然而太平街头空空荡荡,来往的人影浩如云烟,与往常的每一天任何一次没有任何不同。 “王爷怎么了?”身边副官皱眉问道。 “没什么。”郑希言平静的转过身。 她刚刚好像听见裴宣在喊救命。 她知道那是幻觉,毕竟裴宣已经死了五年,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第26章 是到每月初一十五皇后侍寝的日子么? 裴宣有个毛病,心里一有事就睡不着觉。 这个毛病在回裴府以后彻底加剧,因为吃了闷亏的赵姨娘开始在那个院子旁边大兴土木。 那片有块湖,她就非要建个亭台,建亭台要木石土块,于是雇人一天三顿不停的在那儿敲敲打打。 裴宣白天要上朝,等晚上靠两条腿走回来天都黑完了,灵书怕她担心一直瞒着她。 结果今天她休沐,发现锯木头的声音是真从早响到了晚。 裴宣有点想去找事打一架,说不定打个手脚残疾还能逃过卖身,到时候就把责任全推给赵姨娘,这一回倒是换灵书拦着她。 “小姐,贵人说您明儿就要去觐见太后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小姐不要冲动!因为这档子事影响了啊!” 灵书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死死把住门死活不让裴宣出去。 灵书你知道你对未来的期待是建立在我要去卖身的基础上吗? 裴宣无语凝噎,可她说不出口。 于是直到去见子书谨裴宣都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太后召幸情人肯定不能大张旗鼓,裴宣提前沐浴更衣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裳等在了街边的巷子里。 虽然灵书对太后召见臣子为什么要选大晚上这件事不太理解,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给裴宣打扮了一下午,最后为了风度不要温度给她选了件秋裳。 广百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跟在太后身边近十年,这样隐秘的事也是她亲自来做。 她前日有事未曾跟在太后身侧,只依稀知道那位裴大人肖似先帝,但当她真正看见时也不由得一愣。 十七八岁的女子靠在墙边,手中捧一个青铜兽耳手炉,她穿着深绿秋季官服,长长的袖摆被夜风吹荡,约莫是在沉思着什么,微微低着头。 晚风与不远处护城河的水声一同在寒夜中作响,广百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有那么一瞬她也想喊一声陛下。 她一住步,身后骨碌的马车也猝然停下,声音惊动了裴宣,她打了个哈欠这才看见眼前的人。 原来是广百啊。 原来不是在沉思,而是在打瞌睡,陛下不会做出如此不端庄的动作,广百定了定神,低声问:“可是裴大人?” “正是下官。”裴宣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广百微微让开身子也不多话:“大人请吧。” 身后宫人掀开轿帘,裴宣很自然的坐进去,是很简单的布置,只放了一个靠背和软枕。 广百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宫中规矩繁多,请大人多加用心。” 已经困的不想说话了,裴宣深深叹气;“下官一定谨言慎行。” 那个破地方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啊,有什么好好奇的。 本来要面对子书谨应该是紧张的睡不着觉的,可前面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真到了节骨眼上她反而有点撑不住了。 进宫经历了几道盘查,有太后手谕一路畅通无阻,约莫戌时三刻左右马车停下,有宫人接引她下马车。 巍峨的殿宇在黑暗里像匍匐的巨兽,宫灯一盏一盏亮在宫道的尽头。 这座喝饱了血的宫城在黑暗里有种冷酷的阴森。 她有点不想往前走。 十七八岁的少女会胆怯也是正常的,广百心中摇摇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想反悔却是再无可能了,于是低声提醒:“裴大人请吧,莫让太后久等。” 子书谨绿我不要这么迫不及待好吗? 裴宣有点悲伤,又想子书谨能等五*年已经很对得起自己了,然后不免又想,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她找的第一个情人呢? 算了,想也没用。 她怀着沉重的脚步,然后被广百拦下了。 “?”太极宫不是往这边? 广百有些讶异她怎么会知道路,作为前朝女官理应不知道后宫道路,又思索或许是因为起居娘子为她讲解过,毕竟起居娘子时常在此间走动,她压下疑虑:“服侍太后前需沐浴更衣,大人请。” 裴宣有点五味杂陈,终于有点自己要被临幸的感觉。 宫里的沐浴更衣跟灵书在家里烧水洗澡不可同日而语,太极宫旁有数个两丈见宽的浴池引天然温泉水四季不休,她被引至其中一个旁,任由宫人将她衣裳除尽,而后开始点花露解长发。 然后……洗了一个时辰。 裴宣感觉自己的皮都被搓掉了一层,好像觉得她皮下藏了毒药似的狠劲儿。 对此的解释是太后有洁癖。 有洁癖你还找情人?裴宣默默腹诽了一下。 沐浴完以后开始更衣,有宫人用干透的锦帕轻轻为她擦拭长发,另有心灵手巧的女官为她编织冠发,侍立一旁的女官打开掐丝楠木木箱,里面琳琅满目放着各地进贡的珍品。 碧玉卧龙点翠金簪、鸾雀并蒂步摇、金璎珞纹耳环、金雀翅缠枝金钗…… 有点像她的遗产…… 裴宣是个财迷,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实在太穷,哪怕富有天下的时候也是个财迷,她的爱好就是收集金灿灿的玩意儿,有小金库的感觉让她感觉很安心,但最终她走的时候一样也没能带走。 埋土里太可惜,她也支持循环再利用,比如继承给女儿当小金库,但子书谨你也没说是全拿来给新欢啊?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就这么全流了外人田,裴宣简直心痛的不能呼吸。 她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小金库,早知道就再努力努力多活两年了。 卖完身能带走一个吗? 她的手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上流连,最后落在一支白玉嵌丝的簪子上:“就这支吧。” 虽然不是最贵的,但这支是她娘留给她的,要带走一支她肯定选这支。 端着首饰盒的宫人有一瞬惊讶,这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进宫时身无长物,原以为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女子,却恰好挑了这满盒中先帝最为珍爱的一个样式。 长发已经绾好,簪好那支玉簪,身后宫人捧来数十件长裙如流水一般在她身后展开。 “就左二吧。”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宫人面露难色,是过来让你一件件试,你还挑上了?真把自己当先帝啊。 广百神色复杂了一瞬,思量片刻后才接过那件天青色衣裙捧至裴宣身侧:“就这件吧,这件与裴大人选的白玉嵌丝簪很相衬。” 裴宣松了口气,真好,逃过了当试衣架的一劫。 那件天青色的长裙也是先帝常穿的样式,广百为她理好裙摆,殿中光影浮动,镜中的少女眉不画而黑,眼眸如漆,一头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束住,天青色的衣裙如陌上柳色淡雅出尘。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镜中人到底是何年何人。 然后就看见镜中人冲她眨了下眼睛。 哦,这不可能是先帝了。 梳洗完毕裴宣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太极宫,结果踏上台阶才发现去的竟然是紫宸宫。 裴灵祈长居长信宫,她本以为紫宸会荒废下来只作处理政事的所在,不想子书谨还住在这里。 她的身死之地。 她死都死了子书谨住进来她就不想说什么了,毕竟紫宸宫确实是四宫六所里最尊崇也最大的地儿,子书谨想住也是人之常情,但你非要在亡妻的床上宠幸新欢是不是有点太不是人了? 第18章 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裴宣在紫宸殿的榻上坐下了。 广百声音柔和:“太后还有政事要处置,还请大人静候片刻。” 裴宣表示理解,毕竟她以前也天天看折子到半夜,那时候她就很羡慕子书谨能在后面补觉,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在后面休息,子书谨在前殿宵衣旰食。 紫宸殿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连烛火飘动的阴影都跟五年前别无二致。 窗棂下她种的那两颗石榴树甚至被修剪的还如五年前一般高,桌上有她夜里常喝的方山露芽,熏香是她常用的龙涎香,恍惚中会让人觉得一切都没有变过。 然后她就等了一个时辰。 等到最后裴宣腿都麻了,她试图询问宫女子书谨到底来不来了? 不来放我回去睡觉吧。 宫人回答的模棱两可:“您稍安勿躁。” 不是,事情这么多真的还有精力找人暖床吗? 腹诽完了又不禁想原来等人是这样难熬的一件事吗?子书谨从前等她也这么难熬吗? 那时的她会在想什么呢? 裴宣不知道,因为子书谨从未跟她说过,可她闭上眼似乎还能看见无数个深夜子书谨端坐在这里抬起头看着她的模样。 闭着闭着眼睛就睁不开了,她真的是困懵了,管她子书谨还是子书谁,她要睡觉。 啊,她的床,软云纱的枕头,贡南锦的被子,还有淡淡的安神香,跟裴府的破木板简直天壤之别啊,她感觉已经快离开她的床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裴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模糊中感觉有人上了她的床,还在摸她的脸,那双手凉凉的,摸的她很不舒服。 放肆,孤的脸也是能随便摸的吗? 还摸?有没有点自觉? 她蹙眉骤然伸出手捉住了那人的手腕,眼眸随之睁开,她的眼睛有一瞬失焦,而后瞳孔才慢慢映出那个人的影子。 她长而柔软的长发如瀑布一般从肩颈滑落,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露出白皙的锁骨,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烛火下流动着蜜浆一样的光晕。 是子书谨。 是到每月初一十五皇后侍寝的日子么? 她眼中的不悦这才慢慢淡去,手很自然的拢住了面前垂落的长发,很软有些凉,带着沐浴过后淡淡的幽香。 她顺着披散的长发一路抚攀至子书肩侧,修长的指尖拨开那件薄薄的素白中衣就要解下,人也很自然的仰起头预备去吻子书谨锁骨处那颗红色的小痣。 好困,做完好睡觉。 她还没亲上去子书谨脸色骤然一变,寒意如霜席卷开来,裴宣脸上突然一凉,继而泛起火辣的痛辣。 裴宣捂着脸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我去子书谨你打我?你竟然又打我?你不让我碰你你还爬我床?你还打我? 是谁要求皇帝每个月必须和皇后同寝的?不是你吗? 裴宣十一岁以前经常被子书谨教训,包括但不限于打手心和打屁股,十一岁她摇身一变当了皇太女觉得再被打实在太丢人,但她又打不过子书谨,只好委委屈屈的求她给自己留点面子。 十六岁的裴宣当了皇帝,子书谨是她的皇后,别说打她了,子书谨对她重话都少有,她现在都二十了只是因为摸了一下她的肩,她竟然打她 裴宣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借着抓住子书谨的那只手猛地翻身而起,一个旋身坐了起来,子书谨似乎没料到她竟然敢反抗整个人都是一怔,竟被她掀翻在榻上,怔怔看着她。 裴宣眼如寒星,以为现在还能奈何得了孤吗? 裴宣嘴角还没挑起来,外间骤然传来脚步声,广百声音焦急:“太后,可是出什么事了?” 太后? 裴宣:“……” 第27章 太后天姿国色仙姿佚貌,微臣不敢看 裴宣背后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哪怕景相似人相同她也再不是当年的裴宣了。 子书谨拿裴宣当然是没办法的,但拿假冒先帝的裴岁夕起码有一百种死法。 她翻身就跪,跪的干脆利落毫不犹豫:“下官该死!” 她放开手在榻边下跪的动作一气呵成,快的让人都没反应过来,广百掀开帘子时只见裴大人跪在榻边,太后仰躺在榻上。 作为贴身女官她自然第一时间去看太后。 太后双眸仍怔怔望着前方,像是有一团迷雾笼罩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装着怎样翻涌的思绪。 太后心思莫测,一直如此,广百略微放下心来,却骤然看见太后慢慢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只是这样一个动作那只清瘦的手已然青筋毕露,在这个动作里,太后的目光始终死死盯在榻边的少女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广百说不出来,她只是心里骤然一紧,连她这个旁观者也忍不住生出恐惧想逃的惊惧。 她跟随太后身侧近十年,只见过太后露出这样的眼神两次。 一次是太祖皇后之死,一次是陵川郡马,广川侯世子之死。 那两次死亡让太后与先帝的关系急剧恶化,以至于最后覆水难收。 而这,是第三次。 这位裴大人到底有何能耐,能让太后动此雷霆之怒? 裴宣不知道,裴宣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召幸是你要召的,摸你一下你还打我,裴宣委屈,裴宣不敢说。 过了半晌上首才终于有了动静,一只手抬了起来。 又来? 裴宣条件反射的一躲。 等裴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躲一下这种事对于裴远珍就是纯耍他玩儿,那个老家伙也不能真拿她怎么样。 对于子书谨就不一样了,她想打你你还敢躲,她能立刻面不改色的拧断你的脖子,让你一直到入土都保持这个歪脖子的姿势别想再动。 她躲开以后子书谨的手僵在半空,当真没有前进分毫。 只有广百才能知道那一刻太后的眼神有多么晦暗。 时间好像在刹那间凝固了。 裴宣冷汗涔涔,识时务者为俊杰,上天多给她一条命不是拿来让我冤死的。 裴宣在近乎凝固的氛围里动了,就在广百以为她是要再次磕头求太后饶恕时看见她忍辱负重的往前移动了一点。 她把脸凑到了太后手边。 广百:“……” 这也太从心了,广百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来了,她竟然发现太后脸上暴雨将至的阴云竟然奇异的散开了少许。 那双手并没有如裴宣所料的打上来,而是在她的战战兢兢中勾上了她的下巴,很冷的一双手,让人疑心她是不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裴宣冷的不舒服想抖又不敢抖。 顺着她的力道裴宣不得不抬起头。 太后的脸近在咫尺,温润玉质般的眼,削瘦的脸颊,如瓷一样苍白的面色,她应该是刚刚处理完一天政务,眉眼间依稀拢着苍白倦色。 离的愈近愈能清晰的察觉到她比五年前要憔悴的太多,眉眼间已没有了当年的锋利狠辣,那些疯狂和杀戮都好像被岁月从她身上洗去,让她显得如此清癯平静。 呵呵,是错觉,不对,是伪装。 裴宣是个可怜的小文盲,她爹是个大文盲,她娘虽不是但当反贼头子事情太多也顾不上她,只能零零散散抽空教她在空地上比划。 直到子书谨到来才算真让她上了学,从出生开始就是山上小霸王的裴宣哪里受得了这个苦,伙同郑希言和子书谨斗智斗勇闹的天翻地覆,但凡子书谨说什么她就一定要反驳。 一直闹到她爹娘打进京城,当了开国帝后,她成了公主,成了太女,子书谨教她的学堂从山上的破茅屋变成了上京宽敞明亮的国子监。 她刚当上太女的时候爹娘俱在还是个任性自在的小姑娘,有一天子书谨教她读文震亨的《长物志》。 里面有一句,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意思是君子品行高尚,才华出众,如同美玉一般温润,衣着华美,明亮耀眼。 她撑着下巴不满的问:“这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当时受了伤一边休养一边教她的子书谨闻言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笑起来,呷了一口茶才勉强敛住了笑意,她微微颔首:“多谢殿下夸赞。” 她笑起来时阳光就落在那双好像浸在蜜罐子一样眼睛里,阳光显得那样好。 裴宣被那笑晃了眼,以至于她没好意思说我是说你自卖自夸,最终她只是有点心虚的别开眼。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在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这句话跟子书谨半点不相衬。 子书谨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狠绝的心,至少,比裴宣要狠。 可哪怕时隔再久再看到这双眼睛,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句话。 直到子书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你怕哀家?” 第19章 废话,谁能不怕你这个活阎王啊。 但实话肯定不能说出口,子书谨声音有点低沉,看起来余怒未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怒之下给她脖子上来一刀。 裴宣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抬头直视子书谨的眼睛,说出了这辈子最违心的话:“太后天姿国色仙姿佚貌,微臣不敢看。” 夸的有些浮夸,太后一向不喜油嘴滑舌之辈,裴大人恐遭太后厌弃。 广百心中思量,小心去看太后,却发现太后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哂笑,不知为什么这明明是一个有点嘲讽的笑容,广百竟觉得太后心情意料之外的貌似还不错。 错觉吧?必然是错觉吧。 “哦?既然不怕何以要躲?”子书谨轻呵了一声,方才的雷霆之怒已不见分毫,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旧事重提了。 这才是真的伴君如伴虎啊,裴宣绞尽脑汁的找理由:“这……因为……微臣认错了人。” “哦?认成了谁?”子书谨语气依然平和,但捏在她下颌的手力道却不由得加重了两分。 该嫁祸给谁呢?这真的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啊:“家父严厉,下官愚笨,是以父亲常常训诫微臣,所以……” 所以被打怕了,见人伸手就想躲啊,子书谨你要为此负全责你知道吗? 子书谨沉默了一瞬,修剪得当的手指轻缓的滑过裴宣脸上红肿的指印,语气莫测:“裴御史经常打你?” 是啊是啊,还不给吃不给喝大冬天的让我住破屋啊,太后这种宠妾灭妻虐待家小的老东西如何能当得起国之栋梁? 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家父只是爱女心切脾气急躁所以才酒后易怒,微臣不敢记父过。” 他不仅打人他还酗酒。 这点小聪明…… 广百太熟悉太后了,她总觉得在刚刚那一瞬太后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但当她定睛看去又发觉其实并没有。 “怎么?难道哀家像裴御史?” 嘶…… 第28章 不是要服侍哀家吗? 这话怎么回答呢? 你和裴远珍当然不一样,你比裴远珍那个纸老虎可凶残多了。 但刚夸太后天姿国色仙姿佚貌也不能转头就像上裴远珍了,裴远珍年轻的时候当赘婿勉强还能入眼,这些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能说面目可憎只能说有碍观瞻。 人在官场说话要有所美化,不能直来直去,这还是子书谨教她的。 裴宣求生欲拉满:“家父如何能与太后相比?只是下官心中最为敬重的便是父亲,对太后更是珍而重之,因此才不慎认错。” 我对太后你的忠心都快赶上对我亲爹了,您就大发慈悲饶了我吧。 “珍而重之?”子书谨轻轻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有种要将这四个字一字一句碾碎的森然。 裴宣觉得自己在这四个字里面听出了一点杀意。 她心里一悲已经准备好遗言开始分遗产了,不想子书谨却只是轻呵了一声转头对广百道:“下去吧。” 广百是个人精,但再人精也没想明白这位裴大人如此蹩脚的谎言是如何成功讨好到心思深沉的太后的。 最终她只能归结为,可能因为这张脸实在太像先帝了吧。 但先帝一向温和宽厚如春风和煦,对太后也是不假辞色,原来太后喜欢顶着先帝脸说些甜言蜜语之人? 即使这些话听起来就很假。 广百觉得自己成功领悟了太后的心思,但她选择当个哑巴,微微欠身退下。 广百退了下去,殿中无人,子书谨这些年已经不大会自己亲手杀人,好险应该保住了一条小命。 裴宣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子书谨的手指蓦地蹭了一下她的唇。 是很暧昧那种磨蹭,一开始只是抚了一下她的嘴角,慢慢从边缘移至唇珠,轻轻摩挲过唇纹又往下按了按。 冰冷的指尖在轻点她的唇缝,像是某种暗示。 “!” 裴宣这下真的汗毛倒立冷汗如瀑,如果这时候子书谨真的扣开她的唇,就会发现她连牙齿都在抖。 想象一下自己绿自己和真的要自己绿自己还是不一样的,裴宣本以为自己能当个没有心的乐子人,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心中忽而涌出一股没来由的哀恸。 她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只感到一阵揪心的苦痛。 子书谨见她唇角紧抿便也撤开了手,自己躺了下去,长发在柔软的纱幔间散开,那双眼如越过千山停留在她身上。 “不是要服侍哀家吗?” 她遥遥向怔愣在床榻间的少女伸出手,声音缓缓但不容拒绝:“过来。” 如同在遥远的时光里冲她年少的妻子招手,年少的裴宣永远不会如她所愿,好像不跟她对着干就会浑身不舒服,而面前的少女却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容不得她不过来。 她愣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移了过来。 她垂着头,脸上还有未消的巴掌印,刚刚那一巴掌打的太狠,那张年轻的脸已经肿了起来,精心编织的发髻也已经半散,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 她在咬口腔内侧的肉,于是连唇色也显得如此苍白,因着低头的缘故容颜半掩于黑暗,只有轮廓显得清晰而倔强。 她要哭了。 子书谨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个现实。 但出奇的她心中只愈发烫了起来,简直像有一团火灼烧着脏腑,她甚至前所未有的期待起这久违的眼泪。 裴宣是很倔的一个人,但她怕疼、怕累、怕受伤,爱钱、爱命、爱美人,逼急了会哭,伤心了会哭,偷偷告状的时候更是会大哭特哭,狼狈的要背过身不给人看见。 她是那样鲜活灵动,让子书谨这样死水一样的人生也禁不住掀起波澜。 但这一切止于裴宣十四岁,从那之后她的宣宣再也没有因为软弱而流泪,再多的苦痛她都只会独自咽下。 她年少时滚烫的眼泪似乎还落在指尖,但一转眼她的尸骨都已寒冷。 少女的手指已经落在她的腰间,她强装镇定,但解了三次还没解开那一触即散的腰间系带。 隔着柔软的布料能够发觉她的手指在细微的发抖。 子书谨终于握住那双手,受惊的少女很想缩回去又强迫自己顺从的任由她抓住。 “害怕?”子书谨仰视着她。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臣不怕。” 只是快速颤动的眼睫还是出卖了她。 子书谨一直以为自己心如铁石,自从那个人死后更是如此,再多的鲜血和权力都已填不满那颗空洞的心,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动容半分,她曾以为除了裴宣留下的女儿,她这一生不会再有任何心软的时刻。 但面对这个人她还是会无可奈何的心软,哪怕她不是个东西。 “害怕就睡觉吧。”子书谨声音平静,如果用心去听却能听见一丝无奈。 好耶,逃过一劫,就知道子书谨吃这套。 裴宣抬起一只眼飞快的觑了一眼子书谨,吸了吸鼻子:“谢太后体恤。” 说完立刻就想跑:“那微臣这便退下了。” 现在出宫还能睡两个时辰,然后去街上吃碗馄饨再去当值。 想的还挺好,子书谨隐约生出一丝冷笑:“哀家何时让你走了?” 不用暖床又不让走,那是要在这儿睡?也不是不行,裴宣立刻借坡下驴在子书谨身边躺好。 然后沾床就睡着了。 熬了一天一夜她实在太困了。 还准备说些什么的子书谨:“……” 她无端生出一些好笑和被戏耍的愠怒,甚至生出想就此把她叫醒让她今夜都别想合眼的心火。 但当她看见少女眼下的青黑时最终只是沉默的挥了挥手。 守夜的宫人将剩余的宫灯轻轻挑熄,殿中愈发昏暗起来,静可闻针。 “睡吧。”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吹散了最后一声叹息。 她的手悬停于女子眉眼处,因害怕将她吵醒而未曾落下。 睡够了就醒过来,不要再一睡不醒。 第29章 郑牡丹,孤真是看错了你! 裴宣这一觉睡的很踏实,主要是因为这确实是她阔别已久的床,哪怕她当皇帝的时候天天做噩梦,那也是自己的床。 等她一觉睡醒外面已经日上三竿,几缕阳光从窗棂缝隙钻了进来,穹顶垂落的纱帐微微晃动,暖炉的温度恰到好处。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了。 因为……因为什么来着? 我去,裴宣霍然睁开眼,因为我要去当值啊! 休沐的日子早就到了,今天要去长信宫去裴灵祈那儿报道啊! 裴宣连滚带爬的起来,好在子书谨还算有良心,在榻边放着她的官服。 等她换好衣裳走出殿看见明媚的阳光时还是不由得心痛。 果然迟到了,她的俸禄。 第20章 虽然也没三瓜两枣但好歹是她和灵书赖以生存的口粮啊。 “裴大人要去何处?”广百匆忙从殿中出来。 太后与平南王几位重臣正在商讨今冬边疆粮草吃紧的事宜,一时抽不开身,约莫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用眼神示意了她一下。 有时候不得不钦佩,太后不执兵刃已久,但内力功夫丝毫不见衰退。 “下官要去长信宫,太后派给我的差事不能第一天就弄砸了吧。”年轻的女官回过头,因着紫宸殿建在高处风吹的急,单薄的官袍在风中翻飞,看起来当真是一个年轻又有上进心的女官。 广百很想说既已得了太后欢心,这些劳什子也不重要了。 但人家确实是分内职务又是太后给的差事总不好不叫人家去,且太后只是用眼神示意,说不定只是叫她出来看一看出了什么事,并未叫她阻拦。 广百心中思量完这才开口:“明则,明以,你们领裴大人前去,切莫乱走。” 一个前朝女官在太后寝宫旁随意行走难免叫有心人察觉出不对。 裴宣微微欠身而后飞快跑了。 她跑的太快让广百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的感觉。 终于跑出来的裴宣长舒一口气。 她不敢和子书谨亲近除了一想到自己绿自己淡淡的伤心还有另一重原因。 人平时伪装的再好,一但情绪激动就难免出岔子,别的事算了,你上床习惯跟先帝也一样,总不能是先帝和皇后共赴巫山的时候你趴在床边观摩过吧? 裴宣心情有点复杂,沾上子书谨真是一点好事也没有啊,现在好了就连那方面的喜好也要改。 可怎么改呢?她也没跟除子书谨以外的的人上过床啊? 这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要在同一个人身上学习施展两种不同的技巧,还不能让她发现有哪里不对。 子书谨小时候逼着她念书,现在好了,怎么连这种事也倒逼她学习? 等她怀着悲催的心情赶到长信宫时却被告知,陛下不在。 因为裴灵祈去捞拓碑了。 比起抄课业抄到拓碑全部打捞起来,聪明的陛下选择一劳永逸。 指挥手下人直接把全部拓碑都捞起来不就不用抄课业了吗? 前两天监管裴宣休沐她偷偷的捞,今天本想装装样子,结果监管旷工。 好耶,光明正大的捞! 裴宣:“……”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有乃母其风啊,她很想告诉可怜的小不点,一切反抗都是没用的,因为子书谨不仅软硬不吃铁石心肠,她还有丰富的斗争经验。 你娘小时候就是这样和她斗智斗勇的。 但小不点应该不会听,因为她小时候面对自己娘亲的劝诫就是一副有本事来打死我的犟种脸。 当然结局也很堪忧。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母亲,裴宣还是准备去劝一下倒霉孩子回头是岸。 内宫本来有九大湖,据说前朝想凑个九龙至尊还是什么意象保证龙运在此。 事实证明没什么用,这些湖最大的作用是给一些莫名其妙没了命的人找个淹死的理由,还有给前朝那些达官显贵们排队跳湖。 她爹娘打进来以后她娘觉得宫女太监住的大通铺太差了,冬冷夏热睡觉连个身都转不了,于是填了几个破水池子给宫女太监们修了新住所,现在只剩下五大湖,泽湖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引西山之水沟通护城河,夏天莲叶千倾,冬天断荷残影。 裴宣小时候老家有一片野湖,她经常和郑希言去挖野藕,但打进皇城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挖过,只是看着。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泽湖,这里的藕她当然是不敢挖的,哪怕皇宫的藕应当长的最好,她也怕从泥里面挖出来一个人头骷髅。 她不来泽湖还有一个重大原因,她十四岁那年被人从这里按下去过,呛了一肚子的水差点淹死了,被救上来以后子书谨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真疼啊,好像过了这么多年一直都还在隐隐作痛。 裴宣没忍住摸了下脸,哦,不是错觉,脸是真在疼,因为子书谨昨天是真的扇了她一巴掌。 小不点完了,子书谨绝对告诉过她不能靠近水边,但她绝对没听进去。 裴宣在心里默默给裴灵祈点了根蜡。 裴宣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裴灵祈站在岸边趾高气扬的叉着腰。 她应该很心痛自己的身高劣势,于是选择在湖边支了个小桌登高望远,一身玄色绣着金龙纹路的龙袍将没腿高的小孩硬是撑出了两分威严。 有点儿好笑。 但要忍耐一下。 “裴大人~”内侍看见她来突然扬起尖细的嗓子叫了一声,吓了裴宣一大跳。 这么大声,是在提醒吧? 裴灵祈听见公鸭嗓子的一声连忙转过头来,看见裴宣很故作威严的咳了一声:“是你啊,你过来。” 有诈啊。 裴宣不用脑子想只看她一眼就知道有诈。 裴灵祈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点像子书谨,在光线不好的地方则更像裴宣,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有问题。 别的就算了,就那双眼睛裴宣简直是照镜子。 裴宣不禁陷入沉思,我小时候耍心眼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怪不得每次都被子书谨抓包。 裴宣瞟了一眼,岸边草堆不太对劲,应该是在草皮下面安了什么机括,等她走到岸边踩中就会扑通一下摔进湖里。 这大冬天的摔进去泡一下,体弱多病的文官不得在家养个十天半个月的病? 小算盘打的不错啊,可惜都是你娘玩剩下的了。 不过裴宣作为一个贴心的娘亲还是决定满足一下女儿的,不为别的,她单纯只是馋带着俸禄休假。 而且按照她的经验,一般皇子公主作弄了当老师的以后出于愧疚心理子书谨应该会给人多给点赏赐。 一般十分丰厚,裴宣十分想要。 裴宣假装眼瞎从容不迫的往前走,然后在机括前突然停住脚步。 “陛下唤臣何事?” 哎,我就是不往前走。 裴灵祈肉眼可见的着急还要装不急:“你快来看孤捞的拓碑,孤快要捞全了!” 可怜的小灵祈按照我以往的经验来看你是捞不齐的,你那个黑心娘亲肯定早就捞了其中一个藏起来了,你在白费力气。 “是吗?”裴宣一边怜悯一边佯装叹气,“快捞全了那就是没捞全,还是快跟臣回去抄课业吧。” 裴灵祈急的小脸都红了,就差跳下来拉她了:“已经全了!但孤记不住,快过来帮孤看看!” 好着急的小可怜啊,还是让她开心一下吧。 裴宣逗够了这才佯装无奈的往前走,正当这时裴灵祈突然看见了什么,脸色霍然一变,跟遭了雷劈一样,惊恐的大喊:“别别别!裴裴裴别踩!”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裴宣已经踩上了。 刚踩上去裴宣就发现不对劲了,我去,裴灵祈你这个傻子,怎么是个夹子?有伤口怎么伪装成意外? 更关键的是裴宣只会用手脚并用的狗刨式游泳,脚被夹了她狗刨不了是真的会淹死。 摔进水里的最后一瞬看见的是裴灵祈惊恐的想去伸手抓住她让她别踩,结果整个人一骨碌摔下了桌子。 笨啊,怎么还自己摔了?裴宣想去接她一下但有心无力,裴灵祈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水快淹头顶了,好在远处花木掩映处飞过来一个身影。 郑希言孤果然没有看错你,快来救驾……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郑牡丹这个傻缺抱住了已经摔了的裴灵祈。 裴宣:“……” 郑牡丹,孤真是看错了你! 第30章 到底是谁要害孤! 裴宣溺水的经验其实很有限,上一次溺水还是快十年前,她一条腿没力气越扑腾越往下沉,简直像湖里有水鬼在把她往下拽。 拽我干什么啊,我一生积德行善,核查死刑都是三堂会审快马加鞭给个痛快啊。 身体越来越沉,入目已是一片黑暗,死亡就是这样的,无尽的冰冷和黑暗把人拖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模糊中好像看见有人伸手来拉她。 好像子书谨啊…… 她心里忽而漫上来一股没来由的恐惧。 如果来拉我的是你,那我还是沉下去吧…… 但子书谨没给她这个机会,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就把她拽出了水面。 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的窜进她的鼻腔,可她口鼻之间全是水,一呼吸就往肺腑五官里呛,疼的她只想捂住嘴。 “呼吸!”子书谨猛地一拍她的背。 我靠,咳咳咳…… 裴宣咳的撕心裂肺,余光突然看见子书谨伸出一只手凑近她的脸。 别打了,再打真破相了,这一次真不是我不想扑腾起来,真是腿意外瘸了,扑腾不起来啊…… 裴宣想躲奈何一动口鼻就喷水咳嗽,*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第21章 那只手最终只是落在她脸上,却不是记忆中的一巴掌,而是拨开她凌乱的长发,抹去了她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流下的眼泪。 不打我啊,早说啊。 然后裴宣就晕过去了,晕过去的最后一瞬耳边传来的是裴灵祈哽咽的大哭:“母后——” 小灵祈下次长点心吧,娘先晕了。 她晕过去的太快也就没看见裴灵祈捂着鼻子震惊的眼神。 她都摔破了鼻子,母后竟然只顾着关心那个女人都没有来关心她,呜呜呜。 裴灵祈委屈,裴灵祈大哭,裴灵祈企图用眼神控诉挽回母后,然后被母后一眼扫过吓噤了声。 她终于想起来好像是自己差点把人害死了。 害怕,偷偷躲进姑姑怀里抽泣。 郑希言抱着孱弱的女孩轻拍她的背,目光冷冷的落在子书谨怀里的女人身上。 这张脸……郑希言瞳孔微动,她正待再看子书谨已经冷冷瞥了过来,以手护在那女人颈边,竟是一个护住的动作。 郑希言毫不相让,眼中几有凛冽的刀剑碰撞。 在这种冷肃的对峙下,片刻后昏迷的裴宣终于开始冷的打哆嗦。 子书谨眼神微变怀抱起裴宣站了起来。 “母后……”裴灵祈泪眼汪汪,怎么真不理我了啊。 郑希言随即敛眸,将眼中滔天的肃杀冰冷收敛,微闭了闭眼,放柔声音轻哄怀里的女孩:“小七,别怕。” 裴宣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色昏暗,身上衣裙倒是换了一套,她想看看自己腿脚怎么样,结果一看,上了夹板。 看来可能伤到了骨头,怪不得没把她直接扔回裴家。 裴灵祈在黑心这方面你跟你娘简直是不分上下啊。 她都有点佩服这傻孩子了。 殿中无人,她支着一条腿单脚跳了一圈大概就知道这是哪儿了。 长乐殿,她当皇太女的时候她娘给她选的,寓意是长乐无忧。 不期望她有经天纬地的才能,不期望她有君临天下的尊贵,只望她长乐无忧。 只是人这一生想长乐无忧实在太难太难了。 长乐殿距离泽湖最近,应该是临时拿来征用了。 但身边空无一人是什么情况?把一个伤员一个人扔这地儿真的还有人性吗? 她打了个喷嚏,决定还是自食其力往外溜达吧,她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最不济让她出宫自己买点吃的了。 长乐殿挺大的,分前殿侧殿偏殿后殿,还自带一个大院子,这都是她当年强行兼并周围的成果。 那时候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哪怕都忙的没空管她,她也是唯一的掌上明珠能在宫中横着走。 就是现在大的她这个瘸子走的有点废腿,前殿,偏殿都没人,而且门还锁了,她只好往后面挪,没记错的话后面有个狗洞。 当年逃课的时候她和郑希言经常钻。 不知何时夜幕里竟已开始飘雪,这应该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很久以前,她也曾在这里和子书谨,郑希言围着炉子看过一年又一年的初雪。 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可不是上辈子的事了吗? 裴宣往掌心哈了口气,预备先出去再说,结果刚弯下腰身后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劈向了她的脊椎。 不好,裴宣反手向后抓,双腿用力正待一个翻身抱摔。 嘶—— 怎么忘了腿瘸了。 下一刻她就被狠狠按进了长乐殿的小水池里,夜里落雪过后的温度要比白天更低,卜一按进去裴宣整个人都是一哆嗦,池水从口鼻灌入,她想挣扎有人死死按住了她的头。 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她也没得罪什么人啊?赵姨娘?子书谨? 她想不通,就在快要窒息的前一刻她被提了起来,新鲜的空气刚灌入肺腑又猛地被按了回去。 不是想弄死她,是想整她。 如此反复三次,裴宣真的觉得快死了的那一瞬她被拽起来扔到了地上。 到底是谁要害孤? 裴宣凭借着坚强的毅力捂住肺一边疯狂咳嗽一边抹了把眼睛上的水,孤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郑牡丹,怎么又是你? 荒草丛生的石亭中郑希言正垂眸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鸽血石戒指。 今夜有雪,她披了一身湖蓝的大氅,腰身挺拔,纷纷细雪落在那张很是英气的脸上显得格外气势迫人。 二十来岁异姓封王,掌一半虎符与当朝太后分庭抗礼权倾朝野的平南王,正当如此。 而裴宣只想骂她大半夜发什么疯,在她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敢这么对她?王爷了不起吗?我还是皇帝了! 第31章 你可知先帝是怎么死的? 但她这个皇帝现在存疑,郑希言这个王爷倒是货真价实的王爷,还是她亲手封的。 裴宣一边打喷嚏一边瞪郑牡丹,这货脑子到底被什么吃了? 现在怎么这么嚣张跋扈?她活着的时候这货明明是个看见小宫女挨冻都要上去塞两吊钱的大好人,每次她打胜仗回来宫里都有一溜儿的小姑娘排着队上城楼看她。 她活着的时候贺元成还是个义愤填膺的有志青年了,现在都买官卖官了。 她只是死了五年,人间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她长久的看着郑希言,这个无语又愤怒的眼神像是刺痛了郑希言,她面色愈冷沉的几乎能凝出水,忽地站起来。 她在裴宣身前半膝蹲下,湖蓝色大氅旋落雪地,卷起一丝幽幽的血腥气。 哪怕是用很重的熏香掩盖过去裴宣还是发现了。 裴宣发间一凉,长发如细丝垂落。 郑希言拔下了那支簪子。 你抢它干嘛?裴宣下意识想抢回来,但郑希言动作比她快得多,落在她视线里只剩下郑希言伤痕累累的手。 郑希言的手多了很多伤疤和茧子,让那双手看起来久经沙场,此刻手腕缠绕着绷带,渗出的血迹一点点洇红了白色布料。 那根簪子被郑希言执在手中端详,神色间的冷嘲将本就冷艳锋利的脸衬托的几乎要割伤人。 手受这么重的伤以后没女孩要的,裴宣在心里腹诽,在她记忆里郑希言虽然有个当大将军的梦,但哪儿有这么勤奋过? 不跟她一样有课能躲就躲? 郑希言冷嗤一声,内力一震,啪嗒一声,簪子断成了两截。 裴宣心中也震动了,差点想上去掐死她。 郑希言已经冷冷开口:“带着一个赝品招摇过市。” 赝品?裴宣想上去拼命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低头一看好像还真是。 昨天她快困懵了,夜里寝宫点的灯又暗,这些首饰全程没有到她手里,只是在她面前过了一遍,样式又一模一样,她下意识觉得应该没错。 这样一看又有点太新了,玉质做工雕刻虽然都一般无二但她娘送给她的那根有十几年了不可能这么新。 ……怎么皇宫还有赝品。 就算不是我原来那支这根也价值不菲啊,郑希言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这根簪子能让我和灵书吃一年吗? 裴宣开始思考断了的簪子打骨折会不会有铺子收,能当多少钱,算了,应该卖不出去。 但子书谨应该不会把真的还我,假的拿回去修修留下权当纪念吧。 她将断了的簪子攥回手中,头顶郑希言已经再次冷笑了一声:“当初在皇陵攀附本王不成如今终于攀上了太后?” 裴宣:“……” 郑牡丹,你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信了? 如果有选择我能自己选不用掉脑袋的情况下,我早就有多远跑多远了。 到底有谁想在这种破地方跟你们尔虞我诈的熬鹰啊? 裴宣吸了一口过冷的空气:“既然您都知道我是太后的人了又为何还在宫中对我动手?” 子书谨为人锱铢必较,你干嘛想不开在太岁头上动土,迟早要出事的啊傻缺。 郑希言眼帘略垂,那双好似浸了血腥气的眼睛翻涌出一丝杀气,显然将这当成了某种威胁。 “你以为抬出太后来本王就会怕?”她嘴角微牵,尽是寒意,“即便没你这桩事太后也早就对本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既如此,本王又何惧再添这一桩事” 可我不想你死啊,郑牡丹,正是因为不想你死,我才给你留了一半虎符保命,你能不能稍微爱惜点你这条狗命。 裴宣在心中轻声叹息。 “今日你陷害陛下一事本王只是小惩大诫,若日后再敢有下次——”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眼中已寒光闪闪。 裴宣:“……” 搞半天你在为裴灵祈出头? 郑希言,我这个亲娘都觉得你对裴灵祈有点溺爱过头了。 裴宣感到不可置信:“好像是陛下设陷阱诓害于臣吧?” 结果你竟然为裴灵祈打抱不平?郑希言你良心呢?喂村口大黄了?我终于知道裴灵祈为什么这么嚣张了…… 第22章 “陛下年纪尚幼缺乏管教,那样拙劣的陷阱你难道看不出来?”郑希言逼视。 呃,看出来了。 裴宣有了一点心虚。 郑希言已经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 看出来了还要踩就是想在子书谨面前陷害小七,呵,郑希言习惯性的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鸽血石戒指,继而遥看向后殿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乐宫的小学堂里漏出微弱的光亮。 呃,小不点在那儿?所以郑希言守在门外? 大冬天的那儿四面漏风还没地龙,好惨,幻视以前她被关里头郑希言揣着烤红薯在门外等她了。 郑希言收回目光冷冽的落在裴宣脸上,虽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但裴宣就是知道郑希言对她厌恶至极。 “以为凭这张脸攀上太后就高枕无忧了?”她的目光如刀一般一寸一寸扫过裴宣五官,如此相似的五官甚至是神态,她却只能想到枯槁如柴的裴宣躺在棺椁中的样子。 那样怕疼的人几乎将一身的血都呕尽了,最后手脚惨白一丝血色也没有的被封入棺椁。 她死时才二十岁,那么年轻,那么年轻。 不过才五年好像所有人都要将她忘记,年年岁岁装模作样的人也终于找了新欢,为了这个心机深重的新欢甚至重罚裴宣的女儿。 可哪怕再像,也终究不会是裴宣。 昭帝年二十突发恶疾暴病而亡,未及等幼女出生,史书盖棺定论,她的一生便这样草草落幕。 郑希言眼中起一抹晦暗:“你真以为太后待先帝情深义重?” 她缓缓靠近,肃杀的血腥气随之而来,眼眸中的嘲弄几乎溢了出来:“你可知先帝是怎么死的?” 我当然知道,我还经历过了,求求你个乌鸦嘴赶快把嘴闭上吧,再说下去我怕我第二条命也保不住了。 裴宣还没扶额突然传来吱呀一声,两人齐齐回过头,后殿小学堂的门被从内推开,子书谨站在阶前,正冷冷看着她们。 裴宣跟个落汤鸡似的,长发散落还跌坐在地,郑希言一副亲密至极的模样凑到她耳边。 子书谨面色骤然一冷:“未得有召外臣不可留宿宫中,平南王还不出宫?” 郑希言第一眼看向了子书谨背后,小学堂不大,以前是裴宣上小课的地方,子书谨选的地方,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栈道,派人把住栈道就无路可走只能凫水。 裴宣倒不是不会,只是她只会狗刨动静又大又丢人,所以很少成功跑脱。 四面环水的冬天真的很冷,里面都是石板石桌,趴上去跟卧冰求鲤也没什么区别。 裴宣小时候身强体壮都受不了,别说裴灵祈身子骨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她打娘胎里体虚,冬天早上风大一点都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病很久。 “陛下已从午时到如今水米未进,太后难道还要相逼?” 快四个时辰啊,这大冬天的训四个时辰那小不点真的能受得了吗? 子书谨不为所动:“陛下顽劣,今日敢作弄文臣明日难保不会诛杀忠良,哀家惩戒陛下何时轮到平南王插手?” 郑希言讥诮的冷笑了一下。 裴宣觉得她想吐槽诛杀忠良不是裴家人的拿手好戏吗?裴宣很赞同,裴宣不敢说,以前郑希言也不敢。 郑希言以前还是个只想当将军建功立业的好白菜,但她现在好像长疯了,变成了杀人如麻的食人花。 但可能因为顾忌裴灵祈,郑希言最终没说。 “陛下幼年失怙,太后正言厉色,本王不想着陛下还有谁能想着陛下?早早就到黄土底下的先帝么?” 裴宣觉得正言厉色这词郑希言还是美化了,她估计更想骂子书谨心狠手辣。 裴宣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简直能当郑希言的同声翻译了,转头就看见郑希言冷冷瞥了她一眼。 “何况太后当真是因陛下顽劣,还是因为旁的什么阿猫阿狗谁又能知道?” 说罢郑希言旋身而起,湖蓝色大氅卷起一片细雪:“陛下年少聪慧,本王一个外臣都能察觉不对何况陛下?” 裴灵祈这小破孩知道了什么?所以才用的夹子,那她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还是单纯报复一下我抢她母后? 裴宣心中一沉,旋即想郑希言你挺机灵啊,这你都知道? 郑希言直面子书谨当仁不让:“先帝早逝,太后孀居已久,主少母壮,还望太后顾念陛下,莫要失了体统。” 这话说的很重了,几乎在明指子书谨豢养面首,她好像就昨晚才去的紫宸殿把?郑希言怎么这么清楚? 平南王耳目遍布消息灵通还是她今天早上跑路的时候被郑希言听出了不对? 郑希言的武学天赋与裴宣不相上下,她们俩虽然在经史子集方面都属于一窍不通半个文盲,但好在根骨都还不错。 裴宣当了皇帝以后就跟笼子里的鸟没什么区别,相应的她给了郑希言极大的自由,代替裴宣去过她想去的所有地方。 她去武当比过武,去塞北看过千里黄沙,也去南海剿过海匪,数年后郑希言的武功裴宣也只能望其项背。 虽然没跟子书谨打过,但按裴宣估计她们俩也差不了多少。 既然子书谨能听出她跑了让广百出来,郑希言应该也能听出来。 藏拙你不会吗?知道了非要说出来,你这个傻缺迟早死于知道的太多。 子书谨依然冷淡丝毫不以为耻:“哀家行事,无须平南王置喙。” 子书谨行事一向如此,郑希言你想给死人讨个说法是不可能成功的,放弃吧。 “宫门下钥,还不送平南王出宫?” 郑希言眼里闪过几分盛怒,但宫中毕竟是太后的地盘,城外西山校骑大营才是她的大本营,在此地确实不宜硬碰硬。 半晌还是只能冷冷留下一句:“明日一早臣会再觐见陛下。”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 我以为你会硬气一点直接闯进去了,果然你也对这里对子书谨有心理阴影吧。 郑希言从小跟裴宣一起在子书谨手下接受摧残,但跟子书谨算得上一对正常师生。 虽然子书谨教书苦人苦己,奈何郑希言从小立志吃得苦中苦,我要当上将军! 郑希言跟子书谨对上基本都是因为裴宣,结果裴宣死了她们的矛盾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裴宣还是五味杂陈。 “怎么弄成这样?”子书谨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微微蹙眉。 因为郑希言看不得有任何人长得像先帝企图取代先帝的位置,顺便给裴灵祈出出气。 “下官夜半出来腿疼不慎落入湖中,惊动了平南王。” 郑希言我再救你一次,逢年过节记得给我多烧纸钱。 什么失足落水只湿上半身下半身完好无损的?不过又是想袒护某人。 子书谨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裴宣悚然一惊。半点不敢搭上去:“下官一身脏污,不敢连累太后。” 只是她明显还没适应好上了夹板的腿脚,一动就钻心的疼,她刚一晃子书谨就稳稳接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子书谨的手很热,她内力高强,据说若是想能一年四季体温如常,毕竟有内力运转,但是前几次她手冷的跟冰一样。 子书谨扶住她,裴宣慌忙低头:“多谢太后。” 子书谨神色如常微微颔首:“走吧。” 去哪儿?当然是回前殿,长乐殿前殿有浴池华服还有暖炉,跟后面这个鸟都不停的地方有天壤之别。 她也知道那里有一扇小窗户,如果裴灵祈打开窗势必会看见母后搀扶她离开的场景。 母亲为了一个面首重罚我,甚至把我关在孤岛一样的楼阁扶她的宠儿离去,那个人说不定还陷害我故意让母后看见的。 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这太残忍了。 别说五六岁的裴灵祈受不了,十三岁的裴宣也受不了,十三四的裴宣甚至想过真的怀里揣把刀去捅了她爹,只不过很遗憾被羽林卫给搜出来缴械了。 好在缴械她的是看着她长大的姨姨选择假装没看见放过了她。 裴灵祈就没这样的运气,她被当场抓包了。 她还太小没有亲信没有依靠,郑希言虽溺爱她,但郑希言一年到头至少有八个月在打仗,不是打仗就是在边疆构筑工事,她能依靠的只有娘亲,娘亲要是有新的人她肯定会害怕。 因为她没有母亲。 裴宣有点想回头,看看那扇窗户开没开。 “陛下已经睡了。”子书谨平静开口。 嘶,别不是被打晕了吧,看郑希言那个不罢休的架势这一次裴灵祈肯定没好果子吃。 无人知晓的角落,小小的窗户缝里裴灵祈咬住自己的袖子哽咽着抽了抽。 看见有人要回头她赶快把窗户缝合拢,又悄悄的往外瞅,可惜母后最终没有回过头来,裴灵祈抹了抹眼睛终于忍不住缩成一团小声呜咽起来。 第23章 “其实臣可以自己走。”两个人靠一起太近裴宣感觉很别扭,别说裴岁夕了,就是裴宣本人也很少和子书谨这么亲昵过。 小时候彼此斗智斗勇,少年时是老师是相依为命,登基后彼此相敬如宾,她们间上一次这么亲昵是什么时候裴宣都快想不起来了。 呃,如果侍寝算亲昵的话她倒是能勉强想一下。 “再摔一次若是落下腿疾,日后仕途也要到此为止。” 啊,你还关心女宠的仕途啊?我以为情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不会在仕途上有什么作为呢? 再说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权欲熏心,裴宣腹诽面上倒是不敢多嘴了。 前后殿间隔并不长,只是因为裴宣腿残了所以走的慢。 细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落在长乐殿的屋檐,落在栈道旁的红梅,有暗香浮动,地上已铺了一层细细霜雪。 天地这样冷,只有子书谨的手是暖和的。 一阵风来吹在裴宣本就湿透的衣裙上,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子书谨冷不丁问:“冷不冷?” 裴宣愣了一下,突然无可避免的想到某一年秋狩,有人安排了一场刺杀猎场有数匹马匹失控发狂,裴宣在混乱中中了一箭,整个人摔进了泥浆子里,那年秋天特别的冷,好像冬天提前来临。 她伤的并不太重,因为射中的是她本就废掉的右手,她还记得血一直汩汩往外冒,她满身泥浆也这样冷的瑟瑟发抖。 可她是皇太女,她只能故作镇定有条不紊的处理马匹活捉刺客。 直到子书谨匆忙赶来,冰冷开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身为皇储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吗?” 裴宣当时气的差点把她当刺客活捉了扔到泥浆子里,但最终考虑到武力差距和尊师重道等一系列问题裴宣选择了忍气吞声。 原来子书谨也会在人落水的时候关心人冷不冷,疼不疼,而不是先冷漠的先责怪一句怎么这也做不到。 她不说话子书谨便以为她冷,抬手去解那件墨色披风,她的披风有一圈滚边的狐狸毛,暖和的很。 裴宣抬手推拒了:“臣微贱之躯,不敢受用。” 她这话不知又哪里触动了子书谨,大概是这些年她独裁习惯了,已经受不了有人婉拒她,总之子书谨眉间深深折出了一道痕迹。 但裴宣就是不想要,她就愿意冻着,小情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呵,说不定子书谨就喜欢这挂了。 她以为子书谨必然生气,但最终她只是一言不发,好在前殿很快就到了。 在她低头的那一刹那,子书谨无声的叹了口气。 除了小学堂周围有一二守夜的宫人,旁的地方都已无人,但好在连廊已经十分暖和。 广百从雪中匆匆迎了上来,看见裴宣的惨样惊诧了一下:“太后。” 子书谨并不松手,只是问道:“为何不在此处守着?” 声音平静不怒自威,她要教训裴灵祈长乐殿留下的人并不多,但裴宣榻边还是留了心腹的。 广百赶紧答道:“平南王唤臣去为陛下拿些温心丸来,臣以为陛下发了喘疾便亲自去了。” 喘疾? 子书谨闻言眉头稍松,但仍难免余怒:“无有下次。” “谢太后宽宥。”广百也略微有些出汗,轻轻松了一口气。 “备汤浴。”子书谨搀扶着裴宣进去。 “是。”广百应下,宫人开始有条不紊的进出,放下手中织物香炉之物。 裴宣一开始还挺淡定的,直到子书谨搀扶着她往浴池走。 不是吧?怎么还带这样的? 一同沐浴吗?这很容易出事故吧?腿残了不要紧,手还是好的呀。 裴灵祈你这个小傻子要是真想算计后娘能不能夹手别夹脚呀,我现在跑都没法跑。 裴宣开始缓缓把手往外抽:“臣能自己来的,不敢劳动太后。” 子书谨看着她鬼鬼祟祟往后拉的动作,冷冷一瞥:“再不慎摔下去?” 都知道是谎言了干嘛还要拆穿我? 裴宣硬着头皮解释:“那是因为天黑路滑,如今灯火通明,臣必然不会重蹈覆辙。” 没有郑希言那个傻缺把我往水里按,到底谁还会走路平地摔? “若是哀家今日就要留在这里呢?”子书谨说话没什么波动,但你就是能感觉她嘴角好像翘了翘。 什么人啊,落井下石。 裴宣真诚的看着子书谨:“那臣纵然是阿嚏——身体不便阿嚏——也肯定尽心伺候阿嚏——” 子书谨:“……” 她都快喷到她衣裳上去了。 远远站在远处的广百一阵诧异,哪怕没有听见说的是什么,可太后一向爱洁是如何能够忍受旁人离的这样近的冒犯?太后竟也没有推开? 也许是错觉,广百从太后的背影看出了一丝无奈。 无奈 看的出来她是真的很抗拒,子书谨也不再多停留,松开她后转身离去,但没走多远。 殿内有一扇仙子捧桃贺寿的屏风,足有几人来宽能把人挡的严严实实,屏风后是一张小榻供人休憩片刻。 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偷听人洗澡,子书谨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变态的爱好? 裴宣一边腹诽一边跳着脚下到浴池里才谨慎的开始脱衣服。 或许是子书谨吩咐过的缘故,宫人只将需要的物什放下,并未多做停留,寝殿内似乎只留下她们二人。 一少动静就会变得特别明显,水声,轻解罗裳的声音,甚至包括自己去拿香露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分明。 从冷水里捞起来泡进暖乎乎的热水里当然舒服,裴宣把头埋进水里,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刚当上皇女时候的日子。 可惜…… 她在水里无声的叹了口气,忽得听见外头传来子书瑾的声音。 “先帝去时平南王因故未能入宫,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 我知道,死的太突然了,郑牡丹在西山校旗营,我以为自己还能撑几天,得等郑希言把兵马调完以后再死,结果一呕血就没撑住。 皇帝将崩,皇后肚子里的还没生出来,太多人蠢蠢欲动,天下还没太平几年,郑希言不去调兵维/稳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可也正是因为她要替裴宣调兵遣将,这才错过了裴宣最后一面。 想想是挺对不起郑希言的。 “陛下出生时先天不足,体虚气弱,总是半夜啼哭,因此患上喘疾,数次险些丧命,平南王为此数度往返仙山,为陛下求药。” “平南王无子嗣,又因错过先帝最后一面,这些年对陛下愈发溺爱。” ……不要把锅都推给郑希言啊,她一年只在京城三四个月,把裴灵祈这锅甩给她也有点儿太冤了。 但郑希言确实溺爱这小不点,自己快淹死了,她第一反应都是去接小墩子看摔没摔坏。 子书谨比她稍微有良心一点,但也有限,毕竟自己现在身份是她的面首。 “陛下出生即富有四海,哀家也怜她体弱无母,对她少有苛责。” 你还是少苛一点儿吧,你再狠点儿,我都怕那小崽子撑不住去见我了。 裴灵祈长成这样谁都有责任,但真按责任划分裴宣肯定是跑不了,还得背大锅。 不是没参与教导她就是没锅的,生而不养,这本身就是对女儿的一种不负责。 当然,先帝也确实没法儿从土里爬出来管。 裴宣忘了从哪儿听来的,一个好的家应该有一个严厉的母亲,教导她世间的道理,但也要有另一个母亲能在女儿哭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让她有离开规矩自由自在的一瞬间。 裴宣的爹娘虽然后来一地鸡毛大打出手,但在她小时候少年时她爹娘还是完美符合这两项的。 母亲严厉但有学问,父亲文盲但愿意陪着她一块儿胡闹,所以哪怕后来她人生不如意,最终也没有心智失衡报复全天下。 子书谨在有学识和严厉这一方面绝对遥遥领先,甚至有点过于严厉了,但在另一面肯定是有所欠缺的,郑希言想补上也很难。 一是郑希言常年不在京中,二来郑希妍和子书谨都快水火不容了,就算都对裴灵祈不错,想大人恩怨与孩子无关那也纯属做梦。 裴灵祈不能说养的不好,但也有点儿人生不幸,过于早慧了。 这在帝王家来说不能说不好,只是她还那么小,她理应再多快乐几年。 可惜,子书谨想找小媳妇这件事来的太快了。 也不能太怪子书谨,毕竟谁又能等着一个人一辈子呢?她又是太后身边环肥燕瘦美人如云,能等五年都算她清心寡欲了。 更何况,子书谨跟清心寡欲好像也不沾边儿。 所以跟我解释这些要干嘛? 为裴灵祈解释?我也没怪她呀,亲娘就不记这个仇了,所以是在安抚你的小面首? 裴宣趴在浴池边往屏风后看,屏风上的仙子贺寿还是她当年狐假虎威打着她娘的名号求的柳圪大师亲笔,记得刚拿到手的时候桃子鲜艳欲滴,现在已经褪色发黄。 第24章 子书谨的影子就落在屏风上,在明亮的灯光下隐隐能看见对面的影子影影绰绰,子书谨半倚在榻边,似乎按了按眉心。 裴宣伸出手捞了一下,看起来很遥远也确实很遥远,像是一盏亮在彼岸的灯,永远也抵达不了,所以还是只能看看。 她果断把手缩回热水里。 “你可知当初哀家为何命你随侍陛下?”子书谨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是你看上无知少女拿女儿当借口吗?裴宣在心里吐槽,嘴上倒是不敢:“臣不知。” 子书谨独自缄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你很像先帝。” “陛下年幼失怙,一直很好奇她的母皇是何种模样。”或许因为雾气裴宣的影子好像忽长忽短在地上映着粼粼水光摇晃不定。 “她很想陛下。”这是一个定语,听起来却几近叹息。 这个陛下就不是指裴灵祈了,而是她早逝的妻子,短命的宣帝。 穿堂风呼啸而过,裴宣苦中作乐的想。 在你手下读书的时候我也很想我亲爹亲娘,这谁能不想啊,可先帝已经死了呀,所以这就是你给他找后娘的理由吗? “哀家将擢升你为起居娘子常伴陛下左右。” 裴宣:“……” 什么意思?让我带孩子? 裴宣曾经挺庆幸自己不用带孩子的,她小时候在村子里称王称霸都不爱带太小的孩子玩,她嫌弃他们跑的慢,追兔子都慢半拍。 但也听说小孩子一到三岁还是挺玉雪可爱的,她本来还有点遗憾,自己错过了裴灵祈最可爱的那段时间。 但现在告诉她,她要直接接手五六岁人嫌狗厌的小破孩? 第32章 她有一生的时间陪她慢慢耗下去。 裴宣内心是拒绝的,但她说不出口。 首先她现在只是个无权无势的芝麻小官,太后吩咐不识好歹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其次,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毕竟是亲生的,而且裴灵祈之所以这么皮很有可能还是遗传的她。 “臣领旨。”虽然领旨应该正式一点,但她现在也没办法。她还有一只脚翘在浴池边上了。 宫人细心还在浴池里给她搭了个架子,看着这条腿裴宣有点难受。 难以想象要用这么一条残腿来追裴灵祈那只皮猴。 她试图讨价还价一下:“为太后分忧臣义不容辞,只是臣这腿一时半会恐怕难以痊愈,不如容臣……” 先休两个月的假? 子书谨早有预料截断她的话:“哀家会命工部为你制一副好用的拐。” 她好像听见了子书谨的冷笑。 丧尽天良压迫臣下啊,她在位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竭泽而渔。 “多谢太后体恤。”裴宣忍了。 然后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其实水有点冷了,但子书谨坐这么近,她爬起来去屏风更衣就不得不光着面对子书谨。 有点太超过了…… 子书谨也不急,甚至让人上了一盏茶,拿了一卷书慢悠悠的品上了,反正在水里越来越冷的又不是她,她倒要看看这人能忍到什么时候。 事实证明裴宣真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比只乌龟还能熬,一直到子书谨茶都喝三盏了,她都一点动静不带有的,努力安静的装一只乌龟。 子书谨都有点气笑了,这么怕我?当年成婚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怕。 子书谨将茶盏搁下,浮起一点冷笑预备自己走过去,她倒要看看这人还*能怎么躲。 不料广百小声快步而来,隔着一道帘子禀道:“太后,御史台裴大人在宫外求见。” 裴远珍? 子书谨重又坐回了去:“何事?” 广百不敢往里面看只垂着头道:“……前来寻女,说是久不见裴大人归家,所以前来禀明太后,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宣已经两晚上没回去了。 可不是出了岔子吗?被陛下坑断腿又被她娘堵在浴池了。 子书谨听见动静眸光略移,屏风里的人竟已利用她分神的这一瞬间麻利的爬了起来套上了衣裳,此刻正真挚无辜的看着她。 子书谨冷呵了一声:“裴大人倒是手脚麻利,哀家还以为裴大人在里面呆这么久是因伤无力为继,正待前去查看了。” 裴宣假装没听见她话里的嘲讽,眼里只剩下对回家的渴望:“太后,家父还在外面了,他老人家年老体衰……” 百善孝为先啊太后。 子书谨本来也没想拿她怎么样,看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几乎有几分好笑,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广百,裴大人腿脚不便,去给裴大人拿件披风,再安排一辆马车护送。” “是。” 这是终于能走了,裴宣万分感动:“多谢太后恩典。” 宫中禁止车马通行,除了帝后高位妃嫔其余人都要步行,这确实是恩典了,子书谨对小情人真是大张旗鼓的大方啊。 不像对我。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年纪起来了人变宽容了,还是早年看不惯的人都杀干净了人就变宽容了,裴宣感叹了一下自己生不逢时,一边瘸着腿就往外溜,一息也不敢多呆。 她哪怕瘸了一条腿也努力单脚跳的很快,好像前方便是一片光明,后面有什么猛兽穷追猛打一般,毫无眷恋恨不得脱身而去。 子书谨莫名想到刚才广百送来的密报,她在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卷钱跑路,她要是没那么贪那五万两又或是没这么多阴差阳错根本不会回到她身边。 塞外天高海阔,将没有人知道她重新活过。 她不眷恋这里的任何人,包括自己,包括裴灵祈。 倒是忘了,在进京前她去见过郑希言,女儿和她是不见的,郑希言是要见的…… 子书谨细微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从广百手中接过滚边的披风,走到裴宣身侧,将披风披在了她肩上。 裴宣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回过头,子书谨将披风细细整理好,用纤长的手指在她心口前打了一个结,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明日大朝早上风雪重,裴大人可要小心些。”她语气轻缓,温和至极。 不小心就是摔瘫了抬也要抬进宫是吧? 嘶,笑面虎啊,果然比起子书谨子书珏都显得像个人了,裴灵祈皮点就皮点吧,可千万别学你娘这么阴险。 裴宣汗毛竖立,整个人都僵直了,等子书谨为她整理好衣襟这才慌忙跑了。 她单脚跳的背影很是滑稽,帘外大雪纷份,明日或许就是一个琉璃世界。 子书谨站在阶前沉默的看着她的背影被大雪吞没,直到天地只剩下一片苍茫的大雪。 她脸上始终含着淡淡的笑,跑得快有什么用呢?明日一早总还要再见面的,日后的年年岁岁总要常相见,长相守。 她有一生的时间陪她慢慢耗下去。 终于脱离子书谨的视线裴宣才算长舒一口气,子书谨怎么突然这么可怕?两度求欢都被小情人拒绝欲求不满恼羞成怒? 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还是想再拖一拖,只要没到床上去,恩怨纠葛还没那么深说不定自己就能跑脱了。 其实上了床也说不定,万一太后过两年就腻了呢? 但这个风险有点大,她不太敢赌。 她知道对于子书谨这种凡想要必得到的上位者来说,自己的抗拒就如猫捉老鼠一般,说不定子书谨只觉得这是某种情趣。 但裴宣是真的害怕,她怕自己会再一次死在子书谨手里。 在非必要的时候她还是很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前方就是等着她的裴远珍了,此时此刻裴宣真有了一种看见亲爹的喜悦。 哪怕这个亲爹满脸写着有人欠他八百万的黑脸。 还没等裴宣走到,裴远珍已经黑着脸往马车里一钻,裴宣在旁人的搀扶下也钻了进去。 “你的腿怎么回事?”刚进去裴远珍就迫切的发问。 “太后命我看顾陛下课业,陛下一气之下把我腿打折了。” 裴远珍的胡须狠狠抽动了一下,虽然早知陛下顽劣,但也没料想竟然顽劣至此。 “腿折了回府,何以此时还逗留宫中?” “陛下不仅把我的腿打折了,还把我掀进了泽湖差点淹死,昏迷到现在才堪堪被救醒。” 裴远珍有点被当今陛下震撼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多谢父亲冒雪赶来,我都没看出来父亲原来这么看重我?”裴宣是真没想到,她以为这个便宜老爹良心都丧干净了呢。 “哼!”裴远珍重重一拂袖子,奈何马车空间太小,他袖子挥不开,“宫中规矩宫门下钥外臣不得逗留,我是怕你触怒太后,连累家门。”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死也忘不了我的家人啊,肯定会带着你们一起的,果然知女莫若父啊。 “陛下既如此厌弃于你,你便趁着腿伤好生在家反省,日后莫要连累了为父。” 第25章 我也想在家里躺着啊,可惜你说了不算。 裴宣幽幽一叹:“太后已擢升我为起居娘子随侍陛下,从明日起我就升官了。” “什么?”裴远珍胡子都颤了一下。 裴宣一直盯着裴远珍脸上的表情,此刻才道:“父亲也很惊讶太后为何如此看重我?” 裴远珍勉强道:“太后自然有太后的道理,太后看重你是好事,你更要勤勉……” 裴宣打断他的话:“父亲知道太后为何这般看重我吗?” “放肆!”裴远珍呵斥道,“天威难测,岂可妄自揣度太后心意?” “可太后告诉了我,”裴宣一动不动定定的瞧着裴远珍,“太后说,因为我长得像极了先帝。” 这话出来裴远珍终于变了面色,他嘴角翕动了一下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毕竟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她们俩不像。 裴宣继续逼问:“为何父亲不告诉我?父亲久在朝堂,为朝中肱骨,先帝在位时父亲已官至四品太常少卿,时常面圣,父亲应该早就知晓此事为何不对我直言?” 却想尽办法不让我当官?举荐时偏心赵姨娘的女儿就算了,她舅都给她买上京官了还硬要去横插一脚,结果搅吧搅吧捅到了子书谨面前给她弄到了起居舍人院,这下好了,迎头就和裴灵祈撞上了。 “相貌不过是外力,长的有几分相似先帝又如何?”裴远珍摸了好几把胡子,“为官做宰靠的是真才实学……” 你可得了吧,换个人来说我就信了,你屡试不第最后靠入赘才当上官,你好意思开口我都不好意思听。 “父亲还没说为什么不告诉我。”裴宣打断裴远珍预备砸过来的长篇大论。 “为父怕你误入歧途。”裴远珍深深看着她,似乎不好明说,“官场凶险,有人为了加官进爵不择手段,”末了不忘加一句,“为父怕你累及家门。” 放心吧,等我好起来肯定先抄自己家,我要是不好我也带着你们一起走。 可是拿这张脸怎么误入歧途?去勾引太后?升官发财? 要是担心的是这个那不得不说他还真想对了,可惜她已经受害了。 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还没停稳了,灵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姐回来了吗?小姐呢?老爷不是去宫中问了吗?” “没规矩,还不退下……”另有年纪更大些的声音厉声呵斥。 裴宣把车帘掀起,冷风扑面而来,她哆嗦了一下:“灵书过来扶我一把。” 看见裴宣灵书才眼前一亮,赶紧小跑过来到马车前伸手来扶,而后禁不住叫道:“小姐你的腿怎么了?” “无事,摔了而已。”裴宣借着灵书跳下车,另一面赵姨娘也亲自来扶裴远珍,风雪飘摇,她往府前看了一眼,裴家人来的还挺齐的,莺莺燕燕全在这儿了,看见裴远珍争先恐后的凑了来,生怕落于人后。 只有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那是个十七八的女子,穿一身杏黄长裙站在屋檐下,应该是裴远嫣。 貂裘领子,翡翠簪子,血玉镶嵌的一只手镯,加上一身天丝的大斗篷,看起来又暖和又贵气,跟大冬天都没两件御寒衣物的裴宣有着天壤之别。 本来还在想裴远珍有没有可能挺在意裴岁夕这个女儿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了。 裴远嫣身上一只耳饰上的珠子就够她和灵书过一个冬天,不,是三个冬天都不带怕的,但原本的裴岁夕却是因为饥寒交迫重病死在了山上。 但凡他们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心里还记得这个女儿一点,绝不会让她沦落至死也无人照料。 所以今日入宫真是觉得怕她带累了裴家? 呵呵,那她以后一定会不遗余力继续带累的。 或许是察觉到裴宣在看她,裴远嫣也垂下眼来,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目下无尘的移走了,好像看见了一粒灰尘。 好高傲啊。 裴宣冷的缩了缩,把披风稍稍紧了紧,又把灵书一只手塞到披风里。 这件墨色描着金丝的披风扎眼的很,很快有姨娘好奇的问了出来:“大小姐这件衣裳倒是别致,似乎未见大小姐穿过?” “今天太后赏的。”裴宣努力的单脚跳上台阶,随口答了一句。 一听太后赏的那几个眼冒精光的人也歇了心思,倒是裴远珍狠狠瞪了她一眼,看样子是确定她已经误入歧途。 裴宣视而不见,你有本事去劝谏子书谨去,瞪我能顶什么用?难道我能拗过子书谨那个强人吗? 我是土匪的女儿是不错,可她直接是土匪啊,当年抢天下的强人。 等她好不容易跳到了自己的小院,灵书刚想开口就被裴宣用手抵住了唇。 “灵书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我好困又好累,两个时辰后还要去上朝,我想先睡一会,好不好?” 灵书眼泪都快下来了,说好的做官是飞黄腾达以后就不用再吃苦了呢?怎么才一个月又断了腿又睡不好觉的。 伤了残了还要去上朝,朝廷真不是个东西。 裴宣倒头就睡,灵书打了热水过来擦了擦裴宣的脸,擦着擦着就要掉眼泪了。 当官儿这么累吗?早知道就不跟舅老爷告状让舅老爷给小姐买官了,说不定她们现在已经在草原骑马了呢。 可惜现在去不了了…… 裴宣第二天拖着一条残腿去上朝时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地面铺了一层厚雪,早上摊贩行人还未起身,天地一片皓然雪白,寂寥又广阔。 今日是十五大朝,裴灵祈要早早穿上衮服去当个吉祥物。 裴宣在长乐殿久等不见裴灵祈出来,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郑牡丹今天还在等着见这小破孩了,要是起不来郑牡丹说不定要大闹朝堂,再脑补一下后娘把她小侄女虐待的爬不起来的桥段,到时候裴宣也是背上大锅了。 出乎意料裴灵祈倒是早就起来,只是背对着人,小背影显得特别沉郁。 “陛下快到卯时了,朝臣已经等在紫宸殿外,再不动身就迟了。” 贴身的女官还在小声劝着。 裴灵祈一言不发,扭了扭屁股似乎很纠结但最终还是不动弹。 什么毛病啊?裴宣觉得好奇,跳着腿换了个角度去看,裴灵祈本来还在别扭的不让看,听见拐杖哒哒哒滑稽的声音,忍不住愤怒的回过头来。 昨天晚上哭了吧?眼睛都肿了,好可怜啊。 咦,等等,那是什么? 她鼻子上怎么黑了那么大一块,好像还肿了?好像只小猪鼻子。 怪不得她落水捞起来的时候模糊看见小不点捂住鼻子呢,原来是从桌子上掉下来把鼻子摔破了。 裴灵祈原本小脸表情严肃,扭过头看见是裴宣顿时眼睛更红了,恶狠狠的瞪着她。 一副你敢笑一下试试的凶残样儿。 但她装凶残的时候大概又想哭,导致小猪鼻子气的冒了个泡。 裴宣:“……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实在没忍住女儿。 子书谨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呜——” 第33章 我是不会放弃吹枕边风举了你的。 广百这种见过无数风风雨雨的人听见这种震耳欲聋的哭声都由衷产生一种畏惧,这个时候就不得不佩服太后的定力。 子书谨进去时裴灵祈正在一边哭一边把梳妆台前的梳子珠玉投掷裴宣。 裴宣在单脚跳躲闪,残了一条腿不太方便,好在她身手矫健,左突右闪,甚至能偶尔拿拐杖挡飞回去。 广百:“……” 怎一个鸡飞狗跳了得?同时也暗暗钦佩起这位裴大人,俗话说的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裴大人真是艺高人胆大,君要打臣非但不投降还敢反击。 换做了其他人早就死了千百回了,也就是太后宠着这位,但也确实太放肆了。 在陛下身边的宫人不乏武艺高强之辈,只是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再加上身处禁宫之中隐约知晓一些秘辛,因此竟未能第一时间去制服裴宣。 还有就是宫里老人还记得先帝,就无论如何有点下不去手。 当然主要是知道她一个瘸子翻不出什么水花来,再加上她随随便便就断了一条腿,一看就不禁折腾,万一再动手打残了可怎么好给太后交代。 因为裴宣背对宫门,所以裴灵祈率先看见了子书谨,当即不扔了,转而就要扑向子书谨怀中:“母后……” 然后啪叽一下摔到了地上。 咦?女儿好像站不起来,怪不得刚才一直坐在原地跳脚,不对,重点是—— 裴宣背后开始冒冷汗,连忙放下拐艰难的跪了下来:“太后。” 裴灵祈像条鱼一样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没扑腾起来,干脆委委屈屈的伸长脖子要抱:“母后!” 子书谨见两个人基本都没什么伤,这才俯身,裴灵祈赶紧随杆爬上去,抓住子书谨的手蹭到了怀里。 第26章 “又出了何事?”子书谨整理了一下裴灵祈歪斜的冕旒,声音倒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广百惊悚的觉得太后可能是习惯了。 因为据说先帝年少时也经常如此。 裴灵祈吸了一下鼻子,眼泪花花就聚在眼眶里,看见母后才哗哗直掉,哽咽道:“她笑我,呜——” 裴宣低下头面对地面,免得自己再笑出声来:“臣不敢。” 裴灵祈顿时大怒:“你还欺君!呜——孤、孤要砍了你的脑袋!呜——” 然后屁股就挨了一巴掌,子书谨没有留情,但冬天她穿的跟个球似的也根本不疼。 裴灵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屁股,又哭了:“呜呜——母后,你打我——呜——” “哀家从前是如何教你的,你为帝王便可随意打杀人命?”子书谨神色冷肃,她当然知道裴灵祈或许只是无意一说,可她金口玉言,一旦开了口让左右如何自处? 是因帝王一句戏言而杀人,还是违令抗旨不尊? 一旦子书谨严厉裴灵祈顿时就怂了,她也知道自己不对,她想反驳,不是真的要砍人脑袋,但又记起母后最不喜人狡辩,她哽咽了一下,突然抬手指向裴宣:“母后还说不能撒谎,呜——,她撒谎欺君——” 子书谨将目光移到了裴宣身上。 裴宣:“陛下冤枉啊,臣说的是臣不敢,没说臣没笑呀。” 我本来是不敢笑的,奈何没忍住啊。 “你——”裴灵祈被气的眼泪哗哗直流,差点想冲过去跟她拼命了。 子书谨按了按眉心,终结了这场争执:“好了,朝臣在外,先去上朝,朝会之后,你们二人亲自将此地打扫干净,不得假托他人之手。” 裴灵祈扔了满屋子珠珠玉玉,至少要趴在地上寻半个时辰才行,这对于一个瘸子来说确实有点难度。 裴灵祈虽然有点不服,但也不敢反驳母后,一边抽抽噎噎的往母后怀里缩,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母后。 一般她这么看母后,母后都会心软的,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眼睛都眨累了也没见母后心软。 反而被母后推开了。 “自己走。” 这下裴灵祈真想哭了,但母后已经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呜——人还是识相点儿吧。 裴灵祈哽咽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睛,这才伸出手去牵母后的手。 直到这时裴宣才发现她的腿好像真有点儿什么问题。 ……好像瘸了? 走倒是也能走,虽然一瘸一拐走的还慢,怪不得一直在原地投掷一动不动了,原来是跑不了。 别不是昨天害她瘸腿之后子书谨将小不点儿的腿也打瘸了吧? 这有点儿太可怕了,裴宣心里一阵悚然,冷不丁听见子书谨的声音:“还不过来?”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在地上发呆。 裴宣靠着拐撑起来,跟在子书瑾身后。 茫茫雪地当中留下一连串不规则的脚印,一大一小走在前面,小姑娘走的很慢,偶尔哽咽一下,但没有一定要耍赖要人抱,年轻的女子走在后面,怜悯又无奈的看着那个幼小的女孩。 长乐殿以前是当东宫用的,因此距离朝会并不远,只是一大一小两个瘸子走的实在太慢,到的时候果然还是迟了。 太后毕竟是垂帘摄政,因此前方降了一道帘子,子书谨怀抱幼女坐在上首,裴宣侍立一侧,帘外重重玉阶下才是文武百官。 这个位置很熟悉,但站着看他们还是第一次,怎么说呢?比坐着站得高看得远。 她第一眼就开始找郑牡丹,挺好找的,因为她在第一列第一排第一个,其他人都要从她往后排。 她今日穿了武官服而非亲王服紫色显得她贵气重而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她站在殿中就有一股很劲的感觉,像个刺头。 以前自己当皇帝的时候她还不这样,她每天上朝都有一种跟自己如出一辙的混吃等死感。 郑希言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她,顿时冷冷的瞥了过来,换其他人可能要被平南王这一眼吓个半死,而裴宣堂而皇之的瞪了回去。 反正她也不可能打上丹墀,这可是重罪。 郑希言也没料到那冒牌货竟然还敢瞪回来,脸上顿时浮现出震惊,又有几分复杂而后再是嫌恶。 郑牡丹一边就是贺元成,因为裴宣和她爹加起来没当满十年皇帝,多数朝臣还是继承了前朝,裴宣爹对外打仗很是热衷,内政都交给了她娘,当年认真算,可以说是二圣临朝。 她娘很早就开始开榜取士,将前朝老臣,世家子弟都慢慢调至边缘。 她娘死后没两年裴宣继位,裴宣提拔取士更为激进,贺元成就是在这个时候入的裴宣的眼。 他很年轻那时候算得上意气风发,在朝堂上喷过老一辈的朝臣,也上书骂过裴宣的施政。 裴宣觉得他很有趣,于是将他发配去江淮一个贫瘠之地看看实力。 他确实有几分本事,村子土壤贫瘠,但翻过一道山就是官道,他也不拘泥所谓士工商带着村民硬生生从山里开辟了一条路出来,教百姓在官道旁边建起客栈接待往来商旅。 由于价格低廉狠狠打压了百里之外的某个重镇,重镇官商纠结了民兵去和他们械斗火拼,结果还没赢,最后把官司打到了裴宣这里。 裴宣支着下巴和郑牡丹讨论这个文官倒是有点血性会打架,不如扔去边疆,子书谨却在这个时候来了,裴宣立刻正襟危坐,郑牡丹也从椅子上爬起来,弯着腰当奴才恭听圣训。 最后在子书谨的建议下把贺元成调回京城,从吏部做起。 那时候子书谨作为皇后也是有一定权利的,她牢牢抓住裴宣娘留下的一部分兵权,朝中还有不少文武官曾是她帐下从属,子书瑾同她分享这个国家至高的权力。 直到她死去,子书谨就独享了。 裴宣死前决定为女儿铲除朝中异己,将把控朝中士林数年的世家诛杀了一批,当时上京人人自危尚书之位空悬,她在思量已久后将贺元成提了上来。 她犹记得贺元成痛哭流涕的说定不负陛下所托,结果过了五年你就买官卖官害惨了我。 我记住你了,贺元成,我是不会放弃吹枕边风举了你的。 还有你子书珏,我也不会忘记你的大缺大德的。 谁再骂她提拔郑牡丹是任人唯亲她就要闹了,郑牡丹起码熬了十来年,子书珏短短五年站位已经离郑牡丹不远。 贺元成嘴上说着中立不站队,可他买官卖官都和子书珏勾搭到一起了,这叫不站队,反观郑牡丹在这个朝堂上,在自己死后,她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放眼望去她当年留下的班底一半已经被替换,新来的面孔她已经认不全了。 子书谨的屠刀会何时落下?围剿剩下的人,谁也不会知道。 这真的不能细想,不然夜里都不敢闭上眼,无怪乎郑牡丹性情大变。 任谁被子书谨盯上也受不住这等折磨。 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轻轻动了一下她的袖子,裴宣转过头,广百悄然将一个手炉塞到了她手中。 好暖和。 广百以眼神示意子书谨的方向,旋即轻声问:“裴大人很冷?” “还好?”其实殿里还是挺暖和的,就是站久了腿疼。 广百委婉提醒:“可你刚刚在抖。” 还被太后发现了。 裴宣立刻去看子书谨,只见她怀抱裴灵祈一只手翻阅面前的折子,眉眼冷峻,不见一点热乎气,也没有丝毫偏头往她这里看的趋势。 但她不仅知道她在抖还让人送了只手炉过来。 嘶,比起替郑牡丹担心,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子书谨一心两用一边和朝臣议事,一边时刻关注着她这么个小人物,更想抖了。 好在今年冬天算是一个比较平和的年冬,各地并无什么大的灾情,雪虽下的大,但也没有到白灾的程度,朝臣将几件难以决断的大事讨论完毕,剩下的再上折子由子书谨决断,早上的朝会就快结束了。 群臣行礼退朝,子书谨又点了几个人留下来单独议事,转而将目光转向了裴宣。 还有我的事吗? 裴宣单脚跳过去,正准备聆听圣训,冷不丁被塞了一个软乎乎的棉团子。 这群念天书的实在太催眠了,裴灵祈已经睡得天昏地暗,察觉到母后把她转手也只是哼哼了一下表示不满,就准备继续睡她的大觉。 然后被人捏住了鼻子。 “大胆!” 裴灵祈怒不可遏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抱着某个坏女人的腰。 她顿时就要撒手,结果裴宣也在这时候突然放开,裴灵祈感觉到一阵悬空差点啪叽一下掉在地上,吓得她赶紧重新抱紧面前的人。 然后听见头顶发出一声闷笑:“虽然臣也很想抱着陛下,奈何有心无力呀。” 一条腿单脚跳还要抱你这只小胖崽也太考验我的腿了吧。 第27章 “孤才不要你抱!” 第34章 为什么不喜欢我母后?我母后这么好! 有骨气的小陛下表示自己就是跪在地上爬也不会要这个坏女人抱的, 小不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小孩,不好意思主动让宫人抱,母后又没让她乘銮驾,她只好一瘸一拐的在雪地上挪。 “你跟着孤干什么?”裴灵祈愤愤的。 她瘸了就算了,旁边还跟着一个单脚跳的,有些逗留此地的官员和来来往往的宫人时不时就看过来,哪怕看似很小心可就是在偷看! “起居娘子的职责就是随侍陛下,事无巨细的记录陛下的饮食起居。”说罢装模作样的拿了本册子比划。 裴灵祈不够高,脖子伸长也看不见她在写什么,不由心生狐疑:“你在写孤什么坏话?” 其实她再长高一点就能发现裴宣手里的笔压根没墨,谁家正常人天寒地冻随身带块砚台啊,早就冻硬了。 裴宣慢悠悠的看了一眼警惕的小不点一眼念道:“明熙四年冬,甲辰年丙子月辛未日,大朝会,帝酣睡。” 裴灵祈大怒:“你胡说!” 并伸出一条腿企图拦住绊倒她好抢过她手里的文书。 裴宣灵敏的躲过拦路暗算,手中冻的邦邦硬的笔刷刷乱画:“朝会后,帝观起居注,意图篡改并暗害史官。” “孤要砍了你!” 小陛下愤怒的大叫声驱散了深冬的一缕寒意,因为快速单脚跳让人散发热意。 小不点声音太大连紫宸殿也有所耳闻,子书谨原本在看折子,忽地听见外头隐约的声响没忍住顿了一下。 子书珏此时正在一旁立刻进言道:“可要派人去看看?” 别真闹出人命了。 子书谨抬起手啜了一口茶:“不必。” 子书珏时刻观察自己这位长姐的动静,果然在她低头饮茶的刹那捕捉到一缕细微的弧度,她略略放下心来。 人一得意姿态就会放松许多,子书珏抖开扇面,笑意盈盈:“太后今年生辰我送的礼可还满意?” 太后权倾天下送的任何礼都不过左手倒右手,难得讨她欢心,看来她今年送的这个礼确实送到了太后心坎里。 ——裴岁夕。 子书谨放下茶盏,只是略微的弯了下嘴角,就在子书珏以为她沉默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长姐要跳过这个话题时,忽地听见她开口:“不错。” 她吹散茶上浮沫,像是透过透亮的茶汤看见某个恣意妄为的人:“这是你这些年送的最令哀家满意的一次。” 怎么会不满意呢?这世上再没有比那个人更珍贵更贵重的所在。 子书谨放下茶盏,看向子书珏:“以后那些便不要送了。” “哎呀,”子书珏眉眼一弯,“臣妹知道了。” “看不出来那个裴大人竟如此有本事,竟真叫长姐一解这多年执念非她不可了。”子书珏还是没忍住八卦了一下。 换来了子书谨冷冷一瞥:“你要是这么闲不如去西山查一查平南王今年的粮草账目?” “那个地方哪儿是人去的呀。”子书珏心中一苦连忙闭上嘴,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再不敢多话了。 而发誓宁可在地上爬也绝不要坏女人抱的小裴灵祈这时候真在地上爬。 因为要捡散落一地的珠玉。 由于撅着屁股满地爬的形象太不雅观,小小年纪就很好面子的小陛下挥退了左右,偌大的小学堂只剩下她还有那个坏女人。 不让裴宣滚出去的原因是只有一条腿的她也要跪在地上满地爬。 一颗、两颗……三十一颗…… 裴灵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扔这么容易碎的小珠子,珠子越小滚到的地方越匪夷所思。不管怎么找总还差几粒小的。 又找到一颗,原来在小桌底下,裴灵祈撸起袖子把手臂伸进去摸索。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恶,胳膊太短了。 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她手臂长多了,手也很好看,又长又细,轻而易举的勾出那颗碧绿色的小珠子。 裴灵祈:“那是孤先找到的!” “喏,给你。”裴宣伸出手,将那颗小珠子递给她。 裴灵祈狐疑了一下见她确实没耍什么花招才收下来放进了腰间的小荷包里。 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小荷包,又看了一眼裴宣随手放在地面上的小匣子,发现自己找到的好像要比她少,要怎么才能赢过她呢? “一直看,那些也想要?”裴宣拿起木匣打算逗逗她。 “哼,拿来!”裴灵祈理直气壮的伸出手。 “给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也总得给我点什么吧?”裴宣撑着下巴拿了几颗小珠子对着阳光看,成色极佳,晶莹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惜宫里的东西带不出去。 倒卖宫中物件是要下天牢的大罪。 “孤可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孤的!”要你两颗珠子怎么了?裴灵祈很不满。 “小破孩,”裴宣被她逗笑了,抬手去揉裴灵祈的头发被小家伙一下子躲开了,“皇帝也是人啊,怎么可能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往前数两代,你娘你祖母还在村里锄地了,跟天下所有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哪怕就是皇帝求而不得无能为力的事也太多了,你娘都没你的这份自信。 “胡说,姑姑明明说我想要什么她都能给我弄来。”裴灵祈小鼻子皱了皱,哼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姨母指的是子书珏,这个姑姑应该就是郑希言了吧。 子书谨还真没冤枉你,她还真是被你惯的。 “那你想要不受罚,你姑姑帮得了你吗?”裴宣决定说点实际的,让小不点明白幻想和实际的差距。 “……”裴灵祈卡住了,想反驳但又说不出来。 姑姑暂时还是拗不过母后的,当然,她这个皇帝也不行。 看来没办法用皇帝的名义压榨她了,裴灵祈撅起嘴勉为其难的妥协一下:“那你想要什么才能把珠子给我?” 裴宣歪着头思考,而后笑开:“小陛下让我摸摸头?” “大胆!”裴灵祈赶紧护住脑袋提防裴宣偷袭并怒目而视。 还挺重视形象,怕被人发现她头发乱了,裴宣看了一眼她的小短腿:“那你告诉我你的腿怎么瘸的?” 说到这个裴灵祈又愤怒了:“还不是因为你!你昏过去以后母后又罚我跪到你醒!” 说着说着就想哭了,太医本来说灌了热汤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转醒,结果这个人睡了快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啊!害她从中午跪到深夜!腿都快失去知觉了。 从小到大!她从没受过这么重的罚。 裴宣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她应该是睡着了,毕竟前一晚折腾到大半夜,再往前就是一天一夜没睡着觉,睡的时间长点也是情有可原。 “珠子拿来!”裴灵祈生怕她耍赖。 “都给你。”裴宣信守承诺把匣子里的珠子全倒进她的小荷包里,荷包瞬间变得鼓鼓*囊囊的。 这下自己找的比她多多了,裴灵祈顿时很骄傲。 等会儿拿去给母后看,让母后知道谁找的珠子最多! 但她好像把珠子都给我了,这样不就不能体现出来我们之间的差距了吗? 要不要再把珠子还给她一点? 裴灵祈纠结了一下,又实在不愿意把吃进去的再拿出来,最终还是决定把这揽成自己一个人的功劳,自己可是拿秘密换回来的了,谅她也不敢说什么。 “小陛下,你在河边放夹子是不是有点过分?就没想过万一我真的不会水会被淹死吗?” 大片大片日光从敞开的窗子里钻进来,映着外间连绵雪白的雪地,这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晴天。 年幼的天子和年轻的女官毫无形象的对坐在地上,小陛下将圆滚滚的珠子一颗一颗从荷包里拿出来又放进匣子里,挨个数数,确保没有少一颗。 听见裴宣的话她抬起头就要反驳,又想起自己正在生气不想和她说话,于是哼哼了两声。 哎呀,还挺有脾气,裴宣拿出那本起居注在她面前晃:“如果陛下告诉我,我就把这个给你看。” “有什么好看的?”小家伙不屑,纠结了一下又道,“除非你给我、不、给孤改了!” 才不要让人知道我上朝睡大觉呢。 “也可以。”裴宣很大方,以前的史官都很有骨气,宁死不改一笔,她就不一样了,她压根没写。 裴灵祈将信将疑,嘟囔:“那是你自己笨,夹子是宫里用来夹小老鼠的,你的腿会折是在摔下去的时候崴了。” 呃…… 说起来她醒了就上了夹板都没看过自己的伤,如果是夹子夹了脚背好像确实不用给小腿上夹板,所以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她倒霉? “好吧,腿折了是意外,那万一我不会游泳呢?” “白及天冬又不是不会,她们肯定会捞你啊。”白及和天冬分别是她身边的女官和大宫女,各自武功都不低,起码捞人是不成问题。 第28章 还挺有分寸的嘛,只是皮了一点,没想谋财害命,还能忍一下。 “呜,可是母后比她们快,母后把你捞起来都没看我一眼。”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裴灵祈的伤心处,她珠子也不数了,抱着自己生疼的腿开始掉眼泪。 她当时摔下来把鼻子都摔破了,姑姑那么担心,平时那么疼她的母后却没过来哄她。 “都是因为你,呜,你要抢母后……”裴灵祈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好像总是想哭,她将之归结为这个人就是罪魁祸首。 可怜崽,裴宣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母后平时都是抱着我睡的……” 她大一点以后就自己住长信殿了,母后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睡在紫宸殿,据说是因为母皇曾经住在那里。 但她一个人老是害怕,所以经常缠着母后一起睡,那天晚上她本来想去和母后一起睡的,母后拒绝了,可第二天早上小朝会她发现紫宸内殿外有人守着。 母后已经去议事了为什么这里还有人守着呢?她仗着个子小偷偷往里面看,竟然发现母后的榻上睡着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是谁就让小内侍在紫宸殿外蹲着。 “结果竟然是你!” “我再也不吃你给的糕点了。”裴灵祈后悔不及。 要不是她贪那点点心母后也就不会遇见这个人了。 “好了,好了,别哭啦。”裴宣摸出早上出门前灵书给她的手帕递给小不点,“放心吧,我不会抢你母后的。” 她越哄裴灵祈哭的越凶,几乎有点喘不上气,甚至开始咳嗽,裴宣举手投降,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 抽泣中的裴灵祈偷看她:“你骗人……你就是想当我后娘……呜……” 什么话呀,我可是你亲娘。 裴宣叹气:“没骗你,因为,我不喜欢你娘。” 本以为这句话会让裴灵祈安心,结果她听完顿时连哭也不哭了,大怒:“为什么不喜欢我母后?我母后这么好!” 第35章 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裴宣:“......你母后哪儿好了?是三更天抄不完书又被五更天从被窝里拖出来练剑,还是三天一抽查五天一小考记错了还被撵的满山跑?” 裴宣拍了一下小不点的脑袋:“你不是把脑袋跪坏了吧?” 裴灵祈惊愕:“你怎么会知道?” 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废话我才是子书谨的第一个受害者,裴宣摸了摸鼻子撒了个谎:“阖宫上下谁不知道?” 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裴灵祈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但她仍不低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裴宣支着下颌,她倒要看看这小不点能说出点什么来。 “可是......母后好看!”裴灵祈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最后蹦出来这么一句。 唔,这话倒是没错,不同于郑牡丹那样冷艳昳丽极具冲击力的美貌,子书谨是另一种清冽冰冷内敛的美,她常常站在那里只是一个剪影,让人永远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郑牡丹这样爱憎分明的人,情绪一分不差的映在脸上,几乎不需要猜就能瞧清她的喜怒,子书谨却永远像在雾里看花。 美则美矣,却又太远,太危险,容易马失前蹄。 “唔,勉强算吧。”倒也不能太昧着良心说她不好看,即便现在三十许还是好看的,应该说是和她少年时期有种不一样的好看。 “什么叫勉强算?母后就是最好看的!”裴灵祈大声反驳。 “好好好,你母后最好看,那除了这个还有呢?” 裴灵祈说不出来了,急的抓耳挠腮,支支吾吾:还有......还有.......” 好难呀。 “原来陛下也说不出来呀,我还以为陛下无所不知呢。”裴宣幸灾乐祸的用卷起来的书本敲了敲裴灵祈的头。 然后忍不住开口道:“其实你母后带兵打仗也是一绝,十五岁跟随太祖皇后上战场用兵如神,十六岁就能独当一面率一州之军,军功无数,一身白甲是真正的少年杀将。” 裴宣托起下巴,不禁想起来很多年前子书谨在战场时的模样。 鲜红的血溅落在她脸上,衬的她面如修罗,使一杆银枪,枪尖的红缨簌簌往下滴血,她的眼一如万古不化的坚冰,远远从腥风血雨的战场上望过来。 “其实如果真按战功来,你母后应该早过你姑姑,是当朝第一个异姓封王的。” 她当年战绩之辉煌,在雍州王裴东珠判乱之后掌帝国半数之军,几乎达到攻无不克的地步,权力巅峰时即便当今威名赫赫的平南王也难望其项背。 “那为什么母后没封王啊?”裴灵祈双手捧脸好奇极了,还从没有人跟她讲过这些了,她只知道母后有武功,但不知道竟然这样厉害。 “因为她是内定的皇太女妃啊,太祖和太祖皇后早就把亲事定下来了,她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将会继承这个帝国。” 裴宣看向面前的小不点:“也就是陛下你了。” 先帝死的又早,比起还要叛乱青史留下污名才能揽权,垂帘听政合理合法的君临天下,可不比什么劳什子王来的好。 “那母后愿意吗?”裴灵祈突然问。 “呃......这我还真不知道。”反正她是不愿意的。 她当了太女一心想要漂亮小姑娘当太女妃,听见未婚妻定的是子书谨的时候晴天霹雳感觉天都塌了。 当个老师管个几年就已经把她折磨的够呛了,还要成亲管一辈子吗?她都不敢想要是和子书谨成亲,她会不会有洞房花烛夜突然抽查功课,答不出来就不让上床的惨剧发生。 她撒泼打滚的不愿意,跑去找爹娘大哭大闹,扬言给自己定子书谨她就新婚夜吊死在宫门口,她实在活不下去了。 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就被子书谨抓包了。 她仍记得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子书谨撑伞站在雨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被水洗过一般透亮,冷冷的静静的看着她:“殿下当真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当时怎么回答来着?哦,她忘了。 但她好像真的没有问过子书谨愿不愿意,或许她娘问过,但裴宣不知道答案,总之,最后她们俩还是被强扭在一块了。 “母后要是没成婚就是亲王了,王爵很难封的。”裴灵祈一派向往之情。 开国至今只有两个人封王,分别是太祖姊妹雍州王裴东珠,另一个便是她母皇死前力排众议封的平南王。 “是啊,所以说成亲容易被抹杀功绩,结婚有风险,成亲需谨慎啊。” 千百年之后她会被提起的更多的是帝王的生母,昭帝的发妻,而被抹去的是她靠自己一力挣得的功绩。 一场阴险的阳谋。 裴灵祈还小的很,压根不觉得成不成亲关她什么事,眼睛亮晶晶的问:“还有吗?” “还有什么?” “母后的故事啊。”小孩子都爱听母辈的故事,因为从她们出生开始母亲的人生已经过了小半,她们当然会天然的好奇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在她们出生前的人生是怎样的。 裴宣小时候也这样,但很明显子书谨肯定不会告诉小不点这些事。 “我想想啊,“裴宣摸摸下巴,“你母后出身不凡,师从大家,字写的很好看,书也看的很多,太祖皇后评价她天资聪颖,应该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但比起这些年少不学无术的裴宣更记得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箭射的好,你老家发家的地方深山里有很多野果子树,有些几十年的老树长的有十几丈高,爬上枝头摇摇晃晃,不容易站稳。” “人家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就快够到那个果子了,她在下面放个冷箭就把果子射下去,而且她只射果把,果子完好无损,掉下去她就能吃。” 而被抢了果子的人想要下来找她算账还要爬很久,她已经扬长而去。 有一次她气急了,恨的牙痒痒直接从十几丈高的树上一跃而下。 子书谨逗习惯了以为她没这个胆子,可能是怕她摔下去摔死不好交代扔了弓就去接她。 被接住的裴宣丝毫没有被英雌救美的觉悟,心心念念只有她没吃上的果子,猛地一抬头就朝子书谨咬过去—— 一口咬在了子书谨叼在嘴里的果子。 子书谨懵了一下,手里骤然一松,裴宣就啪叽一下掉到了地上。 她也不难过,哪怕屁股摔的生疼她还能笑出声来。 ——因为她成功抢到了果子哪怕是子书谨咬过一口的 子书谨大怒:“裴宣——” 她叼起果子就跑,谁也没她跑得快,这可能也是一种本事。 不过射人家快到手的果子这也能算优点的话,那裴宣敢从树上跳下来都是勇气可嘉。 “还有吗?还有吗?” “没了,”裴宣隐约觉得不对劲,“不是陛下你说你母后的优点吗?怎么变成我说了?” 第29章 “可你知道的比我多啊,”裴灵祈听的津津有味,“你说了母后这么多优点,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母后?” 裴宣想了一下:“呃.....因为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还是那句话,娶个媳妇半个娘,被管一辈子就算了,谁还想再被管第二辈子啊,又不是活腻歪了。 裴灵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哼了一声:“我母后年纪才不大,是你年纪太小了。” 这有什么区别? “好好好,是我配不上你母后,我保证对你母后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裴灵祈一骨碌爬起来,又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她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啊。 “我是史官啊,书库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堆的可多了,我都知道。”你母后的事儿谁有我知道的多啊。 “我也要看!”裴灵祈很兴奋。 “那可不行。” “为什么?”裴灵祈的脸皱起来,差点又张口来一句我可是皇帝,我就要看。 “因为明君不能干涉史官篡改史实,”裴宣循循善诱,“陛下是明君吧?” 裴灵祈眉头一皱,脖子一扬,好,我知道你是个小昏君了,裴宣决定说点现实的:“因为私自调阅我会被砍头,陛下会被太后教训。” 她强调:“比这一次罚跪还要重的教训。” 裴灵祈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残的腿,最终不满的哼了一声。 终于糊弄过去了,不然上哪儿给她编一本史书出来。 裴宣爹是个心虚的人,临死前把史书销毁了一批又造假了一批,逼着史官将发妻之死改成了突发恶疾暴毙,将那场血腥的九月宫变彻底抹去。 裴宣对史书怎么评价自己不感兴趣,反正她死都死了,骂昏君明君区别不大,多夸她两句也不能给她延年益寿,但子书谨好像比她在意。 她死的第二年裴灵祈降生边疆局势稳固就一把火烧了起居注,隔了四五年了又预备重新给她修史书。 至于是往好的修还是往坏的修就不得而知了。 “你去哪儿?”裴宣看着小家伙一瘸一拐的爬起来,“要是我没记错,陛下好像还有一个时辰的课业没做?” 裴灵祈眼珠子一转:“孤要去把珠子送给母后检查!说不定母后一心软就不会罚我了。” 大概率在痴人说梦的小可怜,不要再做无用的挣扎了,你只会浪费在雪地里来回挪动的时间,导致要熬夜赶工。 但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去一趟是不会意识到这个惨痛的事实的。 裴灵祈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她跑到紫宸殿的时候子书珏还没走,但她眼里已经完全容不下这个碍眼的姨母了。 “母后——母后——” 子书谨抬起眸子看向幼女,她本来还在担心小女儿跪了这么久,腿会不会不大好,但看她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倒真是随了某人皮实的特性。 “怎么了?”子书谨搁下笔看向门边,免得墨汁溅到小女儿脸上。 她一个人来的,某个人没跟来。 裴灵祈闯祸的次数多了,已经充分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看见母后往门口看就知道母后想见的另有其人。 但没关系。 裴灵祈一瘸一拐的扑进子书谨怀中,企图吸引母后的注意力:“母后,母后,那个女官说她不喜欢你!” 子书谨望向门口的目光果然收回来,看向怀里的小人儿。 一看有用裴灵祈再接再厉,丝毫没注意到自家母后快凝固的目光:“她说,因为她不喜欢年纪比她大的。” “......” “噗——”一旁的子书珏没忍住喷出了满口茶水。 第36章 “怎么?哀家就老得这么让裴大人难以入目吗? 裴宣还在原地等小皇帝回来,翘首以盼良久,没等来小皇帝,等来了广百,广百的眼神略复杂,说太后留下陛下用膳,裴大人不必等了。 裴宣后知后觉算是提前放假了吗?子书谨会这么好心?她将信将疑,但还是杵着拐挪回了起居舍人院。 没办法哪怕是上头用不着她们了,也要在宫中熬到时辰才能出宫。 起居舍人的院子小,当值所用的房间也不大,裴宣在里面找有没有类似话本子的野史解闷,冷不丁被人戳了戳胳膊。 “喏,拿去。”李观棋打着哈欠递给她一本册子。 裴宣不解的接过来打开,发现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今日朝会之事。 “常大人说你先前未接触过此事,叫我先帮你看着,等你日后熟悉了再上手,免得出什么岔子。”李观棋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今天大雪大朝会委实太早了,人容易犯困。 裴宣感动的无以复加,许诺明天就给她带点心果子,李观棋当然不缺这点吃的,但灵书手艺好,裴宣到处乱窜,市井小吃她最是熟悉,李观棋这种大户人家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就喜欢吃那些零嘴。 可能这就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吧。 李观棋笑的眉眼弯弯,在一旁喝了一盏醒神茶,忽地开口:“岁夕,你最近和陛下走的很近,可是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裴宣跳着脚坐到桌子另一面。 李观棋露出一个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攀附陛下当然不是坏事,但主少母壮,若是等陛下大了太后还不肯放权,太早攀附上陛下未必是件好事。” 裴宣给太后当娈宠毕竟是件不光彩的事,旁人不知道只以为她深得小陛下宠信,所以连升官职。 李观棋无语的摇摇头:“裴老大人也算官场常青树了,怎么这也没跟你说过?” 那老家伙才没这么好心了。 裴宣不大在意:“陛下可是太后亲女,不至于吧?” “古往今来姊妹相残,母女反目的例子还少吗?”李观棋压低声音,“话说太后不是要重修史书吗?我这段日子翻出来不少残卷,还真发现点东西。” “什么东西?”冬日上值无聊,又不能玩些旁的,也只能凑在一处说些闲话了。 李观棋看了看左右:“残卷记载先帝最后一段时日呕血不断,血块紫黑,直到最后呕血而亡,我觉得不太像突发恶疾,倒有些像......中毒。” 谁家正常人生病吐黑血的啊。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八卦了,裴宣顿时失去兴趣,随口道:“你还是快把残卷烧了吧,别引火烧身了。” “早就烧了,”李观棋嘟囔,“这哪儿敢留啊,先帝之死疑点重重不是什么新鲜事,平南王当初甚至大闹过一场,要不是小陛下出生说不定还要闹成怎样,岁夕,我不仅找到先帝之死的卷宗,我还找到了太祖之死的卷宗。” 裴宣眯着快睡过去的眼睛睁开了:“怎么说?” 李观琪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好奇的模样:“我发现太祖死状与先帝极为相似,都是呕血,颜色有异,但太医诊治不出病症,逾二月愈发重,最后不治身亡。” “我怀疑......”李观棋神神秘秘,“皇家是不是有什么诅咒?据说前朝乃大巫后代,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咒术?但凡皇帝都活不到寿终正寝?小陛下会不会也......总之岁夕你悠着点。” 裴宣:“.......” 搞半天你就悟出来这个,你还是别悟了吧。 还以为你真悟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可别说了,小心被捉住了把柄。”裴宣提醒道。 “哎,这儿这么无聊,一天到晚的跟些古书作伴,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过呀,我也就和你说说,反正我能瞧的你也能瞧,你知道我这张嘴,要我烂在肚里可太难受了。 裴宣从兜里抓出来一把瓜子干果:“行了行了,你快吃吧,堵住你这张嘴。” 李观棋这个名字却憋不住话,也算是童年不幸一生治愈了。 “你有吃的不早拿出来。”李观棋开始敲干果壳,把什么诅咒先帝的一概抛之脑后了。 本来是给小不点带的,谁知道她今天被特赦了,不必在这儿跟她苦熬了呢。 好不容易熬到快下值,裴宣杵着拐预备回府补觉去,结果刚出院门不久就看见不远处雪中立着一个飘绿的身影。 子书珏。 她今天穿了一件金线描边的葱绿常服,戴着一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紫金冠,怀中捧着数枝怒放的白梅,几缕幽冷的香气隐隐约约。 四下无人裴宣很想假装没看见,奈何拐杖的笃笃声简直是行走的提醒,实在没办法溜走。 “宁侯,”裴宣无奈认命,没话找话,“您今儿这么有兴致在这儿赏花呢?” 子书珏幽幽看了她一眼,“这天寒地冻的裴大人觉得本侯有这个心思赏花?” “所以说宁侯闲情逸致啊。”脑子有坑啊。 “希望裴大人等会儿面对太后也能如此巧言令色,那小侯也算放心了。”子书珏幽幽一叹。 第30章 又关子书谨什么事,裴宣顿时警惕:“宁侯不妨直言?” “裴大人到底年少,不知宫中险恶啊,”子书珏怜悯的看了一眼裴宣,“裴大人以为太后是什么样的人?” 废话,这个问题你不是问过了吗?非要听我夸她? “太后温润端方,神资高彻,施政有方,天下莫不拜服。” 我这样夸你姐满意了吗? 子书珏嘴角泄露出一丝无奈,摇摇头道:“太后待外当然是宽和有度的,但你若因此觉得太后心慈手软怕是大错特错。”她眼中闪过一丝幽暗。 “到时我也救不了你,咱们太后......” 子书珏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怀中白梅放到裴宣手中:“裴大人日后还是要小心行事,太后冬日爱白梅,秋日爱木樨,春日爱梨花,只此三样,你要牢记,这些白梅你收下当做赔礼,希望太后不要太过动怒吧。” 说罢拍了拍裴宣的肩:“你毕竟是我举荐的人,本侯也不想看见你横尸街头累及本侯啊。” 她在靠近的那一刻突然眨了眨眼,意味深长:“本侯可是还希望裴大人为我多多美言几句,你可不要死的太早,浪费我一片苦心啊。” 说罢转身离去。 裴宣:“......” 你说了一堆废话能不能挑点简要的说?闸刀都快落下了,你还搁这儿打什么哑谜?子书珏能不能说人话? 裴宣捧着满怀白梅,走了没两步,果然不一会儿就在宫道上就遇着了广百。 真来了啊。 裴宣试图套话:“广百大人,不知太后召见下官是为何?太后可有交代?” 广百低垂眉眼,装聋作哑:“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太后心意。” 懂了,很严重。 要是子书谨心情好她身边的贴身女官绝不会吝啬于跟自己这个小情人打好关系,除非她现在心情很不好,自己可能自身难保。 裴宣战战兢兢的随广百来到紫宸殿兜兜转转在后殿停下。 广百停在门外示意她自己进去,竟是丝毫不愿踏入一步了。 裴宣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里面升腾着淡淡的雾气,隐约有几缕水声,听起来好像在沐浴? 这个时候喊我来能有什么好事吗? 裴宣完全不敢近前,隔的远远的就跪下了:“微臣裴岁夕,拜见太后。” 她隔浴池远,声音也不大,幻想子书谨也许听不见,但武功好的人耳力又怎会差,不多时子书谨的声音便传来。 带着几分冷意,即便一室热气腾腾的热气裹着也丝毫暖不起来。 “怎么?哀家是什么洪水猛兽,裴大人隔这么远拜见?难道怕哀家吃了你?”这话带着十足冷意,威严深重,偏又带着一点嘲讽,不知是嘲笑她还是自嘲。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下官不敢。”她不得不又站起来,艰难的往前挪动。 靠的越近水声越发清晰,但殿中并无伺候的女官,隐约中好像只见一个身影。 浴池雾气朦胧,子书谨靠在石壁之上,一头乌发随着水流飘荡,隐约遮住一片春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是的,子书谨是个简洁的人,她沐浴连点花瓣都不带放的,你好歹放点浮水面上遮一下呢? 可能是室内温度太高,裴宣的脸已经开始蒸腾上热气,她恨不得把头埋进石砖里去。 低声道:“太后......” 同时在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很可惜她注定无法如愿。 只听得哗啦一声,子书谨竟从浴池当中站起来了,她们隔的太近,竟有点点温热的水珠溅落在裴宣脸上,从她下颌滑落,滴落在她侧放的掌心。 先是温热又渐渐冰凉。 谁来救救我...... 裴宣好想闭眼,她不敢看,她怕自己被剜眼珠子,她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把头埋地上。 但目之所及还是很快出现了一抹如雪的白,那是一双赤裸的小腿。 子书谨的腿纤细但是那种有力量感的,不是骨瘦如柴那一种,骨肉匀亭,常年练武的人腿部线条显得有力握在手里手感也不错。 很好,想岔了,裴宣简直想给自己一耳光。 然后子书谨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冷冷命令:“抬起头来。” 我不要。 裴宣闭眼:“下官不敢。” 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睁眼啊。 “呵,”子书谨短促的笑了一下,一只温热的手骤然扼住裴宣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同时子书谨的声音像淬了冰一样幽幽传来,“怎么?哀家老得这么让裴大人难以入目吗?” 第37章 太后怎么会老呢?太后正是最好的年华,日后还有无限的光阴等待着太后。 她的头被迫抬了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空余的直面子书谨。 殿中虽然雾气重但也绝没有重到面对面看不清的地步。 裴宣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了上来,整个人快被蒸成一只熟透的虾,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同时在心里哀嚎,裴灵祈你这个破小孩害惨了我啊。 毕竟她只敷衍裴灵祈的时候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到底是谁教你打小报告的。 这是真恨我啊。 “呵。”子书谨低笑了一声,忽地靠近,一缕淡淡的幽香飘了来,濡湿的长发长长的散落下来,落在线条明晰的肩腰和身前,成为她身上唯一的遮蔽。 若隐若现,引人遐思,还不如不遮了…… “看来真是委屈裴大人了,这个时候还能走神?”子书谨语气温温和和,轻柔的为裴宣拭去脸颊水珠,让不知情的人知道还以为她正同小情人耳语些什么,十足耐心,甚至隐约有几分打趣,但听在裴宣耳朵里却跟魔音贯耳差不多了。 熟悉子书谨的都知道,她语气越温和恰是代表怒气越盛。 裴宣的求生欲顿时拉满了,她嗫嚅了一下:“太后美若天仙,微臣一时看呆了……还望太后恕罪。” 她原想佯装害羞的低下头,但低了一下没低下去,子书谨还抓着她下巴。 裴宣一开始抬头是真的努力只看子书谨的脸的,这一次低头没低下去是真的看了个全景,而且由于子书谨是微微俯身的状态,她都快贴上去了…… 这下不用装了,她真羞耻了,脸红了个彻底都能烫熟个鸡蛋了。 裴宣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事实上也确实很少有人夸过她好看,因为身为储君和帝王夸她好看等于一种冒犯。 但先帝确实生了一副好样貌,清丽灵动,尤其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清晨林中的幼鹿,澄澈又剔透,灵动的让人觉得有无限的生机蕴藏其中。 当这样一双纯粹又漂亮的眼睛由下而上的看着你,眼里心里好似都满满当当的装着你一个人的时候,恐怕很少有人能不为所动。 至少子书谨被蛊惑到了,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微微的俯下了身子,湿透的长发极缓的流动着,幽香越发清晰起来。 裴宣觉得自己的脸真的快贴上去了…… 她从前和子书谨同房时是很中规中矩的,她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累的手都抬不起来,回到内殿看见久等的皇后大家和谐交流一下双双睡下。 子书谨早先还一副性冷淡的做派,就是在床榻间也不大肯出声怕显得弱势,一直到后面实在争的惊天动地又互相弄不过对方,于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出一口恶气,但也算符合帝后仪态。 还从未这么……这么……子书谨你怎么这么…… 裴宣已经说不出来了,突然急中生智猛地一抬手,怀中那一捧怒放的白梅顿时被卡在了两人中间。 “太、太后,微臣听闻太后素来喜爱白梅,这几日正值花期,特意去折了几枝,太后可还喜欢?” 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当过皇帝的人了,都被吓结巴了,说出去郑牡丹得笑话她一辈子。 那一捧白梅当然很好,只是梅枝嶙峋一身傲骨,无叶的花枝因裴宣动作太剧烈竟拨开了子书谨身上有些遮蔽作用的长发。 裴宣:“……” 她想跳了算了。 跳进浴池被淹死都好过现在啊,裴宣是真的不知道眼睛往哪儿放了,最终还是只能落在子书谨脸上,嗯,这是唯一还算安全的地方。 她狼狈左支右绌的模样似乎取悦了子书谨,怀里的白梅实在开的热烈,怀抱白梅的少女脸颊烫的吓人,耳垂红的似乎快要滴血,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连眼睛也带着几分湿漉。 就那样求饶似的看着她。 裴宣是很少低头的,她看似毫无脾气任人搓扁揉圆,实则继承了她母亲骨子里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她是宁死不愿低头的人。 而这样的人一旦低头便显得弥足珍贵,子书谨原本盛怒的心脏好似得到了某种安抚,让她稍微变得熨帖。 “你是如何得知哀家素喜白梅的?”子书谨接过两枝梅花。 看的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这数枝梅花开的尽态极妍,幽香阵阵。 第31章 这是试探自己如何打听她的喜好还是只是和小面首调一下情呢?裴宣谨慎的答道:“太后的喜好微臣一直铭记在心。” 答非所问,但愿能过关。 好在子书谨没有追究,只是低头嗅闻那几枝白梅,半干的鬓发柔和了她的眉眼,如果她不是没穿衣裳裴宣真的会为美人嗅花而多看几眼。 现在,还是免了吧。 裴宣趁子书谨貌似心情不错的档口赶紧开口:“太后夜深霜重,莫着了凉。” 求你了,穿件衣服吧。 子书谨略略垂眸看她,眸中神色难辨,片刻后许是看在那几枝白梅的颜面上才道:“罢了,为哀家更衣。” 好了,算是过关了,裴宣赶紧爬起来从一旁的屏风上取下那件月白纱裙,轻轻覆在子书谨身上。 子书谨张开手臂,裴宣莫名想到自己从前早上上朝时子书谨有时也这样为自己披上长袍,但她总会避开子书谨,用冷静而克制的语气开口:“无须劳烦皇后。” 寻常人家的爱侣会互相为对方解去衣裙又亲手穿上吗?这是否也是也算某种闺中之趣呢? 但为沐浴过后的人穿衣裳确实是很暧昧的一件事。 你的手要环过*她纤细的腰侧,将柔软的布料从她手腕一直扶至锁骨,她濡湿的长发紧贴着肌肤,你要伸手为她一丝一缕的拨开,背后也就罢了,靠近心脏柔软的地方碰到的时候裴宣的手都在细细的抖。 她其实说不出为什么发抖,或许是因为这幅身体太过年少,或许是因为子书谨积威甚重,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是裴宣。 上半身已经整理完毕,裴宣单膝下跪,用唯一完好的那条腿作为支撑开始为子书谨整理裙摆和腰间。 子书谨身上萦绕着浮动的幽香,很淡,应该是春日梨白,清清浅浅,一如人心浮动。 用手量过腰间就能发现这个人确实瘦了很多,腰已经不足一握,她想起马上的子书谨,她的腰在马背上弓起,像矫健的鹰。 然而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过驰骋疆场。 权力是噬人的牢笼,它在吞噬人的精神的同时也在禁锢人的身体。 “在想些什么?”耳边突然响起温声的询问。 在想你有没有后悔过,也许当初你选择封王,此刻还会是一代将星,还会是那个不出世的天骄。 “在想……太后。”她有点编不出来了,人真的不能在宫里待太久,因为脑子会生锈。 这个回答却取悦了子书谨,她伸出手来,裴宣很上道的借着她的搀扶站起身。 浴池旁有一方竹椅,裴宣以前很喜欢在上面打盹,靠在软枕里思索国事,子书谨偶尔会来给她盖上一条薄毯。 裴宣知道她来,但从不睁眼。 此刻身份颠倒,子书谨坐在竹椅上她侍立一旁,她甚至有点怀疑子书谨就是故意的,利用这张相似的脸在心中达到假装报复了先帝的效果。 子书谨拍了拍膝盖。 “......” 裴宣懂了,她在子书谨身前蹲下,抬起残腿坐在浴池旁的石阶上,将头靠在子书谨的膝上。 她难得这样听话,子书谨伸出左手轻抚她脸颊,勾勒出这张即便闭上眼也能分毫不差描摹出的面庞,忽然开口:“哀家真的老了吗?” 她的声音语气都极为平静,而正是这种平静为她带来了一丝苍凉,很难想象当年三天下一城意气风发的一代杀将竟会有朝一日有此发问。 裴宣愣了一下。 她靠在子书谨的膝上瞧着子书谨,她鬓角已生华发,琥珀一样的眼眸周围也生出淡淡细纹,她早就不是当年裴宣认识的少年将星。 没有任何人能逃得过岁月,哪怕岁月待她已经足够仁慈,她也已有了心力衰竭之态。 裴宣觉得鼻腔有些发酸,连声音也有些沙哑,却仍回答道:“太后怎么会老呢?太后正是最好的年华,日后还有无限的光阴等待着太后。” 她轻声说,不是奉承也不是违心之语,三十许又怎么会是衰老的年纪? 一切的动乱都已结束,那些和她争斗的也大多入土,她有乖巧的女儿一日日长大,日后的光阴当然是光明灿烂的。 “是吗?”子书谨不置可否,只是抚摸上少女乌黑的鬓角,那样油亮漆黑,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澄澈如镜,倒映着她早生华发。 她的宣宣还如此年轻,如此天真活泼,一如当年,脱离了深宫沉重的枷锁就像脱离了樊笼的鸟儿。 她却奢望再次将这只自由的鸟儿圈禁于自己的领地,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是不是太过于自私呢?她还那么年轻,还有鲜活的一生等待她去探索,明知她是不想留下的。 “你在奉承哀家?”子书谨的眼中带着探究的神色。 “我是真心实意。”她用的是我而非微臣,哪怕面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万军之中来去自如的少年将军,可她也跟老字完全沾不上边? 又何必因此自伤? 因为谁?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面首吗? 子书谨少而聪慧,极善揣度人心,然而面对这双澄澈的眼睛她却无法说自己看透了她。 她的眼睛是如此的明澈,以至于你在里面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子书谨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女的手:“为哀家蓖头吧。” 裴宣从她膝上起身,沉默着拿起一把精致银梳,忽地发现一旁竟放着一瓷碗漆黑的发膏。 她的鼻子骤然一酸。 第38章 太后在臣心中永远都是最美的。 裴宣其实没想过子书谨真的会在意年纪这件事,就像她没想过裴灵祈卖她卖的如此干脆一样。 在她记忆里子书谨一直是那个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少年将星,裴宣年少时会懒惰感伤踟蹰不前,子书谨永远不会,她有她既定的目标并为此孤注一掷一往无前。 她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打断她本身的规划,哪怕挡在她面前的人是她的妻。 面对裴宣懒惰时也会告诫她,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 白天的时光短暂,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裴宣说不上心头刹那是什么滋味,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后环住了子书谨修长的脖颈。 环完她有点后悔,因为这个姿势很危险,从后方圈住人的脖颈对于练家子来说无异于命脉被制,很容易被掐住手筋扭头反杀。 幸好,子书谨没有,她只是抬手握住了裴宣的一只手,等裴宣想往回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嗯?” 她的声音犹然带着几分伤怀。 裴宣的心轻轻揪扯了一下,她干脆谄媚到底,决定做一下小面首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她低下头在子书谨鬓角的白发上轻轻吻了一下。 子书谨握住她的手骤然一紧。 身前的梳妆镜如实的映照出身后的一切,十六七的少女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此刻微微低垂眉眼,长而翘的眼睫如蝶类轻薄的翅膀微微颤动。 她的耳朵尖泛起一点可疑的红,才鼓足勇气似的:“太后在臣心中永远都是最美的。” 谄媚一下当今太后怎么了?都当娈宠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又没人看见,以前还有人谄媚她堪比尧舜功过汉武了。 这个姿势有些过于暧昧了,少女身上还有些曾经怀抱过的白梅冷香,微暖的气流萦绕在耳畔,像是某种情人间的低语,又像是年少的情人在对年长的爱人轻轻撒娇。 子书谨琥珀色的眼睛深了深,忽然偏头亲了一下裴宣环住她脖颈的右手。 裴宣没料到她会亲回来,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被亲过的手指缓缓蔓延上一阵酥麻和滚烫,热气好像又蔓上脸了。 她上辈子这只手下雨天或是剧烈使用过后会疼的厉害,甚至偶尔会发抖颤栗。 她记得有一年雨夜格外严重,疼的叫她睡不安稳,夜半子时子书谨坐在她身边为她揉捏手腕,用内力温养她剧痛的经脉。 她无意扰人安眠,预备披衣而起别殿而居,子书谨忽然低头克制的亲了一下她的手腕,柔声道:“无事的,陛下。” 那夜殿外风雨交加,她一时顿住竟忘了回答,她的手也会此时一般,蔓延上淡淡的热与麻。 她觉得子书谨在暗示什么,但她不想懂啊,至少十六七的这具身体是真的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好在子书谨没再多为难她,只是面色确实好了许多,不再沉凝着将落的暴风雨。 终于哄顺毛了,高兴了就好,自己背着她蛐蛐她老的这件事终于能够翻篇了。 裴宣开始用篦子沾染一些发膏一点一点梳理过子书谨的长发。 染料用的是墨旱莲的茎叶,里面应该掺杂了些旁的香料,气味幽微却很好闻。 它一点点将那些斑白的发重新染回黑色,直到再也看不出来此处曾有斑斑白发,好像曾经的岁月重新回到她的身旁。 连同那个人一起。 第32章 镜子里的女人一头如墨的长发确实比之从前显得年轻许多,放松靠坐的姿势又让她少了一分威严凌厉,像是哪个清贵世家宅邸里午后小憩的妻子。 裴宣对自己染发的手艺很满意,忍不住低头与子书谨头挨着头,用自己的真发去做对比,对镜子里的子书谨道:“太后可还满意?” 或许是因为早年打天下耗费了太多心力,裴宣的母亲也是不过三十许就生出许多白发,裴宣偶尔会动手为她染发。 她那时技术糟糕的一塌糊涂,最后染料沾了满手头发也涂的不够均匀,往往是子书谨为她收尾。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子书谨真的是个神人,她试了好些次都弄不好的事,子书谨仅仅只是旁观就能做的极好。 不过再好也没用,她又给自己染不了。 这些年手艺虽然有点生疏但好在还过得去,不然要是给子书谨这活阎王染的黑一块白一块她不得被直接打入冷宫。 少女双眸明亮,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是几乎跳跃着点点星光,求夸的意味太过明显。 子书谨微微弯起嘴角,虽然有几处还是有些许的不均匀,不过她可以当做没看到。 “不错,赏。” 赏什么?听见这个裴宣顿时觉得人生有了盼头,赏金赏银还是赏什么? 然后就看见广百小心端来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糕点。 裴宣:“......” 辛苦一晚上就拿这个打发我?行吧,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反正也挑不了。 子书谨看着她眼里明显熄灭下去的雀跃和怏怏的神色,没忍住挑起嘴角:“怎么?不喜欢?” “太后赏的臣都喜欢,只是从前从未见过,所以不敢擅动。” 好听话说一句是说两句也是说,一但突破了心里那点作为先帝的小小自尊,她简直谄媚的毫无心理负担。 “这是陛下爱吃的柿子乳酪,用秋日封存的甜柿子配以新鲜牛乳所制,哪怕在宫中都是极难得的。”广百放下托盘生怕这小裴大人不识货柔声为其讲解道。 子书谨微哂:“这难道不比那捏的那个米糕好?” 裴宣:“......”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还好她早有准备,裴宣颇有做贼心虚的自觉立刻开口解释道:“做糕点的方子乃是母亲传下来的,微臣从前住在山上从未做过,那一回是第一回按照记忆所做,陛下说饿了臣才拿出来,让太后见笑了,那日过后臣又重做了几回,现在已经好了许多。” 女子微微低下头,眼睫眨动的飞快,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手艺太差被人发现过后在害羞。 第一次做上辈子用左手捏形奇形怪状的习惯没改过来,但身体又不是左撇子,想着自己吃管它好不好看,瞎捏捏得了。 结果遇见裴灵祈讨食被看见了,但她早就已经又练了好些回,已经自信与上辈子先帝做的狗刨食一样的玩意儿不可同日而语。 广百有些奇怪太后为何只说了这一句裴大人就解释了这么多? 旋即复杂的想到可能是裴大人不愿意让太后见到她不好的一面吧,少年人的心事或许就是这样别扭又隐秘。 不过没用,太后这样的人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抬头果然看见太后微微翘起嘴角。 太后又被讨好到了。 得出结论,广百无声退下,在裴大人来了以后太后的心情果然变好了许多,谁能明白她们今天一整日生活在低气压下的忐忑不安。 “是吗?”子书谨喝了口茶,“改日让哀家也试一试,看看是不是好了很多。” “......”你吃过了吗?你就尝好了没有。 “那臣还是再精进一下吧。”裴宣立刻回绝,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万一真让她尝出点什么来不就完了。 子书谨没再继续纠缠这件事,只是示意她尝尝面前的乳酪。 那乳酪散发着很浓郁的甜香,裴宣死的时候宫里好像还没这道点心,可能是御膳房新进的厨子吧。 乳酪入口即化,里面包裹的柿子裹着一层糖霜在口腔中缓缓流动,不多时整个口鼻都漫上一股甜香。 真的很甜很甜,对于不嗜甜的人来说有点灾难,对于裴宣来说正好,谁让她真的很爱吃甜。 刚才的那一点不高兴好像一扫而空,眉眼都微微弯了起来。 先帝身居高位当然是不动声色的,但现在的裴宣没了层层束缚倒显得自在许多,喜怒哀乐也如此鲜活。 子书谨不爱吃甜的也禁不住拿了一块尝了一口,然后淡定的又喝了一口茶。 果然即使再过多少年裴宣和女儿的口味也不是她能接受的。 “先帝曾经也很嗜甜。” 又要开始先帝的故事了,但裴宣觉得接受良好,作为一个因为长得像先帝受宠的面首只是让太后看着这张脸追忆往昔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至少没让她直接扮演先帝,她怕自己收不住真以为原地重生了,然后被当成鬼上身一把火烧死。 “但先帝牙口不大好,不知是遗传的谁还是早年嗑碰过,糖吃多了总要牙疼不止,疼的冷汗涔涔也不肯说。”她似乎陷入某种回忆,眼前依稀能记起来先帝脸颊微肿的模样。 “哀家常年管制着后宫诸事,给陛下上的甜点总是限时定量,有时还会刻意叫御膳房少放些糖。” “陛下尝到时眉眼总是不悦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不发一言,兴许是不愿意同哀家说话吧。” 呃,那倒不是,只是单纯觉得因为这个跟人扯显得我很没有威严。 她总不能穿着几斤重的帝王冕服冷冷的跟自己的皇后说孤要吃糖吧,太可怕了,想一下简直毛骨悚然啊。 好在现在能毫无负担的吃了,这具身体牙口好的很,吃的再多也不会疼,就是穷了点,没法儿跟当皇帝一样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 好不容易吃到好的,再吃一口。 “哀家害怕灵祈遗传了她母皇,日后因牙疼而彻夜难眠。”子书谨微微叹了口气,看向裴宣。 裴宣:“......” 原来是在这儿点我了,她秒懂:“微臣的错,日后绝不会给陛下带甜食了,太后恕罪。” 可怜的小灵祈不是我不给你带,是你娘不允许啊崽。 我已经脱离苦海不用她管了,而你才刚刚开始。 第39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好亏,心好痛 紫宸殿的烛火微微摇动,五步一盏的宫灯映照出长长的影子。 子书谨望着对面的人出了好一会儿的神,她吃东西很没形象,半点没有先帝的威仪高华,却几乎完美贴合那个在寨子里的少女。 她最开始认识的那个裴宣。 这个眼神有点吓人,哪怕没抬头裴宣也有点如芒在背,她一口一口吃着瓷碗里的柿子软酪。 宫里的点心讲究一个精细量小,贵人们养尊处优连路也走不了两步当然吃不了几口,很快乳酪就见了底。 裴宣刚准备放下瓷勺,子书谨已经招了招手,广百又端了一碗上来。 这一次上面洒了一点细碎的桂花末,薄薄的牛乳下面透出一点晶莹的紫。 好像是葡萄。 有的吃为什么不吃?裴宣快乐的拿起勺子。 唔,比起柿子软酪要略酸一点,但很开胃,也好吃,吃完这盏她已经懂了子书谨要开始无节制投喂她,果然第三碗也很快呈了上来。 这一碗淋了一些鲜艳的果子汁,在烛火下饱满的好像要破皮而出,是石榴,更清甜了,好吃,可怜的裴灵祈吃不到啊。 她兀自快乐的吃着,忽地听到子书谨的声音:“哀家一直很后悔没能让先帝多吃些她喜爱的。” 如果早知道她会走的这么早就不该拘着她的。 子书谨为裴宣设想过太多以后,想她这一生应该彪炳千古应该辉煌灿烂,想她年少时要爱惜身体节制欲/望,能够长命百岁一生康泰。 就是没想到她的宣宣走的那么早,她为她设想的一切遥远的平顺的未来她都没来得经历。 “.......”手里的软酪瞬间不甜了。 她活着的时候想吃糕点,子书谨不让,她死了以后每年祭日子书谨给全京城大发特发,不要钱白领就行。 她活着的时候想吃甜食,子书谨也不让,她死了以后给替身一碗接着一碗吃到尽兴。 裴宣开始有点如鲠在喉了,自己也是吃上自己的遗泽了。 那要是她没活呢?真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她好亏,好心痛。 她眉眼间陡然生出几分愁苦,那双鲜活灵动的眼睛就有几分过去的样子了。 “怎么?” 裴宣用瓷勺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点清脆的声响,眼睫轻轻抖动。 “太后,我吃不下了。” 肚子没饱,感觉有点气饱了,虽然早在山上醒过来的那一刻她就告诉自己要和先帝裴宣划清界限,但真分开哪儿有那么容易,她又不是失忆。 见裴宣果然不动,子书谨略抬了抬手,广百亲自来收拾了残局,无声退至外殿。 第33章 这下殿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裴宣估摸着快子时了,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虽然早就叮嘱过领书若是自己没回来不必声张,但偌大一个府邸里外都是赵姨娘的人,她夜不归宿瞒不了多久,迟早是要出事的。 她清了清嗓子:“太后夜已深了,微臣服侍您歇下吧。” 歇完好让我也回家或者睡觉啊。 这么急着走? “哀家听说你在整理史书?”子书谨抬起手,裴宣特上道的上去扶住了,旋即又想子书谨真不是人啊,让一个瘸子扶她一个好腿,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不敢直接摸子书谨手腕,只敢隔着一层薄纱虚扶。 “前些日子太后说要修史,臣预先找了找。” 您的话我都谨记在心,时时刻刻一字不敢忘啊。 这话讨巧的很,其实那些玩意儿早就被一把大火烧的一干二净,这人说这些不过是给自己熟知当年的秘闻找个托词。 子书谨的唇角若有似无的勾了一下:“听灵祈说你对哀家当年的事很感兴趣?” 裴宣:“......” 裴灵祈你有问题自己问,不要拿我当挡箭牌。 裴宣组织了一下语言给自己找补:“宁侯说臣要侍奉太后,臣便想着要多多了解太后喜好,免得犯了您的忌讳,惹您心烦,因此多找了些传闻......” 她低下头,作了一副少女害羞的模样,眼睫眨的特别快,快的有点失真。 子书谨:“哦?那你看出来了些什么?” 虚伪的人就是喜欢听人恭维,裴宣立刻道:“太后当年英姿勃发,用兵如神,十五日拿下固若金汤的永都府,三枪挑落前朝名将尉迟卟,调动五千兵马虚实相见击溃幽州守备,令其弃城而逃,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心驰神往。” 她说的真情实感抑扬顿挫,如果考官能给打分她绝对能名列前茅。 “呵。”子书轻呵了一声,裴宣立刻站直了,心想拍马屁不会又拍到马屁股上了吧? 她故作疑惑的眨了眨眼:“太后,可是臣哪里说错了?” 这都是你自己教我的,你又骗我? 子书谨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无有不对,只是哀家没想到,你竟还记得.......” 什么叫我还记得?裴宣蹙了下眉,这话很危险啊。 好在子书谨徐徐接道:“哀家没想到竟还有人记得.......” “怎么会没人记得呢?”裴宣澄澈清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里面散落着无数星子,“当年雍州王领兵率先一步打进上京城,与北方太祖遥遥对峙心生反意,前朝余孽意语趁乱东山再起,在南洋扶持了一个傀儡皇帝,刚要平定的天下再起风云。” “若不是太后力挽狂澜千里突进,以迅雷之势击溃前朝余孽,与太祖形成合围之势拿下雍州王,天下战火或将再烧二十年。” 这样足以彪炳千古的功绩才应该青史留名。 子书谨就这样安静的听她说着,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看的裴宣心里有点发毛,她是不是又说多了? 直到子书谨慢慢勾勒出一点笑意,这笑意很浅很淡,几乎是昙花一现就没了。 此刻裴宣已经搀扶子书谨走上了紫宸殿的床榻边,她们并没有坐下去,子书谨转过身去遥遥看向窗台。 在这个帝国的最高处,最深最冷的夜里,窗外冬夜寒风呼啸而过。 子书谨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不怕么?” 她定定的瞧着面前年少的女子,带着几分嘲讽:“哀家以为你会怕呢。” 天下初定,四方烟尘未熄,立下旷世之功的子书谨领命接帝王的独女裴宣入宫。 那一年乱世之后尸横遍野,沿途白骨成堆,秃鹫栖息大道旁啄食腐肉,马车下时不时撵过腐烂的断腿断手。 裴宣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女却也还是在一路上连做噩梦,她在噩梦中哭喊子书谨的名字,子书谨去叫醒她。 从噩梦中醒来的少女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她心中一软正待安慰她,少女却忽得从她怀里挣扎出去,皱着鼻子惊惧的看着她。 她后知后觉的抬起手腕嗅闻,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 她在战场上杀了整整两年的人,血腥味浸透了她的头发,衣裳乃至肌理,无论如何搓洗,这股死亡的腥味也如影随形,昭示着她是怎样一个残酷的刽子手。 事后裴宣曾经偷偷在她卧房放过花露,她以为那是裴宣嫌弃她身上的味道,冷笑一声,生生将那瓶花露捏成了碎渣。 瓷瓶碎片扎碎了手,她眼眸深了深,突然很想把那个暗讽她的少女狠狠按在她脖颈,逼着她嗅闻她身上血腥的味道。 直到她也一样沾染上洗不掉的血腥味。 她后来真这么干过,所以裴宣怕她不愿意亲近她也算情有可原。 但她不后悔。 “若是毫无缘由肆意杀戮自然可怕,太后只是想早日结束战祸不断的乱世,让天下安定救下更多的人,臣不怕。” 到底有什么好怕的?真论起来杀人她爹娘姑姑谁不是个中好手,乱世之中想要活下去只能比旁人更狠。 她是对血腥味有点敏感,但她爹娘反应也没这么大啊。 少女扶着她,因为瘸了一条腿可能站着有些累,偷偷用拐杖移动重心,几缕松散的长发扫过她的手臂,带来几缕淡淡的皂角香气。 不名贵但清新怡人,微微牵动着人的心神。 “你这样说,哀家很高兴。”子书谨声音平缓,略微牵起嘴角,手掌不动声色的挽起一丝青丝,坐到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终于不用再站了,裴宣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谁不爱听奉承话呢?说不爱听的都是虚伪。 “灵祈说你很想知道哀家为何没有选择封王?” 那是裴灵祈好奇,不是我好奇...... 裴灵祈下次再拿我的名义干这种事你娘我要收利息。 子书谨忽地冷笑了一下:“你知道王侯将相最大的区别在何处?”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裴灵祈那个小文盲。 “王有封地。”她把早就知道的答案说了出来。 王侯将相以王为首,王爵才能有封地治一方之政,为一方豪强,在天高皇帝远的地界,亲王才是当地的皇帝。 “不错。”子书微微颔首,认可了她的回答,“当年哀家看似有选择,其实别无选择,经历过雍州王之乱,自己的同胞姊妹都能叛乱,太祖疑心更重,已不会再封另一个有军功兵权的王。” 留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嫁给裴宣做皇太女妃,或者去死。 然而更加可悲的是,就连这个抉择的最终选择权也不在她的手中。 年少的太女是太祖与皇后的掌上明珠,是板上钉钉的帝国继承人,她想要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当太女妃,陪伴自己渡过这漫长一生。 “而哀家,并不在先帝的选择范围内。” 第40章 孤心仪你。 她依然记得当年裴宣得知这个消息时天塌了的表情,她在紫宸殿外殿隔着一道帘子听着里面的少女耍赖哀嚎。 “你怎么把子书谨许给我了?要是给我娶她我就不活了!” 她在一墙之隔安静的听着,过于好的耳力让她一丝一毫都未曾错过,手中不自觉的用力,直到汝窑的茶杯裂出不知名的细缝。 那年的裴宣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皇太女,一帆风顺的人生几乎没有遇见过任何挫折,所有人都那样爱她,即便朝中已然风起云涌也都瞒着她。 太祖疑心深重寡情无义,对待发妻尚且再三提防,但对裴宣却是少有的溺爱,哪怕她的母亲后来谋反,外面人心惶惶传说要废长立幼,储君之位也从未改立。 “先帝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太祖皇后对她阐明利害,她为了救我才答应这桩婚事。”她似陷入追忆,目光带着某种叹息描摹着裴宣的眉眼。 “先帝良善,却无意于我。” 裴宣没吱声,她只是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子书谨那双在黑夜里如水洗过的眼睛。 她当时还真自作多情以为子书谨喜欢她呢,结果她娘告诉她这桩婚事只为保命,她顿觉自己傻瓜,气的一天没吃下饭。 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她娘的命又不可违。 裴宣娘亲跟子书谨志趣相投经历相似,裴宣怕她娘一如裴灵祈怕子书谨,她娘说的话她大多压根不敢反驳。 那你现在一副我娶你不爱你是人渣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好像说的你真心被辜负一样。 子书谨伸出手抚上裴宣脸颊,温柔又缱绻,琥珀色的眼在昏黄的烛火下有种流淌着蜜一般的迷离。 “哀家曾以为先帝心仪之人乃是郑希言。”她忽的幽幽开口。 裴宣:“......” 郑牡丹你自求多福吧,再这么对先帝的女儿溺爱下去,小心她娘判你一个图谋不轨的大罪。 第34章 幸好裴灵祈是子书谨自己生的,这万一是我生的,按子书谨这个疑心病,迟早得怀疑孩子是不是郑牡丹的私生女。 裴宣一动不动任她摸,在听见郑希言这个名字时还是露出了一点微妙的欲言又止。 子书谨细细抚摸过少女的眉眼,指尖停留于耳畔,将裴宣垂落的一缕青丝别于耳后。 “很多年以后哀家还是以为先帝心中另有其人......” 没事儿,我早先也以为你对我娘情根深种,拿我当我娘替身。 谁知道当年替身可能没成,现在真成了。 裴宣一点亏不肯吃,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 “后来,有人告诉哀家.......”她没说是谁说的也没说那人说了什么,只是含糊过去一笔带过,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 “可笑哀家一生自负聪慧,竟陷入执念之中不可自拔......” 骄傲的人往往自负,而自负的人容易陷入我执,便是真相摆在眼前也难以堪破。 你现在就陷入执念了,人既已死就该放下,何必对个替身剖析内心念念不忘呢? 以及,谣言啊,谁这么多嘴又来揣测孤的心事? 裴宣还在吐槽冷不丁被子书谨抚了抚唇角,她声音低沉柔和的道:“宣宣,说给我听。” 裴宣:“......”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裴岁夕。 替身任务是吧?她清了清嗓子:“臣爱太后——” 此心昭昭可证日月,加官进爵给钱赏赐,我的心就比真金还真。 还没说完就被子书谨用寒冷的目光制止,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柔和几乎能淌成蜜来,眼中也满是期许,但就是好像眼里有杀意:“宣宣——” 利诱不成改威逼是吧? 但替身没人权,伺候不满意了很有可能被拉出去乱棍打死,裴宣动了动嘴唇,好半天没冒出声音来,有点羞耻...... 但跟命比起来羞耻心还是靠边站吧,她终于出了声:“孤心仪你。” 子书谨紧绷的眼神震颤了一下,像久冻的湖面猝然遇见春日的阳光转瞬就碎了个干净,她用拇指摩挲裴宣的唇,感知她开口时每一寸肌力的颤动。 “再说一遍,”她道,“心仪谁?” 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孤心仪你,谨——” 她还没说完眼前骤然一黑,唇上覆盖上了什么温热的触感,子书谨的手同时移至她脑后,以确保她不会跑。 “......” 很软的唇,以及好明显的忧伤,我终于还是绿了自己。 她怀抱着忧伤的心情打算剥了子书谨的衣服弄完早点睡觉,手刚抬起来,正准备反客为主突然反应过来。 我还是个无知纯洁未经人事的无辜少女啊! 这么熟练难保子书谨不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找了个不干不净的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好难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于是维持原样一动不动,直到子书谨看过来。 她眨巴着大眼睛,用手揪住子书谨的裙摆,无辜的喊:“太后,我不会......” 起码现在的裴岁夕肯定不会,装无辜好恶寒啊,但子书谨是不是就爱吃这卦的? 隔的这么近,她分明看见子书谨的神色复杂了一秒竟无端溢出了一丝笑意。 而且还不是对外人那种好像统一模板练出来的假笑,她是真笑出来了。 欺负无知少女绿了我真的这么快乐吗?裴宣有点想咬她一口,但没敢。 “当真不会?” 裴宣摇头,虚伪的继续装。 最终子书谨只是叹了口气。 “睡吧。” 不用侍寝但得留下睡,裴宣想了想利落的脱了外裳,宫里的床比破木板舒服多了。 现在睡能睡满三个时辰才早起,还可以节约入宫时间多睡一会儿,不睡万一子书谨反悔怎么办? 裴宣觉得自己睡觉挺规矩的,大冬天和灵书蜷缩在一块,晚上怎么睡的早上怎么起的,完全没两样。 所以第二天一早发现她睡在子书谨怀里事她有点怀疑人生,她一条腿都残了为什么还能滚这么远? 有什么外力帮忙了吧? 子书谨怀里很软,香气很淡,她并爱矫饰,但或许是为了遮掩血腥气,常年用馥郁浓香,裴宣总是很想打喷嚏,全靠能忍。 先帝没了她也不用浓香了,香气淡淡的,几近于无,需要努力嗅闻才能嗅到一点,接近于体*香和一点白梅香气的混杂,她没忍住多嗅了一会儿。 “好闻?”头顶突然传来子书谨的声音。 忘了,她内力深厚耳聪目明,裴宣脸上莫名起了一点热意,强撑着点头,讨好道:“好闻,太后用的何种香露?臣也去买一些。” 十六七的少女蠢一点怎么了? 靠着的胸腔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子书谨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嘲笑,但她的心情貌似还不错,应该无意于她的冒犯,不准备把她砍了。 “未用香露。”子书谨的手指拂过少女柔软的长发,她不大敢抬头,但耳郭已有点点绯红。 没用香露就是体香吧?裴宣不敢闻了,她有点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子书谨也不再逗她,闭目养神片刻道:“陛下今日有早课,莫去迟了。” 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一工两用啊,晚上伺候太后,白天伺候女儿,纯命苦。 裴宣磨磨蹭蹭的爬起来了。 广百也有点惊讶,太后早上要召见朝臣早早离去,隔了一会儿这位裴大人才起来,她欲言又止的看着这位裴大人。 “广百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一直盯着她干嘛。 广百委婉开口:“太后早起按理来说,大人应该伺候太后晨起的。” 而不是太后都起床了你还在睡觉啊。 广百面露难色:“太后虽宽宥......” 但其实也没那么宽容,待人温和都是表相,论起手段绝非善类,她当然不会说重话,一次两次太后只会默然不语,然后第三次就直接拉下去。 所以一般人看不见太后发火,一般知道太后不快的时候已经没命了。 这位大人年纪尚轻,因为恃宠而骄失了性命反倒可惜。 忘了,以前都是她早起去上朝干事子书谨在后面补觉,以为现在终于能反过来了,结果告诉她她还要伺候子书谨起床。 这辈子是不能安稳睡个觉了,裴宣愁眉苦脸的打了个哈欠:“多谢大人提醒。” 裴宣起的不算太晚,就是残腿跑的慢,去小学堂的时候裴灵祈已经早早到了。 裴灵祈今天很不安分,时不时就歪着脑袋往外边瞅,惹的太傅几次三番的敲击桌面。 终于盼到了熟悉的笃笃声,拐杖敲击着地面艰难的挪上了石阶,裴灵祈眼睛一亮,不知是惊喜还是失望的望过去。 果然在石阶的尽头看见裴宣,她得罪母后还没死! 她仍杵着那只拐,穿一身低阶深绿色官服,今天虽是晴天但雪化的天更冷,她披了一件天青的细绒毛披风,被风吹的微微颤动,一双漆黑的眼睛冲她眨了眨。 裴灵祈差点跳起来,但腿疼,又嘶了一声啪叽坐了下去。 她是不是眼花了,怎么会觉得这个人有点像自己啊?她不知道揉眼睛好还是揉酸痛的腿好,犹豫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 小爪子在头上张开又合上,好像是在打招呼。 我看见你啦! “陛下——”一旁的老太傅终于忍无可忍拿戒尺狠狠敲击在桌面上! 不专心就算了,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小动作!她是老眼昏花不是瞎! 裴灵祈吓的转过头,假装很认真的看手里的典籍。 长发已斑白的老太傅背着手看过去,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胆敢在陛下进学的时候打扰。 来人刚刚在阶前停下,下半身被窗框挡住,只剩下一个上半身,长发如墨,眉眼灵动,背后是皑皑雪景,像极了一个人。 ——先帝。 第41章 你永远是对的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裴灵祈对裴宣有点小别扭,看见裴宣来眼睛都亮了,但裴宣来了她又不理她。 这个跟她抢母后的坏女人还活着有什么可高兴的,哼,裴灵祈一边做今日的课业一边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看。 怎么没声音了啊? 她竟然在睡觉!她这个皇帝还在辛辛苦苦的抄课业了,旁边陪读的竟然睡着了! 裴灵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眼睛珠子一转狠狠蘸了一笔饱满墨汁,蹑手蹑脚的走向一旁支着下巴闭目补觉的某人。 这墨汁可是姑姑不远千里从塞外给她特意带的,遇水不化沾到脸上起码三天才能洗干净。 是在她脸颊上画呢?还是在她额头上画?还是在额头上画只大王八吧,破了相看她怎么讨母后喜欢。 裴灵祈轻手轻脚的凑过去,她个子矮,需要爬上小桌才能干坏事,可恶,裴灵祈艰难的拖着残腿爬上去,丝毫没发现打瞌睡的某人嘴角翘了一下。 第35章 终于爬上来了,裴灵祈兴奋的拿起笔悬空比划。 哼,听小宫女说小白脸,她的脸倒是挺白的,长的不算难看,但没有母后好看,也没有姑姑好看!唔,最多只有姑姑的一半好看! 她睫毛好长啊,裴灵祈有点想伸爪子摸摸她的眼睫毛,但害怕把她吵醒只能不甘心的收回手。 还是快画吧,不然墨水都快干了。 她举起手里的笔兴奋的准备落下,突然!闭着眼打瞌睡的人睁开了眼睛!还冲她眨了一下! “哇——”裴灵祈吓到了,下意识就想往后跑,可她站在凳子上哪里有后退的空间,一往后重量失衡整个凳子歪倒就要往下摔。 完了完了,裴灵祈眼看着要脸着地吓得眼睛都闭上了,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到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空中,裴宣像拎小猫崽一样拎着她后颈处的小毛领。 裴灵祈红着脸扑腾了一下小短腿,着不了地,大怒:“你放开孤下来!”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裴宣眼里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当即放手:“臣遵命。” 小崽子的腿压根没力气,扑通一声屁股着地,摔的她嗷了一声。 裴灵祈摔的眼冒金星,提起短短的手指一指:“你——” 你竟敢这么对孤! 裴宣双手捧着下巴,憋笑憋的难受,冲眼泪汪汪的小不点一脸真诚的开口:“臣可是谨遵陛下口谕放陛下下来啊。” 裴灵祈气的想站起来但一用力屁股墩子就疼的她爬不起来,被母后教训过她又不敢喊要砍了她,气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还挺可爱,像只小胖松鼠。 裴宣笑够了这才伸手去捞她:“陛下,别生气了,先起来把脸洗洗吧。” 裴灵祈愣了一下,忽然伸手用力一抹自己的脸,漂亮干净的手指上顿时揩下来两道黑印子。 “唔哇——” 长乐殿小学堂传出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外面等候的宫人连忙就想要打开门进去,里面突然传来小陛下带着哭腔的声音:“不许进来——” 裴灵祈摔下凳子的时候手里的笔好巧不巧全砸在了她自己脸上,那满满一笔墨汁一滴不剩的泼了她满脸。 现在好了,脸上一片乌漆嘛黑的小墨点子,活像提前长了一脸小黑雀斑。 学堂没有镜子,只有一只盛满了水用来洗笔的铜盆,裴灵祈蹲在铜盆边上,眼泪啪嗒啪嗒的直往下掉。 “呜呜呜......”怕外面有人发觉她连哭都不敢大声。 “好了好了,别往脸上抹冷水了,大冷天的,当心着凉。”裴宣趴在一旁的小桌子上伸手递出一块绣着白梅的手帕。 “呜,都怪你.......”裴灵祈吸着鼻子接过来,狠狠拿手帕擤鼻子,哽咽,“都是你的错,孤、孤才弄成这样。” “墨水是谁准备的?笔是谁拿的?是谁爬上凳子的啊?”裴宣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反正不是我,微臣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听陛下的话把陛下放下来了呀。” “你早就醒了,”裴灵祈愤然瞪她,“你就是故意的!” 哎呀,小不点还挺聪明,不傻啊。 “那也是陛下自作自受,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自己的错自己受着知道难受了?”裴宣快速伸手捏了一下小胖仓鼠的腮帮子。 想给她戳漏气了。 这小不点一副营养不良瘦的弱不禁风的模样,但脸颊肉倒是圆滚滚的,不知道是不是郑希言这些日子给她送了一车接一车吃的玩的,成功给她贴出冬膘了。 “你胡说!”裴灵祈反驳,“母后说了孤做的任何事都是对的,孤不可能错!” 裴宣脸上笑容消失了一点,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最终趴在石桌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无奈的叹息一声:“她又是这么教你的呀......” 这句话声音很轻,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去,裴灵祈没太听清楚,皱了皱眉头想凑近一点听,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擦了擦眼泪。 “你永远是对的为什么还会难过呢?”她缓缓开口,像是在问裴灵祈又像是在问旁的什么人。 “你是对的不应该高兴吗?怎么会哭的这么伤心?” 裴灵祈偏头就去咬那只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气急了:“当然是因为疼啊!” 你还知道疼啊。 牙齿挺尖呀,幸好自己闪的快,裴宣收回手看着虎口那里一点齿痕:“裴灵祈你属狗的吧乱咬人。” “你大胆!!”裴灵祈生而贵重,长这么大还没遇见过敢这么说她的人,气的反击都不知道反击什么好。 “那你叫人啊?”裴宣半点不带怕的,“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鼻子上的伤还没好又变成了小花猫。” 从小猪鼻子变成花脸猫了,可怜。 裴灵祈气的眼泪一下子飙出来了,两只大眼睛像两只小喷泉哗啦哗啦的直掉眼泪呼吸也开始急促。 遭了,逗过头了,忘了这小不点有喘疾身体还不好,裴宣赶紧蹲下身搂住小不点给她拍背:“好了好了,我错了,陛下别哭了好不好?” 裴灵祈哽咽,裴灵祈偏头,要钻出这个坏女人的怀里。 “孤才不要理你!呜——” “哎呀你别哭了,我带你找到最后一块拓板,以后就不用抄课业了好不好?”裴宣放出诱惑。 刚刚还在心里发誓一辈子不要理这个坏女人的裴灵祈立马转过头:“呜,在哪儿?你要是敢骗孤,孤就、孤就......” 她不敢说砍了脑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裴宣接茬:“我要是骗你就替你天天写所有课业行了吧?” 裴灵祈不满意:“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那我是狗你就是狗女儿,裴宣腹诽了一句,对上裴灵祈哭的快岔气的脸又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行行行。” 裴灵祈总算满意,旋即疑惑:“可是白芨天冬在外面守着,我们怎么出去啊?” 裴宣擦擦她哭花了的小脸,发现实在擦不干净,嫌弃的收回手擦在了裴灵祈的袖子上:“笨,走后窗啊。” 这个世上就没有比裴宣更了解小学堂的人,小学堂侍卫并不是很多,也许是不愿打扰此处安宁,侍卫大多守在长乐殿外,只有几个亲信守在小学堂里面。 小学堂悬于水中央,又只有一条通道,其他季节当然是难以泅渡,但冬天枯水期水位消退湖面结冰,从后窗避开人绕到前面栈道旁猫着腰就能成功跑脱。 裴灵祈小小年纪可能是受她母后影响很要面子,不愿让人看到她的花猫脸,用一条手帕在脸上打了个结。 那手帕还是只桃夭色的,蒙住脸像戏文里的采花大盗,看到裴宣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 “孤、孤不敢下......”裴灵祈扒住窗框怯怯的开口。 平时看着嚣张跋扈的其实胆子小的很啊。 后窗为什么没人,因为下面直接就是水面,虽结了一层冰层但看着不怎么牢固,她害怕。 “下来,我接着你。”裴宣压低声音,“你不跳我可自己走了,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抄书吧。” 裴灵祈想起遥遥无期的惩罚嘴一扁觉得还不如跳了,心一横:“那孤跳下来,你可要接好了,不能摔了.......” “嗯嗯。” 裴灵祈放开手害怕的闭上眼,不一会儿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她的怀里有淡淡的香气,软乎乎很暖和,她吓的赶紧箍住了裴宣的脖子,战战兢兢的睁开眼。 “没事的,下来试试,冰很厚,不会掉下去的。”裴宣鼓动。 “孤不要。”裴灵祈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冰面上有许多条裂缝,她害怕的直往裴宣脖子上爬,快给裴宣勒岔气了,“孤害怕。” “裴灵祈,你再乱爬我就把你扔这儿——下不下来——” “呜——”好凶,想哭,呜,裴灵祈不松手但被薅了下来,吓的抱住裴宣的胳膊。 “快走啊,再不动被人发现了。”裴宣轻车熟路的牵着小不点的手猫着腰狗狗祟祟的前进。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灵祈紧紧攥着裴宣的手,一开始一路都不敢动完全是被裴宣拖着走,渐渐的她发现好像真的很稳,而且冰面好滑,一步可以走好远! 她试探着伸出一只脚,结果滑出去好远,她哇一声抱紧裴宣的腿:“哇要摔了.....” “小点声,”裴宣捂住她的嘴,“笨蛋,两条腿一起啊。” 谁家正常人走路伸一条腿啊。 裴灵祈这一次再迈出去一步没有滑,她觉得好玩又伸一条腿试试结果啪叽滑出去好远,吓的她她连滚带爬的揪住裴宣的袖子,然后发现冰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看,下面有鱼!” 小不点眼睛亮晶晶的趴在冰面上。 “当然有啦,还能烤着吃了。” 我和郑希言就烤过,然后被子书谨抓包自己掏了银子买了鱼放进去了。 第42章 原来我睡着的时候这么苦大仇深吗? 第36章 水面下的鱼儿游的自由自在,裴灵祈扒拉了好一会儿,用那双未被知识浸染过的眼睛看着裴宣。 好像自己,谁能对小时候的自己真狠下心呢? “......行吧,就一条。”裴宣实在受不了她眼里的期待准备拿石头在冰面上凿出一个窟窿,刚准备下手就停了,声音太大,等于自投罗网。 裴灵祈连忙从厚厚的裙兜里掏出来一把刀鞘镶满了华美宝石的匕首。 这个风格,不出所料又是你,郑牡丹。 等裴宣好不容易凿开冰用现成的枯枝和点心钓上来一条小鱼裴灵祈才喜笑颜开,特地在前殿偷了一只透明琉璃罩翻过来当小鱼缸。 裴灵祈不是个安分性子,但子书谨严苛,规矩繁多,宫人对她一向遵循其母心意,她还是第一回遇见这样不畏强权的人,不由多了几分欣赏,连敌意都少了许多。 “我们接下来去泽湖吗?”裴灵祈眨巴着大眼睛,拿小指头逗胖鱼苗,“不找其他人吗?” 可你的腿瘸了没办法下水捞啊。 “去泽湖捞你这辈子别想找着了,”裴宣弯下腰拨开一丛荒草枯枝,露出藏在里面的小洞口,就知道这么方便抄近道的地方肯定没被堵上,“快过来。” “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洞!孤都不知道!”裴灵祈赶忙往外爬,先伸出一个脑袋观察情况。 像你一样出个门几十人前呼后拥这辈子都别想发现了,裴宣在后面给她递小鱼缸:“看小狗钻洞发现的。” “咦?可是宫里没有小狗啊。”她想养一只母后还不许了,裴灵祈疑惑,旋即看见裴宣脸上促狭上笑意顿时明白了,“你——” “好了好了我们快去紫宸殿趁着换班溜进去。” 裴灵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目瞪口呆:“最后一块在母后那儿?!” 可怜崽总被你娘耍的团团转还不知情。 紫宸殿作为前朝机要之地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且都是耳聪目明的高手,想混进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宫人侍卫分作三班倒,酉时会换一次班,先是宫人依次退下,换班的宫女太监如云涌入而后才是侍卫替换。 姜筠今日还有半盏茶的功夫便要换班,站了半日本来已经十分困倦,忽地听见一阵窸窣之声,像什么东西在狗狗祟祟的前进。 “谁?!”她的手按住长刀,下意识皱眉想要呵斥,话还没说完台阶处赫然出现一抹金线堆叠的墨色。 今朝以明黄与玄色为尊,先帝太后皆更爱玄色,是以天子常服也大多为玄色。 这个高度......她心中隐约浮现一个猜测,果不其然,小陛下的身影出现在渐暗的阴影里。 冬日天黑的早,不到酉时就已暗了下来。 “陛下——”她刚要参拜忽地看见陛下身后闪出来一个捧着透明琉璃鱼缸的宫人,冲她比出噤声的手势。 她有些纳罕,低头看见半张脸拢在黑暗中的小陛下冲她点了点头。 她是不怀疑陛下的身份的,哪怕没有看见完整的脸,光是这个身高便不可能出错,倒是那个小宫女有几分异样...... 脸熟又脸生的,说不大好。 小宫女无可奈何的举起手里透明的琉璃瓶,里面一尾金色的鱼苗正游开一抹漂亮的涟漪。 小宫女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小陛下用威严的目光瞪了一眼年轻的侍卫:“不可外传。” 声音稚气但那股子板正威严的模样倒真跟太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说罢带着贴身的宫女沿着墙根向里走去,姜筠一时哑然,她有心上报一下,但看见小陛下威严的背影时又有些犹豫。 小陛下大概又顽皮了,只是此事需要大做文章的报上去吗,习武多年的姜筠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小陛下和那个宫女一如泥鳅一般溜进黑夜里不见了。 凭借着裴灵祈这块活字招牌裴宣很幸运的溜了进去,进出只需注意一件事,那就是千万别碰上子书谨的心腹。 又正值换值,大多数人压根没空注意她们俩,子书谨今夜还有政事要处置。 外头不知来了什么朝臣,大晚上的还在孜孜不倦的吵架,有太后和重臣,换班头一茬也是先紧着前殿后面反而宽松。 当然,也根本没人想到竟有皇帝潜入紫宸殿行窃的事情发生。 真要算起来还是两个皇帝。 紫宸殿偏殿常年烧着碳火,未免殿中沉闷积了烟尘窗户是一直开着的,换班的空隙里无人发觉窗边多了两串脚印。 裴宣和裴灵祈屏息缩在窗台下,等最后一批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迫不及待的钻了出来,闪身进入最里间的小书房。 “哇,你怎么知道这个小书房的!”裴灵祈兴奋不已,环顾四周,“母后都没让我来过!” 这个小书房还在母后处理政事的书房后面,她再小一点的时候母后时常将她抱在膝上处理政务,她每次往这个方向来母后都会唤人将她抱走。 “笨呐,从外面一看不就知道了吗?”裴宣随口敷衍了一下,目光来回巡视。 这里曾是她的暗室。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这里没有窗,只在屋檐用了几片琉璃瓦,天气晴朗的时候仰头可以看见点点星空,落雨时则可见雨打屋檐,若是不愿意看还有一个机括可以将琉璃瓦遮住。 几盏鲛灯常年不灭,四面墙壁上作成小格,里面放着无数不知名的小玩意儿。 裴宣看似洒脱不羁,其实骨子里很念旧,哪怕御极四海也无法舍弃的一些东西都放在这里。 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有三岁娘亲给她搜罗的第一本千字文,五岁她爹给她做的第一把小木弓,八岁姑姑送给她的鹅卵石石雕,十岁舅舅送给她的第一把小剑。 这小小一方暗室几乎贯穿了昭帝裴宣一生的时光。 子书谨继承这里后并未做大的改动,只在东面增加了一整面巨大的书架,堆放着她收集的各色典籍。 身居高位在很多时候无数抉择除了自己无人可诉,郑牡丹不行,子书谨也不行,她曾经喜欢掐灭所有灯一个人坐在无边黑暗里,在黑暗中独自思量,这里是陪伴她最久的地方。 裴宣微微闭目,空气里是书卷微微干燥的墨香。 “从外面怎么看出来的?”裴灵祈追着问。 “在外面走的时候没记过脚步吗?走了至少七丈,一个偏殿哪儿有这么长啊。”用脑子随便一想就知道肯定有隐藏的空间啊。 裴灵祈顿悟:“你怎么也会数脚步啊,母后也叫我数,可我一数数就犯困。” 她甚至只是想一下就打了个哈欠。 裴宣沉默了,怎么这也遗传我啊。 还好裴灵祈很快被新玩意儿吸引了:“哇!那是什么?好漂亮的小木弓和小石头!” “那是你碰了屁股被打烂的东西,”裴宣无情制止,蹲下身随手抽开抽屉,“拿了东西快溜。” 裴灵祈一听赶紧缩回爪子老实了。 这张书桌有些年代了,显得古拙,抽屉更是大的很,按照子书谨的性子收缴的小玩意儿一般都会放在这儿。 裴宣拉开木屉,冷不丁出现了一张半卷的宣纸,一身玄色帝王冕服,在灯火下显得清瘦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裴宣的手一顿,竟没第一时间推开。 “哇,这是谁?怎么和孤穿一样的衣裳?”裴灵祈身高不够努力踮着脚凑上过来看热闹,一双大眼睛恨不得钻进去看个新奇。 谁先谁后啊,你个小破孩搞搞清楚好不好。 裴宣伸手预备把宣纸合上:“找拓版要紧,不然你母后等一会儿回来了有你好看了。” 她匆匆把宣纸拨到一边,伸手在黑暗里摸索,不一会儿果然摸到一个类似的玩意儿,就是抽屉大了有点深,她把一只胳膊伸进去努力探了探。 幸好她手长勾到了。 等她回过头裴灵祈竟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那副画,正得意的冲她眨眼。 “孤偏要看!” 有什么好看的。 裴灵祈低下头看向那张快有她高的画,脸上一下子出现了疑惑的表情,而后是生气,漂亮秀气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很有些气急败坏。 “母后竟然给你画不给我画!” 因为裴灵祈裴宣不得不直视画面中年轻的女子,她着一身玄黑的帝王冕服,似乎是在一场庄严的宫宴过后,兴许是喝多了酒,一只手撑在额边,微微闭目。 她身形清瘦,脸颊便也显得削瘦,轮廓是瓜子脸,额头有一个小小的美人尖,兴许是修改过很多次,眼睫处显得有些模糊。 眼眸睡着的时候显得微弯,让平素威仪的人显得不那么威严。 她微微蹙眉,哪怕在睡梦中也好像有无限的,无法抹去的愁苦。 原来我睡着的时候这么苦大仇深吗? 裴宣不禁有点怀疑,她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眉眼,然后又一想,哦,摸了也没用,换身体了。 第37章 “你仔细看看,她眼下有一颗小泪痣,我有吗?”裴宣看着生气的小脸都皱成一团的裴灵祈无语道。 小破孩,这纸都摸泛黄了,我入宫也才一个月,怎么可能是我啊。 裴灵祈把画翻过来对照着一看,好像确实不太一样,面前的这个人脸上一点也没有那种威严感,更重要的是晾她也没胆子偷穿龙袍。 咦,龙袍? 这个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穿龙袍呢?裴灵祈眼睛亮了亮,正准备细看就被裴宣劈手夺了。 “快走吧,再不走白芨和天冬就该来告状了。” “啊!”听见这个裴灵祈顿时怂了,赶紧把画递给裴宣转身就要溜,裴宣跟在她身后正准备离开,突然回过头看向那几乎嵌了满墙的巨大书架。 不太对。 第43章 我的东西,从不假手于人。 柜长一尺六寸,比外殿还要少六尺有余,六尺能做什么?为什么暗室里还有一方密室? 子书谨在里面藏了什么? “你怎么不走啊?”裴灵祈揪揪她的袖子,一直催她结果自己不走了。 “陛下,有人来了。”裴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裴灵祈吓的赶紧往外看,害怕的蹭到裴宣身边,隐约中好像真的有脚步声慢慢响起。 裴宣牵着裴灵祈的手绕着墙快步走出去,换班已经完成这间隙中有宫人一眼瞧见她们,裴灵祈赶忙拿出小陛下的威严稚气的咳嗽了一声。 宫人犹豫了一下,她们已经迅速闪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间重臣从前殿离开,一盏一盏的鲛灯亮起,袖袍宽大的襦裙层叠扫过,一路上的宫人皆低头俯首。 子书谨绕过书房的墨翠屏风直入里间内室,她先是环顾四周,一切都被摆的整整齐齐并无动乱,唯有地上散落着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 她垂眸看去,是一小片绯红的鱼鳞,落在书桌旁。 她并未去捡而是上前几步走到接连穹顶和地面的巨大书架下,伸出手在书架空闲的某一层木板转动,殿中传来沉重的机括声,像是有数以千斤的石块在缓慢挪动,不消片刻那天衣无缝的书架竟然缓缓打开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子书谨快步走入密室。 出乎意料那不是一个单纯的小小密室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漫长看不见尽头,远处只有一星灯火微微闪动。 几息过后子书谨快步走出,沉重的大门缓缓落下,这方暗室再次陷入永暗的寂静。 这一次权倾天下的太后才缓缓俯身拾起那片小小的鱼鳞。 裴灵祈被诱哄过来只可能是一件事。 她忽地想起什么,拉开木屉伸手进去,宣纸原封不动的还在原地,兴许走的匆忙未能恢复如初,半卷的纸张从只露出一个下颌变成露出了半张脸。 画上的女子半掩着面颊,低垂的双眼在重重烛火下似乎浅浅睁开一条缝隙,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她。 “宣宣......” 子书谨不受控制的伸出手去轻触那画中人的眉眼,几近呓语的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又在将要触及时蓦地收回手。 你还在怪我吗?你还在恨我吗?所以不肯与我相认。 那么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告诉我你回来了吗?你想要我怎么办?宣宣....... 如果此刻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永远端肃平和的太后脸上露出了某种痛苦的神色,她将画细细卷起,手指再往里探去。 那最后一块拓版果然不见踪迹。 她来这里当真只是为了裴灵祈拿拓版吗? 不对,不可能,她在木屉内侧伸出三根手指试探敲击,果然,内侧传来沉闷的低声回响—— 里面有她未曾发现的暗阁。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机关,从外数量无有差距,从内不见多余缝隙,也无法按压下去,根本不知是如何打开的。 她已经没有耐心去摸索机关,内力凝注于指尖猛地刺入抽屉深处。 那是一个小小的暗格,原来应该存放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 这个体积能放的玩意儿只有那一两个。 子书谨怒极反笑,忽地伸手猛地拍在古拙的桌面上,只听见啪地一声,那檀木的桌子霎时间四分五裂,无数缝隙如珠网密布。 “你果然还是因为这个......”这声音似恨似怒,到最后已经平静的快只剩下叹息。 广百作为贴身女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赶忙进来,却只见太后满面阴云一掌拍碎了桌面。 太后对先帝留下的东西向来珍而重之,从未有过损毁,这还是第一次。 “太后?”广百不由的轻声开口。 子书谨闭目许久,才缓缓到:“把陛下带来。” 裴宣知道裴灵祈要倒霉了,还好她马上就要下值了。 东西是偷到手了只是想带出去还是很难。 宫中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想偷出宫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羽林卫也不是吃干饭的,出宫恨不得把衣裳扒了搜一遍。 裴宣现在是文官虽然会比较尊重一点但也好不了太多,毕竟连郑牡丹入宫都要卸甲盘查。 怎么给它带出去呢? 裴宣一直在雪地里苦等,等到宫门快下钥了终于远远看见一袭紫金滚灰毛边的女人从远处而来。 裴宣鼻涕都快冻出来了,赶忙快步过去。 “呀,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冻成这样?” 子书珏今天穿的一如既往的惹眼,大冷天的下大雪她终于是没拿把扇子装蒜了,只是腰间系着一块红的滴血的珊瑚石,毛领边用巧妙的工艺坠了几枚海珠,让人一看就贵气非凡。 一副没少捞民脂民膏的奸臣样。 裴宣吸了吸鼻子:“宁侯救我。” 子书珏脸色微变,笑的花一样的脸转身就想走,活像裴宣就是什么瘟神一般。 还好裴宣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袖子。 “宫禁之中裴大人不要拉拉扯扯,免得徒生谣言。”子书珏不知从哪儿抖开一把扇子遮住脸就要把裴宣的爪子挥开。 别给传太后耳朵里让我也殃及池鱼。 你这货手里还真随时随地带着扇子啊,裴宣吸了吸鼻子,长话短说。 “陛下带臣去太后寝宫偷拓版不小心进了御书房后的密室,臣真的是无意的!” 子书珏眸色一变,这下她不挥开裴宣的手了,她有点想断了袖子夺路而逃。 裴宣紧紧抓住她的袖子,使劲抓她袖口:“宁侯,我可是您举荐入宫的,我要是吃不了兜着走宁侯你也逃不了干系啊。” “跟本侯有何关系?你自己攀龙附凤的啊,本侯只是成人之美。”子书珏冷笑,简直想一巴掌把裴宣扇飞了事。 “那天下这么多人宁侯不去成人之美,而非要成我之美?”裴宣眨眼,“不正是因为臣的舅舅给宁侯送了大笔钱财?” 子书珏双眸微眯:“你威胁我?” “这怎么能是威胁呢?是求宁侯救我一命,日后必有重谢,反正对您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吧?” 作为太后心腹中的心腹,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么点小事也解决不了你算什么权倾朝野太后心腹啊。 子书珏面露沉凝之色,片刻后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挺多伤疤刀茧的,哪怕后来保养的再好也能看出来以前活的不咋样,有许多陈年旧伤甚至有些丑陋的冻伤。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五万两?你怎么不去抢啊? 我预备跑路都才准备这么点,你帮忙解决这么点事也敢开这个口?真是狮子大开口,等着我以后举报你贪污吧。 但裴宣忍了:“一言为定。” 她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等待了半个时辰,子书珏才匆匆赶来。 裴宣面露希冀:“解决了?” 子书珏微微点头,朝千*栋宫阙望了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出宫吧。” 子书珏曾掌禁宫守卫,后来高升被遣至边塞率数万之军,如今的禁卫统领曾是她的副手,对她毕恭毕敬并未多加盘查,裴宣也跟着沾了光。 子书珏财大气粗不比裴宣一副穷酸相,早就有装饰一新的马车停在宫外时刻等候,天上又飘起细细小雪,子书珏可能实在看她可怜,提出带她一程的建议。 裴宣利索的钻了进去。 子书珏对她的干脆感到大受震撼:“我以为裴大人会推辞一番了。” “多推辞一刻就要多受一刻冷风,这岂不是辜负了宁侯的好意?”裴宣有理有据。 “裴大人真是一个做官的好苗子,日后必定大有可为啊,”子书珏感叹道,旋即说回正题,“所以那五万两......” 裴宣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有钱有势就是好啊,宫外随时随地停着马车就算了,就连茶水都是御赐的庐山云雾随时热水烹着。 不像她每天下值先走半个时辰赶回家手都冻僵了得暖半天才能回温。 “下官很好奇宁侯也算家财万贯为何还一味敛财,这天下的钱财受用不尽,命却只有一条啊,万一哪天被太后知道宁侯就不害怕么?” 第38章 子书珏坦然的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随手拨弄了一下毛领边的一颗绯红珠子。 “裴大人知道这是什么不?” “赤灵白日联青星。”裴宣仔细瞅了一眼,适时拍了一下马屁,“赤灵珠,宁侯好眼光啊。” 其实就是个海珍珠因为天生绯红炒的水涨船高,要看运气打捞,多的一年几十颗,年景不好的时候几颗也是有的,品相完美的更是万中无一。 少年时她爹赐给什么美人一匣子惹的她娘不高兴,她和郑牡丹偷偷把那匣子的珠子偷出来给她娘。 她娘抚摸着她的鬓发,坐在高高的凤位上平静的说:“宣宣,你不明白,不是这一匣子赤珠的事。” 年少的她其实未必不明白,她只是恐惧于将要发生的事,做出这样微薄的不足为道的努力,期望那场风暴不要降临。 虽然明知是螳臂当车。 整个后宫抓贼抓的轰轰烈烈,最后抓到她头上还被人嚷嚷着要严惩。 她直接跳到她爹脸上喊有本事打死我啊老头,她爹那时候还年轻的很,被叫老头气疯了,但最后也不了了之。 可怜的郑牡丹主动给她背了锅,替她挨了一顿板子,那个曾经盛极一时的美人从此失宠,再无音讯,裴宣都快不记得了。 却仍记得这一匣子绯红的珠子,红的好像沾了谁的血一样。 子书珏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这货竟然这么识货不是个文盲,她叹了一声:“这一枚赤灵珠就价值五千两银子,三颗就是一万五千两,这样的成色还是有价无市,更不必算我这身南锦顶尖的绣娘半年织成的衣裳。” “裴大人,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小侯要供养这些可不得花大力气四处筹措银子吗?”子书珏唉声叹气。 还好我没有这么烧钱的爱好,我的爱好是存钱,存够白花花的银子,可惜,这个世上花钱的事总是这么多。 “所以银子......”子书珏明示。 “哎呀。”马车好似突然碾过了什么东西,马车剧烈晃动,裴宣一个没坐稳往前一扑,一杯好茶霎时间全倒在了子书珏那件绣的密密麻麻的披风上。 “什么路呀,这真是......”裴宣连忙手忙脚乱的过去拿手帕给子书珏擦拭茶水,一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宁侯没烫着吧?” 子书珏面带微笑的扯回自己的袖子:“现在是五万五千两了。” “这......下官暂时没这么多钱先赊账吧。”裴宣一时语塞,但还是勇敢的说了出来。 “赊账?”子书珏磨了磨牙,上下打量了裴宣一遍,一身寒酸官服,没一点值钱饰品,看起来打包卖了也就值个几十两银子,不知道给太后怎么当的面首,一点银子都没搜刮下来,“本侯凭什么信你呢?” “我可以把裴府抵押给宁侯呀,”裴宣说的毫不心虚,“以裴府的位置值个十几万两一点不成问题啊,只要您能收到。” 只要你能把裴远珍赶走就行。 “裴大人这话说的。”子书珏失笑,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宅子是你的吗?你就抵押了。 “我知道宁侯在想什么,可裴府确实属于下官,裴远珍入赘至裴家,这一脉无论论亲疏远近还是宗室族谱,要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我的东西,从不假手于人。”裴宣定定的道。 因为我也没什么东西。 “再说宁侯不是说我日后大有可为吗?宁侯就当为以后投资?等我日后真的大有可为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黑心讹诈骗我进狼窝的大缺大德。 “裴大人伶牙俐齿,”子书珏微笑,“当然一时拿不出也是有的,大家互为同僚,本侯就宽限些时日,利息按一日三钱算,裴大人立个字据吧。” 立就立裴宣非常爽快,签字画押的是裴岁夕关我裴宣什么事? 立完字据刚好到了裴府门口,裴宣道了谢单脚跳下马车,马车外寒风一吹冷的她瑟缩了一下。 她长出了一口气。 带出来了。 “小姐!”灵书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马上快步跑来将一把大伞撑着她头上,风雪被隔绝在外,她任由灵书把一只套了兔子毛的手炉递到她手中。 在暖和的手炉里她才敢将掌心的东西放下。 刚刚趁着泼茶那一瞬从子书珏那儿顺回来的,这玩意儿有棱有角,触手生温,是玉做的一个小玩意儿,她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它是何等精巧绝伦。 跟这玩意相比赤灵珠都显得价格平易近人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绿蚁杯。 化自白乐天的诗,乃是太祖皇后留下的遗物。 真正能保命的玩意儿。 第44章 拥有这杯子就会被子书谨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知道别人小时候有没有听过,反正裴宣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这个世上有一个酒中仙留下的酒杯,据说往里面灌入清水就能倒出黄金一样的酒水。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拥有这个酒杯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青春永驻。 她对里面的酒能不能延年益寿没有兴趣,她在想这么好的无本买卖她很快就能靠卖酒发家致富了呀。 她甚至曾经躺在草堆上幻想过一杯酒该定几文钱,卖多少杯能换一个肉包子。 然后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个想法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很想实施,因为她手里这只绿蚁杯真的能倒入清水倒出酒水。 这玩意儿据说是前朝皇室的国宝,百年前怀广帝幼女逢珠公主出嫁,帝将此杯赠给公主流入当时的儒林世家孟家,从此此物一直在孟家流转。 当年义军破开皇城,前朝皇室如丧家之犬弃城而逃,甚至连自家姻亲朝臣都弃之不顾。 恐遭清洗的世家朝臣以孟家为首退至南淮一带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城固守。 裴宣爹管他什么难不难守,铺满火药燃油把山下砍出一条隔火带直接开烧,烧他个十天半个月,再硬的骨头也给他烧酥了一捏就碎。 她娘不愿见一城百姓为此丧命,亲身前去劝降。 事实证明这个世上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穷苦樵夫想活的终究还是占了多数,她娘游说数日与孟家歃血为盟,而后孟家开城受降。 她娘许诺除恶贯满盈者不伤性命,允许前朝后人再参科举,查抄家私留其贴身财物。 一场战祸消弭无形,在乱世之中她爹外号屠夫的名号下为这群文人谋了一条生路。 孟家为表感谢同时也因为惧怕怀璧其罪将绿蚁杯赠给裴宣娘,裴宣娘无意夺人所爱,只答应暂为保管,等孟家安定下来可来相取。 孟家立下誓言若以此杯相见,刀山火海孟家义不容辞。 要不她爹老是骂文人是打不死的蚂蚱呢,这不距离当年也没多少年孟家还真起来了。 他们不敢回皇城便在长江以南开设书院授课,如今朝中孟氏弟子一茬接着一茬的往外冒。 真正有底蕴的世家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现在拿这杯子去找姓孟的,别的不说,弄垮裴远珍一家是绰绰有余了。 外面又在下雪,冷风呼呼的往门缝里钻,随着冷风进来的还有刺耳的嘶拉声,锯木头的声音锲而不舍的钻进门里。 裴宣有时候也挺佩服赵姨娘的,这大冷天的轮班找人锯木头大晚上的也不带停一下,就是为了折腾她。 裴宣往被窝深处窝了窝,把那精巧的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玩意又小又轻造型像只清瘦拉长的铃兰花,摸在手里杯壁薄的跟纸片一样,好像一捏就会碎。 要是只有孟家那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倒也不值得这么贵重。 当年几十路反王以她爹为首打进来,打天下不容易分天下的时候更是难上加难,开始撕咬利益的时候联盟骤然破裂。 除了雍州王之乱外大大小小起码还有十几次动乱。 在裴宣记忆里有段时间身边一直在见血,熟悉的姨姨娘娘叔叔伯伯都卷进去过。 前朝驯化了几百年让百姓觉得皇帝老儿不可冒犯,现在换你姓裴的凭什么啊? 什么天命在你?你有啥特别的?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你不一样是肉体凡胎,也没见刀砍过来的时候避开你,箭射过来的时候放过你,刀削了肉你也哭爹喊娘的闹腾不是。 凭什么你现在要当皇帝?我们就只能给你伏低做小? 不服,那就要争!争个头破血流,争个你死我活。 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也能反目成仇,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呢? 无数的人命疯狂的填补进去,然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争权夺利有着疯狂的向往,对那把椅子有着那么强烈的渴望。 其中有一部分人是真的因为活不下去才造反也真的只想活着,他们无法对同生共死的同袍下手,然而身处混沌他们无法独善其身。 你不杀别人,他们拉拢不了你就会怀疑你被别人拉拢过去,又怕你去告密,就会想先下手为强。 第39章 他们找到了裴宣娘,有时候裴宣也觉得好笑,好像有任何事都能找她娘,她娘也确实能解决的了。 她娘给不愿参加混战的人在某个隐秘处找了一片山林,秘密迁徙他们的家人,让他们避开祸端。 他们虽然畏惧混战但也明白不能放下刀剑,临走时带走了大批的火药马匹和兵器,足以建成一个铜墙铁壁般的山寨。 这件事秘密进行,她爹也默许了,就算争取不到朋友也没必要多来些敌人。 事后天下安定寨子给她娘递过一封信,若有召必相助,以送行时的绿蚁杯为证。 这玩意儿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寨子兵符,虽然只是一次性的,但总比现在她一无所有好,果然能握在手里才是让人安心的。 虽然这玩意儿是个妥妥的不祥之物。 送给她娘她娘没用上,她娘死后秘密转交给了她舅舅威德侯白堂,她舅横死后移交给陵川,再由陵川送给了先帝,也就是她自己。 这期间好像还不到十年,拥有过这绿蚁杯的四任主人全部死于非命,如果再加上一个曾经和皇后一起拥有过的她爹的话,这玩意儿就已经克死了五任主人。 而且还都死的和子书谨密切相关。 有时候裴宣想一下都会觉得这玩意儿是不是被下了叫子书谨追魂的诅咒,拥有这杯子就会被子书谨追杀到天涯海角。 真可怕啊,裴宣不由打了个寒颤,但没有一无所有命不由己可怕。 她当年藏这玩意儿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包括子书谨。 她不准备把这东西留给任何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自己手里。 摸这玩意儿摸了她一手灰,应该还没被人发现过,她爹娘死的太早她也跟着去了,其实细想一下离天下太平也没两年,她那些姨姨娘娘叔叔伯伯应该还活着。 就是不知道用裴岁夕这个身份要怎么自圆其说,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应该高兴她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筹码,不再是烂命一条了。 裴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鼻子边上传过来香甜的气息,她张开口灵书剥了一瓣橘子喂进她嘴里。 “呸呸,怎么这么酸?!” 裴宣酸的眉眼鼻子皱成一团,差点眼泪都下来了,这橘子不光是酸的它还是热的,她这种爱甜的人最怕的就是酸了。 灵书手足无措急忙给裴宣端水:“小姐没事吧?我是听门房的阿婆说天天在雪地里当值寒气重用烤橘子祛寒气可好,我特意去买了两个橘子烤了。” 裴宣酸的牙疼,她也不说话抢过一瓣就往灵书嘴里一塞。 “别......小姐.....可贵了,嘶......好酸!”灵书酸的受不了两眼紧闭,裴宣把杯子塞给她,下意识伸手拿手里的玩意儿去舀水。 真要舀起来的时候她又长久的沉默了,她不太敢喝下去,怕有毒。 这下就不止是嘴里酸了。 “小姐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出去干嘛啊?”灵书好不容易缓过来就看见她家小姐抗着一个铁锹一瘸一拐的出门了。 裴宣挽起袖子:“他们这么吵吵真以为我怕了呀,我也上屋顶跟他们对敲去。” 她冲欲要阻止的灵书叹气:“我怕屋顶被雪压塌了,我去上面铲雪,灵书你在下面把雪扫到院子角去。” 什么天下争端万古基业的事都先省省吧,不把屋顶的雪铲了夜里被压塌屋顶就真得被冻死了。 “哎,好,小姐你的腿行不行小心点啊,要不然还是我上去吧......” 裴宣一边铲雪一边泄愤似都拿铁锹敲屋顶敲的邦邦响,敲累了就躺在屋顶上歇会儿,不远处赵姨娘雇来折腾存心不让她好过的木匠顿时锯的更加起劲,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歇。 一直到她铲完了雪洗漱完和灵书躺下,另一边的锯木头声音也没停下。 看来赵姨娘变本加厉准备来个整夜了。 反正这儿偏僻也打扰不了前边的贵人们。 “小姐,我去把他们骂走——”灵书受不了要披起衣服起来。 “别去了。”裴宣伸出手捂在灵书的耳朵上,“把耳朵捂上,闭眼睡觉,什么也别想。” 明天总会是新的一天。 但断断续续响了一夜的锯木头声到底还是有点影响睡眠,裴宣第二天一早起来睡眼惺忪,用冷水冰了好几遍脸才终于清醒点。 进宫的时候她还有点忐忑,虽然子书谨不知道她偷拿了东西,但闯进她密室也是大罪,她还有用暂时不会杀她但免不了得敲打敲打。 比如说把手指一根一根绞骨折,腿骨按寸打折,或者冰天雪地在室外冻成个冰雕。 她的手还有用说不定可以留一下,腿也残了不用再打了。 但出乎意料的她进宫没看见什么人,长乐宫一片寂静宫门紧锁,本来应该早早起来上早课的小学堂没有任何人在这里。 宫中不能乱走长乐宫不见人影她只得回起居舍人院,她心里隐约有点不安,她知道子书珏既然能答应就必然能解决,但具体怎么解决她不清楚。 她远远看见常毓的身影,眉头皱的很紧,看起来颇有忧色。 “大人?”裴宣试探着开口。 “太后有召,命你即刻前去紫宸殿。”常毓说完率先迈开腿冒着风雪急步而行。 嘶,这么严重吗? 你密室里边机密我是一眼没敢看啊,亡妻的画像也是裴灵祈动的,与我无关啊。 “不知是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危急?方才臣去长乐宫并未看见陛下。”裴宣想再试探一下严重性,她昨天教裴灵祈的话术没成功吗? 常毓声音顿了一息然而脚步不停:“昨夜陛下突发喘疾,病的极重,现下太医和太后都在紫宸殿。” 第45章 先帝也不过二十而薨,让她活的高兴些不好吗? 裴灵祈病重?裴宣呼吸都顿了一下,昨天分别的时候小不点还挺好的呀?怎么会突然病重? 然而来不及思索紫宸殿已经近在眼前,常毓低头同等在一旁的广百说了一句什么,广百让开路:“裴大人请。” 作为裴宣的上官,常毓却似乎只承担了一个领路的角色,并未被允许进入。 这代表着什么?太后处置家事秘而不发?子书谨并没有过于生气?还是已经气到极致反而不打算通过正常手段来处置她? 裴宣心思急转,手中收伞的动作却一步未慢,她不过闲职小官,大雪天并无宫人撑伞,拖着一条残腿疾行一路腿脚已经僵冷。 她正预备将伞归置一旁,广百已不动声色令人接过。 很急。 裴宣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也急步入殿,殿内果然已经萦满苦涩的药味。 裴宣本来准备按规矩在数丈之外就跪下的,但广百不停她也不好停下。 一路行至床榻边,广百才住了步,裴宣几乎没有犹豫的掀起官袍准备下跪。 “臣拜见太后,陛下。” 她这个动作自以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子书谨本就凝着寒气的眉眼中顿时凝结出冰,生出几丝愠怒,冷冷的看向她。 为什么?这个动作哪里惹到了她?裴宣心中思索,冷不丁一旁传来仓促的脚步声,似是行的急没看见跪地的人竟被绊的一个踉跄。 药要摔了。 裴宣不及细想伸手接住,那药似刚出炉就端了上来,碗沿极烫,怪不得小宫女端不住,连裴宣也被烫的抖了一下。 药碗晃荡有药汁溅落在她手腕,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小宫人自知坏事,吓的伏倒在地:“太后饶命......” 榻上的女孩细细的喘息起来,她喘的很急,但兴许是进的气少显得极为细弱。 子书谨当即就倾身过来抱住小小的女孩,广百使了个眼色命人将小宫人拖下去,便伸手要来接过药碗。 电光一瞬裴宣竟大着胆子自顾自站了起来:“臣来吧。” 太后未曾开口,这过于大胆了,广百讶异了一瞬去捕捉太后的神色,然而太后更紧着陛下,丝毫未将心思投注此处。 她一时不知这是默许还是未曾看见,就见裴宣已经走上前去,广百思索一瞬旋即明悟。 隔的近了才能发现裴灵祈状况确实不大好,昨天分别时还因为冒险炯炯有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往日被养的白嫩绵软的脸颊也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 她进出气应该很艰难,想哼哼又没什么力气。 裴宣的心揪了一下。 这个幼小的孩子之所以被宠的无法无天,除了因为她身份贵重年幼失怙,也因为她实在太孱弱,没有任何人愿见她如此难受的模样。 裴宣的腿有点不方便,她干脆坐在榻边,半弯下腰预备去给裴灵祈喂药。 没喂下去,子书谨劈手夺了药碗,裴宣讶异的说了一声:“太后,烫......” 什么好事吗?这你也抢? 子书谨眉头略动了一下却没说话,裴宣叹服,不愧是当年刀插进肋骨都一声不吭的一军统率,这么烫你也能纹丝不动。 第40章 她要去喂药,裴灵祈自然要裴宣来抱。 当那个软软热热的小身体被靠进她怀里时裴宣还是觉得心脏被烫的紧缩了一下。 她在发热,她还那么小,缩起来只是小小的一团,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拎起来,被从母后怀里抱走也只是很无力的挣扎了一下,似是在害怕。 这是她的女儿,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延续。 裴宣有些无措甚至是有些慌张的轻轻拍了拍裴灵祈的背,她果然不再挣扎,依恋的痛苦的往新的热源钻去。 子书谨的手顿了一下,将药吹凉后凑近裴灵祈嘴边,裴灵祈昏迷着喂不太进去。 喂进去一口药她能喝三分之一都算好的,那药大约很苦,裴灵祈在睡梦中都在抗拒小身体一直往裴宣怀里缩,眼角都沁出了几滴眼泪。 “灵祈,听话,喝药。”子书谨喂不进去,素来冷静的人也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母后......母后......”裴灵祈气若游丝的呢喃,声音小的跟猫儿一样,呢喃完嘴唇紧闭,就是灌不进去。 裴宣也算心如铁石了,她前生所有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已魂飞魄散,她当了太久的孤家寡人其实已经习惯了亲缘淡薄。 她时刻告诉自己裴宣早就死了,你现在只是裴岁夕,但真的面对这个孩子时她发现她还是没办法做到那么冷静。 这个幼弱的女孩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悄然握紧裴灵祈发烫的手,将下巴贴在女孩细软的发上,“没事的,不怕。” 她细声安慰完转头去看广百:“麻烦广百大人去备一碗蜜水。” 蜜水?太后有令要节制陛下食用甜食,她忙去瞥太后神色,见太后并无异议,这才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不多时广百就捧了一碗蜜水来,裴宣先尝了一口,不出所料是宫中所用的百花蜜,名贵清甜看重的是一个雅致。 贵人用的东西往往都是如此,九转十八弯,讲究一个温和适宜,不可太甜太咸太腻,裴宣摇头:“去换一种蜜,要够甜。” 其他人尚未从她逾矩的动作中反应过来,都去看太后的面色。 看太后是否要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女官拖出去。 素来端庄持重的太后只是无声的看着面前的人,那目光太过复杂有那么一瞬间竟好似涌动着什么,偏偏裴宣此刻心思全投在裴灵祈身上竟一无所知。 广百立即去换了一种蜜,不够名贵但绝对够甜。 裴宣开始往裴灵祈嘴里灌,蜜水不像煎熬了几个时辰用了无数珍奇的药珍贵,裴宣也不怕她吐,吐了就再大勺大勺的喂。 动作大的一旁的人都觉得吓人。 裴灵祈从一开始挣扎的特别厉害,声音都开始抖了,一副死活不要喝的模样,子书谨的手都开始揪紧,但裴宣不停。 过了约莫片刻,剧烈的挣扎突然停止了。 裴宣又灌了一勺,这一次裴灵祈不再乱动,一口下去竟然只吐出一半。 裴宣松了口气,继续给她喂,渐渐的裴灵祈不再双唇紧锁,半昏迷的女孩甚至能主动张开一条缝隙等待甜水。 子书谨:“......” 裴宣缓缓松了口气,抬头道:“太后,现在可以喂药了。” 可怜的裴灵祈全然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仍然张着嘴期待接下来的蜜水,然后就被喂了满满一勺子苦药。 “呜......”小家伙开始哼哼唧唧但是没用,情况已经稳定了一些,裴宣按住她无意识挣扎的手臂,子书谨快速几勺子喂下去,很快就将一碗药解决完。 “呜......”终于喂完药,裴灵祈委屈的直往裴宣怀里钻,把小脸埋的一点也不露出来。 小可怜,裴宣把她挣扎乱了的头发拢到耳后。 待抬起眼时发觉子书谨还在看着她,那目光看的裴宣心里一跳,刚刚太惹眼了,裴宣立即低下头,背后开始冒冷汗,忐忑的开口:“太后,臣罪该万死。” 刚刚还挺有威严的,一对上太后就又是一副怂样了,广百心里不免有些复杂,若是面对太后能再有几分沉凝便像极了先帝,可惜了...... 裴宣丝毫不知道广百的可惜,如果知道只会觉得那更好了,她要是太像先帝才更玩完了。 子书谨一抬手,一旁的宫人赶忙将药碗接过,她亲自伸手过去扯下裴灵祈盖在身上的毯子。 未免裴灵祈往外吐药打湿了衣裳不好更换,宫人在她身上披了一件厚羊绒毯子,扯去打湿的广百立即送来一件新的轻轻盖在小姑娘身上。 她呼吸还是不太好,但心脏处起伏已经渐渐规律,不再显得太过急促。 子书谨伸手将裴灵祈接回了自己怀里,裴宣便替裴灵祈小心理了一下交换时揉皱的衣裳。 “你是如何想到给陛下灌甜水的?”子书谨的声音冷不防传了过来。 她抱小孩的姿势比裴宣这个新手半吊子好的多,一手轻拍女孩后背,姿势果然舒服了许多。 子书谨抱了这个女孩五年,自己确实缺席了她太多年的人生。 “臣幼时家贫,有一回生病时也是这样,母亲给我找的药怎么也灌不下去,后来不知从哪里寻到了一块糖让我含在嘴里,我便慢慢张开了嘴。” “臣看陛下很喜欢吃糖,便想着试一试,不想真的有用。” 但她小时候没吃的纯粹是因为穷的,小裴灵祈都富有四海了还吃不上糖真是没天理,打这么多年天下结果孩子连块糖也吃不上,可怜见的。 要说怎么发现的还是那块糯米糕。 她自己做的糯米糕其实手艺不算好,如果说唯一有什么优点的话就是为了迎合自己的口味糖放的多多的,就这种民间手艺裴灵祈都珍惜的咬一口等半天,可见是有多馋糖。 她决定给裴灵祈小小的争取一下:“臣跟随陛下,观陛下体弱,一日要吃数次药,药丸汤药,有时还要泡药浴,陛下毕竟年幼......” 子书谨冷冷看着她。 裴宣吸了一口气:“生死本就是天命,多数由不得人,世间常说帝王万岁,从古至今又有哪个当真活到过,既是如此,又何妨顺着一些她的意呢?” 先帝也不过二十而薨,让她活的高兴些不好吗? “放肆——” 第46章 可太后,您现在就在做无用之事啊 “微臣知错。”裴宣撑着一条腿站起来从容俯身跪下去,她没什么意外的,甚至都有点习惯了。 子书谨其人性情偏执,为人淡漠,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扭转,裴宣不行,裴灵祈不行,更遑论一个小小的裴岁夕。 紫宸殿的地砖冬日烘的暖热理应是不会冷的,可裴宣跪下去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冰,她低着头,静待自己的处置。 话既已出便无收回的道理,她也甘愿受罚。 不甘愿也没办法了。 紫宸殿一时静可闻针,刚刚因陛下病情稍稳而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在场诸人皆是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子书谨的眼中似有千丈波涛汹涌。 太后积威甚重,便是骄狂如平南王,恩宠深厚如宁侯也不敢如此触太后霉头。 正想着平南王,外头便传来焦急的呼声:“殿下、殿下、不可.....不可呀......” 未有宣召不得入内,郑希言急怒之下哪里管得这些,随着内侍声音愈急,她的脚步声就越近,不过片刻便大步闯了进来。 当然也是内侍并没有特别认真阻拦的缘故。 平南王极为爱护年幼的陛下,听闻病重必然会赶来这是早有预料的事。 裴宣低着头只能看见郑牡丹的衣摆,藏青的披风滚着狰狞的蟒纹,又被她带着血锈的长靴踩在脚下。 她应该是冒雪赶来,衣裙上的雪被热气一蒸化作了水珠洇湿了袖摆。 郑希言也看见了这个小女官,她瘸了一条腿跪在那里,低垂着眉眼,低阶官员冬天的官服不太厚实,勾勒出略显削瘦的腰身和一截修长的脖颈。 郑希言步子慢了一瞬,似是怕身上寒气惊扰了病重的裴灵祈,随手将披风一扯,一旁宫人连忙接住。 “要跪滚出去跪,莫在这里挡路。”她路过裴宣冷冷开口。 平南王豢养了不少江湖医者,这些杏林高手不愿受宫廷束缚,又因为各种原因被平南王收入麾下,等待要起用时便跟随入宫,此刻也已等在外殿,若是要进来瞧脉殿内便免不得拥挤。 郑希言在帮她,逃过了子书谨正面怒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姑且算她良心发现有点灵性了吧。 小家伙反正开口能喝下药了,郑牡丹手下好像还真有几个能人异士,她还不想在这儿呆了呢,滚出去就滚出去。 裴宣从善如流的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出了紫宸殿。 然后自己找了个地方跪下了。 大雪纷纷扬扬,千重宫阙都已落了白,她跪在那里很快就有雪落在她肩头,发上,眉梢。 不一会儿一旁再度传来脚步声,一袭银紫的重叠长裙在她身边停下。 第41章 这么张扬的颜色,除了子书珏也没其他人敢了。 “裴大人。”那抹张扬的紫在她身边堆叠,是子书珏弯下了腰,她的声音几乎带了某种诡异的叹息。 然后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你的腰一直挺的这么直吗?” 她其实也不想挺这么直的,但她一弯腰子书谨就拿戒尺敲她的背,硬生生给她敲出了一副铁脊背。 “也不是。”裴宣叹了口气,那口气一泄她就跟戳破了的皮球一样耷拉眉眼了。 跟子书谨对着干跟拿头撞墙有什么区别?要是顶撞她有用,现在皇帝位置上的人就还是自己了。 她一耷拉眉眼就显得格外没精打采,还有点可怜,子书珏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才对嘛,裴大人知道当面首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没当过,不知道。 裴宣看她,不想说话。 她这副怏怏的样子看的子书珏摇头:“当面首最重要的是讨太后欢心,这世上愿意给太后治国献策的人可太多了,不缺裴大人一个,太后缺的是个熨帖的身边人。” 她解下披风披在裴宣身上,俯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又为她拂去肩上落雪。 “太后缺的是一个知冷知热,冷了为她添衣,闲时为她烹茶的人,裴大人若做的到又何愁仕途不畅不能家财万贯呢?” 子书珏退开些许,笑意盈盈:“有了太后的信任才好办事啊,裴大人。” 她的披风果然暖和,雪域来的紫貂一块皮毛就是上千两银子,不暖和才是怪了。 怪不得这货贪成这样还没被抓进天牢,有这个觉悟不青云直上才是有鬼啊,怪不得是太后身边*第一宠臣,头一个的奸佞。 裴宣心悦诚服:“下官受教了。” 郑牡丹看看人家,你真是八辈子拍马也追不上啊。 我下次看见子书谨就扑上去抱住她的腿献媚,说不定会因为太不像先帝被一刀放生。 “这才对嘛。”子书珏露出孺子可教也的欣慰眼神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这才扬长而去。 我就是想献媚子书谨也不一定要,再说我都触怒她了,还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两说的事。 刚刚勇气上头也不觉得冷,现在一冷静下来是真开始觉得冷了,裴宣哈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今日大雪,再这样跪下去说不定这两条腿真得废了。 裴宣低垂眉眼,不自觉的双手交叠搓了搓双臂然后闭上双眼补充力气,减少热量消耗。 直到她发现不再有雪落在她周围。 雪停了吗?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薄墨灰的雀金裘,内裳的蝉翼纱隐隐约约好似天边一抹薄雪。 好贵的料子,这里地势低洼,积着雪水,容易沾湿,她忽地伸出僵冷的手托了一托那料子。 “太后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阴湿寒冷,太后莫受了风。” 她这话是很真心实意的。 她有点要脸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笑话嬉笑她,特意在紫宸殿外找了个檐下不起眼的角落跪着,没想到太后和宁侯不辞辛劳接二连三的来。 她说的真情实意,但子书谨听来却难免带了怨气,她在这儿跪得,偏自己来见她不得。 子书谨眉头微蹙,忽地开口:“你觉得哀家很苛刻?”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话不过是臣一时考虑不周的胡言乱语,是臣口不择言,太后不必介怀。” 她服软了。 可子书谨没有感受到任何快意,在那一瞬间她只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裴宣畏惧她,怕到想远远的离开,她清楚,她的宣宣像一只给自己背了一层厚厚龟壳的乌龟,她嬉笑怒骂但却看不见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都是她教给裴宣的,教她帝王心术教她不动声色,可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当她看不懂裴宣在想些什么时她的心会这样痛。 她从来学的很好,她学的这么好,好的让教她的老师感到心痛的地步。 在刚刚那一刻,在因为裴灵祈病重的事上她好像终于鼓足勇气探出了自己的龟壳,只是现在又原封不动的缩了回去。 “这是你的真心话?”子书谨语气很阴沉,苍白的唇几抿成一线。 “臣待太后之心日月可鉴,从无虚假。”好听话谁不会说? 与其跟子书谨硬碰硬还不如自己保住命私底下补贴点裴灵祈来的容易。 只是糖来的容易其他的方面呢?她还是帮不上任何忙。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人要活下去就得学子书珏难得糊涂,富贵我就移,威武我就屈,面对强权无能为力我低头就是献媚。 她说的如此真心实意,可就是像钝刀子一样剜着子书谨的心,激着她生出无端的怒火。 “哀家不是不能让陛下松懈,可人生在世何止十年、二十年!陛下此刻贪图享乐,待日后手掌大权你又能保证陛下不会后悔么?” “后悔幼时未曾好生努力,不能成千古之业,后悔不曾笃学好古,后悔将光阴荒废在这等无用之事上?” 裴宣很想当个谄媚的佞臣,现在就大喊太后您说的太对了,微臣绝无异议,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她心里好像有一团火,烧的五脏六腑烧灼一般的痛,烧的她几乎想问问子书谨,你少时、年轻时勤学好问,未曾荒废过一丝光阴。 你成了将军、上将军、皇后、太后,日后的太皇太后,你至高无上,你御极天下,名留千古,难道你就一生畅快没有一点后悔吗? 你如果真的不后悔,你为什么要睹物思人,找这么一个没用的替身放在眼前?难道真的是因为情趣,想要一个跟先帝长得像的女人玩弄一下吗? 可这话说出来真的是找死,裴宣把那片皎白的轻纱轻轻扯了扯。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更何况裴宣还在对她笑。 “可太后,您现在就在做无用之事啊。” 她那么年轻于是显得无辜而困惑,好像真的只是在轻轻询问年长的姐姐人生的道理。 对一个小小的女官,对一个床榻间的小玩意儿说这些,甚至冒着大雪来此污秽之地为她挡住一片风雪又是为什么呢? 这才真正是无用至极可笑至极的事,如果人生的所有光阴都要有意义安排的一丝不苟,那此刻您贵重的光阴合该用在北伐南下开疆拓土这样名垂青史的大事上。 随着她的放手那片羽毛一般轻柔的纱缓缓坠入泥泞,可惜了,好贵一片蝉翼纱...... 她刚要收回手子书谨骤然倾身而下,她嗅到了清浅的白梅冷香,她的手被蓦地抓住,一股极大的力气从腕骨处传来。 子书谨的语气寒冷:“你的手烫成这样?” 烫吗?我怎么不知道? 裴宣有点疑惑的低下头,发现手上果然有一片红肿,可能是刚刚那碗药泼出来烫的吧,她一心挂念着裴灵祈都忘了这件事。 其实也没多严重,就是刚刚在雪地被风一吹这会儿红的有些吓人。 “只是看着严重......” 实际并不太疼,裴宣准备把手收回来,她这个动作好似又触犯了子书谨什么逆鳞,子书谨不再忍耐,手上骤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气,竟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个瘸子,这一下起来怎么站得住,一个踉跄刚好撞进了子书谨怀里。 幽幽的白梅冷香将她包裹,她撞到了鼻子,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又想到这里是紫宸殿旁周围宫人来来往往,说不准还有朝臣预备觐见,被看见和太后抱在一处实在有失体统,子书谨说不得要被文臣口诛笔伐,连忙想推开子书谨自己站稳。 没成功,太后好像终于忍无可忍敲了她的睡穴。 少女终于不再挣扎,像无数个她期待的时刻一样温顺的歪伏在她肩上。 子书谨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揽着她年少妻子的腰。 大雪纷纷扬扬,尽数落在了白银莲的伞面上。 子书谨微微用力将那件扎眼的银紫披风扯了下来,软和的披风歪落雪地,如一朵鲜艳而刺目的木槿。 在伞面阴影的遮掩下,她终于不再做无谓的克制,她偏过头将冰冷的唇印在少女余怒未消的眉眼间。 太后闭上眼,低声犹如叹息:“你总说我固执偏执,可你又何尝不固执了。” 第47章 所以太后,你看他—— 裴宣这一觉总觉得睡了很久,刚睁开眼时还懵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床榻。 很好,天蚕丝的锦被,是宫里,不是自己家那张破木板。 旋即又想今天没递信回去,不知道灵书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被赵姨娘抓住把柄。 想完这些她才好像终于回了点魂,嘶,脖子后面有点疼,谁下的这种黑手,我非得砍了她不可—— 她有点想呲牙咧嘴,准备伸手摸摸自己可怜的后脖颈,结果脑袋一歪就看见撑在榻边的子书谨。 裴宣差点吓的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娘耶,子书谨守在她床头。 第42章 要不是残腿和隐痛的后脖颈提醒她她现在确实是可怜的裴岁夕,她都差点以为自己回魂了。 毕竟小女宠睡床太后守在一边怎么看都觉得太过分了。 她不敢动,于是只能静静的瞧着子书谨。 子书谨当然是好看的,岁月精心雕琢了她的一切,在昏黄烛火的照耀下曾经染血的五官也变得柔和许多。 她一手握拳抵在额边,几缕来不及掩盖的白发从颊边歪斜,让她显得有些倦气和疲惫。 快到年节了,各地官员要入京朝拜,罢朝期间各色事宜要提前做好准备,宫中要大开宴席,三军年节也要发放粮饷,各种事都堆积了起来。 恰逢此刻幼弱的小女儿还生病了,小女宠还跟她闹脾气。 其实认真想想子书珏说的也挺对的,子书谨需要的是有个熨帖的枕边人体贴入微的伺候伺候她,而不是打死不低头的忠臣良将来对她发表意见。 自己当皇帝的时候不是一样吗?最讨厌在她已经心力交瘁的时候子书谨还要逼她,她逼着她丢掉了一切走上一条血债累累注定回不了头的路。 所以她死了。 但当角度翻转之后她发现原来自己也做不来,她会下意识的想要纠正子书谨的错误,她希望她走上自己所以为的那条好一些的路,至少不要让裴灵祈最后落得跟她一样不得善终。 自己被逼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那样时刻紧绷的,害怕冤魂和无数仇敌来索命的日夜,她独自一人站在风雨飘摇帝国的顶端,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几乎绝望的想着如果有个人让她靠一靠就好了。 她放空想着忽地看见一点琥珀色的幽光,子书谨醒了。 正冷静的盯着她看,抓包了她看着她发呆的事实。 裴宣:“.......太后要是累了,要不要靠在臣身边休息一下?” 话刚说完裴宣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自己在说什么?自己刚刚好像还因为顶撞太后被罚跪了半天吧? 但嘴比脑子快,她已经想麻溜爬起来认罪伏法了。 但子书谨比她先动,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低下头,把头靠在了她肩上。 裴宣:“......” 有那么一瞬间裴宣差点不会呼吸。 太后身上传来淡淡的白梅冷香,幽香朦胧,因为靠的太近萦绕在嘴唇鼻尖甚至感觉耳朵和眼睛都察觉到了这股淡淡的香气。 她的肩膀有些紧绷,子书谨靠过来的重量并不太重,但她就是感觉很僵硬,心脏也跳的很快。 上位者心思变幻莫测,子书谨更是其中佼佼,她觉得这应该是因为自己太害怕子书谨翻脸。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的手臂被子书谨压在了身下,她稍微抬起手就能环住子书谨的腰身。 她当然是不敢的,子书谨均匀的呼吸轻轻喷在她脖颈,她觉得有点痒,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未知的窘迫。 同时感慨自己真是个以德报怨的好人啊,子书谨累了自己借肩膀给她,以前自己累了但凡敢想停一下回头就能看见子书谨把刀架自己脖子上了。 她永远在催着她不顾一切的往前,直到失控坠下悬崖。 算了别想了,好困,还想再睡一会儿。 她小小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然后又睡了过去。 少女紧绷的肩膀渐渐开始放松,再次陷入了安稳的睡梦中,似乎醒来的这一刻就是为了让她也睡的舒服点。 子书谨闭上眼,无限紧绷的思绪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短暂的停歇。 她的宣宣在这里。 裴宣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子书谨还在她肩头,子书谨什么时候这么听小面首的话了?她不用上朝不用召见朝臣吗?怎么还不走? 她望着柔柔飘动的纱幔,半边胳膊好像都失去知觉了。 她上辈子右手半残的很厉害,子书谨一直注意不会压着她的手,现在好了,对先帝敬重一下对小面首可着劲儿的压榨啊。 她努力的活动了一下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她的动作挺细微的,但子书谨何等人物几乎她动作的瞬间就醒了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向她,裴宣感觉脊背一紧。 那双眼睛无声看着她,似乎在询问出了何事。 “太后.......”裴宣呐呐的,很无辜,“手麻了。” 不是故意吵你睡觉。 这话似乎牵动了子书谨什么开关,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自己起身坐了起来,伸手去捉裴宣的手臂。 裴宣:“......” 别跟裴灵祈那个小怂包一样动不动就嚎,但完全麻木失去知觉的手臂冷不丁被抓住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在往她骨头缝里扎,不是疼,是那种难以忍耐的颤栗感。 要是面前的不是子书谨而是郑牡丹或者灵书她已经嗷嗷开始叫了,但子书谨素来不喜吵闹嗷嗷叫起来可能被割了舌头。 子书谨见她痛苦的嘴唇都抖了一下放轻动作,但没移开,她开始给裴宣按揉手腕。 裴宣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收回来,可失去知觉的手臂不听她的劝告,一动就疼的受不了。 “别动。”子书谨冷冷下达命令。 裴宣果然不动了,没办法太后至高无上。 殿中好安静,安静的有点让人心慌。 子书谨按揉的手法非常老道,都是在先帝身上练出来的。 裴宣的手其实在十岁以前是没事的,她习惯正手爬树捞鱼拉开弓箭,她的手出问题是在十岁那年。 打天下的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她爹娘杀了别人全家,打碎了人家的家底,人家打不过她爹娘迂回报仇,打不过大人我还打不过一个小崽子吗? 她被瞅见空当捉住,捆住她的手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用马拖行,也不杀她就是纯折磨,折磨了她整整三天。 这段记忆太模糊,裴宣都不敢细想。 被救下来的时候正手已经完全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断的不能再断了,后来哪怕续上也完全不能跟从前相比,就是拿笔都抖的没法看。 如果从出生开始就是残疾天生只能用左手慢慢适应其实也还好,惨就惨在她以前都是用正手,突然连筷子也拿不起来简直是绝望。 习惯这种东西真的很可怕,做事时习惯抬起右手发现它抖的跟落水狗一样就忍不住心塞。 有一年她做课业的时候习惯性用右手拿了东西,结果啪一声把一块名贵的歙砚打碎了。 那块砚台是子书谨极珍爱之物,她当时心里一咯噔差点想立刻开溜了,但想到跑不过子书谨于是虚张声势:“大不了我赔你一方就是。” 其实心里门清那方砚台举世无双,就是把她脱层皮下来也找不出来第二方了。 她在找谁求救能苟活一下的忐忑中子书谨已经来到了她身前,然后俯身半膝落地握住她的手。 “疼吗?” 废话啊,但裴宣不敢说,子书谨轻轻揉了一下她手腕,她觉得很怪异活像大白天见鬼下意识想缩回去,但子书谨力气很大没让她跑脱。 她当时只觉得子书谨怪怪的,但到底哪儿怪她说不清楚。 子书谨不知道哪里学的手法,按揉着疼痛的经脉,从手腕到手肘,一开始很疼然后慢慢的感到放松和疲惫。 裴宣被按的有点困,又有点难过,她趴在桌子上,当时是夏天衣裳很薄,她从上至下看容易看见点不该看见的。 裴宣移开目光,把唯一完好的左手垫在下巴下边:“子书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一只手废了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她当时都是皇太女了日常琐事有人侍奉,可一只手残疾总是不好的。 以前她是独生女当只螃蟹横着走都没问题,但后来她爹宫中多了无数美人,她们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她的地位不再稳固,一点点的缺点也会被无限放大。 有无数人上书明里暗里的说她有残疾,不宜承继大统,裴宣喜欢到处溜达,这些她都有所耳闻。 她本来期望子书谨能说出点什么安慰的话来,结果子书谨沉声开口:“那殿下就更该做出些事让天下人知道。” “右手不成那就左手。” 子书谨站起身来,流泻的阳光铺满她身后茂密的紫藤架:“今日下午的功课翻倍。” 裴宣:“......” 我打碎你砚台的愧疚到此为止! 她思维发散的这一会儿手臂果然不麻了,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很好,很灵活,对身体的掌控权又回来了。 “多谢太后。”太后都起来了面首怎么能躺着了,裴宣机灵的爬了起来。 她很想狗腿的夸赞一下太后按的真好啊,一按臣果然就不疼了,但这夸的太不走心容易被子书谨打。 然后她就发现她的爪子还在子书谨手里。 子书谨摩挲了一下她手背被烫伤的痕迹,因为烫的并不严重并没有包扎,只是明显被上了药。 第43章 “你还没有字?” 太后为什么忽然关心起这个问题? 一般子女在十五前是没有字的,十五之后会由家中长辈赐字,但裴岁夕娘亲早死,十五的时候还在山上啃红薯,便宜爹更是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所以她到现在都没字。 裴宣准备好告黑状了:“父亲事务繁忙,恐怕不记得这等小事。” 但她记得裴远嫣就有字,今年年节前开恩取仕的名单已经交了上来,子书谨肯定看过,而且她过目不忘。 所以太后,你看他—— 她一副稍显委屈的模样,好看的眉眼都有点皱起来,真是好一副谄媚嘴脸。 子书珏我已经学到了精髓。 子书谨:“......” 看来她是真对裴远珍十分不满,年节将至,裴老大人的日子确实过的太清闲了些。 子书谨心中思量,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他既不曾给你赐,哀家给你赐一个就是。” “宣。” 裴宣本来假装委屈的嘴角都僵硬了一下,她克制着自己像一个不通文史的小女官一样去问:“太后说的,是哪个宣?” 子书谨正襟危坐,好似眸光中只映着她一个人,天上地下,只此一人。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 裴宣一时之间没什么反应,子书谨似是怕她太过文盲听不懂,又徐徐添了一句:“宣之于口的宣。” 宣之于口? 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子书谨察觉到了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自然是隐瞒?是裴岁夕这个身份本来的秘密?还是说关于我是裴宣的秘密? 裴宣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让她在这样温暖的室内背后徒生冷汗:“太后,这是先帝名名讳,臣恐怕担不起......” 用这个字别说其他人,郑牡丹知道了先砍过来,你自己私下里玩就算了,怎么还敢拿到明面上的啊太后。 “所以这个字只你与哀家二人知晓。” 原来还是搞情趣啊,裴宣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那你多余一个赐字干嘛,你以前不都是直接对着我喊宣宣吗?毕竟小面首又不能反驳。 她正这样想着,忽地听见子书谨的声音,柔肠百转似有千千愁结:“宣宣。” 她忽地意识到,这是在喊自己,却又不是在喊自己。 第48章 我更喜欢太后。 管她子书谨叫的是哪个宣,我是我自己。 裴宣成功说服了自己,非常丝滑的回了一句:“太后,我在。” 子书谨:“......” 她几乎有点被裴宣逗笑了,广百恰在此刻走近了来,停在帘外,压低了声音:“太后,齐大人求见。” 朝中姓齐的大人户部礼部和三司衙门都有,裴宣一时也没想出来是哪个姓齐的这么没眼力见来打扰太后闺中情趣。 不过这对于裴宣来说可是大大的有眼力见,又救了她一次。 朝中变迁裴宣已经不能尽知深浅,好在子书谨心中有数,约莫是户部年关支出之事,这也是一等一的紧要之务,拖延不得。 她今日陪着裴宣睡了一觉,放纵多时确不该再荒废政务:“灵祈还在睡着,你若无事可去陪一陪她。” 默了一默又道:“你说的哀家会考虑,灵祈年幼看似顽劣,但年少早慧,宗室人丁单薄,暂时找不到与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她......还是期望母亲陪伴的。” 但子书谨太忙,六部的政务堆积如山,各地灾情层出不穷,哪怕看似安稳的日子也有无数暗流汹涌在悄无声息的酝酿,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陪伴女儿。 她做的最多的是给女儿布置好任务,让她不至于在空闲的时间里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 陪小不点玩,这我拿手啊,裴宣低头应是,子书谨这才起身,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子书谨走了,现在整个龙床属于她了,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睡回她龙床的一天。 裴宣有点想在床上打个滚,前两次侍寝都是在主殿的床榻上,不是这张她最心爱的床。 天知道她上辈子在外要渊淳岳峙,对内那更是不怒自威,看见喜欢的金子她都要忍住不能收入私库,主要不能让人发现皇帝陛下的爱好如此庸俗。 她做的最奢侈的一件事就是命人花了半年时间用顶好的金丝楠木做了一张巨大的龙床。 那时候宫里宫外无数人猜测她要广招后宫做些荒淫无道的事,其实她真的只是想要一张超大超舒服,怎么滚都不会掉下去的床。 皇帝陛下小时候穷怕了,破床连个腿都伸不直只能悬空,她的愿望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如果有可能她最想偷走的就是她的床,可惜太大了,根本偷不了。 这么舒服的床可怜的小裴灵祈睡不到啊,本着有福同享的想法裴宣决定把生病的裴灵祈抱过来感受一下她娘的审美,什么叫舒服的大床。 这张床按理来说应该继承给裴灵祈的,但可能是她死在上边有点晦气,子书谨把这床挪走了,给裴灵祈又重新安了个小床。 但这跟裴宣有什么关系,我难道会害自己吗? 裴宣一个骨碌爬起来,轻车熟路的去找裴灵祈。 然后她就回来了。 因为郑牡丹在陪着小不点,她从昨天中午睡到今天中午,快一天一夜了,郑牡丹还在寸步不离的守着裴灵祈这是真溺爱啊。 喂药抱在怀里喂就算了,榻边还堆了一大堆吃的玩的。 按子书谨的规矩床上是不能有任何吃食的,等子书谨发现裴灵祈就完了。 她不太敢见郑牡丹,怕这心盲的货再给她打一顿又或者是发现点什么端倪。 裴宣死就死了,不想任何人知道她死而复生的事,让一切尘埃落定才是最好的。 郑牡丹不蠢,能带兵打仗玩心眼子的哪个会笨,她只是一根筋,转不过弯来。 裴宣跳着脚到紫宸殿外透气,她两觉加起来快睡了一天一夜了,急需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据说昨夜雪停,今日重又下了起来,只不过是小雪,寒风刺骨,吹的人格外清醒。 她昨天敢顶撞子书谨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但也能看出子书谨确实不似当年了。 这倒不是说她已经老去,但也确实没有了曾经杀人如麻的锋芒。 她的心态在变得平和,她不再需要铁血严酷的手段来证明她的权利。 也可以说,在先帝死后她好像终于习得了那么一丁点的仁慈。 要换成从前自己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这当然是好现象,证明自己的存活率增加了。 “大人,外面风大还是进去吧,太医说您上次落水的体虚之症还未调养好,莫受了风。”宫人轻声劝道。 裴宣趴在玉砌的栏杆上,怀里是暖乎乎的手炉,一旁子书谨在处理政事,后殿郑牡丹在陪着裴灵祈玩小玩意,她惬意的躲在中间偷懒,在这一刻她竟然微妙的感到了一种幸福感。 在她死后。 如果这种日子可以持续下去就好了,自己不用天天担心伺候不力丢了项上人头,子书谨和郑牡丹在前朝明枪暗箭你来我往,裴灵祈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课。 裴宣眯了眯眼,有点不想进去。 宫人又道:“御膳房刚送了一碟巨胜奴和玫瑰乳酥,陛下还在病中不宜进这些,太后吩咐送给裴大人,裴大人还没用过午膳吧?” 何止午膳呀,昨天的午膳晚膳和今天的早膳都没用了,肚子确实饿了,裴宣突然想到了什么:“齐大人走了吗?” 宫人对视一眼,按理来说御前伺候的人都嘴严不应该透露什么,但这倒不是什么机密,透露给太后身边的宠臣也无大碍。 “下官方才过来时隐约好像瞧见齐大人了。” 那就是商量完了。 裴宣进御书房时子书谨正按着额边穴位,这是她的习惯,她有头疼的毛病,据说是早年读书太辛苦又遭灭门之祸留下来的病症。 裴宣在的时候子书谨作为皇后裴宣对她是有一定牵制的,她和子书谨彼此制衡,那时候子书谨这毛病还没这么严重。 看吧,这就是争权夺利的下场,争得了最高的权力就要付出相应的勤劳。 裴宣几乎有点幸灾乐祸,反正她已经脱离苦海了。 广百看见她正欲开口就见小裴大人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广百有些犹豫,但低头看见小裴大人的拐杖又觉得不出声也没什么。 以太后的耳力说不定早就听出来了。 裴宣小心踱过去,子书谨靠在椅背上一手按住折子一手按在额角。 两只冰凉的手忽而按在了她太阳穴的位置,子书谨没有睁眼,在手臂的遮掩下很快抹去了嘴角些微的笑意。 只是挪开额角那只手改为覆盖在裴宣的手上,她覆盖的是右手,裴宣这只手总是疼痛她记得很清楚。 “怎么这么冷?” 第44章 “冷吗?”裴宣飞快将两只手缩了回去。 子书谨握住了一片空气,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淡下去,好在那只手很快放了回来,她只是收回去往掌心里哈了两口气。 “臣刚刚出去吹了会儿风,太后,现在还冷吗?” 当然是冷的,但子书谨微微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裴宣身上穷的一点香料也没有,衣裳也没熏过只有一点皂角的清淡香气很好闻,子书谨闭着眼无声嗅闻她的气息,胀痛的脑子慢慢宁静下来。 裴宣的动作很轻,修长冰凉的手指按压着穴位,偶尔为她将微乱的发丝拨动一下,是前所未有的乖顺小意。 乖的有点不正常。 过了片刻某人微微俯身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脖颈:“太后,好些了吗?” 这是累了,不想按了。 子书谨了然于心,裴宣个性跳脱怕累又怕疼,能安静按这么一会儿已经是很耐得住性子了。 子书谨微微颔首,牵住她一只手:“腿站的疼不疼?坐吧。” 一旁宫人难得见太后如此温和的语气,连忙放下椅子,裴宣保持着被牵住一只手的姿势坐下。 一边在心里吐槽子书谨还挺腻歪,一边眨巴眼睛,虚伪的开口:“伺候太后怎么会累呢?太后觉得舒服臣就心满意足了。” 好虚伪好浮夸,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人精也难免听的一哆嗦,可太后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竟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样。 没法子,太后就喜欢这样的。 “太后今天的糕点很是香甜,臣想拿给太后也尝尝,”裴宣再接再厉,亲手从旁边拿起一块玫瑰乳酥,特意软了声音,“太后?” 反正没人知道我是裴宣,丢也不丢我的脸,我今天势必要把谄媚佞臣发挥到极致。 她其实更喜欢旁边那一碟巨胜奴,其实就是一碟子麻花,宫里改个名字就价值不菲了。 她穷人乍富在宫里各类名贵糕点都吃腻歪了,反有点返璞归真的意思喜欢这些民间小食,就是喂给子书谨有点不太雅观。 谁家好人讨好太后一喂一口嘎嘣脆的麻花呀。 子书谨仍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生动的眉眼,本来没什么胃口的也不禁想要尝尝,虽然她已经预料到这玩意可能会甜的过分。 这本就是她吩咐御膳房给裴宣做的,盛怒之下罚了她又不禁心生悔意,等灵祈稍好些就去看她不见又被她激怒,只好送些她喜欢的权且当做赔罪。 如果早知道要进她自己嘴里的话她就不会特地吩咐多加些糖了。 她微微张嘴,裴宣小心的喂进一口,指尖若有似无的蹭过她唇角。 果然......很甜。 “太后,好吃吗?”裴宣用另一只手垫在她下颌边预备接住糕点碎屑,眼神十分之期待。 她一直觉得自己口味没什么问题,因为从来没有人纠正过她,她爹娘有点孩子小的时候穷大了想吃点甜的怎么了? 郑牡丹看见吃的就是啃,甜过头了?怎么能浪费粮食呢?那也好吃! 至于其他人谁敢纠正她啊,也就是子书谨一直不厌其烦的拘着她,但她仍然只觉得那是因为自己牙口不好不得已为之。 她只是吃的甜了一点,一点点而已。 子书谨面不改色:“好吃。” 广百:“......” 作为贴身女官她有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她只好默默的添了一盏茶。 裴宣顿时眉眼俱笑,又亲手拿了一块:“太后喜欢就好。” 拿子书谨的东西送回去怎么了?借花献佛也是献,以前那些争宠的端个碗都敢喊是自己亲手做的了,她至少还亲手喂了。 子书谨平静的在小面首的投喂下吃了第二块,第三块,直到吃完了一碟子。 太后饮食素喜清淡,不食过甜过咸之物,只能说小裴大人有本事。 “太后还要吗?”旁边还有一碟子麻花,她本来想留给自己的。 子书谨不动声色的端起了茶杯:“你不是喜欢这个么?” 不喜欢的那一份才拿来糊弄我,从小到大都这样。 “可臣更喜欢太后。”裴宣立马表忠心,开什么玩笑,麻花出去想买多少有多少,太后的欢心错过就没了,子书谨这么喜怒无常的人碰到一次心情好多不容易。 子书谨:“......” 她啜了一口茶,总觉得今天这糕点有点分外的甜,清苦的茶水润过之后竟愈发回甘,她过了好半天才将那口茶咽下去。 她有些无可奈何的挥了挥手,广百连忙收起自己脸上精彩的表情退了出去,小裴大人果然是年轻气盛有本事,或许太后正是缺这样的朝气吧...... 如此巧舌如簧怪不得能博得太后欢心。 “说吧,想求哀家什么?”子书谨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她今日真要无心政事了,还有一堆的折子要批,上午已陪着她荒废了,下午再不能如此荒废光阴。 “微臣只是心疼太后辛苦,”裴宣虚*情假意的自己都有点脸热,她轻咳了一声,“太后,臣是想,陛下体弱功课繁多恐怕也不利于修养,不如日后每七日让陛下休息一日吧?” 殿中一时静默,许久后子书谨轻笑一声:“七日一休?你倒是敢想。” 第49章 原来你这么想和哀家长长久久么? 我不光敢想,我还敢做了。 裴宣一直对子书谨恨的牙痒痒的主要原因就是在子书谨来之前她是散养,子书谨来之后她就开始被真正作为一个继承人来培养。 裴宣以前都是哪个姑姑姨姨叔叔伯伯谁有时间就教她两招,教的也杂,上至读书射箭下至偷鸡摸狗开锁都有。 可子书谨不一样,她家是真的三代勋贵,百年书香,祖上是真的出过帝师。 皇子皇女是怎么教育的?读的眼冒金星练的身心俱疲,上午学经史子集,下午学骑马射箭,一年只有五天假期。 分别是年节,端午,中秋,皇帝生日和自己生日,裴灵祈比她更惨,因为她是皇帝和自己生日同一天,两假合一,五天假期锐减到四天。 子书谨对她唯一的宽容大概是祭拜自己母皇的时候可以歇一歇,想生病偷懒?不好意思,生病可以不上课,但好了以后全部都要补回来。 裴宣小时候都不敢生病,她一生病做噩梦都是以后要加倍的补回来,吓得半夜都得爬起来补课业。 七天一休这对子书谨来说确实有点天方夜谭。 “可官员年节封印,万寿节休七日,另有田假、授衣假、祔祭假、探亲假、冠假、婚假、丧假等等,为何陛下不能休息呢?” 谁说当皇帝快活的她真跟谁急,有子书谨这种皇后和母后在就是当皇帝也别想好过。 至少在休假这件事上她宁可当朝臣也不想当皇帝。 “陛下跟朝臣不同。”子书谨又想按眉心了,换了旁人例如郑牡丹又或是真的替身她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她为人行事何须旁人多嘴? 可这具壳子里的人是裴宣,她无法保持沉默。 “陛下身担天下之责,便一丝一毫不能松懈,朝臣行差踏错尚有三司六部纠正,错不过不过一州一县,天子一步踏错祸及天下,绵延千古,如何能够懈怠?” 裴宣很想怼她太后您殚精竭虑,难道至今为止就从未错过吗?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但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大雪天的再出去跪第二次就太惨了。 跟子书谨讨价还价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裴宣有耐心,她不再是每一时每一刻都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先帝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和心力花在其他的地方。 “可陛下在病中时刻想着课业心中郁郁如何能够好好养病呢?” 只会不想活了吧,裴宣对此深有体会。 “太后知道臣的身世吗?”她凑近了子书谨一点,努力让自己显得可怜一些。 刚下山的时候是挺瘦的,回来贪污了她舅的一笔送礼钱,又傍上了子书谨,这一个月已经吃胖了,下巴都有了点圆润的小弧度,这样趴着遮住下巴显瘦。 她确实有卖可怜的资本,京中美人如云,冷艳英气当数郑牡丹,清冷端庄要论子书谨,张杨华丽也有子书珏,她的美丽并不掐尖。 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她实在灵动清灵,像一尾活泼的鱼总是奋起跃出水面,轻易的掀起一池涟漪。 “臣的父亲宠妾灭妻世人皆知,母亲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对臣十分严厉,五岁起便要寒暑不歇的念书,可臣生性愚钝总是做不到母亲的期望,母亲体弱常常呕血。” “母亲病故时我因求学不在母亲身边,回去时只见错的书本上还有母亲斑斑血迹。” 裴宣趴在桌面上看着子书谨不动声色的将一堆折子推远了点。 这些她当然不知道都是旁敲侧击问的灵书。 裴岁夕和她在某些方面还挺像的,不仅长得像,就连幼年经历,资质天分乃至都有一个不是东西的渣爹这点都这么像,怪不得她能借尸还魂到裴岁夕身上。 第45章 “我一直努力希望达到母亲的期望,可我天姿实在太差。”裴宣适时流露出一点伤心。 “你只是内秀。”子书谨忽得伸出手落在她颊边。 这话很偏心,至少以裴岁夕这个身份目前的表现来看她确实就是个混吃等死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 裴宣的天资并不差,她的文治武功多少是被那只残疾的手拖累,她胸中有沟壑,她甚至能险些赢过子书谨,她只是.....太心软。 而这个乱世初定的天下需要的是一个铁血的帝王。 裴宣没想到子书谨会突然插话,闻言借坡上驴,乖乖靠在子书谨手边,眉眼弯弯。 “多谢太后夸奖,这还是太后第一次夸臣,臣会一直记得的。”没办法想得到点什么就得失去点什么,比如自己的羞耻心和脸皮。 子书谨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她不再说话,只是爱惜的抚了抚少女的脸颊。 她对她的宣宣太过于严厉,那是因为她必须是一个帝王,而现在她只是自己的宣宣,所有的压力和责任自己可以一力承担。 她的宣宣什么都不用做,她自然会把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拱手送到她的面前。 她只需要就这样快乐的活下来。 活下来就好。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她的心里就好似翻涌起无限的温柔。 子书谨的眼神有点危险,似乎不是什么好事,裴宣捏了捏她掌心,对子书谨撒娇似的表达了一下小面首的不满。 我在深情剖析内心,你在走什么神啊子书谨,我的过去就这么无聊吗? 指尖温柔的触感让子书谨从某种顿生的执念当中挣脱而出,她微微垂眸示意继续说。 好让人不安的眼神。 裴宣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母亲去后我为了让父亲后悔刻苦念书,我绝不肯落于人后,我要为母亲争气,寒冬腊月天黑的早,家中无碳火照明,便挨冻在雪地里看书,直到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 这段经历是真的,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没有挺过去。 裴宣察觉到子书谨停留在她颊边的手掌不自觉的紧缩了一下,似乎害怕她死去。 “我病的有几次险些就见不到太后了,可我那时候已经陷入魔怔,便是呕着雪也要每日念书,直到灵书将那些书付之一炬为我取暖。” 她的眼睛在冬日里映出两盏细小的灯,影影绰绰但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灵书是我一起长大的小丫头,她哭着将一本本经史子集撕进火中,同我说母亲临走时最大的心愿并不是让我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替她争一口气,她只是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这是真心爱她的人对她唯一的期许,裴岁夕听完这句话后与世长辞,而裴宣醒来,在虚乏无力中看见一本本翻的卷边的书页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她忽地明悟,除生死外不过小事,再深的恩怨爱恨都要化作飞灰。 “太后,臣斗胆由陛下想到臣自己,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何妨让陛下过的高兴些呢?” 她年少未曾得到的,她希望她的女儿能够得到,她曾受过的苦,她希望她的女儿不再去受。 当得知子书谨有这个孩子时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她来不及为她的女儿留下任何东西。 在很久远的时候她当孩子的时候抱怨过母亲的忙碌,父亲的狠心,她也曾想象过若是她有女儿,她要怎样去养一个女儿。 她觉得自己能做的好的,因为她会给那个女孩全天下最好的爱,可是她没有时间了,她来不及。 子书谨的路并不是一条正确的路,至少对于裴宣和裴灵祈这样生性热爱自由的人不是。 “可父母之爱女则为之计深远,”子书谨静静的看着她,“哀家希望哀家爱的人坐拥万里江山,名留千古史册,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这也是错的吗?” 宣宣,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子书谨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头一次谈及自己的过去:“哀家出生世家,从小规矩森严,母亲如此教导哀家,太祖皇后命哀家如此教导先帝,祖宗之法历来如此,岂可更改?” 我这样将你养大,教导你理天下事掌天下权,你做的很好,你只差一点就能走到最后,你只差最后一点心狠。 现在,我要这样养大你我的女儿,宣宣,你在不平什么呢? 裴宣在这一刻骤然感到一阵不知名的悲伤,逼的她眼眶发烫,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她也去做了,她抬起头吻在子书谨唇边,子书谨严正的面色忽而一僵。 “太后,您当然没错,”这只老虎需要顺毛摸,子书珏教的真理,“只是您如今御极天下,你才是天下法度,既如此又何妨偏心一些呢?” “臣愚钝太后言臣内秀是一种偏爱,又为什么不能给陛下一些偏爱呢?” 她是觉得自己不够爱裴灵祈? 子书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几乎要将掌心刺破,她追过去怨念一般咬了一口裴宣的唇,声音冷沉:“你这个后娘倒比那个没心肝的亲娘更关心陛下。” 裴宣一僵。 这话很不对劲,几乎等于一种诡异的试探,裴宣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子书谨在埋怨先帝死的早,但将这股怨气发泄在她这个替身上,是试探还是单纯的恨意? 裴宣骤然发现自己太主动了,让子书谨产生了怀疑,她一个面首为什么这么关心陛下的未来?为此不惜触怒太后?又不是亲生的女儿? 除非你的壳子里真的带了点亲娘。 她有了破绽,她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至少,她想替裴灵祈争取一下。 从来没见过面的女儿并没有朝夕相处培养的亲情,可是血缘如此奇妙,那个幼小的女孩如此像曾经的自己,让她产生了不忍。 对裴灵祈,对年少自己的不忍。 “太后连陛下的醋也吃吗?”裴宣手心冒汗,转瞬间想了无数种理由,她必须要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不然很难糊弄过去。 子书谨太敏锐了,是了,她的温和只是表象,她已经开始怀疑了,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她扒下这张皮。 她环住子书谨的肩,几乎是一个倚靠在子书谨怀中的姿态任由子书谨收拢怀抱,她已经无心计较了,飞快的低头啄吻了一下子书谨的唇。 “陛下是太后的女儿,臣不愿太后左右为难,只有陛下认可了臣,臣才能和太后长长久久啊。” 我真是一个贴心的小面首啊。 裴宣灵光一闪找到了思路:“陛下偷偷和臣约定,若是太后答应便不再阻扰臣与太后,太后就答应了吧。” “陛下有这个胆子?”子书谨轻呵了一声。 裴灵祈不会有这个胆子,也不会有这个想法,因为从一开始在念书方面子书谨就杜绝了她的软弱和求饶。 裴宣和裴灵祈相处时间太短了,她看见的是裴灵祈撒娇耍痴和层出不穷的诡计,所有一切的底线是裴灵祈必须按时上课。 她不上课一次假期就少一天,一年只有四天,超过四天就扣明年,依次后推。 “就是因为难所以陛下才出了考臣啊,”女儿你可不要穿帮啊,“太后.......” 裴宣开始学话本子里的狐媚子摇晃子书谨的肩膀。 “原来你这么想和哀家长长久久么?”子书谨精准提取到了关键词,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我待太后之心天地可鉴。” 子书谨终于流露出几分无奈:“此事哀家会和陛下再商议,若是陛下愿意,改为月中休一日或者七日休半日。” 有的休这也是一个重大进步啊,总比三个月休一天强。 “谢太后。” 子书谨推开她,闭了闭眼:“去告诉陛下吧,哀家处理完政务再去看陛下。” 再陪她胡闹下去今晚怕要睡在折子里了。 达到目的的裴宣瘸着腿快速跳出去,拐杖笃笃声都显得格外雀跃,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50章 因为、因为我生母后的气了! 当面首也不是一件轻松活计啊。 裴宣站在紫宸殿门口,她总觉得刚刚子书谨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那是猎手看待猎物的眼神。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容易心累,还是去看看单纯的小裴灵祈吧。 得先给她串好供,不能穿帮了。 子书谨传了话晚膳过来陪陛下用膳,郑牡丹自然不愿意自讨没趣,这会儿应该出宫了。 裴灵祈裹着锦被在榻边支了一个小桌,正小口小口喝一碗甜水,她的头发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略微泛黄又细又软的垂在颈边,小脸皱皱巴巴的,有点可爱。 “好喝吗?”裴宣忽然凑过去嗅了嗅。 裴灵祈正在发呆被吓了一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显得有气无力的转了转:“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陛下的东西臣可不敢享用。” 裴宣用糖水骗开了裴灵祈的嘴,后边的太医灵机一动在药里放了不少甘草,闻起来裴宣都有点想跑。 第46章 眼见骗不到她裴灵祈也不想说话了,怏怏的靠在桌边,小脸上满是生无可恋。 “再不喝冷了可要重新熬一碗了。”裴宣慢悠悠补刀,成功看到裴灵祈更想哭了。 趾高气扬的小家伙还是第一次这么可怜,有点招人心疼。 她伸手去勾裴灵祈的手,裴灵祈先天不足,手有点冰冰凉凉的,软软的藏在被褥里,被人勾一下立刻横眉冷对气性不轻,然后被悄悄塞了一把小麻花。 裴灵祈:“.......” 她转着眼去瞅旁边的宫人。 “我都支走了。” 她话语还没落下裴灵祈已经往嘴里塞了,小麻花外面裹了一层糖霜,炸的酥酥的咬起来嘎嘣脆,要不支开人就是藏被窝里吃也得被逮出来。 也就是小不点还没到换牙的年纪,要是到了换牙的年纪子书谨必然不准她吃的。 也就是两三年吃不到脆口的小点心了。 “慢点吃,我给你留了很多。”一糕两送,用子书谨赏赐的糕点子书谨小不点一人讨好一遍。 裴宣有点爱怜的摸摸她的小脑袋,她头发有点蓬松,因为发质软显得特别暖和,很适合小鸡趴窝。 她和郑牡丹这个年纪已经在勤勤恳恳孵小鸡捡鸡蛋了。 裴灵祈丝毫不知道眼前这人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她自从病了以后成天不是喝药就是吃清汤寡水的,姑姑都要听太医的不给她吃好吃的,吃的她都蔫吧了。 裴宣果然给她留了不少,裴灵祈捧着小麻花终于喝完了一碗苦药,可能是甜食带来精气神,她终于好像有了点力气。 “说吧,你有什么要求孤的?” 小破孩有点力气就开始趾高气扬了,裴宣拿修长的手指点点她的额头:“你怎么知道我是有事儿要求你呀?不准我就是单纯的对你好?” 裴灵祈哼了一声,兴许是怕冷又缩回了被窝里,虽然殿内其实温暖如春:“所有人对孤好都是有求于孤!”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小小的女孩扬起脖颈,“这证明孤很厉害!” 不然为什么求她呢? 你厉害的个鬼,小破孩是你母后厉害,还没到你逞能耐的时候了。 “谁这么教你的?你母后还是你姑姑?”你们两个黑心肝给这么小的孩子都荼毒了,这还不如跟她去捡鸡蛋了。 裴灵祈哼哼唧唧不乐意说,裴宣觉得这孩子有点点歪,她想拿自己举例子,你看,你娘我对你好就没什么企图啊,又有点心虚,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企图。 “你母后和你姑姑对你不好么?她们能图你什么?” 图你年纪小,图你嗷嗷叫,图你闯完祸吓成只鹌鹑啊。 裴灵祈动动嘴有点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索性强词夺理:“母后和姑姑当然不一样?” 裴宣把药碗挪开,自己趴在小桌子上,桌子很矮趴上去有点不舒服,但刚好能跟裴灵祈一般高:“所以呀,有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图你什么,人家可能是人好或者是喜欢你啊,小陛下,别老把人看扁呀。” 从小多疑当然会少吃很多亏,但也会因此错失很多朋友和珍贵的人,帝王是要称孤道寡不错,可从这么小就这样清明又显得太过孤寂了。 “难道你不是吗?”裴灵祈会心一击。 裴宣很想给女儿做个榜样,比如我对你好当然只是因为喜欢你呀,但她说不出口,撒谎好像性质更坏。 她怕子书谨砍了她。 “咳咳,臣倒还真有一事想求陛下。” 裴灵祈瞬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小下巴一抬:“说吧。” 她不信任任何人,她信奉互相交换价值,哪怕只是给她一碟子糕点她也分的清清楚楚,所以她的戒心重,她不会对人产生强烈的感情,你予她的东西,她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一个继承了子书谨理智的小女孩。 这当然很好,只是或许不容易快乐。 裴宣在心里叹息一声,她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 “陛下记得我们俩商量好的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对太后说吗?” “当然。”既然敢做当然是商量好了预案的,但现在裴灵祈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咳咳,陛下想要假期吗?”裴宣趴在桌子上,因为裴灵祈的喘疾殿内窗子一直是打开的,窗外雪亮的光映照在她漆黑的眼睛里,像点点星光流转。 让裴灵祈想到了密室当中那张和面前人一般无二的画卷。 但这些都没有刚刚她说的话重要!裴灵祈病殃殃的眼睛里头一次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额外的假吗?”不是马上要到的年节吗? “是呀,太后答应我只要陛下愿意日后十日可以休一日,或是七日休半日,陛下愿意吗?” 裴灵祈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差点跳起来,但过载的惊喜过去她顿时露出警惕的神色:“你想换什么?” 这么好的条件肯定要换一件大事,裴灵祈顿悟:“不许换我母后!” 真聪明啊小崽,就是这样保持住。 裴灵祈佯装惋惜:“陛下不愿意吗?” 裴灵祈一边心疼自己将到手的假期一边护犊子母鸡一样狠狠揪住怀里的锦被:“休想抢我母后!” 我也不想抢啊,是你母后快对我强取豪夺了。 “啊?陛下反悔了?”裴宣循循善诱。 “孤根本没有答应过!”什么叫反悔! 裴宣无辜:“刚刚陛下吃了我的糕点时不是问臣想要什么吗?” “不能是母后!”裴灵祈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一碟子糕点怎么也算进去了。 小家伙还挺有底线,裴宣惋惜的叹气:“那陛下可就没有假了哦。” 裴灵祈腮帮子都快气成一只皮球了,她舍不得假期也舍不得母后,最后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装起了鸵鸟,用屁股对着裴宣。 “陛下生气了?”裴宣促狭的拉长了什么。 裴宣隔着被子戳了一下,裴灵祈愤怒的挪走,再戳一下又挪一下,最后裴灵祈忍无可忍的要隔着被子去咬那根可恶的手指。 子书谨进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早上还怏怏不乐的女孩现在生龙活虎的都能打起来了,她不知该叹还是该笑。 裴宣就是有一种生动的活力,能够轻易搅动一池死水,让周围的一切都不再那样暗沉。 一只手拎起了边角。 裴灵祈愤怒的咬过去:“你大胆!” “灵祈!”子书谨丝毫不怕愤怒的女孩,一只手就将锦被掀了起来。 “母后......”差点咬错人的裴灵祈都懵了,弱弱的喊了一声。 “灵祈你三岁能听懂话时哀家就教过你,不可动口舌之利咬人,你如今几岁了?” “母后......”裴灵祈低下头,偷偷瞪一旁的某人,她气坏了,都怪那个坏女人一直戳戳戳她! 子书谨将目光移向裴宣:“太医特意嘱咐陛下不可在逼仄之地,容易呼吸不畅再牵动了病症。” 裴宣摸了摸鼻子,所以她才想把小家伙戳出来啊,就快戳出来了谁让你来了,但她还是低头认错:“是,太后,臣知错了。” 一大一小就连犯错低着头的样子都这样像,子书谨莫名的熄了心火,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何事?” 又吵的脸红脖子粗的。 “臣同陛下说的那件事陛下反悔了。”裴宣抢占先机,幽幽一叹。 “就反悔!”裴灵祈已经成功被绕进去了,她压根没答应过的事现在也变成了反悔,她反正是不可能让出母后的。 子书谨已经明白了裴宣的伎俩,冒着砍头的风险来求最后也不肯在小家伙面前装出个慈母的模样,她不禁有些好笑。 “灵祈,你告诉母后,为何偷偷潜入紫宸殿?” 来了,要开始盘问了。 裴灵祈下意识看了一眼裴宣,心里那点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她揪了揪袖子边,看起来很腼腆:“长乐湖结冰了,下面有好多漂亮的鱼儿在游,儿臣想到前些日子学的卧冰求鲤的典故。” “所以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细声细气的,“我的鱼呢?母后还喜欢吗?” 她病成这样那条鱼鬼知道跑哪儿去了,子书谨一时沉默,倒是裴宣接了话:“陛下的鱼放在长乐殿中好好养着在,陛下不必忧心。” 她在这种地方有时候又莫名的细心,其实如果她一直陪伴裴灵祈长大,裴灵祈应该会更喜欢她这个母亲,子书谨不禁去想。 “那鱼呢?为何哀家没在御书房看见?”她声音略有些沉,“倒是陛下,拿走了哀家的东西。” 裴宣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这话有点问题,子书谨对裴灵祈一向自称母后,何时用过哀家?哀家乃是对外臣的自称。 这是一时的错漏还是另有深意? 子书谨一向严谨不会犯这种错误,可是如果是点她那就有点可怕了,这代表子书谨认出她来了。 第47章 应该不可能,那只绿蚁杯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放在那里,她取出来的时候特意摸索过没人在她前面动过。 而且什么叫你的东西?那是我的遗物啊,我谁都没给准备烂在暗格里边的,怎么成你的了? 应该是子书谨被裴灵祈气到了,生气了会严肃自称?比如生气了喊大名这样? 她还在想,裴灵祈已经发力了。 “因为、因为儿臣生母后的气了!” “母后教导儿臣要一诺千金言而有信,儿臣一直听母后的话,可是母后呢?” “母后说只要把拓版全部打捞上来儿臣就不用再抄课业了,儿臣每天都努力的抄写课业,不敢有一天松懈,每天都期待拓版能够早日捞起来,甚至自己去捞还差点摔进湖里呜.....” 裴灵祈揉了揉眼睛,薄薄的眼皮红红的,更加可怜了。 裴宣在心里暗暗赞许,演的好啊。 “可是母后竟然偷偷把最后一块拓版藏起来!” 第51章 是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再不能说出让人不快的话。 对待子书谨就要先发制人。 裴灵祈一看就是从小接受铁血镇压没怎么反抗过的孩子,这会儿哪怕质问也有点儿怂怂的,全靠装可怜蒙混过关。 子书谨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教的,她略微掀起眼帘裴灵祈已经怂的想缩回被窝了。 裴宣恨铁不成钢,这时候怂了就前功尽弃了啊崽支棱起来! “此事确实是母后的过错。”半晌才听见子书谨的声音。 这话把裴灵祈都给吓着了,她从没想过母后竟然会认错,她先是有点茫然,而后下意识寻找同盟。 裴宣低着头装不存在,手指悄悄往前推了推,快得寸进尺啊崽,这也要娘教吗? 裴灵祈用手指绞了绞裙角,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的:“那、那母后既然知道错了,那、那我就原谅母后吧。” 她顿了一下又鼓起勇气弱弱的看过去:“那、母后,我的课业......” 能不做了吗? 裴宣很想捂脸让她别说了,明明是子书谨的错,崽你怎么心虚的好像自己犯错了一样,你这样是不可能从子书谨手里讨到什么便宜的呀! 子书谨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轻轻摸了摸女儿披散的长发:“自然。” “真的吗?!”裴灵祈两眼放光,根本一点谱也摆不了。 什么错的对的,不用做作业就好了。 这也太好哄了吧,裴宣已经对裴灵祈绝望了,这小破孩不割地赔款就不错了,根本没可能跟子书谨讨价还价。 她算是白费心思教她了,裴灵祈根本扶不起来啊。 “灵祈,你没有旁的什么要同母后说的吗?”子书谨静静的看着面前幼小的女孩,她知道裴灵祈有很多想问的,可她不会问,她会静悄悄的憋在心里 就跟某个人一样。 母女俩要说点私房话了,应该是关于那副画像的,裴宣识趣的准备行礼告退,把这一小方天地留给母女俩。 就是不知道裴灵祈能不能抗住压力,不被骗话。 “臣想起来还有些公务未办完......” 我先溜了吧。 “哀家何时让你走了?”子书谨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落下来,如一柄的极薄的刀在心脏上轻轻刮了一下。 裴宣福至心灵,谄媚的拍了拍额头:“臣记岔了,臣最大的公务便是侍奉太后与陛下,是臣糊涂了。” 裴宣自己找台阶自己下,不走就不走,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编排我。 “宁侯向哀家力荐裴大人重修史书,灵祈想问的哀家大抵知道是什么,裴大人就留下一并听吧。” 原来是重修史书啊。 裴灵祈低下头,苍白的手指揪着母后袖边金线绣的凤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开口:“母后,我母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从记事起母皇就像是一个禁忌,母后从来不提起,每当姑姑提起母后就会露出很可怕的神色,姑姑说母后是心虚,不敢提及母皇,可母后每年都会带她去给母皇祈福。 九月昭明寺的台阶已经落了霜,那么冷的石台母后一跪一夜。 她曾在半夜惊醒跌跌撞撞的去寻母后,昭明寺的神佛下供奉着千盏长明灯,母后跪在神佛之下,好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没有一点活气,让她觉得很害怕。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觉得母后很想跟着母皇一起走,母后会留下来只是因为她。 可母后不开心,母后好像没有一刻是快乐的。 她很好奇母皇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母后会经常看着自己出神又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也很好奇两个母亲都在的孩子是怎样的?是不是每次犯错后都有人为她求情?是不是会有人轻声劝母后消气? 是不是母后不会那么郁郁寡欢,常常看起来那么冰冷。 可是没有人提起母皇,就连那么宠她的姑姑每次也是避而不谈,她学会认字后曾想自己去寻起居注,却被告知当年的史书早就被付之一炬。 她的母皇,一朝天子,好像在这个世上只剩下她这一个女儿,其余的什么都没留下,她走的干干净净。 可她不敢问,直到看见那副画像。 裴宣也有点好奇子书谨会怎么评价她,可能史官当久了,她真的有点想拿支笔装模作样的记录一下。 起居注记生平,她其实也不用动什么脑子,子书谨裴灵祈说什么照实记录就好。 子书谨沉思了片刻,似乎陷入了冗长而久远的回忆,最终找到了一个最适当的回答。 “你母皇,是个好人。” “.......” 好,确认了,一个很失败的评价。 历代帝王被冠上好人两个字的大多都是庸庸碌碌之辈,评价帝王可以着重她的功过、施政、功绩,帝王有明君,暴君,中兴之主,再不济说点风流趣事也行啊。 光拉一个‘好人’出来算什么?人生失败连点八卦都没有是吧? 好像还真没有,都怪子书谨。 妒妇! “你母皇十六继位的时候天下并不太平,内忧外患,她在位主张道法自然,下令减轻赋税田租徭役,废除开国初期为维护稳定制定的严刑峻法,促进农产重视桑麻广开恩科,恢复元气。” “她在位的四年是战事最少的四年,她重视农桑废改旧令损伤了大部分勋贵的利益,勋贵无法对内牟取私利,转而向外谋求,力图扩大战事,要求举兵南下开疆拓土。” “母皇没有同意吗?”裴灵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子书谨微微闭了闭眼:“是。” “开国勋贵大骂她懦弱无能,非明君之相,丝毫无乃父其风,不敢开战的皇帝流着的不能算太祖的血,质疑太祖传位于她事有蹊跷,乃是她篡权夺位,这些谣言如今仍有余温,灵祈听说过吗?” 她温和的将小女儿揽进怀里,语气不重,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能不能在女儿面前夸夸我,不要把这种被全天下变着花样骂的黑历史说出来好吗? 虽然她爹的传位的事确实挺有蹊跷的,但女儿真的适合知道吗?虽然她生下来就是皇帝不需要篡权。 裴宣其实知道挺多人恨她的,包括第一代打天下的姑姑姨姨叔叔伯伯。 打天下最初的原因是活不下去,吃不饱饭,等他们能吃饱了当然要大口的吃,家财万贯算什么?天下都是咱们打的,我就是搬空又何妨? 法度?什么叫法度?咱们只会打仗听不懂这些文人酸话,咱们是皇帝的长辈,让她三分罢了,谅她也不敢对咱们怎么样。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靠的什么?是近在眼前的利益,打下一座城就有得分,粮食珠宝美人,要什么有什么啊。 而今天下安定了饼子都已经分完了,然而这群骨子里带着凶狠的老一辈无法停下,要撕咬要啃噬,要疯狂的吃下些什么,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领,没有任何人可以剥夺,不能搜刮分下一座城那就从这座帝国内部分食。 他们只是忘了他们之所以造反是因为吃不饱。 裴宣不是什*么好人,她只是记得挨饿的滋味,太难受了。 亲人死去的痛苦也太难受了。 她当皇帝以后山珍海味她也喜欢,她对当年打天下落下伤病的老一辈也厚待,可有些人好像永远也喂不饱。 当初跪求前朝贵胄给一口饭吃的人如今贪的满室金砖却仍然惦记路边食不果腹百姓的一点口粮,裴宣也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发现裴宣限制他们让他们无法从内外摄取利益后,想的不是收手,而是向裴宣下手。 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给你个脸让你当皇帝,你还敢教训起长辈来了? 那别人要杀你总不能躺平任杀吧,又不是傻,我不愿犯人那也不能让人天天犯我。 她举起过屠刀,但她确实无从解释,因为她闭上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曾经小时候拉着她的手给她塞野果子的人,如今在屠刀下声嘶力竭的咒骂着她。 第48章 她在位的那些年比起外敌,她杀的更多的反而是那些年少亲近的人。 狡兔死,走狗烹。 她当然知道史官会如何评价她,对外怂狗对内色厉内荏,她不在乎,不过子书谨貌似对此很在乎。 她其实有时候也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太温和宽厚让这些长辈觉得可以肆意妄为,换个脾气不好的上来兴许他们就会收敛点。 然后就会悲伤的发现她脾气还是太好,什么人这时候还反思啊。 这事裴灵祈其实听过一点,她很好奇母皇的事,但这时候谁敢开口啊,她连忙摇摇头。 “你母皇最大的错误就是她是个好人。”子书谨微微叹气,转而温和的问道,“灵祈,你知道让人最快闭嘴的方法是什么吗?” 小家伙摇摇头:“不知道......” 子书谨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家伙柔软的头发:“是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再不能说出让人不快的话。” 裴灵祈吓到了,有点想摸摸自己的腮帮子,但又不敢。 “你母皇当年就是太过于心慈手软以至于让谣言流传多时。”她有些惋惜的模样,姣好的眉眼显得有些阴郁的气息。 怪不得朝中少了那么多人,还以为是他们废话太多了损了阳寿了,原来是废话太多招惹了阎王,子书谨就是看着脾气好,其实脾气比她差多了。 招惹了裴宣等于招惹了软柿子,招惹了子书谨等于死亡倒计时。 “拔掉那些舌头,让他们再说不出话来,日后史官记载自然千古澄明。” 不要这样教小孩啊,给小不点都教歪了。 裴宣弱弱举手:“那个,太后,这也要写吗?” 篡改史实还当着史官的面,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当人了? 第52章 她就是你母皇。 问出了这个问题的裴宣被赶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如实记录,真记了立刻给你扔出来。 啧啧啧,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太祖皇后继承者,君子如玉啊。 子书谨就是这样信又不可尽信,老是若即若离的让人窥探不清,真要谈到点机密了立刻把不相干的人赶出去。 她在紫宸殿外看雪,天地茫茫一片,一切的血腥算计和虚伪都被皑皑白雪压下,显得如此安宁寂静。 很快就是封印的日子了,今朝五日一休沐,年关封印休整整二十日,是一年中朝臣最长的一次假期,只有少量衙门还在轮休运转。 史官是跟皇帝一起走的衙门,但裴宣人微言轻仍在休假的名单里。 李观棋不知何时来了,歪在旁边陪着她一块看,然后打了个哈欠:“又在看什么?” “看放假的路,终于能放个长假了。”裴宣感叹了一句。 宫里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她隐约觉得子书谨察觉了点什么,子书谨太敏锐了,能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抽丝剥茧寻找出真相,跟这种人呆一块,每一分每一刻脑子都要高速运转,不能停下一刻。 照这样下去她肯定还是要短寿。 “放假了我要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谁也甭想叫我提前起。”李观棋伸了个懒腰,这角落很偏僻一般没人瞅见,她说完向往又忍不住愁眉苦脸,“唉,可惜只能想想。” 李观棋出身显贵,这种长假哪里可能闲着,回京探亲的封疆大吏,富甲一方的皇商世家都瞅准了这个时候结交,一天天的宴席都转不过来,说不准要比起居舍人院的闲职更累。 “咱们年节也要设宴请常大人吧,到时候我设宴邀你,算咱俩一块的算了。”过年巴结上官这是传统,裴宣一看就穷的抠搜,跟李观棋一块正好省钱。 “还是你最好,”裴宣顿时眉开眼笑,又省下一笔开支,“我给你带东边铺子的酸枣糕。” 大鱼大肉吃多了就该吃点开胃的,李观棋被她笑的感染了:“还要你前两天带的那个碎果子零嘴,那个好吃。” “好勒,我给你一口袋。” 她们俩在外边畅想放假时的美好时光,裴灵祈在里边眼睛都哭红了。 裴灵祈一般哭都是装模作样装着可怜讨人心软的,她真正哭起来反而是没声的,因为她知道哭的急容易犯病从小真哭就只会静悄悄的流眼泪。 子书谨不厌其烦的轻轻擦拭着小女孩的眼泪,她不太愿意让擦,慢慢钻进母后柔软的怀抱里。 子书谨并不催促,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背,缓解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又过了很久一会儿才听见女孩闷闷的声音:“母皇很好,母后也很喜欢母皇,那为什么母后要找另一个人取代母皇的位置呢?” 她自己想了很久,这会儿悄悄说出自己的答案:“因为母皇走了太久了?所以母后也要忘记了吗?” 没有任何人会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尤其是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裴灵祈当然明白要接受这件事,可她还是很害怕。 “灵祈你害怕什么?”子书谨的语气很温柔,她知道裴灵祈心有芥蒂,如果不说清楚她可能会一直藏在心里。 裴灵祈看着活泼天真其实心思跟那个人一样藏的很深,若是不说清楚,她可能会藏着,藏着这种怨恨,一直到爆发的那一日。 “我.....”裴灵祈嗫嚅了一下,才小声开口,“我怕母后会和她生下小妹妹” 那个新生的孩子将会有完整的母亲和娘亲的爱,不像她形单影只,母后会更爱年幼的孩子,会忽视她,不再爱她。 皇家的亲情可能代表着更为可怕的走向,失去的不仅是母后的宠爱还有可能伴随着权力和生命。 姑姑很敌视那个人,也有这个原因,害怕其他人抢夺母皇留给她的东西。 裴灵祈有些想哭,她呜咽着小声问:“明明不久前母后还带我去给母皇祈福,母后不喜欢母皇了吗?为什么要让另一个人代替母皇的位置?” 大人的爱恨转变的这么快,明明不久前还是矢志不渝的样子又这么快爱上旁人,那么会不会对待孩子也是一样呢? “灵祈,如果母后不告诉你,你是真的会想杀了她是吗?”子书谨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女孩真的太幼小了,让裴宣或者很多人下意识忽视了她的力量,但她是皇帝,她绝不是手无寸铁的幼童。 哪怕她能忍耐一时,可子书谨终有放权还政的那一天,她会等到那一天再付诸行动。 子书谨不得不有这样的考虑,重新回来的裴宣是那样年轻,而她韶华易逝,在不久之后裴灵祈会长大,她会老去,而裴宣正当年华。 裴宣不会贪权亦不会跟自己的女儿去争,但裴灵祈不一定会放过她,自己的女儿她心里清楚。 裴灵祈哆嗦了一下,似乎是害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慢慢的摇了摇头:“我、我不讨厌她......” 反而觉得很亲近,以前不管她做什么身边的人都只会喊陛下不可,陛下不能,陛下不要,但裴宣不一样,她真的会带着她逃课,给她抄写功课,让她吃嘴馋的点心。 也不是谄媚,因为裴宣并没有从她这里获取任何的好处,她甚至隐隐约约的觉得那个女人并不是很像扒拉母后的狐狸精。 她跟自己一样可怕母后了,简直想躲的远远的。 她简直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但觊觎母后不可以! 子书谨将小女孩抱的很紧,沉默了很久,殿内烛火昏暗,所有人都已经被遣了出去,这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一切都安静的不可思议,子书谨轻声开口,声音几如叹息:“灵祈,她就是你母皇。” —— 太后对先帝的评价肯定不能大白话直接写上去,今朝的史官已经不是刚正不阿把脑袋挂裙腰上那一挂了。 虽然裴宣很想,但李观棋这种人丁兴旺的家族肯定不想因为一个失误满门全诛。 裴宣的文学素养挺堪忧的,她唯一编纂的经验是小时候在宫外看过一本落魄千金惨遭追杀,正义女捕快为爱查案申冤的话本。 结果写这玩意的作者不知道怎么回事跑路了,这破话本停在了两个人亲嘴的时候,裴宣一怒之下决定自己续写,要把强取豪夺的富家子弟写成八段,再让千金和捕快妖精打架大战三百回合。 然后她在课上奋笔疾书的时候被子书谨一只手抽走了。 她当时吓的直接使出武功劈手去夺,被子书谨一只手压制。 “还我——” “难得看见殿下如此勤奋好学的时候,臣倒是要看看殿下在学些什么。”子书谨声音略带戏谑。 裴宣耳朵已经红的快要滴血,心想被她看见就等于阿娘看见了,子书谨绝对会告状给阿娘的。 她慌不择路手被压住被一条扫堂腿扫过去,但子书谨下盘更稳,一只手拿书一只手制住她,腿下一个急退再接一个横扫裴宣就刷一下摔下去。 就是腿摔断了也比脸丢光了好,裴宣俯身就去偷袭,抱住子书谨的腰就是一个用力抱摔,子书谨没想到她这么舍得同归于尽都使了出来一时不察被她绊倒,两个人双双往地上倒过去。 第49章 可能是作为人臣的最后一点良心,子书谨选择了自己做那个靠垫,裴宣结结实实摔在子书谨怀里。 她额头嗑在子书谨锁骨上,脸埋在子书谨怀里,有些软,她懵了一下,虽然知道习武之人磕磕绊绊是常事,而且子书谨肯定裹的很严实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脸上又烫了两个度。 然后她就发现子书谨比她更无耻的多,她竟然趁着仰躺在地上裴宣发呆这个空隙举起一只手里的书卷堂而皇之的念出了声。 “只见甄小姐坐在云捕快怀中,撕开她胸前包扎的纱布轻吻了上去——” 子书谨戏谑的笑还没结束声音忽然一低,似乎也没想到当朝储君奋笔疾书的是这档子事,不禁皱眉垂眸复杂的看着还趴在她怀里的裴宣。 “子书谨!!!” 也就是当时郑牡丹有事,学堂里就她一个人单独授课,不然裴宣肯定早就因为羞愤自己抹脖子了。 这件事过后子书谨收缴了裴宣所有话本,不知道有没有告状给阿娘,反正裴宣发誓再也不会理她。 直到子书谨委婉进言:“殿下尚且年少,不宜妄动此念,等日后——” 裴宣没有等她说下去,她简直想咬死子书谨,现在想来子书谨当时想说什么呢?当个贤臣告诉她日后美人有的是? 后来美人确实有的是,但子书谨也没让她选。 她像一只阴暗处的蜘蛛密密匝匝的编织了一张网,不管往哪里走尽头都是子书谨在守株待兔,裴宣打了个寒颤。 她的文学素养就这样了,还好李观棋是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她负责第一手记录李观棋就负责整理汇集。 贵人是这样的,随口一说下面的部门就要忙忙碌碌给贵人整出个满意的结果,这还只是第一版,以后还要千修万改。 裴宣想想就觉得这事有多麻烦,重修史书哪有那么容易,虽然那些老家伙死的死跑的跑,但活下来的那些也绝对不是些干净的,至少在先帝故事里充当过反派,那些世家大族能容忍这么诋毁他们? 这事费力不讨好。 裴宣哈欠连天的摸着手里的古籍,冷不丁看见窗外一抹鲜艳的绛紫。 子书珏的出场从来都是这样秾丽的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正好她也有事要问她,裴宣起身出去,子书珏正在赏雪。 她侧脸很像子书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几乎没人会怀疑她们俩不是亲姐妹,很像,不仅脸就连性子也是如此。 阴险诡谲又变幻莫测。 但隔远了看还真就是光风霁月不染尘埃,很矛盾的一个人,当她驻足的时候只让人感觉到孤寂。 再华丽繁复的衣裙也压制不住的萧瑟和寂寞。 裴宣踩碎了这种凄清:“宁侯说的帮我解决就是让陛下重病从而逃过太后追责吗?” 第53章 整整一本的妖精打架? 裴灵祈的病很蹊跷,来的快去的也快,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暗室空气流通不畅,裴灵祈骤然发现母皇和母后养的小白脸一模一样被吓坏了。 但裴宣离宫的时候她还生龙活虎能跑能跳的,总不至于人一走她就突然幡然醒悟哀伤过度了。 裴灵祈那小崽看起来有这么脆弱? 子书珏骗了她五万两银子的欠条在宫里跑了一个时辰总不可能什么都没干吧?那她真要大喊还钱了。 子书珏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比子书谨更沉一些,显得几近褐色,静默的落在裴宣身上:“裴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聪明?” 谢谢,并没有,你姐只会拐着弯的骂我朽木一根。 “现在有了。” 子书珏稍愣,旋即笑开,眉眼处重新染上点点笑意,刚刚那点子寂寞清冷好像是错觉一样消散了。 “哎呀,本侯就喜欢聪明人,多省事啊。” 只用动动眼睛就有人自动把银子送上来的聪明人是吧?我也喜欢啊,只是我没你这么大胆子,我怕掉脑袋。 “下官还是很好奇宁侯是怎么帮下官处置的这个烂摊子。”裴宣决定追问到底,她傻,她要弄清楚她的钱花在了哪儿。 五万两都是她的血汗钱啊,要是她不偷不抢不贪这辈子剩下几十年都得给子书珏打工还债了。 起居舍人院子旁边就是裴灵祈的长信宫,所以这一片花草树木种的挺多的,有一整片的红梅林,中间还专门砌了一个小亭子用来赏花。 子书珏撩起貂绒滚边的披风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慢悠悠的晃了晃杯中的茶水。 “裴大人,有些事知道结果就行了,何必去追问过程呢?过程往往是不尽如人意的。” 因为我不想什么时候就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被砍了脑袋啊,裴宣心都凉了一截:“宁侯可是陛下的亲姨母啊?” 你怎么下得了手啊,更重要的是—— “你不怕太后察觉吗?” 子书谨会把我们俩碎尸万段的,你是她亲妹妹她说不定还会网开一面,我要是被发现明天就该满地找头了。 “所以裴大人更要守口如瓶啊,要是不小心泄露了点什么......”子书珏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会为裴大人照顾好你的心上人的。” 心上人?裴宣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自己婉拒当面首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对灵书情根深种,这算什么?另一种的双面威胁吗? 一威胁一下我随时能弄死你心上人,二威胁你敢不听话我就向太后检举你,小面首家里还养了一个小丫鬟? 裴宣:“......” 她无话可说:“所以宁侯这次来找我又要什么事?” 宫里这么大,你天天没事散步散到我面前来? 一说到这事子书珏顿时就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活像只狐狸:“本侯心系裴大人,这不是给裴大人送保命秘籍来了吗?” 说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沓包的严严实实的玩意儿放到桌上,那玩意儿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好像一沓书? 什么玩意儿能在子书谨那儿保住命?永葆青春的秘方? 裴宣将信将疑的接过,这玩意儿包的严严实实的,里三层外三层,还挺难拆,封皮也是一片白一字没写,看起来好像什么禁书? 裴宣有点狐疑的翻开,看了一眼子书珏才低下头,然后唰一下把这玩意合上死死按住了。 她看见了什么?! 这是什么?整整一本都是妖精打架?? 虽然女儿都有了,但她已经在山上啃萝卜白菜清心寡欲已久,突然看见这种玩意儿还是给吓着了,一股热气从下面漫上来,简直快把她烫熟了,不用看裴宣也知道自己现在脸红的吓人。 她甚至眼睛都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恶狠狠的盯着子书珏,然后震惊的发现她好像子书谨又只能狼狈的移开眼。 “宁侯这是什么意思?”把这种秽乱宫闱的东西给她干什么?这玩意儿被查出来要把板子打断,带又带不出去,在宫里放火烧又触犯宫规,这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只是一个无知少女。 至少裴岁夕真是,除了啃白菜和读书什么都不知道。 “本侯当然是在帮你,”子书珏摇头,一副你怎么不识好人心的模样,“本侯听太后身边侍奉的人说裴大人留宿两次都未曾召过热水。” “太后寡居已有五年,好不容易找个可心的人,裴大人还这样不知情识趣,实在是让本侯好生失望啊。” 你在你姐身边安插人还这么关心你姐的床笫之事,你姐知道吗?还有你在失望些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本侯的疏忽,”子书珏一副千错万错只在我身的忏悔状,“只知太后喜欢干净的,却忘了干净的往往不通此道,裴大人年少,本侯既然将你送至太后身边,自然要负责到底。” 你着急的好像子书谨在背后催你了一样,但子书谨那种打死不说的性格不可能透露这种隐私。 “岁夕啊。”子书珏突然叫了一声裴宣的名字,裴宣难得的有点不适应。 她借尸还魂这么久赵姨娘阴阳怪气她,便宜老爹跟忘了她叫什么似的,开口闭口就是逆女,子书谨天天搞情趣喊宣宣不许她用本名,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声音唤她岁夕。 “朝中都说太后平易近人温良恭俭,其实太后的心防才是最重的,本侯与太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都不敢说看透了太后,这些年来本侯给长姐送过不少人,不光是我,存着这种想法的佞臣多的是。” 还知道自己是佞臣,好有自知之明,我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费尽心机的给我戴绿帽子啊。 子书珏站起身来,似乎很是感慨:“本侯是长姐一手提拔栽培起来的,长姐长年忧思过重不是什么好兆头。从前那些长姐不是没有收过,收下却只是远观从不亲近,大抵只是为了宽我们这些人的心罢了。” “唯有你是不同的,而你是本侯举荐的,本侯希望你能多多陪伴太后,劝慰太后,成为太后身边的最妥帖的人。” 第50章 子书珏回眸眼中深深浅浅碎开一点光:“做本侯在太后身边的喉舌。” 好可怜啊,都是亲姊妹了同一个派系还要这样机关算尽,你是她的妹妹,她在想些什么你不去问,你在想些什么你不去说,要我在中间当个缓冲,死也先死我是吧? 在那一瞬间裴宣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她忍住了,一脸诚恳只差发誓了:“宁侯放心,下官肯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为您效力。” “所以下官的欠条是不是......”可以还我了?我都给你卖命了还不成吗? “欠条先放着,等裴大人讨得太后欢心之后再说吧。”子书珏丝毫不肯放松。 这就是个很难界定的事了,什么时候才叫讨得太后欢心呢? 跟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裴宣在心里骂了两句,子书珏终于把话说完了,心情大好,微笑着就下了台阶,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 “这些可都是市面上一等一的好货,裴大人记得多多研习,另外,先帝是个外柔内刚严肃冷沉的性子,裴大人要少笑,不然不像先帝。” 我真是去你的,严肃冷沉这四个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背地里竟然这么看我? 裴宣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下官记住了。” 我将从此天天满面春风,笑逐颜开,让子书谨下不了口。 然而看着子书珏慢慢远去的背影裴宣还是难得的感到了一点悲伤。 你口口声声叫着她长姐又精心算计她的时候难道不会有片刻的亏心吗?权力腐蚀人心,一母同胞的姊妹又如何呢?连朝夕与共的爱人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能幸免。 她随手将那沓书扔在了石桌上。 谁爱钻研钻研扔这儿谁捡到算谁倒霉,关我什么事? 子书珏在这之后倒是没再来,都当喉舌了当然要记得避嫌,天天和举荐的人呆一块岂不是更加明显。 裴宣也终于迎来了她心心念念的年节长假,封印是一个特繁琐的仪式,她和李观棋撑着眼皮站了一个上午,终于听完了礼官长篇大论的废话,她抽空看了一眼小裴灵祈,果然已经眼皮打架了。 但她接下来就可以跑路裴灵祈不行,她得继续跟朝臣周旋,直到把所有老头子都熬走了才算了。 以前都是自己干有女儿了就是好啊,现在也终于轮到自己享受了。 她简直不能明白历史上那些七老八十还不交权逼反继承人的老皇帝怎么想的,反正她是一天也不想多干,更不想到死的那一天都还在勤勤恳恳的批奏章,太惨了。 可能是她看的太专注裴灵祈察觉到了,突然朝她看了过来,裴宣没想到隔这么远她能注意到自己这个芝麻小官,于是朝她眨眨眼。 意思是小不点我要走了,明年见。 裴灵祈气的下意识哼了一声,小鼻子一皱就扭过了头。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别别扭扭的悄悄把眼睛斜了一点过来,却看见原地已经空了。 她竟然走了! 裴灵祈气的鼻子都歪了,愤愤的蹬了一下小短腿,恨不得蹬的是某个坏女人,这点微小的动作立刻被子书谨所察觉。 子书谨垂下眼帘似是想教训裴灵祈要言行得体,不可如此任性妄为,然而顺着女儿略有些委屈的目光看过去,空空如也的地方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来。 裴宣笑容灿烂本想从柱子后面给裴灵祈一个惊喜,却冷不丁撞入子书谨沉凝的眼眸中。 身居高位的太后着一身墨色长裙,裙身厚重又典雅,不饰金玉,周身只有金线簇拥的凤凰在展翅高飞,衣领包裹至纤长的脖颈,眉眼似蹙微蹙,更衬的人清冷又疏远。 这是孀居常作的打扮。 能一眼看出这是谁的未亡人,像在寂寥的等待着什么。 按照以往裴宣肯定立刻当缩头乌龟低头装死,但她莫名想到子书珏的话,太后喜爱先帝冷沉肃重,不似你这般年少无知。 她立刻笑的更加开怀,力求远离先帝这个早死鬼的阴影。 本以为太后肯定冷若冰霜,等了片刻她却突然发现子书谨蹙着的眉头稍稍放松,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很少而且转瞬即逝,但以枕边人的熟悉程度她确信子书谨刚刚确实笑了。 妈耶,大白天见鬼了。 裴宣吓的一哆嗦,立刻收敛笑容,鹌鹑一样低下头。 同时在心里哀嚎,子书珏你害我!我将再也不信你这个混账的任何一句鬼话! 第54章 亏我还钻洞出来找你! 年节将近裴家也逐渐热闹起来,大红的灯笼挂满了高门深邸,特暗戳戳的就没给裴宣的院子挂。 自从坑了赵姨娘一笔后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整个府里就没给过一个好脸子看,也就是裴宣白天要去当值,偶尔还要陪一下太后彻夜不归,不然迟早是要打起来。 灵书不服输自食其力买了十来个特大的灯笼,雌赳赳气昂昂的势要把其他院子的小灯笼都比下去,裴宣腿脚不便在下面给她扶着木梯。 “小姐咱们今年是和老爷他们一块过年还是跟舅老爷一块过啊?”灵书把灯笼扶正了,又接过一个新的来比划着挂在柱子另一边。 “都成啊,”裴宣往嘴里塞了个柿饼,含糊道,“不过年节宫中太后设宴,我得先进宫去一趟。” “跟老爷一块去么?二小姐在年前被太后赐了官,据说是在吏部当值,小姐,是二小姐官儿大还是你官大啊?” 这有点不太好说,吏部前途肯定更加光明,但起居舍人行走御前,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飞黄腾达一朝入青云了。 “那还是我比较得圣心。”裴远嫣这种正经路子,起码得再过个五六年才能在皇帝太后面前露面,自己就不一样了,纯粹的歪门邪道进宫两个月就傍上了太后。 “那就好,”灵书拍拍心口,熟练的几下爬下木梯,“我是怕二小姐给您使绊子。” 赵姨娘家是干皇商的,又从小在这儿长大肯定比大小姐有根基,官场上的事她也不懂,只生怕自家小姐吃了亏。 “对了,小姐,舅老爷前两天在偷偷给你裁衣裳了,宗叔他们这些日子在京郊外偷偷猎得了不少野物卖了银两,我听见他们盘算给大小姐置办年礼和压岁钱呢。” 置办了给上官送钱吧,她舅简直对送礼这件事有执念一样。 灵书笑的眉眼弯弯:“自从夫人走后就再也没人陪咱们过年,给小姐置办行头了舅老爷回来了以后小姐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傻丫头,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啊,”裴宣挑了个大的柿塞给灵书嘴里,“我不是还有你吗?” “哎,”灵书被塞了一嘴柿饼,可能是刚干完活脸有点红,急忙嚼了两下又嘀咕:“那不一样嘛。” 独自漂泊太久的人是会更加渴望有个家的。 裴宣和灵书花了大力气将院子打扫了一遍,枯枝败叶都清理出去,累坏了歇了一天又去南市买了各色鲜果和干果子,割了几条肉两只烧鸡和几壶温和的黄酒。 最后又斥巨资在官府出卖的店铺里割了几斤牛肉,灵书手巧把肉切成丝又用香料腌制了一遍,预备等翻年裴宣拿一半去答谢李观棋一半自己当个零嘴。 就是裴宣偶尔会忍不住偷吃。 过年的准备就算是做好了,在家里舒舒服服睡了两天就到了除夕,裴宣拾掇拾掇去参加宫宴。 宫里倒也热闹,裴宣官职低这种时候都是坐在末席,跟着前面或坐又跪,等折腾完桌上的酒菜早就凉了。 裴宣难以下箸,索性坐在原地和李观棋蛐蛐京中八卦。 过年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什么永安伯府的三小姐跟旬尚书家的孙女两女争一人,被争的崔将军两个都舍不下于是外放出去做官。 等过了一年终于决定好了回来发现三小姐和尚书家的小姐新婚都半年了,气的吐血,差点郁卒。 还有外放的褚大人离家两载回来发现夫人身怀六甲,真凶竟是自己亲妹妹的破事层出不穷。 “现在褚大人欲哭无泪,又不能真把亲妹妹砍了泄愤,褚老夫人正劝褚大人认了算了,自己去边关再寻一门亲事,就让褚小姐和少夫人在家里过日子算了。” 李观棋偷偷指给裴宣看:“那个狂喝闷酒的就是褚大人。” “那少夫人生了以后褚大人还要给侄女送金锁?”裴宣的关注点永远是金子。 “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啊。”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裴宣和李观棋悚然一惊回过头去,发觉子书珏拿着把山河图的扇子摇的发丝微乱,笑意盈盈。 李观棋和裴宣赶紧起身见礼。 “宁侯怎么到这儿来了?”李观棋毕竟出身不凡这时候还能强颜欢笑。 你们重臣的坐席跟我们这种芝麻小官隔了十万八千里吧? “看你们讨论的实在热闹,便想着过来听一听说的是什么,果然比他们张开闭口的安邦定国报效太后来的有趣儿。”子书珏用扇子压住嘴角。 第51章 偷听还丝毫不以为耻是吧? 李观棋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酒后失言、酒后失言,宁侯切莫放在心上。” “这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子书珏眼眸流转,“小侯看裴大人也醉的不轻,可巧,太后今日特地给小侯施了恩,赐了小侯辆马车,不若捎裴大人一道?” 李观棋顿时朝裴宣递过来一个你竟然抱上大腿不告诉我的谴责眼神,又演技很好的开口:“哎呀,下官正发愁怎么送岁夕回去,有宁侯相助真是再好不过了。” 根本没喝过一口酒的裴宣:“......” 所以根本无人在意我的死活是吗? 子书珏今天又换了一辆马车,相似的点是依然看起来很贵,说它是黄金马车也不为过,满车都是金金玉玉,看的人手痒很想顺手扒拉一两颗说不定就发财了。 子书珏马车上很显摆的放了一只上好的紫砂壶,今天烹着的是广安松针,香气四溢,就是没点充饥的。 宫里那些都冷馊了的玩意儿裴宣是一口也没吃下,这会儿肚子是真饿了,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来块牛肉干咬着吃。 子书珏对她的闲适显得有点惊讶,旋即没忍住笑:“裴大人坐本侯的马车难道不该分点给本侯吗?” “这等市井小食下官怕宁侯吃不惯。”子书珏一看就是骄奢淫逸被腐蚀到底的贪官,非山珍海味不食。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也要吃点市井小食换换口味。”子书珏朝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怎么还硬要。 牛肉贵,舍不得买多,因此里面掺了不少猪肉干。 裴宣特地挑了几块猪肉干给她,要是宁侯吃不惯给扔了,扔的是牛肉多浪费啊。 结果子书珏嚼的还挺香的,甚至吃的很珍惜,嚼了许久才吞下去,眼里还有点怀念,瞧见裴宣*看她又一笑。 “裴大人看本侯做什么?难不成真以为本侯非山珍海味不食?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尊贵显赫,本侯当年行军粮草吃紧的时候甚至吃过马草料,有一块肉干都是加餐了。” 本朝何时如此亏待将士了?我记得我死前给三军升了待遇啊,郑牡丹恨不得一天哭三趟给她提前了,就算子书谨在我死后给三军削待遇,也无论如何削不到你这个亲妹妹头上吧? 你别不是在哪里参加过反今复前的反贼军吧? 裴宣正想着突然听见马车软榻下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孤也要吃!” 子书珏收起脸上复杂感慨之色,往车厢壁上轻踹了一脚。 然后朝裴宣和煦一笑:“哦,忘了,这世上还真有一生下来就尊贵显赫的。” 裴宣:“......” 藏身在下面的那个小不点见没人理她可没那么安分,愤怒的邦邦敲车壁。 子书珏没办法拿了块肉干递下去:“安静点。” 裴宣:“太后知道吗?” 子书谨知道你把裴灵祈装马车垫子下边偷运出去了吗? “太后要是知道陛下就不会坐在这儿了。”子书珏用眼神表明裴宣问了句废话。 下边儿伸出一只小小的手爪子。 还要。 “啧。”子书珏啧声,有点儿不情愿把最后一个给小不点。 裴宣已经善解人意的把自己荷包里的递了过去。 子书珏敏锐的发觉,递过去的和自己的不一样,一个是牛肉,一个是猪肉干,她有点儿好笑,懒得吃了,顺手将剩下的那根递给裴灵祈。 哪知裴灵祈已经由简入奢,嫌弃的推开她的手:“不要这样的。” 子书珏:“......” 小兔崽子。 裴宣只好挑出来牛肉干儿递给她,好在裴灵祈人小,胃口也小,咬了半天才咬完一根,一直到裴府后门还剩下一半。 裴宣把荷包口扎紧,决定留给女儿,让她自己慢慢吃,结果就看见子书珏打开马车牵着裴灵祈走了出来。 裴宣:“?” 什么意思?我回家你们跟着下什么马车? 子书珏蹲下身虚伪的正了正小家伙的小裙子:“陛下跟着裴大人可要听话些,外面的人可不好相与。” 裴灵祈仰着头一副不大相信的表情。 裴宣:“不是宁侯?您这是?您带陛下出来玩为何要下官带?”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灵祈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了,脸颊鼓鼓的,努力抬起头瞪她:“你很不情愿带我吗?” 亏我还钻洞出来找你! 子书珏:“裴大人忘了么?前些日子裴大人找本侯帮忙,可私闯太后暗室这种事本侯如何摆的平?所以去求了陛下,陛下从前年节从未出过宫,因此想出宫游玩一番。” 怪不得你害她生病还有恃无恐,原来是她自己想出来玩儿,那你有什么用?合着当中间商倒卖赚了我五万两,是吧? “下官住处简陋,恐招待不周,宁侯家财万贯想必更讨陛下喜欢。” 子书珏抬起扇子遮住脸只留下一双含笑的眼睛,特别含蓄:“本侯佳人有约,唉,哪儿像裴大人啊......” 裴宣从她脸上看出来你都当面首了,以后美人如云也跟你没关系了真可惜的意思, 裴宣:“......” 有时候是真的特别想揍点什么。 第55章 她就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等待了多久。 子书珏就这么跑了,留下裴宣和裴灵祈大眼瞪小眼。 裴宣:“......她会来把你接走的吧?” 而不是让我无辜又可怜的承受子书谨的怒火吧? 裴灵祈怒道:“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她实在太小,倒是不胖,就是穿的有点儿多,衣领周边都是绒绒的兔子毛,在雪地里像一个软绵绵的白团子,生气也圆滚滚的可爱。 “怎么会?陛下光临寒舍,简直是蓬荜生辉啊。”裴宣俯身朝小团子伸出一只手,裴灵祈脸上的怒色果然少了些许,看了看她才勉为其难的把手搭了上去。 果然女儿随子书谨,需要顺毛撸。 “为什么你要偷偷走后门呀?”裴灵祈不解的从窄窄的小门挤进去,不解的问,她明明看见有好大一个前门。 “因为不能走前门。”裴宣随口一说,看见裴灵祈小眉头一皱,知道敷衍不了才开口,“因为他们不喜欢我,不让我走前门啊——到了。” 裴宣分的院子靠近后门没两步路就到了,裴灵祈一开始对裴宣的话还将信将疑,一看见这么寒酸的院子,立刻生气的一叉腰:“他们竟然让你住这么差的地方!” 其实有的住已经挺好的了,裴宣俯下身用修长的手指点点小家伙的脑袋:“小陛下原来这么护着我呀,我还以为小陛下不喜欢我呢。” 裴灵祈立刻向被踩中了什么痛脚一样大喊:“我才不喜欢你!” 姨母说过,出宫了就不能老是自称孤了,会被认出来的。 嘴硬,不然为什么放着子书珏不去跟跑来找我啊?不过裴宣不敢说,怕把小不点儿气的要去找子书珏。 她虽然很乐意去搅黄子书珏的佳人有约,但大连夜的追着小不点儿满地跑也有点太惨了。 “小姐,怎么了呀?”灵书听见声音连忙从院子里跑出来。 往日她估摸着时辰都要去接裴宣一段儿,但今天坐子书珏的马车回来提前了不少,她还没来得及出门。 “呀,这是谁家小孩儿啊?”灵书刚一打开门就看见圆滚滚的裴灵祈,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姐,你怎么大年夜把别人家小姑娘领回来了?” 又忍不住细瞧:“是生的真好看,眉眼还有些像小姐呢。”她俯下身,“是不是灯会和家里人走散了呀?家里人肯定急坏了吧?” 肯定啊,说不准现在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这年是别想好好过了,不过这都是子书珏该操心的事,与我无关。 裴灵祈原先还有些警惕这个陌生人,听见她夸自己好看,不自觉抬了抬小下巴,又听见她说自己和这个人长得像,不仅小小声哼了一下。 “宁侯家的,她要去逍遥快活,让我暂时帮着看一看小姑娘。” “进去吧,小——”本来要喊小陛下的,又临时拐了个弯儿:“小七。” 她好像听见过郑牡丹这么叫,应该是她的小名儿吧。 “宁侯不是未婚吗?”灵书小声惊讶了一下,未婚有个孩子大过年的还要去逍遥快活,把小姑娘一个人留给同僚照看,这也太可怜了。 灵书顿时心软,连忙打开门:“那小七喜欢吃什么呀?我这儿备的有干果和酥糖,还有肉干儿和黄梨,哦,还有小姐爱吃的秋橘,晚上吃过饭没有?小姐说宫中膳食吃不饱,我特地给留了一桌子菜呢。” 裴灵祈疑惑脸:“嗯?” 哪里吃不饱了呀?她还比自己多几份糕点了。 “哎呀,外面多冷呀,快进去,快进去!”裴宣装糊涂把人全推进屋子。 裴宣给小家伙安置的差不多了,就预备出门。 第52章 裴灵祈很裴宣跟是两个维度的乡巴佬,裴宣小时候是穷怕了,没见过好东西,裴灵祈是好东西见多了,没见过便宜玩意儿,见到什么都眼睛亮晶晶。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女儿随母,口味都大差不差。 “你要去哪儿?”裴灵祈放开手里的酥糖看见她要出门,连忙两口吞完嘴里的干果要坐起来:“我也要去!” “要去祠堂给我娘上香,祠堂可远了,还全是牌位可吓人了。”裴宣低下头想捏捏她的脸颊,被故作小大人的裴灵祈躲开。 “是啊,听说太小的小孩儿去容易撞见鬼神,我们不去啊。”灵书也跟着劝,灵书对鬼神之事还是很忌讳的。 裴灵祈轻轻晃了晃脚,眼珠一转:“那你去吧。” 裴宣拿了一把干果出发了。 晚上的裴府显得幽深而冷寂,今天过年丫头婆子小厮们都在各自院子里窝着,连个守夜的人也没有。 裴家一大家子都在前面等着裴远珍回来团聚,没人去叫过裴宣,裴远珍也勉强算身居高位免不得要同重臣们周旋,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此刻陛下就在他家院子里。 要是知道怕不得吓死。 该热闹的热闹,该安静的安静,也没人发现她这个大小姐独自在府里穿行。 祠堂原本是重地,但裴远珍如今鸠占鹊巢早就不愿意供奉裴家二老和原配妻子的牌位,他倒是想供自己亲爹娘又没那个胆子,怕人参他一本,因此祠堂就荒废了下来。 裴宣自己随便抖了抖灰跪坐在了有些发霉的蒲团上,先给裴岁夕的娘上了柱香,裴岁夕的娘原来叫裴南茵,或许是很久没有人祭拜,牌位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了。 听起来像个温柔少女的名字,不到三十就去了。 姓裴的好像没几个长寿的,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报应。 裴宣笑了下,又把香一根根点燃了,挨个分。 “这根是给裴岁夕的,想必你跟你娘已经团聚了吧?你别怨我占你身体,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我会给你和你娘报仇的。” 至少,她会弄死裴远珍。 “这根是给娘的,阿娘,我有好些年没给你上过香了,别怪我,我自己也死了,没法儿再顾着你,子书谨肯定给你送了不少,多给你点几根,就当把过去几年的一并补回来。” “姑姑,给你也点一根,你在地下再跟我爹那个死老头子打吧,叫他别怪我没给他点,他生那么多弟弟妹妹,用不着我这个女儿。” 裴宣幸灾乐祸的笑了下,她的那些弟弟妹妹早就去找死老头团聚去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笑容又寡淡下去,她点了根小一点儿的:“妘妘,给你的,你胆子小,别让别人抢了。” “舅舅你的,”裴宣把最后那根香放在手里,直到快燃到尽头才插上供桌,许久,她忽然轻叹了一声,“陵川,你还恨我吗?” 空旷的祠堂只有她自己的回音,没有人回答她,裴宣抬起头,无尽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在无声的与她对视。 良久,一直到看着香灰燃尽,裴宣才站起身来,一看见她动祠堂外小小的身影也连忙猫着腰跑开。 该祭奠的都祭奠了,还是回去吃瓜果吧,再带小不点儿出去玩玩儿,看在是自己亲女儿的份儿上,可以勉强大出血给她买两个小炮仗玩玩。 裴宣很早就明白过去的永远不可挽回,有那个心力不如过好现在。 裴府黑灯瞎火的,裴宣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今晚要出多少血,冷不丁被人揪住了裙摆。 这个高度只可能是小不点儿,就知道她不可能安安静静在家啃梨,裴宣无奈低下头,撞进裴灵祈兴奋的闪闪发亮的眸子里。 “你家后院有密道!”小家伙发现宝藏的兴奋语气。 “哦,然后呢?”赵姨娘哼哧哼哧花大把的银子不至于单纯恶心她,她早就发现那个出土量不对。 但关她什么事?无论是下边儿有古墓还是挖到宝藏,都没她什么事儿又不会分给她一星半点,至于上报给子书谨? 她都暗戳戳打了多少小报告了,也没见子书谨有什么动作,这就是留着裴远珍还有用,她再继续只会显得她不懂事儿恃宠而骄胡搅蛮缠。 裴灵祈见她一点不惊讶的表情,发现她可能早就知道立刻问:“那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她又没去过。 “孤要去!”裴灵祈斩钉截铁。 “我不要去。”裴宣拒绝,大过年的她不想沾晦气,新的一年怎么也该好运轮到她了。 “哼!孤自己去!”裴灵祈愤愤跺了一下地,一溜烟儿跑远了。 “欸——”裴宣本想拉她一把,奈何腿残没追上,只好苦着脸跟了上去。 小破孩儿,撒手没呀? 那密道建在亭子下边儿还用了一堆木板和花草掩盖着,原本还挺不好发现的,至少灵书路过这么久都没发现,裴灵祈一眼发现纯粹是因为她有身高优势,她矮,平行视角下就容易看见。 裴灵祈打定主意她会来,站在洞口处悄悄朝她招手:“快快快!” 裴宣无奈,只好扔了拐杖一瘸一拐的踱过去,她的腿已经可以受力了,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拆下竹板,主要是拐杖敲的太响容易被发现。 “我在前面你殿后,说好啊,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准出声。”裴宣牵过小家伙的手跟她约法三章。 “嗯嗯嗯!”裴灵祈忙不迭点头,几乎溢出来的跃跃欲试。 爬下亭子其实还挺好进去的,应该是经常有人进出,密道口的泥土被踩踏的很平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洞外雪色反映的月光照亮了一小段前路。 裴宣适应了一会儿里面的光线才一手牵着裴灵祈一手摸索着墙壁慢慢往里走。 地道里很安静就显得裴灵祈紧张的呼吸声很分明,这里面出奇的还挺长,也可能是她们摸索的慢,走了一刻钟还没看见人影。 越往里走呼吸越不畅,裴灵祈已经需要很大口的喘气了,裴宣转过头正准备和裴灵祈说算了出去吧,突然瞧见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昏黄,像是烛光。 裴灵祈也发现了兴奋的摇摇手催促裴宣上前,裴宣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往前又走了两步。 终于听见了一点人声。 “哥哥真要这么做?万一被老爷发现了会不会影响到嫣儿的仕途?”是一个女人忧心忡忡的声音,听提起裴远嫣应该是赵姨娘。 “家里的亏空你又不是不知道!到了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男人暴跳如雷的声音传过来,“还不都是因为你被那个小杂种骗了五万两银子去!不然至少能撑过这个年!” 那男人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声音大的像要吃人,倒是方便裴宣听的更清楚了点。 “裴远珍这个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着他这么些年,他还不肯把裴南茵的嫁妆给你,全焊在地下,死了带进棺材里去?他不给你,咱们自己拿!” 男人的声音越发阴狠:“外边儿安置好了吗?等炮仗声一起,咱们就引爆给它炸个口子进去拿——裴远珍确实没回?” “还早的很呢,御史台的大人们要聚一聚,回来也是烂醉了,可是老爷说那批东西不能见光的,会害死人......”赵姨娘仍然有些疑虑。 “他诓——”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哪怕隔着厚厚一层泥土裴宣也被震的耳根子一拔,好像天地都从四面开始塌陷,裴宣立刻回身捂住裴灵祈的嘴。 裴灵祈耳朵贴在墙根努力听墙角,突然被一下吓的瞪大了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裴宣。 外面开始放炮仗了,里面要开始炸了。 裴宣几乎听见了快步朝外的脚步声,当下也顾不得什么抱起裴灵祈就往外跑。 裴灵祈也吓到了,自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头埋在裴宣怀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她们刚刚跑到洞口就感到大地都仿佛摇晃了一下,巨大的震荡让裴宣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道里,又生怕后面的人追上来连忙爬起来抱起裴灵祈继续跑。 终于跑出去到了竹意轩旁边的竹林里,裴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累得很,干脆仰面躺倒在雪地里,漆黑的天空炸开无数焰火,绚烂的像开满了流光溢彩的花。 她的心咚咚的跳着,裴灵祈趴在她怀里小口小口喘着气。 “怕不怕?”裴宣伸出两只手捂住小家伙的耳朵。 裴灵祈眼睛睁的大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倔强的开口:“孤才不怕!” “谁藏在那儿?” 裴宣正准备笑,突然听见竹林外响起赵姨娘呵斥的声音。 裴宣收敛了神色,微微皱眉对裴灵祈做了个噤声藏好的手势,自己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这话应该我问才合适吧?” 赵姨娘冷冷注视着竹林,直到里面走出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第53章 “大过年的赵姨娘怎么有闲心到我这儿逛逛啊?”裴宣还是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她刚刚偷看了全程又玩命似的跑了一段。 “姨娘过年特意过来看看我过的怎么样?”裴宣摇摇头,一副万分可惜的模样,“没了姨娘特意花银子安排给我的锯木头声音,我都睡不着了。” 这副理直气壮阴阳怪气的模样确实不像是发现了什么。 赵姨娘习惯性的扶了扶鬓边的珠翠,手还有点儿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大小姐毕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特地来请大小姐去吃团圆宴。” “我肠胃不好,怕消受不起啊。”裴宣慢悠悠的回怼。 “看来是我这个做庶母的的请不动大小姐,大小姐如今官运亨通是瞧不上了,那便算了吧,”赵姨娘逐渐稳住了语气,“只是要叫老爷伤心了。” “我看我不去他老人家才吃的香吧,姨娘再这么劝我可真要去了,别到时候你们吃不下饭呀。”裴宣一副做势要跟着走的模样。 赵姨娘果然变了脸色,不禁吓啊,裴宣惋惜的摇摇头:“看来我还是自己回头吃我的萝卜白菜吧。” “姨娘我这腿就不送了。” 裴宣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了,余光瞟了一眼,小不点果然很机灵早就跑了。 过了片刻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赵姨娘松了口气:“大哥,我看她应该不晓得。” 不然不会还跟她打这么久的太极。 “这小杂种倒是会演连你也被她骗过去了,”刀疤脸的男人冷笑了一下,让开地方,“这地上有两组脚印,里面还藏着一个人,她刚刚在给那个人打掩护。” “派人去把她们解决了。” —— “还说不怕我看你跑的挺快的啊小陛下。”裴宣累的靠在门扉上戏谑的望向裴灵祈。 “孤才不怕!孤可是皇帝!”裴灵祈拍着小胸脯喘气,这时候还不忘嘴硬。 “小陛下不要以为你是皇帝就没人敢对你做什么,当年打天下的可不会怕,推翻王朝的人对皇权缺乏敬畏之心。”裴宣稍稍有些正色,这是头一次裴宣显得有些严肃。 裴灵祈努努嘴,想不满的反驳什么又想起来什么哼哼道:“知道了,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那当然是——出去玩啦!”裴宣推开后门,“河边上有好多漂亮花灯和放炮仗的,子书珏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来接你?我们好提前回来等——” 裴宣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漫天的烟火从枯枝上绽放出了千朵万朵的花,嶙峋的树下子书谨负手而立。 她今天跟往常打扮并不相同,罕见的穿了一身白衣,雪白的狐狸毛披风让她显得高洁而不容亵渎,一如少年时。 听见声音她徐徐回过身来,流光溢彩的烟火照亮她琥珀色的眸子,好像有千年万年从她眼中转瞬而去。 她就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等待了多久。 好像永远会在那里。 第56章 新的一年开始了,宣宣。 有些人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好似与世间万万人分离开来,世间的一切喧嚣热闹都只是从她身边经过,她看着你,便好似眼中生生世世只有你一人。 那么深那么重,几乎在某一瞬间压的裴宣心里发酸。 在无数个新年伊始,她推开长乐殿的大门,子书谨都会在门外等候着她。 同她说:“殿下,新年好。” 而后伴着她一起在刚刚亮起的天色里朝着紫宸殿出发,向父皇母后问好。 她会有难得的假期,平时不准吃的东西能吃到腻,她踩在雪地里快步小跑,跑的太快要摔了,子书谨会克制的伸手搀扶她。 她的身上很冷有淡淡的白梅香气,指尖苍白盈润像落着一捧细雪。 在不远处是刚刚进宫被冻的鼻尖通红的郑牡丹在遥遥朝她招手。 那时候这世上一切她爱的,爱她的人大部分都还活着,她期待着每一个新年,每一次团圆。 直到慢慢的身边所有的人都离开,只剩下她和子书谨相敬如宾的对坐在最高的位置上。 坐卧皆有规矩,行事俱有考量。 在这一刻她突兀的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人相似花相同,她还不是皇帝,子书谨也不是皇后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 她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唤出她的名字。 子书谨,我在这里! 她一步步靠近她,她甚至觉得子书谨眼底满是期许,她就是在此刻放肆一些扑进她怀里也没有关系。 或许子书谨本身就在暗示她可以亲密一些,恰在此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小姐?”灵书从门框里探出头来,“舅姥爷——” 她突然看见门口还站着其他人,那样神仙似的人物让她也不禁为之一怔,呐呐道:“小姐,这是?” 裴灵祈骄傲的一仰头,声音清脆:“这是我娘亲!” 灵书讶异:“娘亲?小七不是宁侯家的......” 裴宣如梦初醒脚步戛然而止,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宁侯是小七的姨母,这是我的......友人。” 子书谨嘴角往下撇了撇,只是伸出手来,裴灵祈自觉的牵了上去。 不能和小不点儿一起过年呢,有点小遗憾,不过也不能跟人家亲娘抢孩子吧,她正准备开口撇清一下,都是子书珏的错,与我无关,不想子书谨先开了口。 “小七很喜欢裴大人,不知是否能借裴大人一宿光阴?” 她垂眸去看裴灵祈,万千的烟火好似都在她眼中落幕,那样强势不如忤逆的人好像还是头一遭这样温和的询问人。 一大一小便这样看着裴宣,几乎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子书谨一直都太强势了,只有在这一刻她才像一个失去妻子独自养育女儿的母亲。 裴宣竟然从她身上看出了某种寂寥和落寞,这很不对,但一点没妨碍裴宣狼狈的移开眼。 她竟然觉得心跳的有点快。 “舅姥爷说除夕夜有留了岁礼给小姐,我、我替小姐去拿,小姐去陪小七和这位、这位夫人吧。”灵书一句话说的舌头快要打结了,说完也不待裴宣回答便匆忙跑开。 她跑了很久才在黑暗中停下来,轻轻捂住心口。 那位神仙似的夫人衣裳华贵,大约身份高贵,能在大年夜过来找小姐,应当是很喜欢小姐吧。 小姐遇见了很好的人啊,宁侯好像是太后的亲戚,宁侯的亲眷就是太后的亲眷,对以后的仕途也是大大的有利。 她应该为小姐高兴才是,可是竟无端的有些难过,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从前的每一年小姐都是和她一起过的吧。 护城河边果然热闹非凡,这些年休养生息上京城也越发繁华热闹,早已摆脱了战争后的满目疮痍。 城中有淮水支流经过汇聚成湖,冬日湖面结冰,临近元日便有匠人将冰面一一凿碎,在湖面湖边终日不停点上篝火以免再结冰。 沿湖两岸搭起花楼彩楼,湖中停满嵌满鲜花和绸带的花船,有依靠弹唱为生的伶人献唱或歌舞,两岸摆满各色摊子,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裴灵祈一手牵着子书谨一手牵着裴宣,牵上裴宣的时候还别扭的说一句:“我可是怕你走散才牵你的。” 裴宣:“......好好好,真是谢谢小灵祈了。” 裴灵祈露出有点儿不自在的神情,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模样。 “哇!有凤凰!是凤凰!”裴灵祈哇一声差点儿蹦起来。 原来是有民间的手艺人将五彩的凤凰舞的腾空而起,飘扬的彩带越过了路边的树梢。 “娘亲!娘亲!要抱!”裴灵祈太矮了,快被乌泱泱的人群淹没看不见了,裴宣下意识要伸手,子书谨已经先她一步将幼小的女孩抱了起来。 裴宣尴尬的收回手,无处安放的手欲盖弥彰的理了一下衣袖。 她偷偷去看子书谨和裴灵祈,幸好没注意到,她悄然松了口气。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子书谨的嘴角无声翘了一下。 裴灵祈伸出手凤凰舞起的飘带从她指尖掠过,她高兴的哇了一声。 裴宣不禁想起灵书走后子书谨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灵祈年少丧母,你恰似其母,扮一日先帝算是全了灵祈的心愿,事后哀家必有重赏。” 太后吩咐普天之下谁又敢拒绝?那不是给脸不要找死吗? 更何况也确实很难拒绝裴灵祈有些别扭又有点期待的眼神。 让裴宣这种没良心的都难得觉得有点良心不安了。 “娘亲!娘亲!那边有卖糖人的!我也要!我也要!”裴灵祈被举的高高的,看的也高于是眼花缭乱,被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勾的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这要是换以前子书谨早给她屁股上来上一巴掌了,但今日她笃定母后不会教训她,果然母后没有多说,只是将她交给身旁的人。 第54章 “你腿脚不便,我去。” 怀里陡然被塞进了一个圆团子。 裴灵祈这时候正玩的起劲,一点也不嫌弃裴宣,乖乖揽住脖子高兴的喊:“再高点!麒麟是麒麟!我也要摸!” 裴宣应了一声,眼看子书谨走远了突然使坏忽地将小家伙举到头顶,裴灵祈被吓得啊了一声,瑟瑟发抖的抱住了她的脖子。 “小灵祈胆子这么小啊?不是要举高高吗?不然可摸不到麒麟。”裴宣吓唬小孩。 裴灵祈又怕又兴奋,立刻硬气起来:“我、我才不怕!再来!” “啊——”再去还是怕,直到第三次才裴灵祈敢睁开眼。 高处的世界果然不一样,裴宣是很清拔的身形了,跟旁人比要高出一些,她被举的高高的,能看见好远的地方炸开的烟花和正在拿着糖人的母后,她忍不住喊起来:“娘亲!这里——这里!” 子书谨买完糖人推开面前摩肩擦踵的人群,人群如山海难以分辨,就好似再也寻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她忽地听见女儿咯咯的笑声,回眸看去,不远处小小的女孩被举得高高的,一手摸到了麒麟的尾巴,还在嚷嚷着再高点,再高点。 举着她的少女眉眼弯弯,漆黑的眸子里好像落满了星辰,她站在那里像无数次梦中那样笑的肆意又开怀。 好像下一刻就会理直气壮的大声问:“子书谨,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 好在这不再是一场梦境,在这一刻她迫切无比的想回到她的宣宣的身边。 “宣宣——” 裴宣身体比脑子快:“嗯?” 身后子书谨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个糖人,她回头的一瞬间一个糖人正好塞进她嘴里。 “甜吗?”子书谨含笑问。 裴宣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全世界全部的喧嚣热闹都在叫嚣着,她认出来了,她认出你来了,裴宣,她认出你来了。 在那一刻她甚至想过跳河逃跑,从这里跳下去游个十来里,上岸一刻不停的跑,再跑几十里路如果抢到一匹马,不要一个时辰就能跑到骁骑营找到郑牡丹,就是死也不能落在子书谨手里...... 可她只是怔怔的含着嘴里的糖,一时失去言语,也失去动作。 直到裴灵祈大声道:“娘亲,我也要——” 裴宣这才渐渐回过神,子书谨将小一些的糖人喂给裴灵祈这才低下头,不过刹那间裴宣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掌贴在裴宣的额头上:“怎么了?” 她的手很暖和,比裴宣这个孱弱的冬天冻手冻脚的身体暖和多了,暖和的让她差点哆嗦了一下。 子书谨什么时候变性了?说话这么温柔? “太后叫臣的字,臣不太熟悉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慌什么慌?现在在假扮先帝啊,而且子书谨给自己取的字就是宣,回头理所应当理直气壮! “是吗?”子书不置可否的回了一句,“哀家看你反应的不是挺快的吗?” “因为我心中始终把太后放在第一位,听见太后的声音无论叫的是什么都第一时间回头啊。”裴宣眼神真挚无比。 子书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的裴宣手心都快冒汗了,这才慢悠悠的抬手吃了一口糖。 “你这张嘴倒是比这糖还要甜上几分。”她这话说的几分戏谑几分取笑,好歹没听出来什么其他的来。 裴宣悄悄松了口气,旋即发现另一件事。 太后你很穷吗?我的小金库都被你接手了,你买糖竟然只买两个?给裴灵祈买个小的,还要和我合吃一个?摸着你的良心说这合适吗? 那是我刚刚啃了一口的。 裴宣有点纠结,子书谨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般负手而立。 太后没说她还是保持沉默吧。 “娘亲!娘亲!放焰火了!!”裴灵祈不再去捞各色神兽的飘带,伸出白生生的手指去指护城河边。 不远处千万焰火在此刻盛放,不知道是不是裴宣的错觉,她觉得今年的的焰火好像比从前每一年都更为盛大和美丽,几乎占据了整个天穹。 与之对应的是声音也比往年更大,炸的裴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人群在这一刻爆发出巨大的轰动,挤挤嚷嚷的让一条腿残疾的裴宣几乎站不安稳,她怀里还抱着裴灵祈,难免左支右绌。 摇晃中忽然被一只手扶住,是子书谨。 她们紧挨在一起,焰火声太大了,她于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听见身边人低微的耳语。 子书谨看着漫天焰火,极轻的开口。 “新的一年开始了,宣宣。” 这是我们重逢的第一年。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这是新的一生。 第57章 太后是臣心中的明月。 裴灵祈闹腾了一晚上,最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兔子灯笼,头上戴着一个小老虎帽子抓着一大把吃的玩的累睁不开眼,嘟嘟囔囔的嚷着要坐花船。 湖面上的花船除了供伶人戏子唱戏也额外租给贵人,供贵人除夕夜赏玩,只是这玩意向来紧俏理应是早就租完了。 不过当朝太后神通广大,陛下嚷嚷完不一*会儿就有一条花船摇摇晃晃的靠岸。 “是凤凰,好漂亮的凤凰啊。”裴灵祈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努力的看,发成哇一声的赞叹。 那是一艘不算特别大的花船,在满湖花船中只能算中等模样并不扎眼,船身用竹条和绸布扎了一只展翅高飞的火红凤凰。 通体饰以山茶和腊梅花,再用一盏盏小灯作为装饰,凤尾的绸带在夜风中翩然起舞几欲乘风而去,极为讨巧。 别说裴灵祈,裴宣都很喜欢,谁让她是小土狗也什么都没见过呢。 临上船前裴宣突然想到一件事:“陛下晕船吗?” 她第一次坐船的时候晕的跟什么似的,要扒拉着子书谨和郑牡丹两个人才能勉强站稳,吐的差点一个跟头栽进水里,事后涕泗横流的表示她再也不坐船了。 后来修运河她作为皇太女要去当监工,从一开始天天腿肚子打颤把子书谨抓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到后来终于能行动自如她适应了整整半个月。 她可不想等一会儿大半夜的被裴灵祈扒着衣裳大嚎特嚎。 “灵祈三岁时京沆运河落成,她在船上待过两个月。”虽然湖边灯火辉煌但脚下难免磕绊,子书谨提了盏兔子小灯在前面照明。 兔子小灯是裴灵祈执意要买的,有两个尖尖耳朵一动一动的,子书谨这么严肃正经的人和这么憨态可掬的兔子小灯笼有一种微妙的......可爱。 以及小可怜怎么比我还惨,三岁就要学上船。 子书谨比带我的时候还严格,可怕。 “灵祈小时候很黏我,修京沆运河时天灾频发人心浮动,我不去坐镇无人敢动,她见不到母亲便会哭闹,无法,只得带着她一起。” 她用的是我而不是威仪的哀家,听起来便像是跟人话家常,语气难得的平缓。 说的裴宣都有点愧疚了,随即安慰自己又不是我不想带女儿,只是我死的早而已。 她们交谈的声音很低,撑船的船夫在岸边收回船板,看见要睡不睡的的小姑娘也忍不住放低了声音:“贵人们坐好咯,我把船划到湖上去,在湖上看才好看咧!” 这条中等模样的小船分成两个船舱,搭了一个小两层,从一旁的木楼梯走上二层伸手能够到凤凰头上的翎羽。 裴灵祈兴冲冲的要举起来去摸摸,摸完好像了却了心里的执念,怀抱着一怀抱的小玩意儿打了个小哈欠睡着了。 “我抱吧。”子书谨伸手欲要接过裴灵祈。 “太后辛苦了,我抱吧,”裴宣推拒了一下,替裴灵祈把小虎头帽往下拉了一点盖住眼睛,“再说陛下也不重,抱起来很暖和。” 确实挺暖和的,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怀里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好像原本空空荡荡的心脏被填进了一点什么东西,让人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子书谨听见那句辛苦时略顿了一下,没再执意要接过小女孩,只是去看裴灵祈,裴灵祈很认生,从不在生人身边熟睡。 这一回只是略略翻了两个身就很安心的陷入了恬然的梦乡。 花船推开波纹,在暗夜里拨动水面,渐渐离岸越来越远,岸上的喧嚣热闹逐渐远去,天地间陷入繁华落尽的寂寞。 发现孩子睡着了船夫也不敢叫出声来,在船尾小声道:“贵人们歇息吧,我明儿一早再撑船过来。” 这船太小了睡不下这许多人,而且有的主家想在船上做些什么也说不定,哪儿能让船夫也跟着,花船后面系着一个小竹筏,等船到了湖中央船夫便自己撑着船回去,等明天一早再撑着竹筏子来。 “新年胜意。”裴宣小声回了一句,从袖兜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小碎银递过去。 船夫小心接过笑的眼睛都弯了,连忙开口说了一大串吉利话:“也祝贵人们白头偕老、花好月圆,比翼双飞,天长地久,家里人丁兴旺!来年再添一个!” 第55章 船夫也没什么文化就是把知道想通通全念一遍。 裴宣哽住:“......” 突然好想把我的银子抢回来。 倒是子书谨不动声色的又给人塞了点,船夫顿时说的更起劲,一直到撑上竹筏还在时不时回头念一句大好人啊,咱以后天天在家里给贵人们求神仙保佑姑娘们平平安安百年好合。 裴宣深刻体会到子书谨是年纪越长越爱听谄媚了,早知道她多谄媚两句,这银子自己也能挣到手。 “外头风大,进去吧。”子书谨主动起身。 裴宣不太想进去但裴灵祈身子骨弱,怕吹了风又病,只好抱起小家伙进了船舱。 船舱里面布置的倒是很不错,四面用薄纱拢住,隐隐约约能看见岸边灯火,四角围放着封闭好的暖炉,不用加碳约莫能燃一夜。 床铺是柔软的蚕丝,应该是子书谨另外换的,榻边的桌子上放着各色零嘴和果子,一丛又一丛的腊梅被精心编织在船舱的窗子上,飘来淡淡的花香。 裴灵祈睡着了倒是很听话一点也不闹腾,裴宣给她掖好被子就蜷缩着睡着了。 为免打扰小家伙裴宣和子书谨退到了外面的船舱,两个船舱大差不差,几乎是一样的布置。 很好,解决了小家伙的睡眠问题,现在该解决大人的了。 所以太后你明知是三个人为什么定两个船舱的,四周除了水就是水,唯一的竹筏子也被划走了,你这是逼我露宿船头啊? “陛下说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其实是太后默许了吧?”裴宣没话找话企图拖延。 不然她怎么可能跑的出来,而且子书珏一副一看就不靠谱的样儿直接撒手不管。 船上的茶已经冷了,子书谨把暖炉打开将茶壶放上去,不一会儿茶壶就开始咕噜冒泡。 裴宣已经是个很自觉的小白脸了,一听见冒泡连忙伸手去拿。 有小白脸在怎么能劳动太后呢?而且冒泡把小家伙吵醒了今天说不准就不用睡了,当然主要是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然后就被烫了爪子。 “嘶——”她压低声音缩回来没成功,子书谨抓住了她手腕。 “严重么?我看看。” “不严重。”裴宣有点想往后缩,没挣开,没武功就是不行啊,想挣扎都缺力气。 “哀家说,让哀家看看。”她陡然加重了语气,眼中莫名生了几分寒冷。 以势压人,裴宣在心里唾弃了一下子书谨忘本,还是被子书谨把胳膊拉了过去,好在只是被边缘烫了一下指尖显得有点红肿,并没有大碍。 但子书谨没有放开她的手,裴宣立刻接上了前面的话题,企图趁她分神把手抽回来:“臣以为太后不会纵容陛下玩闹呢。” 子书谨沉默了片刻才道:“哀家只是觉得你说的不无道理,灵祈身世已然凄苦,往后她会是肩担大任的君王,何妨在她年少时让她过的高兴一些。” 若是她不昏庸,一生都是一个勤勉为政的好君王,那她日后的生命里要经受的苦要更多,年少时忙里偷闲已经是少有的时光了。 子书谨竟然能听进去人话这也挺不容易了,我以为你这辈子就是我行我素的暴君,谁不听你的你就杀光了事了。 裴宣感到有点稀奇。 子书谨握着她的手的力气重了一些:“倒是哀家想问问裴大人,哀家何时是你的友人了?” 她这话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然而笑的还是挺温和的。 这也太记仇了,裴宣收回那点感叹,子书谨明明还是跟过去一样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臣身份卑微自然不配是太后的友人,不过是在外头随口一说,遮掩身份的言辞,还望太后恕罪。” “哦?”子书谨略略抬起眼脸,由握着手腕改成捉住虎口,细微的肌肤摩挲而过,“那哀家是裴大人的什么人?” 裴宣头皮有点发麻,难得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的了。 “太后是臣的恩人,对臣有知遇之恩呐!” 没有你我现在指不定还在起居舍人院搬书了,哪里能成太后面前的香饽饽,过年已经有人给我下拜贴了。 子书谨不说话,只看着她。 好,没有说到心坎上,这是不满意。 “太后是臣的君,臣的天,”很好,子书谨没有松开,这也不是正确答案,裴宣忍住羞耻,含情脉脉的小声道,“太后是臣心中的明月——” 子书谨的手猝然放开了,裴宣如蒙大赦,转头就掀开了船舱的帘子。 “这点小伤用冰水敷一下就好了。”为免子书谨过度医药裴宣直接将手从船窗里伸出去,把两只爪子都浸入冷水里。 我真是聪明啊。 裴宣低头忽然发现水里好像有什么在动,这么大的鱼?不对,不可能是鱼。 下一刻水面猛地一个翻动,黑暗中一道雪亮的刀光破水而来直冲她而去,眼看就要斩断她一双手臂。 这个时候应该立刻收回或者借助船窗反击,裴宣常年遭遇刺杀心中立刻就有了对策,但可惜的是这副病殃殃的身体完全不如她从小摸爬滚打的那一具,动作慢的让她心焦。 “回来——”背后传来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把她拽了起来,裴宣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往后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第58章 这才是子书谨。 子书谨的手横抱住她的腰,她往后一倒,脸颊几乎擦着子书谨的脸颊而过。 子书谨眼底漆黑,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又陡然垂眸:“伤到没有?” 裴宣一怔旋即意识到情况危急,摇了摇头:“没。” 一句话的时间,花船已猛烈摇晃起来,裴宣立即意识到刺客上船了,窗口雪亮的刀光再度袭来,刺客武功一流,竟攀住窗边朝里面发动杀招。 子书谨双眸一凝,船内并无刀剑,空间狭小,她自然能躲开,可裴宣却躲无可躲。 裴宣已经做好拿手臂去挡的准备,这辈子用作左手挡吧,正手用习惯了。 她正自我安慰的想着就见子书谨劈手上去以两指夹住剑刃,猛的朝前一拧。 真空手接白刃啊。 只听锵的一声,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应声而断,碎成两截。 哪怕是干惯了杀人放火的刺客,也不由得一愣,下一刻头顶一个黑影猛的敲来,刺客偏头一躲,疼的却不是脑袋,而是攀在窗边的左手。 刺客再抓不稳,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裴宣手里抄着紫砂壶,敏捷的向左一举,一旁纱帐中一刀正好劈在茶壶上,发出咚的一声,刀尖歪斜距离她脖颈不过一寸。 子书谨眉头狠狠一皱,一把将人拉至身后。 “去守着灵祈!” 小不点儿还在里面睡觉,裴宣知道自己此刻全无内力留下也是添乱,立刻朝里走去,巨大的晃动已经将裴灵祈吵醒。 小家伙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惶恐的看着一切,直到裴宣掀开帘子走进去 她猛的扑进裴宣怀里,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别哭,搂紧脖子。”裴宣随便给小家伙披了件衣裳,船体晃荡不休。 子书谨的本意是让她们俩没武功的躲在后面,她在前舱拦住一切来犯之敌,但后舱也开始逐渐有刺客攀爬,刀剑刺破了纱帐。 这里地方太小了,要是同时刺进来四五把剑就避无可避,这里迟早也要被砍个洞穿。 没办法,为了方便贵人赏灯,这花船就是个花架子,四面都是洞。 前舱后舱都有刺客,子书谨的武功绝对是当世一流,但有她们两个拖累估计迟早要支撑不住。 她挨一剑没什么,裴灵祈受不住。 “走,我们上二层!”裴宣一摇三晃的避开刀剑,至少开阔点不容易被刺个对穿,“小不点儿睁大眼睛帮我看着后边有没有人偷袭!” 小家伙本来吓得脸色煞白,只想把头埋进裴宣怀里不出来,听见自己有任务又坚强的探出头从肩膀往后看,努力盯紧后方有可能袭来的刀剑。 裴宣爬出去找到小楼梯,站起来跑太醒目,她弓着腰在黑暗里快速上楼,不料还是被眼前的刺客发觉。 一把长刀携带着内力横劈过来,只听见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竟整个坍塌了下去。 裴宣只差一步就要成功,震荡之中立刻将小家伙扔出去落在二层,自己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柱子,开始努力往上蹬。 裴灵祈吓傻了又马上反应过来,在边缘拿出吃奶的劲儿企图把裴宣拉上去。 她力气太小,脸都憋红了,漂亮的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也没什么用。 小楼梯安在侧边悬空这一下就得直接掉进水里,一月初的冷水再加上她残了一条腿,是真会出人命的。 她爬不上去后舱的刺客凭着内力倒是一跃而上。 “灵祈小心后面!” 裴灵祈吓得一屁股墩儿就摔在了地板上,险险避开了刺客朝背心刺来的一剑,但第二剑很快就要落下。 第56章 小家伙养尊处优者长大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平时张牙舞爪的这会儿惶恐的看向裴宣,嘴角一撇,眼泪就下来了:“娘亲......” 子书谨霍然回过头正在飞身上去,却见有人朝悬在半空的裴宣出手,这一刀下去裴宣说不得会被拦腰斩断。 子书谨瞳孔骤缩什么也来不及想,眼中骤然浮现出难以想象的戾气,手中夺来的长剑几乎在激颤,猛地朝窥伺裴宣的刺客从头到尾一劈。 剑光雪亮,只见一线血痕。 在刺客斩断裴宣之前,他已经被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刺客向后倒去,眼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之色,他的左眼动了一下,于是清楚的看见另一半身体先一步沉入水中,心肝脾肺哗啦落水,而他的右眼在落水前正惊恐的与自己的左眼对视。 子书谨抬起眼,戾气未消,一时之间那股可怖的杀意让刀剑舔血的刺客都为之一惊。 所谓杀气是杀人过多自成的一种气势,观此人杀气之重,死在她手中的人恐怕不下千百。 那一剑正要劈上裴灵祈裴宣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然靠腿猛的在架子上一蹬硬是爬了起来,抱着裴灵祈就是一滚,堪堪躲开杀招。 长剑深深陷入船板,要是落在人身上恐怕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我的腿能动了?不,这玩意儿劈上来真要再去找阎王爷报道了。 裴宣背后全是的冷汗,这些刺客都是一流好手,她已经靠侥幸躲过了两次,不可能再有第三次了。 刺客可不会等她在想什么,第三剑势如破竹的刺过来,裴宣猛的一个翻身,把裴灵祈压在身下。 算了,活两辈子也算够本儿了,小家伙才这么点儿大,还是让她先活下来吧。 裴宣眼睛一闭,好半天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她立刻睁开眼。 有救! 只见刺客手肘处插着一支长箭,翎羽震颤不休,鎏金的箭矢再次破风而来,这一次直取刺客咽喉。 好准的箭术! 裴宣循声望去,黑暗的湖面一支竹筏正涉水而来,郑希言一身墨锦大氅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射中了正欲爬上二层船舱的刺客面门。 郑牡丹!孤帐下第一猛将!孤赤胆忠心的忠臣!来的好啊! 裴宣正待热泪盈眶,郑希言看见是她做了个皱眉的动作,竟然将弓放了下来。 裴宣:“.....” 别啊,别啊! 怎么救的是孤你很不满意?郑牡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孤是你最亲的先帝呀,我怀里还有裴灵祈! 裴宣正待举起小不点儿挟天子以令诸侯,让她给她姑姑打个招呼别放弃救人,就见郑牡丹弃弓,脚掌猛的一踏竹筏,竹筏半沉入水下,她借力而起,隔着数丈之远竟腾空起跳。 “......” 这么远你装什么装?掉水里成落汤鸡了再游过来多跌份儿啊。 她的担心没成为现实,在郑牡丹快要落水的那一刻,子书谨一剑劈飞了一个刺客头颅,郑牡丹踩中头颅借了最后一下力,一跃而上踩上二层船舱边缘。 裴宣默默遮住了裴灵祈的双眼。 小孩子别看这种血腥场面,夜里容易做噩梦。 郑牡丹飞过来立刻矮身去看裴灵祈,裴灵祈躲在裴宣怀里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四周水鬼一般再度攀上刺客,郑牡丹抽出佩剑,几乎不需要思考杀戮就已经开始。 子书谨占据一层,郑牡丹守住二层,局面很快就被控制住,裴宣抱着裴灵祈始终躲在郑牡丹身后死角。 裴宣没了内力眼力还在,每次站的角度都既替郑牡丹守住死角,又能让郑牡丹及时回援。 一次两次算她运气好,次数多郑牡丹也不由的眉头紧蹙冷冷回头看了一眼。 裴宣心里一凉,下意识踏错了一步。 和郑牡丹配合是从小到大的默契,不需要思考习惯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 看见她踏错了郑牡丹顿时冷笑一声。 呵,赝品就是赝品,装的再像也就是个赝品。 裴宣:“......” 郑牡丹你有病啊。 子书谨和郑牡丹都是当世一流的高手,战场上下来的杀将,习的都是杀人术,有了郑牡丹相助,很快花船上便只剩下残肢断臂。 这些刺客悍不畏死,丝毫不肯后退一步,很快杀的只剩零星几个。 一个刺客从后船舱爬上来直取裴宣后心。 郑牡丹弃剑回身单手拧住刺客脖颈,硬生生将刺客提了起来,手指用力卸掉了刺客下颌,防止他吞毒自尽,然而到了这种地步,刺客仍不知畏惧,左手陡然抖出一把匕首。 郑牡丹拧断了此人左臂正待卸掉他右手,船体一震,最后两个刺客直接放弃了一楼船舱,袭上二层,一个去刺杀裴灵祈,一个对准了裴宣。 郑牡丹双拳难敌四手,不得已放弃了手中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刺客。 正在此时,子书谨从一层船舱一跃而起,不染纤尘的白裙被血染的猩红,像一轮染血的明月落入人间。 她的脸上、手中甚至裙摆都滴滴答答往下滴着鲜红的血液,再没有之前在裴府后门所见的半点仙气凛然,不沾世俗。 但裴宣莫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她并不感到害怕或畏惧,只感到一阵理所当然的熟悉。 这才是子书谨。 刀快劈到裴宣脖子上了,她没躲,远处骤然传来咻的一声,刺破长夜,钉在了刺客的左肩上。 又一箭,射中了刺客的右肩,只留下一个头颅让子书谨一剑斩下。 另一边郑牡丹也正好解决掉针对裴灵祈的刺客。 整个船上只剩下一个活口,那个被卸去了下巴和一只手臂的刺客艰难的换了另一只手,在鲜血中爬动,在最后一刻暴露出目标。 他的匕首对准了裴灵祈! “咻——”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远处一艘巨大的花船缓缓靠近,暮色中那只花船嵌满了各色鲜花,如云的美人挤挤挨挨在一处,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发出惊恐的惨叫。 子书珏放下弓,朝这边露出一个笑。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牡丹携带雷霆之怒的声音已响了起来。 “长宁侯——” 第59章 人家衣裳都湿了。 子书珏的一箭宣告着这场刺杀彻底落下帷幕。 然而阴谋的阴影却开始逐渐显现。 说的慢但其实从裴宣被险些被砍断双臂到一件收尾不到片刻的时间。 子书珏的大船缓缓靠近,她手臂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软毛长披风,命人将木板赶快搭上。 裴宣乘坐的小船船底部已经被刺客凿穿,水已经漫完了整个一层眼看就要沉了。 “长姐没受惊吧?”子书珏在船边迎着,亲手将软毛的披风披到子书谨肩上,那一群群美人被请至花船内舱,整个甲板处只剩下寥寥数人。 子书谨现在的模样不能说好看,血修罗一般浑身沐血,犹如杀神在世,手持利刃,一张脸覆满寒冰,确实容易吓到裴灵祈。 小家伙窝在裴宣怀里怯生生的看着自家母后。 原来是个纸老虎,平时凶的嗷嗷叫,一见真章就吓成了哑巴。 但这种杀心太重的时候,该有个人去稳一稳她的心,让她不至于被杀意吞没。 裴宣勾了一下裴灵祈的手。 意思是,你去。 裴灵祈反推她的手,你怎么不去? 没良心啊小不点儿,你母后从前下战场像个阎王一样不都是我去的吗?但现在我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白脸儿啊,你见过哪个小白脸儿上赶着去触霉头的? 而且子书谨还不老实,她杀人杀的跟陷入魇症的时候裴宣看她可怜上去给她递口水,结果子书谨抓着她的手腕死活不放。 裴宣一动她就睁开眼冷冷看着她,害裴宣在她榻边打了一晚上瞌睡,手腕都被攥红了。 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她比较要脸,而且先帝和小白脸待遇不一定一样,说不准太后要砍她一只手也未可知? 裴灵祈想了下拽住了裴宣的手,有点谴责有有点别扭的眼神。 意思是,我害怕,我们俩一起,一个都别想跑。 此时此刻,裴宣只想喊出裴远珍那句经典的:逆女! 无声交流完毕,裴灵祈壮着胆子牵着裴宣上前,用小爪子轻轻勾了勾子书谨的手:“母后......” 傻孩子叫亲近点啊,刚刚不还嗷嗷叫娘亲吗,这会儿喊什么母后啊? 子书谨略微低下头对上裴灵祈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后面裴宣有点儿别扭的拉长手臂远远牵着裴灵祈。 裴灵祈试图把她拽过来,她咬死脚下那块地,关切而狗腿的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看起来全须全尾,还能和女儿较劲,暂时没什么事。 子书谨眼中杀意凝结的刺骨寒冷消散了两分,转而安慰的轻握了一下裴灵祈的指尖又快速放开。 裴灵祈受宠若惊,出事后母后还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从前都是训斥她的。 第57章 她不由回头看向裴宣,你竟然真的有点用,知道怎么哄母后! 废话啊不学着点儿,我早死八百回了。 子书谨确认她们俩没事,将目光转向子书珏:“暗卫呢?” 她虽然对自己的实力自信,但也没有不让暗卫跟着,不远处湖面上有数条竹筏,以保证暗卫能在片刻之内赶到,现在剩下的暗卫上了子书珏的船,他们来迟了。 “同一时间有刺客袭杀暗卫,都是个顶个的水中好手,将筏子凿破,再从水中偷袭,一时拖慢了暗卫的脚程,陈大人已在船尾请罪。”子书珏禀道。 裴宣本来还想有没有可能是自己撞破赵姨娘好事被追杀,连累了子书谨,本来还有点愧疚,一听这话瞬间就没事儿。 皇商也就养点江湖人士算顶天了,这么周密的刺杀是不可能做到的。 能精确知道皇帝太后出宫兵安排连暗卫一起解决的必定是位高权重权势滔天,而且得家财万贯。 不好—— 子书珏已经笑着开口了:“平南王不是一向不喜喧哗吗,怎么今日也来凑这个热闹?来的倒是巧,比暗卫和小侯来的还快。” 郑希言尤其嫌恶她这副笑里藏刀的模样,闻言冷冷道:“本王顾念陛下安危来此,倒是长宁侯一箭来的好,刚好射杀了本王留下的活口。” 裴宣低下头,无声看向裴灵祈头顶,郑牡丹说错话了。 子书珏果然立刻接道:“哦?那平南王是承认窥探陛下行踪了?不知殿下是何居心,又有何人时刻替殿下监视陛下去向?” 郑牡丹说不过她迟早得再落入陷阱里去,这一场刺杀哪怕与她无关,她也得背下一根刺,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或许放任不管才是对她最好的局面。 她和子书谨的死活与她有什么相干呢?一个政敌一个小白脸,子书谨武功高强,裴宣死不足惜,唯有裴灵祈。 可裴灵祈也跟她无亲无故,她只是子书谨和裴宣的女儿。 裴宣感到一阵久违的说不出的恶心和烦躁,她讨厌明明救人却还要受到诘问,她讨厌无休无止的阴谋和冤假错案。 哪怕此刻要做出裁决的已不是她。 正因为不是她才更加绝望,子书谨更加不会偏袒郑牡丹。 她突然弱弱开口:“太后,我冷。” 她的插话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子书珏微笑的看着她,特别和蔼,给她的眼神是你想死? 你是我送进宫的,你不帮着我你插什么话? 子书谨将目光移到一大一小身上,这一晚上水浪翻滚,裴宣和裴灵祈两个没武功的小可怜简直像两只乱糟糟的落汤鸡。 子书谨冷冷看着她,几乎像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人,裴宣要是再无耻一点就去学裴远珍那群莺莺燕燕跑上去抱住太后的胳膊就是一顿撒娇,人家才不管了,人家的衣裳都湿了,人家要去洗澡换衣裙。 裴宣豁出去了,手拈住衣裙护在心口特别害羞的看了子书谨一眼,小声道:“太后,我的衣裳都湿了。” 我才十七八矫揉造作一点怎么了?小白脸就是要不分场合的撒娇! 子书谨:“......” 郑希言:“......” 郑希言忍无可忍的移开眼,黑着脸不愿再看。 郑牡丹你不识好人心。 裴灵祈非常敬业的跟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小白脸冻死事小,陛下冻坏了是大。 子书谨做出结语:“先进去。” 这句话刚说出来船舱里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各种嘈杂的声音传来,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女子的惊呼。 “宁侯——” “救命啊——” “有刺客——杀人呐——” 甲板上剩下的暗卫和子书珏的侍卫立刻警惕的拔出刀对准船舱内部,子书珏微抬下巴,其中几个人敏捷的跃进入船舱。 不对—— 风中好似有什么破空而来,裴宣骤然回过头去,一支巨大的弩箭像一条毒蛇从黑暗中游来。 冲着裴灵祈来的,裴宣下意识挡在裴灵祈身前,子书谨耳力和动作要更快,她手中长剑还未放下抬手一斩,一声极端刺耳的声响,弩箭被斩成两段。 然而此刻大船距离岸边太近了,哪怕是懒腰砍断都只仅仅阻挡了一下弩箭去势。 剩下的半支弩箭还不肯停,危急关头裴宣感到一股极大的力气,骤然把她扯到了一边,她被扯的一个踉跄,裴灵祈赶快抱住她的腿以免她跌倒。 半支弩箭擦着郑牡丹的肩膀而过,撕裂了手臂上的层层绷带,流下如瀑的鲜血,她手臂上竟还有旧伤未愈。 “姑姑!”裴灵祈惊恐喊了一声。 子书珏手中的弓箭还没放下立刻弯弓搭箭朝来处连射三箭,咻的三声响在夜风当中。 子书谨裴宣包括郑希言来不及关注伤势立刻朝那处看去。 怕子书珏又一箭封喉了。 这是一场计划的极为精妙的刺杀,一波连着一波,湖中央有布置,湖边有后手,如果没猜错,本来子书珏的船上应该还有刺杀,只不过被提前发觉。 那是一处盛开的腊梅,枝叶嶙峋,因为靠近河岸边被摆上了各种摊子,花灯一个个挂在树枝上,还挂着几把小弓箭。 这本来是给幼童玩的玩意,谁也不会想到里面混进去一个真的。 “中了,是活口,”子书珏冷静判断,但旋即皱眉,“不好!” 岸边传来巨大的骚动,今天是除夕夜,人群熙熙攘攘,就是要抓人这么多人身手再好的暗卫也要大打折扣。 岸边的侍卫开始厉声要求百姓不要移动,有贼人行凶,恰在此刻不知何处响起起起伏伏的炮仗声,那声音喜庆又刺耳,很快将呼喊的声音完全压制。 人们沉浸一年当中难得的欢庆里,感叹不知是哪位贵人如此舍得,今夜连放了这许多炮竹。 裴宣远远看见几个黑影在人群中跳跃,很快淹没在茫茫人海当中,不由眯了下眼。 正在这时船舱内的骚乱也渐渐停止,几个暗卫从船舱内部跳了出来,在甲板上跪下。 “有活口吗?”子书珏立刻问,她刚刚杀了郑希言留下的最后一个活口,哪怕提前把屎盆子扣到了郑希言身上,但她未必就没有心慌。 她长姐为人严苛冷峻,即使她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也不得不多加小心。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是两个歌女,很警觉,被发现后企图引火烧船,不成后立即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消息。” 子书珏微微皱眉:“这批歌女是从哪个坊出来的?本侯要的都是身家清白的人,去查!挨个查!” 要说一开始跟子书珏没什么关系,现在就不成了,她的花船是第二部分最大的杀机,她绝对难辞其咎。 她放下弓抱拳跪地,眉眼是前所未有的冷厉:“请太后治我失查之罪,但卑职斗胆请求由我彻查此事!必定给太后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是在自救。 她当然有嫌疑,可事要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才更稳妥。 第60章 她不笨。 子书珏积极的有点不正常,但反之她如果想极力撇清又更加不正常,这是个没法说清的事儿,越往胡同里钻就会越疑窦丛生。 最重要的是子书珏没这个必要,裴灵祈是她的小侄女,太后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她何必自掘坟墓呢? 小皇帝还是她带出来的。 好在现在不用自己动脑子想了,裴宣牵着裴灵祈准备当回自己的木头人。 肩上却莫名一暖,她抬起头是子书谨将那件软毛的披风披到了她肩上,很暖和,里面也是一层柔软的绒毛,水浸不透,从边缘一滑就落下去了。 裴宣愣了一下,呆看着子书谨浸满了血的衣裙,当着这么多双眼睛的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是太后披吧,别吓着陛下了。” 说完她有点儿想咬舌头,什么话呀?裴宣你会不会说话? 刚刚撒娇说冷,给了她又矫情,一旁的郑希言露出十分不耻的神色。 子书谨冷嗤了一声,“你以为陛下跟你一样胆小怕事?” 裴灵祈这个狗腿子立刻讨好的道:“母后,孤不怕!” 裴灵祈你这个爱撒谎的小狗腿!明明刚才吓的直往我怀里钻。 子书谨在嘲讽她*,有点儿生气,是对她的生气还是对此事的迁怒?因为她刚刚替郑牡丹开脱转移话题?还是因为其他? 但不管怎么说,子书珏还诚恳的跪在地上,子书谨一身血衣立在船头被风吹起染血的长袖,让她有一种衣袂翩然欲飞的姿态。 这样一个杀到杀无可杀才停手手的杀神,权欲膨胀到天下至尊的女子,你竟然能在她身上看见不染世俗的仙气,真是好笑。 裴宣于是笑了下,把目光转到岸边,岸边人头攒动,御林军硬是清出一片场出来,等待着这艘巨大划船的靠岸。 第58章 “此事交由你处置,”子书谨并不看向子书珏,目光极冷的盯着远处湖面,“莫要叫哀家失望。” “下官一定竭尽所能让太后满意。”子书珏已跪了很久,脸上一点不满也没有,不卑不亢的接下旨意立即安排。 “看住船上所有人不可妄动,御林军护卫不力让太后和陛下受惊,恐刺客贼心不死,请心太后和陛下移驾回宫。” 子书谨微微点头应允,大船加快速度靠岸,孤悬湖中的岛屿在靠岸的那一刻才终于有踏上陆地的踏实感。 御林军提前清出一条路来,裴宣刚牵着小不点儿下船就听见一片喧闹之声。 “小姐——小姐——这儿——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小姐——” 灵书朝这边奋力招手,她挣扎的头发都乱了,看见裴宣看过来差点儿蹦起来。 她还穿着新年新裁的一件红袄子,外头罩着件红褙子,今年裴宣终于有了俸禄,本来预备在新年买几身合身的好衣裳,灵书心疼银子舍不得花钱,去铺子扯了布料,自己在家裁的新衣裳。 给裴宣裁的是中心的布料,自己拿边角料做了一件褙子,给裴宣气笑了,又特地扯了一匹红绸布,她才给自己也做了一身。 又觉得自己比小姐多一件可不成,于是给裴宣也做了一件褙子,以前她心疼好衣裳,今天还是第一回穿,边角料凑成的花纹看起来有点儿不伦不类的。 裴宣没忍住笑了一下。 在阴谋的水里泡了一遭,看见点温暖鲜亮的颜色,她终于感到点久违的温暖。 又不禁想子书谨和郑希言你们会冷吗? 她朝灵书挥了挥手,意思是我没事,灵书顿时高兴起来,差点一蹦三尺高。 原本对她十分不耐的侍卫见她果真是贵人身边的丫头也就稍微放宽了阻拦。 子书谨和郑希言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子书谨神色冰冷如覆冰霜,倒是郑希言略微愣了愣,脸上涌现出复杂的神色。 马车已经到了,子书谨朝裴灵祈伸出手,裴灵祈有点儿贪念此刻的繁华热闹,又害怕小命不保,听话的牵上母后的手,临走突然回过头:“你不跟孤一起回去吗?” 裴宣:“?” 她委婉道:“臣是外臣。” 不能随便大半夜进宫的,以前那叫偷那啥,现在这么多人,小屁孩儿这么大声音干嘛?嫌我死的不够快呀。 裴灵祈一听她不跟着回去,顿时柳眉倒竖,大怒:“哼!” 然后迈着小短腿蹭一下上了马车。 什么喜怒无常小皇帝?你娘我的平易近人亲和爱民你是一点儿没继承到啊。 子书谨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上个马车裴灵祈一头扑进自家母后怀里愤愤不平:“母后,她就是个笨蛋!” 过节就是要跟家人在一起团圆的她不知道吗?自己都主动了,她还不肯来! 子书谨已经换了一件外袍任由小女儿靠在她怀里,闻言微微闭了一下眼:“她不笨。” 裴灵祈气的坐直了:“母后!” 旋即更委屈了,撇了撇嘴:“那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要不然怎么会不答应我和我一起过节呢。 子书谨脸上闪过莫名的神采,低声断言道:“不,你母皇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要不是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闭上眼握住小女儿的手。 裴灵祈本能的不服气想问,那比母后还爱我吗?那为什么不肯认我?但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问出口的问题。 太后和陛下走了,现场也就没什么好待的了,子书珏一改前面精明强干的模样,回头转身上了她的花船。 虽然明知她是上去查花船舞女的线索的,但她那副纨绔风流的样儿,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要去寻欢作乐。 裴宣俯身做了个恭送的礼数,子书珏路过她的时候突然慢悠悠来了句:“哎,小侯收回对裴大人的那句评价。” “下官愚钝,是哪一句啊?”裴宣抬起头,给了她一个懵懂无知的眼神。 子书珏:“......” 跟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 子书珏收回表情,转身就走。 呵呵,夸我聪明那句是吧?谁不记得啊。 “小姐,你没事儿吧?”灵书终于在太后走后突破重重阻拦钻了进来。 “没事儿,就是衣裳湿了。”裴宣随口答了一句,举目四望,郑希言已经不见踪迹。 她想了想,突然转过身钻进人群。 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郑希言正独自往前走,这条巷子不长却是一条捷径,从这里穿过去不多时就能看见她的王府,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巍峨的宫墙。 据说这条小巷是前朝太监当政时特意修的,方便太监宫女出宫办些私事,因为见不得光又叫暗巷。 巷子很窄,不过两人宽走的急了拐角撞上人都要慢慢侧着身子挪开。 这是裴宣先发现的,她闲不住,再高的宫墙也挡不住她,不过半个月她就摸清了这里所有路线,开始带着她一路探险。 有一次在小道里撞见两个宫女抱在一处,避又避不开,宫女认出她来吓的直喊:“皇太女殿下饶命!” 她们俩更害怕吓的要跑路结果巷子转不开身,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由此约定今后出去必须蒙住脸。 元节的热闹就在不远处只隔着一排房屋,她却想那么神通广大的一个人如今也被高大的陵墓困住,再也出不来了。 她有点想转身去郊外看看那个人的陵墓,但失血的眩晕让她知道必须要回府。 她一路走身后的石板上便滴下一路血迹,在幽清的月色与雪色之间是一种血腥的艳色。 直到她发觉前面站了一个人。 她像是跑累了,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不过气来,背后的骨头抖的很厉害,看见她眉头一竖,好像下一刻就会怒道:“郑牡丹你跑这么快干嘛?” 自己则会气急败坏的上去捂住她的嘴:“不许喊这个名字!” 这张脸这个神态,甚至连月色与记忆里的人几乎一般无二。 但裴宣武功天赋极好,绝不会只有这么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她心里无端升起一股滔天的怒火,快步上前,几乎想立刻上去掐住这个赝品的脖子,然后一动就头晕目眩差点载倒在地。 她不得已扶住墙壁,眼前有那么一阵发黑。 裴宣:“......” 见到我这么激动? 她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撑着墙壁往前走了两步:“殿下?平南王殿下?” 也没晕死啊?还能扶墙了,裴宣弯腰去看看她还有没有气儿。 “谁告诉你这的!”郑希言骤然抬头,眼眸里如有剑光,刚好和裴宣目光迎面撞上。 “京中小孩谁不知道?”裴宣莫名其妙,这条暗巷贯通皇城北部,基本住在这片的都知道啊,不过胖点的人都走不动,所以基本都是小孩才能灵活穿梭。 “本王早已下令封锁。” “哦,”裴宣毫不意外,郑牡丹小心眼,她小时候在这儿藏了块金子不见了,此后发誓要封了这儿掘地三尺找出来,裴宣没好意思说其实应该早就被人给偷了,“下官今年才回京不知道殿下的禁令。” “要不然,下官这就走?” 她作了个要跑的姿态。 “你来做什么?” 可算问到正事了。 裴宣从袖子里拿出来一瓶伤药拔掉塞子:“下官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我看见殿下进了暗巷,殿下身边也没见个人,按照这个流血的速度,我怕殿下一个人死这里边也没人知道。” “撑着不好上药,殿下坐。”她特自来熟的往下一按,郑牡丹死撑一个人果然一按就坐下了。 裴宣也席地而坐。 月光兜头照下来,落在她微垂的弯弯的眼睛下方。 郑希言的爹娘在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没了,所以裴宣爹娘对郑牡丹都挺优待,活着的老伙计最后都反目成仇,唯有当年就死了的反而死后大加追封,落了个身后风光惠及后人。 所以说嘛,死了的人才是最好的,她永远不会争吵不会猜忌,不会背叛也不会改变,她永远活在最鲜亮的记忆里,微微笑着看着你。 只有死去的人才最能让人安心。 只是再如何风光难免落寞,这个世上郑希言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前些年都是裴宣和她一起过年。 后来裴宣死了,她就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第61章 一箭把她射了个对穿,害她不治身亡,不到二十岁就转世投胎了 郑牡丹手臂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让她的手臂看起来劲瘦且有力,但一旦拆下来就能看见淋漓的鲜血,她的手臂满是伤痕。 并不是外伤,更像是练武过度迸裂的伤势。 这是往死里练了吧? 你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能不能享受一下生活,不要再这么拼死拼活,让我这种混吃等死的情何以堪啊? 第59章 有点儿想教训的给她狠狠一按,听她疼的嗷嗷叫,但想到如今高贵冷艳的平南王殿下大概疼死了也不会叫出声来,又歇了这个心思。 “哎,你为什么救我啊?”裴宣随口问,取笑她,“不是上次见还要把我踹湖里淹死吗?” 郑牡丹瞟了她一眼行动自如却还上着夹板的腿,脸色煞白的讥讽:“哗众取宠的佞臣。” 啧啧啧,好正派的平南王啊。 “被冤枉不会还嘴的闷葫芦。”裴宣不甘示弱。 郑希言猛的睁开了半闭的眼,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找死!” 说不过又生气真没劲儿,还不如裴灵祈了,裴宣不说话了,专心低头给她上药,其实就是把药往伤口上倒完了撕下片衣裳给她包上。 “你用了苏记的药?”郑希言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咬着牙问。 “又是模仿先帝了是吧?”裴宣提前预判了她的话,“有没有可能城北这片儿就苏记家的药便宜量大,有口皆碑,我们穷鬼一向货比三家用便宜货,先帝都富有四海了还用这种便宜货才更有鬼好吧?” 我都没说先帝模仿我了。 郑希言冷笑了一下,一点儿没信:“培养你谄媚争宠的人真是煞费苦心。” “我天生地长,娘早死爹还不如死了。”裴宣回了个笑,“行了,平南王殿下,包好了,您自便,下官要走了。” 这疑心病是一点儿不比子书谨差了,裴宣突然发觉黑暗里似乎隐隐有什么人,应该是郑牡丹的暗卫。 她身边不是没人,她只是自虐一般的一个人孑身独行,当然也有可能是王府来接应她的人到了。 不管怎样郑牡丹暂时死不了就成,接下来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去做。 这一天天的连轴转连大过年的都不能休息一天。 她拍拍手站起来果真没在管郑希言,直到走到拐角处突然回过头来。 果然,要暴露真实目的了,郑希言等待着她。 “殿下,新春胜意。” 新的一年万象更新,郑牡丹你也要平平安安。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往前看看吧。 郑希言怔了一怔来不及反应,那人已经飞快消失在阴影里。 “殿下,要跟吗?”黑暗里一个影子飘落了下来。 郑希言眼睛重新沉凝,是自那个人走后万古不化的冰冷:“跟。” 她低下头,突然瞄到手上的伤口被那个人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又为之一怔。 背后有个尾巴应该是郑牡丹的手下,好在这一块儿裴宣很熟,凭借地形绕了几圈儿把人甩开了。 已经到了下半夜年节的热闹还没彻底过去,但也渐渐陷入沉寂,裴宣将手按在一扇门上轻扣了一下。 许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谁?” “宗叔,是我。” 门还是没有打开,宗叔头一次没有热情洋溢的请她进去,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大小姐怎么来了?老爷都睡下了,要不还是明天?” 裴宣:“......我在船上认出舅舅了。” 别装了。 这一下宗叔沉默的时间更久,好半天才推开门,苍老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警惕的朝四下看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唉,进来吧。” 一进去裴宣就看见他背后藏了把大砍刀,幸好自己提前喊了一声,要是没喊,说不定要给自己一刀。 “谁呀?”听见开门声里面传来裴廖青声如洪钟的质问。 宗叔小心的看了裴宣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裴宣自己就喊了:“舅舅,是我,我来给你拜年了。” 话还没说完,裴宣就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门,没有人阻拦,这个院子好像真的只有主仆二人。 裴廖青还赤着半边膀子,半边身体缠满了纱布,旁边放着一盆血水,手里正按着一把长刀。 这个伤势是子书珏一箭射出来的,射中了腰腹一侧,长箭穿肉而过,腰旁边没了一大块肉,堪堪才止住血。 见她推门裴廖青慌忙把衣裳披好,粗犷的脸上竟有点无措:“夕夕吓到你没有啊?老宗你也是不喊我一声,血肉模糊的,还不赶快过来把血水倒了?” “哎,是。”老宗应了一声,慌忙去收拾刀剪子和一地血浸染的布料。 “拜年是不是?舅舅给你准备了大年礼,往前那些年舅舅不在你身边没给你准备,今年舅舅给你打了一大个金锁,有拳头那么大!灵书说你可喜欢这玩意儿了,你看看喜欢不?”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起身去找,结果一动就疼了个冷汗直冒。 “舅舅,金子等会儿看,子书珏已经封锁城门,很快就要挨家挨户盘查,我们先说说刺杀的事儿吧。” 裴廖青看起来有点儿忐忑:“夕夕,你是不是怕舅舅连累了你?” “你别怕,你是护驾有功,小皇帝不会把你怎么着的。” 故意刺杀皇帝再让人去救皇帝博得信任,你们姓裴的脑子多少沾点什么。 “舅舅是怎么知道皇帝今日出宫的?”裴宣直入正题。 “灵书说你今儿不来,我就预备去看看是谁拐走了我家侄女儿,她说是长宁侯私生女的姨母,灵书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我一听这不是太后吗?” 长宁侯全家都没了在世的唯有一个姐姐,也就是欺负一下灵书什么也不懂了,裴廖青看着粗狂不拘其实心思很细。 也是,能带兵打仗的怎么都不可能是蠢货。 “我跟去一瞧,小女孩儿喊的是娘亲,一对比小皇帝的年纪我就晓得了。” “舅舅为什么要刺杀小皇帝?” 裴廖青张了张口似乎很愤慨,又看了裴宣很久才别过头去:“我要为雍王报仇。” 提起这个名字这个暗沉的似乎已经没什么斗志的接近老年的男人忽然激动起来,眼里几乎要升起怒火。 “当年雍王根本没想谋反!” “雍王是裴万朝的亲妹子,当年雍王奉命在三个月内打进皇城,那时候正是冬天,皇城里下了足足一个月的雪,将士们寸步难行,但是裴万朝害怕雍王拥兵自重反戈一击竟然不补给粮草。”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就是依靠后方补给过活,但为免壮大雍王太祖对雍王军队的补给极为苛刻,几乎就是在死不了的边缘徘徊。 给吃但吃不饱也死不了,至于保暖就别想了。 “所以你们开了前朝国库。”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这些事裴宣烂熟于心,她甚至想要叹息。 她亲姑姑死的那一年她还小,根本不能理解自己爹为什么要杀每年给她带各种小木工玩意的姑姑。 但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人敢于提起那个名字。 裴东珠。 “是。”裴廖青似乎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活都活不了快冻死了谁还管那些禁令不禁令的,我们开的,我们跟裴万朝都是一个村的,往上数三代一个娘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谁知道裴万朝那么狠?” 裴廖青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似乎陷入了过往恐怖的梦魇里。 雍王连续上了数道折子请罪,阐明厉害,裴万朝表面没什么事,你是我亲妹子,不就是打开国库取了点东西吗?这算什么?就是天下咱们一家人也分得。 但背地里调兵遣将步步压近,南北呈包抄之势将雍王合围,雍王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知道求告无望后她干脆将剩下国库的东西一扫而空,全部武装军队,于淮水之侧与太祖决一死战。 但太祖先前的安抚让她失去先机,合围之势已成,她顽抗一个月后力竭战死,被自己的亲哥哥下令剁成肉酱。 说起来何等容易,没有经历过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同族相残,同辈相杀,身边的人一个个惨死,整整半个月睁开眼就是厮杀,直到最后亲眼看着雍王倒下被剁成肉酱。 “雍王何错之有?将士们拼死拼活的给姓裴的打天下,吃不饱穿不暖,我们只是想不冻死!我们所有人都抢了棉衣粮草,其他的金银珠宝我们都没动。” “姓裴的却要赶尽杀绝,不肯顾念一点手足之情,不过是因为当年雍王势大,他心生忌惮罢了,雍王唯一的错就是没学她哥那样没人性,任由我们冻死,或是把所有人都杀了。” 裴廖青脸上闪过一阵愤怒的红光,但很快又因为失血过多变的苍白,他呵呵冷笑了一下。 “好在所有人都遭了报应了,当年合围雍王的白皇后后来被裴万朝背叛,死的无声无息,裴万朝只活了几年啊,他女儿也当了早死鬼,还有当年合围的子书谨,当今太后,年少丧妻。” 所有对不起雍王的都遭了报应,都要被雍王的鬼魂索命。 他兴奋的看着裴宣,好像发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本来我是想夕夕你当上大官,以后给舅舅我平反的,但姓裴的嫡亲的血脉就剩下小皇帝一个,只要杀了小皇帝姓裴的就彻底断子绝孙了。” 第60章 “我那弩箭要是准能把子书谨也收掉!” “可是舅舅,当时我和皇帝站在一起。”你毫不犹豫的启动弩箭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你会杀了我了? 裴廖青原本兴奋的面色很快冰凉了下去,他抹了一把脸,有点心虚:“夕夕,不会的我准头很好的,舅舅当年可是万里挑一的神箭手,雍王还亲自指点过我。” 裴宣:“......你和子书谨谁的箭术更高?” 裴廖青虽然疑惑她为什么突然问了这么个不相干的问题,但还是老实的开口:“军中我排前五,子书谨能进前三,前三是雍王,子书谨和当时人称浊世君子兰的白将军,也就是后来的太祖皇后。” 那没事了。 子书谨还是太祖皇后传人,真正军中万里挑一的高手,结果一箭把她射了个对穿,害她不治身亡,不到二十岁就转世投胎了。 “那现在舅舅你准备怎么办?”子书珏马上就要掘地三尺的找背腹受伤的人。 “明天一早我去给贺元宝拜年,我就不信他们能搜到吏部尚书家里去。”裴廖青胸有成竹早有打算。 “夕夕,什么都别怕,一切有舅舅扛着,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你依然还是太后宠臣,皇帝身边的红人,没有任何人能威胁的到你。” “皇帝又不常出宫,舅舅保证以后肯定不犯浑了。”: 皇帝不出宫,想杀也杀不到啊。 裴廖青放缓了声音,显得特别可靠:“老宗啊,快给夕夕把大金锁拿上,明天一早还要进宫去给皇帝拜年了,快回去睡一会儿。” 一直到走出来握着把大金锁裴宣轻轻吐了口气。 裴廖青没说实话,她压根没跟裴廖青说自己得了太后青眼,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太后宠臣的? 看起来行云流水一般的刺杀,最后妙到毫巅的弩箭,让郑牡丹都受了伤,当真只是他临时起意?意外和另一波刺杀碰上了? 还有一个时辰就又要面对子书谨了。 裴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上着夹板的腿,头一次不害怕见子书谨,她倒要问问为什么自己腿没事了子书谨还要上个夹板诓自己。 一想到自己占上风能质问起子书谨她就有些想笑,感觉头顶的阴霾都稍稍散去,对明天都有了点盼头。 第62章 哀家当时就在岸边,未曾去救先帝。 但质疑太后前首先要面对的是早起。 大冬天的早起属实有点儿太折磨人了,好在假期还长,给皇帝拜完年回来还能继续睡一觉。 今日朝堂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气洋洋,至少年节互相恭维的氛围是没有,重臣们各自同交好的同僚交谈,连李观棋也神神秘秘的跟她耳语:“昨日太后和陛下遇刺了,你可知道?” 不仅知道还差点儿被杀了,昨天动静太大,有点儿耳目的应该都清楚。 “听说啊是平南王忍无可忍对太后下的手。” 裴宣:“......” 郑牡丹你恶名远扬啊。 好在子书谨的到来终止了一切讨论,无论是议论纷纷的朝臣还是私下耳语的史官都立刻端正言行,生怕被太后挑出一点错漏。 拜年很冗长,重臣说一堆酸不拉几听不懂的陈词滥调,再按照品阶官位赏赐些东西,往年都是裴宣从自己小金库里拨钱,今年不一样,今年她能拿裴灵祈的银子了。 她官位不高得了一石米、三石面和两斗糯米酒,官位高的例如大学士三司衙门能得三只羊,再往上官位更高能有五只羊。 不知道按她这副摸鱼混日子的样儿这辈子能不能领到一只羊。 “裴大人,陛下有请。”赶在出宫前广百拦住了她,李观棋表示很理解,深受小皇帝喜欢的臣子会多赏赐些东西,这是荣宠也是惯例。 广百引着她一路到了紫宸殿,子书谨还在召见朝臣让她在偏殿稍等片刻。 偏殿准备的有透花糍,玉露团摆成精致的摆盘,广百讨巧的道:“太后想着大人起来的早恐怕还饿着肚子,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些糕点让大人先垫一垫。” “多谢大人领路,”裴宣咬了只玉露团,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小叠红纸包起来的碎银子,“祝大人新春吉祥,步步高升,金玉满堂。” 广百微微一愣没想到裴宣还给自己准备了,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一般御前伺候的人是要避讳这个的,但裴宣这个小包一看就只有小碎银子,应当只是讨个彩头。 况且那双灵气斐然的眼睛弯着的模样确实感染人,让人莫名觉得新年就是该这样的。 “也祝大人新年胜意,平步青云。” 广百说完不久前头就传了话来,太后唤裴大人过去。 裴宣赶快又往嘴里塞了个透花糍,这才跟着人一路去了前殿。 裴灵祈不在这里,新春的紫宸殿难得布置的有几分喜气,红绸和灯笼挂满了屋檐,在一片雪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子书谨应该是换了一件衣裳,不再是早上上朝那间玄色威仪极重的长裙,换了一件深苍的裙裾,较深的裙摆绣着暗金的凤凰,她一只手撑在案几上,一只手仅伸出食指和拇指按压在额头。 窗户半掩殿外喜气洋洋的气氛没能渗透进这庄重沉默的大殿,只有几缕烛火的光映照在位高权重的太后脸颊一侧。 这不是一个很妙的姿势,至少子书谨心情肯定不会太好。 心情不妙的时候召见女宠,这个时候就很考验情人的口才和心智了,要舌灿莲花还要为太后排忧解难。 裴宣觉得压力有点大,她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计,她只会火上浇油然后让子书谨怒发冲冠。 “太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昨天的刺杀这么快就有眉目了?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她想打听打听是哪位勇士这么不怕死。 她还没说完子书谨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前一带,裴宣还在小心窥探太后的神色,冷不丁被她一扯毫无防备就摔进了她怀里。 然后一个阴影就压了下来。 裴宣:“......”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坐在了太后腿上,嘴唇便是一热,有人贴了上来,她下意识想往后跑,但背后就是案几。 她没撞在案几上,但听见骨头闷闷的响了一下,不是她的骨头,是子书谨的,子书谨把手垫在了她背后。 可能是撞的有些疼,子书谨眉头猝然一紧,手在背后上移压住她的脖颈,将她更深的按了回去。 她的眼神兼具着冰冷和阴沉,像冰山下覆盖着即将爆发的火焰,压抑又令人恐惧。 从前小打小闹那是建立在太后想重温先帝年少时情趣的基础上,乐的纵容年轻的情人耍一耍小性子玩一玩可笑的矜持。 但现在太后明显没有了这个兴致,如果还不知死活的想继续拿乔是在嫌命太长。 子书谨的吻和她这个人一样充满了强势的意味,从背后卡住人的脖颈以确保猎物不会逃脱,轻易而娴熟的扣开了裴宣的唇长驱直入。 裴宣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背后有什么蓦地炸开,脊背发麻颤栗,她闭着的眼睫轻轻颤动,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动弹,活像一棵树。 但子书谨并不满意,谁会想找个木头一样的情人?就算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在床上像条死鱼也让人难以忍受。 裴宣脖颈后骤然一疼,子书谨用了力气把她扯开,她有点颤颤巍巍的睁开眼,子书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冷冷的看着她。 殿内的烛火在一阵风后轻轻摇晃,映的子书谨那双如琥珀一样的眼睛里仿佛涌动着某种疯狂的火焰。 裴宣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再装尸体哀家就让你真成尸体的讯息,不禁手心冒汗。 她记得她昨天期待今天见到子书谨是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能占上风,能质问子书谨来着,谁知道今天子书谨被什么玩意儿激怒性情大变啊。 到底是谁激怒了这尊大佛让她来收拾烂摊子,她倒是不害怕,子书谨充其量就是撕破了画皮,她一直都这样疯的跟狗似的,只是脸上装的好。 但她本以为凭借着太后对先帝的那一点愧疚,自己能再苟一段时间。 裴宣心中暗暗叫苦,硬着头皮慢慢攀住子书谨的肩,试探性的主动的凑了上去。 子书谨的唇看起来很冷很薄,要么永远没有弧度要么只能掀起锋利冷淡的滋味,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唇很软很热,甚至因为内力充沛较之寻常人更热。 裴宣亲了上去,子书谨没有闭眼依然冷冷的注视着她。 裴宣感觉到了她的眼神,脸上爬上了一点莫名的热度,但为了保命着想还是顺着毛撸一下吧,她试探性的轻轻咬了一下当朝太后的唇。 子书谨没有闭上眼,她清楚的看见咫尺之间的人是谁,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充满生机的脸颊,有些努力而笨拙的取悦她。 她心中无限的悲凉和怒火好像在这个吻之下渐渐消弥,暂时的被埋藏,是的,哪怕有些事无可挽回但至少她的宣宣还活着。 第61章 她的宣宣还活在这个世上,这就够了。 子书谨闭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掌用力将裴宣慢慢往自己怀里压,体会她的呼吸渐渐交融进自己的呼吸里去。 裴宣做任何事都有点不大积极,人带着走一步就动一步,不带就不动,她的理想人生就是混吃等死但一但被激起火气她就有点想掌握主动权。 尤其是对子书谨,她偏偏不想让子书谨得意。 所以她从一开始被子书谨压着亲到慢慢不甘示弱的亲回去,到最后已经能按着子书谨的肩快爬到她头上按着子书谨亲了。 然后她就喘不过气来了,啪叽一下倒在了子书谨肩上。 失策了,也没人告诉她内力没了连憋气都影响啊。 子书谨:“......” 略有些神色复杂,许久抬手抚摸过少女略显单薄的脊背,阴霾的眼神落在她肩膀上,身子太弱了:“从今日起你跟灵祈一起练武。” 总不能连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又来,我是不会练的,这副身体早就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再练也是徒劳无功罢了。 但现在肯定不是触怒太后的好时机,裴宣靠在子书谨的怀里,小心翼翼的询问:“太后现在好些了吗?” 子书谨不语,只是偏头将唇靠在了她的发上,闭上眼。 这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刚刚更过分的都做过了,现在只是亲一下头发裴宣竟然感到了一点颤栗。 子书谨的手开始沿着她的脊背往下,裴宣抖了一下,她几乎有些恐惧将要到来的事情,那意味着一切将不可收场。 子书谨的手是温暖的,裴宣却只感觉好像有一条温暖的蛇在她皮肤表层游走,经过的地方好像有闪电掠过,让她控制不住的想逃跑,但早就来不及了。 好在子书谨最终只是圈住了她的脚踝:“腿怎么样了?” 你还知道问我腿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裴宣僵硬的答道,子书谨的手在她小腿处收紧,像一个镣铐圈在她的脚踝处。 “想问哀家为什么给你上夹板?”子书谨的手稍微摩挲了一下她的踝骨,其实不是骨折就是扭了,扭了的骨头早就长好,此时被摩挲只有一点些微的敏感和不适。 不要抢我的台词好吗? 裴宣简直怀疑子书谨是不是知道她要来质问所以提前发怒等着她,但子书谨没这么无聊。 大年初一肯定出了什么事,她只是觉得好奇这场刺杀到底代表*着什么?能让子书谨这种就是内伤也能忍住的人如此大发雷霆到不正常的地步。 “是有些想问太后,不过太后做事肯定有太后的缘由。” 哪怕就是单纯耍小情人玩又能怎么样呢?只能忍了。 子书谨蓦地用力一攥,裴宣立刻嘶了一声,她差点叫出声来好在最终咬住牙忍住了,不是真想给她拧断吧? “疼?”子书谨冷笑了一声,“哀家看你寻死的时候倒是不怕。” 裴宣只觉得有一股电流从脚踝烧到了脑子。 子书谨竟然看出来了。 当时摔进湖里的时候她只扑腾了下胳膊没扑腾腿,宫中大内她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救她,更重要的是,她看见了郑希言。 裴宣和郑牡丹一起长大,小时候就一起摸野藕,没人教她们游泳她们都是自己淹着淹着就会了,裴宣只会狗刨。 她狗刨跟别人不一样,她很有自己的特点,因为她从小一紧张就容易同手同脚。 郑牡丹曾经笑过她,这辈子就没看见她这么窝囊的游法,像只扑棱蛾子在水里乱扇,竟然神奇的能游起来还淹不死。 她不会其他游法,用上辈子的游法郑牡丹会认出来,所以她干脆不游,反正有人会救。 郑牡丹一直笃定她是赝品大概也是因为游泳的事,裴岁夕和先帝长得再相似,面对性命攸关的事时人会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她由此得出判断裴岁夕不可能是裴宣。 而子书谨当时跳下去了,子书谨在水里发现她腿伤的没那么严重但就是不动。 “微臣哪里有寻死?只是水太冷脚踝又扭了,”裴宣灵光一闪想到了理由,“当时腿抽筋了。” 那么冷的水突然掉下去很容易抽筋的好不好? 这时候就应该说点好听的哄一下太后,裴宣忍住脚踝的疼立刻道:“说来微臣一直不曾好好感谢太后救我性命,当时水那么冷,太后千金之躯怎么亲自下水?” 别拧了,要断了。 “先帝十四岁时也曾在泽湖落水。”子书谨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突然讲起了先帝。 “先帝十四,太祖与皇后反目,皇后谋反被诛,身为皇太女的先帝失去圣心被幽禁半年,朝臣蠢蠢欲动欲另立储君,朝堂内外对先帝攻讦不断。” 子书谨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娓娓道来一段历史,似乎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 十四岁的裴宣被幽禁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长达半年,她所能行动的最大限度不过三丈,抬头是一尺见方的天地,对于她那样天性热爱自由的人来说无异于地狱。 她的宣宣就站在那扇小小的窗户前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半年后由她布局,郑牡丹为首请求太祖释放太女,能让她出来体面的过一个年节。 可是有太多的人见不得她东山再起,只有她倒下储君的位置才能空缺出来,那些皇子皇女身后的家族才有机会。 有人设局将裴宣推进了泽湖。 “哀家当时就在岸边,未曾去救先帝。” 太祖皇后已死,以后的路还长,裴宣要一步一步的踏着尸山血海走下去,没有人能代替她,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子书谨站在岸边镇定而冷漠的看着裴宣。 她以为裴宣会挣扎会求救会愤怒会疯狂,但是什么都没有。 年少的裴宣像断掉的衰草就那么静静的沉了下去,她浸没在冰冷的湖水中,海藻般的长发与幽深的水草交缠,快要融为一体。 “她竟毫无求生之志。” 当年十四岁的裴宣和那一日一动不动的裴宣重叠,她在那一刻感受到久违的撕裂心脏的痛楚,像一把剧毒的刀剜着她心口的肉。 当年的子书谨在那一刻才感到一阵心慌,她跳下冰冷的湖水将裴宣抱起来,然后在她醒过来的那一刻给了她一巴掌。 “哀家一直很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在先帝落水的第一时间就跳下去,而是在岸边冷漠的看着她。” 她的宣宣在水里透过透明的波纹是怎样看她的呢?她是不是也很绝望?所以才想用死结束这一切。 子书谨放松了紧攥在裴宣脚踝上的手,语气无限悠远:“哀家也很后悔,当初不应该打先帝那一巴掌。” 她既恨又怒,她那一巴掌貌似是打醒了裴宣,其实不过是把她的宣宣无限的推开。 从那之后,她的宣宣就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一直到最后她都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哀家当时,应该问她冷不冷。” 水里冷吗?宣宣。 第63章 哀家有时候是真的想给先帝脚上绑上一条链子,锁在哀家身边 还挺冷的,差点给她冻的不想活了,又怕再挨打,硬生生站起来了。 死不了就得面对,后来她真还一步一步爬起来,害她的她都一一给人淹死了。 她不嗜杀但也不是什么一捏就软的柿子,但她后来确实老做噩梦,梦见在岸边冷冷注视着她的子书谨。 她的脸显得那么遥远和模糊,让人看不分明,渐渐的被水的波纹所淹没。 她现在应该假惺惺的来一句,太后用心良苦先帝必然感知您是为了她好,不会记恨您的,但她不想说出来,感觉安慰子书谨显得过去她的苦无足轻重。 她想了一下,慢慢抱了子书谨一下:“太后,都过去了。” 不是不冷,只是过去了,先帝都烂成一把骨头了,你现在还想又何必呢?先帝不会知道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裴岁夕。 子书谨沉默了一下,弯了一下嘴角:“是啊,都过去了。” 她圈在裴宣脚踝上的手慢慢放松,用内力按揉刚刚差点被她拧断的脚踝。 “先帝年少时就不肯听话,哀家对她说不能做的她都偏要做,哀家告诫过她当时内外不宁,叫她不要走动,可是一听见妘妘生病她还是要去,结果被推下了泽湖。” 她的语气格外森冷,好像先帝做下了什么滔天的祸事。 裴宣闭嘴,她觉得子书谨昨天夜里可能梦见先帝了,一大早的在这宣泄对先帝的愤恨。 她很想问如果子书珏生了重病夜里发高热喊姐姐喊到嗓子沙哑,我们睿智冷漠的太后会去看吗? 不过子书珏这种便宜妹妹太后也不一定在意。 “哀家有时候是真的想给先帝脚上绑上一条链子,锁在哀家身边,这样她就不能做出让哀家生气的事。” 野心勃勃啊我的皇后,你还不如说你想推翻皇帝把她幽禁起来,这不更简单好理解?给皇帝上脚镣,亏你想的出来啊。 第62章 幸亏我死的早不然能给我气活了,大逆不道的事先帝不能听,说给小白脸过过瘾是吧? 裴宣还想听听子书谨能说出点什么惊天骇地的事,忽然听子书谨拉开了抽屉,从中拿出来了个什么。 裴宣刚想回头看一下,没看着,子书谨抓了她的一只手过去将一个冰冰凉凉的镯子不容拒绝的套在了她手腕上。 嗯,有点沉,不想戴。 但怎么说也比脚镣好多了,裴宣回头看了一眼,是一只血玉镯子,红的像鲜血晕开,在冬日有些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温润又鲜亮。 很贵,很贵,非常贵。 至少比子书珏那一身什么劳什子的赤珠贵多了,果然好东西子书谨都是自己留着的。 “太后这是今春的赏赐吗?”好贵重啊,知道当小白脸有额外的赏赐,但没想到真舍得下血本。 子书谨握着她的手对着光线细细看过,她的手很漂亮,没有那些扭曲的伤疤和薄薄的茧子,一双手犹如上天造化雕琢,纤细修长如竹节节节延伸,配着那只镯子正好。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子书谨将少女的手握进掌心,本来想昨夜给她的,这是新的一年,之后的每一年都是崭新的。 昨夜杀机四伏,着实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这血玉镯是前朝雕龙玉牌所铸,日后你在各处遇事可凭此镯去各州府求救,会有人护着你。” 前朝雕龙卫被太祖皇后所降服,后来在太祖皇后麾下,太祖皇后死后将手中势力全盘托付给子书谨而非她的女儿。 裴宣没有过问过这股力量,她娘不愿给她她理解,只是没想到最后会以这种扭曲的方式回到她手里,虽然只是一个暂用权吧。 “太后怎么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啊?”这有点不正常啊。 子书谨略理了理她的袖口,将那只显眼的镯子遮掩住,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不够安分,本来哀家是想让你安分些的,可是先帝后来也很安分,安分到从不踏错一步,不肯靠近哀家一步。” 裴宣:“......” 我怎么不够安分了?她一瞬间在脑子里转过了十八个弯,想是不是裴廖青被发觉还是其他的小动作被注意到了? “哀家希望先帝能成为千古一帝,成为一个冷血的帝王,只是当先帝当真以哀家要求她的方式对待哀家时,哀家却后悔了。” 她期望她的宣宣能够对所有人冷厉睿智,但对她是例外,但她忘了,她打磨去裴宣所有善良柔软和一切感性之时,没有人能够例外。 哪怕是她。 子书谨抬手整理了一下少女微乱的发丝:“哀家不要求你能安分,只希望你能平安。” 她的眼神如此柔软,裴宣鼻腔里却莫名其妙的泛起了一点酸涩。 因为不求你能安分又怕你会受伤,所以给了你依仗的依凭,让你不至于受伤。 从前没有给先帝的,现在尽数给了她。 裴宣笑起来,眉眼弯弯:“多谢太后赏赐。” “不是赏赐,是礼物。”子书谨纠正她,“那宣宣呢?有没有给哀家准备礼物?” 少女露出有点懊恼的神色:“微臣贫寒怕准备的不合太后心意,现在准备可以吗?” 然后在子书谨探究的神色里凑上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太后喜欢吗?” 其实很敷衍,但有赖于她笑起来眼里真的像有星星一样明亮所以让人能够轻易原谅。 子书谨无奈的笑了一下,她身上那种攻击性的锋利终于消失殆尽,重新变得平和而稳定,不再有那种想把人吃下去的威严和冰冷。 裴宣还是很在意她为什么突然发疯,虽然知道可能有点找死还是忍不住问:“太后是为什么不高兴啊?” 少女的眼睛清澈见底,好像只是全然的好奇,子书谨握住她的手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疲倦:“哀家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宣宣你知道吗?不动则不会露出破绽,一但动了但无法瞬间制杀,就会露出破绽。”她像一个温和的老师靠在椅背上温和的教导着她的学生。 她一但卸下锋利的攻击陷入柔软的岁月里,便会显得温柔而可靠,此刻靠在椅背上牵着年下者的手平静的诉说着什么,会很轻易的捕捉人心。 那种一种年上者的宠溺和强大,好像她会无限的包容你的错误和任性,无论何时都可以随时投入她的怀抱,她永远庇护你,为你留下一个位置。 虽然只是错觉。 裴宣摈弃了自己想放弃一切从此摆烂的可耻想法,子书谨还教过她以色事人色衰爱弛了,放弃就等于真要一辈子当只金丝雀了,她更关心昨天夜里谁露出破绽要死了呢?会是自己吗? 她在心里思索着,子书谨就含着笑意淡淡的看着她。 裴宣并不害怕,这代表着想杀她的人里并不包含她,但也可能是演技太好所致,在后来她的宣宣甚至能够赢过她。 她突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今年开春史书就开始修吧,由你主笔,哀家想......先为太祖皇后修。” 裴宣毫无破绽的抬起头:“微臣也对太祖皇后十分敬仰。” 太完美了反而失去了她的灵动,子书谨有些好笑,终于肯用点心了,而不是一天天的混日子。 虽然混日子也很好,至少在她眼前不用操心。 “过些日子仲春,哀家想去祭奠朝云公主,你陪哀家一起。” 她顿了一下:“朝云公主想必会想见见你。” “微臣听太后的。”裴宣回答的滴水不漏。 不,妘妘不会想见我也不会想见你。 “你不想问朝云公主是谁吗?” “太后想对臣说臣才想听。” 太虚假了,子书谨肃敛了神色闭上眼:“出去。” 喜怒无常,裴灵祈原来随的你,不高兴就知道对我发火就知道我一个小白脸也不能生气是吧? 裴宣委屈的看了太后一眼,做出不愿离开的假象,实际一溜儿烟跑了。 走出去的时候怀里的某个东西咯了她一下,呵呵凶她是吧,幸好没给她。 给她准备了礼物,但突然不想给了。 殿外的阳光显得很好,裴宣忍不住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然后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一点小衣角,像条小尾巴。 裴宣走过去准备吓一吓某个小不点,结果突然跳过去发现她靠着柱子睡着了。 “陛下?”裴宣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欸,不许碰孤......”小家伙嘟嘟囔囔的好半天才睁开眼,正要大发雷霆突然发现是裴宣又泄了气,没好气的道,“你怎么进去那么久啊?” 原来真的是在等我呀,不过这事儿可怪不了我,你要怪就怪你母后。 “陛下原来特意在这里等我呀。” “才不是!孤......孤只是路过。”裴灵祈嘴硬把头一撇。 “路过睡着了,肯定路过很久了吧?”裴宣慢悠悠的道,然后在裴灵祈气的转身就走的前一刻良心发现,从怀里掏出块小东西。 “陛下别走啊,臣给陛下准备了新年礼物,陛下不想要吗?” “孤什么都有!才不想要!”裴灵祈话虽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是一个小金貔貅。 “为什么送我这个呀?”可爱是可爱,但第一年给我的不应该是有点什么寓意的吗?听说别人家孩子降生,母亲会给准备戴在身上的护身符唉,她都没有! “这个还不好吗?招财进宝而且只往里吃不往外吐啊!”这对于守财奴简直是天上地下第一等的好礼物好不好?小破孩子年轻不知道金子的好。 裴灵祈做出作出一副孤只是勉为其难的收下的模样,转头迫不及待的扬起脖子:“你给孤戴上!” 明明很喜欢嘛。 裴宣很好脾气的给小家伙戴上然后整理好衣裳,让金光闪闪的小貔貅一眼就能看见。 “陛下这么早就在这里等着臣,看来很喜欢臣嘛。” “才不是!孤是让你帮忙的!”裴灵祈气愤的分辨,刚刚还看她顺眼,就顺眼了一下下就不顺眼了。 “哦?”裴宣蹲在她身边用手撑起下巴,“陛下不是天下最大吗?臣能帮你什么呀?” 又在笑我!不过说的也没错,孤就是天下最大,但母后比孤还大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姑姑今年早上没来上朝,我,我不敢跟母后提,你去看看姑姑,帮孤把这个给姑姑。”小家伙从背后掏出一瓶药来,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看。 裴宣瞅了一眼,是上好的金疮药。 小家伙又严肃的叮嘱:“不许让母后知道!” 第64章 如果你不能把绿蚁杯偷出来,我就要剥下你这张脸皮 郑希言和子书谨势如水火已经到了裴灵祈都不敢随便表态的地步了? 那么有朝一日如果子书谨对郑希言动手,这是不远的将来必然发生的祸事,小不点你会怎么办呢? 第63章 裴宣捏了腻小家伙的脸,昨天跟子书谨溜的那么快,还以为真一点不担心你姑姑呢,原来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这么难的问题就不问小家伙了,估计她也回答不上来。 裴灵祈把脖颈上的小貔貅攥进手心,牵住裴宣的手走拾阶而下,台阶上的雪已经被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但琉璃瓦上还铺着一层晶莹的细雪,在阳光下静悄悄的消融。 裴灵祈磨磨蹭蹭的,好久才问:“哼,你以后的每一年都会陪我过吗?” “嗯?”她声音很小裴宣还是听见了,微微偏头去看她,“那陛下是希望能一起过呢?还是不要我一起过啊?” 明明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还要问!裴灵祈气的甩开她的手:“孤、孤才不要!” “那就不一定咯。” 不一定一直在这里,也不一定一直陪着我吗?裴灵祈难得的眼眶发红,她气呼呼的背过身去大声道:“孤不理你了!” 我要去给母后告状! 她气冲冲的提起小裙子往台阶上跑,跑了没两步又突然转过身来,屋檐的雪映照出琉璃的光彩,她居高临下叉着腰非常唬人的样子:“孤是皇帝!孤命令你不许走!” 裴宣没忍住笑开,眉眼带笑,朝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臣遵旨。” 缺爱的小姑娘会更加珍惜身边每一个人,就像她年轻时一样,可她慢慢的明白,人生就是慢慢的失去所有亲密的珍惜的一切。 无可挽回。 裴宣出宫的时候宫人招呼着她留步,而后从一旁的树后牵过来了一只羊。 是的,还是一只顶肥的山羊,宫人把栓羊的绳子亲手交给她,显得特别和颜悦色:“太后亲自吩咐的,下官特地给裴大人留了一只最大的,裴大人看看可满意?” 没想到早上的梦想实现的这么快?是因为她看人家高官分羊眼神太热切了吗? 子书谨早上暴怒的跟只火药桶一样竟然还能抽空观察到她对人家分羊的羡慕,在暴怒中保留理智和如此敏锐的观察力真是可怕。 那么早上的暴怒是真的暴怒还是想借此观察她的反应?毕竟知道她们行踪的除了虎视眈眈的郑牡丹和居心叵测的子书珏,还有自己这个谄媚太后的佞臣啊。 子书谨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吗? 别人对你好你还在背后揣测人家真不是东西啊,裴宣反思了一下,但丝毫没觉得愧疚,因为这就是子书谨教她的。 没有人会对你无缘无故的好,待你好必然有所求,陛下,你需要的是估量他人的所求你是否能够承担的起。 一只羊怎么的还想要我的命吗? 裴宣牵着羊漫无目的的想,顶多给你再求个平安符了事了,出去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收获了一众注目礼。 无她,人家高官厚禄的大人们有仆从牵羊,哪里见过自己牵的,而且那只羊还时不时想去偷啃宫中的花丛,拽也拽不动实在让裴宣丢尽了脸面。 丢脸的裴宣直接把这只肥羊拉去了客栈,客栈兼着饭馆可以帮忙宰羊。 “帮我宰敢要我半只羊?怎么不去抢?!” “大人这话说的,好歹大人也是京官......” 京官怎么了?京官也不妨碍我穷。 抠搜穷鬼裴宣在大客栈掌柜嫌弃的目光里牵着羊在城里溜了一圈,最后走到一间偏僻客栈门口。 这地儿又破又烂门口那棵柿子树结的果子应该特别难吃,都翻年了还挂着果没人要,门口的招牌都缺了个角。 裴宣走进去,里面的伙计正在打瞌睡,看见她勉强支棱起一只眼皮问:“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我买货。”裴宣四处看了一遍,里面更破了,比五年前还要破。 “买货出门左转。”伙计往外一指。 “我要买外边没有的货。” 伙计终于把眼睛睁开了:“姑娘要买什么?” 裴宣微微一笑:“命。” 伙计站起身来倒也没被吓着只是说:“姑娘稍等,我去问问掌柜的。” 裴宣找了个桌子坐下,这儿破的很,楼上楼下三层楼还外搭一个院子,门口有粥棚,每逢初一十五会施粥,住宿也便宜,但基本没什么客人。 因为据说这里闹鬼,之所以没进账还开着是因为这儿头上有人,这其实是句废话,满京城里头但凡能落户的铺子哪个不是头上有人。 伙计去了良久才回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宣牵着羊进了后边的院子看见一树半开的山茶,肥羊上去就要啃,被裴宣扯了回来。 “别什么都啃,这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伙计心中讶异但没说什么,很快就掀开布帘子,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微微弯着腰,身形纤细,有些含胸驼背的模样。 这是一个长时间曾在宫中伺候的人。 “掌柜的,人来了。”伙计还要去看店说完便退了出去。 裴宣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对面的人原本在慢悠悠的喝茶,见她如此不见外禁不住抬眼在看见她面容的瞬间震了震,瞳孔都扩大了一圈。 “你......” 为什么见到我跟见到厉鬼一样? “茶洒了。”裴宣非常贴心的提醒。 滚烫的茶水被抖了一手,她竟然没什么察觉,我这张脸有这么可怕吗?真做亏心事的见着我还能亲亲蜜蜜的,你们没干过的一个个吓的要死干什么? 那人赶忙放下茶盏,手还在抖,一双眼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掐着一把故作老成的嗓子问:“姑娘要谁的命?” “它。”裴宣指了指站在门边直直盯着门框的肥羊开口。 再好的涵养也要坏了,要不是这张脸张太吉指定直接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赶出去再痛打一顿。 “你莫不是耍我?”她一张显得秀气的脸冷了下来,“现在出去就当你走错了,既往不咎。” 脾气说不上好还是更坏了,裴宣不走:“又不白帮宰,我分你们一条羊腿不行么?” 然后赶在张太吉发怒前抢先开口:“除了这只羊我想再收点最近流通的金银珠宝,是最近流通的。” 裴宣强调。 “多近?”张太吉脸色勉强好了稍许。 “今天之后只要抛出的我都要。” 赵姨娘他们肯定是炸了裴家地下的密室,既然炸了肯定就要抛出来换成银子,年节皇商是不可能歇着的,这是巴结上官送钱送礼一等一的好日子。 偷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在明面上抛售,肯定只能在地下交易,整个京城说的上话的地下交易子书谨和郑希言绝对都有所涉猎,只有这里可能暂时没有她们的手脚。 因为这是当年太祖皇后给出宫养老的宫女太监置办的营生,太祖皇后心善在宫里伺候的改善住宿,出宫难以谋生的给她们置办铺子良田让她们不至于流落街头。 裴宣年少的时候还曾经跟着她娘出来教她们算账开店,虽然最后亏的她把压岁的年礼都当了。 后来她接手对这些在宫中侍奉一生的老人也多加抚恤,她发现这些在宫里呆了一辈子的人大多数不太适合好好做生意,因为太监说话有点阴阳怪气,容易被打。 常年伺候人宫人性子就容易软和,特别容易被欺到头上。 裴宣就让他们做点暗地里的营生,都是生意,只要不杀人放火违反国法怎么了? 当然官府悬赏的恶人和官府杀不了的恶人也可以杀,很快她们就做的风生水起,因为宫里的人嘴严,知道分寸。 后来她将死时将秘密将一批心腹全部遣送出宫,让她们自谋生路,她不敢把这些人留在宫中,在她死后子书谨会清洗她留下来的一切。 她本来不准备惊动这些人的,她只远远打听过,没有她的扶持她们也活的很好,只是现在不得不动用一下,裴家地下的那批东西有鬼。 她自己别说没门路了,她连银子都没有。 “好大的口气,姑娘知道咱们京城地下一天流通的金银珠宝是多少数吗?”张太吉笑了一下,最光明灿烂的所在就是最阴暗的所在,京城一天到晚见不得光的交易多的是。 “你收来后我自然能分辨出我想要的东西。”她心里有数。 “那姑娘预备出多少定金?”这么大量的收购需要的钱财不可计数,她倒要看看这个小姑娘能拿出来多少,张太吉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家当,最后停留在她手腕上那只显眼的镯子上。 不由得瞳孔又是一缩,她嘴唇蠕动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裴宣把那只显眼的镯子往衣袖里挪了挪,突然冲着屏风后面眨了眨眼:“绿蚁杯行吗?” 那是一扇略显老旧的灰色屏风,里面看不出有任何人影,然而她确实是直接对着那面屏风说的。 张太吉脸色一变,不知是因为绿蚁杯这个名字还是因为面前这个看向屏风后的动作。 那面屏风一动不动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裴宣依然不肯放弃的看着,许久,一道女声柔和的传了过来:“可以。” 第64章 那道声音轻轻柔柔的,听在心里几乎像有风轻柔的抚过心田,让人感到一阵难言的欣然。 张太吉站起身来:“这怎么能算呢?” 定金定金,有定有金,随便一句话就能算怎么能成?绿蚁杯失踪多少年了?子书谨都没找到的玩意儿,凭什么这人说一句就信? 那道温和的声音没有理会张太吉,只是含笑说出了下半句。 “如果你不能把绿蚁杯偷出来,我就要剥下你这张脸皮。” 第65章 陛下总有旁人不知道的本事。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突然有爱剥人脸皮的毛病?劣习呀,我可没教过。 裴宣附掌:“一言为定。” 绿蚁杯就是个一次性的玩意儿,用完了随便送谁都行,留着也是个祸害,趁还有点儿用赶紧甩出去,反正不亏。 放着也是图惹伤心罢了。 张太吉急的一张脸都白了,里面屏风后的人继续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宰羊?” 栓着个大白羊咩咩叫了两声,随即被拽着出了屋。 一起身就能发现她身量不足,还没有裴宣高,好像今年也才十五,因为宫变出宫时还是个孩童。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裴宣和屏风后的人,火盆发出毕波毕波的声音,裴宣扒拉了几下火盆,在里面瞅见几颗栗子,她被逗笑了,随手敲开一颗,一点不见外的吃上了。 挺甜。 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里面那个柔和的女声继续问。 “我说是先帝托梦告诉我的你信吗?”裴宣随口胡诌。 这事儿很难解释,不如交给所谓鬼神。 “我信。”里面的人丝毫不见恼怒,“陛下总是有旁人不知道的本事。” 裴宣噎了一下,没好意思应声,人都死了,别在背后拍马屁了,我是不会说什么的。 “你手腕上的镯子哪儿来的?”里面的人轻声问。 那屏风是个很怪异的制法,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但里面的人能清楚的看见外面的一切细节很方便她观察人。 “太后赏的。”裴宣倒是没撒谎里面的,里面那谁不说穷凶极恶,那也不是什么善女,撒谎被抓的可能性很大,发现会被拔舌头。 京城真是步步凶险啊,好想去放羊。 “呸,走狗。”张太吉从外边儿进来恰好听见这话,狠狠把羊肉啪一下摔在了裴宣面前。 分的还挺好的,条理分明。 “报酬。”裴宣挑了只大的羊腿放在桌子上,拎起东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眨眨眼:“新春胜意。” 她从袖子里摸摸索索摸出来两包,封了钱的红纸包放在了桌面上。 她拿出红包来张太吉愣了愣,过了好半晌才伸手去拿,开了立刻道:“怎么这么小气?只放了几枚铜子?” 裴宣听见了。 破产了不行吗?又不像过去那么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再嫌弃以后都不给包了。 裴宣扛着羊就回了裴府,远远的就开始喊灵书过来帮忙。 灵书一边坐在院子里把羊蝎子分出来预备煮汤,一边神神秘秘的道:“小姐,我可听说了,小姐的官位是分不着养的,是太后特意赏的,他们都在传小姐现在被太后赏识以后有的是大官儿做,我就说小姐比他们都强都厉害!可给夫人长脸了!今儿赵姨娘已经来两回了!” “不过我听她们说太后赏的东西要供在家里的,我都把院子打扫干净了,就等着小姐牵回来养了,小姐怎么给宰了?太后会不会不高兴啊?” 裴宣撸起袖子洗刷养骨头,顺手生了个火,把肉先烤了两串:“因为一看见这羊,我就想到咱俩没去成草原放羊,看的我难受。” 一看灵书也要跟着愁眉苦脸,裴宣噗嗤笑出来:“逗你呢,赵姨娘来做什么?” “不知道啊,看着忧心忡忡的,肯定是担心大小姐做大官呢,”灵书乐观的笑起来,“咱们大小姐做大官,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赵姨娘做了亏心事吧,裴宣站起身来:“灵书你先洗,我吃撑了,出去走一圈儿再回来。” “那小姐你快点儿,羊汤快好了。” 裴宣一路溜达的后院儿,今天终于没有锯木头的声音了,一切显得很安静,安静的表面下仿佛有波涛在暗涌。 被挖开的地道已经被填上,再看不出来丝毫痕迹。 但她敢肯定地下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 湖边的泥浆里有杂乱的脚印,急坏了吧?都顾头不顾腚了。 “大小姐在看什么呢?”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问,是赵姨娘。 “看风景,”裴宣啃了口羊肉串,“没有锯木头的声音风景就是好啊。” 这是明涵了,赵姨娘很勉强的笑了一下,看得出来她昨天夜里应该没闭眼,那么精致的人眼下都有了一圈青黑。 “听闻昨夜大小姐昨夜陪王伴驾遭了刺客可有伤到?” 就说吗?牵头羊怎么还满城风雨了?原来是昨日遭刺客声势浩大缉拿刺客被瞧见了吧?新春佳节太后陛下长宁侯再加个平南王,哪个不是身势显赫,唯有她一个芝麻小官儿插在里头不伦不类。 有些人很快就能砸不出点儿滋味来,她肖似先帝常伴太后,太后寡居多年,新春剩下的这几天她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有劳姨娘关心,我腿也伤着了,手也伤着了,就只剩下脸没伤着了。”裴宣露出和煦微笑。 还能做个小白脸儿。 “那大小姐还是赶快回去歇着吧,吹了风可不好。”赵姨娘没有心情同她贫嘴,不自觉扶了扶*鬓角,勉强离开了。 裴宣咬完了最后一口羊肉串,再看了一眼这园子,雕梁画栋美不胜收,冬天快过去了很快就是新的一年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刻。 她去年秋天来这儿预测顶多三五年姓裴的就要抄家预测错了。 要不了三五年,甚至可能过不了今年春天。 裴家有问题就算她不说当时一起钻地道的裴灵祈难道会守口如瓶吗? 既然反正要出事,不如由她来添最后一把火。 赵姨娘忧心忡忡的加快脚程经过某个假山时忽然被一只手猛地扯过去。 “怎么样?”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着急的声音。 “她承认昨天是她陪伴太后陛下,”赵姨娘脸色惨白,紧紧扯住来人的袖口,“昨天派出去的人呢?” 男人脸色煞白闻言咬了咬牙:“没见着,昨天派出去人后我就看见另一个脚印是个小孩的,小孩能干什么?我让你赶紧把人撤回来呢?你为什么不去?” 赵姨娘哆嗦了一下已经有点魂不守舍:“这个死丫头骗了我五万两银子,想着解决也就解决了,说不定解决了还能把银子找回来,趁她现在官小惹不上什么官司......” “可现在惹大发了!不说太后,单说查案的长宁侯,被抓进去的出来都没一块好肉。” “他们怎么敢的呀?怎么敢的呀?” 那是太后和陛下,他们养的那些人怎么还敢上的? 昨天派出去的人不见之后河边立刻就传来皇帝遇刺的消息,他们立刻派人去找却已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听说河面上打捞了几十具尸体。 他们真的统共派了十数人出去,几十人当中有没有他们派出去的人不得而知,而一旦被查出来这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不然还是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吧?告诉老爷兴许有什么法子?”赵姨娘忽然道,裴远珍怎么说也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万一有法子救他们呢? “裴远珍那个老东西只会把咱们交出去,生怕牵连了他,咱们尽快把东西全卖了要是有任何风吹草动就立刻脱身。” 赵姨娘大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好脸色:“好东西裴远珍都死藏着呢,你知道吗?他藏着的东西够咱们家三辈子吃喝不愁了,让他拿出来一点救济咱们家他死活不肯,老不死的东西。” 老不死的裴远珍心头忧心忡忡,今天新春早朝太后赏赐对他也是格外优厚,他心中却并没有往常的风光得意,反而有些隐隐不安。 直到听闻裴岁夕也受了赏,又耳闻昨夜的事迹他终于明白太后对他优待是为什么。 这是一件好事吗?不,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岁夕,岁夕...... 一大早起来去恭贺新禧的裴远珍骤然从床榻中起身,摒弃了仆从,自己拿着一根蜡烛静悄悄来到书房。 他踌躇片刻还是伸手按在了书桌角落的木雕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一道封闭的密室大门被缓缓推开。 然而里面先传出来的是一阵烟尘,土黄色的尘土厚厚压在暗室的门缝上,他心中一沉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还不待大门完全打开迫不及待的吃力推开。 咚的一声蜡烛落地,在地上不甘的跳动了两下,火焰猝然熄灭了。 书房的光雾蒙蒙的,裴远珍嘴唇颤抖的看着这间沉封已久的密室。 第65章 里面空空如也,曾经堆积如山的东西无影无踪,只有一堆黄土静悄悄的塌陷。 正中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画卷,那不是什么名家大作,所以没有被盗取的价值。 画卷上只有一个女子,她显得平凡而温婉,单眼皮,略长的眼睛,脸颊很圆,她没有看向画外,只是朝一侧眺望着。 作这副画的人大约是偷看,于是只留下一张侧脸。 裴远珍的手在发抖,他嘴唇张合,许久猛地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66章 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 裴宣拿着那瓶药有点纠结,理智告诉她接触郑牡丹会不好,可如果不带牡丹一点儿安慰都没有。 找个不惹人注意的时机,或者能找个人转交就好了。 裴宣把东西收起来,冷不妨瞧见腕上那只透亮的镯子,她不喜欢任何饰品,小时候觉得那是束缚,妨碍她爬树逗鸟下河摸鱼,长大了觉得那是枷锁。 一只漂亮的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金丝雀才会被装饰成各种适合把玩的模样。 这是子书谨对她的小白脸儿的期望吗?还是对曾经的裴宣的期望呢?在先帝身上没成功所以放替身身上? “小姐,”灵书打断了他的思考,“府外来了好些人,我偷着听了几句,好像不是给老爷拜年的,是来给小姐拜年的!” “哦?”裴宣把袖子往前移了移遮住镯子,“有哪些人啊?” “有一个说是户部侍郎的侄女,还有一个是什么广安侯的妹妹,还有一个是什么衙门的五品官,说和小姐小时候还一块儿念过书呢。” 灵书一眼可见的高兴,想当初小姐刚回来的时候多寒碜啊,都说二小姐从小在城里长大呼朋引伴比大小姐这个正经的宗室女还要风光,她当时听了心里可不是滋味儿了。 还好小姐争气,这才第一年就结识了这么多友伴。 户部是肥差呀,广安侯在淮南做官更是富庶之地,这些人都是年纪一大把的老东西,知道太后身边有个得欢心的人想上赶着巴结又落不下这张老脸,都让小辈来探探路。 有人送礼不要白不要,裴宣非常欢迎:“快请!快请!贵客临门!要好生招待啊?怎么能关在门外不让进来呢?” 众人本来还很好奇,这哪儿来的村姑得了太后青眼,寻思也探听探听太后的喜好,以后也多送几个去。 一见裴宣立刻老实了,长这样确实是老天奶赏饭吃,寻常人确实找不着,就是找着了也不敢送啊,敢送的才是勇士。 对着裴宣就是天花乱坠一顿夸,末了看见裴宣生存环境如此之恶劣纷纷对裴远珍口诛笔伐。 “早就听闻裴大人宠妾灭妻,竟如此对待原配夫人的女儿,实在是愧对天地愧对陛下啊,回头我定将此事上书太后!” 至于太后肯不肯替小心肝出头,这就是太后的事儿了,既讨好了小白脸儿,又试探了太后心意,还能顺便踩一脚裴远珍实在是一举三得的好主意。 要是太后惩治了裴远珍就说明太后是真心疼这小女宠,要是太后不准备动手那就是玩玩罢了,也不值当继续结交。 裴宣表示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我收下了,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在我微末之时对我的救济,等我发达了一定在太后面前替你们多多美言。 宾主尽欢的当天晚上裴宣就被招入了宫中。 入宫时子书谨正在练字,裴宣重生后已经很少看见子书谨有这个闲心,子书谨练字最多的那几年是在裴宣当皇太女的时候。 裴宣她爹忌惮子书谨,恰逢子书谨受伤给了她一个太女太傅的闲职发配。 官位说出去那是一顶一的高,就是没什么实权,她就每天练字,顺手还带着裴宣一起练。 裴宣练字是没什么定力的,时不时就想去看窗外山泉里的游鱼,书桌上插着的几枝梅花,反正都比干巴巴的练字有趣儿。 她的字只有形,但无骨,她对待练字是完成任务就行。 子书谨的字是看起来温润平和,但风骨强劲,这种强劲在一开始显得很分明,她用了两年去特意修改,一直到最后她上书时已经藏的很好。 好的让人真的信她一心只想归隐田园,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还有人想给她推销郊外没用的荒山,发誓让她过上梦寐以求的田园生活。 子书谨当时肯定很想砍了那个骗子,但为了维持她无心恋权的人设竟然硬生生把那块儿荒山买下来了。 想到这里裴宣没忍住笑。 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一点儿动静没发出来,谁曾想还是被发觉了,子书谨无声看了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如湖像是在询问她笑什么。 “太后的字写的真好,想到臣的字,相比之下不免有些自惭形秽,所以忍不住苦笑。”裴宣已经学会了保命的秘籍,无论什么事先夸了再说。 子书谨不知信是没信,只是略让出一个位置:“过来写两个字让哀家看看。” 这点裴宣倒是不慌,她上辈子右手残疾,一直都是左撇子,这辈子发现右手好了照着裴岁夕的字苦练了半年,不说脱胎换骨也跟先帝判若两人。 她上前两步接过笔,想着不知写什么好,忽然看见子书谨在写的是卓君的《怨郎诗》。 一朝别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 裴宣:“......” 她觉得子书谨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写下一句: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 忘了先帝那把烂骨头吧,有这个心力不如多吃两顿饭的,吃饱了什么也不用想了。 写完她抬起一点眼帘偷偷观察子书谨,她似乎只是看字,神色未变:“你的字太浮躁,想的太多并不容易定。” 她从后环过裴宣微微俯身握住她的手,有幽冷的白梅香气贴近,裴宣不自觉站直了一点,但还是不可避免的与子书谨紧紧相贴。 今天外界仍然在下雪,她吹了一路风雪而来,此刻相拥的姿势让她全身上下骤然陷入一片如春的温暖,她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专心。”子书谨提醒。 你靠的这么近在我耳边说话,这谁能专得了心啊? 裴宣在心里悄悄嘀咕,好在子书谨年少给她当老师那点子余威尚在,她强令自己稳住心神把注意力放在笔尖。 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到子书谨是不是刚刚沐浴,头发有稍微濡湿,贴在她脖颈有些痒。 子书谨握着她的手,像年少时握着那个皮的像猴一样的少女写字一样。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在第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就有所猜测,写完发现果然是这句。 这是出自司马相如为陈阿娇所做的《长门赋》。 写的是陈阿娇在睡梦中恍惚觉得帝王在身旁,梦醒后却发觉只是大梦一场的悲哀与失落。 长门赋本身就是挽留帝王再诉衷情的诗句。 你是在写裴岁夕只是你的大梦一场,还是告诉我你对先帝的日夜思念? 裴宣盯着面前两行字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也慢慢低到不可闻,你是有察觉还是已经笃定?亦或只是单纯的对女宠暂排苦思? 这三段诗都围绕负心衷情和背叛所作,子书谨你籍此想说些什么呢? 她不敢问,子书谨倒是先开了口:“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怎么不写后一句‘锦水汤汤,与君长绝’。” 子书谨的语气尚显温和,只是有点儿凉凉的。 这怎么敢说的呀?这话太重了,她不敢落笔,怕万一惹子书谨不高兴罚她抄个千百来遍手就算是残了。 她的手好不容易恢复可不能出事。 但说话要讲究委婉。 “因为臣对太后的劝慰重在前一句,臣观太后每次用膳都进的不多,如今天下大任加于太后一身,太后更要保重身体。” “那你日后同哀家一同用膳。”子书谨平静的做了决定。 挖了坑结果自己掉进去的裴宣:“......是。” 就当免费蹭到太后的饭了,太后的御膳肯定比她一个芝麻小官儿的好。 墨汁已经干了,子书谨握着她的手去蘸了新墨,又换了一张新宣:“你的字很浮躁,在想些什么?” 那可太多了,你除夕夜发现谁漏了马脚?裴家和我那便宜舅舅到底有什么阴谋?谁这么恨裴灵祈?以及你放小不点出宫究竟是疼爱女儿还是拿她当钓鱼的鱼饵? 我呢?我是鱼饵还是鱼钩?你认出来了是吗?还是没有,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以及京城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我每次一靠近这儿就会倒霉?简直是心力交瘁啊。 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回答太后的问题,隔的太近骗她容易被拆穿。 裴宣思衬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有些事臣暂时还没有想通。” 第66章 很多已经想通了,但还有一些不能立即做出决定,例如,去留。 “那就不必想了。”子书谨握着她的手提笔,还是司马相如,这一次写的是《凤求凰》。 “一切有哀家。”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口道,这对于子书谨来说当然是很容易的事。 天下是一场棋盘,风雨晦暗,无数棋子奔走反复,企图争出一片青天,她从来只是注视,也许在她眼里所有人都不过只是跳梁小丑, 她才是如今这个天下的执棋人。 十七岁的裴岁夕能有什么烦恼的事呢?于她而言的暴雨倾盆,在太后眼里不过是天上零星几滴小雨。 太后永远可以为她承担,给她兜底,无论她闯出怎样滔天的祸事。 好自负啊子书谨。 可她知道这是真的,只要她在任何时候放弃挣扎无论是做裴宣还是裴岁夕都能有个好下场,太后已经有了天下,想要弥补起有所缺憾的爱情,让她满足一个江山美人全在手的愿景。 可子书谨你忘了吗?你也教过我,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放在其他任何人手里都是不保险的,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尤其是你。 裴宣正想着子书谨已经带着她的手写完了最后一句。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嗯?半夜与我互相追随谁又会知道? 这句不对劲吧? 好在子书谨已经握着她的手换了一张宣纸:“今日有不少人去拜见你?” 原来是来查我收礼的事了。 第67章 小姐,老爷要给小姐说亲! 那群马屁精声势浩大被知道不足为奇,但子书谨是监查百官正常发现还是针对她呢?这就不好说了。 “是有些人来给臣拜年。”裴宣斟酌言语,“户部侍郎许大人的侄女送了臣一对黄金玉如意和蜀锦数匹,广安侯的妹妹赠给臣上好的白玉菩提两对还有一副常画师的画作,黎大人的外甥女给臣送了一根黄金镶嵌祖母绿的拐杖。” 这个就是消息不大灵通的,她腿已经好了还送拐杖正是戳人痛处啊。 裴宣轻轻咳嗽了一声:“不过臣收下并不是为了一已私用,而是为太后着想啊。” “哦?”子书谨握着她的手还没有放,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怒气,“说来听听。” 裴宣眼睛珠子一转:“臣获太后恩宠这些人便上赶着送礼属实是居心不良,东西臣都未曾动过,一一登记造册,只等着何时献给太后呢。” 我真是忠臣啊,我收礼都是为了帮你辨忠奸啊。 “既如此哀家稍后便让广百随你去取册子将再东西收入库中。”子书谨语气平平,稍微带点欣慰。 裴宣:“......” 真一点不给我剩啊,周扒皮都没你狠啊。 裴宣敢怒不敢言,低下头把这口气默默自己咽下去了。 “是。” 可能是她回答的有气无力太明显,子书谨嘴角不自觉挑起了一点笑意:“不高兴?” “不曾,”她其实想说不敢,裴宣瞄了一眼手腕随口找了个理由,“臣手腕有些酸了。” 她自己写字跳脱翻飞能看出来是个字就不错了,子书谨不一样,她很字很耗费力气,一笔一划都有骨头,连带着裴宣也要出不少力。 很累的。 子书谨闻言把笔从她手中抽出来,将那一截略显苍白的手腕抬起来,两指压在手背,拇指按在虎口处给她揉了揉。 衣袖缓缓滑落一点,没有看见那只镯子,子书谨笑意渐淡:“镯子呢?” “镯子太重,压的手腕累,”裴宣不假思索的道,然后立刻开始重新找理由,“臣誊写的时候容易嗑到桌沿上,这是太后赐给臣的,臣怕嗑坏了。” 子书谨的神色稍霁,用了些内力给她揉手腕,转身朝床榻走去:“你的手确实该好好养一养了,写两个字就累成这样?” “!” 裴宣心里警铃大作,她确信以及肯定子书谨今天暗示她不下于两次了,也是太后正值当年,寡居已久,找个小白脸还推三阻四的,再这样矫情下去迟早被太后一刀砍了了事。 “那太后多给我揉揉。”裴宣嘟囔了一声,先发制人的扑进子书谨怀里佯装要睡觉。 子书谨顿了顿,悄然收紧了裴宣的手,裴宣折腾了这些天一躺下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真就是秒睡着。 子书谨在黑暗里无声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道:“最后一次。” 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的逃避和荒唐。 裴宣只在子书谨怀里小憩了一会儿,睡醒后立刻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宫。 她还是很害怕,太亲密被扒光的不仅仅是身上的衣裳,更有可能连灵魂的衣裳都被扒的一干二净。 不知道下一次在哪里,反正先逃过了这一次。 裴宣回去的很晚,广百做事贴心不仅将她送到裴府门口还额外送了她一盏灯笼。 她提着灯小心的走在裴府蜿蜒的小路上,心情逐渐平静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再是踟蹰不前总是要走的,可是真的能毫无芥蒂吗? 她一闭眼就能想到子书谨朝她射出的那一箭,就算不是死在那一箭之下,可那一箭射出,子书谨心中当真有她吗? 至少如果对面是裴灵祈,她不敢射出那一箭。 微弱的烛光铺亮面前那一段石子路,她想的太入神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还好提灯提前撞上,她踉跄了一下才抬头看见面前的人。 竟然是裴远珍,她已经很久没在上朝外见过这个老头子了。 一年又过去了,可能是裴家后院的光线实在太暗,他竟显得如此苍老,不久之前焗过的的头发此刻已掩盖不住斑白,他好像也无心掩盖。 比起深受太后恩宠的重臣他现在更像一个迟暮之年的老人。 “哟,父亲大人今天怎么有心情来看看女儿我呀?” 前天夜里遇刺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但凡有点路子的都知道她也掺和进去了,送礼都来几茬了,也没看见这个亲爹过来问问她伤没伤着。 这个大小姐真是当的可怜极了。 “逆女,你去哪了?”裴远珍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宫中样式的灯笼不免还是胡子抖了抖。 “父亲何必明知故问呢?”她给太后当女宠的事都快天下皆知了,再问有什么意思? 裴远珍胡子几抖,如果光线好一点大概能看见他脸上煞白一片,裴宣很好脾气的笑出来:“怎么?父亲大人年少不曾教养,如今不会想来再教教女儿礼义廉耻吧?” 裴远珍哽住了,半晌恨恨拂袖背过身去:“从今日起你不用出府了,我会找人看住你。” “?” 这是不准她见太后?老东西真是有胆魄啊,佩服佩服,这辈子没什么佩服的,唯独佩服敢跟子书谨打擂台的,这才是一等一的勇士。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正好不知道如何避免下一次跟子书谨四目相对,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她都答应了这老东西也没太安心反而黑着一张脸问:“你不问问为什么?” 好像我问了你就会说一样。 “不想问。”知道的多了容易死。 “父亲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回去睡觉了。”眼看裴远珍不准备让路她已经准备好绕路了。 她踩过路边的草丛,枯草和积雪在雪地里发出吱呀的声响,她一直快要走到破败的门口忽而听见身后苍老的声音。 “夕夕,你恨我吗?”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苍老和低沉,几乎几近于忏悔。 “恨。” 裴宣没有拐弯抹角。 只是恨你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如今活下来的这个人对你爱恨都是淡薄的。 这个答案早有预料,裴远珍却还是忍不住一怔,他是那种读死书的书生,仁孝读了千千万万遍,自以为无论如何作为儿女总会原谅父辈的过失,不期然听见这个回答,整个人都是一怔。 竹意轩的大门却猝然关上了。 第二天不是个好天气,一大早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冬日的雨显得格外凄冷,裴宣把自己卷成一团暖暖和和的窝在被窝里打算睡一个好觉。 灵书是个勤快人睡不着一大早就起来扫洒蒸过年没吃完的鸡鸭鱼肉和馒头,裴宣嗅到了松软香甜的气息,刚刚有些清醒的迹象大门突然被撞开。 灵书两步跑到她的床边,她从风雨中而来身上带着冷雨的寒气:“小姐快醒醒别睡了!快起来梳妆打扮啊!” “做什么?”裴宣不想起,“谁又过来送礼了?” 要说她昨天兴致勃勃今天得知全要充公后已经心灰意冷,全然没有一点热情了。 “不是不是,小姐,老爷要给小姐说亲!” 正准备把头埋进被窝里的裴宣:“?!” 结亲? 老东西终于活够了? 第67章 “老爷说大小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家中大小姐年纪最大,大小姐结了亲才好给二小姐相看人家,老爷已经邀了几位正当年纪的小姐到府了,正在花厅等着了。” 灵书也着急,人都到了才通知大小姐,摆明了要坑大小姐啊,这若是去迟了日后怠慢人家名声不好可怎么好再说亲。 “大小姐我看老爷是准备把大小姐嫁出去,再给二小姐招进来,这样好吞了咱们家的家业,可大小姐不成婚也不成,唉,不管了,总之大小姐先起来再说!”灵书絮絮叨叨的,赶紧从柜子里找出新年做的衣裳摆在榻边,仔细挑了一身好的。 “幸好过年做了几身,不然连个见人的衣裳都没有。” 裴宣已经彻底清醒了,她猛地从床上翻起起来,背后一片冷汗。 裴远珍这个老东西想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我还想活着了。 裴宣被催促着用最快的速度梳妆打扮然后来到花厅,不是梦,裴远珍是真疯了。 花厅中此刻有几盆山茶开的极好,一位少女正在此处赏花,她爹有点良心没给她找男的过来相亲,要是男的她现在就冲过去先打一顿再说。 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孩子坐在那里她有点下不了狠心。 但下不了也得下,不然容易出人命官司。 “裴大人。”对面这位姑娘家世应该不差,抢先同她见礼,礼数周全,容貌不算特别艳丽但也是清秀佳人很是顺眼。 “夕夕可来了,这位是皇商胡夫人的外甥女,哎呀夕夕你怎么来的这样晚?快给人胡姑娘赔个不是。” 裴岁夕亲娘不在,如今能做主是正是赵姨娘,赵姨娘脸色仍是不大好,显得心事极重,但也能强作无事的介绍。 “辛苦胡姑娘走一趟,只是我目前并没有结亲的想法,不过是家中胡闹,耽误姑娘了,我一定备一份重重的礼去赔不是。” 她这话忑伤人,但不伤人更容易出问题。 那位胡姑娘年纪尚轻闻言有些怔愣,似乎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一双眼透着些惊讶。 “灵书还不快送胡姑娘回去?这么大的雨再不走可就迟了。” “放肆!”赵姨娘脸上发黑,狠狠一掌拍在桌面上。 她辛辛苦苦给人介绍布置,结果这丫头来了一句话不跟她说先这样打她的脸,她本来心情不好,这一下更是点燃了火药桶,“大小姐你莫不是昏了头了!这是老爷的意思!” 谁的意思都不管用。 “灵书,还不快去?”裴宣加重语气,天空骤然打响几声惊雷,闷闷的敲在穹顶,叫人心浮气躁。 灵书虽不解其意,但一向以小姐的意思为重,立刻上前牵引那位姑娘:“姑娘我们先走吧。” 裴宣和赵姨娘剑拔弩张,裴府后门被轻轻扣响。 守门的小厮正在打哈欠,不期然听见一阵敲门声,这声音不重但如同敲在人心之上,叫他立刻有了几分清醒。 他打开门,本来想斥责两句怎么不走前门,看见屋外的人却是一怔。 门外大雨如注,雨伞如夏日的荷叶片片散开,其中一把白绸伞面下如同矗立着一捧雪,伞面遮至下颌,不曾露出眉眼。 大雨仍在滴滴答答的落,敲的人人心浮动。 领头的女子同他一笑:“佳客临门,拜访旧友。” 第68章 当着三朝老臣的面,狎玩重臣的女儿,太后不心虚吗? 赵姨娘面色数变,忽而像是卸了心力一般,扶了扶鬓角:“我这个做庶母的是管不了大小姐了,来人,去请老爷。” 找谁也不管用,什么东西也敢管到我头上来了? 裴宣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执伞而去,那一眼极冷,赵姨娘在京城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就算没真面见过天颜,皇亲贵胄也见过不少,那一眼叫她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丝毫没有了往日的随性散漫,倒真有几分尊贵冰冷。 她张开口想阴阳两句,裴宣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径直撑伞走进漫天雨幕里。 京城是子书谨的地盘儿,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子书谨的耳目,她自认为动作够快,却不知是否来得及。 出事就甩给那个裴远珍老东西,反正也不是我想相看漂亮姑娘,我是被逼的呀。 虽说子书谨可能不讲道理通通迁怒。 倒是裴远珍动机可疑,他这种钻研几十年的官场老油条应该很清楚裴家已经出了问题,在危险的边缘摇摇欲坠。 按照正常的逻辑来想,如今女儿入了太后帐中,他这种本身就是靠入赘当上官的应该死扒着这点裙带关系以求自保,而不是突发了失心疯,要给女儿结门好亲事,跟太后抢人。 裴宣一边思索一边行走,很快她就知道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 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外立着数把铅灰伞面的油纸伞,她们沉默的站在门外,如同一株株矗立的树木,无声但给人压力,大雨瓢泼而下,一滴一滴浇在灰色的伞沿。 完了,来不及了。 广百神色仍然温和,稍稍让开一条路:“小裴大人请吧,太后正在等着大人。” “我能不进去吗?”裴宣望而却步,她几乎能想见此刻子书谨滔天的怒火。 广百被她说的一愣,摇摇头道:“大人说笑了。” 她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位小裴大人,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换成一般人太后亲至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这份气魄倒确有三分肖似先帝。 裴宣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走了进去,想了想又回头亲手将院门的木栓给带上了。 院子里倒是没人,几丛竹子在冬日里仍然青翠欲滴,裴宣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变化,这才走进屋檐下回身收伞。 木门敞开着,门边炉子还在咕噜咕噜的作响,这是灵书临走前烧的热水,还没有烧开。 她再往里看去,看见了一袭白裙,来人斜靠着她平时发呆歪的躺椅上,手中正把玩着那只血玉镯子。 那只手是有力量的,但是又因多年不曾劳动而显得苍白,与血色的镯子相映成趣,此刻微微低垂眼帘,眼睑下垂落一片阴影,姿态很放松,并没有勃然大怒的模样。 裴宣痛苦地想闭眼。 越是这样越是气的厉害,暴风雨前的平静,她深有体会。 子书谨听见了脚步声,目光从镯子上移到立在门前的人身上。 十七八的少女清秀而灵动,她太活泛肆意于是少让人注意到她的容貌,她其实有着极为出众的相貌,乌黑的长发垂至腰,点漆似的眼眸,肤色带着少年人的白净透亮,还有裴家一脉相承的美人尖。 她不爱矫饰,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草绿的长裙,像早春嫩绿的柳枝刚刚抽芽。 这样的颜色太过鲜嫩,早已不在曾经先帝所选择的范围之内,却很衬这个年纪的少女。 春意盎然,生机无限,层叠的裙摆像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春天。 去见那些年轻的少女合该要穿这样鲜嫩的颜色,子书谨无声弯了弯嘴角,没让人感到笑意,只让人感到寒冷。 “刚去见了胡笳的侄女?祖籍江南,年十七,好下棋,文弱秀雅,小字宛宛,家世虽然差些但容貌秀美与赵家私交甚笃,家资丰厚,”子书谨好整以暇的细细转了一圈那镯子,唇角含笑,:“见的如何?” 你都不知道了吗?还问,裴宣有点想抬头望天。 “太后知道的比我清楚。” 至少我都不知道她祖籍在哪儿小名什么,我只是远远见了一面,有个模糊印象。 “怎么?她们比我好吗?” 那些鲜艳明媚正当年华的女子。 怎么一开口就直接问这种话?这个问题好回答也不好回答,其实裴宣大可以继续糊弄一下,例如太后天资国色如天上明月,岂是地上凡女所能比拟?但她沉默了一瞬,却不想再这么糊弄下去了。 子书谨大概也不想听,说不定会被打死。 “我只想过平平静静的生活,给太后您当面首,我怕杀头。” 你太危险,靠近你就是靠近了死亡的风险,我太惜命,也太懦弱,不愿意再用一生去跟你纠缠,那太可悲了。 “你此刻说的话就是要杀头的,”子书谨的声音完全冷了下来,窗外闷雷阵阵,“你以为哀家舍不得吗?” 舍得,您当然舍得,是我贪生怕死。 窗外的雨声在此刻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敲在屋檐,如同一滴一滴敲在鼓噪的人心上。 “过来。”子书谨攥紧镯子冷冷的看着她,嘴角依然含笑,慢悠悠的仰倒在躺椅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掩盖着将欲喷发的山火。 裴宣眼睫颤了颤,漆黑的眼里涌动着一些复杂:“太后确定要在这儿?” “哀家让你过来。” 她用了哀家,声音沉的能够滴出水来。 需要身体的接触让她平息心中*沸腾的怒火,那些女子是那样年轻美丽,像一朵朵鲜艳夺目的花朵,她却已经和裴宣错过了太多年,那是一生和又过去的整整五年。 第68章 裴宣收敛了神色,不自觉的低叹了口气,她转身将伞放在檐下,将罩在外头略厚的外袍摘下仔细抖落雨水挂在墙壁之上,仅着一袭浅青的薄裙走向子书谨。 一如走向她无可逃脱的命运。 她终于走到子书谨身侧,少女双臂撑在竹椅两侧,漆黑透亮的眼睛如雨洗过:“太后,您说过您不会强迫我的。” 她微微下压,绸缎般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瀑布般流泻而下,堆叠在太后肩头。 她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气若隐若现,子书谨眼里生出几分迷恋,目光代替指尖慢慢攀爬上少女尤显青稚的面容,如同一寸寸抚摸而过。 她没有开口说过,但她的行动无一不在表明这件事。 她不会强迫她的。 “那是对听话姑娘的特许,”子书谨微牵嘴角,握住她一只手,将那只把玩许久的镯子套进她的手腕,“你听话吗?嗯?” 你几乎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话,甚至现在还企图摆脱我。 镯子的大小正好,但正好的镯子戴进去通常需要润一下手腕,子书谨硬戴上去,裴宣的手腕有些疼还有些发烫。 那只镯子在子书谨手中待了太久,冰冷无情的玉质也染上细腻的温度,盈润的坠在她的腕间,衬着少女的手愈发细瘦修长。 子书谨细细观摩着那只镯子妥帖的贴合少女手腕的皮肉,不容置疑的道:“戴着。” 她牵引着这只手落在心脏处,缓缓的贴合心脏。 窗外惊雷一阵又一阵大雨,不间断的敲落在屋檐,几乎像一首不间断的乐曲,与镯子叮当不断的声音相映成趣。 冬日的雨总是如此,又深又重,滴落的如此之急,让人招架不住。 连天雨幕不肯停歇,一阵又一阵。 直到裴远珍踩着大雨而来,灵书手足无措的被拦在院落外,一面担心还在烧的茶水,一面担心无踪迹的小姐,看见老爷平时再也不喜欢好歹是熟悉的人,忍不住凑上前去。 “老爷,小姐惹上什么人了.......” 裴远珍嘴唇抖了抖,一张老脸煞白,他站在院外,广百无声而冰冷的守在门口,不肯通融半分。 “太后,老臣有要事求见。”他忽地加重声音道。 “......”子书谨骤然抓住少女落在她心口的手腕紧了紧,她有些出汗,鬓发微散,但在这种不够端庄的情态里却有些引人沉溺,她吐出一口浊气去看偏向窗边的少女,语调含笑,“你不够专心啊。” 更像是一种威胁。 裴宣鸦羽似的眼睫垂下目光落回她身上,与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当着三朝老臣的面,狎玩重臣的女儿,太后不心虚吗?” 子书谨犹如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想哼笑一声,又被突然而至的急雨搅得一阵沉默,眉头紧蹙,低低哼了一声,许久涣散的眼神才渐渐凝起一丝心神。 “太后执意让臣带着这只镯子,是因为这是太祖皇后的遗物?”裴宣忽而俯身,镯子清脆的玉质与木质的床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话带着笑意,那双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子书谨闭上眼,在滔天的雨幕中忽地伸手将人按在心口,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魂魄都游离了此地,许久许久才勉强找回一丝神志。 她闷笑了一声:“是啊,太祖皇后说这是传给太女妃的见礼......” “宣宣.......陛下......陛下......”她的语调逐渐混乱,或高或低,让人听不分明。 太后的声音逐渐和连绵不断的雨声搅合在一起,直到暮色将至,薄暮的光阴笼罩了四野。 昏暗的天色里没有人点灯,一个影子翻身而起,随意披了件衣裳下了床。 子书谨睁开眼,因为嗓子有些嘶哑而显得少了几分威严:“你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天地间只有几滴雨水悄悄的从屋檐滴落,一场大雨停下了。 裴宣打开炉子随手拨了拨,碳火早就熄了,只留下一片灰烬,她用手贴在陶土罐子的一侧,温热的,水已经开了一次。 能喝。 她随手拿了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杯水,转身走回里间。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 第69章 太后在臣心中永远独一无二。 雨声如漏,很快就是一夜过去。 大雨渐渐停歇,灵书从一开始手足无措的在一旁焦急等待,到后来受不住眼帘开始打架。 突然空旷的院落里响起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灵书一个机灵醒了过来。 如墨的夜色里走出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青丝披散至肩,身上披着件藏青色的披风,整个人有些凌乱,但有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 “烦请广百大人备一辆马车。”裴宣开口,她这话没头没尾,广百却没惊讶只是低头应是。 她转身又回到院子里,灵书来不及上去搭话,只莫名觉得今天的小姐好像很不一样。 炉子里重新烧的热水还在咕噜咕噜冒泡,裴宣打了井水上来,加进滚开的热水兑成温水,用手试过温度后放到榻边。 榻上的人眉眼间有少许倦意在榻上小憩,鬓角微微汗湿,胸脯还在有些激烈的起伏,凌乱的长发铺在榻上有某种餍足感。 裴宣沉默了一下,拧干了帕子坐在榻边:“太后,该洗漱了。” 外面都是些耳聪目明的聪明人,很轻易就能嗅到情/事过后的味道,裴宣是个拉不下面皮的可怜体面人。 子书谨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中光晕流转只稍微抬起一只手。 “过来。” 让她过去伺候她洗漱了。 声音微微嘶哑,裴宣那点子火气慢慢就无影无踪了,虽然太后白日宣那啥,还追到她家里要求她在便宜爹和灵书面前那什么。 但谁让她只是个小白脸呢?小白脸是没有选择的自由的,北齐皇帝还让自己的妃嫔玉体横陈在臣子面前,这就是依附于人的下场啊。 不要再摆烂了裴宣,兢兢业业起来啊。 裴宣在心里把自己吐槽了一遍,认命的伸手捞起尊贵的太后,让太后倚靠在她怀里,又把锦被拉至太后肩上,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太后的后背。 背后都是薄汗一直捂着容易风寒,裴宣难得的感到有些棘手,她又不是第一天跟子书谨好,但一来是人设需要,二来她确实有点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