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焰火》 第1章 [现代情感] 《孤星焰火》作者:纪朵以【完结】 本书简介: 在旁人眼里,习惯独来独往的夏予清一直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有人笑他过得像苦行僧。 直到遇见林知仪。听闻别人对夏予清的评价,林知仪笑了半天。 她拿手指揩掉某人唇上沾染的口红,诘问他:“苦行僧?”夏予清低头,浑然不顾又蹭上殷红的唇膏,纠正她:“克制欲望的才是,我没有。”孤星奔赴焰火,我奔赴你。 第1章 、一尊佛 下午三点,林知仪做完今天的第二例儿童全麻治疗,人刚走出全麻诊疗中心就看见小朋友的父母从等候区小跑着过来。 “林医生——”家长焦急地唤一声,“崽崽怎么样了?” 林知仪简明扼要地对手术情况做了总结:“手术很顺利,五颗龋坏的牙齿全都按照事先沟通的方案做了治疗。” “崽崽没哭吧?全麻没什么影响吧?”家长虽然同意了全麻治疗,但担心在所难免。 对于像林知仪这样的儿科牙医来说,“口腔舒适化治疗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而且普及率很高。小朋友睡一觉就把牙齿都补好了,没有痛苦,也没有哭闹。”她说得轻松简单,与家长的担心截然不同。 家长配合地点点头,还想问一些术中情况。 林知仪将团队的助理医师拉过来,示意:“陶桃,你来跟家长详细说一下。” 助理陶桃原本跟在林知仪身后,此时站上前来,向家长交代详细的治疗过程以及处理方式。林知仪摘了手术帽,先一步离开诊疗中心。 尽管在周中例会上,儿童牙科通报了第三季度的客户好评率,林知仪带领的儿牙三诊室团队再再再次光荣垫底,可她还是没有改变。亲和力不够是林知仪的原罪,甚至有家长投诉她没服务意识,不哄小孩。科室从上到下都知道她的性格,能用专业技术解决的问题,就不屑于卖笑,想用医院的奖惩制度来约束她更是没用。 只是,被提醒“大局为重,多多考虑团队年终奖”的林知仪到底还是被说动了。说起儿牙三诊室这个团队,由她、助理陶桃和护士孙瑶组成,搭档合作两年有余,相处融洽,配合默契。自己的年终奖多少无所谓,但林知仪愿意为了团队成员的荷包鼓一点妥协。于是,陶桃和孙瑶卯足了劲儿找顾客要5分好评时,她绝不拖后腿,由着她们听主任的话“争取四季度逆天改命”去了。 将术后沟通事宜交给陶桃,林知仪放心地从二楼乘电梯下一楼。听到活动室传来的欢笑声,她下意识拐了弯。 吉瑞口腔的活动室正在举办儿童牙科发起的中秋会员答谢活动,由遥城本地的甜品咖啡屋——“甜夏”策划承办,邀请了十组家庭来参加,家长带领孩子一起亲自动手制作桂花绿豆糕。 孙瑶正和小朋友合力脱模,看到活动室门口有人驻足,抬眼看去。林知仪张嘴朝她做口型——“好玩吗?”孙瑶抿着唇点了点头,林知仪露出加班一整天的第一个笑容。 这一幕刚好被“甜夏”的老板叶思恬注意到,她将填满绿豆泥的模具示范品交给手边的一组家庭参考,朝林知仪走过去。 “林医生,你周六不是休息吗?”叶思恬熟络地跟她打招呼。 说起“甜夏”与吉瑞结缘,全因叶思恬带儿子端端来吉瑞涂氟。小朋友看牙、复查,一来二去,大人也熟悉起来。知道她经营一家甜品咖啡屋之后,林知仪点了她家的外卖来尝。这一试,立刻就俘获了全科室的心。久而久之,不仅儿童牙科被征服,一致通过提案,邀请“甜夏”来承办会员活动,连医院的大会员答谢项目也愿意跟她合作。 作为家长,叶思恬比一般的合作方更了解林医生的工作时段,知道她为了方便各个年龄段的儿童看牙,特意将双休时间定在周五和周六,周日的档期贡献给了学龄儿童就诊。 “手术加班。”林知仪竖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个数字“2”,无奈道,“今天补了快20颗牙。” 叶思恬第一回撞上今天这样的外地预约,连声说“辛苦”,忽然想到什么,“唉”一声转而懊恼:“早知道给你带杯咖啡过来了。” “没事儿。”林知仪毫不在意,潇洒地挥挥手先告辞,“我回家顺路过去喝一杯。” 洗手消毒,换了衣服鞋子,林知仪先行下班。直到坐进车里,她才有时间划开手机,屏幕上三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父亲林世昭。还有好多微信消息,其中一条也来自老林。 林知仪点进去看,简简单单八个字——摩托车已被我收缴。 遥城今年的天气很怪,明明前两日下雨降温,暑热消退,今天白日里太阳又持续大晒,在九月尽情展示它夏天的余威。空气中闷着热气,林知仪将车里的冷气开到最大,后背仍冒出汗来。 上周,遥城出台了禁摩政策,除警用、抢险等特种用途摩托车外,全天禁止三轮摩托车、三轮轻便摩托车以及发动机排量150毫升以上的两轮摩托车在遥城绕城高速以内的区域行驶。林知仪这台排量250cc的铃木gsx250r显然在明令禁止的车型之中。 早在禁摩政策出来之前,就有风声传出,老林跟林知仪提了几次,让她先别骑了,看看政策导向,避避风头。林知仪胆大得很,又自己做主惯了,理都没理,一得空休假就去飙车。老林拿她没办法,只能联合全家人给她施压,要她务必安全第一。林知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也没当回事。 直到禁摩政策正式出台,林世昭即刻扬言要找他开汽车修理厂的学生帮忙把摩托车给弄走,免得她“顶风作案”。林知仪当他说着玩,根本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老林是真说到做到,趁她加班找人把摩托车给运走了。 林知仪气得立马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她诚心发问:“老林,修理厂有你多少股份?一台摩托车可以拿多少回扣?”也好心提醒,“国家可有规定:公职人员不得从事营利性活动。你别‘知法犯法’啊。” 对面一声不吭,只听见断续的虫鸣,气数将尽仍聒噪无比。 “对了,下礼拜一‘国旗下讲话’的主题拟好了吗?”林知仪陡然换了个话题,张嘴建议,“我帮你想了一个,‘趁人之危’在现代社会的灵活运……” 那头连虫鸣也中断了,老林根本不给她继续发飙的机会,四两拨千斤地挂了电话。 林知仪犹不解气,将手机一扔,砸在副驾座上。 吉瑞口腔的活动室内,叶思恬和孙瑶继续巡场指导。 叶思恬趁空档喝口水,也跟孙瑶闲聊两句:“林医生经常加班吗?” “最近比较忙,国庆大假前的常态。” “服务性质的工作,没办法。”叶思恬深知医生的辛苦,特别是专门跟小朋友打交道的儿牙医生。感慨之际,她忽然低呼起来,“完了完了……” 孙瑶不解:“怎么了?” “甜夏”的咖啡师小秋拔了智齿,请了假在家休息三天。今天,叶思恬来吉瑞做活动,只剩甜品师文姐守店。平常遇到双休和节假日,客人和外卖单多的时候,店里忙不开,她都会请父母帮忙顶班。这个周末,父母碰巧去外地参加老友孩子的婚礼,带着小跟屁虫端端要玩到下周二才回来。端端爸爸出差半个月了,至今没回家。 不知是不是中秋节临近的缘故,最近店里生意很好。叶思恬下午抽空看了几眼店铺后台的销售数据,好得不得了。只是,她忘了提醒林知仪一件事:“今天恐怕喝不到咖啡了。” “不是有文姐吗?”孙瑶安慰叶思恬,要她放轻松,“小秋的工作,她能顶。” “这些我通通不担心,主要今天格外忙,她还得带教。”叶思恬怪自己怎么忘了这茬。 “你又请人了?” “不,是我求来的——一尊佛。” 佛端坐神台,庄严慈悲,不会手忙脚乱。 即使来之前想当然地以为只需要在店里帮忙照看一下,而实际情况却远远超过了想象,夏予清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工作节奏,没有丝毫的慌乱。但是,他如果提前知道“甜夏”周末的工作量如此之大,绝不会相信叶思恬“就打打单、打打包”的鬼话。 文姐在后厨赶一个老客临时加单的4寸蛋糕,他在前面接待了来揽收36套中秋礼盒的快递员,为8组堂食的客人点了单,将25单外卖订单按时间顺序分拣……不大的店面已经满座,后进店的顾客见无空位,果断选择打包;电脑后台还在不停进单,自动打印机前又叠起了一小摞外卖订单。 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堂食客人的谈话声、杯碟叉勺相碰的清脆声、门口进出的动静,以及音响里低缓的旋律,热热闹闹地交织在一起。临近傍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漾起一层好看的金光。 玻璃、水晶灯、瓷器和餐具折射出闪耀的光芒,迷人又梦幻,恍若不真实的一个梦。 可惜,手拿食物夹的夏予清根本没时间欣赏落日光影。他双手不停,忙着处理订单,甚至来不及细想眼下忙碌残酷的现实与自己的预期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偏差。 第2章 直到“甜夏”的门再次被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 “叮叮当当”的声响,客人推门而入,一阵轻柔的桂花香气被拥到柜台前。 夏予清稍稍抬眼,汇上一双明澈的眼睛。 第2章 、手语“谢谢” 起先,听说夏予清要来顶半天班的时候,文姐是不相信的。她与老板叶思恬的这位表哥不算熟,为数不多的接触全都贡献在了工作室每周两次的甜品台布置和在“甜夏”交接端端。听思恬说,夏予清独来独往惯了,工作和生活简单又规律,为数不多的破例全都给了端端。这次也是端端打辅助,撒娇卖乖才说动他。得知帮忙是他亲口答应、板上钉钉的了,文姐又在心里暗自打鼓。单就这些年来他们仅限于点头招呼的见面来说,夏予清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寡言少语的人,她甚至很难想象他在甜品店招待客人的样子。 等待蛋糕冷却脱模的空档,文姐忙慌慌冲去前厅救场。小秋不在,夏予清不会,她自然充当起了咖啡师的角色。设想中的史诗级灾难场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咖啡机前按顺序整齐摆放的咖啡杯——外带杯上贴好了标签,堂食马克杯下压着写好口味要求的便签条,井然有序,比小秋在时更甚。 夏予清人也有条不紊得很,两到三个外卖一起打单,分开贴签后,戴手套、端盘、分拣、袋装或封盒。遇到客单里有果茶,他便先冲了茶再去拣甜点,一套动作流畅不说,还能最大化利用时间。说实话,这完全是他陌生的领域,除了不会做甜点、咖啡之外,他好像其他事情都能胜任。就连往常文姐和小秋不甚在意的最后一步也被他做成了标准化操作——核对订单、封袋,严格按照单号顺序放置在外卖架上,步伐、动作丝毫不乱,神色更是一如往常,平静安定。 要说有什么是跟小秋在时不一样的,那就是太安静了。 店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交谈声、点单声、咖啡机的声音、杯碟叉勺相碰的声音……按理说该格外热闹才是,柜台处却像被真空罩罩住一般。 夏予清话少,重复简单的体力劳动看似与他不搭,却也适合他。纯身体的累,比心累更容易修复,不算磨人。只是在旁人眼里,他看起来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唯一显得他不那么像机器的,是他倚着吧台短暂歇气的片刻。 文姐选择在这个时候打破僵局:“还好吗?我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忙。” 夏予清反应过来她在跟自己说话,礼貌地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蛋糕只剩最后一个步骤了,你再坚持一下。”文姐跟他交代一声,又返身回了后厨。 开车前砸了手机的林知仪气归气,才不会委屈自己。路过“甜夏”时,她在街边的临停区停了车,走进店里,更是一副横扫千军的模样,咖啡甜品,通通都要。 奇怪的是,文姐和小秋都不在,店里只有一位年轻的男服务生,以前没见过。他见林知仪进来,只是抬头看一眼,又继续弯腰在玻璃冷柜里夹泡芙。 “甜夏”的泡芙口味绝佳,是很多老客的最爱。林知仪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扬声就要了两粒“咸蛋黄海苔泡芙”。 “香草拿铁,一起打包。” 柜台上立着新季的促销立牌,除了中秋限定的甜品、礼盒外,还有新推出的应季桂花拿铁。林知仪心动了,赶紧跟电脑前下单的服务生改口:“换桂花拿铁。”顺带报了自己的手机号也是会员储值卡号。 服务生点点头,扣款、打单、贴杯,递到咖啡机旁,并将小票推到林知仪面前,伸手示意请她稍作等待。全程不发一言,引得林知仪多看了两眼。人个子很高,身材也匀称,短袖加长裤,过分简洁的打扮,整个人显得很清爽。他脸型生得好,五官又端正,头发黑黑短短的,露出干净明洁的眉目,不说话的样子有点儿冷。 林知仪靠着柜台,看他继续处理她点单前的那一单外卖。外卖袋上已经贴好了面单,他扫一眼上面的字,手拿夹子依次将各式甜品往托盘里放。甜点与甜点之间保持着整齐的间距,秩序井然,像一列停靠在铁轨上的火车。他操作有序,自带一股自若气度,林知仪觉得有趣,看得入了神,直至他的动作悬停在最后一颗泡芙上。 他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外卖单,又看了看林知仪,面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表情。 林知仪将此解读为“犯难”,客观分析后大胆猜测:“泡芙没了?” 服务生点点头,依然没有开口。 林知仪心下了然,大发慈悲地指了指柜台里的另外一盘甜点,帮他解围:“给我换一块莓果蛋糕。” 服务生迟疑一瞬,终究还是照她的意思做了。他将最后一颗泡芙袋装好,封好外卖袋,搁置在一旁的架子上,转身回来另外为林知仪切了一块莓果蛋糕封盒。 莓果蛋糕中间夹着水果,面上一层现熬果酱,娇红欲滴,很像林知仪今天涂的“水润浆果”唇釉。她不由自主屈起食指,蹭了蹭嘴唇,一瞧,暗道一声“完蛋了”。 她爱涂口红,小时候常偷偷涂妈妈的口红扮俏,长大了更是口红狂热分子。化没化妆暂且不论,口红绝对是提气色的绝佳武器,况且她劳神动气一整天,脸色能好到哪里去。好在能补救,她伸手摸包,一探就够到了唇釉。也不拘什么场合了,她旋开盖就朝上唇涂,再一抿沾到下唇,借着能照出人影的玻璃柜台,竖起无名指将口红一点一点晕满整张嘴唇。 柜台里外各站一人,一个在清点甜品数量,一个在补口红颜色。四目相对,服务生看清玻璃那头的脸——杏眼明亮,鼻尖小巧,明明跟刚才是同一个人,却因为一抹红唇添了明丽色彩。 意识到自己目光的流连,服务生先调开了视线。 林知仪笑一笑,直起腰来,不客气地从点单台抽了张纸巾,当着服务生的面把染红的无名指擦干净。嘴唇一翕一张,若无其事地问他:“新来的呀?” 平常有场地布置,活动跑不过来的时候,叶思恬总会临时雇人来顶几个小时,多半也是这样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另外,如果社区登记在册的残障人士有意愿,她会优先把兼职机会给他们。“别看他们身体有缺陷,但做起事来不比健全人差,有些甚至因为某方面的缺陷,反而在其他方面更灵敏优秀。”这些都是闲聊时,叶思恬说的。林知仪亲眼旁观,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很懂时间规划,做事有效率,也非常注意卫生和整洁。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点,未必能全面照顾。 服务生不开口,林知仪心里清楚,也不介意,好人做到底,提醒他:“库存清零的东西,要记得及时从平台下架。”这类销售常识自然也是从叶思恬忘记下架的超售经历中听来的。 晚饭时间临近,下午茶的需求锐减。服务生得空检查后台数据,根据建议及时调整了库存量。正巧,文姐端着裱好的蛋糕走了出来。 “文姐你在呀——”林知仪惊喜喊她。 “林医生?”文姐意外她休息日竟然出现在店里,“你这是……专程过来喝咖啡?” 听林知仪解释是刚加完班,文姐一边包装蛋糕,一边问她有没有在医院碰到思恬。 “她还在教小朋友做糕点。”林知仪笑说自己是来尝桂花拿铁的,眼神落在新来的服务生身上,打听也是打趣,“又雇人来帮忙?他好像不会做咖啡呀。” 没避着人,林知仪一时拿不准他听不听得到,只见人径直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林知仪看他受窘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毫无愧色,笑得更开怀。 只是到底怕伤了人自尊,她寻了别的问文姐:“小秋请假了?” “她不是拔了智齿吗?说疼得厉害,思恬让她在家多休息两天。”文姐动作麻利地装好蛋糕,去做咖啡,念叨着心疼小秋饭都吃不下,“她发消息说,疼得要死了。” 小秋来吉瑞拔牙的事,林知仪听谁提过一嘴,当时在忙,转脸就给忘了。这会儿听文姐说起来,难得好耐性地劝:“疼就叫她吃止疼药,配上消炎药,按医嘱吃,千万别硬扛。” “吃着呢,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年轻,恢复起来很快的,放心吧。” 说话间,文姐做好林知仪的咖啡,封好口,问她“还想要点儿什么”的时候,夏予清把早打包好的蛋糕递了过来。 文姐将咖啡和蛋糕分装妥当,送她出门,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上门取货的闪送员拦住了脚步。两人就此挥手作别,林知仪朝门外走去。 傍晚时分,日头西落,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吹了过来。空气中的余热渐渐散开,前两日被骤降的温度骗来开放的桂花携着一丝清淡的香气,顺着林知仪推开的门缝朝她迎面扑过来。街边泊着临停的车辆,像极了那列在托盘里排列整齐的甜品。 林知仪笑着回头,站在柜台后面的服务生面朝大门,正望过来。她转身用背顶住半开的玻璃门,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轻轻向前弯动两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第3章 第3章 、你会说话呀 周三下午,儿牙三诊室有徐斯端小朋友的预约。 小家伙被孙瑶由大厅领进来,驾轻就熟地上了治疗椅,乖乖躺好说:“林阿姨,我要清洁牙齿。” 五岁的小男孩长得好看,嘴又甜,跟着叶思恬在吉瑞进进出出,好多同事都认得他。经常来,又老有阿姨叔叔塞小零食,所以端端看牙是从来不怕的。来林知仪这儿,别的小孩吓得大哭,他跟到了自己地盘一样,摸摸这、翻翻那,鬼精灵问题多,道道也多,要么是买玩具或者去游乐园,没跟叶思恬讲好条件之前绝不会开始检查。 今天他难得乖顺,林知仪惊讶得很。 孙瑶拿遥控器给他调最爱的奥特曼,悄悄弯腰附在林知仪耳边说了句:“爸爸来的,很帅。” 端端的牙齿检查向来是叶思恬领着来做的,林知仪从来没见过他爸爸。听说爸爸是搞科研的,工作很忙,也很严厉。今天破天荒领孩子来看牙,直接给小魔头镇住了。 “怪不得。”林知仪笑说,等孙瑶给端端系好一次性围兜,她又打趣小鬼头,“有爸爸在,不敢调皮了呀?” “是舅舅。”端端大声反驳。 林知仪看向孙瑶,无语极了。 后者也很莫名,谁知道会是舅舅呢?孙瑶无辜得很,也忍不住感叹:“你跟舅舅长得真像啊!” 没想到小魔头受用得很,笑起弯弯的月牙眼,自豪道:“好多人都这样说!” 端端正在洁牙,另一位预约看牙的小朋友也来了。 小女孩今年四岁,之前妈妈陪着来过两次。第一次来时怯生生的,小小一个躺在牙椅上害怕得发抖。头两次,林知仪没给她做治疗,只是带她熟悉了诊室的环境和看牙的各种小工具,也带她感受了嘴里有水、有气、有吸管和咬块是什么样的,小姑娘明显没那么紧张了。今天是第三次来,按照计划,林知仪会给她其中两颗出现轻微龋坏的牙齿进行修补、填充。 林知仪还在给端端操作,陶桃领着小姑娘先在诊室的另一张治疗椅上做前序检查,同时调出病历记录向孩子爸爸做简单的说明。 谁知小姑娘的爸爸一听要补牙,脸顿时垮下来,训孩子:“让你天天吃糖,让你不好好刷牙,现在好了吧,牙全坏了。” “没事没事。”陶桃连忙安抚,也借此机会给大人做一个知识普及,“小朋友都爱吃糖,关键是吃完糖要好好刷牙。孩子小,难免刷不到位,最好是他们刷一遍,我们再帮他们刷一遍,尽可能地避免他们自己刷不干净的情况。” “一到刷牙就闹,刷不干净就等着牙齿全烂掉好啦!”爸爸捧着手机,没所谓地吓躺在牙椅上的小姑娘,“一会儿让医生拿电钻好好给你钻一钻,看看有多少牙虫子在你嘴巴里,看你还敢不敢不好好刷牙!” 陶桃想阻止已然来不及,丁点儿大的小女孩被爸爸骂,还听到“电钻”和“嘴巴里的虫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我不要电钻……” “没有电钻。你想想上次跟妈妈来的时候,阿姨是不是带你看了好多工具,里面是不是没有电钻?”陶桃温柔地安抚她,带她回忆上次的场景,也把手上的模型指给她看,“你看,这是牙齿模型,你上次是不是也见过?” 段雪意点点头,怯怯地朝爸爸说:“没有电钻。” “没有电钻,那你哭什么?”男人没好气地锁了手机屏,另一只手往裤兜里伸,掏出一包烟来,裤腰上别着一串钥匙,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端端涂氟完毕,林知仪张望一下,没看到端端舅舅进来。她交代他等一等的同时,叮嘱他这会儿不能喝水。 诊室是个大开间,中间由岛台和洗手池隔开。另一边的吵闹声,这边听得一清二楚。端端也被那头吸引了注意力,跳下牙椅就要过去凑热闹。幸好孙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不准他乱跑。 那边的电视屏也打开了,还未选定的界面上,自动轮换着推荐影片。抽泣的段雪意被《汪汪队》的图片吸引了目光。 “雪意,我记得你喜欢看《汪汪队》,对不对?”陶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顺势问她,“我们要不要一边看汪汪队,一边看牙齿?” 段雪意马上扭回脸来,不看屏幕,一个劲儿摇头:“不要,不要看牙!” “好好好,先不看牙。我们先看这个模型,好不好?”陶桃耐心极好地哄着,拿铅笔在模型上点了一个小点,“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小黑点?它只有这么小这么小,就像你牙齿上的那个小黑点一样。” 段雪意似懂非懂地听她讲着。 林知仪走了过来,从陶桃手里揪下一小块白色的橡皮泥,按在小黑点上,向段雪意保证:“只要两秒钟,我就可以帮你把小黑点堵住。”。 段雪意明显卸下了一点防备,她看看陶桃,又看看林知仪,最后看一眼站在窗边的爸爸。 “看什么看!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男人早失去耐性,看一眼时间,又看一眼手机,催促道,“赶紧看完回幼儿园去!早知道看个牙这么麻烦,我就不该答应你妈,合该她出差回来带你来!” 段雪意的眼泪又落下来,喃喃:“妈妈,我要妈妈……” “要妈妈要妈妈,你除了要妈妈,还要什么?”男人气急败坏地指着她,指间夹着一支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烟。 林知仪蹙起眉头,指着墙上的标志提醒他:“家长,这里禁止吸烟。” 男人夹着烟,转身朝诊室外走去,边走边下命令:“别耽误时间,赶紧弄。小鸡仔一样的小孩都搞不定,实在不行,绑起来弄啊!” 林知仪彻底无语了,取下口罩一扔,刚想骂人。 “不要绑不要绑!我不要绑!”段雪意扯着嗓子哭出来,挣扎着从治疗椅上下来,往外跑。 男人一把将她抓住,往后一搡,段雪意一下就跌到地上,“哇”一声嚎起来。诊室内外都充斥着她的哭声和拼命找妈妈的喊声。 端端被这阵势吓到,捂住耳朵朝孙瑶身后躲。 男人气急败坏,烟捏成一团砸到小姑娘身上,发狠道:“哭哭哭,你还有脸哭?耽误我一下午,生意不要做了,光陪你在这儿哭吧!” 饶是林知仪在医院见识过百态,仍是被男人的言行震惊到捏紧了拳头。家长教育小孩的事,她在诊室没少见,当面动手的还是第一次。 陶桃也吓到了,赶紧去扶段雪意。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地上喊“妈妈”。 男人怒气更甚,将小姑娘从地上拽起来,警告她:“不许哭!不许喊妈妈!听见没有?” 段雪意哭得站不住,扭着身子要挣脱他的桎梏。 男人高高举起了手,下了最后通牒:“脸都给你丢光了!我再说一次,不准哭!”粗壮的胳膊扬在半空,蓄满了力,马上就要扇下来。 林知仪想也没想,冲过去一把拉开孩子,双手展开,护在孩子身前。她迎上去,没有丝毫畏惧,目光如炬盯住暴怒的男人。 她死死盯住那扇高高扬起的巴掌,昂着头,发狠道:“你敢!”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男人的胳膊被死死箍住。 “家长,冷静一点……孩子还小,害怕是正常的,哭一下也没关系……”儿童牙科的李主任听到动静,刚刚赶过来,气还没喘匀。 诊室外早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就连其他诊室里看诊的医护和顾客、家属,全都探头探脑。 “是呀是呀,家长,您先到旁边坐一会儿,消消气。”同事们过来帮腔,试图缓和紧张气氛,“我们先带宝宝去喝口水。” 男人愣了愣,回过神来,胳膊卸了力,钳制他的那双手才松开。 讪讪放下胳膊的人不由分说拖起孩子就走,李主任拦不住,只好跟紧男人的脚步,在旁边不停劝:“家长,您别生气,我们不着急,等等再看……您慢点儿,别伤着孩子……” “看个屁看!”男人径直朝外走,边走边骂,“烂医生!黑社会!”说着,回头狠狠瞪一眼刚才挡他胳膊的人。 人走了,人群慢慢散开,林知仪这才看清刚才阻止男人动手的是谁——高高的个子,干净耐看的眉眼,简单清爽的仔裤短袖。 林知仪认出他来。 “舅舅——”端端从诊室角落钻出来,抱住眼前人的腿。 那日在“甜夏”一丝不苟工作的人终于收起方才的戒备,蹲下身来,搂住端端,问:“吓到了?” “嗯。”端端点头,往他怀里拱。 他抚了抚端端的小脑袋,抬起头,看向林知仪,说:“没事了。” 陶桃和孙瑶也过来安慰端端,表扬他今天格外勇敢,带他去挑小礼物。 喧哗狼藉的儿牙三诊室门口,忽然之间只剩下两个人。 林知仪仿若才回过神来,摘下歪掉的医生帽,头发松松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看着面前的人,弯起唇角,妍丽的一张笑脸如雨后彩虹般绽开。 第4章 声音也似劫后重生,恍然大悟:“你会说话呀——” 拖长的尾音,又轻又俏,如同缀在彩虹后那一片轻巧的流云。 第4章 、无形的名片 夏予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像这样的暴力事件了。 在制止暴力这件事上,他一直很困惑,分不清“此刻”和“早一秒”哪个更好。他时常会假设,早一秒,如果再早一秒,结果会不会不同。今天,所有的假设推翻,他好像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挂断工作电话的时候,夏予清还在头疼:是谁家小孩不肯看牙闹成这样?当他越靠近诊室,哭喊声变得越大,他被巨大而隐秘的恐慌挟持,直至看见有人冲过来,挡在小小的身体之前。 下意识的一瞬,擒住那只壮实手臂的一刻,他才猛然惊觉,他所见的女性都在用实际行动诠释一件事——去做,别管早或晚。 只是,眼前这位英勇的女士,似乎对他有些认知偏差。 夏予清喜静,平时一个人待惯了,最大的爱好不过是写写字、看看书。他手握书法专业硕士学位从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到遥城创办了“予清书法工作室”,教授书法课程,通俗点说就是“教人写毛笔字”。 别看他性子清冷,不爱应酬,偏事业运好得很。工作室开放了线上录播课和线下班课,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不过短短三个月。 夏予清一门心思钻研书法、搞教学,推广宣传一应外务全交给师弟谢晓宁打理。谢晓宁爱上网,人也活泛,把录播课的试讲片段剪辑成小视频,发去社交平台。开始时,内容几无互动,偶有一两个评论或点赞便是上限,账号也鲜有人关注。录播视频涉及课程内容,能公开发布的不多,晓宁突发奇想,试着把他与夏予清的课外闲聊剪了一条发到平台。 对话关于“谁是中国历史上最帅的书法家”,晓宁提出问题时顺势回顾一番,历史上的书法巨匠众多,但关于他们的外貌记载其实并不多。 低头临《峄山刻石》的夏予清对用“帅”字来形容和提问书法家有异议:“‘帅’是过分主观的评价,不同时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美标准。”而后,他提供了朝代风貌和文字记载两个维度的思路,“如果说风度仪表,东晋以‘风度气韵’为美,‘书圣’王羲之该是名士风流;要说文人典范,史书记载赵孟頫‘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元世祖忽必烈赞他‘神仙中人’,仪表堂堂毫无争议;还有文徵明,儿子文嘉写他‘清癯如玉,举止端雅’,典型的儒雅文人。” “‘最帅’只能有一个。” 晓宁故意刁难他。 伏案的人稍稍抬头,露出清俊淡然的一张脸。夏予清并不怠慢,专业使然的严谨:“古时对男性的赞美多侧重才华、气度,而非现代意义的外貌评价。即便有文字记载,也难免存在因为功绩、地位和影响力而夸张的情况。我们谈论历史上的书法家,他们真正的魅力在于笔墨间的气韵、艺术贡献和人格修养。我很难给出客观且唯一的答案。” 就是这样一段对话视频,再寻常不过的讨论,却引爆了工作室账号。 “老师,这题你不会,我会。最帅书法家——你!” “去什么地方可以上最帅书法老师的课?” “为什么才露脸啊?翻主页才发现,我以前刷到过的,但是每回都划走了……” “老师,答应我,以后每一个视频都露全脸,好吗?” “遥城有这么帅的书法老师?线下班到底在哪里报名?” …… 晓宁不愧是书法专业最会做宣传的毕业生,泼天的富贵被他稳稳接住——每日发布还是雷打不动的一个常规视频,他聪明地加了侧机位,清楚展示运笔的同时,也完美地展示夏予清的侧脸;十天更新一个从闲聊角度衍生的专业话题,内容尚且不论,关键是夏予清必须全脸出镜。 自此以后,线上录播课再不愁销量,线下班课甚至需要限制报名名额。四年来,“予清书法课堂”的学生遍布天南海北,网络稳定输出和学生口口相传带来的热销一直在持续。夏予清不仅实现了专业与价值的转换,也推广和带动了书法事业的发展。 遥城市书法家协会多次邀请,希望他担任职务,作为年轻一代去引领、促进书法艺术的交流与发展。夏予清几番婉拒,坦言自己无心职务的同时,给协会吃下一颗定心丸,“会不遗余力推广书法艺术”。 私下里,业界议论纷纷。 “夏家一脉相承的避世哲学。”与夏家略有来往的老人如是评价。 “这个夏予清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与社会格格不入,算怎么回事?” “知道夏广渊吗?书法界泰斗级人物,是夏予清的外公。” “光是这样的家世背景,就够他躺着享一辈子福了,自然难劳动他出门了。” “谁叫咱们摊不上一个好外公呢!” “等等——他为什么跟外公姓啊?” “夏老女儿早年间离了婚,带孩子改姓的。” “姓夏更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也有人听不过去,掰扯两句:“别酸啦!人家靠自己挣下的脸面,可没打夏老的名号。” 实实在在的,夏予清从未打过夏广渊的旗号,连“予清书法课堂”的启动资金也是他大学兼职挣的。在网络上爆火实属意外,但事业能长久做下去,归根到底还是他身有所长、专业扎实。花瓶再美,空无一枝也是徒劳。 “不是传他出家修行去了吗?” “假的吧。” 深居简出变成了出家修行,独身未婚变成了鳏寡孤独。众人纷纷摇头,啧嘴叹气:“过得像苦行僧一样。” 虽是私底下的闲话,但圈子里外相通,哪有不漏风的。夏予清听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过心。 不过心的人任人谣传出家和寡居,却格外在意被眼前这位女士当作“失语者”这件事。 去“甜夏”帮忙那天,夏予清因着感冒嗓子疼,吞咽都困难,张口说话更是为难。刚开始,他还会跟客人沟通一两句,文姐听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忙问“怎么了”,得知缘由,发愁他和小秋都不爽利,翻日历说要挑个黄道吉日去庙里拜拜,替他们求神消灾。 夏予清本无大碍,受凉加过度用嗓,吃药、休息就能痊愈。听她兴师动众,连忙劝阻。文姐连声叫他别说话,打手势算了,夏予清索性装聋作哑,只埋头做事。他哪里知道会被人当成聋哑人,甚至朝他正经八百地打手语。事后想来,自己全程一言不发,被误会倒也不冤。 “那天感冒失声,没及时跟林医生道谢,是我失礼。”夏予清致歉,也是解释。 刚刚与他勠力同心的人自然不会追究,好心为他接一杯水,笑言:“谢我做什么?该我为自己的想当然道歉才是。” 杯子端到面前,夏予清没接。他迈步到洗手台旁,嫌恶方才碰过男人的肢体,拿消毒液狠狠洗了两遍手。 两人一同经受一场不小的风波,林知仪完全懂他此刻的厌恶。她静立一旁,给他指擦手纸的位置。 夏予清擦干净手,双手接过水杯。 纸杯被林知仪单手举着,几乎覆盖了整个杯身。夏予清一手去托杯底,一手去握杯口,万分小心,仍是触到了自己手指以外的部分。 林知仪连眼皮都没抬,根本不以为意。他如果说“抱歉”会显得很诡异,只能跟她一样选择性忽略,说声“谢谢”。 林知仪哪里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此刻坐下来喝口热水,才觉得脑子归了位。 她看向夏予清,实在好奇:“你记得我去‘甜夏’?”虽说都是自己,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上班和下班是两个人。 夏予清“嗯”一声,算是回答。 “我穿私服跟工作服没差吗?” 当然有区别,这是夏予清的第一反应。他记得她站在甜品柜前,点了一杯桂花拿铁。她那天穿一件柠黄色的系结衬衫,像银桂的花瓣一样清新淡雅。然而,她并不淡,饱和度极高的浆果红像一张无形的名片,揣进了他的口袋。 这些,夏予清通通无法朝她坦白。坦白昭示着关注,对于初次见面的女士而言,这无异于冒犯。 “我认得……”夏予清模棱两可地答。 林知仪瞧一眼身上的工作服,笑说:“不赖呀。” 夏予清一时分不清她是夸衣服还是夸他,等着她的下文。 林知仪看他切切看着自己,笑意满满:“你也是。” 对话是被旋风一般冲进诊室的端端打断的。他得了迷你奥特曼人偶手办,开心得手舞足蹈,朝夏予清和林知仪炫耀。 林知仪心情好,没阻止他扑向自己的危险动作,只条件反射歪身护住水杯。夏予清眼疾手快地牵制住小人儿,喝水的纸杯被他推得远远的。两个人,相同的防守姿态,对视一眼,都掩不住笑意,心照不宣的默契昭示着两人曾经有过相同的“受害经历”。 第5章 陶桃和孙瑶跟在后面,林知仪朝她们开玩笑:“但愿这样的勇敢嘉奖只有一次。” 既是打趣端端的激动,也是隐晦拒绝再次遇上闹事者。夏予清被她的一语双关逗乐,本就不爱笑的人陡然有了笑模样,连自己都难自在。 林知仪亲眼看他嘴角从扬起弧度到收回,饶有兴味地对他说:“当然,很欢迎舅舅经常来指导工作。” 点到为止。 夏予清一怔,随即成年人礼貌的微一颔首。 端端着急回家,他要第一时间给妈妈展示奥特曼。 “你忘了?妈妈去办茶歇了。”夏予清提醒他,也许没办法那么快见到妈妈。 端端记起妈妈去了一个学校做茶歇台,开车要好久。“大哥哥大姐姐为什么可以在学校吃甜食?”他不服气,因为幼儿园就没有茶歇台。 “不是大哥哥、大姐姐要吃。是有人在大哥哥、大姐姐的学校工作,做得很辛苦,中间休息的时候需要吃一点甜食补充体力。”要孩子理解一场在大学举办的活动不那么容易,夏予清好脾气地解释一番。 “去祖祖 曾祖父、曾祖母辈的老人。 家,给他看我的奥特曼。“端端拉着夏予清的手,往外挣。 夏予清牵住他,要他端正谢过阿姨们,再正式告辞。 孙瑶本职自觉地拿了医嘱卡,指着上面涂氟后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也叮嘱家长监督。“涂氟半小时后再喝水、吃东西,今天不吃太硬、太粘的东西,今晚不刷牙,用清水漱口即可……”都是老生常谈,但流程还得走完。 “还有还有,”端端举着奥特曼,大声背诵,“如果觉得牙齿上黏糊糊的是正常的。” “真棒!”孙瑶将卡片递给夏予清,竖起大拇指给端端点赞。 夏予清家长自觉地点头,询问在哪里缴费,被告知端端有成长套餐卡,可以直接扣除费用。舅甥俩作势告别,端端脆生生地依次“拜拜”。 林知仪想再说点什么,又临时作罢,在电脑前挥了挥手。 人刚走出吉瑞,孙瑶就即刻回头。闹剧结束,三诊室的预约也全部停当。三个人关了门,分头整理电子病历,提醒明日预约,收拾各种器械、清理诊室。 “段雪意好可怜!不知道今天回去还会不会挨打……”陶桃核对好今日的电子病历,点了同步保存,忧心道。 孙瑶后怕地点头:“太可怕了,我快吓死啦!” “她爸那个死样子死嘴,我真想扇他!”林知仪一想到陶桃安抚一句,男人就破一句,气不打一处来。 “林医生,你也太勇了吧!竟然冲上去跟他硬刚!”陶桃现在满脑子都是林知仪把段雪意抢到自己身后护住的样子,敬佩之外也感叹当时的情急状危,“端端舅舅出现之前,我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快窒息了。他要不拦着,我简直不敢想段雪意爸爸那一胳膊抡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对啊!端端舅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那么man!”孙瑶啧啧称赞。 前一秒明明铁青着一张脸的人,后一秒被端端抱住便立刻柔软得不像话,林知仪记得他当时看过来的眼睛,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融了。 “人帅心善,正义感满满,加分加分。” “他们家基因绝了,脸型和五官都好好看,气质也好!” “女娲造人的时候绝对偏心了……” “谁说不是呢?林医生也是女娲偏心的那个!” “我?”林知仪虽然跟老林起了龃龉,仍不忘实事求是,“我该是老林和老徐偏心得来的。” 陶桃和孙瑶大笑:“那是没错啦!” “话说回来,林医生,你今天超超超超猛的!”瑶瑶对林知仪绝对的五体投地,她私心里觉得不论是吉瑞的谁遇到今天的突发状况,都不会比林医生更果断更勇敢。这也是她的偏心。 “雪意被她爸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看见你像个炮弹一样冲上去,我整个人都懵了。”陶桃向林知仪描述当时的状况,也朝她透露真心,“不说别的,就凭这一遭,你也绝对是我心中当之无愧的英雄。” “我也是!”瑶瑶附和的同时,也正色道,“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们,下次一定一定保护好自己。” 林知仪受用的同时,也“呸”她俩:“还有下次?!” 一场闹剧,聊到最后变成颜值鉴定大赏和英雄传,不愉快也轻轻松松被揭过去了。 然而,林知仪面上说得再轻松,回想刚才那幕仍难免心有余悸。如果真有“下次”,她希望遇上的没有暴力,只有端端舅舅。 第5章 、动心思 只是,吉瑞口腔不过一幢四层楼高的建筑,消息很快传开来,也在传播的过程中走了样。 门从外面被撞开的时候,林知仪她们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周晶晶风风火火从三楼冲下来,拉着林知仪仔仔细细端详。 “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需不需要去医院——” “什么呀?”林知仪一头雾水。 “他们说你被打了!”周晶晶撸起袖子就要替她出头,“是哪个王八蛋动的你?” 林知仪摇摇头:“没人敢打我。” “嗯?那怎么都在传家长不满意你给小孩治疗哭了,大发雷霆,和你吵起来,还动手了……” “他是动手了,但打的不是我,是自己孩子。”林知仪一边好脾气地解释,一边好奇,“到底是谁在乱传谣言?” “你真没事儿?”周晶晶是正畸医生,长期跟林知仪配合,给儿童制定正畸方案。两人合作无间,关系非常好。听说林知仪受伤,自然一万个担心,亲自来确认人没事,周晶晶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又将心比心,当妈妈的角度,“那孩子呢?” “哭着被拖走了。” “唉——” 门再次被叩响时,已是下班时间。林知仪正在关电脑,种植科的江岳来探她。 “小事儿,都处理好了。”林知仪跟晶晶啰嗦了好一会儿,这时不想再费口舌,轻描淡写地谢过江岳的关心。 “你没事就好。”江岳双手插兜,朝林知仪建议,“下次遇到这种事,别傻乎乎自己冲上去硬碰硬。” 他大概得到的信息比周晶晶准确,说的话很有针对性。 “要不是林医生冲过去,孩子肯定会被打伤的!”孙瑶有些不服气,因为在她看来,林知仪这样做才不是傻。 “估计那人也没想真动手,毕竟是自己孩子,吓唬吓唬得了。”江岳不信有人会在公众场合动手,坐实家暴的罪名,十之八九只是想威慑孩子,制止哭闹。 “我看未必,”陶桃作为亲历者,很难赞同他的推测,“他推孩子可是实打实地用了力。” 江岳笑:“他也就仗着你们几个女生心软、护孩子,要遇上心狠的,真就要看看他能下多狠的手。” 林知仪承认自己不是慈悲亲和的救世主,却也学不来他的冷心冷肺。她没接话,默默收拾好电脑桌。 “江医生,”孙瑶坐不住,反问江岳,“如果今天遇上不理智家属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江岳耸耸肩,无奈道:“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赔小心,尽力安抚。” 他是从遥西路分院调过来的种植总监,面对的客户都是成年人,很少有不配合治疗的。加之他脾气好,会来事儿,对顾客几乎百依百顺,是种植科很受欢迎的医生,所以从没遇到过闹事的,经验也无从谈起。 林知仪拣好手机、车钥匙,背上单肩包,笑:“合着你全是纸上谈兵呀?” 她一笑,江岳总算松了口气。到总部的第一天,江岳就注意到了林知仪,打听到她单身后,明里暗里追了好久,始终都没能跨越同事关系。两人的科室平时没太多交集,熟起来完全是因为江岳的助理唐蕊跟陶桃是合租室友。林知仪对他没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还是厚脸皮贴过来,不外乎借个由头见她一面,关心她一下,刷刷存在感,说不准哪天就打动了。 “看起来,林医生今天算是积累到实战经验了。”江岳跟她开玩笑,“要不我今晚订一桌,请林医生赐教?” 林知仪慢条斯理地摸出口红来也不着急涂,只捏在手里,边走边笑:“我傻乎乎的,只懂硬碰硬,哪有事后诸葛的能耐呀。” 从医过程中,遇到不配合、不理解的家长是常事。那天的闹剧过了就算了,林知仪根本没放在心上。两天后,行政办的一通电话提醒了她,她不在意不作数,因为有人没翻篇。 段雪意的爸爸投诉了林知仪,理由是:技术差、服务差,对待顾客毫无礼貌,粗暴无礼。他要求医院严肃处理林知仪,否则将一步步向医管局、卫健委投诉,直至他满意为止。 林知仪闻言,人都气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行政办邝主任头都大了,一边是无赖家属,一边是刺儿头员工,别看他平日里统管医院行政事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则他谁也得罪不起。但凡处理不好,两边不是人不说,还得挨上头一顿骂,他急得生了溃疡,林知仪却不见愁容。他隔空点点她,唉声叹气,“你本来好评度就垫底……” 第6章 “只是儿科。”林知仪反驳。 “你还骄傲上了?全院排,你也不靠前。”邝主任批她,“现在好了,被客户投诉,团队分一降再降,年度综评还要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我又不傻。”林知仪才不吃“重锤敲”这一套,该自己得的,一分也别想少。 “是,你技术好,专业能力强,你瞧不上拿满嘴蜜求一个好评的,但是你自己看看——”邝主任找出一摞“客户满意度评价单”,重重敲了敲,“亲和力不够、服务态度不好、没有服务精神……但凡你拿的是利利索索的5分好评,我才懒得跟你废话,你爱干嘛干嘛,就算眼睛朝着天花板,我都不管。” “没有全程标准八颗牙露齿笑就是‘态度不好’,没有拿着玩具糖果围着小孩儿抱抱哄哄就是‘没有服务精神’,主任,您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综评怎么办?年终奖不要了?”邝主任实打实地心疼她,每次都是全院乃至整个集团手术和诊疗最多的,但年终奖却从来拿不到最厚那封。 “我一直说年终奖的评定系统不合理,年终综评的赋分体系也不公平,满意度占比过高,接诊数量和诊疗质量才是衡量一个医生合格与否最重要的标准。”林知仪早就对医院的评分系统不满,甚至多次在员工代表大会上提出异议,可惜沉疴旧疾想要短时间内肃清,并不容易。 “这些你我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现有体系下怎么让自己的劳动不付之东流。”邝主任好心劝她,也帮她想办法,“这样,你给顾客赔礼道歉,只要投诉撤了,综评不会太难看。” “不可能。”林知仪一口否决,绝不答应,“我没半点违规操作,没动手,还保护了他的孩子,他凭什么投诉我?我凭什么跟他道歉?” 邝主任两眼一翻:“那你说怎么办?” “调监控,还我清白,他撤销投诉,或者我报警,告他寻衅滋事。” 林知仪一直都是吉瑞最硬的一块骨头。优等生从来都是受偏爱的,校招的上千份简历里,领导一眼相中了这个成绩拔尖、年年得奖学金、实操全优的学霸。这样的人才当然不止吉瑞一家心仪,各方都开出条件静待她的选择。作为专业口腔连锁医院的吉瑞口腔第一次有了危机感,把高薪承诺和优先晋升通道全部写进合同条款,奉上自己的全部诚意。林知仪在录用通知上规定的最后时间才到达面试现场,通过专业知识问答、实操考核顺利签约。入职以来,林知仪确实不负吉瑞的厚待,技术好,业务能力强,不论是检查牙齿、涂氟、处理龋齿,还是根管和舒适化治疗,动作麻利,处理病情又快又好,好多家长指名要她给孩子操作。 但是,也有不少家长私下吐槽她每次公事公办,跟孩子没什么互动,亲和力不如吉瑞的其他几位儿牙医生。每每收到这样的反馈,邝主任都恨铁不成钢。 就如此刻,他无奈至极:“你还嫌事情不够大?” 硬骨头林知仪全不怕:“是他闹大的,那天那么多人看着呢!我没怪他扰乱医疗秩序、吓坏未成年,他就该烧高香了,还倒打一耙说我态度不好。我要真态度不好,他还能全须全尾走出吉瑞?”她绝不是空口说大话,贼喊捉贼的把戏太下作,忍无可忍罢了。 “监控我调了,事实我也找儿科的同事们了解了,我知道你委屈,但我是觉得,我们没必要陪那种人浪费时间,还为他搭上名誉和绩效,划不来啊!”邝主任今年刚满五十,老好人一个,语重心长地劝她。 “既然您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什么要逼我道歉?”很多时候,大家不是不明事理,但心里的那杆秤总会不自觉偏向“会哭的孩子”。林知仪不认为这是对的,她也不会为此低头,“我因为拦了在诊室打孩子的家长被投诉,医院不支持我,不站在我的立场维护医生的利益,反而要我去道歉、处罚我,我认为这是在助长黑恶势力,也会寒了所有医护的心。” “什么黑恶势力?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邝主任一贯和稀泥的态度,“就是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顾客不气了就对了,你也不会受影响,是吧?” “他不气了,投诉撤了,也不上告了,医院就没有差评,不会挨批受罚了,这事儿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林知仪太知道领导的想法了,但是是非问题,她不可能轻易妥协,“首先,我过不去,其他同事也不可能真过得去。我们要的是安全的工作环境、无后顾之忧的支持力量,其他顾客也需要安全稳定的诊疗场所。邝主任,偏私就是纵恶,医护拼命工作还要受委屈,你们是想让我们既流汗又流泪呀。” 邝主任自诩是最会做思想工作的,面对林知仪,他常常会有挫败无力的感觉。说不过她,甚至被她上升了高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对不起辛苦工作的同事们。 “唉——”他长叹一口气,问林知仪,“你觉得应该怎样处理?” “怎么处理是您和领导层的决定,我完全尊重,但要我道歉,绝无可能。投诉也好,上报也罢,我奉陪到底。我只有一点要求,医院该落实的安保措施必须到位,别又糊弄过去。等到真出了事,就不是差评不差评的概念,吉瑞的招牌恐怕都保不住。” 出了邝主任的办公室,林知仪要在一楼过道拐两个弯,绕过五间别的诊室和牙片室,才能回儿牙三诊室。曲里八拐的行进间,她突然动了点儿心思。 电话说拨就拨了出去,那头接起的片刻,林知仪开了口:“思恬呀——” 第6章 、在场证明 刺儿头就是刺儿头,不服管不说,还把人架在高台上,待也不是,下也不是。 林知仪扬长而去,邝主任兀自坐了好一会儿。他怪刺儿头尽给他惹麻烦,又犯愁在客户和员工之间左右为难。说到底,声誉与军心,他都不想舍。 行政办主任,说起来好听又清闲的头衔,别人羡慕得很,实则像协调鸡毛蒜皮的居委会大爷大妈,一脑门儿官司。顾客他不想得罪,将林知仪推到对立面也不是他本意,两项权衡,他长叹一口气,调出小顾客的档案,联系了另一位监护人。而后,邝主任揣好拷贝着监控视频的u盘,起身出门,按了去三楼院长办公室的电梯。 另一头,得了消息的叶思恬一刻也没耽搁,连忙给夏予清拨了电话。 “你怎么回来提都没提?”叶思恬感叹夏予清当真沉得住气,“要不是林医生来问端端这两天情绪ok吗?我还蒙在鼓里呢!” “端端小话痨没跟你说吗?”夏予清对小家伙有些另眼相看了。 “只说同你有一个秘密,是你请汉堡薯条让他保密的。就是这件事?” “嗯。” “嗐——这有啥好保密的?”叶思恬一时没明白,却也没追究其中关节,只吐槽亲儿子,“林医生还专门来关心他有没有被吓坏,小崽子每天变着花样调皮,哪里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 “难道你还盼着他被吓到?” 夏予清的话音刚落,叶思恬立刻觉出不妥来,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侄儿 沿用四川称呼,不区分男方、女方。 鬼机灵惯了,你还不了解他?指不定憋着小坏劲儿,准备后面再敲诈你什么吃喝玩具的。“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小没良心的最知道怎么撒娇卖乖拿捏舅舅。她放心的同时,也替林知仪不值,“倒是林医生自己,惨咯——” “怎么了?” “被投诉了,领导要她停工加道歉。”叶思恬一五一十地把医院那头的处理结果报给他听,忿忿不平,“我作为家长,还没追究打人的责任呢!我家孩子被他吓坏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去投诉啊?” 夏予清没有理会她后半句的情绪输出,直截了当地问:“投诉她什么?动手的是我。” “什么?!你动的手?你打人了?”叶思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能惹得夏予清出手,到底得多人神共愤。 “我只是拦住他,不让他打小孩和医生。” 夏予清最厌恶暴力,对冲突场面从来都是能避则避,难得他没有事不关己地走开,除开端端在场的因素外,恐怕他也共情了那个被家长暴力恫吓的小孩。 夏予清再寻常不过的口吻,叶思恬却心有余悸。比起端端来说,夏予清才是真正需要回访关心的那个人。 “你……还好吧?” “没有受伤。”平淡如常的语气。 叶思恬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挂电话。 “那个……”夏予清突然出声喊她,“你问问林医生,需不需要其他人的在场证明?”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那天在现场,可以证明林医生是被诬告的。” 周末,林知仪接了三台全麻手术,临时换了周一调休去遥城第九中学。 每年中秋,奶奶周秀竹都会做红糖麻饼。林知仪从小就爱吃,她对月饼不大有兴趣,只将奶奶做的红糖麻饼奉为中秋团圆饼。对于她来说,月饼可以不吃,但红糖麻饼必须有,这是她心里最不可或缺的中秋习俗和念想。 第7章 甜蜜的红糖馅儿被包裹在酥脆的千层饼皮里,面上撒的那一层炒过的黑芝麻更添一抹醇香。酥皮和包着红糖,刚出锅的那一刻是最好吃的。林知仪小时候为了吃第一口,总是守着灶台,抢锅里刚烙好的,每次被红糖馅儿烫得龇牙咧嘴,下一次依旧是“记吃不记烫”,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现在,她长大了,工作忙,很难得有时间守着炉灶了。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有那么好的体力一直站着揉面、在锅边翻饼了。林知仪教会了她用厨师机和烤箱,省时省力。周秀竹女士烤好红糖麻饼,第一时间劳动儿子林世昭开车载自己给孙女送,或者直接差林世昭给孙女送到她自己的小家。 这一回撞上父女俩冷战,林世昭不高兴跑腿,林知仪只好自己亲自去取,顺便蹭一顿九中的食堂餐。除了红糖麻饼之外,也就学校食堂的红烧狮子头能勾出林知仪的馋虫了。 保安认得她,登记之后,笑眯眯地开门放行,顺道跟她拉家常:“你好久没来学校啦!” 林知仪答“是”,笑说:“林老师带高三呢,怕影响他工作。” 林知仪的话一点不假。老林头上顶着教务处主任的头衔,不仅是高三两个班的物理老师,还顶替一位休孕产假的老师代职班主任。九月开学至今,早出晚归是常事,他一天抓学习、抓德育,还得提防着学生开小差或者心理压力过大,一个人恨不得有十个分身。 提前约好又临时变卦是常事,林知仪得了同办公室其他老师的口信,知道他又被抓去临时开个短会,拿了他留在桌上的教职工卡,驾轻就熟地去了食堂。 红烧狮子头的窗口前排了三、四个男生,说说笑笑问阿姨还有多少狮子头,想要包圆。阿姨笑着说“就剩这几个了”,林知仪探头去数,只有六个。她来九中一趟不容易,可不能空口而归。 “同学,留一个给我,好不好呀?” 今天,她穿一件泡泡袖短衫配浅蓝牛仔裤,再简单不过的装束,青春逼人。要不是没套校服,铁定会被错认成学生。 男生们回身望一眼,即刻“我靠”出声。还是其中一个高个子先反应过来,答了林知仪的话:“行啊,给你两个都没问题。” “那就谢啦!”林知仪不客气道。 男生大方地付了六个狮子头的钱,末了交代阿姨一句:“我们只要四个,剩下两个给这个姐姐。”说完,几个男生嬉笑着让到一旁,压低音量讨论起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林知仪听不清楚,倒也能猜中几分。她盛好狮子头,去隔壁窗口打了两个素菜,找了位置坐下来吃饭。这当头,那三四个男生就在隔她一个过道的对桌坐下,时不时地瞟她两眼。小孩子的好奇心,林知仪不觉得冒犯,礼貌地笑一笑算是回应。 工作习惯使然,她吃饭快,吃完便端着餐盘放去回收处。今天林知仪没有着急离开,特地回头去买了杯喝的。 插好吸管,林知仪看见男生们起身朝她这边走来,在她跟前站定后,你推推我,我搡搡你,都在拱别人先开口。 “有事?”林知仪明知故问。 其中一个男生耳朵都红了,还是大着胆子问她:“姐姐,你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吗?” “这么明显?”林知仪咬着吸管笑。 猜中的男生几分“我就说吧”的得意,老实跟她解释依据:“我们看见你刷教职工卡了。” 食堂大哥敲了敲玻璃,把打包好的四杯绿豆沙递出来。林知仪一杯一杯地发到四个男生手里,大方分享的姿态。 起先让狮子头的高个子男生接过密封杯,从校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来,塞给林知仪。 林知仪捏在手里,笑着问:“是什么?” “你回去再看。”男生模棱两可地答,顺便谢她的绿豆沙。 林知仪是从高中阶段过来的,自然清楚男生女生最爱的那套欲说还休。散着一点淡香的便签纸摊在她手心,像一记温柔又残忍的提醒。 “不用谢我,”林知仪不居功,晃一晃手里的卡,“谢你们林主任吧。” 男生们看清教职工卡上林世昭的寸照,惊得面面相觑,立即作鸟兽散。 林知仪回头就在办公室当着老林的面拆了纸条,看清上面留的微信号,笑着递到老林面前。 老林刚散会,没吃饭不说,攒了一肚子无名火,语气不善地问她:“又是谁?” 林知仪一年来不了两回九中,回回来都不安生,总会闹出点动静。 上回来,她在办公室等老林下班,被他的两个课代表看见了,以为是“刚毕业的师姐回来探老师”,往常溜得比谁都快的小兔崽子赖在办公室“师姐长师姐短”的献殷勤,气得老林罚他们多做了两套卷子。还有上上回,九中新进了一批应届生,老林分到了一个小伙子,老带新领着。林知仪某天接老林下班,新老师跟着打了个招呼,过后非要林老师牵线认识一下。老林哪里做得了林知仪的主,直喊“祖宗们”消停些。 当时老林怪罪下来,林知仪也跟今天一样,再无辜不过:“我哪认识!” “我倒要看看是哪班的小兔崽子!”这会儿攥着便签的人仔细辨认字迹,说着就要起身,被林知仪无意间挡住去路,他拿出搁在桌下装着红糖麻饼的纸袋,无奈赶人,“去你妈妈学校待会儿,行吗?算我求你。” 林知仪跟他交接了麻饼,不满地白他一眼:“你怪我干什么?又不关我的事。” “我哪敢怪你啊!”林世昭最清楚自己的女儿,没理都要搅三分的主,更何况这一次是他私自做主动了她的车,林知仪没不依不饶已经算好的了,哪里还敢开罪于她。他只能去收拾自己手里的小兔崽子,也顺道朝女儿自证,“是我要去清理门户,怕血溅你身上!” 林知仪从不背什么道德枷锁,男欢女爱的事再正常不过,但耽误考生、犯罪孽的事,她绝不干。以林世昭的作派,学生调皮顽劣都不算无可救药,关键时刻思想抛锚、掉链子是万万要不得。他教务主任的职责和威严,几个男生肯定没好果子吃。 林知仪记着那两颗狮子头,知恩图报的感念,一把抢过纸条,转身就走,边走边安抚老林:“我走了,不祸害你的爱徒了。” 出了校门,街沿边就是一个垃圾桶。林知仪将绿豆沙三两口喝完,塑料杯投进去,再将早已揉皱的便签撕了个碎。 手里才算消停,腰上又传来“嗡嗡”两声振动。她从牛仔裤后兜摸出手机,点开屏幕来看——一条新朋友的添加通知。 第7章 、毫无道德 果然,还得是冰镇绿豆沙最清凉解渴。林知仪看着验证栏的字,丝毫不觉阳光晒人,反倒通体舒爽。 她笑起来,将验证栏那句“我是端端舅舅夏予清”的截图发给叶思恬,外加明知故问的三个问号。 思恬那边回得很快,确认是舅舅本人没错,顺便解释她哥可以帮忙作证。林知仪退出聊天框,通过了好友验证。她坐进车里,耐心极好地敲着食指,等那边说话。 没想到,等来的是言辞恳切的两条信息,有支援,还有支持。 “你好,听思恬说,因为那天的医闹,你被停职调查了。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书,可以向医院证明当日你并无任何不当行为。” “你无须道歉,更不该被处罚。” 林知仪受用得很,连忙回过去:“感谢夏先生那日的出手相助,更感谢你今日的仗义执言。” 很快,对面传来一份书面材料。 “医院不是已经还你清白了吗?”表姐高可心的声音从林知仪连了蓝牙的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医闹、投诉、领导谈话和后续处理,林知仪怕惹长辈们担心,没朝家里漏一句,只跟高可心吐槽当作排解。 医院那头公正严明的态度,将调查结果通报给投诉人——医生林知仪恪尽职守,全程无违规操作。此外,吉瑞还从集团层面表扬了林知仪关键时刻保护顾客的勇气和担当,对外释放人文关怀的信号,稳定军心。 投诉人自然不服,闹着要上告。医院从旁得知,男人的公司正处在一个项目投标的关键阶段,容不得半点闪失。于是,医院立场鲜明且坚定,表示将保留一切证据和进一步追究对方扰乱医疗秩序、伤害未成年人的权利。对方被医院的态度唬住了,冲动暴力的人再不计后果也不会拿自己的“无犯罪证明”冒险。医院顺势给台阶,让出优惠看诊福利,协调将小朋友转至儿科主任处开展后续诊疗。 此事就此了结。 林知仪自行辩护的理所当然:“清不清白,得我说了算。” 高可心跟不上她曲里八拐的小心思,径直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笨,清白了还怎么要证人呀?” 解惑的人一语道破天机,对面才恍然大悟:“看来醉翁之意从来不在酒,在人。” “不行呀?”林知仪反问,却实打实的笃定。 第8章 “单身吗?”是高可心第一个关心的问题。 “当然。” “调查这么清楚?” “护士拿奥特曼卡片一哄,小孩什么都说的呀。” “哇——狡猾的阿姨们!”高可心不知是赞扬还是谴责一句,继而问林知仪,“什么类型?跟上次在饭店搭讪你的成功型男是同类吗?” 林知仪回想片刻,才搞清楚她对比的是谁,无语至极:“怎么可能!” “等等,我插一句,那位成功型男的后续是什么?你都没交代过。” 林知仪才没闲功夫交代些不相干的人,嘲讽意味很浓地知会她:“加了微信才发现是个脑袋空空的花架子,没劲死了,直接删了。” “这个有劲?” “高可心,你跟谁学的开黄腔?” 高可心是林世昭妹妹林攸昭的女儿,按出生的先后顺序,林知仪得规规矩矩喊一声“表姐”。但,满打满算,高可心只比林知仪大三个月,两人还是初高中的同学。所以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姐妹俩从不拘称呼,互相直呼大名。 高可心从小听话,耳濡目染家里的长辈教书育人一辈子,也早早立下了当老师的志向。她一路按规划念师范,毕业进小学当语文老师,还兼任班主任。比起爱玩爱冒险的林知仪来说,她没让家里操什么心。 乖乖女在家里是什么样另说,而她只有在姐妹面前才松弛地露出本来面目,毫不忌惮地诘问林知仪:“我开什么黄腔了?” 林知仪懒得拆穿,揶揄她:“没有,你最乖了。” “去你的!”高可心不吃她这套,也不纠缠“有劲没劲”的问题,只好奇她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林知仪在红绿灯前稳稳停住,话却浮浪得很:“美人千千万,标准不要定太死。” “这位证人是什么标准?” 林知仪回忆两次见面,夏予清都保持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堪堪甩出五个字:“阿尔卑斯山。” “什么意思?” “既远又冷。” “我看未必吧,”高可心不信,“肯出手相助的人总不至于太冷漠的。” 林知仪耸了耸肩,表示一切未知,留待自己去发掘。 “话说回来,你加人微信合规吗?”高可心提醒她,“会不会违背职业道德?” “我像是有道德的人吗?”林知仪扶着方向盘娇俏一笑。 毫无道德可言的人不仅轻松获得了对方的联系方式,甚至约了人见面,当面拿材料并道谢。 午休时间,林知仪溜出来,穿过衰微而磨人的热风,走进离医院不远的咖啡店。 夏予清先到,看见有人推门而入,左顾右盼寻人模样。他起身,给人看到,目光示意对方。林知仪就是这样,顶着被热气蒸红的一张脸来到夏予清面前的。 她一坐下就主人口吻的问询,得到答案便连同自己的诉求一起交给服务员,再回过头来正式同夏予清交谈。 即便已经在微信上看过文档,当她亲手接过夏予清所写的情况说明书时,还是忍不住从心里发出感叹。不是冷冰冰的电子文档打印件,而是一封手写的情况说明书。白色a4纸,规规矩矩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纸上是工整的墨色手迹。 字好看得要命。 林知仪难得矜持客气地道谢,为他劳神劳力的作证。 夏予清向她询问个中细节,其一便是:“医院调监控了吗?为什么要处罚你?” 林知仪没想到他在无条件帮助之外,会发出如此理智的追问,客观分析:“医院需要拿出态度,给顾客一个交代。” 没什么表情的夏予清微微皱眉,不解:“打人的不用给交代吗?” 林知仪无奈:“这恐怕有点难。” “医院不该冤枉好人。”夏予清依然坚持这一点。 “你觉得我是好人?” 夏予清看她一眼,林知仪切切期盼的目光,唇微微抿着。与“甜夏”的第一次见面不同,今天她没有涂浆果般馥郁的红唇,只浅浅上了一层粉色,粉面桃花似的骨朵,仿佛吹口气就能化成水。 他神思乱飘,被林知仪音带询问的一声“嗯”拉回眼前,忙正色答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是。” 服务员上了咖啡和红茶,冰咖啡冷凝的细小水珠覆在杯壁,跟红茶的袅袅热雾形成鲜明对比,像是泾渭分明又偏偏凑作堆的所有人事物。 林知仪不满他点了热茶,更不满他的官方措辞,追要别的答案:“只是这件事?” 算上今天,是第三次见面。夏予清直觉她现下同工作状态或是“甜夏”那遭都明显有别,说不明,却也最分明。 林知仪今天穿一袭裙装,油画印花的法式调调,小v字领拉长脖子线条,腰上牵一记褶皱挽系在身后,衬出她纤秀匀停的身材。刚过肩的头发被发抓夹一簇在脑后,垂在肩头的发尾微微卷着,懒懒曲成不规则的弧度,像她的人,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总是在关键时刻虔诚热心。 通通都好。 包括好心换单、提点库存,还有不歧视残障人士……细数下来,哪里只有保护小孩那一点好。 夏予清难朝她开口的停当里,林知仪再自然不过的接话解围。 “不管医院最后如何处理,我都要感谢你。”她信誓旦旦,“请你吃饭,好不好呀?” 再度回神,夏予清清醒的推脱之态:“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这是‘好人’们的庆功宴,应得的。”林知仪坚持,也嘉奖他。 夏予清仍是没有答应。 林知仪坐不住了,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匆匆起身:“下午的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上班?”夏予清疑惑开口。 林知仪这才想起“停职”的谎话,滞了两三秒,人泄了劲,瘫回沙发里,叹口气:“不用上了,我都忘了……” 一时之间,她神情说不出的落寞。落在夏予清眼里,是不肯圆融的人被现实的残酷磋磨掉了棱角,没了生气。 她面前马克杯壁的水珠聚成一大颗,滑下来,带走了更多细小的水粒。红茶的热气仍然腾腾冒着,在冷气充沛的咖啡店,义无反顾地熏蒸着什么。 夏予清想起她那天昂首迎上去的坚决,伸手握住茶杯,问她:“你想约哪天?” 林知仪眼睛一亮,一边坐直身子,一边点开手机,将日历递过去,要他敲定:“你选一天呀。” 举着手机的人掩不住笑意,夏予清甚至有一秒恍惚,刚才的以退为进是不是她的计谋。他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看她嘴角上扬牵连出好看的弧度,即便心知肚明她的司马昭之心,仍是鬼使神差般张了口:“明天?” “一言为定。” 方才死气沉沉、冰封一般的人,登时明媚起来,燃燃的,像春日里暖烘烘的太阳,照得蝴蝶洋牡丹都开了。 第8章 、谁稀罕 一桩投诉,即便有证人证词,从下至上又或者从上至下,绝对的流程与程序,绝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解决。两个人当真“不管医院最后如何处理”,揣着明白装糊涂约定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傍晚,林知仪提前下班,营造“无班可上”的假象提前到达约定的饭店。兼顾本地口味的融合菜,近年来到处都是。林知仪怕踩雷,做主挑了这家她跟高可心吃过的。 既然是她做东请客,自然主人意志地点菜。一道凉菜、两道热荤、一道素菜和两客例汤,林知仪叮嘱服务生,等人来齐再走菜。 等人的时间,无事可做,林知仪索性点开夏予清的朋友圈。 微信名就一个简简单单的“夏”字,跟他的人一样简洁明了,也跟林知仪的昵称“lin”异曲同工。出乎意料的是他朋友圈的开放状态,不是仅三天可见,也不是三个月或半年,而是完全公开的状态。这在如今的“朋友圈”里实属罕见。 林知仪加他后,微信仅用于联系,还没来得及翻朋友圈。这会儿正好有时间,她惊喜之余,迫不及待地逐条点开看起来。看了一小部分内容之后,她就明白了,夏予清如此开诚布公的缘由——单一又乏善可陈的内容,几乎全部关于他每日的书写练习,文字信息更是刻板又毫无感情,仅仅只标注了日期。 林知仪耐着性子翻了很久,终于在重复的练习日常之间找到一条不同的内容,看题目是一个书法班的开课通知。她打开,链接的是“予清书法课堂”的公众号,线上课的开班通知和报名须知。她后知后觉,想起那日捏着奥特曼卡片的端端,好像确实说了句“舅舅是老师”。顺着文字信息读下来,从适合人群、上课形式讲起,详细介绍了课程体系,甚至毫无保留地附上了包含授课内容大纲在内的详尽课表,最后简单介绍工作室和老师概况后,结束在报名及开课指南。 林知仪往上查点发布日期,小半年以前了。她探究心作祟,再戳一下“予清书法课堂”,点关注。意外的,下面露出视频号。顺藤摸瓜的人尤为惊喜,看到了很多夏予清上课的视频片段。 第9章 原来,真是书法老师。 简洁干练的语言,平实基础的教授,是他这个人一以贯之的形象。林知仪尤为满意的是他的教学态度,踏实、耐心,不装高深,也不卖弄晦涩难明的专业术语,一字一句、一笔一画拆解每个字,从起笔到回锋,真真做到了“零基础也不必害怕”。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地,顶上冒出一条微信消息—— 家中突发急事,无法赴约。抱歉。 林知仪开车到悦溪谷,被迎进门的时候,爷爷奶奶已经吃过晚饭了。老年人规律克制的饮食习惯,实在等不到她临时打包回来的加菜。此时,等在餐桌上的只有林知仪的妈妈徐玉樱女士和表姐高可心。 “是米其林餐厅的外带吗?”高可心一面接过她手里的打包袋,一面打趣她这一趟兴师动众。 林知仪洗手,顺便取了碗盘来盛带回来的菜和汤。徐玉樱从旁协助,笑说自己只能陪坐,喝一小碗汤了。 林知仪怪妈妈不讲义气:“明明我提前打电话给你了。” 得知夏予清无法赴约的林知仪即刻招呼服务员“不必上菜,打包带走”,也第一时间问妈妈在不在家。明确了代晚自习的丈夫来送中秋礼包的徐女士正在悦溪谷后,她便现场更改计划。 “难道不是找我探你爸爸的方位?”徐玉樱打趣女儿,顺手给她盛了小半碗糙米饭。 “我探他干嘛?” “你爸说,那天去学校你也没后续,拎了奶奶做的红糖麻饼就走。我以为你们父女俩还要继续冷战呢!”徐玉樱有理有据地分析,央奶奶过来喝一口知仪带回来的例汤。 爷爷林明德因为体检尿酸指标不合格,戒了汤,原本眼睛落在新闻上的人,这会儿听她们聊天,也陪周秀竹女士一起回到餐桌。 “老林想要什么后续?”林知仪怪老爸两面三刀,明面上借“红糖麻饼”来转圜,却愣是不松口摩托车的事,最后还倒打一耙怪她没后续,她冤得很也屈得很,“是他缴了我的车不还。” “不是缴,是暂存修理厂。”徐玉樱强调“缴”和“暂存”的区别,也帮父女俩从中调停,“禁摩文件出了,你留着摩托车,你爸爸总是放心不下的。” “我这么大个人了,知道轻重。”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跟你爸爸怎么叫嚣的来着?”徐女士搁下汤匙,回忆着。 高可心记性好地举手发言:“周边不是还有没禁的地方吗?” 林知仪剜一眼她。 “对对对,就是这句。”徐女士一经提醒,那次的父女争辩犹在耳边,“你爸爸和我光是看你骑摩托的视频,心脏都要吓停了,再让你顶着禁令到周边什么地方去铤而走险,恐怕就要叫120往医院拉了。” 林知仪嫌妈妈故意夸大其词,朝周秀竹女士撒娇:“奶奶,这完全背离我们家快乐育儿的原则了呀!” “不违背不违背,安全第一嘛。”周秀竹连忙安抚孙女。 林明德也转述他从电视上得来的消息:“我看新闻上都说了,禁摩,从严管制。” 有老两口撑腰的徐玉樱腰杆直多了:“是的呀,摩托车最不安全了。” “小电驴横冲直撞就安全?”林知仪气不过,罔顾事实也要内涵帮腔老林的徐女士,骑电瓶车上班的人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 从来遵守交通规则的徐女士气笑了:“你别跟我辩,又不是我缴的车。” “我倒是想找我爸来着,他不出现呀!” 林知仪从小就主意正,自顾自地长大了,没惹祸不说,还念了个好大学,毕业工作也算顺顺利利。徐女士和老林骄傲得很。只有一家人关起门内无伤大雅地斗嘴时,他们才觉得林知仪还是小时候在家里作威作福的那个臭小孩。 “不出现不是躲你,是在上晚自习。”徐女士替老林辩驳,也重申做父母的心情和原则,“人最忌讳扫兴了,我和你爸爸没道理做惹你不痛快的讨厌鬼。你怨也好,恨也罢,从你小时候,我们就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有人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就一定有人离经叛道、打破常规。“没人规定什么是应该,什么是必须。人生在世,尽兴一场。”是徐玉樱和林世昭的人生哲学。但前提是,“遵纪守法,安全第一。” 八个字,简单又普世,甚至有些冠冕堂皇的形而上。但在老林这里,不行就是不行。 话到此处,不用徐玉樱再啰嗦什么。聪明如林知仪,不会搞不清这么简单的事实和道理。 “安全为重。”爷爷轻描带写地带过,也是总结。 “吃饭吃饭——”奶奶和事佬,轻轻拍拍林明德示意他别再说了,自己拿没动的那双筷子来给林知仪和高可心夹菜,“这几道菜一看就是知仪点的,有荤有素,有菜有汤。我们家的孩子啊,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委屈自己的。” “那当然。”被顺毛的小孩即刻心领神会地换了话题。 吃完饭,收拾停当,徐女士待在悦溪谷等老林来接,高可心则搭林知仪的车回家。 自月初高可心开学后,两姊妹就没再见,虽说平时在微信上互通有无,但有的天还得当面聊。 “我以为你今天会住在爷爷奶奶家。”林知仪驶出地下车库,对高可心说自己误判了。 高可心叹气,无可奈何道:“得回去帮我妈赶人啊!” “你爸还蹲门口呀?”林知仪没想到五十多岁的男人能有这般缠人的意志,也意外高可心的态度,“我以为你会赶不出口的。” “怎么可能!”高可心摇头的同时,坚定无比,“我肯定站我妈这边儿啊!” 高可心的妈妈林攸昭是遥城文联副主席,爸爸高佑东是遥城出版社的社长。彼时,还是文艺青年的两个人一见钟情,不仅在事业上互帮互助,一起进步,婚后生活也幸福美满,羡煞旁人。跟所有烂俗的剧情一样,一步步坐上出版社第一把交椅的高佑东在家庭之外的地方失了神、动了心。心高气傲的林攸昭自然无法原谅枕边人的出轨,直接离婚。没两年,第三者另攀高枝,高佑东混混沌沌回过神来才觉出原配的好,死缠烂打地求复合。 小辈目睹这场闹剧,始终无法旁观者态度的置身事外。林知仪也同高可心一样,再端正不过的立场:“无条件支持姑姑。” 高可心轻笑一声:“以前看你对我爸挺客气的,我还以为你态度中立呢!” “呸——”林知仪狠啐一口,犹如受了奇耻大辱,严正声明,“本人,性别女,且只共情女人。” “好啦,知道啦——”高可心笑出声,顺便逗她,“奖励你立场坚定,顺便安抚你被缴摩托车后受伤的心灵,姐姐带你去开卡丁车好不好?” “高可心——你简直狼心狗肺!”林知仪气得骂人,“谁要退而求其次的‘宛宛类卿’呀!” 高可心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叫停姐妹的骂声:“好了,不逗你了。卫鸣说他家有辆摩托车。” “卫鸣?”林知仪乍一听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 “知道你的车被舅舅没收了,托我问你要不要他那辆?”高可心一边说,一边觑林知仪的表情。 开车的人分神一秒,骂乱献殷勤的人:“他没病吧?” “他也想复合……” “他有事没事出来蹦跶个什么劲儿,前男友就应该安安静静当个死人!”林知仪对分手八百年的前任毫无兴趣,甚至厌烦得很。 “他说快过生日了,请你……” 高可心话还没转达完,林知仪就粗暴地打断她:“不去。”拒绝的同时,也规劝老好人表姐,“你别帮他当传声筒了,我跟他不可能的。” “一点儿可能都没了?”高可心“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态度。 “那也要我跟他婚得到一起去再说呀!”馊了多少年的回头草了,还指望她吃上一口,林知仪倒胃口得很,“分了就是分了,合不来还硬凑,他给谁演情深不移的戏码呀?早干嘛去了!” 眼见着林知仪比被舅舅缴了摩托车的反应还大,高可心及时闭了嘴。 “等等,他经常骚扰你吗?”人行道在前,林知仪瞄一眼高可心的神情,又炸了,“你理他干什么!” “知道了。”高可心耳根子软,容易被牵着鼻子走,这会儿被林知仪一提醒,自己也觉出不妥来。 卫鸣是林知仪大学同学,两人谈恋爱的时候,高可心见过。一来二去熟了,加了微信,也成了好朋友。林知仪和他分了,高可心也跟他断了联络。他们重新有了联系是因为卫鸣得知同科室大佬家的孩子刚上小学,班主任正好是高可心,他专门要了班主任电话,加回微信来,拜托高可心关照一二。 除开他和林知仪的既往关系不谈,这个人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高可心卖他个顺水人情,相应的,也图今后不时之需时他的医院人脉。但是,妹妹的前任想要复合,不亲自上门,反而请她从中调剂捏合,单就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就不磊落。 第10章 高可心下车前,林知仪再严正地交代她:“删了清静。” 她忙不迭点头。 送她到家,林知仪才朝自己的方向回。路上,等红绿灯的间隙,她看一眼手机。 启程去悦溪谷时,她拍了打包食盒的照片发给夏予清,顺带一句“托您的福,加餐啦”。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无底的湖泊之中,一晚上无波无澜。直到五分钟前,某个人才有了回应。 橙黄色的转账记录,数额远远超过这一餐饭钱。 被放鸽子的人真正被欺侮到了,点“退回”的下一秒,怒火中烧地回过去:“谁稀罕你付账了!” 第9章 、去做你喜欢的事 近年来,夏广渊谢绝了很多外来探访,除去偶尔迎旧相识登门,行业内的人也难相见。只是名声这个东西,吃年岁和资历的红利,响当当几十年,依然被人追捧着。求墨宝的、请出山的、邀坐镇的,拜帖和邀请函垒成山一样,通通被夏广渊差家人扔了。 今日难得,相识五十载的老友谢行远上门。两人多年未见,叙旧谈天,兴奋之余,午间在饭桌上都多饮了半杯酒。老友走后,夏广渊倚着躺椅小憩,临近傍晚醒过来,人就不舒坦了。家里阿姨给他一测,心跳过速,血压升高,吓得她一边联系医生,一边急招了夏老的家人回来。 夏予清赶过来的时候,小洋楼灯火通明,小姨和姨父都到了,守在夏广渊床前。 “医生来看过了,没大碍。”姨父叶振华宽夏予清的心。 社区三年前开始推行“家庭医生”模式,凡辖区内75岁以上老人所在的家庭都配备了一名社区医院的医生负责,方便老人日常的寻医问诊。夏广渊德高望重,市里和辖区多有关照,医生响应得很快。 夏予清不放心,追问“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小姨夏方刚刚咨询过三甲医院相熟的医生朋友,对方也建议不折腾老人,饮酒5小时后服用家庭医生开的弱效降压药即可。 夏广渊靠在床头,听见夏予清的声音,睁开眼睛,笑笑说“别担心”。 “爸,您可把我们吓坏啦!”夏方扶他起来喝水,再替他拉拉毯子,“思恬几番电话过来,再三确认您的情况,直说要过来看看才放心。” “让她安心带端端,我这儿不打紧的。”夏广渊笑说,“劳你们全都回来,兴师动众,小南该扣工资了。” “您还扣南姐的工资?要不是南姐,我……”夏方被叶振华碰了碰手肘,识相闭嘴,咽下了后半句不吉利的话。 “爸,您吃了药就早点休息,今晚我跟夏方就不走了,住一晚陪陪您。”叶振华知道妻子不会放放心心地回家去,索性做主住一晚,等夏广渊的血压平稳了再说。 “你们去休息吧,我守公公 沿用四川部分地区的称呼,“公公”即外公。。“夏予清让小姨和姨父回房间休息,今晚他睡折叠床守在夏广渊房间。 上了年纪的人平平安安就是万事大吉,但凡有个头疼脑热,不止儿女担心,孙辈也跟着受累。要是不让他们陪,小辈难安心。夏广渊没反对,由他们商量着办了。 只一点:“我一个人睡惯了,多一个人在房间不自在。你照样回你卧室去睡,夜里有事,我给你打手机。” 他张口,一个折中的办法。 夏予清思维两秒,径直来检查公公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面的快捷键原先是他设置的,他试了试,确保按“1”就能拨给自己后,才勉强同意。但是,他也有他作为晚辈的坚持,“等您睡着,我再回卧室”。 事情决定下来,一家人也没二话地照办。 夏予清拖了张椅子过来,安静陪在床边。夏广渊闭着眼睛,终究因为有人在侧,不能安稳入睡。不知道是不是酒意还未全散尽,他感觉白日里的话没说完。 “你知道吗?你妈妈的能力,早在我之上了。”黑暗里,夏广渊的声音贸贸然传来,像是遥远而沉闷的雷声。 “见了她的字,人人都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人人都劝‘别当老师了,跟着你爸爸随便混一混,他还能饿着自己闺女吗’。我当时也怨你妈妈太倔了,家族传承多好啊,非得自己跑出去当老师教小娃娃写字,累就算了,还挣不了钱。” “所以啊,只要她一有空,我就逮着她跟我去会这个见那个,没想到……”不知夏广渊是不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半天没有开口。 夏予清也习惯了,公公提起这些陈年旧事,总是说一半丢一半。但今天,他似乎真的醉了。 “如果不是我硬要你妈妈陪着去参加商会活动,她原本遇不上那个人的。谢行远直到今天都在怪我,为什么要把你妈妈带去那里,为什么不早一点让你妈妈和他儿子见面,他早就有撮合之意,被我一拖再拖,最后到底是晚了一步……遗憾啊,老谢说,没跟我结成儿女亲家。” 一步错,步步错。人生际遇总是在事后才给出提示。 “老谢哪里知道,最后悔的人明明是我啊!”叹息中带着隐隐的哭腔,是不管过去多少年都捶胸顿足的懊恨,“我为什么要逼她社交,为什么要由得那个人来结交她、追求她、带走她?!” 再一次被提起的“那个人”,是有明确指代的,却也被故意模糊了。他曾经是夏广渊的大女婿,也是夏予清的父亲——施万里。在那场商会举办的活动上,他对夏老的大女儿夏葭一见钟情,展开疯狂追求,直至得到她的芳心,带她回了自己发展事业的海城,结婚生子。故事到这里,都是青年才俊与书香佳人的童话。而后,“施万里”三个字如同带锁的盒子,被尘封在阴暗的地库,没有人再提起。 “都过去了。”夏予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闷雷暴雨后推开窗,窗檐滴下的一滴水珠。 “她那么喜欢写字、喜欢小孩的一个人,做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多快乐啊!我啊,为了旁人口中的那两句奉承话,逼她来接我的班,迫她参加根本不感兴趣的交际应酬,全然忘了你妈妈的追求和志向,也忘了,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我夏广渊的女儿啊!” 夏予清听公公越说越激动,怕他血压再升高,伸手一下一下抚他的胸口。“妈妈从没有怪过您。”这是事实,夏予清本可以解释一句的。但他不能说,因为不被记恨和怪罪,活着的人会更痛。 “予清啊……”夏广渊在无声的安抚中渐渐平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参透最平常也最珍贵的道理的代价竟然这样大,得来的唯一庆幸不过是,“‘避世’也好,‘独居’也罢,无关人的声音通通都不要听,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夏广渊终于睡着了,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夏予清归位椅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他才后知后觉后背的潮湿。拿遥控器开了空调,等机器启动的时间,他点开手机关闭静音状态,也点开搁置一晚上的微信。 “等待对方接受邀请”的铃声响了整整51秒,林知仪终于接起了这通语音电话。 “林医生,抱歉。”破天荒的,夏予清率先开口,郑重道歉的同时,诚实解释无法赴约的原因。 得知他家中长辈身体抱恙,现下已无大碍,林知仪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前情旧爱的纠葛,她完全能接受。不过,仍是受伤口吻地诘问:“为什么转账给我?” “我失约在前,理应赔罪。”夏予清郑重的态度,连身姿都挺拔端正,不敢乱动,诚心实意的,“是道歉,不是折辱。” 林知仪再简单不过一个人,别人拿真心来交换,她必定是最不计前嫌的。“我还以为你故意躲我。”她小声嘀咕,却叫那头的人也听清了她的话。 夏予清极少面对如此的直接、坦白。林知仪好像变了一个人,同之前费心思约今日见面的人不似同一个,她把疑虑和猜测都直白地告诉你,不害怕被笑话,也不害怕被轻视。夏予清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她那日瘫回沙发的怏怏。 空调已经开始运转,冷气从出风口散出。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上压了重量,几番斟酌,挑了最轻飘飘的话来答:“改天我正式还请。” 林知仪无所谓地“哦”一声,说的是另一件事:“今天等你的时候,翻了下朋友圈,你不介意吧?” “当然。” “现在学书法的人多吗?” 夏予清努力跟上她跳跃的思维,回应他:“不少。” “他们学书法是为了什么呢?字不好,练字?” “有练字的,有单纯感兴趣的,有小时候学过想再捡起来的……” “我看介绍说,有学员出去比赛还拿了奖。” “嗯。” “听起来好酷呀。” 工作稳定、受人尊敬,是某些长辈乍一听“书法老师”四个字时的反应。当得知“是通过网络视频的方式教人写毛笔字”后,又道貌岸然地维护起书法教育的正统来,批判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另一种声音则骂他没出息,端着家族传下来的香饽饽不啃,非要走一条没出息的路。 第11章 两极分化的评价,分别占据跷跷板的两头,谁也别想占上风。今天,第三个视角出现了。 酷——夏予清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她说:“你做的事很酷。” 那个高低不平的跷跷板终于停止了上下摇摆,因为在“正统”和“出息”之外,还有更自由更开阔的界定。 身上的汗已经干了,衣服也没了潮气。夏予清站在他八岁回来时住进的房间里,看见窗外黑洞洞的树影,那上面有零零散散的光斑——是从窗户漏出去的灯光,也是从高处洒下来的月光。 夏予清沉了一晚的心终于浮动起来,连声音都变得轻快了:“下一次,你想我怎么还?” “你说呀。”林知仪客随主便的从容。 夏予清全凭她做主或发配的甘心情愿:“你来定。” 第10章 、你会罚我吗 掌握决策权的林知仪迟迟不肯给出决断,机会不是“逮到小偷连夜办”,一次性用光的话哪里有耐心等待的回味悠长。“吊胃口”这件事,最关键在一个“吊”字上。耐得住性子的人才更能得到延迟满足的快乐。 暂时收藏的见面被林知仪聪明地找到了替代办法。 “予清书法课堂”公众号最新发布一条推送,新基础班招生于今晚八点截止,明日正式开课。 林知仪踩着deadline报了名,添加了助教微信。等到助教发来录播课的链接,绑定微信账户登陆,她才发现是她一窍不通、字都认不全的篆书。 她胡乱点进一堂课,一个讲解、示范篆书常用偏旁的视频。毕竟是专业课程,镜头中心聚焦在桌面,为了突出运笔,更是将视频的大部分露出给了落笔的纸张。 夏予清执笔的动作落在右边偏下的位置,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做示范。林知仪不分心,视线径直落在他干净匀称的指甲,看他徐徐落笔,运笔缓、稳、流畅。即便对书法毫无基础的林知仪也能轻易得出一个观后感——极具观赏性。更不要说他穿插在过程中的讲解声,轻而沉,不嘈不杂,稳且具实。 她总算认同了视频号下面那些狂热的留言,因为她也愿意封夏予清为“最帅的书法家”。 林知仪拿到课程包含的工具包时,才开始练习。课程要求的作业得每周坚持、按时上交,平时的日练则需要每日发送给助教批阅。枯燥重复的笔画练习,她坚持两三日就没了耐心,单一的线条和偏旁练习根本无法让人体会到书写的美和成就感。她看不懂字、运不好笔,干脆摆烂。助理老师好脾气地安抚她的情绪,给她讲“书法不是一蹴而就”的道理,她都兴致寥寥。如果被点名提醒交作业,她就立马提笔胡乱舞一篇拍照交上去,拖欠的作业越来越多,最后索性破罐破摔全不干了。 周末,夏予清集中评讲作业时,意外的,在课堂软件里看到了“lin”。 林知仪原本就没认真听讲,只在夏予清出镜的时候看一会儿。她捏着手机刷视频,耳朵里传来助教老师让大家中场休息五分钟的提醒。下一秒,手机弹出夏予清的微信。 “为什么来报名?” 敷衍课程的人口是心非:“想学呀。” “好好写作业。” 看来是仔细批过作业的,林知仪心里想,否则夏予清犯不着专门提点一句。她示弱,也是据实已告:“篆书,我不会的呀。” 夏予清没有再回过来,后半堂课又开始了。 第二天,林知仪收到夏予清的语音电话,因为工作时间在忙,手机又锁在抽屉里,没接到。等到午休的时候,临近下午上班时间,夏予清发来了照片和文字信息。 叶思恬去布置户外婚礼的甜品台了,端端被塞到了夏予清的工作室。吃饭的时候,端端说牙龈那儿鼓出来一块,硬硬的不舒服。夏予清一看,牙后鼓了好大一个包,上面有一个疑似出脓的白点。他急忙联系思恬,后者要他赶紧找林知仪。 林知仪终于回了消息:冒新牙了,不是化脓。 夏予清得到她的答复,长舒一口气,安慰端端的同时,求助林知仪:“现在需要做什么?” “建议拔掉乳牙,给新牙腾位置。” “端端说害怕拔牙。” “上麻药,不疼。”林知仪直接且果断,“你直接带他过来,一分钟搞定。” 事实果真如林知仪给出的判断,她检查端端的口腔和牙齿后,上麻药、拿拔牙钳、塞棉球,动作熟练到一气呵成。端端还没反应过来,乳牙已经被装进了小盒子,夏予清更是连牙齿怎么下来的都没看清。 “林阿姨,你好厉害!”端端咬着棉球,口齿不清地赞美她。 林知仪取下放喷溅面罩,竖起食指,道:“说好一分钟就一分钟。” “还不到一分钟呢!”端端戴着电话手表,他刚刚看了,时间数字都没变。他崇拜林知仪得不得了,转身问夏予清,“舅舅,林阿姨是不是很厉害?” 脱了手套去填电子病历的人,停下动作,转头好奇地看过来。 夏予清被一大一小的目光注视着,在殷殷切切的期盼中,他点了点头:“很厉害。” 林知仪满意地回过头去,夏予清只来得及看清她的侧脸,带着笑的。 吉瑞口腔的接待大厅设置了前台、候诊区和儿童玩具区。其中,儿童玩具区除了有绘本、书籍、乐高、积木之外,还有一排盲盒机。 虽说盲盒机摆在儿童区,但不是所有去抽盲盒的都是儿童。童心未泯的大有人在,林知仪便是其中之一。 她有时间就去抽一个,不论规格大小,可爱的、漂亮的、呆萌的,她都乐意去碰碰运气。久而久之,竟也凑齐了好几个系列。她把凑成一套的搬回家放进柜子里,重复的就送给同事或者来看诊的小朋友,剩下还没完成凑对的系列就留在诊室墙壁的搁板上。 端端鬼鬼祟祟地溜到她身边,觊觎着她电脑桌上用塑料收纳盒罩住的一排盲盒娃娃。 “还差最后一个就集齐啦!”端端掰着指头算林医生还差哪一个,也忍不住感叹,“林阿姨,你真的好厉害。”不论是拔牙,还是抽盲盒。 “集齐了再夸我。”林知仪可不吃拍马屁那一套,她太知道小鬼头在想什么了,严正警告,“这些都是我的心头好,你别打主意。” “你送我一个呗。”拔了牙舌头还捋不顺的小鬼头,盘算起别人的东西来很有策略。他拉一拉林知仪的衣袖,谄媚地笑,露出一截带血的棉花,“林阿姨,你最好啦!” 林知仪有原则得很,招呼孙瑶给小鬼头换一个棉球的同时,公事公办的口吻:“要娃娃,自己抽去。” 见林医生不接受他的撒娇卖乖,端端也不纠缠,迅速找到下一个目标。他一把抱住夏予清的大腿,诉求明确:“舅舅,我要抽盲盒。” 夏予清一脸无奈,一看就是没少着小鬼头的道。 “我今天拔牙这么勇敢,既没哭也没闹,就给我一个奖励嘛!”小鬼头抱着夏予清左右晃,甜言蜜语像自来水一样关都关不住,“舅舅,你最好最最好啦!” “好吧。”夏予清同意了。 “太好啦!舅舅,我最爱你啦!”端端一面欢呼,一面要林知仪跟着一起去。 林知仪看下一个预约在半小时后,这会儿的空档确实可以走动一下。 端端呼啦一下就往前跑了,她和夏予清跟在后面。两个人步伐一致,不急不缓地往大厅的方向去。 见识过他是非分明的样子和对待工作认真敬业的态度,再看他宠侄儿的架势,林知仪暗自在心里揣测,夏予清到底是一个怎样的长辈,也诚然发问:“你……一直这么没原则?” “不是。”在教养、礼貌、基本的原则问题上,夏予清是绝不妥协的。其他方面,他不想太束缚孩子。在他的价值观里,幸福快乐的童年是拿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只要在大是大非上有一根准绳、不跑偏,其余怎么都好。这与林家的教养原则不谋而合。林知仪忍不住悄悄给他加分。 夏予清扫码付款,端端守在盲盒机的出货口眼巴巴等着。“咕咚”一声,一个盲盒掉下来。小鬼头抱着盒子,躲到角落里去拆。 夏予清再扫一次码,对林知仪说:“你也抽一个吧。” 林知仪看他哄小孩儿的样子,却受用得很,开心地过去等着。 盲盒掉落的一瞬,端端正好飞奔过来,拿着手里的小娃娃冲林知仪炫耀:“林阿姨,是你要的那个!” 林知仪拆着手里的盲盒,一边羡慕,一边给自己留后路:“要是我没抽到,你愿意跟我换吗?” 端端得意洋洋的表情,跟她交易:“万一你的我不喜欢呢?” “怎么可能!”林知仪信誓旦旦地拆出来,果然不是自己想凑的那个。她半蹲着问端端,“你同意换吗?” “我……”端端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没拿定主意。 一旁的夏予清开了口:“你可以再抽。”他帮林知仪助攻,许以重利,“三个。” 第12章 端端一秒没犹豫,直接把娃娃塞进林知仪手里,拉了夏予清的手就去另一台机器。夏予清工具人的自觉,任他选了三台不同的机器,爽快地扫码付款。 小鬼头乐得一口气拆三个盲盒,林知仪握着娃娃,打趣夏予清“亏大了”。 夏予清看着她笑意轻盈的样子,摇了摇头。 对于资方来说,“盈亏”自有他自己定义,林知仪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想聊的是另一件事:“你知道吗?我今天都不敢回你的电话。” “为什么?” “害怕你来兴师问罪。”林知仪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对于一个认真任教的老师而言,学生糟糕的作业并不是最令人头疼的,比之更要命的是不端正的学习态度。 夏予清似乎并没有如她所猜般定义,他甚至搞不懂:“你有什么罪?” “藐视课堂,敷衍作业。” 听闻她的罪名,夏予清一怔,随即笑了。 见面几次,他都是最简单的短袖长裤,清俊挺拔的人最能穿出白衫黑裤的漂亮来。但这位漂亮人总是吝啬展露他的笑容。他站在她面前,露出一点点难得的笑容,像冬天掉完叶子的枯枝上,挂上一面不知何时飘来的风筝。 亮亮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也摇摇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坠落。 快乐又忧心的人看着他,诚恳发问:“你会罚我吗?” 第11章 、留堂辅差 林知仪实在是爱憎分明。前一秒快乐地送走夏予清和端端,下一秒迎上江岳立马收了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从分院结束多科联合会诊回来的江岳望着走远的两个身影,问林知仪,“邝主任给你把思想工作做通了?” 林知仪月月满意度垫底的情况,吉瑞几乎没人不知道。她虽是无所谓的态度,但也着实不耐烦人人都能调侃她一二。 “当然是江医生这样的才最让领导省心呀。”她脱口而出,理所应当的语气,“种植科q3 第三季度 的评优又是你吧?” 跟林知仪完全不同,江岳是吉瑞口腔满意度最高的医生。不论是谁进了种植科,再难缠的顾客都能被江岳哄得高高兴兴。尤其是年长一些的顾客,配合治疗不说,甚至亲亲热热跟江岳拉家常,被哄到要把自己的女儿、侄女或者同事、姐妹的女儿介绍给他。江岳的确有本事,耐心足,又能提供情绪价值,不论多忙,都会亲自恭敬圆满地将人送出医院大门。 江岳笑,压不住的洋洋之意,大方承认:“刚收到文件公告——种植科最受欢迎医生。” 林知仪自愧不如,轻轻鼓了鼓掌,朝他道:“祝贺。” “我订了两桌,今晚请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你叫上陶桃和孙瑶一起。”顺水推舟的好机会,江岳想也没想就出手了。 林知仪边走边回绝他:“今晚不行,家里有事。” “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江岳跟着她的脚步,往儿牙三诊室去。 “长辈的私事,不方便往外道。” 借口太明显,成年人又有谁会听不出来。江岳如果被一两句由头就打发掉了,怎么可能回回拿下“最受欢迎医生”的称号。脾气再犟、性格再倔的老头老太太都能被他说服,不外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对林知仪,他也一样。 “要不你先来吃两口,我再送你回去?或者,你先回去帮长辈,回头我接你过来。”江岳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但从没放弃过。 “主角可不兴中途离席的。”林知仪玩笑一句,也是再次婉拒。 “那有什么,都是天天见面的同事。”说话间,两人一齐进了三诊室,江岳朝陶桃和孙瑶说道,“今晚一起吃饭啊!蕊蕊跟你们说了吗?” 蕊蕊就是唐蕊,江岳的助理,陶桃的合租室友。两边的消息,基本都由她传递。 陶桃和孙瑶刚刚收到邀请,朝他祝贺:“恭喜江医生啦!” “谢谢你们。今晚一定来啊,顺便也帮我劝劝林医生。”请客的正主笑盈盈地朝她们正式发出邀请,也委婉示弱寻求帮助。 陶桃看都没看林知仪,心领神会地朝江岳解释:“别说您了,我们上周约林医生今天下班逛街,她都拒绝了。家里有事,我们也不能不近人情地强迫她。” “是啊……”孙瑶也附和道,“不过,来日方长嘛,也不急在今天一时。” 江岳点头表示理解,回自己诊室之前特意叮嘱她俩:“那一会儿你俩坐我的车过去。” 等他走远,陶桃龇着牙朝林知仪笑,孙瑶也悄悄捂着嘴。这是林知仪事先跟她俩定好的战术,专门用来推脱江岳的各种邀约。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江岳自调过来就猛追林知仪,全院上下都知道。即使在他第一次表露心意的时候,林知仪就明确拒绝了他,也丝毫没有削弱他的斗志。他请吃饭不成,就送花,花都被林知仪拿给陶桃她们分了,给儿科其他诊室和前台都送两枝;他出差或者旅游带回来的伴手礼,吃食就痛快一顿分,周边文创就奖励给看牙表现好的小朋友。对于林知仪的态度,江岳心知肚明,但自我感动的人依然我行我素。 直到院里领导都听说了,开会时来打趣她,林知仪正好借机开诚布公一句“江医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参会的人哪里会错过这样的八卦,竖起耳朵接收的同时,也很快扩散了出去。自此,“总院儿科的林知仪心气高到看不上种植总监江岳”的消息不胫而走。 陶桃和孙瑶气外面的人“三人成虎”的曲解,林知仪平静得很:“传的没错呀,我确实看不上他。”她保全的成人体面被人撕破,难堪的不该是她,而是那个“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人。 事实上,陶桃私底下也问过林知仪:“看条件,江医生算很不错的了,你不喜欢的点是……” “长得丑。”颜控林知仪关起门来毒舌。 陶桃和孙瑶“噗嗤”笑出声来,佩服林知仪的直率,笑过之后又平心静气地分析:“江医生长相确实普普通通,不过胜在会穿衣打扮,看上去气质不赖。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来打听他是不是单身了。” 真正恃美行凶的人鄙夷地“嘁”一声:“这就是我看不上他的第二点。” 陶桃和孙瑶愿闻其详的虔诚,林知仪一边敲病历,一边嘲讽技能满点:“他能听懂每一个顾客和家属的需求,把他们哄好,却罔顾‘我不喜欢他’的事实,一而再再而三,搞得我不胜其烦。我凭什么要接受一个我厌烦的人?” “是这个原因吗?”孙瑶瞟一眼门口,小声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江医生,是因为他对每个人都平等的好,这种‘平等爱每个人’的男人不是俗称‘中央空调’吗?” “也是原因之一。”林知仪不否认,她没办法接受众生平等的爱,甚至个人色彩极浓地阐明自己的观点,“我不喜欢没边界感的人。”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 孙瑶拍着腿,拱出另一个八卦,“有一次我去楼上,路过江医生的诊室,想打个招呼,结果看见他搂着唐蕊,不知道说了什么,唐蕊脸红得像火烧一样……” “天哪!你怎么能忍住不告诉我们的!”陶桃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都吓懵了,赶紧跑了。”打招呼不敲门,本就是孙瑶失礼在前,又撞破那样的事,她惊魂未定,根本不敢多提一个字。现在想来,还是好奇,“唐蕊她……什么情况啊?” 陶桃叹一口气:“每天下班回来江医生长江医生短的,我看她是陷进去了。” “啊——她不知道江医生一直追林医生来着吗?” “怎么不知道?全院都传遍了,她又不聋。” “那她还……” “她觉得自己‘近水楼台’,会成为‘众生平等’的例外。”陶桃作为室友,再清楚不过唐蕊的心思。被一点甜头哄住的人根本不愿意打破幻想,她在等,等到“先得月”的那天。 “就不能一棍子敲醒她吗?”孙瑶恨铁不成钢,让陶桃提醒她,“她也不想想,如果江医生真那么好,林医生为什么不选他?” “喂——”林知仪及时叫停了她的劝人之术,“可不兴拉我出来的。” 孙瑶也察觉自己失言,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没人再提唐蕊,林知仪只叮嘱她们晚上去聚餐注意安全。 快下班的时候,前台说有林知仪的外卖。孙瑶去提进来,是三杯咖啡和一些甜点,全都来自“甜夏”。 林知仪领叶思恬的情,也即刻发消息给她:“这么客气干什么。” 没多久,回复来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林知仪不傻,几乎下意识就猜到了,点下午茶的另有其人。 这时,思恬的消息再次回了过来:“我问过小秋了,是我哥送的。谢谢你帮端端拔牙。” 林知仪喝一口咖啡,凉得恰到好处,她喜滋滋地回过去:“谢什么,我收费的。” 第13章 “临时加塞,该谢。”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我以为我哥不懂人情世故的,这样一看,还挺会。” “挺会”的人自然应该得到表扬,何况是不擅长的人。林知仪向来对“破旧立新”最积极,把咖啡和甜品摆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去朋友圈——“感谢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很快,夏予清给她点了赞。同时,微信也多了一条信息:“该我谢谢你的。” 林知仪咬着吸管,看她刚刚摆上搁板的盲盒娃娃。其实,端端说错了,她不是只差一个。这个系列有两个隐藏款,端端跟她交换的是其中之一,名字为“邂逅的想象”。还有最后一个隐藏款,抽到“冒险的想象”娃娃才算完整凑齐。 然而,林知仪发现,从与夏予清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不断地丰富了关于“邂逅的想象”的画面。即便仍有缺块,但这张拼图已经日趋完整。 得到拼图的林知仪第一时间放下咖啡,承接夏予清的谢意,也尽心尽职地开医嘱:“让端端多啃玉米、苹果、骨头,别吃太精细了。” 面对她明显交代错对象的话,夏予清没有理会,反倒是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你哪天休息?” “想约我还是还债?”林知仪拿不准他的意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是说好我挑日子吗?” 那边的消息姗姗来迟,不知是拼上了拼图,还是打破了想象—— “留堂辅差。” 第12章 、迷魂阵 “辅差”两个字着实伤到了林知仪。 从小到大都是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生,高分考取顶尖口腔专业,年年拿奖学金。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用“差生”来形容,还是要被留堂的“差生”。 被伤到是真,但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同样是真的。“差生”顺着老师的口吻,乐滋滋地坦然承认:“我很多不会的呀。” “来教室吧。”夏予清给她发了工作室的地址。 “一对一呀?” “有节临摹课,适合你旁听。” 说实话,林知仪不适合旁听。 一个从小就不爱写字的人,要不是有绝对吸引,是毫无可能踏进书法教室的。小时候,学校里布置的临帖或者练字的作业,没有一次不是高可心帮她完成的。正经书法课都不好好上的人,哪可能认认真真当个旁听生。 线下班已经没有还在初阶内容的班课,《智勇真草千字文》的临摹课是“予清书法课堂”现目前最基础的课堂了,会在临帖过程中讲一些基础的运笔知识。来的时候,助理老师谢晓宁给林知仪安排座位,顺便介绍了这节课的学习内容。 林知仪对讲台下第一排正中的座位不感兴趣,给晓宁指了指角落:“我坐那儿吧。” 晓宁看向她指的地方,是自己的助教专座,单独的一个座位,在最后一排。这个座位没有视线遮挡,方便他掌握整个课堂的状况,及时了解学员的需求,也不会错过夏予清的任何一个动作。当然,唯一的缺陷是离讲台远,想要专注老师的运笔动作稍显困难。 晓宁摸不准这个新来的女学员跟师哥是什么关系,但他知道,一定不简单。毕竟为了她,从不在评讲课中场休息的人破例了五分钟,也破例让线上学员插班线下课。对于她的要求,晓宁自然百分百满足,他点点头:“好,我去收拾一下。” 他将助教桌上的东西归置在一起,抱去了另外一个空桌。等林知仪落座,他回来了,一手铺好羊毛毡垫,一手摆好笔墨纸砚和一本字帖。 谢晓宁是夏予清同校同专业的嫡亲师弟,大学一毕业就跟着夏予清来到“予清书法课堂”工作。四年时间,接待了工作室线上线下学员上万人,晓宁早就深谙交际之道。很快,他就通过跟林知仪的交谈得到了有效信息,获知这位被破例的女学员与师哥相识得益于端端。 课前五分钟,夏予清来了。 视线一扫,很容易就逮到了那个在角落里也不安分的身影。林知仪毫无端正坐姿的自觉,斜身翘着二郎腿,手撑着头正在看他。 目光锁定的人被盯得心漏跳一拍,只得佯装镇定地及时调开视线,开始上课。 这节课讲“笔断意连”。 他先写一个“思”字,投影立刻将他的运笔分毫不差地展示出来。再一个“無”和“爲”,将每个笔画相连的地方,拿蘸了红墨的细毛笔一一圈出来。 “虽然每一笔看似独立,但上一笔与下一笔之间,要有自然的运动轨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有内在联系的。” 夏予清讲的时候,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讲台下,这是他的习惯。今天,他的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角落里,落在林知仪的身上。 林知仪学他的样子,写一个“思”,“心”字底努力做出笔断意连的迹象,却仍然没法避免东施效颦的可笑。她索性搁下笔,专注看投影上夏予清的演示和拆解,意外汇上他无意间望向自己的视线。 虽然他竭力做出与她毫无关联的样子,可是眼神总是在不经意间投到她身上,根本无法阻断。好一个“笔断意连”! 林知仪默默扬起嘴角,她得意得很。 因为,夏予清也不适合。 今日课程终于结束,夏予清还在做课后答疑,也去到学员身边做评改和示范。 林知仪无聊得很,溜着边去了甜品台。听谢晓宁说,每堂课的甜品台都是由“甜夏”出品,最开始是叶思恬和文姐来布置。后来,课堂慢慢走上正轨,晓宁也看会了甜品台的一些基本布置方法,他就没再劳动“甜夏”的人过来了。通常在开课前四十五分钟,他会根据当日送来的甜品摆好台。 林知仪一边吃甜品,一边细细打量这个书法教室。一百平左右的大开间,足够容纳三十个学员同时上课,但实际上,夏予清并没有图高回报率地将人塞满整个教室。在这个空间里,墙上挂着装裱过的字,墙边立柜上摆着姿态雅致的绿植盆栽,与之相对的那面墙上,同样挂着两幅字画,下面则是秀色可餐的甜品台。长条课桌整齐并列,占据了教室中大部分的位置,上面统一铺着灰色羊毛毡垫,宣纸、墨汁墨碟、笔搁、大中小号毛笔等一应俱全。 等到所有学员都离开,谢晓宁开始整理教室,夏予清才走到视察者身边。 林知仪放下餐盘,指一指讲台旁那个天青色的葫芦香插,问夏予清:“pm值会不会很高呀?” 夏予清还没习惯她的天马行空,闻言反应两秒,才给出回答:“开着窗通风。” 林知仪看那缕缭绕的烟,袅袅上行,又慢慢散开,多嘴一句:“长时间用不太健康。” 并不是她不爱闻,相反,她很喜欢把家里弄得香香的,各种无火香薰买了一堆。客厅、卧室,就连卫生间都开了一瓶,每瓶插几支扩香藤条,漫得满屋子飘香。 这里也有一股线香燃烧发出的香味,她闻不惯,总觉得有股烟味,熏得慌。 “要不试试无火香薰?无烟的。”林知仪怂恿眼前人,也可能是为自己将来谋福利,“我下次送你。” 夏予清轻轻“嗯”一声,没有反对,抬脚往她的座位走。 林知仪小跑两步,超到他前面,挡住自己的课桌。 “怎么了?”被拦住的夏予清不明所以。 林知仪不说话,只朝着他笑,背在身后的手快速地收拣桌上被写得乱七八糟的练习纸。 夏予清看明白她的动作,也不生气,重新拿了练习纸过来。从叠纸开始,教她折一个有格子线的练习纸,再拿起笔塞到她手里。 “写几个字看看。”夏予清鼓励她。 他好脾气地教,林知仪看一眼手里的毛笔,硬着头皮开写。 “如果觉得不习惯,可以先用另一只手掌垫在握笔的手腕下。”夏予清一边教她舒服的握笔姿势,一边帮她把左手顺过来,垫在右手腕下面。 “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林知仪不想跟他绕弯子,“我纯粹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夏予清随意拿了支她桌上的毛笔,舔了墨教她最简单的起笔。“落笔的时候不要往下拉,笔尖和笔肚保持原位,直接往右保持稳定,就是一道干净的横。” 林知仪佩服他的耐心,也诚然交代她的实际困难:“我不会的笔画多了,你要一个一个教的话,明天早上都讲不完。” “你这样……”夏予清让收桌子的晓宁拿一页《智永真草千字文》的复印件过来,都不要她临帖了,直接把练习纸蒙上去,让她先“摩”。 晓宁旁观,夏予清真的是从启蒙教起了,忍不住打趣师哥:“规避了四年风险只教成人,到头来还是要吃跟教儿童启蒙课一样的苦。” 夏予清觑他一眼,撵人的架势:“你可以下班了。” 晓宁难得遭嫌弃,笑得格外开怀。他归置好桌椅,揣好手机,跟林知仪道别:“林医生,好好学啊!” 好好学不了一点的林知仪瞥一眼夏予清的示范,再看一眼自己曲曲歪歪的临摹,扔了笔,泄气道:“我这也写得太丑了呀!” 第14章 夏予清拾起毛笔,涮了涮,重新蘸了墨递给她:“别嫌,每一个字都有意义。” “这么丑能有什么意义?”林知仪一直以来自诩高效的学习能力在写大字这件事上受到重创。 “每一个字都代表当下,之后你不可能再写出一模一样的笔画了。”明明是一句气话,夏予清当真给她解释起来,“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三年……等你回头看的时候,就明白它们的意义了。” “我哪能坚持那么久!” “比学医简单吧?” “哪里简单呀……”林知仪嘟囔着,重新捡起笔,顺着夏予清写的笔画,去描字。 夏予清看她小孩儿般的动作,忽然问她:“你是周五、周六休息吗?” “你怎么知道?” 夏予清没答她,径直做了安排:“周四晚上或者周五白天,你选一个时间段来这里上课吧。” “你给我开小灶吗?” “你选好时间,我让晓宁拉个群。” “什么群?” “1v1辅导群。”夏予清思路清晰地给她制定学习规划,“你不用再跟线上课了,从临摹《智勇真草千字文》开始。我会单独给你布置作业,单独批改。” “一对一为什么还要建群呀?” “晓宁监督。” 林知仪总算搞懂了,恨恨道:“你还真是在辅差!” 夏予清抿了抿唇,没说话,任她定义。却不料,被人反将一军。 “其他差生呢?”林知仪伸长脖子,假装去看上课时坐满人的长桌,再收回视线,好整以暇地看向夏予清,“也是这样吗?” 林知仪穿一件红色的法式刺绣衬衫,v领荷叶边的设计,堪堪露出线条明晰的锁骨。 夏予清承受不住她的追问,将将移开视线,无意间瞥见她锁骨上不知何时溅上的墨点。他起身,走去一直关着门的那个房间,解开电子锁进去,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东西出来了。 他递一片独立包装的湿巾给林知仪,提醒她擦一下。 林知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 夏予清点了点自己的左边锁骨位置,轻声道:“溅上墨了。” 林知仪立刻点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来照,看清之后,对着屏幕笑起来。 “夏老师——”她第一次这样叫夏予清,正式中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左手拉开衣领要他看清楚,“你仔细看看,这是墨吗?” 正红色的刺绣图案旁是一片如霜雪白的肌肤,像一个晃眼又勾人的迷魂阵,将人的神思都掠走。 林知仪看他失神的模样,再一次陷入“邂逅的想象”中。缺失的那块拼图到底是什么,她放下手机,凝神去找——是近在咫尺的呼吸,是挪不开的视线,是她拉住他衬衣的衣领,是她悄然又大胆的反问…… “看清楚了吗?”她问他,不去管到底缺失的是哪块拼图,她放任自己在想象之外,去贴最真实的温度。 林知仪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夏予清才重新捡回自己的魂魄。然而,他没有撇过头去,任由她来衔自己的唇,甚至任由她牵着自己的衣领,靠得越来越近。他闻到淡淡的香气,沉溺在暂时失氧的状况中,纵容自己的欲望,回应她,也掠夺她。 九月底,明明早已经褪去暑热的焦灼,夏予清却在这热吻中难能地体会到三伏的炙烤蒸腾。 闷热难熬的何止他一个,昏昏然间,林知仪手上卸了力,顺着滑下来的手指触到一枚小小的纽扣。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去解,一粒、两粒、三……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想挣却挣不开,睁眼去看阻止她的人。 夏予清隔开一点点距离,蹙眉看她。 被覆住双手的人借力撑住他便伸头去咬,脖子也好,耳朵也罢,总之,她要他不满眼隐忍克制地看她。倏忽间,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知仪——” 低沉暗哑的声音像一道符咒,将荡漾的心神泊停。 理智回归的人停止啃咬,沾着水光的唇瓣张了张:“你知道我名字呀?” 呼吸不匀的夏予清诚实点头。 林知仪恍然大悟:“思恬、端端告诉你的。” 夏予清摇头。 “白大褂上的名牌?”林知仪再猜。 依然摇头。 “报名信息?” “都不是。”夏予清否定她的猜测。 彻底迷糊的人挠了挠他的掌心:“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呀?” 第13章 、我来接你 临近国庆,林知仪去宁城参加一个儿童早矫的讲座。结束之后,她原地等高可心放假来汇合。 宁城师范大学有一个大学生创意设计手工展,国庆节会对外开放。高可心从小就宅,唯一的狂热爱好就是手工。如果不是这个手工展,她宁愿七天都蹲在家里,才不会出来人挤人。 好不容易替她在一个摊位前格开半个身位空隙的林知仪兴奋且新奇,揶揄此刻后悔的人:“在宁城玩几天又不会掉块肉,在家里待几天倒是会长肉的。” “幸福肥,我愿意的。”高可心挤进来,挨着她说,“你假期陪我了,那位夏老师怎么办呢?” 姐妹俩在酒店房间一碰头,林知仪就大方分享了感情进展。 “你们……”乖乖女高可心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们才见几面呀?” 林知仪没算过,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管他呢,气氛到了。” “真不知道该说你笨还是离谱,”高可心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直起腰站起来,“你怎么会以为他不知道你名字呢?” “他没问过,也没喊过,我默认他不知道的。”林知仪理所当然的逻辑。 “医院的介绍栏、荣誉墙,哪里看不到啊?亏你那么聪明,竟然以为他会跟一个不知姓名的女人接吻。” “为什么不可以?那些一夜情的、约……” “停——”高可心打断她的话,“你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你怎么知道!” 林知仪反驳她。 高可心狐疑看她:“你不会打这个主意吧?” 林知仪挑了挑眉,一副“为什么不”的表情。 “猫三天狗三天的,你图什么?”高可心不理解,毕竟以林知仪的眼光和条件来说,没道理经营一段速食感情,“既然觉得这个人不错,为什么不朝着长期关系去发展呢?难道就为了一时的欢愉?” “只有当下是快乐的,我才愿意去迈下一步。提前预设结果,想太多、顾虑太多,会少很多乐趣。做事情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林知仪时常拿考试来比喻,无论考前如何假设题目、许愿结果,真正拿到考卷开始答题的那一刻,你才能切身体会到难易程度、顺手与否。这一切,与提前设想无关,也与分数结果无关。 “我只是不想设限而已。”她总结陈词。 “他假期怎么办?当然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呀。他如果想我的话,可以发信息、打电话;我要是想他了,也自然会去找他呀。”林知仪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拿一对手工刺绣的耳环在高可心耳边比划。 耳环拿米珠围一圈,做出类似画框的效果,非常精致。林知仪很喜欢,付钱要了相同刺绣纹样的两对,拉人往下一个摊位移动。 高可心拎着她塞过来的耳环小包装,无比羡慕她的心态——轻松、无负担。这是她一直想习得的本领,可总是学不会林知仪的游刃有余。 “学霸是不是做什么都这么轻而易举?我哪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啊!”高可心挽着她的胳膊,懊恼、自嘲的样子。 “你呀,先改掉爱反省的毛病吧。”林知仪开解她,也笑她,“亏你还是老师,难道还要我教你‘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的道理吗?” 又逛了好些个摊位,两个人手上的购物袋越来越多。手工捏制的陶瓷小摆件、自主设计烧制的玻璃制品、手工戳制的羊毛毡冰箱贴、软陶捏成的花朵、花卉蝴蝶制成的首饰、钩针编织的小动物……好多新奇又好看玩意儿,两个人扫货一样买了好多。最后实在逛不动了,林知仪拖着高可心在校园咖啡厅里坐下来休息。 高可心顾不上喝咖啡,把得意的“战利品”拿出来欣赏。五分钟不到,一个男生端着外带杯走过来,礼貌地询问林知仪“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林知仪摆了摆手,拒绝他:“我有男朋友了。” “不好意思。”男大背着双肩包,离开了咖啡店。 高可心望着走远的背影,开林知仪玩笑:“那位、不知道你姓名的、男朋友?” “那天,如果他不喊停的话,你们是不是……” “别过度脑补。”林知仪喝着冰咖啡,叫停她的想象,也交代后续,“他的助理忘记背包,又回来了。” 高可心撇清自己:“是我脑补吗?明明是你自己……” “见色起意,”林知仪再坦荡不过,“我承认呀。” 第15章 高可心好气,这是她学不来的第二个本领。 林知仪的脚边有一个巨沉无比的纸袋,高可心担心它承不住那些瓶瓶罐罐的重量,问林知仪要不要分装一下。 林知仪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会儿走的时候分几个装你包里。” “等一会儿干嘛?我现在就装。”高可心说干就干,她一边把那些香氛、香膏的瓶瓶罐罐往自己的斜挎包里放,一边清点剩下的香薰,问,“你买这么多,送同事吗?” 林知仪“嗯”一声,埋头把自己刚拍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第一个点赞和私聊的竟然是夏予清。 “你在宁城师大?去旅游还是参加活动?” 林知仪赞他“好眼力”,解释说:“陪表姐来逛手工展,顺便玩一玩。” “这个季节,宁城没什么景致可看。不过逛一逛倒是很舒服。”夏予清的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夏老师很熟悉宁城的样子。” “本科和研究生都在师大,我在宁城待了七年。” 林知仪“哇”一声,原地感叹:“捅到老巢了。” 高可心归置好各种包袋,刚坐下喝咖啡、吃点心,问她:“什么?谁的老巢?” “夏老师……”林知仪不可思议道,“我竟然坐在他的母校喝咖啡。” 高可心也很意外,感慨他俩有缘分。 林知仪央夏予清列推荐清单,半个小时之后,那边发过来一个文档,上面罗列着宁城必逛的景点和新近蹿红的打卡地,最最关键的是,有一份不同于网络点评平台的必吃榜单。 “看来,夏老师的大学生活过得很多姿多彩呀!”林知仪回到酒店才给夏予清回消息,发的是语音。 “大部分是问晓宁的,在吃和玩上,他比我在行。”夏予清迅速声明,很怕她误会的样子。 “大学生活丰富不好吗?你好像很介意这个评价。”林知仪笑他。 “不介意。只是我的大学生活比较单调,给不出太多参考性建议。”夏予清诚实作答。 “宿舍、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不知道为什么,林知仪完全能够想象夏予清上大学时的样子,他一定是老师和同学眼中最听话、最用功的那一个。 但夏予清好像并不这样认为,他说:“也不全是。” “不用这么严谨。”林知仪一边回消息,一边换衣服、鞋子。 高可心从她分享来的文档上找到一家离酒店不远的小吃店,两个人正好溜达过去尝尝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那边没有再纠结大学生活的问题,径直问她归期。 在林知仪看来,这一句相当于情话。当一个人追问另一个人的归期,那么他的想念、他的期盼都写进了这个问句之中。 但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要来接我吗?” “天气预报说遥城最近几天有零星小雨,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来接你。” 三天后,高可心跟在林知仪身边,在机场停车场如愿见到了传说中的“夏老师”。走完介绍、问好的基本礼仪流程,两姊妹一同上了车,在后排落座。 夏予清根据林知仪发的地址,在导航里依次设置了途经点和终点才起步。 高可心心里的话涨得都快漫出来了,受制于空间,不敢在车里直接谈论本人,更不好目的明显地发消息。林知仪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忍俊不禁,朝她使了个眼色。 多年姐妹,高可心心有灵犀地点点头,在夏予清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林知仪一眼就看上的皮囊,绝对是上上乘。待人接物算不上热忱,但该有的礼貌周全,人家一样没落下。 林知仪读懂姐妹的潜台词,心情格外好,倾身靠向驾驶座的后背,在夏予清的右肩旁,开了口:“夏老师假期怎么过的?” 夏予清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地刮过耳际,他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答她的话:“陪家人去周边走了走。” “人多吗?” “嗯。” “去宁城旅游的人好多呀!”林知仪跟他抱怨,也谢他,“多亏你给的独家攻略,帮我们避开了人流量特别大的网红打卡地。” 夏予清丝毫没有居功的打算,只关心她:“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尤其在你的母校,手工展真值得逛,咖啡也好喝。”林知仪极高的评价,期待地等着他的反应。 笑,小小的嘴角弧度,被林知仪捕捉到了。她满意地靠回去。 旁观两人一路的高可心,抿着唇偷笑。最后到站下车,转身前,她搂住林知仪,悄声表态:“我这关过了。” 林知仪挣开她的胳膊,满不在乎道:“回家吧你!” 等高可心走了,她自觉坐上副驾。系安全带的夏予清默默看她一眼。 “挨你近点儿。”林知仪多此一举的解释。 夏予清重新起步上路,在夜晚的城市穿行。林知仪打开车窗,任风吹进来,也任城市的气息灌进来。 “好香呀——”她深吸一口气,往街边张望,“你闻到了吗?桂花香。” “一点点。” “哪里只一点点呀,明明这么浓。”用力吸气的人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的香气,不禁想到她第一次跟夏予清见面的场景,笑笑说,“甜夏门前也有棵桂花树。” “那棵开得更早些。” “点桂花拿铁那天,我在门口闻到了。”林知仪看着他,不经意地提起。 夏予清“嗯”一声:“我记得。” 林知仪意外他的记得,又高兴他记得。因为这是独属于她和他之间的暗号,像一个锁,唯有这个无第三人知晓的密码才能打开。 心里美滋滋的人不点破,当然也不会吝啬赞美:“记性挺好。” 这个季节是遥城最舒服的时候,暑热已经褪去,秋凉还未来,夜风中清清爽爽的,吹得人舒服。 林知仪转头看夏予清,光影从他的脸上快速划过,像胶片电影上棱角分明的主角面孔,她熏熏然问他:“还是遥城好,你说呢?” 夏予清分神一秒来看她,她头发被风吹乱,神情却舒展到极致。她抛出一个问题,却根本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因为早在问句之前,她已经提前泄露了答案。 “遥城自然是最好的。”他赞同她、附和她,也真心地回答她。 林知仪被取悦到了,侧着身子,靠着头枕,一直看开车的人。直到车停在缦云庭的门口,她才施施然收回视线。 夏予清下车,先走到副驾来开门,再绕去车尾拿行李箱。等到林知仪在车边站定,接过箱子,他凝眸看她,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林知仪嫌弃他姗姗来迟的邀约,也忌讳自己风尘仆仆一身的乱七八糟,收敛起冲动,摇了摇头:“有点儿累了。” 第14章 、男朋友 国庆节后的第一周,儿科每个诊室每天都是满预约的连轴转。好不容易捱过周四,同事们全都松了一口气,嚷嚷着周五下班聚餐。 白天休息的林知仪晚上按时赴约,提前点了甜夏的甜品、蛋糕直接送去饭店。她到的时候,预定的烧烤小院里只有两个人,是一直号称“儿牙编外人员”的正畸医生周晶晶和儿子元宝。 “你们到这么早?” “周五放学早一些。”晶晶接了元宝就开车过来,那时候还没到下班高峰,“估计他们这会儿都堵在路上了。” “知仪阿姨好。”元宝朝林知仪挥挥手,甜甜地打了个招呼。 林知仪这个人工作的时候话少,不擅长哄小孩,好多小顾客和家长都误以为她严厉、没耐性,没来由地怵她。甚至私底下碰到同事的小孩,她也不乐意逗的。只有晶晶家的小元宝,因为从小在妈妈诊室泡着,加上妈妈和林医生经常有儿童的联合矫治工作,他跟林知仪也混熟了。八岁的小男孩不仅不怕林知仪,反而跟她相处得很好。 这次,知道要跟林知仪一起吃饭,特意带了手工课上自己串的手机链送给她。 “乖乖,好漂亮的手机链,你做的?”林知仪拆开密封条,即刻拆了手机壳,垫上手机垫片,把手机链挂上了。 元宝点点头,问知仪阿姨:“你喜欢吗?” 浅黄色、白色、金黄、透明的珠子、五角星、花朵和方格按照不固定的顺序组合起来,穿成一条色调清新明朗又应景的黄色系珠链。 “很喜欢。”林知仪握着手机举起来,让链子正好垂在她衣服旁,“你看,跟我今天这件黄色上衣是不是绝配呀?” 元宝是林知仪为数不多愿意交流的小孩子,她平等友好,绝不因为小孩年纪小就敷衍糊弄,而是以朋友身份聊天。元宝见她喜欢自己的礼物,开心得手舞足蹈。 老板已经差服务员在小院里准备好了烤盘和食材,同事们也陆续从医院赶了过来。剩下没到的一两个,大家也不刻意等了。 第16章 擅长烧烤的李主任和孙瑶各管一个烤盘,刷油放肉。其他人打下手的打下手,急等着烤肉吃的围着两位大厨,剩下的吃水果的吃水果,聊天的坐在一堆嗑瓜子,这个人抛个话题,那个人接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的。 说来也奇怪,这天不年不节的,临到晚餐时间,闪送和跑腿都格外难叫,配送费一直加到三倍都没人接单。叶思恬着急去幼儿园接端端放学,要领着他去给爷爷过生日。小秋和文姐都齐齐出动,一个骑自己的电瓶车,一个搭隔壁店老板的顺风车,分别去送客户的外卖订单。 吉瑞口腔儿科的这一单,叶思恬只好求助夏予清帮忙。 大概是怕他拒绝,思恬在电话里补充一句:“林医生的单,你认识的。” 夏予清犹豫了一分钟,最终还是接下了任务。谁知到了店里才知道,外卖不是送到医院,也不是送到缦云庭,而是送到一家烤肉店。 叶思恬一面关店门,一面催他出发,顺便答疑:“林医生他们科室聚餐。” 夏予清堵了一路终于到了,他提着外卖袋从停车场进来,不禁感叹现在的商家真会做生意。 偌大一个院子被分隔成不同的区域,有户外表演的舞台,有寻常的烤肉桌,有炭火烧烤的露营区,还有像林知仪他们预定的这种小院。推开木门,一个紧凑又漂亮的小花园,既可以在月光下烧烤、看电影,又可以在花园后的房间里唱歌、打麻将。 陶桃第一眼就认出了夏予清,意外地喊一声:“端端舅舅?” 正在剥葡萄的林知仪偏头去看,白衬衣黑长裤的人正拎着“甜夏”甜美风的外卖袋,站在木门旁。 她擦了手走过去,惊讶不已:“你怎么当起外卖员了?” “没人接单。”夏予清实话实说。 林知仪接过袋子,笑:“思恬又抓你当壮丁了?” 不等夏予清再说什么,孙瑶先嚷嚷了起来:“上次段雪意的爸爸闹事,多亏了端端舅舅在!” 李主任当时也在场,回想那一幕,的确有个高个子年轻人格住了闹事者的胳膊。他走过来,同夏予清握手:“端端舅舅,你好,我是儿科的李清。感谢你那日出手相助。” “您客气了。”夏予清礼貌伸手。 几个儿科的同事或多或少都旁观那日的热闹,连周晶晶事后都知道了,大家感谢夏予清的仗义,合力留他一起吃饭。 几句寒暄之间,李主任问清对方的姓氏,也正式发出邀请:“夏先生如果后续没有安排的话,就留下来吧。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今晚,权当我们儿科跟你道谢了。” 夏予清望向那日的另一位当事人,林知仪招呼了元宝来吃蛋糕,也在等他的决定。 李主任看出点眉目,笑着点人:“知仪,你过来说句话。” 林知仪走过来之前,仍是不确定的。以她对夏予清有限的了解,他喜静的一个人,很难置身这样陌生的喧哗之中。 “留下吧,就当还我那顿饭。”当着同事的面,在主任殷切的目光注视中,她想了想,把自己唯一的一个筹码用掉。 夏予清颔首,朝李主任道:“那就打扰了。” 有了夏予清的加入,话题重新回到了那日的医闹。 如今想来仍觉后怕的陶桃长叹一口气:“这种无赖怎么可以无耻到既打人又诬告的?我真想把他心肝挖出来看看,是不是全是黑窟窿。” “要我说,搭理这种人都是给他抬咖了。” “话说回来,好在医院到处都有监控,要不然知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不是么!那么大的阵仗,最后还能倒打一耙……” “人心险恶啊!”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全然没人注意到林知仪跟他们使眼色。做贼心虚的人偷瞄夏予清,发现他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 林知仪心里“咯噔”一下,没法立即朝他解释,只能殷勤地端了一盘烤好的牛排和蔬菜过来请他吃。 她自己已经吃过一轮七八分饱了,端了一盘葡萄坐到夏予清旁边,边剥边听他跟李主任聊天。 李主任中年人强悍的交际能力,一晚上闲聊,问年纪、问工作,甚至连夏予清的感情状况都摸了一遍。 林知仪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夏予清跟自己同岁,大两个多月的样子。她一边剥葡萄,一边反省,自己何止是表姐说的离谱,根本就是没长心。 元宝早吃饱了,一会儿拿妈妈的手机看动画片,一会儿蹭到林知仪身边来说话。 “知仪阿姨,你吃这个吗?”他端着一小碟阳光玫瑰青提过来,问林知仪。 林知仪摇摇头:“我不爱吃提子。” “只喜欢吃葡萄吗?” “对呀。” “那我帮你剥吧。”元宝像周晶晶,懂事、会关心人,经常像个小大人一样反过来照顾林知仪这些成年人。 但他的知仪阿姨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怪癖——喜欢吃紫皮葡萄,最爱吃便宜的巨峰。不喜欢吃提子,再贵再好吃的提子端到面前,她都不会看一眼。最最古怪的是,她吃葡萄一定要自己边剥边吃,最最讨厌别人剥得流一手的水喂到她嘴边。 她赶紧捉住元宝的手,制止他:“我喜欢自己剥,解压,就跟你们玩捏捏一样。” “捏捏”还是上一次元宝来医院的时候拿给她看的,一种小学生喜欢的胶制解压玩具。林知仪后来在网上刷到过,很多成年人也喜欢。 元宝喜欢林知仪不把他当小孩的交流方式,她尊重他,他也尊重她。在晶晶眼里调皮叛逆的小男孩愉快地停下手里剥葡萄的动作,去旁边吃蜜瓜了。 今天,林知仪穿一件柠檬黄的一字领小衫,虫子一个劲儿围着她转,气得她葡萄也不吃了。 夏予清见她皱着眉头,烦躁地用双手扇开飞虫,提醒她:“小飞虫喜欢黄色。” 林知仪当然知道,但她绝不向飞虫认输,严肃道:“我也喜欢黄色。” 夏予清一愣,理清她的逻辑,几不可察地笑了下。他跟林知仪和李主任说“失陪一下”,要去车里拿个东西。 林知仪点点头,随他去了,继续扇虫子,顺便旁听陶桃她们聊八卦。 晶晶正在讲她们正畸科的一位同事怀孕了,孕吐严重到工作都进行不下去了,打算请长假。由此拓展开来,讲到不仅仅是生育困难,哺乳期的辛苦和育儿的艰难都在无形中给女性带来了一定程度的职业伤害。 “我们几个家有学龄儿童的,打算跟医院申请假期托管服务。看医院能不能借出会议室或者活动室,给假期无人在家照看的小孩子集中学习。”晶晶说着自己的计划,毕竟职业女性的育儿困境比男性复杂得多。 “如果真能申请下来,男同事也受益呀!”林知仪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要拿育儿福利做文章,不要让领导觉得是非此即彼地制造性别对立,这样成功率会更大些。” “要不说还是你脑子好使呢!”晶晶和其他几个年长些的同事笑着夸林知仪。 有人想起林知仪入职吉瑞时的一桩趣事,讲个几个年轻的医护听:“办入职手续那天,人事例行公事地询问女职工的结婚和生育计划。所有女士都很反感这个问题,但只有知仪反问她为什么要知道这个。人事说只是了解一下职工的人生规划,顺便为医院的发展做一个预案。” “什么预案?”陶桃和孙瑶第一次听这个故事,好奇宝宝似的。 “就是产假的时候,医院得找人来顶你的位置。看是内部职工自己错开时间,还是需要另外雇人,她们需要考虑会不会增加用人成本。”李主任给她们答疑。 “林医生,你当时气炸了吧?”孙瑶太了解林知仪了。 李主任笑笑,既无奈又佩服:“她何止是气炸了,直接问人事经理这一条是不是医院的硬性规定。如果是的话,她现在立刻毁约,要交多少赔偿金。” “人事经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人都懵了。她问知仪什么意思。”这在当时引发了吉瑞不小的轰动,比林知仪美貌和能力的传播度更广。晶晶帮忙补充,“知仪直接说,你自己都是女的,你说什么意思?” “林医生……太勇啦!”孙瑶佩服得无话可说,换作是自己,是绝对不敢跟领导硬刚的。 “最后呢?”陶桃关心整件事的后续。 “有什么最后,人事没再追着她要答案,知仪也顺利入了职。只不过,以她的臭脾气,跟人事不对付了好长一段时间。”李主任完全拿林知仪无可奈何,随口补充一句,“你们现在都不知道人事的例行公事,说明自林医生之后彻底废除了这道问题啊!” 陶桃和孙瑶一边给林知仪鼓掌喝彩,一边大声称赞她“干得漂亮”。 “还有还有……”晶晶说李主任还漏了一点,她要来给这个故事画个句话,“知仪办完手续,离开人事办公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第17章 “什么话?”年轻女孩个个竖起了耳朵。 “学学男人吧,多团结多会抱团取暖呀。” 夏予清回来的时候,正巧听到了周晶晶转述的这句话。他看一眼撑着下巴靠在餐桌上的人,面对同事们的欢笑声显得云淡风轻,废止一条不成文的隐形歧视于她而言,仿佛只是顺手给漆黑的房间开了灯一般。 他回到座位,点了点她的胳膊,将手里乒乓球拍大小的东西递过去。 “什么呀?” “防晒衣。”夏予清解释。 “给我做什么?” “黑色的,不招虫。”夏予清示意她套上,“飞虫看不见黄色,自然就往其他地方去了。” “你刚出去就为了拿这个?” “嗯。” 林知仪看他一眼,将纯黑的衣服抖开,大大方方地穿上了。 陶桃撞了撞孙瑶的胳膊,两人迅速交换眼神。晶晶也抿着笑,盯着林知仪,忍不住夸:“夏老师真贴心!” 不等夏予清和林知仪反应,一声哭腔打断了大家八卦的心思。 “妈妈——我的牙好像要掉了。”元宝带着哭腔,皱皱巴巴地走到晶晶面前。 “掉就掉呗。”见惯了换牙期小孩的晶晶医生眼皮都没抬一下。 元宝咧着嘴:“要掉了,好痛。” “你想我怎么帮你?”晶晶转过头问他。 刚才看动画片还笑兮兮的小孩快哭出来了:“好难受啊!” “难道这满院子的牙医还不能解决你这点儿小问题吗?”陶桃搂住元宝,安抚他。 小插曲上演的时刻,林知仪早套好了衣袖。她拍了拍手,问哭哭脸的小元宝:“说吧,想让谁给你拔?” 李主任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消毒棉球,撸了撸袖子:“来吧。” 最后,自然是周晶晶亲自动手,给亲生儿子把要掉不掉的那颗乳牙徒手拔了,再用李伯伯赞助的棉球堵住窟窿。除去洗手消毒的时间,半分钟不到就解决了问题。 夏予清旁观一群牙医的聚会,当众给小孩拔牙的场景,出乎意料之外,也是格外有趣的见闻。他甚至看到林知仪跟同事在一起,只要是医院之外便没了一点班味,自在随性。这让他更加坚信,林知仪就是这样一个知行合一的人,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戴面具,真诚坦荡,也不委屈自己。 刚刚还挂着眼泪的小男孩很快止了哭,被妈妈收了手机休息眼睛的小人跑进房间,趴在麻将桌上涂涂写写。 夏予清去洗手间回来时路过他,看他在做孔明灯。 “这是学校布置的作业。”元宝自来熟地向他介绍,“粘好之后,还要用这支笔在上面写字。” 夏予清顺着他指的材料包一看,是一支小小的毛笔,大概是统一发的材料包,除了笔,还有胶棒和做手工用的小容量颜料套装。 “可我根本不会用毛笔。”元宝皱着眉,把最后一张纸粘好,用手指在支架上捏了捏固定好。 夏予清没说话,看他把小毛笔拿出来,揭开一盒蓝色的颜料,蘸了蘸,往纸上划拉一下,只留下很浅的一道粉迹。 “得先把毛笔打湿。”夏予清出声提醒他,眼见着小孩举着毛笔就往洗手间冲,他又教他,“你可以拿一个纸杯去接一点清水来。” 小元宝照做,打湿毛笔,再重新去蘸颜料。 “怎么写啊?”他像握铅笔一样捏着毛笔,犯了难,“写什么啊?” 夏予清弯下腰,右手握住元宝的小手,帮他调整握毛笔的姿势,然后带着他的手,在孔明灯上落笔。 “就写——”夏予清说着,一横先落了下去,然后是点……他一边写,一边念,“平、安、喜、乐……” 粗制滥造的毛笔,甚至算不上正经毛笔,着色力不太好的颜料色彩,一只勉强糊住的手工孔明灯,以及,工整又漂亮的楷书。 元宝眼睛都看直了,他简直不敢想象,他跟着叔叔的手竟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哇——”元宝拍起小手来,“叔叔,谢谢你!” 夏予清问他名字,替他落了款。 元宝看他洗干净笔,收拾好材料包,终于问出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叔叔,你是知仪阿姨的男朋友吗?” 第15章 、要也不给 林知仪从小就招蚊子,徐女士笑她的血是甜的,老林每次都叫她“移动灭蚊器”。偏偏招蚊子的人还爱穿黄色的衣服,什么蚊子、小飞虫都来贴她。今天是她大意了,忘了带驱蚊水出门,一晚上被叮了好几个疙瘩。 穿上夏予清的防晒衣后,扑她的飞虫少了很多,但露在外面的手又成了蚊子的攻击对象。光小拇指就被叮了三个包,肿起来,又痒又痛。 林知仪去洗手间冲手,拿冷水降温消肿,看见她刚刚寻了一圈的人。 元宝跟夏予清聊得正投机,眼睛瞄到她进来了,立刻拿自己的孔明灯去炫耀:“知仪阿姨,你看——夏叔叔帮我写的孔明灯。” 林知仪没想到他这么有耐心陪小孩,一边挠手指,一边看元宝举起来的灯:“很好看,一定能得a。” 元宝听了她的话,开心得不得了,举着灯蹦蹦跳跳去找妈妈了。 夏予清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手,纤细的手指已经被她挠到红得不成样子。夏予清从兜里摸出一盒什么来,递过去。 林知仪接过老式的小铁皮盒子,看着红色的小圆盖子上一个老虎头,上面三个字——清凉油。 “哪里来的?”林知仪拧开盖子,一股清凉刺激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备在车上给端端用的,刚才拿防晒衣的时候顺便揣过来了。” 林知仪发现,夏予清虽然看上去冷冷的,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经常会注意到一些旁人遗漏的小细节,不声不响地照顾人、关心人。嘴巴上“为你好”一万遍,抵不上实实在在做一件事。况且,夏予清不止做一件。 林知仪受用得很。 她想要抹清凉油,试了好几次,都下不去手。 “油乎乎的。”嫌腻的人始终不肯拿手去蘸,得寸进尺,“有没有棉签呀?” 夏予清让她等一下,挽了衬衣袖子去洗手,回来时顺手掇了把椅子给林知仪坐下,从她手里拿回清凉油。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小圆盒,右手无名指在膏体面上打圈,蘸取一些药膏。左手剩下三根手指展平,托住林知仪的手,在红肿的位置轻轻滑动,均匀地抹上药。 林知仪看他弯下腰,正好遮住天花板上吊灯的光。他的手刚刚洗过,加上药膏的作用,林知仪手上肿起的那一块被他抚过,留下清凉又灼热的触感。他背着光的脸,跟她挨得格外近,呼吸可闻。 林知仪用目光描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直觉有人占尽基因红利。 “你这么好看,长得像谁呀?妈妈还是爸爸?”她心血来潮的一问,兀自猜测,“应该是妈妈吧。” 夏予清面对林知仪的时候,经常会慢半拍,他时常不能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给出回答。等他对上她的视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嗯。”他简略地回应她,也盖好小圆盒的盖子,递给她,“你拿着吧。” “不是给端端备用的吗?” “你看起来比他更需要。” 林知仪笑,用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张椅子,又在虚空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缺。夏予清抽一张纸,揩掉手上残留的药膏,依她的意思去搬了椅子过来。 他当真过来陪坐,林知仪笑意更盛:“你很喜欢小孩呀?” “谈不上很喜欢。” “可是,你跟端端、元宝,都玩得很好呀。” 端端是侄儿,是亲人,他可以无条件地爱他、对他好,这是本能。元宝是林知仪同事的孩子,他愿意带,自己也讲不清是什么原因,只好笼统作答:“还行吧。” “好吧。”林知仪耸了耸肩,放过他的意思。圆润的肩头起伏一下,仿佛谁的心里涌起了波涛。 “那你喜欢什么呀?”她不甘心,总要问出点儿他的爱好来吧。 夏予清将将要张嘴,林知仪立刻出声,修正也是补充:“除了书法以外。” 认真思考的人当真说不出来,据实已告:“没有什么,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你在大学是三点一线,现在呢?工作室和家,两点一线?”真的很无趣,林知仪想,怪不得他每天有那么多时间写字,即便做了老师也会规规矩矩交“日课”。 “现在……”夏予清无奈,也是纵容,“端端会打乱我的生活安排。” “比如?” “帮思恬守店,带端端看牙,以及……临时充当外卖员。” 外面的热闹时不时通过门洞传进来,像是沉在他们身后的背景音。林知仪在嘈杂的bgm中去看夏予清,他清凌凌的一个人,置身事外,只一双眼睛幽黑深亮,凝眸看着她,像是一潭洞黑如墨、深不可测的渊。 第18章 他的举例说明根本不能证明端端的破坏,反而从侧面释放出另外的信号。他口述因为端端打乱的安排、带来的改变,通通都跟林知仪相关。要知道,浪花翻涌的从来不是某一颗孤独的心,只有同样摇摆不定的心神,才能把浪拍得更高,涌得更急。 “坦白一件事,”浪再高,也会连同腾起的水雾扑向礁石,比起混沌不清的海面,林知仪更想要清清明明的视线,“医院没有处罚我。” “我知道。” 林知仪了然地点点头,毕竟是她们刚才说漏嘴的,而且,“当初那么拙劣的处心积虑,被你识破了才说得过去。” 夏予清即刻否认:“是我要为你作证的。” 翻腾的浪花扑向彼此,波涛也好,水雾也罢,相向而行,相交相融,才是最好的归宿。 有人自知得了大便宜,从牛仔裙兜里摸出手机来,举着手机壳给夏予清看,卖乖也是炫耀。 米黄色的手机壳上满是熟悉的墨色字迹,夏予清看清后,疑惑地看向林知仪。 “用你的字定制的。”卖乖的人得意洋洋,献宝般地划开屏幕,把壁纸递给他看,也是用他的字做的背景图。林知仪显摆的同时,忍不住抱怨,“你不知道,从情况说明书里抠字下来,有多麻烦!” 夏予清意外她的偏爱,朝她那边靠了靠,想要看清她抠了哪些字。 “怎么?要版权费呀?”林知仪警惕地收回手机,抱在胸前,坚决道,“要也不给。” 夏予清闻言便笑了,笑她费尽心机走的冤枉路,却也由衷地羡慕,羡慕她的赤诚坦荡。 小小的二人世界是被晶晶过来收拾元宝的书包打断的,她顺便提醒“避世”般躲在麻将室的两人——大家准备散场了。 儿科一直有活动基金,大伙儿平时凑的。负责管账的同事去买单,被告知已经结过账了,回来跟李主任问了一圈,最有可能悄悄结账的只有中途去取防晒衣的夏先生。 陶桃和孙瑶一人一边扯林知仪的袖子,悄声问林知仪:“什么情况呀?林医生。” 跟她们一样被蒙在鼓里的林知仪也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去结账的呀?我们科室有经费的。” 就算之前只是李主任的大胆猜测,此时夏予清结清的账单和林知仪身上的男款防晒衣都在印证一个事实。 “我们今天沾知仪的光了。”李主任笑着,朝夏予清伸出手,“夏先生,害你破费了。” 夏予清与他握手,礼貌道:“您客气了。” “知仪啊,”结账的同事也走到林知仪身边,叮嘱她,“人情往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端端舅舅,谢谢啦!”孙瑶跟夏予清道谢,谢他的慷慨大方。 晶晶背着书包,牵着元宝跟夏予清说“再见”,也特地感谢了他帮忙照顾元宝。 夏予清礼貌周到,跟所有人寒暄道别。 晶晶抓住林知仪,小声道:“改天审你。” 元宝在旁边仰头,问夏予清:“叔叔,下次吃饭你还来吗?” “好好写字,我下次检查。”夏予清笑着摸摸他的头。 “以后多的是机会。”李主任一晚上都笑眯眯,中年人对年轻人的恋爱配对最乐见其成。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边走边分配车辆。大家默认林知仪由夏予清送,她也理所当然地跟着他走。各车都分派了顺路送的人,最后只剩下陶桃落了单。 林知仪快走两步,追上夏予清,问他介不介意载陶桃。夏予清顺着她的示意看了一眼,“嗯”一声表示同意。 夏予清猜不准林知仪要坐副驾,还是像上次跟表姐一起坐那样。他先在门边停下来,用眼神询问。林知仪摇摇头,朝后座指一下,拉着陶桃勾肩搭背地去了后排。 陶桃先坐进去,林知仪一迈腿却被缚住了。 她今天穿一条牛仔半裙,及小腿的长度,一步根本跨不上车。夏予清一只手掌住车门,另一只手伸去扶她。只见她两手分别捏着裙侧,往上提了提,小腿可活动的空间瞬间增大,她放放心心地抬腿,上了车。 一点点滑稽,一点点不拘小节的可爱。夏予清抿了抿嘴角,露出会心一笑。 落座后排的两个人,挨在一起聊天。话题从今晚这家店的环境到食材,再到整晚的轻松氛围,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满意。 “一开始,唐蕊也说要来的。”陶桃跟林知仪八卦,“后来,听说江医生邀她去一家朋友开的法餐厅试菜。” 林知仪笑:“她还挺会选。” “你确定不是在说反话?”陶桃笑着看她,“我倒是想敲醒她,真怕她一不小心泥足深陷。” “如果我是你,不会劝她的。” “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非常私人的感情,‘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得她自己做判断。”林知仪清醒、客观的旁观者视角,让陶桃别过多插手。 “那就看她往火坑里跳吗?” 林知仪绝不是隔岸观火的审判者,她只是觉得,没有人愿意让别人代劳体验感情的过程,酸甜苦辣,要自己尝过才算。所以,不论陶桃多么紧张担心,她也必须多嘴提醒一句:“我们可以多站在唐蕊的角度来看问题,理解她,给她提供情绪价值,也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予建议。” 陶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不知道她图啥!明明知道江医生一直没放弃追你,她还……” 话戛然而止,陶桃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偷偷瞄一眼开车的夏予清,再抱歉地看向林知仪。 “没事儿。”林知仪不以为意,笑了笑。 她不避讳谈江医生,陶桃也稍微卸下点负罪感,身子稍稍前倾,假意同“端端舅舅”抱歉:“会不会觉得我们在后面叽叽喳喳的很吵?” “不会。”夏予清说,看不出敷衍客套,非常正经的回答。 他的家教礼貌让他不会在别人说话时随意插话,自然也不会僭越去纠缠“江医生”的问题。除了今晚表现出对林医生的特别偏爱之外,他跟陪端端看牙时并无二致。 壮了胆的陶桃知道此时不是追问林医生的绝佳时机,便调转矛头去试探夏予清:“你知道林医生在医院很受欢迎吗?” 夏予清扫一眼后视镜中正对自己的那个人影,她噙着浅浅的笑,懒洋洋地靠着。不等他开口,林知仪先笑了起来,反问也是笃定:“只是在医院吗?” 第16章 、骗子 送陶桃到家后,林知仪说口渴了,下车送人,顺便去便利店买水喝。夏予清耐心地等在车里,张望了几次,她才从便利店里出来。 她远远走过来,夜风拂乱她刚刚过肩的头发,也扬起她套着的那件他的黑色防晒衣,露出她的一字领黄色小衫来。 夏予清看过一则专题为“报春花”的纪录片,里面介绍了一种报春花,名字非常孤僻难认——繸瓣脆蒴 sui bàn cui shuo 报春。它的花瓣呈黑色,花蕊是黄色的,花瓣边缘有白色的锦边,像油画的色彩,看起来美得不真实。这种花喜欢温润凉爽的环境,正如此刻融于静谧夜色中的林知仪一般,在幕天席地的黑色中,她是唯一不真实的一抹亮色。 林知仪一手举着矿泉水瓶大口喝水,另一只手腕上挂着一个可降解的环保塑料袋,一看就是在便利店买了不少东西。坐进车里,她从口袋里拿一瓶跟她一样的水出来,递给夏予清,自己的那瓶盖上盖子装回塑料袋。 夏予清喝两口水,放进水杯架。而后也不用林知仪报地址,他已经设置好目的地为“缦云庭”的导航。 没了叽叽喳喳的同伴,林知仪也安静下来,默默开车的夏予清更是像被黑夜吞噬一样。 “可不可以听歌呀?”禁不住沉默的人问。 夏予清点开车载设置,让她自己连蓝牙。她点了听歌软件的随机歌单,车里多了歌声,气氛也活泼了起来。 “你平时喜欢听歌吗?”对于林知仪来说,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而易举开启一个话题,“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歌手呀?” “听的。”夏予清被她带着,话也多了一点,“要说歌手,没有特别偏爱的。” “那你平时也是听随机歌单吗?” “嗯,这是最简便的懒人原则。”夏予清轻轻折起嘴角,承认自己大多数时候不愿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花大力气。 林知仪难得听他谈论自己的处事原则,新鲜得很。 “有时候听到好听的歌,我会加入自己的收藏歌单,循环播放。”夏予清自认为是个没什么生活情趣的人,听歌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自我消遣,听不惯潮流新歌就算了,连歌单也是被动输入模式,他忍不住自嘲,“笨办法。”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林知仪纠正他,也肯定他,“系统识别了你的喜好,往后推荐的歌单就全都是你喜欢的了。” 正好,车载音响播到一首歌,年轻的男性嗓音和鼓点一起响起—— 第19章 “为何夏夜晚风吹 如梦逝去不可追 那曾在路途中丢的盔 被时间慢慢磨成灰 为何夕阳的余晖 总在离别时才美 为你付之一炬的热泪 也曾是我怀揣的宝贝 冰山坠入碎河 孤星奔赴焰火 蜗牛向海 投掷它颤抖的壳 要么你来拥抱我 要么开枪处决我 爱或死亡会令我变成花朵 像风一样窥视我 或将我推入漩涡 解救我 在天亮前带走我” …… 交谈暂停,林知仪静静听着歌,打开车窗去看夜幕高悬的天空。可惜的是,今晚没有星群,连一颗孤星都没有。只一点微风,带着舒爽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骑车,林知仪这样想,也照实说了。 “你喜欢骑自行车?”夏予清想当然的以为。 林知仪坚定地摇头:“摩托车。” 驾驶座的人格外意外这个答案,不敢相信地看她一眼。 “真的。”林知仪叫他不要怀疑自己的爱好,的的确确是油门轰到耳鸣的两轮摩托,只可惜,“禁摩了,摩托车也被我爸给收了。” 一点无奈与失落,夏予清几乎从没见过类似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他不习惯如此沉寂的林知仪。在他的眼里,林知仪从来不是荒芜潦草的,她热烈明媚,是春日暖阳,是绚烂烟火。 “你还有别的爱好吗?”他拿她提过的问题来问她,想要激活她。 “夏老师,话题转移的技术真是拙劣呀!”林知仪心知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开解她,却也忍不住打趣他,“如果真的想安慰我的话,不如……” “什么?” 林知仪摇摇头,想起她在宁城买的伴手礼,跟夏予清提议:“一会儿你跟我上楼一趟,可以吗?我从宁城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夏予清依言将车开进缦云庭的地下车库,再跟林知仪一道乘电梯上楼回家。 一进家门,满屋馨香,是十月限定的桂花香味。夏予清看了看玄关,没有找到桂花枝。林知仪拆了双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拖鞋给他,让他稍坐一下,自己去拿伴手礼。 夏予清换了鞋,知会林知仪借用洗手间。在洗手池的台面上,他终于得到了桂花香的答案——她向他推荐过的无火香薰。棕色透明的瓶身顶着胡桃木瓶盖,黑色挥发棒从盖瓶中央的圆孔伸出,是香气弥漫的来源。 他冲干净手,踏出洗手间,林知仪正好提着礼袋走过来。她将提绳交到夏予清手中,介绍:“在宁城师大的创意设计手工展上买的,化学系的学生自制的无火香薰,瓶身造型是艺术系的作品。” 夏予清在她的礼物中得到了话题灵感,向她求证:“无火香薰算不算你的其他爱好?” 林知仪背过手,笑着仰头看他:“夏老师,在你这里,生活情趣算爱好呀?” “我看你很喜欢,家里到处都香香的,送我的也是这个。”夏予清解释自己的猜想依据,并不多得章法的样子。 “只是家里香香的吗?”林知仪笑着看他,也靠近他。 罩在她身上的防晒衣不知何时滑至肩下,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手臂上。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晚上的肩头汪着头顶的灯光,圆润的弧度之上泛起莹润光泽,像阳光照耀下的沙滩上斑斓的贝壳。 顺着贝壳的纹路延展,是她线条清晰优美的锁骨。夏予清看到了那颗黑色的小点,被他误以为是墨汁的小小黑痣。沉浸在林知仪的空间里,夏予清的感官里全都充斥着独属于她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桂花香,将他心头的浪花再一次翻卷。 被蛊惑的人心不断摇摆。林知仪偏偏这时紧追不放,她朝他更近一步,衣料相触,气息全都纠缠一处。 “我呢?”她用鼻尖碰碰他的,逼问他,“是不是也香香的呀?” 她的唇瓣软软的,像春天的海棠花一样若有似无地擦过夏予清的嘴唇。或许是春天百花齐放时的甜香,是秋日应季的丹桂飘香,抑或是今夜最最浓郁的葡萄香,夏予清的意志彻底坍塌。 他揽抱住对他下蛊的人,不肯放过她的唇。不仅仅是她的嘴唇,还有她的舌尖,通通都被他拖住缠住,如同狂风席地一般,去掠夺她的气息、她的甜香。 林知仪被他手里拎的礼袋硌到,分心一秒伸手帮他提开,挂到她再熟悉不过的洗手间门把手上。再回来环他的脖子,勾吮他的唇舌,也磨他的心志。 神魂失据的人朝林知仪的锁骨探寻,温热的嘴唇吻过流畅的线条,直至完完全全覆住那颗蛊了他好久好久的美人痣。濡湿、潮热和痒感同时抵达,林知仪捏住失魂人的耳垂,轻轻地揉。 “这颗痣,你惦记多久了?” 她笑,没有得到回答。 防晒衣不知何时被扯下,扔到地上。林知仪一字领木耳褶小衫没有遮住的地方,全是斑驳的红痕。小衫下摆被人从牛仔裙腰处拉出来,滚烫的掌心抚过她的腰,也顶开一层束缚,直接抚上一团柔软。 意志溃散之前,夏予清抵住她的额头,喘息着,征询她的意见:“可以吗?” 林知仪轻笑一声,去含他的耳垂:“你已经先斩后奏了呀。”话音刚落,她被拦腰抱起,在行进间给夏予清指了卧室的方向。 情难自已的男人同她一起陷进软被之中,拆解她的同时,也被她解了衣扣。捏住他给她涂清凉油时就挽起的衣袖,林知仪顺利撕掉夏予清端庄一晚的白衬衣。剩下的皮带、长裤,也在他的配合下,被她一一脱去。林知仪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小衫、半裙连同内衣都被剥掉,只剩囫囵一片的白。 夏予清顺着圆贝的纹理寻到了珍珠,他衔住她,也濡湿她。海浪的声音远远近近,他只想将口中的珍珠融化。滩成水的人双腿绞住他,要他贴得更近更紧。他拨开她的腿,将手探向更潮湿的深处。 常年悬腕执笔的人,拥有最好的臂力和最灵活的腕劲。他轻而易举地圈出她最敏感的位置,用楷书的用笔技法去点、提,去撇、捺,去钩、折。 “是写字更苦,还是现在更累?”被书写的人不肯放过他,要他真真切切地来对话,来诉说或者谩骂些什么都可以。 有人即便这一刻依然绅士得很,闻言摇头:“不累。”继而叼住眼前精巧的珍珠,惩戒她的不专心。 他鼻尖沁着汗,被林知仪刮了刮,嗔他:“骗子……” 无端背上“骗子”称号的人无辜得很,以增加书写量和调整书写速度去证明他没有撒谎。浑然不觉苦累的人,去拨海棠花的娇蕊,去撷取娇蕊上最甘甜的蜜。直至林知仪嘤咛和气息全乱了,眼里蒙上一层水汽,啊呜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第17章 、暗夜里的玫瑰 林知仪一径喊渴,指使夏予清去拿她买的水。 只穿一条内裤的人,露出精壮的腰腹和削薄有力的背肌。他比林知仪想象的要健壮结实,绝不是他外表展现出来的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 林知仪趴在床边,欣赏他漂亮的身体线条,指向明确地问他:“你平时有健身锻炼吗?” “嗯。”夏予清知道她在好奇什么,赤脚走出卧室时,耐心跟她解释,“工作室有跑步机,我会去跑步,还会做一些力量训练。” “看不出来……” “什么?”夏予清走出了卧室,没听清她的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没什么。”林知仪扬声回他。她只记得教室里到处挂着字,还有浓浓的墨香,实在想不起哪里有位置供他放下跑步机,“跑步机在哪里?我上次去没看见呀。” “有三个空房间,一个储物间,作晓宁的休息间,还有两间,一个是我的健身房,另一个是我的休息室。” “那里有这么大吗?” “你下次去的时候……” 去寻便利袋的人没了声音,他拎着口袋回来床边,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怎么了?”林知仪翘着脚,问他。 夏予清从袋子里先把她的水拿出来,拧开瓶盖递给她。林知仪握着水坐起来,一边喝一边偷瞄他的脸色——还好,没有太生气。 紧接着,夏予清从便利袋里翻出一盒安全套,昭然的物证揭示林知仪的明知故问,甚至明知故为。 “这个呀——”喝水的人云淡风轻,“买水的时候顺手拿的。” “你刚才……”夏予清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也不习惯面对面讨论这个问题。 “想问我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林知仪毫不避讳,甚至坦白得远超他想象。 床品即人品。林知仪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没有提前知会预备的物品是因为她要看,看这个男人是不是够尊重她,看他肯不肯为了她的安全和健康隐忍自己。不论是克制不了欲望而顺水推舟的假绅士,还是不管女人死活只顾自己爽快的自私鬼,林知仪都会不客气地踹他一脚。 很幸运,夏予清没有机会得到这一脚。他贴住她时的情动,林知仪全然感知到了。而他宁愿委屈自己,来取悦她、讨好她。光这一点,这个男人就值得她费尽心机。 第20章 懒懒拥着软被的人喝够了水,拧回瓶盖,将矿泉水瓶随意往地板上一搁。水瓶没站稳,滚了几圈,被夏予清弯腰拾起来,规规矩矩地摆到床头柜上。放瓶子的同时,他还顺手将纸巾盒、唇膏、护手霜和她的发夹都简单归置整齐。 林知仪掀掉被子,贴着他的背部曲线去环住他,声音像猫儿一样:“生气了?” “没有。”夏予清顶多在心里稍稍怨她“诡计多端”,其实更多的是欣赏她的成熟心态。在他看来,懂得保障自己身体安全的人,不应该被诟病。 “真的吗?”林知仪不信,攀上他的肩膀,扶住他的头要他转过来,她一定要看看他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来确认。 夏予清第一时间托住她,任她来探自己的神情。 狡猾的猫儿再一次“欺骗”了他。她用柔软的、泛着水光的唇再一次贴住他,吻带着滚烫的温度从他的嘴唇到耳垂,到下颌,再往下。吻变成咬,猫儿用牙齿叼住他颈上突起的喉结,像得到一块鱼骨般,用舌头舔住,又用牙齿撕咬。 夏予清吃痛出声,猫儿乖顺无比地去舔舐下一块软肉。她用唇舌烙下印记,也用手指去描摹形状。 “喜欢吗?”忙碌的人竟然能分神。 夏予清招架不住如此的关怀,只能反客为主,托举一把,将人抱上梳妆台。既然她不打算让他好过,他也不想放过她。 一秒钟,他褪去最后一层布料,将刚刚被描过的形状完完全全暴露在她面前。不等她细看,他已经套上了她事先预备的东西,挺身而入。身前的人被撞得娇喘一声,上身倾斜着带翻一堆瓶瓶罐罐,台上的人忌惮着出入的力道,生怕栽倒,连忙伸手去搂他。 夏予清被她的手臂攀吊着,像是荡在海面上的一叶浮舟,撑起了飘摇又牢固的桅杆。船在浪里起起伏伏,去捞珍珠贝,也去开贝里最漂亮的珍珠。 珍珠爱好者们常常把皮光作为优秀珍珠的本分,只有皮光超亮、镜面强光、正圆无瑕的珍珠才能得到最好的标价,但想要获得极品珍珠不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还需要人力物力财力。夏予清从来不认什么澳白、马贝、南洋金珠,在他妈妈独爱珍珠的那些年月里,他唯一习得的本领就是从众多的珍珠中分辨出自己最钟意的那一颗。 眼下,他趋奉自己的心头好,看她仰着头,任发丝被浪潮打湿卷乱。严丝合缝的贝壳被翻搅得一张一翕,露出软厚的贝肉,珍珠重新泛起潋滟水光。 林知仪有句话说得很对——系统一旦识别了你的喜好,往后推荐的便都是你喜欢的了。夏予清的系统已经识别到了,他在翻涌的浪潮里,学林知仪的口吻,向她确认:“喜欢吗?” 即将溺在浪里的人骂他“无赖”,怎么会有人在节骨眼儿上分心来匹配系统!她恶狠狠地绞住他,扑咬他。夏予清被她的力道带得后退,仍是牢牢捞住她的腿根,托抱着,不肯分开。 “明明是你——”被重新放回梳妆台的人歪身去看镜中的人影,看他迷蒙的双眼,看他与她早已分不清的相交,替他袒露心声,“你明明就很喜欢!” “很喜欢”的人无法言语,于朦胧中按住她的后颈,去贴吻那张嘴。他含住她,叫她不必当他的发言人,因为他握住和顶住的珍珠无不昭然若揭一个不争的事实——他清清白白的喜欢。 标志的五官、似水的儒雅、沉静的寡言,当初吸引林知仪的优点通通失了焦。在翻卷的浪花中,她纵容他变本加厉,夺去所有蓬勃的热气。风浪之中,桅杆早已无法支撑,她脱力在他肩头,听凭他独撑一叶扁舟。浪声交杂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浪更大。 一阵激浪过后,夏予清去吻林知仪升腾起水雾的双眼,献上的是他的投诚,以他的所有。 矿泉水瓶再一次被夏予清递到她嘴边,嚷嚷“渴死了”的人接过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缓过来的人恢复一点清明,被夏予清抱下来,往床上放。 “不要,不要——”林知仪作怪地喊起来,“我去冲一下。” 夏予清放她下来,扯过自己的衬衣围住她:“去吧。” “保守鬼!”林知仪笑骂他一句,刚走出两步,又回来勾他脖子,“一起吧。” 夏予清幽怨地看她一眼,手动帮她转了身。 冲过澡洗了头,林知仪裹着浴袍出来。她勾着衬衣,问已经穿好长裤端坐的人:“你回去洗吗?” 说话间,林知仪的余光瞥到梳妆台,那上面倒掉的瓶瓶罐罐都被扶正,整齐地立着。台面上整洁干净,看不到任何残留的印记。床上的软被也被铺得平平整整,完全看不出刚才的一塌糊涂。她想起他在“甜夏”排列整齐的咖啡杯和甜点,不由地笑了。 夏予清“嗯”一声,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衣服,往胳膊上套,问她:“笑什么?” 林知仪指一指梳妆台和床,笑一直没落下:“强迫症?” “算是吧。” 林知仪了然地点点头,拿发抓将湿发随手一夹,稍稍拢住一部分头发,剩下的就任其落在耳后,只要不遮挡视线就好。她整理好头发,将香薰礼袋再次递到他面前。 夏予清接过礼品袋,问她:“我来接机那天,你为什么没送?” “在小区门口打开行李箱吗?”林知仪笑他难得一次思虑不周。 夏予清看她一眼,自觉自己欠考虑,整理好衣裤,去玄关换鞋。 林知仪趿拉着拖鞋,要他“等一等”。她裹着浴袍去露台,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枝玫瑰花来。她拿玄关放的那把拆包裹的剪刀把花枝剪短,插进夏予清的衬衣口袋里。 夏予清不明就里。 林知仪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也配上注脚:“玫瑰配骑士。谢谢你送我回家。”远远的,观望的姿态。 夏予清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先前的热烈涌动单单只是他的一场幻梦。他失落地低头看一眼前襟的玫瑰,再看向拥臂独立的林知仪。 她穿黄色好看,黑色也衬她,现下掩在一片白之中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她朝他招招手,他便甘心情愿地来了,她朝他挥挥手,他却没办法不计较。 夏予清跨一步到林知仪面前,托她的下巴,去探她唇上的温度,去咬吻、去啃噬。他要她不管不顾,要她凶巴巴地骂他,也要她回应他。 林知仪垂在肩头的湿发俏皮地翘着发尾,也蹭在他的衣服上。她手搭在他被打湿的前襟上,被打乱的呼吸混在他灼热的气息之中,她不知道夏予清突如其来的难舍难分是为哪般,她只知道:“再不走,你就走不掉了。” 夏予清终是离开了林知仪的家,他下楼发动了车子,在起步之前,特意搜了来时听的那首歌。从车载屏上瞄到的歌名,很顺利地找到了,他想也没想就点了加入歌单,连上蓝牙,单曲循环。 “…… 要么你来拥抱我 要么开枪处决我 爱或死亡会令我变成花朵 像风一样窥视我 或将我推入漩涡 解救我 解救我 赋予我一身磊落 要么你来亲吻我 别让黑夜吞噬我 千千万朵云掠过我的躯壳 去爱垂老的暮色 爱温热璀璨的河 那是我种的玫瑰烧成的火 带走我” 暗夜里的玫瑰,明媚地闯入他的世界,落入漩涡的他得救了。 夏予清偏头看副驾那朵玫瑰,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林知仪送他的烧成火的玫瑰,被凌晨的路灯投出流动的光影。 第18章 、一口蛋糕 “予清书法课堂”的甜品台由“甜夏”提供,果盘则由晓宁负责。这些年来,晓宁与工作室附近的水果店从零售到长期合作,早就形成了完善的物品供应系统。只是,周四傍晚从来不是供应时间,对于无课状态的工作室来说,两盘多出来的葡萄显得格外诡异。 晓宁习惯性在周四做好明日的课前准备工作,他摘一颗洗得干干净净的紫皮葡萄扔进嘴里,问夏予清:“师哥,你什么时候爱吃葡萄了?” “突然想吃了。”夏予清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晓宁看出几分蹊跷,但秉持“看破不说破”的原则,他忍住好奇心,不去追问。 谢晓宁本科毕业那一年,夏予清硕士研究生毕业回到遥城创办“予清书法课堂”,他也跟了过来。原因无他,单纯佩服夏予清的专业能力。也许一开始,他看不上这个跑来给大二生代专业课的研一师哥,但是只半节课,他就彻底服气。比起华而不实的理论派,夏予清明显有非常醇厚的童子功,这绝不是后来者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功夫。更难得的是,他发现这个内力深厚的师哥并不执着于炫技,尽管他的技法和书写质量已是上乘,他也只专注当下的手感和笔触,去尽力表达和还原。这已然是更高级的进阶,菜鸟谢晓宁五体投地。 两周后,教授结束学术交流返校,谢晓宁天天盼着夏予清来代课的愿望落空。晓宁辗转要到夏予清的联系方式,厚着脸皮跟他请教。慢慢的,两个人熟悉起来,晓宁开朗、知分寸,夏予清不反感与他交朋友。久而久之,两个人变成了交心信赖的好朋友。 第21章 这些年,晓宁一直是憋不住心事的那一个,是倾诉者。反观夏予清,长他三岁,性格沉稳,很多事情都自己消化了。除了毕业那一年,一向作息规律的夏予清熬了两个通宵,完成一幅长达25米的原创行书长卷《登玉栾山》赠与宁城师大,而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 两人之中,晓宁很少扮演倾听者的角色,为数不多的经历中,也只是默默陪伴。直至后来来到遥城,当探望过师哥的妈妈、卧病在床的夏葭阿姨后,他才真正明白师哥在《登玉栾山》中登高望远却满目苍茫的愁肠千万结。也是这一刻,他才发现,如果他是夏予清,不会做得更好,也给不出更优解。 这几年,“予清书法课堂”逐渐走上正轨,学生遍布世界各地。可以说,在外人眼里,夏予清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获得了他原本就应该拥有的“桃李满天下”。然而,谢晓宁知道,他过得远没有旁人以为的那样幸福。尽管有夏老在,有夏方阿姨一家人在,他们从没缺席夏予清的生活,也给了他成倍的爱,但晓宁看得出来,师哥始终孤零零的一个人。 今天,难得的,师哥有了想要遮掩隐藏的心事。这不是坏事,晓宁比谁都高兴。 晓宁的困惑没有持续太久,林知仪推门而入的那刻,谜题轻而易举解开。 “林医生,来上课了?”晓宁端起面前的盘子,给她看水淋淋的葡萄,“夏老师特意为你准备的。” 夏予清无奈地瞪他一眼:“多嘴多舌。” 晓宁憋不住笑,小声笑师哥:“都一对一辅导了,你还藏什么呢?” 林知仪愉快地领受夏予清准备的水果,在吃之前,自然而然地询问洗手间的位置,她要去洗手。晓宁快人一步给她带路,然后识时务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撤退。 离开之前,晓宁特意问师哥:“我们去吃过的那家私房菜,这会儿估计已经订不到位了,需要我帮你们排个号吗?” “有没有不排号的?”林知仪卸下肩上的小包,照直说,“我快饿死了。” “家常小炒,又快又好。”说着,晓宁点开app,问他们想吃什么。 “我们自己点吧。”夏予清瞥一眼殷勤的师弟,明着赶人。 “好好好,那我走啦。”晓宁识时务得很,即刻背上自己的双肩包走人。 “谢老师不一起吃吗?”林知仪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葡萄的皮,半天没喂进嘴里。 “不了,你们慢慢吃。”晓宁笑眯眯地回答她,也给夏予清吃定心丸,“放心,今天我东西都带齐了。” 晓宁关上门的那刻,林知仪终于吃进了第一颗葡萄,她问夏予清:“什么意思?” 夏予清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东西落下,他不会突然回来了。” 林知仪突然想起上次来工作室,最后被打断的吻。她笑了,继续剥葡萄。 夏予清问过她的意思,点了两荤一素。果真像晓宁说的,这家家常菜出餐速度很快。林知仪没多久就吃上了热菜热饭。 她把手里剥的最后一颗葡萄送到夏予清嘴边,冷不防被关怀的人一愣,林知仪笑着把葡萄再朝他嘴边递了递。夏予清反应过来,衔住多汁的果肉,也碰到她的手。 温热的嘴唇擦过林知仪指尖,她笑盈盈地逗他:“我来‘投萄报你’。”不等夏予清再多反应,她去洗掉手上黏腻的汁水。 林知仪再回来时,夏予清已经揭开了外卖盒,也给她摆好了米饭和筷子。她不拘泥,捧着饭盒就吃起来。 吃饭的时候,夏予清的话更少。林知仪也不逼他,时不时挑话题问他一两句——开工作室的时间、助教晓宁为什么喊他“师哥”、健身房到底在哪里……就这样,林知仪陆陆续续从他口中得到了不少信息,也差不多拼凑出一个宁城师大毕业到现在的夏予清。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问题吗?”林知仪吃饱了,将筷子一搁,问夏予清。 “为什么选今晚来?” 林知仪皱了皱眉,很意外他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好奇这样的细枝末节呢?” “不是闲聊吗?”夏予清无辜得很,他只是“随口问问”。 把开小灶的时间定在周四晚上的林知仪一边看他收拾桌子,一边讲:“当然是因为不想周五早起呀。” 夏予清应该提前预想过答案,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林知仪看着他,故意卖关子,“你猜一下。” 以她的鬼马,夏予清着实猜不到,诚实摇头,要她直接公布答案。 隔着一张小桌的人朝他勾勾手,捏着筷子的夏予清凑近来。林知仪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因为呀,可以跟你愉快地待一晚上。” 夏予清早已远离了纯情的少年时光,可有时候在面对林知仪时,他总会不自觉地生出些脸红心跳的慌张。 只有教林知仪写字的时候,夏予清才能镇定下来。 他从最最基础的“永字八法”开始教起——一个“永”字,囊括了楷书用笔技法中的点横竖钩提撇捺。很多小学生入门,就是从这个字学起。 “‘永字八法’第一法——点为侧,如鸟之翻然侧下。这句话是教我们写‘点’的时候,要倾斜,像石头斜立一旁,要从笔法上突出峻险之势。”夏予清一边耐心讲解,一边给林知仪示范“点”应该如何写。 林知仪看他写两遍,自己也写两遍,再由夏予清点评,教她如何修正和完善笔画。 “接着是‘横为勒,如勒马之用缰’。”夏予清给她写一个横,“记得吗?我上次教过你的。逆锋落笔,往右上方斜出,最后缓去急回,像勒缰绳一样。” 自己丑陋的笔迹和他的完美笔画做过对比,林知仪当然不会忘记。奇怪的是,不论自己怎样下笔,都无法写出笔直漂亮的横来。要不是这里缺一块,就是那里弯成波浪。 夏予清耐心地教她,也要她不必急于求成:“腕部力量的形成和运笔需要成千上万次的练习形成肌肉记忆。” 从“竖为弩,如拉弓射箭”到“捺为磔,磔如以刀劈物”,夏予清一点一点地教她,再让她把刚刚习得的笔画组合起来,一个“永”字跃然纸上。 林知仪见识了他的好脾气,无论她写得多丑,夏予清都能适时给出鼓励,从不打击。 “你真的很适合教小朋友。”林知仪由衷感叹,“我们儿科的会员活动,考虑一下吧?夏老师。” 夏予清闻言停笔,摇了摇头。他很有原则,工作室建立之初的定位就是教授成年人学习书法,这么多年,也一直坚持这个报名要求。不论是想学书法的零基础大人,或者爱好书法、有一定基础、想要精进的成年人,都可以报名学习。唯一不教未成年人。 “为什么?” “不想教。” 林知仪第一次听夏予清如此直接说“不”,惊讶地看向他:“为什么不想?不是说家长的钱最好赚了吗?”而且,“你跟端端、元宝相处得那么好,我不信你胜任不来。” 相处是一回事,教学是另一回事。夏予清不想在单纯的书法教学之外,在课堂上分心关照小孩的情绪和纪律。“简而言之,不想费神操心。”夏予清概括自己。 “我就让你挺费神的。”林知仪笑,拿自己作比较,“他们不会比我更难教了吧?” 夏予清没有评价教她的难度,只叮嘱她“好好练”。 林知仪撇撇嘴,继续写她的“永”。她不像夏予清全副身心都扑在字上,她一边写,一边东张西望。这次来教室,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观察了半天,她也没看出到底哪里跟之前不同了。 “教室换布局了吗?”找不到答案的人选择直接问。 “没有。”夏予清否认。 林知仪看空置的甜品台,自言自语:“那就是没摆甜品台的缘故。” “嗯。”夏予清瞄一眼墙边,跟她解释,“没正课的时候一般都不摆。” “怪不得。”林知仪恍然大悟。 “想吃甜品吗?我看看思恬关门没。”说着,夏予清就去拿手机。 “不想吃。”林知仪按住他的手,“我只是直觉跟上次来时不一样了。” 夏予清看着她,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吃。林知仪觉得好笑,打趣他也自证:“夏老师,我真的不是为了一口蛋糕就找由头的小孩子。” “不是吗?”夏予清望着她,露出点点笑意。 “我哪有——”林知仪反驳他,而后一滞,随他一起笑起来。 为见一面的医院处罚,为答谢的请客,为留下他的便利店买水……跟“为一口蛋糕的由头”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们都为心知肚明的“那一口蛋糕”找过理由,又都心甘情愿被一个又一个看似精巧又易破的理由说服。 林知仪放下毛笔,捧住夏予清的脸,唇贴上他的唇。 第22章 “现在没有由头。”她由衷地告诉他,“我只想亲你。” 第19章 、神的旨意 “予清书法课堂”还是去吉瑞做了会员活动。一是林知仪开了口,夏予清不想拒绝她;二是晓宁觉得做活动也是一个拓客渠道。 周六下午,谢晓宁独自去医院活动室,讲课加辅导,给八组家庭做了书法启蒙。活动之前,林知仪特意找他要了宣传图,转手交给行政办,为书法课堂做了一块大大的宣传牌。宣传易拉宝的醒目位置印着活动内容、“予清书法课堂”的简介和公众号二维码,以及助教谢晓宁的工作微信。 夏予清收到晓宁从活动现场传回的照片,赫然在醒目位置的宣传牌,让他觉得过分隆重了。知道林知仪是帮工作室宣传引流,他没说扫兴的话,领下她的心意。 林知仪那边同样收到了晓宁的照片,一并的还有代表工作室发来的“谢谢”。她跟晓宁简单聊了几句,转头去找夏予清。 “你今天没去吗?”她没在照片上看到他。 夏予清那边的消息回来得慢:“晓宁一个人能应付。” 林知仪知道,夏予清周六白天是没课的,只在晚上有一节线上评讲。她不免自作多情地想:“是因为我今天休息见不到,所以你才没去医院的吧?” 夏予清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抿了抿嘴,很快,他便敛了神色,将手机倒扣一旁,只专心搅动灶上的一锅甜汤。 林知仪不在,自然是原因之一。只是对于夏予清来说,还有另一个无法到场的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事——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每年的这一天,夏予清只愿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他会爬上梯子,从书柜最高那层的储物柜里,拿出相册来,翻一翻妈妈的照片。这两年,夏予清都是这样过的。他不会准备一个人吃不完的生日蛋糕,但是一定会煮一碗红薯甜汤。 红薯切成小粒,拿滚水熬软,关火前,放两勺醪糟。简单到根本不需要任何厨房基础,是夏予清童年时代学会的第一道汤。今天,他在汤里额外放了一块红糖,妈妈一定会很喜欢,如果她还在的话。 夏葭在世时,不论自己还是夏予清的生日,不管多累多忙,她总会亲手煮一锅甜汤。这是家庭传统,也是延续多年的习惯。只是,比起夏予清的清淡,她更偏爱多糖的口味,在给夏予清盛出一碗甜汤后,她自己的那份往往会多加一倍的糖。即便是她生病的那几年,依然在每年生日时叮嘱夏予清给她多加糖。 夏予清时常在想,家族的传承延续除了姓氏之外,也许就是靠这些微小又具体的生活细节吧。每个人的生活或多或少都烙着家庭的印记,妈妈的味道是夏予清成长过程中最漫长的记忆,它带着甜香味,是红薯、醪糟和红糖叠加的幸福感。 放弃宁城的工作回到遥城,在所有外人的眼中都是犯蠢的赔本买卖,但夏予清从来没有后悔过。照顾妈妈三年,也是他白手起家创业的时间,辛苦和累是他最直观的感受。最开始,他和晓宁一起满城跑找场地,两人经常跑上大半天也看不上一间房子,夏予清会在下午准时回家,给化疗回家的妈妈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后来,定好场地,跑装修、盯现场的事都交给了晓宁,他要么在医院里陪妈妈治疗,要么在家边备课边做饭。偶尔,他和晓宁分身乏术的时候,小姨、小姨父和思恬没少帮忙。等到工作室逐渐走上正轨,他的事业慢慢稳定下来,他并没有一味地扩大招生,而是将更多相对自由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妈妈。可以在妈妈人生旅程的末尾完完整整地陪伴,夏予清觉得一切都值得。 要说唯一的遗憾,夏葭是带着内疚走的。她这辈子最爱自己的儿子,最对不起的也是儿子。四期化疗结束之后,家人期待的医学奇迹并没有发生。夏葭由乳腺、淋巴扩散至其他部位的癌细胞得不到有效遏制,病情恶化,情况急转直下。躺在病床上的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夏予清,她自责到死都拖累了儿子,让他没有一天轻松过。 “予清啊……”夏葭轻轻攥了攥夏予清的手,看着他笑了笑,“三次,妈妈知道,你三次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我却没能让你过得幸福一点,真抱歉啊……以后,不要再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幸福了,好吗?要健康,要快乐,要幸福,妈妈在天上看见,会很高兴的。” 红薯甜汤腾起热雾,甜丝丝的味道慢慢散开来。夏予清一时惘然。他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神,如果有的话,妈妈是变成了鬼还是神。应该是神吧,他想。漂亮又和蔼的夏老师,是青少年宫最热门的书法老师。她倾注全部心血,教过成百上千个学生,对每一个孩子都付出了真心。这样受学生喜欢和爱戴的老师,该是能成神的。 神对世人的期望是什么,跟妈妈对儿子的期待会相通吗? 夏予清直觉自己最近很开心,甚至觉得他过上了妈妈期望他过的幸福生活。只是,他会有一点小小的担心,如果妈妈还在的话,会不会怪他行事荒唐、不负责任。 他舀一勺甜汤喝,汤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也只是入口。他可以传承一道甜汤,也可以做出一碗无限接近妈妈味道的甜汤,但他永远也喝不到一口妈妈的甜汤了。 今天,也不例外。 神没有给出旨意。 会员活动结束后的一周内,“予清书法课堂”的公众号增加了一些关注者,晓宁的工作微信也收到了不少咨询,还有人直接要求插班线下课。 行动最积极的人,林知仪不陌生。她来工作室的时候刚好碰上了,正是她接诊的小顾客的妈妈——冯婉倩。 “林医生?”冯婉倩率先开口跟林知仪打招呼,热络地问她,“你来这里是?” 林知仪朝她点点头,随口乱诌:“找夏老师讨论会员活动。” “哦哦哦——”冯婉倩了然,不忘赞一句,“上次的活动办得很好。” “真的吗?”林知仪瞧她很满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跟我说说,怎么个好法?我们下次接着办。” “哎呀——我哪说得出什么道道来啊!总之,夏老师这边的书法课,我觉得可以列为医院的长期会员福利,不光儿科的亲子活动适合,成人也可以学嘛!”冯婉倩说着没什么心得,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林知仪不动声色,一径答“好”。 冯婉倩的司马昭之心在课堂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夏予清说上句,她必定接下句,比舞台上的捧哏还尽职尽责;自由练习时,写不了两笔就急得喊“老师”,要夏予清去她跟前示范指导。 课后,冯婉倩更是当着其他学员的面,给夏予清送礼物。夏予清拒绝后,请她稍坐片刻。等到处理完其他学员的课堂疑问,教室里只剩谢晓宁、林知仪和冯婉倩时,他才严肃地同人声明:“第一、上课时,请注意保持安静,不要扰乱正常的教学秩序;第二、我不会收受学生的礼物,请保持教学的纯粹和公平。” “好吧,礼物就算了。”被严正以告的人无奈叹气,却丝毫没有被打压了士气,另辟蹊径,“那夏老师,我可以单独约你吃饭、看电影吗?” 之前,面对冯婉倩的暗示,夏予清让晓宁跟她沟通,旨在提醒她断了不该有的念头。谁知,她装傻充愣,根本置之不理,总会制造各种机会接近夏予清。甚至面对如此郑重的教育批评,她依然能泰然自若的我行我素。 夏予清几乎很少被激怒,今天算是被冯婉倩气到了。 “我想,我可能要单方面终止教学了。您这边涉及的学费,我会请谢老师核查后,为您办理全额退款。” 显然,冯婉倩没猜到夏予清会如此反应,她听着他近乎绝情的口吻,难以置信:“不是吧,夏老师?我只是对你有好感,想进一步了解一下。我离婚了,单身带一个女儿,那个——”她回头,指着林知仪,“林医生可以为我作证的!” 正在看戏的林知仪猛然被点名,撇干净自己的态度,朝他们摆了摆手表示不参与。 “教室终究是学习的地方,课堂也很严肃。您既然无心学习,就不必浪费钱了。”夏予清重复自己的决定,同时对她声明,“我对您跟对待任何一个学员是一样的,不想掺杂任何师生以外的情分,也不想了解您的隐私。” “哼——我本来就不是来学书法的,也根本没想当你的学生!”冯婉倩没好气道。 “那何苦花冤枉钱……”夏予清气笑了,扬声喊晓宁,“退款!” 晓宁在那头查报名记录和收费明细,冯婉倩在这边笑得轻慢:“真是花冤枉钱了,为了看个男人!” 不是没遇到过对自己有好感的学员,夏予清保持距离,克制有礼,久而久之,多数人心领神会,收敛心思、认真学习的,自讨没趣、退款退学的,总之都断了念想。很少会有像冯婉倩一样的学员,如此莽撞张狂,如此不计后果。 后台操作的退款已经到账,晓宁请冯婉倩查收。 第23章 当真收到全额退款的人看一眼手机上弹出来的银行短信,下巴一抬:“走就走,你傲什么傲!” 旁观一出好戏的人,默默撑着头笑。夏予清叹了口气,好脾气地来她旁边坐下。 林知仪不想气氛一直跌宕,揪着羊毛毡上的一缕毛丝,开玩笑:“夏老师好严格呀,追求者禁止来上课的。” 夏予清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知仪托着下巴笑了笑:“在想怎么说服我还是拒绝我?” 夏予清被她点破自己的矛盾原则,一时慌张,下意识否认:“不是。” “是不想说服我,还是不会拒绝我?” 夏予清怔住了,不是因为两个本质上毫无区别的选项,他无法给出答案。而是他原本以为,那样亲密无间过的两个人早应该不是追求与被追求的关系了。 “我……” 他将将才发出一个音节,林知仪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放心好了,我不追你。” 第20章 、以身相许 晓宁正在电脑上处理学员退款的后续工作,冷不防听到林知仪的话,吃了一惊,抬头看夏予清一眼。 晓宁借口有个学员信息对不上,让夏予清过来看看,他指着电脑屏幕,说:“师哥,你看这个。” 夏予清当真去核对,文档上根本没有什么信息表,只有一行小字:我没听错吧?林医生说不追你,什么意思? 夏予清偏头看晓宁一眼,敲敲桌子,不动声色道:“没什么大问题。” “等等——”晓宁看他要走,叫住他,在文档上继续打字:你还想着阳师姐? 夏予清右手伸向键盘上的“backspace”,删除了他的问题,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没有。” “那你就主动一点,不要对人冷冰冰的。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事,你要说啊!要告诉林医生啊!”晓宁噼里啪啦地打下一串字,盯着夏予清,要他看完自己敲的字。 “说什么?”夏予清蹙着眉,掩饰不住的困惑。当林知仪一句话轻而易举否定掉两个人的亲密关系时,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你单独辅导是因为想见她,说你特意准备了她喜欢吃的葡萄,说你为了她换了无火香薰,说你喜欢她啊!”晓宁急得敲键盘的手下得更重了,整个教室都是他“嘀嘀咚咚”的敲击声。 林知仪望了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去看墙上挂的字。前两次来,都只囫囵一眼大体布置,知道夏予清的品味和审美双双在线,今天正好有时间好好看一看教室的陈列。 即便对书画毫无研究,林知仪也有基础认知。有别于商务交际中,置于会客厅墙面或大班桌后的尺寸巨幅的名家作品,也与小家庭中装点门面的“家和万事兴”大字框不同,“予清书法课堂”展示的作品通通都是框大字小。长方形的樱桃木框没有粗暴地钉在墙上,而是用细钢丝悬起框架上方,呈一个45度的斜角,方便站立位观赏不说,有效避开了灯光反射。竖幅排版的字没有占据多大的位置,边缘留出一半甚至更多的空白来,将画布中央的字聚焦起来,显得紧凑又规整。 林知仪佩服得很,小小一个陈列大有讲究,夏予清果真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能顾好。她一边想,一边去辨画框里的字。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不是每一幅都是“夏予清”的作品,有一幅端方有力的小楷和一幅秀丽流畅的行书,落款为“夏葭”。林知仪好奇“夏葭”是谁的同时,私心里觉得这两幅作品比夏予清的字更好看。 明明只是一种很私人的感觉,没有表现出来,她还是没来由的心虚,看一下电脑那边的人。结果夏予清根本不在,晓宁刚从储物间出来,手里拿着东西,朝林知仪走过来。 等他取出黑盒子里的瓶子,林知仪才后知后觉,上次直觉教室的不同在哪里。 她瞧了瞧,讲台边上天青色的葫芦香插已经不在了,回头问晓宁:“最近不点线香了?” 晓宁一边揭橡皮封、拧木纹盖,一边笑:“师哥前段时间突然心血来潮交代我换无火香薰。” “是吗?怎么不用我刚送他的那两瓶?” “你送他了?”晓宁插上扩香棒,怪一句,“那他怎么还让我买啊?” 林知仪看他收拾挥发殆尽的旧瓶子,笑问:“怎么?他不给你报销呀?” “那倒没有。只是师哥从来不是小气的人,这回倒让我意外了。”晓宁笑,朝林知仪说明,也是求证,“你什么时候送他的?” 换好衣服从休息室出来的夏予清听到晓宁的话,没好气道:“我刚拿到。” “怪不得嘛,你可是老早就让我买了。”晓宁一面笑着打哈哈,一面作思考状,“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林医生第一次来,说教室里点香有烟味,第二天你就让我换了,对吧,师哥?” 夏予清第一次希望自己真的是个聋哑人,刚才在电脑上整“发密电”那一出的时候,他就想骂人,这会还倒豆子似的什么都抖落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这样一个浑身找不到半点污泥的人被逮到了把柄,有口难辩的样子,很是稀奇。林知仪看他被戳中肺管子却没地方声张,硬生生憋下一口气,忍不住笑出声来。比起面上的笑来,她更多的是心里的欢喜。有人把她的话当成至理名言去执行,是值得高兴的事。就像从小到大,被父母家人迁就宠爱,把她的乖张耍赖都当作程序正义去做,只要不涉及人身安全,只要不违法乱纪,他们都愿意由着她高兴去兑现。 高兴的人随性得很,要晓宁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就是上次说的那家私房菜馆,夏予清提前订了座。 “你们过二人世界,我就不去了吧……”晓宁瞥夏予清一眼。 “别望你师哥了,”林知仪笑起来,专断道,“我请客,谢你的情报。” 意料之外的三人局,格外和谐。 饭桌上,夏予清话多了些,林知仪和晓宁配合着他,起话头、引话题加搭话,一顿饭吃得开心,聊得也开心。言谈之间,林知仪才真正明白,晓宁之于夏予清和“予清书法课堂”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彼此了解、知根知底这样简单,晓宁在某种意义上,是夏予清的先遣队,也是他的善后部队,甚至把他的缺都补圆了。 “你俩真的很像天生一对,大学的时候没人嗑你们cp吗?”林知仪没多想,随口玩笑一句,再低头呷一口酸萝卜老鸭汤,一道秋天的应季菜。 晓宁被她的言论吓得搁下筷子,连喊“怎么可能”:“我有喜欢的女孩子,师哥也有女朋友的。” “这样啊——”林知仪捏着汤匙,意味不明地投一记目光到夏予清的身上。 惊觉失言的晓宁全然没了先前的侃侃而谈,他后悔没学师哥的样子,终于还尝到了“言多必失”的苦果。 近三十的人,谈过恋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夏予清大学时期有女朋友,林知仪根本不会小心眼到去介意,她只是好奇:“谁的品味跟我一样好?” 晓宁听她毫不介意的玩笑话,心放下一大半,既然师哥先前坦言没有忘不掉阳师姐,他也不怕当一回“好事者”。毕竟师哥那样寡的一个人,只有真正被冒犯到,才有可能破局。晓宁愿意去捅破一些旧事来推波助澜,说不定倒成了助燃剂,帮他前行也说不准。 打定主意的人即刻被一顿饭招安的嘴脸,来跟林医生透露:“师哥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一个人,其实很关心人的。你可以理解为俗套的‘英雄救美’情节,不过不是什么大开大合的打斗场面,是不忍心看女同学挨批掉眼泪,递纸巾安慰。” “你今天话太密了。”夏予清自己还陷在林知仪那句“没有追”的漩涡里鬼打墙,晓宁还扯出上一段感情来添油加醋,他实在不堪重负,也不知会让林知仪生出怎样的心情来。 “然后呢?”林知仪不满八卦到一半的败兴,要晓宁继续讲。 晓宁瞄夏予清一眼,耸了耸肩,不敢开口。 “女同学被夏老师的关怀打动,带个早饭、送个饮料,一来二去的,夏老师招架不住,在一起了?”他不讲,林知仪就自己猜,一面猜,一面看夏予清越来越沉默。 她知道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晓宁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朝她竖大拇指。 林知仪得意地笑了笑,以她对夏予清的了解,他这个被动性格,女同学如果不主动的话,他们的关系只会终止在递纸巾这一步,不会有更多交集了。 只是,“同窗情谊,患难知己,为什么分手呀?” 到此,晓宁再不肯当夏予清的发言人,一味摇头,一问三不知。 饭后,晓宁从饭店门口打车回家,夏予清陪林知仪回教室外的停车位取车。晚上因为有晓宁在,两人没多说私房话,此时浴在夜风中散步,才得来真正独处的时间。 林知仪被风吹得舒爽极了,她仍然好奇饭桌上未尽的话题:“所以,你跟那位女同学为什么分手呀?因为‘毕业季分手季’?” 第24章 “算是吧。”夏予清回应她的猜测,“她不愿意我放弃留校任教的大好机会回遥城,所以分手了。” “你为什么放弃呀?”林知仪直觉这里不是轻巧的“毕业即分手”原因。 夏予清筹措语句,朝她吐露实情:“我妈当时病了,我回来照顾她。” 听到这里,林知仪合理推测:“你女朋友当时应该已经在宁城找到工作了吧?” “是的,当地一所中学属意她,跟她签了合同。而且她是宁城人,更愿意留在当地工作。”夏予清非常坦诚,晓宁闭口不谈的往事,全由他自己亲口交代了。 “可惜吗?会有遗憾吗?” 说不可惜是假的,同甘共苦的时光转眼化作云烟,谁不扼腕叹息?要说遗憾,也是有的。如果他没有放弃工作,留在宁城,也许他会跟阳璐茜有美好的未来,但他一定会因为没有陪妈妈走人生最后一段路而抱憾终身。可眼下,但凡他还在“可惜”和“遗憾”上一段感情,就是对林知仪的不公、不尊重,甚至他和她那样的亲密无间又算什么?即便她一再言明“不在乎”,他依然没办法将这些残忍又现实的话宣之于口,更没办法对林知仪一五一十坦白。 尽管他沉默不言,林知仪也理解他。那样纯粹的学生时代的爱恋,最后却耽于现实,任谁都会意难平。理解归理解,她也有她自己的私心,供应夏予清无限沉浸在怀念前任的思绪中,绝无可能。 两人已经走回工作室附近,停车位就在前方五十米处。她及时调转话题,打趣夏予清:“夏老师,你是不是每次都是被动的那一个?我猜,你递纸的时候,根本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吧。” “是。”夏予清承认,也诚实招供,“这也是上段感情结束时,我消极恋爱的罪名。” 林知仪光是想象他被人细数罪名的画面就好笑,不过,她有另一件事要深究:“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名字的?” 夏予清冷不防被她旧事重提,汇上她的目光,他知道逃不掉了。 “会员卡。”两人同时停步在车旁,他回答她。 “什么?” “‘甜夏’的储值卡。” 终于听清的林知仪弯起唇角,笑了。 原来,所有的一切,比她以为的时间更早。 她倾身,吻上夏予清的嘴唇,笑得志得意满:“夏老师,你根本不可能拒绝我。” 林知仪向来敢作敢为,她从来不计较周遭,想到就做了,是真正的随心而动。夏予清被她吸引就像向日葵的趋光性,羡慕她却成为不了她。他不得不承认,林知仪说的没错,他从一开始就没办法拒绝她。 “不是吗?”林知仪撇了撇嘴,嘟囔道,“哄我一句也不行呀?” 夏予清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她拿手指抚过他的嘴唇,笑了笑:“好了,哄了就不是夏予清了。”说着,她拉开了车门。 夏予清一把拉住她,郑重其事地看着她,问:“怎么哄?” 林知仪没料到他当真起了心思,讶异回头,落进他满是期待的目光中。被求教的人玩心大起,索性干票大的。 “以身相许呀。” “真心话?” 第21章 、战略性合作伙伴 “当然是假的呀。”林知仪刚吹干头发,一面擦身体乳,一面回答电话那头的高可心。 林知仪惯会胡诌八扯,对方越是严阵以待,她越要插科打诨。夏予清不是玩笑神情,似乎当真在想“以身相许”的可行性。 林知仪被他严阵的态度吓到,丢下一句“开玩笑的”落荒而逃,样子多少有点狼狈。 “活该!”高可心骂她,“谁叫你口无遮拦撩拨人家,偏偏又不肯善后。” “他那么认真,我真怕他当场跪下来求婚。”林知仪把乳液均匀地抹在腿上,“为了哄他一句玩笑,我把自己折进去,亏不亏呀?” “哇——你把人都吃干抹尽了,还说自己亏?”高可心忍不住批判她,帮夏老师叫屈,“要我说,人家夏老师已经算‘以身相许’了。不仅许了身,还打算‘将身嫁与之’,很有担当,很负责了。” “那倒没错。”林知仪涂好身体乳,散开干发帽,她懒得去吹头发,人和头发都摊着,继续跟高可心说笑,“可惜遇上了我,我不想负责任呀。” “渣女!”高可心精准评价,“不谈嫁娶,你就不能给人吃颗定心丸吗?” 摊成大字的人翘了翘脚,笑:“我的心都没定呢,给他吃什么定心丸呀?” 高可心连声“啧啧”:“所以才说你‘渣’啊!” “渣女”林知仪坦然得很,她有自己的感情理论,正好解释她落荒而逃的缘由:“‘我只是单纯迷恋你的皮囊’——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实在有些伤人。其实,我很害怕夏老师这样的正人君子背负不必要的道德枷锁。你情我愿的事最简单,最不费脑子。” “口口声声为人家着想,到头来连个名分都不给。” “他也没要呀。” “我还不知道你?最怕麻烦了。”只有真姐妹才能一语道破其中症结,“一个不长嘴,一个懒得张嘴。” 语文老师的概括能力着实令人佩服,林知仪乐不可支。 “那……卫鸣呢?”高可心提起前一号人物,“他为什么有名分?” “正如你所说,他长嘴了呀。”林知仪当时确实喜欢他,顺水推舟的事,她最拿手。 “他开口,你就同意了?夏老师不也问你要真心了吗?”高可心不懂,二者到底有什么差别。 “学生时代的‘在一起’是不考虑结果的,没有人说谈个恋爱是奔着结婚生子去的。但现在不一样,大家年纪都不小了,很多人是结果导向,没那么多时间拿来浪费。我与其投入太多感情成本去经营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还不如活期存款,随取随用。既不耽误别人,也不捆绑自己。说白了,学会规避风险,是我的胆子变小了。” 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摆在明面上的,从林知仪的内心来讲,她享受的永远是当下这段感情带来的欢愉。如果体验感因为关系的束缚大打折扣,她宁愿什么都不要。至于外界的评价,懒也好,不负责也罢,她没什么不能承认。 十一月下旬,儿科开始为vip会员准备新年礼物。礼盒的内容商定得差不多了,大家在包装上出现了小小的分歧。有人提议直接在定制礼品的地方,统一买新春包装,省时省力不说,还能谈打包折扣;有人提议购买红色的无字礼盒,印一批带背胶和“吉瑞口腔”logo的“福”字帖,直接贴在礼盒上。 李主任听着大家的讨论,思考了一会儿,点了林知仪的名。他笑盈盈地问:“夏老师最近忙不忙?能不能请他帮我们写一批封口贴呢?” “我得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呀。”林知仪笑,抠李主任的字眼,“是要人纯帮忙还是……” 一屋子人全笑了,李主任隔空点点林知仪:“私人交情,有偿劳动。放心,亏不了你家属。” 林知仪没纠正他的称谓,转着笔,满意地点点头:“得嘞,我领命去办。” 李主任又征求大家的意见,用什么纸墨和样式。最后,大家在网上边搜图边讨论,为了应新年的景,定了喜庆又富贵的红底金字,剩余细节交给了林知仪去敲定。 去“予清书法课堂”谈合作的林知仪公事公办极了,敲定题字封口贴的纸墨和规格后,还现场要求夏予清写了不同字体的各种“福”字。夏予清一一照办,拿储物间现成的红纸金墨出来,写给她看,随她定夺。 端着甲方架子的林知仪派头拿得足足的,让夏予清隶楷行草写了个遍,还让他具体分析每个字体的优劣。她提的任何要求,夏予清都没有异议,连费用都没有考虑,一口答应下来,无条件的。 今天是工作室的休息日,晓宁没来上班,往常由他把关的文字合同无人审核。林知仪看夏予清爽快地在合作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打趣:“夏老师,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自上次林知仪被吓跑,两人好几天没联系。乍一见面,夏予清看她公对公的架势,心里还打鼓。这会儿,听她恢复了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他才放心了些。 “几个字而已。”夏予清满不在乎,任由她宰杀。 要是晓宁在场,一定会惊掉下巴。夏广渊隐退之后,夏予清作为他的外孙及唯一传承人,除平日上课之外,几乎是一字难求。然而,在林知仪这里,别人求而不得的墨宝成了“几个字而已”。 凭着私人交情绑架他为科室服务,林知仪私心里是不愿意的。毕竟她从晓宁口中得知的夏予清,深居简出,对于交际并不乐意。她不想难为他,按住协议书,最后一次提醒:“你可以拒绝的。” “拒绝谁?”盖回笔帽的夏予清抬头看她。 “你可以拒绝我,也可以拒绝李主任、拒绝儿科。” 夏予清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变卦,问:“为什么要我拒绝?” 第25章 “我不想强迫你……” “不会。”夏予清截断她的话。 遥城近来的天气蹊跷得很,总是忽然天光大暗,憋不住一会儿就下起雨来。不是绵绵秋雨的节奏,反而像是夏天最后一口气没有吐干净,在这个即将入冬的节气,噼里啪啦地砸下粗而重的雨点来。 风漏进来,吹散了教室窗台边堆着的那摞没来得及收的练习纸,一些被刮得地上,飞得到处都是,一些被裹着雨的风一刮,打湿了,黏成一团。 夏予清起身去关窗,顺便将湿成一沓的练习纸扔去储藏室的废纸架。林知仪也来帮忙,去捡四散的宣纸。她蹲下身,一边捡,一边问夏予清:“你平均每天练多少页呀?” “至少保证一个小时。” “这些全部都是你写的吗?” “嗯,都是我的练习稿。”夏予清过来拉她,要她别再捡了,“不过是些废纸。” “你写的怎么会是废纸呢?”林知仪抓着手里的宣纸,一张一张地理整齐。 夏予清从她手里接过来,没所谓地卷起来,告诉她:“我还可以再写。” “不是你说的吗?每一个字只代表当下,不可能再写出一模一样的笔画。”不知道为什么,林知仪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曾经说过的话。她摸了摸宣纸上浸出的点点墨迹,那是时间和日复一日练习而成的笔力,很感慨,“你是过去的每一笔每一画造就的,有它们,你才成为今天的你呀。” 夏予清凝神看她,他从不奢望林知仪能成为他专业路上的同行者,但他不是没有幻想过,林知仪如果可以再认真一些,如果她可以从课堂上、临摹中或是练习里更了解书法,他们是不是可以靠得更近一些。眼下,她的话已然证明,即便对书法一窍不通,她依然尊重并珍惜他的热爱,甚至比他以为的更甚。 那些被她抚过的笔画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握着纸卷的手不自觉按住林知仪的手指。他摩挲着她的指甲,轻声说:“谢谢。” 也许是夏予清的神情太过郑重,林知仪下意识条件反射:“你千万别以身相许!” 夏予清幽幽望她一眼,听她继续补充说明:“上次我瞎说八道的,你别当真呀。” 终于得到机会的人,问出了困扰自己好几天的问题:“你害怕承诺吗?” 林知仪缩回了手,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太麻烦。” “麻烦?”夏予清猜过很多种理由,原生家庭或者被人伤害过,万万没想到是她嫌麻烦。 “合则来,不合则分。大家来去都自由。”林知仪看着他的眼睛,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就像我刚才说,你可以拒绝合作,在协议签字生效之前,你拥有随时喊停的权利。” “只是为了自由?” “也为了爱。” 窗外的风雨早被阻隔了,教室里却没有晴朗起来。夏予清蹙起眉头,屏息看她,像是在听天书。 “我知道,我们正是彼此抱有巨大好感,也彼此吸引的阶段,我很喜欢我们现在的状态。”林知仪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她耐心解释,希望可以说服他同她一起延长此时愉快的感觉,“我不想用现在的好去预支未来。” 这不是一个在夏予清认知范围内的感情模式,他需要时间去理解和消化,但显然,不是现在。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满腹疑惑,“炮友?床伴?” 林知仪偏头想了想,笑着答他:“战略性合作伙伴。” 好一个“战略性合作伙伴”,她特意在第三个字加了重音。夏予清眉头皱得更深了。 “现阶段满意的性伴侣?一时兴起、玩玩而已的游戏?林知仪,打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来招我。” 外面风雨大作,打在窗棂和玻璃上,和夏予清掺杂着冷笑与愤怒的声音一道,在林知仪的心上敲下激越的鼓点。 她低头抿了抿嘴唇,再扬起脸来,晦涩不明地笑了笑:“知道了,不招了。” 第22章 、招不起你 人与人结交相处第一讲眼缘,第二讲舒服,林知仪小时候就知道。以前,奶奶老房子的院子里住着一个小姑娘,两个小孩因为年纪相仿,经常见了面就凑在一起玩。林知仪活泼开朗,点子多,院子里的小孩子都喜欢跟着她玩。那个跟她要好的小姑娘一开始还觉得热闹好玩,渐渐的,发觉林知仪被其他小伙伴占了去,她就不高兴了。她要林知仪不要跟别人玩了,林知仪只当她是怕自己被落下,于是更积极地拉她,不论玩什么游戏,都跑来叫她参加。直到后来,小女孩直接翻了脸,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你再跟其他人玩,就不要跟我玩了。”自那之后,林知仪每次找她玩,她都甩脸子发脾气。 小小的林知仪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她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她绝不做讨嫌的人。从那以后,她再没有主动找小女孩一起玩过。有时候,她跟其他小伙伴一起玩游戏时,小女孩远远看着,很想加入,她也装作没看见。 林世昭打趣她跟小姐妹吵架了,她也只是“哼”一声不理会。老林要她别“猫一阵狗一阵的”,跟小伙伴好好相处。奶奶周秀竹要他别管小孩子之间的事,由得她自己去解决,也点破孙女的脾气:“你还不知道知仪吗?谁对她好,她能把心掏出来的,一旦别人冷了脸,她也不会多留恋,绝不做上赶着的事。” 这是实话。 林知仪从小到大的臭脾气,不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说“不招了”就即刻拎包走人。 路过洗手间,她还不忘进去洗一洗,刚刚蹲在地上捡练习纸,沾了一手的灰。结果,一踏进去,踩了一脚的水不说,她刚拧开水龙头,脚上就传来冲击感,湿漉漉地被淋了一脚。 “啊——”她搞不清楚状况,被水一激,惊得叫起来。 夏予清听见动静,立马过来查点她的状况,看清她被溅湿的小腿和脚,解释道:“洗手池的水管破了,旧管子拆了,新买的管子还没来得及装。” 窗外下大雨,窗内漫大水。 林知仪气不打一处来,朝夏予清道:“不能找个盆子、桶接着吗?你们自己不怕打湿吗?” 夏予清为自己一时的偷懒抱歉:“我和晓宁这两天暂时用休息室的卫生间。” 林知仪今天图漂亮,穿了好看的小羊皮高跟鞋。这会儿,不仅脚湿了,连鞋也进了水,连带着裤袜也湿嗒嗒地黏在身上。刚刚吵过架,憋了一肚子火,林知仪浑身不舒坦。她直接蹬掉高跟鞋,赤脚往外走。 夏予清一手拦住她,一手将擦手纸抽出来递给她:“先擦擦。”说完,他赶紧去休息室,拿了双鞋跑回来,“新买的,没穿过。” 一双尺码明显偏大的男士的洞洞鞋,款式简单到没有任何鞋花,只有光秃秃的黑色。 林知仪脱掉裤袜,扔到一边,拿纸巾擦了擦小腿和脚,根本没理会他拿来的鞋,径直往教室大门外走。 “外面下雨呢,我给你找件衣服,一会儿送你回去。”夏予清先她一步堵住门口,不让她走。 林知仪一手勾着高跟鞋,一手推他,拒绝得非常干脆:“不用。” 夏予清哪里肯放她走,跟尊佛一样一动不动的。林知仪怎么也推不动,丢了手里的鞋,两只手来拉他。 夏予清顺着她拽住自己衣服的力道,手一捞,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进休息室。 “放我下来——”林知仪挣扎着,要跳脱他的怀抱,也跟他交割,“我招不起你!” 夏予清不说话,任由她闹,径直把她抱进自己的休息室,放到了沙发上。 原来,休息室如此宽敞。在与教室一墙之隔的地方,夏予清隔出了一个外间和一个内间。外间是健身房,门边就放着一架简约的布艺沙发,沙发对面放着一台跑步机和力量训练的各种器械,旁边靠墙的位置是实木置物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矿泉水。置物架正对着一扇小门,林知仪从沙发这儿斜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夏予清留意着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跟她介绍:“里面是我休息的地方,你穿上鞋,我带你去看看。”他出去把拖鞋重新拿进来,放到林知仪的脚边。见林知仪不穿鞋,也没有起身去看的打算,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休息室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圆几和衣帽架,还带卫浴。平常这里都关着门,不让学员进来,密码锁只有我和晓宁能打开。” 林知仪面上淡淡的,竭力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她偷偷打量整个空间,根本不需要介绍,她也能轻松辨出这里打上的是夏予清的标签。 干净、整洁,纤尘不染的房间,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是早在“甜夏”的第一面,她见的那个夏予清就是这样,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就把自己周遭都布置成了他熟悉和习惯的一丝不紊的样子。即便是大多数家庭沦为晾衣架的跑步机,在这里也被利用得很好,上面没有挂一件衣服。林知仪完全可以想象,夏予清在跑步机上认认真真锻炼跑步的情景。 第26章 林知仪看着房间内的陈设,若有所思。她自觉自己是一个入侵者,卸掉了门窗,推倒了置物架,将壶铃、哑铃和拉力器扔得到处都是,将夏予清原本自律、具有秩序感的生活完完全全打破。 这样一来,夏予清的指控并非毫无道理。她的出现,的确给夏予清的世界带来了巨大震动,他的秩序被破坏,而破坏者并没有为他重建的打算。 林知仪诧异于此刻自己的思考,她不甘心,自己仅仅是暂时进入夏予清的领地,就轻易地共情了他。她想得出神,完全没留意到圆领敞口的羊毛衫松松垮垮的,已然滑过了肩头。 夏予清从休息室拿了盖毯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林知仪斜倚在沙发上,露出了缀着墨痣的锁骨。他又一次被这颗痣吸引了目光,他明知不该,却无法控制自己,时不时的,视线总是飘向那枚墨迹般的小点。 回过神来的林知仪察觉他的视线,问他“看什么”,他只是摇摇头,不肯说。 林知仪抓起腿上他刚搭上的盖毯就扔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夏予清,她没好气道:“不说我也知道。” 夏予清害怕她着凉,把盖毯捡起来,盖回她身上。他用盖毯从上到下,盖住她的肩,盖住她的锁骨,也盖住她的腿和脚。 林知仪被他的动作气得不轻,把毯子往下一扯,连带着毛衫领口也被拉大。锁骨完全露了出来,她全然不顾,只昂着头,正色道:“我没招你!” 她的愤怒和挑衅,夏予清全然看在眼里。他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跳,却仍旧抵不过心里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终是忍不住,俯身吻下来。 一瞬的惊慌过后,林知仪捶他推他,一边躲他的吻,一边嚷:“夏老师冰清玉洁,我招不起,招不起……” 夏予清置若罔闻,手圈住她,吻堵住她,粉碎她的负隅顽抗。 林知仪被他箍在怀里,挣扎不得,便用手去解他的衣扣,扯他的皮带。他越是冰清玉洁、高高在上,她越要去招惹他、勾引他、亵渎他,乃至于摧毁他。 她纠缠他的吻,也勾缠他的呼吸,狠心掠夺他所有的氧气。这些远远不够,她手里攥着,上下揉捏着,抽走他最后的神志。 夏予清哑着嗓子,喘息着,拼命克制,用仅剩的一点清明,想要阻止她:“不能在这里……”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林知仪霸道起来:“我管你能不能!”她铁了心要拉他从雪山之巅下来,隔着前襟咬他的胸口,灼热的气息一寸一寸地侵蚀他。 夏予清被她牵制着,沉在她的手掌之中,像是在写一幅蚕头燕尾的隶书。在用笔过程里,所有感官之外的念想都藏进起笔之中,笔画收缩,本该强化横向的笔势纵向分展,将篆字的弧势包藏着,带出隶书直笔中的一波三折。那些原本浑圆的画点早应该逐渐衔接起来,乃至笔断意连地丰富起来,却硬生生被干扰、被隔断,散成毫无关联的碎片。 夏予清回想遥远的幼时记忆,在他没入门的启蒙阶段,也从未有过如此无章法的笔触。偏偏,他无力批判下笔的人,甚至受用万分。他任由她握着,也甘愿被她引领,在提按之间形成笔画轨迹显著的粗细、转承变化,最后在收笔处向右上方斜向挑笔出锋,在他越来越重的喘息声中,于尾巴处按下一个细微的不明显的停顿。 饱蘸墨汁的笔端落下最后一点,林知仪摊开满手的污给他看。 “到底谁招谁呀?”她质问他。 夏予清早该明白的,没有一个人会像林知仪这样。她直白坦率,从不隐藏,将自己的目的和欲望摊给你看,坦荡得将所有人都比下去,包括夏予清。 跌下山巅的人迷蒙着一双眼,看林知仪将一手的泥泞全抹到他衣服上,他的眼中映出她扬起的脸,世界安安静静,只剩下洁净与条理轰然倒塌的声音。 夏予清拿干净的衣角包住她的手,一点一点擦拭,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下罪行:“是我招你。” 第23章 、雪意的谢谢 夏予清弯腰,重新把拖鞋拿在手里,摸到林知仪的脚,一只一只地给她穿上,说:“我带你去洗洗。” 明明自己一塌糊涂,此刻的优先级依然是她。自己反倒没什么讲究,挂着松掉纽扣和腰头的衣裤,拉林知仪去了休息室的洗手间。 小小的洗手间五脏俱全,洗手台、马桶、淋浴配置齐全。他第一时间开了水,简单地冲了冲手,将水阀拨到热水,把位置让给林知仪。他走出洗手间,再回来时,端了杯热茶,喂到林知仪嘴边。 看她咕嘟喝完一杯,夏予清捏着杯子问她:“今天怎么不嚷嚷口渴了?” 林知仪瞪他一眼:“得了便宜卖乖可不像你的风格。” “我是什么风格?”夏予清噙着笑,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回答。 林知仪不理他,挤了洗手液洗手。 夏予清放下茶杯,剥掉松松垮垮的衣裤,扔到地上。“不介意我冲一下吧?”他走到淋浴下,征询林知仪的意见。 林知仪正用洗手液仔细地搓每一个指缝,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自便。夏予清拉上浴帘,水声随之倾泻而出。 有时候,林知仪真怀疑夏予清是故意的。是的,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他在招她。林知仪轻“哼”一声,才不着他的道。隔着水帘雾幕,她问他:“茶还有吗?” “有,在床边的圆几上。你去床上,盖上腿,喝热的。”夏予清的声音传过来,事无巨细交代她。 林知仪依言在圆几上看到了一直温着热水的电热杯,她给自己倒一杯热的,捧在手里,坐在床边晃着腿。休息室的暖气太盛,她不知不觉灌下好几杯茶水。 夏予清出来,从衣帽架上挂的防尘袋里找出一件长袖恤和一条运动长裤。他一边穿,一边问林知仪:“我给你找一条裤子换上,好不好?” “你的裤子,我能穿吗?” “运动裤,松紧腰的。”衣帽架上还有一条灰色运动裤,跟他刚套上的这条是同款。 林知仪使劲摇头:“不要。” “为什么?” 先前扔了裤袜的人,这会儿全身上下只穿一件长款羊毛衫,嫌弃道:“太丑了,我才不要穿运动裤!” “那你怎么回去?”夏予清绝对不可能放她在风雨天光着腿回家,拎着另一条裤子给她看,“还有一条牛仔裤,腰围大了。” 水洗蓝的牛仔裤勉强入得了林知仪的眼,她要他递过来,笑他转不过弯来:“腰带借我呀。” 于是,林知仪当真借着他的男士皮带,将牛仔裤穿上了,裤脚挽了两道,羊毛衫拉起来,松松地堆在腰间,煞是好看。只脚上的洞洞鞋格外出戏,夏予清扫一眼,揉了揉鼻尖掩饰笑意。 林知仪伸脚踢他一记:“笑什么笑,都怪你!” 当天夜里,林知仪在家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管夏予清睡没睡,直接给他拨了语音电话,埋怨他的茶水害人。 “下次给你换红茶,好吗?”夏予清声音轻轻的。 “不要。” “你想喝什么?菊花、玫瑰花、荞麦或者柠檬?” 被顺毛的人即刻没了怨气,闭着眼回答他:“反正不要睡不着觉的。” “好。” “要味道好、顺口的。” “好。” “水管什么时候能修好呀?”她想起这一晚折腾,通通怪罪到坏而未修的管子上,“在它修好之前,我是不会来了。” “明天。”夏予清轻轻笑了笑,“你来吗?” “不来。”林知仪拒绝得很干脆。 “那我给你把车开回去吧。” “你怪会打算的!” “怎么了?” “开自己的车送我一趟,再帮我把车开回来,多一次见面机会。”林知仪点破他的如意算盘。 没有否定,只有轻轻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先前,雨一直没停,夏予清不放心林知仪自己回家,让她把车留下,自己开车送她。也因着这场雨,晚上那顿,两人是在工作室凑合的。林知仪没了正经鞋子,不高兴出去吃饭,夏予清从储物间翻出两包晓宁的方便面存货,问她要不要吃。折腾半天都饿了,只要有的吃,林知仪是不挑的。山珍海味固然好吃,夏予清亲自泡的方便面也不差。 “你……好像很会做家务,是专门学过吗?”林知仪回想他收拾得比她家还整洁干净的休息室,感叹他的生活能力很强。 “就因为我收拾房间、整理衣服?”不过是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夏予清从小在妈妈身边,耳濡目染习得了,常常帮忙,自然比较熟练,他并不认为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能力。 “面也泡得好。”林知仪帮他补充。 夏予清被她逗笑,再寻常不过的口吻:“谁都能泡好。” “那可不一定。”林知仪不觉得这是个人人具备的能力,能把家务活做得像模像样,说明夏予清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不仅是他个人的优点,也是他背后优秀的家庭教育的结果。她由衷感叹,也是赞扬,“你爸爸妈妈把你教得很好。” 第27章 “是妈妈。”夏予清沉默了几秒,纠正她。 林知仪笑了笑:“这倒是挺符合社会刻板印象,妈妈永远是在家庭中贡献最多的那个,生养教,一样不落。” “是。不仅仅是在家庭中,妈妈在工作中也拥有非常优秀的能力。” 林知仪在与夏予清的相处中,常常能感受到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他有比其他男性更敏锐的洞察力,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周到地照顾到每一个人。尤其是,他让林知仪感觉被尊重。之前,她单纯以为这是夏予清性格使然的分寸感与边界感,今晚的话让她反应过来,这是他作为独立个体对于女性的尊重和看见。是的,他能看见,看见女性在家庭和社会中的付出,这更为难能可贵。 她不禁好奇:“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书法老师。” “所以,教室里那两幅字,是你妈妈写的吗?”林知仪想起来,但是又有些不确定,“夏葭,是你妈妈吗?” “是。” “你跟妈妈姓的呀——”林知仪好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真好。” 两个人就这样你问我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一些有意思的话题或者无聊的废话。渐渐的,林知仪的话越来越简短,间隔时间越来越长,直到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夏予清想象着她整个人陷在被窝里,柔软又温暖,让他感到无比安宁。 临近年底,医院人多事多。客人想赶在过年前把牙齿搞利索了,医院也想趁着年底把该开的会开了、该做的总结做了。林知仪因为工作和杂事缠身,已经两个礼拜没去上一对一的辅导课了,周四根本无法正常下班不说,甚至周五周六还有全麻手术的预约。夏予清不忍心再占用她休息时间,只在她稍微有空的时候,一起约着吃顿饭。 时隔三个月,林知仪再次见到了段雪意,她在李主任那里补好了牙齿,被妈妈带到了儿牙三诊室。刚刚处理完一个牙齿色素沉着的小朋友洁牙和涂氟,林知仪正在电脑前填写电子病历。 段雪意和妈妈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林知仪面前的。 “林医生——”段雪意的妈妈率先跟她打招呼,“我是雪意妈妈。” 林知仪借着转椅的力回过身来,同她点头:“你好。” “林医生,今天来是想郑重地跟你道歉。上次的事,非常对不起。”段雪意的妈妈微微欠身,跟林知仪致歉。 “不是你的错。”林知仪非常公正,她不认为自己需要接受雪意妈妈的道歉。 “说到底是雪意爸爸冲动了,我替他来跟你说声‘对不起’是应该的。”雪意妈妈牵着雪意,全身都透着拘谨。 林知仪不觉得她需要道歉,但人既然来这一趟,她并不想为难她们。面对雪意母女,她更多的是同情。所以,额外的,她多嘴了两句:“我跟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只是心疼孩子。如果他没办法跟自己的女儿好好沟通,一不顺他的心就拿孩子撒气,最后苦的只有孩子。”更深的话,林知仪不便多说,毕竟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是人家一家三口,冷暖自知。 “我知道,我已经跟他提……”雪意妈妈看一眼女儿,抿住嘴唇,没再说下去,她尴尬地笑一笑,转而提醒雪意,“你不是说有东西要送给林医生吗?” “不不不,我们不能收……” “林阿姨,送给你。”段雪意双手捧着一张画纸,递到林知仪的面前。 一幅用彩纸撕拉和各种贴纸粘贴而成的画,没有完整明确的形象,大部分是色块的堆叠和拼凑,需要靠猜才能略微明白意象。林知仪拿着这幅贴贴画,莫名感动,因为小人儿雪意用软软的声音告诉她:“谢谢医生阿姨保护我。” 这是比任何季度评优、综评和年终奖更高规格的肯定,是作为医生的无上光荣。林知仪实在太高兴了,她急需和人分享,最好的人选,就是“雪意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 她临时翘掉了今日份的加班,开车前往“予清书法课堂”。 路上接到高可心的电话,问她回不回爷爷奶奶家吃饭,林知仪:“今天不去了,我在去书法教室的路上。”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上次的医闹后续,想跟夏老师分享一下。” “啧啧啧——什么后续?跟男人分享,不跟姐妹分享的吗?” “小姑娘和妈妈来找我道歉,送了我一幅画,还说谢谢我保护了她。”林知仪此刻转述,还是不自觉沉浸在开心幸福的情绪之中。 “这是不是当医生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差不多吧。”林知仪等在红绿灯前,用手指轻快地敲着方向盘,“跟顺利完成一例超高难度的手术一样,非常有成就感。” “知道你开心的第一时间是跟夏老师分享,我有一点点吃醋了。”高可心笑着打趣,也替姐妹高兴。 “但实情是你第一个知道了。”林知仪打趣她没事不要坐在柠檬树下,顺便问她是不是要去爷爷奶奶家。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高可心叹了口气,“本来想找你聊天的,看来你今晚是没时间了。” “什么事呀?你现在说呀。”心情愉快的人变得比以往更乐于倾听。 高可心想了想,不想破坏她的心情,连忙道:“算了,改天当面聊吧。” “好呀!”林知仪心情好,一口应下。 十二月,遥城已经正式进入冬季。半空中飘下枯黄的树叶,正好迎面扑在车的前挡上,被风扇动着,又欢腾地向后翻飞。林知仪开着车,迎风行驶在路上,心像纷飞的树叶高高扬起,漾出一圈又一圈好看的姿态。 第24章 、口是心非 林知仪是从门边溜进教室的,趁夏予清给学员答疑的时候。 给有疑问的学员挨个讲解、示范之后,夏予清走到最后一排,才发现多出一个人来。他有些惊讶,又对她的突然到来很高兴,没掩饰地朝她笑了笑。 学生们认真临帖写字,夏予清照例巡堂。在大家都埋头书写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溜达去甜品台,端了一盘葡萄送到林知仪的面前。自从知道林知仪爱吃葡萄之后,每周四夏予清都会嘱咐晓宁买一盒葡萄,不管林知仪会不会来,都备着。这个季节,早就没了应季的巨峰葡萄,晓宁还是被硬性派发了任务。 “师哥,你知道这个季节的紫皮葡萄有多难买吗?”执行任务的人一肚子苦水,“要不你问问林医生,还爱吃别的什么水果?” “有什么葡萄买什么吧。”夏予清终于松了口,但也同他强调,“不要提子,她不喜欢。” 晓宁一面欣慰师哥终于有了人味,一面批判:“你现在的样子活像个‘不知人间疾苦,只求博红颜一笑’的公子哥。” 夏予清自然不理会他的调侃,只要他能像此刻这样,在林知仪突然出现的时候,让她吃上葡萄。 被人惦记的感觉实在太好,林知仪难得做足了学生姿态。她指着宣纸上,自己随意写的两个字,虚心请教:“夏老师,为什么这个字我总是写不好呀?” 夏予清弯腰,拿起毛笔,落笔写给她看。林知仪仰头看他,凑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印上一吻。夏予清正在示范的字出现一个明显的顿笔,突兀地杵在笔画中。林知仪笑一笑,无事般地拿回他手里的毛笔,把剩下的笔画写完,权当是自己又写废了一个字。 后半堂课上得格外顺畅,连学员们都听出夏老师的语调轻快,课堂气氛活跃了不少。只有夏予清自己知道,他有多少次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林知仪的身上,连带心神都被她拨动荡漾起来。 突如其来的惊喜,林知仪一直翘起的唇角,连夏予清也感染乐了她的快乐。好不容易下了课,他忍不住问:“有什么高兴事吗?” “夏老师,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林知仪豪气万丈,足见她的好心情。 夏予清被她感染,笑着看她,耐心极好地等着她的分享。 “你还记得那个被爸爸打的小女孩吗?”林知仪怕他忘了,给他补充细节,“就是你第一次带端端来看牙,拦住了一个动粗的男人。” “我记得。”那是夏予清跟林知仪真正意义上的相识,他不会忘记。 “今天,我收到了他女儿给我的画。”林知仪很得意,她好久没有从工作中汲取到这样振奋人心的能量了,“‘谢谢医生阿姨保护我’这句话可以抵消掉我所有的负面情绪。” “确实是个好消息。”夏予清真心为她高兴。 对于从“满意度全科最低”的刺头到得到小顾客亲手送礼物的医生阿姨,林知仪觉得这是一个里程碑,是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荣誉。“我要把这幅画拿画框裱起来,挂在我的诊室里。”林知仪把自己翻拍到手机上的画拿给夏予清看,整个人都如同浸在快乐水之中,手舞足蹈,比平日里活泼十倍。 夏予清帮她把钻入毛衣的头发捋出来,轻轻顺了顺,问她:“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第28章 “其实,我私心里是不希望有这种成就感的。”林知仪珍惜她付出后得到的真心,与此同时,她不希望还有下次,因为,“并不是每个孩子我都能护得住。” “当然。”夏予清跟她一样,不希望再碰到类似的事。这件事的后续还算不错,他替林知仪关心的是另一方面,“这件事之后,你是不是可以不用担心‘客户满意度’的问题了?” 林知仪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段雪意事件的顺利解决并不代表她“客户满意度”有了一个量的提升,她依然对这个评判规则颇有微词,只是不得不遵守而已。“我根本不在意什么满意度。”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口是心非。”夏予清戳穿她伪装的表象,“你明明很在意,为什么要表现得不在乎呢?” “别人的评价和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所以我秉承‘自己舒服第一’的原则,绝不内耗。”这是林知仪的工作态度,也是她的生活哲学。与其纠结别人的眼光,不如自己好好活在当下。 这在夏予清的视角,却读出了其他的意思:“对我也是这样,只顾自己当下舒服吗?” 林知仪瞥他一眼,笑他:“我哪里只顾自己舒服了,你不舒服吗?”说着,她人贴了上去,勾住夏予清的脖子,咬住他的耳朵,低声道,“我没让你舒服吗?” 夏予清清明地别开她的脸,暂时躲开她温热的呼吸,正色道:“及时行乐和憧憬未来不矛盾。” “那也不能一上来就要坚定的伴侣、稳定的未来呀!”林知仪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最未雨绸缪,“要是半路不合适分手了,我得背多大罪名呀!” “我不想做提裤子就走的烂人,该我负的责任我都要担。”夏予清的态度放在任何一对情侣关系中都是无可指摘的好男人。 只有林知仪听到他要负责如临大敌:“拜托!我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负责。” “我知道。”林知仪拥有非常成熟且强大的心智,自然没有任何担忧,但夏予清却不能不考虑长远一些,“我希望我们能朝着一个好的目标去发展,用认真的态度,而不是随时都能说‘拜拜’的……炮友。” “可是,我不是预言家,没办法给你保证一个好的结果。”林知仪诚恳地交代她的想法,也是她对于感情的小小思考,“我喜欢坐旋转木马,有一天我坐得不舒服了,中途晕了吐了,我肯定要下来的,不然的话,会不会太可怕了呀?” “我……” “嘘——”林知仪捂住夏予清的嘴,声音柔柔的,带着小小的不可言明的威胁,“再说我又要跑了。” 被禁言并不会难倒夏予清,他有很多途径和方法可以证明,好的感情不仅仅是肉体的合拍,还有心灵的契合和对未来的美好期待。其中最直接的说明方式就是行动。 林知仪年尾忙,夏予清也忙,他忙着给儿科写礼盒的封口“福贴”。 “字体用上次选的那种吗?” “这个打样,你觉得怎么样?” “墨汁颜色有些小差别,你看看喜欢哪一种?” …… 事无巨细,夏予清一一拍照片发给林知仪,让她定夺。 等到细节全部敲定,正式开工,他又问林知仪要不要去工作室现场监工。 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的林知仪在去洗手间的空档给他回了话:“去不了,写好了还得麻烦你亲自送来。” 于是,夏老师当真既当乙方又当人肉快递,在元旦前,亲自把完工的封口贴送到了吉瑞,交到了林知仪的手上。 当然,对于夏予清来说,写好礼盒所需的“福”贴只是最基础的作业,他还顺带给儿科所有诊室和医护每人准备了一份新年福字和对联。 李主任在儿牙三诊室验收成果的时候,满意得连连说“太好了”:“夏老师简直是超额完成任务啊!还给我们一人一份这么大祝福,真是太感谢啦!” 夏予清站在林知仪身边,俨然家属身份的自觉,同李主任握手,说:“不客气,应该的。” 刚刚被林知仪一个内线电话叫下来的周晶晶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挤进诊室里,问林知仪:“找我什么事?” “喏——”林知仪给她递上一份对联和福字,“夏老师专门给元宝准备的,你带回去。” “哇!元宝肯定要高兴得跳起来!”晶晶接过夏予清的礼物,跟他道谢,“劳夏老师惦记了。” “谁叫你家元宝讨人喜欢呢!”林知仪笑,夸她教子有方,“一顿饭的时间就笼络住了人心。” 晶晶笑起来,声音爽朗,同林知仪、夏予清说上次聚餐回去后的趣事:“我让元宝以后不要老缠着夏老师,要多留时间给你们独处。结果你们猜,小家伙怎么说?” 当事人还没开口,李主任比他俩还好奇下文,忙问:“元宝怎么说?” “元宝说,夏叔叔还不是知仪阿姨的男朋友。”周晶晶绘声绘色地学元宝的话,也拿元宝当幌子,“今天看来,我得回家跟元宝同步一下新进展——夏叔叔是知仪阿姨的男朋友了。” 围在三诊室的同事们都笑起来,林知仪也笑起来,打趣晶晶和元宝:“小小年纪这么八卦,可是随了你了。” “是八卦吗?你可别冤枉元宝,他可是最诚实的。”说话间,晶晶留意着夏予清的反应,他任林知仪当发言人,不论她说什么,都微笑看着她。晶晶忍不住补充了一个元宝透露的小细节,“元宝可说了,‘夏叔叔是喜欢知仪阿姨,所以才会对她身边的人好、对我好,才会帮我做手工的。’” 爱屋及乌的人被夸得有一点赧然,他抿了抿嘴,想听林知仪的回应。结果,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偏头看向他。 李主任不忍心夏予清倒贴帮忙还被围观打趣,连忙扯回话题:“总之呀,咱们都得感谢夏老师。等忙过这一阵,我做东,大家聚一聚,到时候夏老师一定要赏光啊!” “夏老师现在都是我们儿科的人了,肯定要多跟我们一起玩的。”有同事帮腔道。 这一次,夏予清没有等林知仪帮忙回应,主动开了口:“是,以后多的是机会。” 在场的人都欢呼起来,为他的表态,也为林知仪的恋爱。 晶晶回正畸科的时候,在电梯前碰到了下班的江岳。 “院里发的新年礼物?”江岳指指晶晶手里拿着的红色手提袋,“看起来瘪瘪的,不会是春联吧?” “是对联,儿科送的,不是院里发的。”周晶晶得意地展示着自己收到的礼物。 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江岳还是提出了疑问:“我们种植科怎么没有?” “不好意思,儿科限定。” “你也不是儿科的。” “元宝儿童限定款。” “啧啧,挟儿子以令儿科,真有你的。”江岳同晶晶说笑。 晶晶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谁叫知仪家的大书法家喜欢我们元宝呢!” 第25章 、渡人渡己 元旦节,悦溪畔又热闹起来,一家人齐聚,共迎新年。儿子、儿媳和女儿在厨房准备餐食,林明德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周秀竹乐得在一旁跟林知仪、高可心聊天解闷。 “今天本来想叫上你公公婆婆 沿用四川部分地区的称呼,“外公、外婆”喊作公公、婆婆。(非北方语境) 一起来聚聚的,听你妈妈说,他们去海岛度假了。“周秀竹对林知仪说,“我跟你爷爷还挺遗憾,好久没跟他们见面了。” “舅舅带他们避寒去了,玩得可开心了。”林知仪的外公徐树和外婆李敏欣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晒美照,勾得林知仪这个打工人的心都慌了,每天默数放假倒计时。 “老年人身体硬朗,还能跟子女到处旅游,是全家人的福气。”周秀竹步入老年后,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持身体健康,不拖累儿女。 “奶奶,你跟爷爷就是太宅了,要不我也带你们出去旅游一圈?”林知仪一边提议,一边翻朋友圈给她看,“你看——景色多漂亮。” “你要是等不到知仪有空,那就我带你们出去玩一圈,反正我马上放寒假了。”高可心也凑过来看照片——海岛漂亮,阳光宜人,真是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周秀竹摸了摸高可心的马尾辫,笑道:“被小猴子们折磨了一学期,你倒真应该去放松放松。” “我也天天被小猴子折磨呀,奶,你怎么不叫我去放松呢?”林知仪笑着抱住周秀竹的胳膊,撒娇道。 “干脆你们姐妹俩一起出去旅游吧,正好搭伴放松。”周秀竹笑着出主意,佯装松一口大气,“你俩去玩,我们这两把不想出远门的老骨头正好落得清闲,没人来缠了。” “爷爷,你听见没?”林知仪扬声叫看新闻的人,笑说,“奶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呢!”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周女士晕车晕得厉害,要她出趟远门顶难受的。”林明德从新闻中抬起头来,替自己夫人帮腔,“我们平常锻炼锻炼,散散步,有时间就跟几个老朋友去周边喝喝茶,很舒服的。” 第29章 林知仪从记事起,爷爷奶奶就不爱出远门,两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喝喝茶、看看书。现在年纪大了,他俩看书看久了眼睛顶不住,就轮换着看看电视,或者到小区里、公园里散散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爱好,林明德和周秀竹一直尊重儿孙的兴趣爱好,也尊重、支持他们的职业和选择。这是这个大家庭教会林知仪的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她自然也不会逼迫爷爷奶奶放弃自己的习惯来成全她的孝心。 “你们去喝茶的地方还是在山上吗?”高可心顺口一问,她知道老人家聚会爱去东面那座山上,赏花赏景不说,还能买点农户自家栽种的绿色蔬菜回来。 “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山上,去惯了,不过有时候,我们也换地方。”周秀竹笑着说,“今天要吃的白菜和青笋都是上回去山上喝茶的时候买回来的,很嫩很新鲜。” “你之前不是在花盆里种小白菜、韭菜的吗?现在怎么没有了?”林知仪记得每隔一段时间奶奶就会给大家分一点儿菜,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停了。 “我种的菜长得不好,细细弱弱的,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现在我就留了些葱在盆里,剩下的都种花了。” “要照你这么说,我可是用心浇灌祖国的花朵了,可是这个班的苗子整体水平确实差一些,每次考试平均成绩都拿不到年级前三,那怎么办?全拔了不要了,改种另一批吧。”高可心想起她现在教的这个班,颇有些无力。 “学生跟菜可不一样。我想种就种,不想种就拉倒,但你不能。”周女士轻轻拍一拍高可心的脸颊,笑着说,“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书教得不好可以学习精进,人育得不好,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 “大不了我下一届再好好育。” “那这一批孩子呢?真跟我一样,连根拔起,不管了?”周女士知道高可心这学期压力大,一边听她吐槽,一边开解她,“有些孩子花期晚,你得多等等,更有耐心一些。” 林知仪这会儿转到了窗户边,在藤椅上坐下来,开高可心的玩笑:“退一万步说,我们家的金字招牌可不能砸了呀。” 林家是最最传统的书香门第。爷爷林明德是退休的特级教师,奶奶周秀竹是教育局退休职工,爸爸林世昭是物理老师,妈妈徐玉樱是语文老师,姑姑林攸昭是文联副主席。每年一到过年过节,悦溪畔和老林那边的门槛都要被毕业多年的学生踏破了,都是回来看老师的。到了林知仪这一辈,她没耐心浇灌祖国的花朵,表姐高可心却是接过了家族的接力棒,当上了光荣的人民教师。 所谓的金字招牌不过是林知仪的说笑,她知道高可心是累狠了,抱怨两句。实际上,高可心比任何人都在意家族传承和家庭荣誉,她绝对不允许有一天别人提起她们家时,从上到下都竖大拇指,唯独在她这里说个“但是”。 果然,高可心责任心占了上风,笃定道:“你砸了,我也不可能砸。” 倒是周秀竹听不过,拨正道:“你们知道的,我跟爷爷最不愿儿女子孙背上虚名,委屈自己去全别人口碑,那是舍本逐末。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才是根本,剩下的只有充盈自己、取悦自己,而不是为他人所累。” “我知道的。”高可心点头,这是她们从小到大身处的养育环境,耳濡目染的道理她自然不会忘。 见她在奶奶面前一副乖宝宝受教的样子,说不定比她班里的学生还听话,林知仪笑得仰倒在藤椅上,屁股压到什么东西硌了下,她回手掏出来一看,是织到一半的毛线。 “奶,你在织什么?”林知仪举着毛线问周女士。 “是你姑姑在织袜子。” “袜子?什么针呀?” 周女士走过来看了一眼,告诉她:“上下针。” 林知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着毛线针煞有介事地织起来。 藤椅上垫着奶奶拿旧衣服做的棉垫子,手里握着软乎乎的毛线,身边围着家人,还能听到厨房里传来老林他们炒菜的声音,林知仪觉得特别幸福。 没过多久,徐玉樱出来说“快吃饭了”,要大家洗手做准备。她看见林知仪织得歪歪扭扭的几行,拍拍她,惊呼:“你会打毛线吗?给你姑都打坏了。” 端着菜过来的林攸昭笑着说“不碍事”:“难得知仪有兴趣,让她练练手呗。” “她都打坏了,你还怎么穿?” “你都说是我穿了,自己侄女织的有什么可嫌弃的。”林攸昭把菜盘子搁到餐桌上,没所谓的样子。 林知仪对比自己和姑姑先前织的,确实是牛粪和鲜花的差别,她放下针线,摇摇头:“算了,不织了。” 林攸昭一边怪徐玉樱打击了知仪的积极性,一边鼓励侄女:“织呀,袜子很简单的,打坏了也不碍事。” 林知仪站起来,随姑姑往厨房走,看有什么菜需要端出来,边走边问:“姑,你最近不忙呀?有闲心打毛线了。” 临近年关,文联的团拜会和慰问活动多如牛毛,林攸昭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好不容易元旦休一天,正好打打毛线换换脑子。 “还别说,简单重复的动作确实比较适合放空。”林知仪笑着问姑姑,“是不是要忙到大年三十去了?” “何止啊,我估计要明年三月份过后才能稍稍松一口气了。”林攸昭搂着知仪,叹了口气。 “什么工作啊?战线拉这么长。” “文联五十周年纪念啊!” “怪不得。”林知仪给姑姑捏捏肩,哄她高兴,“等你忙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终于开饭了,主厨老林给林明德和自己各斟了小半杯白酒,其余女士通通由林知仪满上果汁。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举杯,共同庆祝新一年的到来,也互相祝福,老的祝晚辈工作顺利,小的祝长辈身体健康。 林家的饭桌上向来和谐欢乐,有人点评今天的某道菜味道拿捏得比外面饭店的主厨还好,有人说新发现的一家饭店很适合家人聚会,有人提教学中遇到的难题,饭桌上的老老少少都帮着给建议、出主意……你一言我一语,你一筷子我一汤匙,林知仪最爱的就是这一桌“家常便饭”,爱饭桌旁的每一个家人,因为不管在哪里,遇到什么事,都有家人做她的后盾,为她无限兜底。 饭后,林知仪和高可心承担了洗碗工作。两姐妹在厨房里打配合,也顺便聊聊私房话。 “你跟夏老师进展顺利吗?”这是高可心最关心的。 “还不错。”林知仪在水下认认真真地冲洗盘子上的泡泡,描述目前她和夏予清的状态,“我俩现在就是——他拼命走恋爱流程,我使劲躲程式化。” 高可心纳闷:“你为什么要躲啊?” “我们两个人一开始只是见色起意,按舒服的节奏来是最好的。偏偏夏老师认死理,非要看电影、拉小手,总之恋爱小情侣的那一套通通不能省。”林知仪有一点苦恼,“反正我觉得没必要硬走流程。” “意思是,夏老师想要甜甜的恋爱,你只想直奔主题?”两人迥异的态度让高可心感到诧异,她不禁提醒林知仪,“听上去,你是只走肾不走心啊,可不兴这么祸害人的。” “我可没有。”林知仪撇清自己的嫌疑,“我是在渡人渡己。” “怎么讲?” “去接近赏心悦目的人,一起做快乐的事,我高兴,他也高兴呀。” 林知仪总有一套自己的歪理,高可心无语地翻了记白眼,也不平道:“你是高兴了,我可快被烦死了。” “怎么回事?” 第26章 、垃圾回收站 世界上从来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同样的养育环境也会教养出完全不同的孩子。林知仪和高可心就是如此。 林知仪从小活泼开朗,古灵精怪的个性让人既爱又苦恼。高可心则跟她恰恰相反,打一出生就乖巧懂事,几乎没让大人操过心。胆子大、爱冒险的妹妹从来不把大人的话奉为至理名言,凡事不设限,辩证来看,非要自己亲自试过之后才甘心;相较而言,循规蹈矩的姐姐最是听话,不需要大人三令五申,她自觉不敢越任何雷池一步。 两姐妹虽然个性迥异,但都聪明好学,一个脑子好用,一个勤奋刻苦,真正是旁人眼里口中艳羡的“别人家的小孩”。当周围大多数教职工子女都陷入“教师家庭的孩子读书不行”的魔咒时,老林家的知仪和可心次次考试名列前茅,从小学、初中、高中,一路考进了全国最好的口腔医学专业和师范院校。人群涌上来恭喜的同时,也来请教林家的教育经验,得来的不过一句“只要在大是大非上不出错,其余的不多干涉,让孩子自由成长”。 有人是林家的老熟人,看着两姐妹长大,知道林家大人一直的主张,孩子确实是无拘无束长大的,只单纯羡慕老林家“无为而治”结出了好果实。有人当老林藏着掖着,怕别人超过他家去,怪他不肯传授好经验,背地里酸溜溜地说林家是上辈子积了德、祖坟冒青烟。 第30章 不论是真心祝福,还是假意奉承,林家人都表现淡然,正如周秀竹女士说的那样——“不为他人所累”。 显然,高可心现在正被外物累及,没那么轻松。 “卫鸣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老是约我一起吃饭。”她一边用洗洁精抹碗,一边苦恼地抱怨,“我都明说你最近有新人了,他还不肯放弃。” 林知仪早习惯了卫鸣的作风,只让高可心快刀斩乱麻:“上次不是叫你别搭理他吗?” “我好像没办法很强硬地回绝一个人,或者像你说的那样彻底不理。我的办法就是帮他分析客观情况,让他知难而退。”性格决定了高可心做事没林知仪那么干脆,采取的策略也只是“以柔克刚”。 文明的策略只对绅士可行,是万万治不住卫鸣的。林知仪笑她太天真她,问:“有用吗?” 高可心摇摇头,跟她讲这段时间以来卫鸣的表现:“刚开始他只是每天拐弯抹角来问你的近况,上次摩托车那件事过后,我知道你的态度就跟他明确过——他和你彻底不可能了。谁知道,他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倒越挫越勇了。唉……” “他约吃饭,你去了吗?”在林知仪看来,高可心的优柔寡断可能给了卫鸣错误的信号。 “去了一回,觉得他神神叨叨的,后面就借口‘忙’给拒了。” “神神叨叨?他什么表现呀?” “说不好,总之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林知仪看她一眼,大胆说出一个猜想:“有没有可能他在追你呀?” 高可心震惊到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巴:“不是吧?” 毕竟曾经有过恋爱关系,林知仪了解卫鸣,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不会在明知绝对没有复合希望的情况下,还来迂回路线攻克林知仪的表姐。排除这个可能性之外,只剩下“他对高可心起了心思”这一个事实。 林知仪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提醒高可心思考一下,包括:“你说的‘奇怪的感觉’会不会就是这个?” 水槽中的泡沫细腻绵密,如同一张网罩住了所有你来我往的瞬间。高可心静下心来回忆,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没有丝毫察觉的。只是从念头萌生的一瞬,她就及时打消了,因为卫鸣追求自己这件事看起来特别荒谬,至少在她的价值观里是绝无可能的。 “他什么意思?妹妹不成,攻略姐姐?”这完全超出了高可心的认知范围,她简直不敢相信,连连摇头,“太荒唐了!” 如果说林知仪是离经叛道的代名词,那么高可心就是普世价值中规则性强、道德感高的一类人。 “其实……” “其实——” 两人异口同声,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下一句,只是很感怀突如其来的姐妹默契。两姐妹相视而笑,林知仪让高可心先说。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跟卫鸣当初为什么分手啊?你们两个不论是形象还是学霸属性,都登对得不得了,我当时满心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高分考入医学院口腔专业的人,无疑是优秀的,更遑论两个顶级学霸。谁也不会想到,学霸分手跟相恋竟然是同样的原因。大一入学,卫鸣就被各方面都非常出色的林知仪吸引了目光,而最后他容不下的也是林知仪的优秀。 林知仪从小到大都不是死读书的那类学生,她好学也好玩,每次考试都毫无压力。她每学期轻而易举稳坐年级头把交椅,而卫鸣却要为此花费巨大的努力才能勉强追上她。刚开始,卫鸣觉得很有面子,自己的女朋友是年级第一的美女学霸,自己虽屈居第二,但也算另一种形式上的琴瑟和鸣。可是,一个人的心态不会永远趋于平衡。也许是旁人的一个无心玩笑,也许是深夜自己的一声叹息,久而久之,卫鸣的心态失了衡。 自视甚高的人很困惑,明明自己才是更刻苦勤奋的那个人,却总是被女朋友在学业上一再碾压。两人爆发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争吵,无疑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借题发挥。林知仪没想到自己的优秀成了原罪,她乐于分享交流的学习经验、生活小事和幽微心情,最后都成为了男朋友破防甚至攻击她的理由。 渐渐地,林知仪面对他时,话越来越少了。 在又一次相对无言时,卫鸣气急败坏。他甚至当着林知仪的面明确表示,他讨厌她每一次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总是不费吹灰之力,随便翻翻书、看看题就能拿下第一名。你知不知道,你毫不费力的每一次,我都要熬更守夜地去追去赶,才能稍微减少一点我们之间的差距。”他连“题”都不借了,直接控诉她。 “所以呢?”林知仪终于听他亲口承认,不免觉得不可理喻,“只有你得第一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得第一就没有努力过吗?” 其实,卫鸣根本不敢承认,林知仪就是比他聪明,比他会学,比他更有应试的技巧。他闭了闭眼,像是吃了几百场败仗一样:“我的千辛万苦抵不过你的信手拈来,林知仪,你让我很挫败。” 终于,林知仪烦透了无意义、无休止的争执,也看透了卫鸣表面自大、实则自卑的别扭个性,提了分手。 当初,两人分手,卫鸣是松了一口大气的。他表面云淡风轻、大度潇洒,实则耿耿于怀了许久,特别是当得知林知仪跟他分了手,转头跟专业倒数第一的男生在一起后,更是气到下课去堵人。 他质问她:“你和成绩最差的人在一起图什么?难道是为了羞辱我这个前任吗?” 林知仪一副“你吃错药了吧”的表情,而后笑得人畜无害:“我成绩这么好,不需要再有一个学霸男朋友了,当然是图他长得好看呀。” 尽管她态度和煦,笑容满面,但卫鸣还是如同被当胸捅了一刀,骂她“渣女”。和平分手,另结新欢,却被不忿的前任冠上如此头衔,林知仪委屈得很。有时候,不能成为情侣的两个人不一定非得要一方犯原则性错误,他们有可能只是单纯走不到一起。 林知仪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告诉高可心的:“如果你们双方有好感,不用在意我,因为我完全没意见。他只是跟我不适配而已,没准儿他适合你呢?”如果两个人真的有缘分,林知仪并不介意高可心跟卫鸣有联系。 她客观陈述自己的想法,没料到这一句却惹恼了洗完碗去清理灶台的人。高可心一把扔掉手里的抹布,不客气道:“凭什么你不要的男人就适合我?” 林知仪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她,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立刻向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高可心皱起眉头,急吼吼地截断她的话,“我为什么要接收一个没肚量、容不得女朋友比他优秀的男人?我是什么垃圾回收站吗?” 林知仪没再说话,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背后,在她身前拓下一片阴影。尽管如此,她依然是引人注目的。 高可心没来由地想起卫鸣私底下悄悄跟她说过的话——“林知仪啊,太优秀太耀眼了。”这一刻,高可心竟然卑劣地跟卫鸣有了雷同的心态。她的表妹永远都是人群中最夺目的那一个,即便高可心本人优秀到从国内顶尖的师范院校毕业,进入遥城最好的小学任教,也难免被林知仪掩盖住光芒。她要说一点儿也不在意是骗人的,但更多的绝对是欣赏和与有荣焉,因为这是她的骨血相连的姊妹,她们从小一起吃饭、睡觉,一起上课、复习,一起放假、逛街,互相帮助,也互相扶持,是比男朋友亲密千倍万倍的。 她只是生气,气林知仪无视她的道德感,也气林知仪不懂她的心,更气林知仪把姐妹情谊看得轻过男女感情。 第27章 、要了他的命 元旦后,学生进入期末阶段,来看牙的人少了很多,林知仪的工作总算没那么忙了。趁她有空,叶思恬赶紧带端端来做定期检查。 一进三诊室,思恬就冲着林知仪笑,表情意味深长,打趣道:“我是不是要换称呼了?” 林知仪笑:“你哥屈打成招了?” “锯嘴葫芦绝口不提,”思恬轻车熟路地找了张休息椅坐下来,说,“是晓宁给我透露的小道消息。” “他到底是助理还是狗仔?”林知仪揶揄晓宁,手上点开了端端的电子病历,指挥他在牙椅上躺好。 “阿姨——”端端对拿着遥控器的孙瑶说道,“我想看奥特曼的动画片!” “看奥特曼可以,你要乖乖听林医生的话,配合检查。”孙瑶一边帮他搜索,一边叮嘱他。 端端点点头:“我知道,例行检查,我不怕。” “你现在知道例行检查不用怕了。”陶桃在另一台电脑上整理第二天的预约名单,回忆端端初次来看牙时闹了不小的动静。 “我长大了,知道只是看一下,不会疼的。”小大人有了经验,自然不害怕,也不闹了。 “端端,那我考考你,你知道你需要多久来这里检查一次吗?”陶桃给他出题。 第31章 端端眼睛滴溜溜转一圈,摇摇头:“不知道。” “你想想上次来林医生这里是什么时候?”陶桃启发他,要他思考一下。 “是舅舅带我来的……”端端指着林知仪搁板上的娃娃,说,“我还抽了盲盒。” “那次是突发状况,拔了一颗阻生齿,不算常规检查。”林知仪戴好手套,递给他一副儿童墨镜戴上,“你再想想。” “还是舅舅,舅舅带我来涂氟的。”端端撑着胳膊坐起来,跟思恬比划着拳头,“妈妈,舅舅好厉害啊!他揍了一个坏叔叔。” 陶桃和孙瑶一听都笑了,林知仪也没忍住。 思恬连忙过来捂他的嘴:“别胡说!你舅舅可没打人。” “我没胡说!”端端一把扯开思恬的手,大声道,“就是舅舅把那个叔叔的胳膊卡住,让他动不了,他才没有打到林医生的。我都看见啦!” “是是是,你看见啦,别嚷嚷行吗?”思恬无语地闭了闭眼,催林知仪,“快给他检查,让他少说两句。” 一屋子人全笑起来。 孙瑶让端端躺好,林知仪开了口腔灯,检查他有没有萌出的新牙,有没有龋齿,以及有没有做好牙齿清洁。 “你有没有坚持用牙线呀?”林知仪问端端。 “没有。”端端知道,林医生问问题的时候最严肃,如果他不配合或者撒谎的话,是会挨批评的。 “每天要坚持给他用牙线清理牙缝,然后辅助他刷牙。他自己刷的话,可能清洁不到位,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没有刷好。”林知仪要思恬过来看,跟她交代日常注意事项,顺便告诉她今天的操作项目,“牙线用起来,大人帮他多刷一遍,平时多注意牙齿清洁就行了。今天的话,做一下洁牙,再涂个氟。” “好,我知道了。”思恬认真记下她的话。 孙瑶已经做好了洁牙的准备工作,把工具递给了林知仪,自己坐上了辅助位。林知仪一边给端端清洁牙齿,一边发出简短的指令要求他配合,很快,洁牙操作结束,她拆了手套,把涂氟的工作交给了孙瑶。 见她蹭着转椅重新回到电脑前,思恬凑上去问她:“最近我的朋友圈老是有人在端端的照片下面留言,说他是地包天,让我带他做矫正。你帮我看看,需要吗?” “别听那些人瞎说八道。”林知仪摇摇头,抨击道,“现在老有人喜欢看照片下诊断,他们真那么厉害的话,还要我们牙医干嘛?” “我看端端有些照片做鬼脸,确实像地包天。”说着,思恬把手机相册点开,给林知仪看。 林知仪看一眼照片,笑她过度焦虑了:“你都说了是做鬼脸呀,怎么能当作正常咬合呢?再说了,他现在换牙期,基本上三到四个月就来做一次常规检查,如果他真是反颌,我会发现不了?” 陶桃给客户发完了预约提醒的消息,听到她们的对话,打趣道:“这是对林医生的专业权威赤裸裸的挑战啊!” “我可不敢。”思恬反省自己是“关心则乱”,“我就算质疑我哥的专业水准,也不会质疑你的专业能力啊!” 陶桃听她诋毁夏老师,笑得捂肚子。 林知仪也笑:“你哥知道你在外面这样诋毁他吗?” “只要你不告诉他就行。”思恬眨眨眼,跟她逗趣,“不过……” “什么?” “即便你告诉了,他最近也拿我没办法。” “为什么?” “忙呗。” “舅舅已经好久没陪我玩啦!”动画片跳转下一集的空档里,端端突然冒一句。在小人儿的世界里,爸爸忙工作缺席的位置是舅舅补上的。所以,舅舅在他的心里,是比爸爸的地位还高一些的。 “忙什么呀?”连端端都加入抗议队伍,看来是真的很忙,林知仪算了算时间,“他这学期已经结课了呀。” “啧啧——你俩多久没见面了?”思恬笑话他们恋爱谈得连各自的近况都不清楚,顺便透露了夏予清最近焦头烂额的事情,“年底了,公公那边——就是我们外公,他有一些人情往来需要我哥去处理。” 林知仪一脸的不可思议,她很难想象夏予清迎来送往的样子,更不要说人情交际。意外的同时,她无限同情道:“这还不要了他的命呀!” 要命不至于,力不从心是真的。 被林知仪发信息慰问的夏予清如实陈述自己的处境:“确实是我不擅长的,但公公年纪大了,疲于应付,只能由我出面帮他打理。” “你外公他以前做什么工作的呀?” “也是搞书法的。”夏予清笼统地答。 林知仪试探着问:“书法家?” 夏予清“嗯”一声,肯定了她的猜测。 林知仪虽说出身书香门第,但对于书画类的大家了解甚少。根据“从事书法相关工作”和“年事已高”这两个模棱两可的已知条件,她勉强做出一个推测,没想到竟然命中了,但这显然超出了她的判断。她以为,夏予清跟她一样来自一个普通的教师家庭,从妈妈到他的书法教师传承。显然,她低估了夏予清的家世背景。 “你公公很有名吗?”她问夏予清。 “算是吧。” “那就是啦!”林知仪了解夏予清的性格,他说一半藏一半的风格是自谦,也是留余地,但事实往往在他的描述之上。她大致摸清了状况,更好奇了,“跟书法家来往的都是书法家吧?” “书法家、画家、收藏家、文艺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政商两界的要员,还有一些博物馆、画廊和策展人。” “所以你公公的书法作品会在博物馆和画廊展出吗?” “会。” “我的天哪!”向来自信的林知仪忍不住高看夏老师一眼,毕竟书香门第和书香门第之间也有差距,“那你的呢?还有你妈妈,你们的作品都有展览吗?” “我没有,我妈妈有。”夏予清很淡然,向林知仪做更进一步的解释,“公公和妈妈有很多书法作品被人收藏和拍卖。” “收藏拍卖级别的书法作品……夏老师,你赶紧给我写几幅字,好不好呀?我得好好珍藏起来。”林知仪盘算着,等着夏予清的作品升值的那天。 夏予清难得见她财迷的一面,觉得有趣,但也实在地告诉她:“我没有作品在市场上流通。如果你要公公的字,我可以……” “我就要你的!”林知仪打断他,坚持自己的收藏理念。 夏予清笑着提醒她:“我的没有收藏价值,卖不起价。” “我说有就有呀!” 有没有价值,在林知仪这里,从来不是市场判定的。收藏于她而言,只在于作品与她的联结,而作品对她有价值,只因为创造作品的人在她心里有不一样的意义和分量。 没有人能抵挡这样迂回又带一点霸道的攻势,夏予清也不能。他抿着浅浅的笑意,在电话这头交代进度:“画廊的工作都交接得差不多了,忙完这两周,后面我就能轻松些了。” “画廊是什么工作?展览还是寄卖?” “展出也是一种寄卖方式,出售的同时,我也负责收藏一些高水平的、有欣赏和收藏价值的书画作品。” “是单纯收藏还是有收益转换?” “都有。” “哼,夏老师,是我小瞧你了呀!”林知仪才知道所谓的信息差不过是自己的浅薄,她的想当然导致了认知偏差,“我怎么会以为你只是个清贫的教书匠呢?” 夏予清笑:“我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有找到机会交代副业。” “现在机会来了。”林知仪示意他一次性交代清楚。 夏予清当真认真地重新自我介绍:“我,夏予清,主业书法老师,副业书画收藏,兼职跟班、助理、跑腿。如有遗漏,随时补充。” 林知仪被他的正经模样逗笑,展颜的同时也嗔怪他:“都快过年了,你再不忙完,我就要忘记你长什么样了。”两人虽几日未见,但每晚都有视频通话,她的话多少有些夸张了。 然而夏予清受用得很,林知仪露出来的一点点娇恰恰是他接下来应付交际的动力。天晓得,年终的人际应酬纯粹是磨炼他忍耐力的训练营,偏偏这一摊子事,小姨、姨父和思恬全无抓拿,只有他来周旋应付。 “每年春节前都有这么一趟,例行公事,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走完这一遭就算替公公了了一年的人情。”夏予清无可奈何。 林知仪帮不上忙,只能由衷道:“那就祝你早日全身而退吧。” “好。”夏予清一边翻他的计划表,一边期待,“到时候,我们去好好看一场电影。” 夜风被隔在窗户之外,卧室温暖又安静。林知仪盖着被子,闭上眼睛,轻轻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到时候,我们好好睡一觉’呢!” 第28章 、生日快乐 一月中旬,吉瑞口腔开始筹备年会,每个科室都被分派了节目。儿科只好加班开会,集思广益表演形式,力争在年会上得个“最佳”。 第32章 李主任还是唱歌跳舞的老一套,当场就有同事表示反对:“太常规化了,没有新意。” “搞点儿小品,或者你们年轻人现在喜欢的那个……什么秀。”李主任再提议,“过年嘛,乐乐呵呵的,大家都开心。” “脱口秀?”林知仪意外李主任赶起时髦来,赞许的同时,提出一个问题,“谁写稿子,谁去说呀?” “你要不要试试?”李主任直接抓壮丁,点林知仪。 林知仪撑着下巴,笑得从容不迫:“您不怕我把吉瑞的老底给揭个干净就尽管派我上。” 李主任最了解林知仪的,知道她是个说到做到的家伙,到时候上了台要真是调侃医院,给院里扒点儿皮下来,整个科室都要跟着遭殃。他不敢拿林知仪去赌,只竖起指头隔空点了点她:“你给我老式点儿吧。” “要不就从网上搬一个小品,稍微改一下来演。”有人顺着李主任的提议说道,“反正内部娱乐,不涉及知识版权的。” “跳那种搞笑的面具舞怎么样?”孙瑶说在网上刷到过一群人戴着搞笑明星或者卡通人物的面具跳舞的视频,欢乐指数直接拉满。 “我也看到过!”陶桃赞成孙瑶的提议,“还有罩着像被单一样的布表演的。” “大家怎么想?”李主任征求全科室的意见,“要不就投票?” “我有一个主意,现在不是很多恶搞影视剧配音的吗?我们可以做一个‘牛马版’。一人分配一个人物角色,配音不要求百分百还原,拿捏住气质是关键,配上牛马打工人的心声念出来,不愁出不来效果。”单单只是配音表演肯定不会引起轰动,林知仪建议做成一个有连贯剧情的故事,“穿插各个经典的影视形象,再配一些主题曲,但是歌词要改,做成‘牛马版’的专属os。” “这个确实有点意思。”李主任笑着点了点头,“如果大家都觉得有可操作性的话,我们就着手开始。知仪,你鬼点子多,你来牵头做。” “行呀。”只要事情能推进,林知仪自然没问题,她快速安排任务,“我们三诊室负责整合故事、人物和对话,二诊室的姐妹愿不愿意来搞主题曲呀?” 儿科做事向来团结,只要明确了方向,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在年会上惊艳四座。 散会后,林知仪交代孙瑶和陶桃搜集经典影视作品中的经典桥段,不管能不能用上的,通通先存下来。她自己则负责理出一条故事主线来,设计能代表打工人心理的对话来贴合经典角色。 明确了分工之后,大家各自下班。林知仪离开前去了趟洗手间,路过活动室时,唐蕊正在里面整理收拾。 林知仪看了一眼门口的活动宣传海报,上面写着“花样时光 种植会员答谢会”。她往里探了探头,叫了唐蕊一声,问她:“江医生呢?” 唐蕊跟林知仪打声招呼,一面归拢插花活动剩余的花材,一面回答她:“刚走。你找他吗?” 林知仪摇摇头,走进活动室,笑道:“他不在就好,我来凑凑热闹。你这些花还有用吗?” “都不要了。”唐蕊拨拉一下手里的鲜花,递一枝给她,“外面都下班了,没人来分,我一个人也拿不了这么多。林医生,你不嫌弃的话,挑一些拿回去插花瓶里吧。” 林知仪欣然接过她手里的向日葵,笑说:“正合我意。” 唐蕊简直如遇救星,献宝似地把差点扔垃圾桶的鲜花全都捧到林知仪面前。她自己则去清理桌面,打扫活动室。 向日葵、玫瑰花、紫风铃、尤加利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配草,林知仪开开心心地挑花、搭配,找唐蕊要了包装纸和丝带,给自己扎了美美的一大束花。 开车回到家,她先点好外卖,再去收拾花瓶。向日葵、玫瑰和尤加利插一瓶,紫风铃单独插一瓶,插好后,林知仪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拍了几张好看的照片发去朋友圈。发布成功退出来,她闲着无聊,刷了会儿朋友圈里别人晒的照片和视频。 有意思的内容,她通通点了赞,下滑的过程中,还看到了叶思恬发的内容。意外的,不是端端的趣事,也不是“甜夏”的宣传,是家人围坐、替人庆生的照片。正中间双手合十许愿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深色毛衣的夏予清。照片上方的一排小字刚好印证了林知仪的猜想,叶思恬说——祝我的哥哥、端端的舅舅,而立之年生日快乐! 林知仪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八点半。她没有过多思考,径直去卧室换了外出的衣服。出门前,顺手从花瓶里抽出了所有的玫瑰花,将就打包回来的纸和丝带,重新扎起来。她的行动力很强,想到就立马去做,重新坐进车里仅仅过了十五分钟。 她一边给夏予清打电话,一边拨挡起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林知仪找夏予清兴师问罪,“今天你生日,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哼——”林知仪颇为不满,只问他,“你现在在哪儿?”随后也不管他怎么回答,径直吩咐,“把地址发来。” 这些年,夏予清已经习惯了,每年的生日跟家人一起过。妈妈在世时如此,妈妈去世后,家里人怕他一个人冷清寂寞,更是将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每年的一月十三号,公公夏广渊、小姨夏方、姨父叶振华、表妹叶思恬、侄子徐斯端都会在小洋楼为他庆生,就连工作繁忙的表妹夫徐阅也会出席。这一天,南姨从早忙到晚,张罗一大桌好菜,全都是夏予清喜欢吃的。 被礼物和祝福包围的夏予清得以从妈妈缺席的遗憾中短暂抽离出来,感受另外一种形式的爱的延续。每年生日能给公公、姨父倒一杯酒,能被端端搂住脖子亲一口,他很知足。 接到林知仪的电话,完全在夏予清的意料之外。在此之前,他好几次想把生日时间透露给她,但是都没有付诸行动。因为在林知仪是否有意愿跟他一起庆祝生日这件事上,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总是会忍不住憧憬,他与林知仪可以同寻常情侣一样牵手、散步、看电影,他期盼他们之间建立起坚固不可摧的情感纽带。而林知仪表现得对恋爱程序并不热衷,她更愿意亲亲抱抱,直奔亲密主题。这样的需求错位时常让夏予清陷入矛盾,正如他无法确认林知仪的真心一样,他同样无法肯定林知仪会不会在今天接受他的邀请。 幸好,她来了,像是不容许今天有任何的摇摆不定和遗憾一样,总之,她为他来了。 夏予清提前给保安室打了电话,做了访客登记,林知仪到了大门口即被直接放行。循着夏予清给的精准定位,林知仪靠导航顺利将车开到了小洋楼跟前。挨着夏予清的车,她将自己的车泊停。 等车熄了火,夏予清走近来牵开车门。林知仪下车,看向他。他仍然是思恬照片中的装扮,黑色毛衣和深灰运动裤,外面套一件黑色羽绒服。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金属细边的框架眼镜。 林知仪第一次看他戴眼镜,惊讶又新奇:“你近视吗?没见过你戴眼镜呀?” “平时戴隐形眼镜。” “没看出来。” 夏予清看她一眼,抿了抿嘴角:“隐形眼镜当然看不出来了。” “我是说,没看出来你是会戴隐形眼镜的人。”林知仪笑道。 夏予清推了推镜框,跟她解释:“写字的时候,框架不太方便。” 林知仪点点头,转身弯腰,去拿放在副驾的东西。她一边直起身子来,一边埋怨:“你没说,我没法准备,只能碰上什么送什么了。”她抱着一束粉色的玫瑰花,站在夏予清面前,漫不经心道,“会员活动蹭的花,借花献佛了。” “夏老师,生日快乐呀!”她将花束递到夏予清怀中。 她说的是“借花献佛”,实际是“特意为之”。否则,谁会在寒冬夜里顶着风霜驱车过来,只为说一声“生日快乐”。 接过花束的人一手握住绑着丝带的花枝,一手拢过来将林知仪合进他的怀抱。夏予清全然知晓她的心意,比他的摇摆动荡更坚实的情意。他吻了吻她的额角,轻声对她说:“谢谢。” “对了对了——”温存不到两秒,林知仪跳出夏予清的怀抱,去后排拎出一个带着粉色盖子的透明塑料盒。她献宝一样地提起来,给夏予清看,“来的路上,只有一家花鸟店还没关门,买了只小乌龟。喏——送给你。” 夏予清后退半步,俯身看盒子里举着爪子慢爬的小龟,偏头问林知仪:“它不冬眠吗?” “车里有暖气,它苏醒了。”林知仪朝他眨眨眼,一本正经地瞎解释。 “我怕自己养不好它。”夏予清没有饲养宠物的经验,他担心自己胜任不了。 “比起猫狗和鱼鸟来说,乌龟应该是最好养的宠物了吧。你不需要遛它,不需要为它提供情绪价值,喂龟粮、换水就行。冬眠的时候连食都不用喂,平常好几天顾不上也不会饿死。”林知仪将老板的养鱼指南转述给他,宽他的心,“放心,不会比端端难带的。” 第33章 她把端端拿来当比较项,逗笑了夏予清。 “它……是什么品种?”夏予清问她。 “老板说是本地草龟,不是凶猛的外来巴西龟。”林知仪既然送礼,必定是要他收下的,“我只是想多个活物陪你。” 别致的生日礼物,夏予清领受她的所有心意。如钟摆般晃荡不停的心在此刻安定下来,他不惜借着生日的由头和林知仪奔赴而来的真心,向她发出邀请—— “我能邀你进去喝一杯寿星茶吗?” 第29章 、回不去了 夏广渊的小洋楼从来没有接待过夏予清的客人。这破天荒的头一遭,让刚刚安顿夏老睡下的南姨遇上了。 南姨在夏家工作已有十余年,主要任务是照顾夏老的饮食起居。时日一久,与夏家的每个人都处出身后感情来,尤其是夏予清,她几乎参与和旁观了他成年后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也因为夏葭病故的原因,她对这个孩子格外照拂。 说到夏葭病故,如果不是她生病的话,夏予清应该早几年就结婚了。他大学时交的那个女朋友,南姨见过——非常有代表性的宁城女孩,知礼娴静,却不是娇滴滴的性格,很有主见。两人专业一致,有很多共同语言,当初成了的话,一定是一对幸福甜蜜的小情侣。以南姨的了解,夏予清绝不会交一个咋咋呼呼的朋友,他偏爱的类型该是温婉不失端庄的,不过分娇气,在专业上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漂亮,是南姨对林知仪的第一眼印象。进门后,不等夏予清介绍,女孩先朝南姨笑了笑。与阳璐茜的婉约美不同,面前的女孩明媚爽朗,给人一种来到春天生机勃勃的感觉。米棕色的羊绒大衣、黑色阔脚裤和一双短靴,整个人透着干练,一看就是个能干人。 对上她打量的目光,人也丝毫不怵,大大方方地问候:“阿姨,您好。” 夏予清放下花和乌龟盒,正式介绍:“南姨。林知仪。” 从容得体,是南姨对林知仪的第二印象。 “南姨,有新拖鞋吗?”夏予清看了眼鞋柜,朝南姨求助,“有的话帮我找一双过来。” 南姨一边应承着,一边招呼林知仪:“先进来坐吧,林小姐。” 林知仪点点头,随夏予清去了客厅,顺手将脱下的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等等,我去倒茶。”夏予清交代一声,便去洗手。回来时,他拿茶盘端着茶叶、水壶和整套茶具,往茶几上一放。 林知仪猛然想起上一次她口渴贪杯,被他的茶灌得睡不着觉的情形,打趣他:“又想害我睡不着吗?” 夏予清拨茶叶的木勺一顿,他停了动作,对林知仪说:“我给你一杯睡得着的。” 南姨拿着拖鞋走近,将夏予清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夏予清是夏葭一手带大的,他耳濡目染,继承了妈妈关心人的美好品质,又在后来照料生病妈妈的过程中,熟练了照顾人、体贴人的本领。平日里,他照看端端,比亲爸还尽心尽力,眼下又为了女孩一句“睡不着”的担心去另寻其他。 近两年,南姨同夏方一起,担当着类似母亲的角色,关怀和唠叨一样不少。避开夏予清聊天时,南姨和夏方也会担心:夏予清会不会因为夏葭和阳璐茜的事有了阴影,从此关闭心门,孤独到老呢?刚才那一眼,似乎可以打消南姨的担忧了。 她把拖鞋摆在林知仪脚边,回身去厨房帮忙。见夏予清正在温那锅红薯酒酿甜汤,南姨笑着问他:“今天怎么没叫林小姐来家里吃饭?” 夏予清定然不能朝南姨说实话,只得随口扯句谎:“她最近工作很忙。” “做什么的?”南姨拿了一个苹果来削皮,好奇道。 “牙医。” 确实是夏予清偏爱的独立自主的类型,南姨多年识人的眼光,用一种“被我猜中”的了然口吻,说:“就知道你喜欢聪明人。” 上一个聪明人自然是阳璐茜,除去能与夏予清比肩的专业能力之外,她对自己的人生也有非常清晰明确的规划。当夏予清放弃留在发展前景更好的宁城,一意孤行回到遥城照顾手术化疗的妈妈时,阳璐茜果断地跟他分了手。 南姨接到孤身一人回家的夏予清,忍不住念叨:“现在的人是学精了,凡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这苦本来就不该她来吃。”夏予清非常清醒,他尊重阳璐茜,尊重她的选择,也尊重她分手的决定。他没道理强迫她来跟他一起过照顾病人的辛苦日子,也没理由拿男女朋友的关系来道德绑架她。阳璐茜拥有绝对的自主选择权,不论是另一半,还是未来的生活。 原本就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夏予清不动声色地看南姨一眼,忍不住提醒她:“您一会儿不要提……” 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南姨连忙拿手背捂住自己嘴巴:“我知道,你放心。” 夏家从老到少,因着从事书法工作的缘由,身上多少都带着点儿文人傲骨。有的事不论过去多少年,即便夏予清从来说好话、没怪过阳璐茜,南姨仍然会遗憾两个年轻人因为固执己见而错失彼此,甚至代入夏予清的亲人视角,她一直耿耿于怀自家孩子付出的真心没有获得同等的回馈。她知道,聪明人有聪明人的计较,她只但愿这个林医生拥有的不是那样的聪明劲儿。 夏予清没再说什么,南姨怕冷场似的,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提问:“林小姐是哪家医院的?” “端端常去的吉瑞口腔。” “吉瑞啊——她……”南姨想起端端每次看牙回来挂在嘴边的“林阿姨”,不可思议道,“是给端端看牙的那位林医生吗?” “是。” “这——”南姨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不无感慨道,“真是缘分啊!” 夏予清盛出一碗甜汤来,笑着“嗯”了一声。 南姨把自己得来的信息归拢一处,话匣子关不住了:“她是不是也看大人啊?我记得思恬说自己有颗虫牙就是给端端看牙的林医生补的,说她技术好得不得了,处理得又快又好。你知道的,思恬从小最怕看牙,能让她心甘情愿治牙的医生,真的很了不起!” 在老一辈最朴素的认知里,能叫自己孩子因为跟她相遇一遭的缘分开心,能甘心情愿为她觅一口吃喝的人,就是好的。起先还忍不住拿眼前人同前任对比的南姨,旗帜鲜明地倒戈了。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客厅,夏予清端着一碗甜汤,南姨端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糕点。 “林小姐,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聊天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叫予清给你去弄。”南姨笑容和煦,再欣然不过,要她别拘束,自己则熬不住,先去休息了。 南姨回房后,林知仪才搅了搅面前的汤水,问夏予清:“这是什么?” “红薯酒酿甜汤。” “你煮的?” “嗯。”夏予清让她尝尝看。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林知仪舀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软糯的红薯香和酒酿的米香融在一起,甜丝丝的,特别适合寒冬的夜晚。她毫不吝啬地竖大拇指,“好喝。是你琢磨出来的甜品吗?” “小时候,我妈经常煮给我喝。” “你现在煮得这么好了,是不是经常煮给她喝呀?” 夏予清深深看她一眼,轻声道:“她去世了。” 林知仪完全没设防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讷讷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失去至亲大抵是世上最漫长无助的心痛,它总是在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候露出悲伤的底色。从前,林知仪觉得夏予清像一座远且冷的冰山,遥远、不可接近。今天,看见冰山裂开了缝隙,发出隐隐的呜咽之声,她竟然会不知所措,甚至宁愿他还是那座无垠的不可靠近的远山。 “对不起。”林知仪万分抱歉。 夏予清看着她,摇了摇头。 原本就是临时起意的行为,到最后,甜汤喝了,水果吃了,连点心也尝了一块。林知仪起身告辞。 “我走了,你不用送。” 夏予清站在门口,看她胳膊上挽着大衣去换鞋。他的脚一顿,又往前探一小步,朝林知仪靠近。 “怎么了?”林知仪疑惑问他。 夏予清说不好自己眼下的感受,只笼统地摇了摇头:“我送你。”而后又补一句,“太晚了。” “车钥匙给我吧……”夏予清伸手找林知仪要车钥匙,伸手的瞬间,忽然想起两个人同时喝了酒酿。 “走吧。”蹬上靴子的林知仪,重新把大衣穿上身。 “刚才,喝了酒酿。” “这一点浓度,早挥发了。”林知仪满不在乎。 夏予清不仅不还车钥匙,反而拦下她:“别抱侥幸心理。” 林知仪扶住他的手臂,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抱什么呀?”说着,她牵起夏予清的手臂往身后环,让他正好圈住她,意思也不言自明。 夏予清揽住她的腰,欺近她粉莹莹的唇,去撷取一缕颜色。在隆冬深夜里,感应灯亮了又熄。他站在昏沉沉只漏出一丝光线的门厅里,吻住他满心满怀拥有的女人。 第34章 快乐是什么,遗憾是什么,痛苦是什么……当怀中人热烈地回应自己,当她柔软的唇瓣被他描摹了一遍又一遍,当滚烫的呼吸交杂在一起,当感官与身心完全沉溺的刹那,夏予清竟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在翻涌的潮水汹涌而来的前一秒,他借着最后一口氧气,提醒她,也提醒自己:“回不去了……” 第30章 、公平起见 每年生日,夏予清都会宿在小洋楼,宿在他自八岁搬进的房间里。 小夏予清跟随妈妈回到遥城,搬进了小洋楼,住进了有一整面落地窗的房间。落地窗前,有一棵漂亮的乌桕树,枝繁叶茂。夏予清推开玻璃窗,伸出手,就能摸到树叶。夏天的午后,他喜欢趴在窗台上,看着乌桕发呆。乌桕树叶就在眼前,圆润的叶片逐渐由中间向叶尖过渡,变得细长,像一颗饱满的钻石轮廓。夏予清用手指轻轻触摸薄而柔韧的叶片,耳边是聒噪的蝉鸣,掌中是被阳光拓下的婆娑树影。 说实话,这样安宁静和的日子,夏予清在刚回来时并不习惯。白天,他总是留意着门口和其他人的动静,也常常在半夜忽然惊醒,等到听清没有摔门跌碗、砸东西吵架的声音,他才敢松一口气。 回到遥城第一个方便之处是,不用再依托电话,夏予清可以面对面地跟公公夏广渊学习书法,那些晦涩难读的碑帖不再是他的绊脚石。他毫无负担地问问题,也废寝忘食地练毛笔字。夏广渊倾尽心血,引领他、培养他,带他翻越一座又一座书法历史上蔚为壮观的高山,也带他闯过一道又一道难以攻克的关卡。 小姨夏方比妈妈小两岁,与文静温柔的夏葭不同,夏方爽朗干脆、雷厉风行。她从小调皮,喜欢武术,从体育大学毕业后,自己开了一间健身房。暑假里,她天天雷打不动地陪夏予清在小洋楼前面跑步,每周两次带夏予清去健身房锻炼。夏方的想法很简单——“练好之后,你就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姐了。” 当年,小姨父叶振华是同小姨一起去海城将夏予清和妈妈接回遥城的。高大、稳重的小姨父在夏予清住进小洋楼后主动承担起了父亲的责任,在妈妈工作忙的时候给他辅导功课,在生活上关心、照顾他。夏予清能够健康平稳地度过青春期,可以说,小姨父是头等功。 表妹叶思恬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对于他这个外地落难回来的表哥格外维护。不管有什么好东西,她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夏予清,吃的喝的用的玩的,通通都给他物色一份。有思恬陪他一起成长,在生活里一起斗嘴逗闷子,夏予清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夏葭从青少年宫下班回到家,有时候会看见夏予清和叶思恬在吃雪糕、看动画片,有时候会看见夏予清同叶振华在下棋,有时候是夏予清和家人一起说说笑笑,等她回家吃饭……他再也不用当成熟的小孩,不用等在厨房门口一边写作业,一边看着给她热饭的灶火,不用打扫玻璃、瓷器的碎片,不用被暴怒的男人吓得浑身发抖了。每天下班回到小洋楼,夏葭都是带着微笑的,她无比珍惜她回家的日子,珍惜她推开门看到的每一幕。她知道,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从海城回到遥城,是自己的新生,也是夏予清的。 与之前短暂的假期不同,这一次夏予清真正融入了遥城的生活。一个暑假的时间,他的生活习惯悄悄发生了改变,他在海城久治不愈的湿疹也全好了。当他去新学校报到时,面对新老师、新同学,他没了刚回来时的仓惶和忐忑,因为他确然明了,他与过去的生活再见了。 比起拥有漫长而潮湿雨季的海城,遥城更干爽适宜。窗外的乌桕依然同夏予清八岁那年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季节更迭,夏日阳光下耀眼的绿色变成了冬日里线条简洁的枝干,只余零星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中一颤一颤。 窗前,亦有人颤在夏予清的掌中。 林知仪被夏予清抱上了二楼,眼见着他把挂在身上的她带进房间,用脚踢上门,再托抱她至落地窗前的书桌上,两人的吻始终交缠在一起。有了木桌做倚靠,林知仪的双手得以解放,她摘掉夏予清的眼镜扔去一边,反撑着双臂,向后仰了仰。夏予清的气息便从唇齿之间转移到了她的下巴和脖颈,他的吻流连在她的锁骨,尤其是那颗墨点般的小痣被他反复吮吸舔咬,直至磨出深红的印记才堪堪放过。 房间里热气太盛,林知仪背着手脱掉大衣,由着夏予清的手探进她的毛衣里。身后的搭扣卸掉了,身前自然松开了。当一只滚烫的手掌覆上温热的柔软之际,另一只手撩起毛衣的同时,夏予清的吻也贴附上来。 唇为诱,舌为惑。比手掌更炽热的吻落下来,热腾腾的气息溢出,殷红的果被衔住,昭然的情绪宣之于口。夏予清犹嫌不够,拽着她的毛衣边向上卷,将束缚他和她的通通剥去。 被摘了眼镜的人这会儿才看清窗前的光景——没有阖上的窗帘布散在两侧,落地窗无遮无挡,零星的光线从外面漏进黑漆漆的房间,微小的光斑像是落在林知仪身上的点点星光。 夏予清伸长手臂,赶紧去拉窗帘,却被林知仪拦下胳膊。 “公平起见——”林知仪看着他的眼睛,纤细的手指卷起他黑色毛衣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向上拉高,要他配合着将毛衣脱出。她并没有就此停手,继续去拉他贴身的长袖,直至他露出紧实有力的上半身。她把衣服随意地抛在地板上,再去拽那条运动裤,松紧腰被她轻而易举地拉开,在拽下的前一秒,手被夏予清紧紧握住。被阻止的人没有勉强他,只挣开他的手,转而来解自己的裤扣。她一边解,一边说,“我刚刚说过的呀,要公平。” 林知仪笑着从木桌上下来,踢掉靴子,踩着夏予清的脚面,伸手拥住他。她的红果蹭着他,像用蜡笔作画一般,在他的前胸绕出毫无规则却足以蛊惑人心的线条。 夏予清箍住她的腰转过身来,将人压倒在床上。林知仪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房间里暗极了,也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像乌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幽暗之中,夏予清放任自己听从欲望的支配,去采摘被秋日的乌桕染红的果实,他品尝它的清甜,也收获它的丰硕。他一路吻下去,褪去她早已松垮的阔腿裤。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又来扯他的裤腰。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她的帮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遂了她的愿。 临门一刻,两人才后知后觉没有准备安全套。夏予清脱力般俯在林知仪的肩头,任由自己起伏不定的喘息声重重敲在她的耳边。 林知仪顺势搂住他,划拉着他的短发茬,笑说:“看来某人准备不充分呀。” 被批评的人诚然接受中肯的批评,他积极思考着补救措施:“我现在喊个外送会不会很离谱?” “离谱倒不至于,只要你能保证楼下两位长辈不被吵醒。”林知仪喜欢看他被情势所逼,忍不住逗他,“你如果不担心的话,那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明早看见我从你房间出来会不会被吓到。” 夏予清抱住她,轻轻咬一口她的肩膀,怪她再一次让自己失了原则。 林知仪一面推他,一面笑他“甩锅”:“夏老师,你也有不负责任的时候呀。” 尽管此责任非彼责任,夏予清仍怕她误会,下意识否认:“不是。” “好啦,只是玩笑话,不用这么认真。”林知仪拍拍他,支使他起来帮她捡衣服。 “要走了吗?”夏予清起身,囫囵套上自己的衣裤,去阖上早该关闭的窗帘。 林知仪笑着问他:“难道真要我明早跟南姨说‘早上好’吗?” 夏予清按开台灯,把散乱的毛衣、内衣和裤子全都捡回来,抖一抖,理好,放到她手边。 林知仪额上搭着胳膊,适应忽亮的灯光,总算有时间打量他从小居住的房间——非常方正的空间,也非常简洁整齐,书桌、书柜、床铺、衣柜全都规整有序,带着浓烈的夏予清风格。 她笑着勾起一件衣服,要夏予清帮她原封不动地穿戴齐全。亲手剥掉衣服的人默许她的要求,一件一件给她重新穿回去。 脉络清晰的乌桕枝干有了叶片的覆盖,焕发出不同的韵致。林知仪躺在他的枕头上,浅浅弯着唇角,像是春天嫩叶萌芽,浅绿挂满枝头,充满了静谧又不可言说的生机。她总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在凛冽的冬日里,从不让人感到枯寂,她像是生来就属于春天,属于万物复苏、蓬勃生长的季节。 “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夏予清不禁问她。 “怎么?怕我像你一样隐瞒吗?”林知仪笑着坐起来,揉一揉他的耳垂。 夏予清握住她的手,包在掌中:“你会隐瞒吗?” “不会。”林知仪再确定不过,也霸道地要求,“我要你牢牢记住,不仅我的生日,还有我。即使有一天我们分道扬镳,我也一定要做你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35章 夏予清深深看着她,他的眼中清晰倒映着她的脸庞。虽然“分道扬镳”是他的忌讳,但他仍旧承认她:“已经是了。” “嗯?”林知仪缀着光的眼睛亮亮的,看向他的同时,也用双臂圈住他,带着最后一丝甜汤残留的香味,贴近他,跟他确认,“我是了呀?” 一整晚被压抑和释放反复折磨的夏予清终是发了狠,捧住她的双颊,唇重之又重地碾上去,他舔吻她的嘴唇,也勾缠她的舌尖,将所有不确定的疑问和不明朗的未来全都付之一吻。他用灼热的呼吸烫她,也用真实的欲望回答她—— 无需确认,也不必怀疑。她如同窗外的乌桕,早已在他心中拓下隽永的画面。 第31章 、爱岗敬业 过了腊八,夏方和叶振华开始有计划地准备年货,这在夏家已经成为多年来的习惯。南姨会去市场找相熟的摊主们提前订好年夜饭要用的各种食材,在休市的前一天统一运回家来。 这天,夏方开车把置办的东西送回小洋楼,凑巧碰上从市场出来等车的南姐,正好接上她一起回家。还没进院子,夏方就打电话给叶振华,要他出来当搬运工拿东西,端端也跟着公公出来凑热闹。 小孩子什么都搬不动,哪能帮上什么忙,只不过找个由头出来缠南姨婆,问她“有没有带好吃的”。 南姨当真从口袋里挑出一袋小肉饼来递给他,笑着摸摸端端的小脑袋说:“进去吃吧,小馋猫。” “谢谢南姨婆。”端端拎着小纸袋,旋风一般冲回了家。 南姨跟夏葭同岁,比夏方年长两岁,来夏家十余年,尽心尽力地照顾夏广渊不说,对夏家的每一个人也是掏心窝子的好。所以,叶思恬和夏予清是真的拿她当亲姨一样来敬重和对待的。端端自出生就有南姨帮忙搭把手,从说话起就被思恬教着叫她“南姨婆”,久而久之,自然也生出了“隔代亲”的溺爱。 叶思恬站在玄关,撑着门,一边等他们进来,一边怪南姨:“您就惯他吧!出去一趟就得给他带吃的回来,谁定的规矩?” “你也有份。”南姨又从购物袋里翻出一个一次性食盒来,塞到思恬的手里,边换鞋边笑,“我也惯你。” 思恬揭开盒盖一看,是她日思夜想的蔬菜凉皮。小时候,她和夏予清最喜欢吃绿色的蔬菜凉皮了,绿晶晶的凉皮拌上调料,既好看又劲道入味,别提多香了。每周末,姨妈从青少年宫下班,总会给叶思恬和夏予清一人带一碗回来,那不仅仅是夏天饭后的零嘴,也是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天哪!你在哪里买的?”思恬一把抱住南姨,疑惑道,“不是说现在没人做了吗?” “上次看见做凉粉那家店里一人端一碗凉皮在吃,我就随口问了下他们家,看有没有人知道老遥城市场上的这种绿凉皮,没想到他们家的老大伯以前就是做这个的,我就请人家给做了些。”南姨不止一次听思恬和予清聊闲天的时候提过这个小时候的吃食,她平时去市场总会留意,直到最近才觅得,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了。 “南姨,谢谢你!”思恬在南姨脸上亲一口,大呼,“我可太爱你啦!” 南姨笑着往厨房里走,顺便嘱咐她:“我买得多,你记得给予清留一份。” “没问题。”思恬欢快地跟在她身后,拿碗洗筷子,再双手合十央她给自己拌一碗。 南姨洗了手,准备好蒜水、小葱等料头,要思恬去问问哪些人要吃。问了一圈回来的人,竖起食指和中指,告诉她:“只有我和端端吃。我要超大份,端端那碗别给太多。” 夏方提着东西进来时,刚好听到这一句,笑说“端端馋嘴全随了你”。思恬刚想反驳,又听亲妈唠叨一句:“别吃完了,给你哥留点儿。” “还多着呢!”思恬“哼”一声,佯怒说亲妈“偏心”。 “偏心能把你养得衣食无忧?”夏方嗤她,严正交涉,“‘甜夏’上一年的财务报表什么时候给我这个股东看看?” 说到“甜夏”,思恬再自信不过,今年的盈余非常喜人,她的腰杆也挺直不少。 夏方听她自夸,笑着追问:“股东分红什么时候发?” 思恬捧着南姨快手拌好的凉皮,谄媚地对夏方笑:“亲妈股东,请笑纳。” “分红是一碗凉皮儿?”夏方又好笑又好气,打趣儿女都是讨债鬼,轻轻推开她,“得了,吃你的凉皮儿去吧。” “你说谁?我哥吗?”思恬假装顾左右而言他,拉夏予清出来扛刀,“他去哪里讨债了?” 叶振华把箱子搬进来,放在厨房门口,夏方就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掏出来。她手上不停,一面分门别类地整理,一面交代夏予清的去向:“代表夏广渊先生出席画廊的新春拍卖会了。” “是拍还是卖啊?”思恬原本是不关心这类事务的,只是近两年来,公公越发痴迷于收藏,书房和储藏室已经堆满了他收藏的书画。 “拍别人的,卖自己的,不冲突。” 老人越活越小,夏广渊近年来在某些爱好方面越发孩子气,他对于书画收藏的兴趣甚至渐渐有了赶超书法的势头。夏方作为女儿,明面上举双手支持他的爱好,私下偷偷让予清少拿些画册回家,免得夏广渊由着精神头豪掷千金。这些年,光是靠他收藏作品扶持了一大批书画作者,新生代渐渐有了名气,住进了豪宅,反倒是夏广渊自己的家堆得跟老鼠仓库一样下不了脚。 “这凉皮留着……我哥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回的呀。”南姨端了碗没放辣椒的凉皮出去给端端,踏进厨房说,“他出门前特意跟我交代的。” “最近他是不是经常住这边啊?”思恬抬抬下巴,指指后院的晾衣区,“我看见外面晒了好些他的衬衣。” “年关到了,需要他应酬的地方很多,好多事情他要跟夏老商量,住这边更方便些。”南姨心疼夏予清,叹了口气,“我看他呀,谈个恋爱都得挤时间。” 思恬吸着凉皮,敏锐地捕捉到了南姨话中的重点,她跟夏方对视一眼,笑着问道:“您知道他谈恋爱啦?” “能不知道吗?他过生日那天,你们刚走没多久,林医生就上门来了,带着送他的礼物。”南姨一边择菜,一边讲那天的情形,“我后来跟夏老也说了,女孩子看着大大方方、爽爽利利的。” “要不说我南姨火眼金睛呢!一眼识人。”思恬笑着,朝夏方挑了挑眉,“你现在该信我的话了吧?” 南姨好奇:“什么话?” 夏方没好气道:“她说,能跟林医生交往,是予清的福气。” 从客观角度来说,林医生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伴侣,要样子有样子,要能力有能力。但南姨若是站在予清长辈的立场,眼光难免挑剔起来。“我们予清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啊!”南姨护犊子,在她的认知里,夏予清以前吃了很多苦,现在怎么幸福都不为过。 “两个都是万里挑一,所以才说我哥和林医生特别般配嘛。” 被打上“般配”标签的两个人近日来根本抽不出时间见面,一个奔波于应酬交际,一个忙碌于年会活动。 一月二十五日,吉瑞口腔的年会在遥城大酒店的宴会厅拉开帷幕。年会由年度总结、集团表彰、舞台表演和市集活动组成。市集活动对林知仪来说最有意思,不仅仅因为热闹,更因为有“甜夏”和“予清书法教室”的加入。 “甜夏”在宴会厅搭出一个甜美清新的甜品展示台,为现场供应甜点,顺带宣传曾经在吉瑞口腔开展过的会员活动。思恬不是第一次参加吉瑞的年会,相较于晓宁来说,她和文姐、小秋更轻松自如。 夏予清作为夏广渊的代言人,今晚必须出席一个书画行业的团拜会,“予清书法教室”的亮相则交给了晓宁。负责站台的人熬过了最开始的领导总结的无聊时间,陆陆续续接待了一些医护和工作人员,赠送了“福”字和对联。有一些现场预定的春联,晓宁不得不加紧赶工。思恬看他忙不过来,特地来帮忙介绍和打下手。 林知仪的名字就是这个时候从主席台传开来的。 原本以为与自己无关、全程摸鱼颁奖环节的林知仪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儿童牙科作为吉瑞口腔的王牌科室,承担着大量低龄儿童的治疗,其中,舒适化治疗成为越来越多特殊儿童家长的优先选择。林知仪医生凭借优秀的能力、过硬的医术共完成107台舒适化治疗手术,成为儿科手术最多的医生。今天,我们隆重表彰林知仪医生,特颁发‘爱岗敬业奖’。” 夏予清收到思恬和晓宁发送的视频时,正在团拜会的宴席上。觥筹交错之间,林知仪着一袭丝绒质地的修身长裙上台领奖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与此同时,格外有责任心的表妹和师弟生怕他错过林知仪的任何片段,专门录制了儿科的节目表演视频发给他。 第36章 “爱岗敬业奖!哥,林医生真是搞事业的黄金圣体!吾辈楷模啊!” “是不是很漂亮?林医生今天这一身美炸了,优雅迷人,简直是万人迷。” “林医生太有才啦!儿科的吐槽配音节目《我爱上班》竟然是她写的本子,反响之热烈,你听视频里的欢呼声就能感受到啦!” “师哥,你一定要看这个节目!中间的插曲全是经典歌曲改编来的,据说歌词也是林医生和同事一起写的,句句都在拷问领导,太勇了。” “林医生到底怎么做到上一秒端庄正经地上台领奖,下一秒入木三分地刻画搞笑牛马的?我可太崇拜她啦!” …… 晓宁和思恬的消息接踵而至,夏予清根本无暇多顾。面对一波又一波来寒暄或攀交情的人,他只能暂时揣起手机,按捺住心中的念想,戴上面具继续应付酬酢。 最后,夏予清是打着画廊的旗号脱身的。团拜会上,多是同夏广渊曾经合作、共事过的行业前辈以及他提携、帮助过的后辈。大家都知夏老如今深居简出,一应事物全都交由外孙打理。夏予清一人应接不暇,特别是年节关头,更是连轴转。大家看着夏老的面子上,玩笑几句,也就痛快地放了行。 在赶往遥城大酒店的路上,夏予清才戴上耳机,仔仔细细地看了思恬和晓宁录的视频。他牢牢锁住屏幕,视线聚焦在那一个夺目的光点。林知仪穿一件红丝绒的长裙,她一起身便是全场的中心。 无论是上台领奖时的落落大方,还是演绎搞笑剧情时的诙谐幽默,视频中的林知仪都生动极了。她在聚光灯下,或微笑或蹙眉,或淡定或浮夸,每一帧画面都美得不可方物。夏予清心情愉悦极了,像是欣赏精美绝伦的画作,把几个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一一暂停截图,手动保存下来。 因为晓宁参加吉瑞年会的市集活动,夏予清把车留给了他拉东西。从来不会主动在网约车上交谈的人摘下耳机,破天荒头一次开了口,催司机师傅快一点。 第32章 、千里共婵娟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夏予清总会抽时间通临一遍《大字阴符经》。《大字阴符经》传为褚遂良所书,后被证实为仿造褚遂良风格的伪作。虽不是亲笔,但相当于唐朝人亲自示范,具有极高的学习价值。 对于夏予清来说,临写有楷中“兰亭”之花名的《大字阴符经》,更多的是体会它与楷法之中的行书韵致和隶书笔法。他喜欢它的笔势往来、纵横流动,笔画线条犹如春日里翩翩起舞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自由又灵动。 今晚,夏予清如同置身阳春三月,他仿佛看见了一只美丽又伶俐的蝴蝶。 红丝绒质地的修身长裙与蝴蝶翅膀如出一辙,它勾勒出林知仪姣好流畅的身体曲线。背后一道深v展露出光滑润泽的肌肤,远远望去,仿佛蝴蝶翅膀上镶嵌的宝石花纹,衬得她既神秘又迷人。 夏予清走近,视线不自觉落在她后背。莹白的肌肤之上悬着一颗皮光出众的澳白珍珠,仿若皎洁的月光将光辉投洒至人间,为别出心裁的人点上柔润澄明的珠光。他虚虚揽一揽林知仪的腰身,引得她回了头。 “你来了呀——”林知仪笑着看他,捏着高脚杯把手里的香槟送到夏予清的面前,“要喝一杯吗?” 夏予清摇摇头:“我不喝。” 他向来遵纪守法,林知仪猜到他开车来的。 “不是,”夏予清同她解释,“我不沾酒。” 林知仪回想她与夏予清认识以来,确实从未见他喝过酒,除了酒酿甜汤。“酒精过敏吗?”这是她唯一想到的原因。 “我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非常夏予清式的回答,也格外符合他的性格。 林知仪没有勉强他,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予清书法课堂”的市集摊位前围了好些人,晓宁一个人顾不过来,看见夏予清到了,如蒙大赦,大喊:“师哥快来!” 有人闻声而动,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抱住夏予清的腿。 “叔叔——”是周晶晶的儿子元宝。 他被妈妈带来凑热闹,意外见到了夏予清,格外亲热。“我收到你送我的‘福’啦!”小元宝高兴道。 周晶晶见元宝溜了出去,赶紧回身追他,看清蹲在他面前的夏予清,笑着打招呼:“夏老师,你上次送的礼物,元宝可喜欢啦!一拿到,他就自己踩着小板凳贴在了卧室门里。我让他贴大门外面,他说什么也不同意。” “叔叔,我觉得你的字很漂亮,我想每天自己欣赏。”元宝一边向夏予清解释,一边委屈巴巴地说,“贴到大门外面,不是全给别人看了吗?我就看不到啦。” “送你的礼物自然由你决定,贴哪里都可以。”夏予清摸摸元宝圆乎乎的小脑袋,笑了笑。 “看来下次得多给你们家一幅对联了。”林知仪笑元宝的小算盘打得挺好。在她看来,夏予清明显更容易被小孩拿捏,端端是一个,元宝又是一个。 “师哥,师哥——”晓宁的求救声再次响起。 夏予清拉着小元宝的手,交代一声:“我先去忙了,你先跟知仪阿姨玩。” “啊?知仪阿姨才不会陪我玩呢!”元宝噘着嘴嘟囔。 林知仪点点他的额头,凶道:“臭元宝,惯会告状卖乖的。” “叔叔,你要去写字了吗?”元宝仰着头,恳求夏予清,“我跟着你,看你写字,保证不捣乱,好不好?” “好。”夏予清一口答应下来,牵着他去写字。 书法摊有了夏予清的加入,出货速度迅速提升,不一会儿就安抚住了前来讨“福”的吉瑞人。等人群慢慢散开,元宝才小心翼翼地跟夏予清提要求:“叔叔,可以再给我们家写一幅对联吗?” “当然可以。”夏予清拿毛笔重新舔了墨,在元宝殷勤铺好的红纸上落笔,写下——“人心新岁月,春意旧乾坤”。 “这个拿回去贴在大门上,怎么样?”他示意元宝凑近来看。 元宝欢喜地猛点头,夏予清握着他的手,又写下一个大大的“福”字。他边写边循循善诱地引导小孩:“你知道吗?新年的福气首先要被迎进大门,才能进你的房间。” 被他带着写大字的小孩屏息凝神,跟随他的力道,郑重道:“知道了。” 大门上的春联有了着落,周晶晶别提多高兴,连声向夏予清道谢。 这时候,林知仪也来凑热闹:“我也要,我也要!” “想写什么内容?” 心血来潮的人兴致勃勃地吟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周晶晶一听,一记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你怎么比元宝还淘气?” 林知仪瞥一眼夏予清,见他面露难色,她更理直气壮了:“谁规定这句诗只能中秋节写的呀?” 孙瑶和陶桃刚从别的摊位过来,闻言笑出声来:“林医生,这不是苏轼写给他弟弟的吗?” “本意确实是感慨与弟弟分隔两地,表达思念之情。但要说引申意义——”林知仪嫌弃她俩把古文全还给了老师,顿了顿,看向夏予清,不疾不徐地说,“是希望自己思念的人平安长久,不管相隔千山还是万水,都可以一同仰望皎洁美好的明月。” “哇——不愧是你啊,林医生!”孙瑶和陶桃忍不住击掌赞叹。 “你俩少夸张!”林知仪美目流转,瞪她们一眼,笑,“上学的时候没背书吗?” “嘁——”孙瑶偷偷瞄了瞄夏老师,冲林知仪眨眨眼,“你知道我们夸的是别的。” 元宝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单纯发问:“叔叔,这一句很难吗?” “一点儿也不难。”林知仪抢白道,“是大文学家苏轼最有名的一句词,你以后会学到的。” 宴会厅富丽堂皇的灯光照进她的眼睛,透出水盈盈的光芒。 “我就要这句。”林知仪一只手捏着杯脚,一只手撑着桌面,盯住夏予清,“你写吗?” 明媚又志在必得的笑容落进夏予清的眼里,他看着她,仿佛看见暖春日光下翩然的蝴蝶。故意逗他也好,纯心招惹也罢,对孩子心软的人对她更是无有不依。她眨了眨眼睛,像是蝴蝶轻轻挥动翅膀,便有如烟似雾般的轻罗朝他拢过来。 夏予清蘸墨挥毫,在红纸上落下笔画,隶书特有的蚕头燕尾像是穿过轻罗的触手,飘逸又沉实。 千古名句写就的那一刻,林知仪如同被捂住了心口,周围的喧嚣热闹通通散去,她只听得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好字啊!”一声赞叹传来,吉瑞口腔的大领导走过来,后面跟着全科和种植科的主任、总监。 林知仪自觉让到一旁,礼貌打招呼:“孙院——” 孙达仔细端详摊位前铺挂的书法作品,不住点头。他指着其中一副楷书写就的春联,问起夏予清的师从来。 夏予清谦虚道:“没有正经拜师,跟着家里人学的。” 第37章 “不瞒你说,我的岳父就爱好这个,他收藏了好些作品。我这会儿看着,你的字体风格跟他的一些收藏有一脉相承的地方,所以一时好奇。”孙达没有追问,只笑着解释自己平日里没少陪老岳父赏书看画,被动吸收了不少书法知识。 “那让这位老师现场写两幅对联,您好带回去孝敬老丈人啊。”说话的人是江岳。他满面堆笑地帮孙院出主意,目光却带着一丝挑衅,明晃晃地落在夏予清的身上。 自听说有人帮儿科备礼后,江岳就到处打听“林医生家的夏老师”到底是何方神圣。今天一到宴会厅,他便注意到了书法摊位,悄悄观察一番后,他忍不住嗤笑起来。说实话,他是不服气的。原以为,能叫林知仪拒绝他而去接受的男人定是人中龙凤,谁知道是个根本不用放在眼里的愣头青。这会儿见到正主,相貌、气度与旁边那位年轻小伙完全不同,江岳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认错了人。较劲说不上,但在吉瑞的地盘,下马威是要给的。 林知仪哪能猜不到江岳的心思,但偏偏她这个人最是护短,敢在明面上给她的人使绊子,她绝不可能忍气吞声。她放下高脚杯,刚想怼人,就被周晶晶捏住手臂往后拽了下。 因为孙院的到来,书法摊前围了不少人。一时之间,热闹极了。 夏予清看也没看江岳一眼,只问孙达:“您有属意的内容吗?” 孙达任他发挥的口吻:“你随便写,怎样都好。” 夏予清略一思考,提笔挥墨,两幅春联一气呵成,一幅寓意继往开来、再创辉煌,一幅希冀老人身体康健、福寿绵延。 “好好好,承你吉言了。”孙达满意得很,握着夏予清的手,赞赏有加。 人没有被为难住,反倒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事端,还得了一众人等的好评。江岳讪讪笑着,没再找茬。 周晶晶附在林知仪耳边,悄声说:“要想知道一个男人靠不靠得住,端看他被人刁难时的反应。夏老师风度卓然,真君子啊!” 今天在场的男士几乎全着正装,一眼望去全是白衫黑裤,只为了写字方便、暂时脱去西服外套的夏予清一人入得了林知仪的眼。她端详被夸赞的人,再正式不过的商务打扮,明明是从酬酢局脱身而来,却整洁清明得很。 像他落在纸面的每一笔,修雅清俊,如松如竹,即便蜗居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夏予清依然轻而易举地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夏予清——”鬼使神差般,林知仪忽然喊他的名字。 小摊前的人回过头来。 林知仪走向他,抓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怎么了?”夏予清问她。 “跟我走吗?” “嗯?” “你要跟我走吗?” “现在?” “现在。” 夏予清看着林知仪,看她像无垠海面般的眼睛,看那底下蕴藏着的汹涌澎湃的波涛。倏然之间,他回握住她的手,无比坚定地说:“好。” 来往的人群早已在他们眼中失了焦,只有光影闪过。林知仪一手提捏着裙侧的拼缝,一手牵着夏予清,朝宴会厅外跑去。 第33章 、爱与诚 跨过宴会厅的大门,穿过长长的走廊,夏予清跟着林知仪奔逃而出。 那颗圆又润的珍珠随着蝴蝶翅膀的震颤而摆动,像影视作品中出现的那样,催眠人摇动钟摆使人堕入梦中,珍珠在夏予清的眼前摇摆晃动,引诱他也催眠他,让他甘心情愿追随林知仪。 一路跑进电梯,林知仪挂在夏予清胳膊上喘气,脸上是掩也掩不住的笑。 “你开心吗?” “你觉得呢?” 夏予清伸手揽住她,手触到一片柔滑的肌肤,他收紧手臂,迫她靠在自己怀里,把问题复又抛还给她:“我想听你说。” 电梯一路下行,在地下停车场停厢开门。 “开心呀,现在、此刻。”她仰头,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欢喜。 两个人都只穿了一件单衣,夏予清搂着她走出电梯,赶紧寻车位。林知仪手腕上挂着一只精巧的手拿包,里面装着手机和车钥匙,她刚把钥匙递给夏予清,就被塞进了车里。林知仪的羽绒服在进入会场前扔在了后座上,这会儿刚好可以拿来披一下。夏予清开了空调,把温度调高,让车里先暖和起来。 “你的外套怎么办?”林知仪看他单薄的衬衣,担心他感冒,“要不要让晓宁帮忙拿下来?” “不用了,我不想他现在来‘追杀’我。” 夏予清难得开玩笑,林知仪顺利捕捉到了他的好心情:“你今晚也很开心呀!” 夏予清点头承认,拨档出库。 车行驶在夜晚的道路上,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绿植、明亮的路灯和店招。各种各样的灯光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街上的行人。灯光从高处洒下来,在来往行人的身后拓下长长的暗影。 林知仪想起方才宴会厅里的夏予清,转头对他坦白:“刚才,看你被那么多人围住,我心里不太舒服。” 夏予清分神看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的光芒太夺目了,所有人都被你吸引了。”林知仪笑着,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表情却格外认真,“我一方面享受着大家欣赏和羡慕的目光,一方面又很自私地不希望你被他们看见。没办法,我就是个大俗人。” 她坦白的心情让夏予清非常震惊。林知仪从这段感情一开始就表现得无比洒脱,她凭心而动的个性让她始终保持着绝对的自主权和自由。 “我可以理解为‘你吃醋了’吗?”在此之前,夏予清很难将“独占欲”这样的词汇与林知仪结合起来,他甚至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就是吃醋了。”林知仪大大方方承认,“你那么好,我警惕一点儿是应该的呀。” 她越说,夏予清越不敢信,趁路口等红灯的时间,他伸手捏了捏林知仪的手心:“醉了吗?” “没有。”一点香槟的分量不足以放倒林知仪,大概只是一点点酒精的刺激,加上一些些气氛的烘托,迫她说了真心话,“你那么讨厌交际应酬的一个人,被我作怪逼着来年会摆摊,看你站在那里招呼每一个人,应承他们的要求,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松竹原该在山林、在溪畔,高洁淡泊,不为世俗所困。今晚,夏予清应酬周旋于人群之间,如同松竹被移栽闹市,如同神佛被贬人间。平日,他被牵制、被破坏,林知仪乐见并视之为小情趣。今晚亲见他躬身入局,被迫经营他最不愿也最不擅长的交际,林知仪十二万分的别扭。 开车的人一时无言,径直将车停回缦云庭,随林知仪回了家。 第一次来林知仪家,夏予清全无准备,只大致分清了卫生间和卧室的方向,剩下的感官记忆全都在鼻腔里,充斥着桂花香。第二次来,一进门,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全新的香味。 他换上林知仪拿出的一次性拖鞋,向她确认:“换香薰了?” “你闻出来了呀。”林知仪从手拿包里取出手机,再把包扔去玄关柜上,笑夏予清鼻子挺灵。 跟着她去洗手间冲手的人猜测道:“闻着好像是腊梅。” “对。”林知仪搓着洗手液泡泡,极力向他推荐,“是季节限定香薰,好闻吧?” 等夏予清也洗干净,两人一起回到客厅,林知仪开了空调,引他去客厅一角。墙角摆放着一个花瓶,瓶里蓄着水,插着数枝大拇指粗细的新鲜腊梅枝,有蜷着的花骨朵,有绽放的花瓣,朵朵浅黄聚在一处,散发着独属于寒冬腊月的清幽淡雅。 林知仪得意地看着夏予清,向他炫耀自己的杰作,满屋馨香绝不只是香薰的功劳,新鲜的花朵才能让自然的香气悠长连绵,源源不断。 夏予清羡慕林知仪,羡慕她细微充沛的感知力,也羡慕她热爱生活的能力。就像年会上的她,端庄领奖的样子、诙谐表演的样子、哄他写字的样子、吃醋的样子、出逃的样子……她像一幅永远不会出现重复画面的画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无限丰富了画面,也让欣赏的人燃起热情。 “比起你来,我实在是个寡淡无趣的人。”夏予清凑近闻了闻腊梅花,直起腰来,自嘲道,“我的生活远没有你的多姿多彩,我能给你的,也远没有你能给我的多。” 清风明月般的人昭然的苦寂与空落,比他追着给承诺更令人不安。 林知仪攀住他的肩膀,凑近了些,迫他跟自己对视:“我从小就讨厌大道理,不爱听别人讲,也不乐意讲给别人听。今天看在你帅气加倍的面子上,我免费讲两句,就当给你做心理按摩了。” “你讲。”夏予清一脸认真听讲的模样。 林知仪看着他,眼睛像春水盈盈,泛着波纹。她问他:“你觉得人生是什么?” “宏大命题?” “不一定。”林知仪摇头,好心提示他,“随便说,大的小的,抽象的、具体的,都可以。” 第38章 “人生是……”夏予清没太多头绪,捡了日常打交道最多的事物来比喻,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张宣纸、一支毛笔、一本字帖……” “还有吗?” 他看林知仪一眼,摇头自嘲:“很没意思吧?” “人生可以是一幅永远写不完的字,人生也可以是一辆永远向前开不停的车,可以是无边无际的旷野,也可以是热热闹闹的花园。”林知仪不肯他沉湎在自己建造的牢笼中,她再认真也再简单不过的口吻,告诉夏予清,“人生,就是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就好了。” 腊梅香一阵一阵地飘来,如同林知仪的佐证。即便逃不过凋零的结局,依然拥有过盛放的生命,也拥有过取悦自己也芳香他人的过程。花瓶立在墙角,林知仪站在花旁,点点朵朵的黄挨在她丝绒红的裙布上,像蝴蝶翅膀沾上了花粉,焕发出属于她的生机与美。 从关心她“开不开心”到自嘲“无趣”,林知仪猜也能猜到他的心路历程。经历年会那样的热闹喧嚣之后,人的心情很容易出现波动,甚至跌宕谷底,她尚且如此,更何况夏予清。林知仪真的没有太多耐心,她勾住他的脖子,径直拨正他乱晃的心:“我拉你逃出年会不是听你自我检讨的。夏予清,我要你明明白白地知道,你可以一直在你的世界里,可以一直保持你遗世独立的清冷,我不要看你热烈地去回应谁、应承谁。” 林知仪清醒聪明,早洞悉了一切,夏予清无法不震惊。当美丽的蝴蝶在花间飞舞时,人们会赞叹她的美,而当美丽的蝴蝶停在冰冷的山巅,人们只会心疼她的美。谁都晓得,蝴蝶飞离多姿多彩的花丛,栖身于冰川,只会失去生命。夏予清不要。 他说:“我总要为你做点什么吧?” “做你自己。”林知仪看着他的眼睛,不疾不徐地剖白自己,也试图说服他,“我不接受你为我放弃自我,不接受自己理所当然地享受你为我妥协、改变。” 蝴蝶振着翅膀,带来初春绽放的第一朵花蕾,劈开冷冬混沌的结界,明媚地闯入夏予清雾霭沉沉的世界。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潮水,任由它翻卷着巨大的浪花,澎湃地朝眼前人扑涌而去。他深深吻住林知仪,将她交付的真心悉数吞入。 一丝丝独属于她的甜香味,像蝴蝶采撷的花粉,被他卷入舌尖。那些更深刻的、她未曾言明的心情,夏予清都想明确。 “林知仪——”他贴着她的唇,声音沉沉的,“你爱我吗?” 林知仪笑了笑,稍稍脱离他的唇,随即又被追上,听见锲而不舍的人问她:“爱吗?” “爱呀。” 犹如一声令下,夏予清抚上她镂空的后背,顺着平滑的肌肤,他碰到那颗晃人心神的珍珠。他将珍珠握在掌心,也将所有诱他意志的晃动定住。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当蓬勃热烈的人回应他时。 夏予清彻底乱了,手掌在林知仪的后背游走,试图为自己寻一个出口,却始终不得章法。林知仪轻笑一声,用“后颈”两个字给他提示。果然,夏予清在丝绒裙的挂脖处找到了搭扣,分错一记将扣松开,挂脖耷拉着垂下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缠绕的一节细长银链。 夏予清一边吻她的锁骨,一边动手摘去悬着珍珠的项链,嘴唇慢慢下移,在柔软之前先触到一片软胶。迷茫间,他分神去辨。林知仪笑着捏一捏他的耳垂,告诉他是“胸贴”。 “怎么取?”有人虚心好学。 林知仪让他去洗手间,用热水打湿两张棉柔巾,自己也跟过去,挤了两泵身体乳,在胸贴的边缘轻轻揉搓。夏予清眼神晦暗不明,将热乎乎的棉柔巾递到她面前。林知仪将棉柔巾在胸贴上捂了捂,很快取下来,随手放在洗手台上。 她拉开腰侧的拉链,一边弯腰脱裙子,一边朝夏予清嫣然一笑:“介不介意等我十分钟?”她将长裙扔进脏衣篓,指了指淋浴。 似乎并不是真的要得到他的应允,林知仪径直开了淋浴间的热水。水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砸在地板上,溅起无数水花,也腾起缭绕的热气。 如同冬天的早晨,白茫茫的一片,一株娇美的花儿破雾而出。红梅、一品红、蝴蝶兰、长寿花……所有冬天盛开的花,夏予清能叫出名字的,都难以形容林知仪。她不像无法耐寒的植物,娇滴滴地等待着万般呵护,她被雨雾淋湿,反而绽放出更盎然的生机。 夏予清冲进水帘,拥住带来蓬勃生命力的女人。他浑然不顾从头湿到了脚,吻她潮湿的眼眸,也吻她湿润的唇。温暖的手掌比不过热水反复冲刷的温度,在情不自禁抚上的一刹那,掌下的人不禁瑟缩了一下。 花儿娇娇的,开在他的掌心,花瓣在他的指缝之间,漏出圆润又笼统的形状。花蕊顶在他的指尖,被采下花粉。他想,寒冬的藏蜜该是比别日更香甜些,于是毫不犹豫地将灼热的气息落下。果真,他闻到了清新的花香,尝到了甘甜可口的花蜜。 耳边一声声莺啼鹂啭,是冬的终章,也是春的序曲。 他撷着花蜜去往更深的巢穴,蜜经由他的舌尖,沾染舔舐,酿成更浓的浆。他舔了舔唇角,仰头望去。娇蕊和花瓣全都染上绯色,连带一整株娇花在水光之中颤着花枝,潋滟动人。 花枝没了支撑,伏倒在他的肩上。 林知仪捧着他的脸,拂去上面弥漫的水珠,拇指扫过他的嘴唇,被轻轻咬住。有人用吸过蜜的舌舔吻她的手指,极尽温柔缱绻。她禁不住痒,挣脱唇齿,手顺着他湿透的衬衣滑下来,贴住紧实的肌肉。 循着轮廓,她按揉起来,再埋首,隔着衬衣去啃咬那一点。是她在楷书中永远写不好的“点”,也是她提笔永远无法落下的起头,渐渐的,在她齿间洇出深重的墨色。 有人抵不住,终是喟叹出声。林知仪圈住他的脖颈,舔了舔他的耳垂,悄声问:“想要吗?” 如风般的气声掩盖在水声之中,林知仪却听得真真切切。 “想。”他说。 她轻轻点了点他的腰带,夏予清便自觉松了扣、褪去裤子,再同她一道去解衬衣的纽扣,跟她一样暴露在水帘之下。 急切的人始终没有忘记安全措施,询问上次未用的存货置于何处。林知仪面上笑他残存一丝清醒分了神,心里却是无比受用的。 趁他披着水露去拿存货的时候,她关了水,裹着浴袍走出洗手间,却在客厅被人拦住去路。 夏予清捞住林知仪的腿弯,将人抱上沙发。她惊呼一声,刚想骂人,滚烫的呼吸连同吻一起陷下来,封住了她的口。他身上的水珠洒了一些,剩下的不知沾到了沙发上还是浴袍上。林知仪索性拿敞开的衣襟给他揩,也循着肌肉的线条去感受他暗藏的力量与独有的美。 仿佛被夜露浸透一般,林知仪散发着芳香水汽。拆去包装、做好准备的人捞住她一条腿,径直而去。客厅的落地窗只掩着薄薄一层纱帘,夏予清浑然不顾,只一心去收方才酿就的最浓的蜜浆。 跟课堂上冷静持重的夏老师判若两人,甚至让人无法将眼前的他与酬酢局上严肃交际的他联系一处,完完全全忠诚于欲望的夏予清,比任何时候都令人着迷。 林知仪油然的被讨好,却忍不住恶趣味地朝他:“真想让外面的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呀……” 轻巧婉转的尾音,俏生生地落在一个“呀”字上,是她的口头禅。夏予清喜欢听,撺掇她多说些。 “外面的人不会相信的。” “为什么呀?”沉在欢愉中的人眯着眼,好奇得很。 收集蜜浆的人并没有顾此失彼,满足她的好奇心:“他们笑我过得像‘苦行僧’。” “苦行僧?”林知仪睁开眼,拿手指揩掉他唇角不知什么时候沾染的口红,笑着诘问他,“夏老师,是吃这样的苦吗?” 夏予清低头,毫不在意是否又蹭上殷红的唇膏,纠正她:“克制欲望的才是,我没有。” 陷在沙发里的人软得没了骨头似的,乖顺地任他予取予求。他溺得越来越深,呼吸越来越沉,气息里全是腊梅香,原本清淡的幽香今晚全变成秾芳,徜徉在他与她之间。蝴蝶扑扇着翅膀,盈盈婷婷,身上布满亮晶晶的花粉。而他颤抖着,献上最浓的蜜浆。 两相里,真实的爱与诚。 第34章 、稀有品种 第二天的休假,原本是由“睡到自然醒”和“逛街看电影”填满的。谁知道,林知仪头疼欲裂,根本起不来床,计划全部被推翻不说,连睡醒喊人的力气都遗失殆尽。 夏予清的生物钟稳定运行,晨起的动作也有条不紊。把前一晚洗净烘干的衣服取出来穿上,去厨房熬上一锅稀饭。洗漱完毕,再搜罗冰箱洗了点儿菜。等饭基本做好了,卧室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他舍不得叫醒林知仪,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新闻。 不多时,他收到了林知仪发来的消息——“我好像发烧了。” 第39章 夏予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躺在床上的林知仪听见他推开了卧室门,感觉到他弯下腰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大片阴影。 他伸手探了探林知仪的额头,又凑近贴了贴她的脸。 “很烫。”夏予清确认她发了烧,问她“温度计在哪儿”。 怏怏的人精神不济,实在想不起八百年用不上一回的温度计放在何处,只笼统交代他去隔壁房间找药箱:“最下面的抽屉里,你看看,常备药也在那里。” 夏予清找到了药箱,直接整箱拎过来。区别于端端用的耳温枪,林知仪的药箱里备的是老式水银体温计。他取出温度计,让林知仪夹在腋下,再给她盖好被子。 “应该是昨天着凉了。”夏予清给她接了杯热水进来,坐在床边推测。闷热的宴会厅、阴冷的地下车库、热气腾腾的淋浴间、湿漉漉的身体和头发……他仔细回想昨晚,很多被忽略的细节都成为了她的病因。 “我不该……”有人第一时间认错。 “嘘——”林知仪的食指按在他唇上,“问责毫无意义,知道在哪个环节着凉并不能让我现在立刻退烧。”她不喜欢“事后诸葛”,除了内耗、增加心理负担,对谁都没好处。 手机设定的五分钟到了,夏予清替她拿出温度计。 “三十八度六。”他看清温度计上的数字,问包得像个粽子的林知仪,“要不要喝口稀饭、吃了药再睡?” 林知仪“嗯”一声,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顾。 稀饭是温温的,刚好入口。夏予清还准备了一点清淡的素菜,拿水煮熟,拌了一点儿调料,给她佐粥用。老实说,林知仪的冰箱空得很,夏予清刚刚搜罗了半天才勉强凑出一盘菜。 “晚点儿想吃什么?我一会儿下单买回来。” “想吃什么都可以吗?”林知仪靠在床头,就着夏予清端着的碗,舀了一勺稀饭,咽下去,问,“你都会做吗?” 小时候的夏予清故作坚强惯了,只有生病时才会朝妈妈露出一点点脆弱的小孩模样。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由着自己任性,朝妈妈提出各种要求——想吃酸汤饺子、想喝红薯甜汤、想拼拼图、想看一整本故事书……每一次,妈妈都尽力满足他,告诉他:“心愿达成的小孩才好得快。” 其实,夏予清生活在一个富足的家庭,即使后来父亲做生意亏了钱,他们仍然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只是,他习惯了在父母面前隐藏自己的欲望,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家的片刻安宁,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听话就能避免争吵和打骂。久而久之,他真的不再提要求,即便妈妈问起,他也会为了不给妈妈惹麻烦而选择什么都不说、不要。 直到后来,他成了大人,照顾过生病的妈妈,也照顾过生病的端端,他才明白,原来,只要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快快好起来,不论他们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不论他们提什么样的要求,只要他们能健健康康的,他都愿意为他们做到,为他们达成。 面对林知仪,也是如此。 “你说吧,我尽全力做。”夏予清应允她。 林知仪看着他,微微咧着嘴角,说:“我想吃最近风很大的暴辣火锅米线。” 刚刚才信誓旦旦心甘情愿所有的人顿时傻了眼,他完全没想到,一个头疼发烧的病人完全没有清淡饮食的自觉。但他转念一想,倒也符合林知仪的个性,她从来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见他不出声,林知仪质疑他:“不会做呀?” “会做,但不适合你现在吃。”夏予清很有原则地拒绝了她,同时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安抚她,“我给你做清淡口味的米线,可以吗?” “不要。” “保证好吃。”夏予清赌咒发誓,哄端端的那套法子都用上了,“如果不好吃,你就吐掉,好不好?” “什么烂招呀你?”林知仪放下勺子,笑他,“好啦,你随便做吧。” “不吃了?”夏予清把饭和菜往她跟前再递了递。 “嗯。”林知仪抽了张纸巾擦了嘴,找他要药。 夏予清囫囵两口将她剩的稀饭喝光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再吃药。 “喂——别吃我吃过的,小心传染给你。”在不确定病因的情况下,尽可能减少可能存在的病毒接触是最安全的,林知仪提醒他,也变相威胁他,“到时候你也病倒了,谁照顾我呀?” 夏予清笑了笑,要她赶快好起来,“少操心我了。” 有经验的人很快在app上买好了菜,等订单派送的时间里,他督促林知仪吃了药,还抽空给晓宁去了通电话。 “去我家里看看乌龟,给它喂点龟粮和小鱼干。”夏予清跟晓宁完全不用客气,直接有事说事的节奏。 “师哥,你这会儿想起我来了?”电话那头的人,无比幽怨,“昨晚你悄悄溜了的时候,有没有顾过我的死活啊?我可是你的亲师弟!” 晓宁提起昨晚逃跑的事,夏予清自知理亏,顺带着关心了一下后续:“市集顺利吗?你几点回去的?” “顺利,顺利得不得了!思恬姐、陶桃都来帮我收摊,到家挺早的,差不多凌晨一点吧。”半真半假的话,正着来反着说,晓宁把怨气通通撒到夏予清身上,最后补一句,“外套我帮你收回来了,送了干洗,您回来应该赶得上穿。” “您”都用上了,看来确实气得不轻。夏予清轻笑一声,彻底激怒了电话那边的人。 “你还笑?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师哥,你的良心呢?” 面对晓宁的质问,夏予清敛了笑。他歉疚得很,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你不用说啦,我都知道,跟林医生偷偷约会去了嘛!”晓宁在那头笑起来,“好啦,师哥,我没生气。你难得有时间约会,我怎么可能这么不懂事呢?” 林知仪亲耳听完始末,当真以为晓宁怪夏予清留他独撑大局,好在只是师兄弟之间的调侃和玩笑。她笑了笑,轻声说:“你师弟真厉害呀。” 夏予清摸摸她滚烫的额头,小声道:“你再去睡会儿吧。” “你在跟谁说话?林医生吗?”得到肯定答复的人“哎哟哟”地嚷嚷起来,“我的师哥呀,你们卿卿我我真的不用避避人的吗?” “瞎说什么呢!”夏予清制止他的胡言乱语。 晓宁“啧啧”道:“是你自己说的呀,睡觉什么的……” 夏予清无奈叹气:“林医生发烧了,我让她去躺会儿。” 晓宁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连忙关心,“林医生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 “吃了药刚躺下,一会儿观察看看。”夏予清答了他,又交代一句,“我这儿走不开,你晚些时候帮我去看看小乌龟。” “就一只小龟,天天换水、喂食、晒太阳,宝贝疙瘩似的,比对我还好。”晓宁在电话里打趣夏予清,细数他的厚此薄彼,“我就不比了,连端端想要养,你都坚决不给。师哥,你这乌龟到底什么来头啊?” “没什么来头。” “是什么稀有品种吗?” “嗯。” 晓宁一听,来了精神,追着他问:“什么品种?”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夏予清没耐心陪他玩“你问我答”的游戏,重复之前的安排,“知道我宝贝,就帮我仔细照看。” “乌龟冬眠,别瞎折腾!”晓宁说着,挂了电话。 夏予清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林知仪勾勾他的手指头,声音哑哑的:“这么喜欢我送的小乌龟呀?” 夏予清没说话,答案不言自明。他反握住她,摩挲几下。 被摩得舒舒服服的人闭上眼睛,小声道:“它是来陪你的,不是给你增加负担的。夏老师,你本末倒置了。” “没有。”夏予清声音轻轻的。 “廉价草龟愣是被你养成了稀有品种,还说没负担……”林知仪才不信。 在夏予清的心里,礼物从来没有贵贱之分,端看送礼人是谁,这是他区别对待的唯一标准。草龟虽然普通,可是送它的人是林知仪,那份量怎么可能轻呢? 林知仪吃了药,昏昏沉沉睡了四、五个小时,等她下午醒过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她头发潮潮的,身体黏黏的,连被子都透着一股盛夏天暴雨过后的热潮。她摸了摸额头,温度算是下来了。 “我醒了。”她给夏予清发消息。 夏予清推开门,一股香味跟着他钻了进来。 “你在煮什么?”饥肠辘辘的人撑着手肘坐起来,去拿床头的水杯。 夏予清拧开盖子递给她,一面告诉她“灶上煨着一锅汤”,一面叮嘱她再量一次体温。 “什么汤呀?”林知仪补充完水分,把杯子递回他手里。 “拿棒骨吊的高汤,做三鲜米线的汤底。”夏予清跟她解释,也问她饿不饿。 林知仪重新夹上温度计,舔了舔嘴唇:“什么时候能吃呀?” 第40章 “马上,五分钟。”夏予清放下水杯,转身出了卧室。 他跑向厨房,急切的脚步声传过来。知道自己被他放在心上,林知仪自然一百万个高兴,整个人仿佛泡在温热的水中,熨帖又舒服。 小锅里“咕嘟”着从汤锅里舀出的骨汤,翻滚的汤面上浮着温水泡发的木耳丝、干黄花连同出鲜味的菇类一起煮了些进去,整锅汤洋洋溢溢地潽出香气来。 体温恢复正常的林知仪默默走过来,披着毯子,靠在厨房门边。她安静地看着夏予清将事先煮过泡在水里的米粉捞出来,送进小锅里,再放上切片的番茄和蔬菜,三五片揉过水淀粉的新鲜肉片。等汤再次滚开,火被即刻关掉,翠绿的葱花和一线香油飘在汤面上。 厨房里弥漫着袅袅娜娜的热气和香味,一人食的砂锅三鲜米线煮好了。夏予清于热烟之中,回过头来,恰巧落进林知仪的眼中。 “怎么不去床上躺着?”他走到她面前,拉了拉她肩上的绒毯,将人裹得更严实些。 循着味儿过来的林知仪顺势靠在他身上,吸了吸鼻子:“好香呀——” “去坐着吧,马上端出来。” 林知仪没动,只是侧身让他。 夏予清戴上隔热手套端起小砂锅,他边走边提醒林知仪:“小心,别烫到。” 林知仪让道给他,放他先走,自己跟在后面,目光落下来。夏予清已经穿上了昨晚烘干的衣裤,黑色的西裤将他的腿包裹起来,连同昨晚被林知仪看见的那块疤痕也被隐藏在了裤管之下。 等他放下砂锅,返回厨房拿来碗筷,林知仪坐下来,指了指他的小腿。 “你腿上那块疤是怎么弄的?” 第35章 、察言观色 海城的冬天又湿又冷,寒风猛烈,像是要刮进骨头缝似的。 小夏予清需要踩着一张小板凳,才能勉强够到桌上的暖水瓶。他晨起口渴,想要给自己倒杯水喝。他小心翼翼地站上去,却不料立足重心不稳,踩翻了板凳,人摔下来。动静太大,以至于吵醒了买醉到天亮才回家、在沙发上睡觉的施万里。 天亮才回家、拢共躺了三小时不到的人无名火“噌噌”地冒,他掀开被子,呼啦一下站起来,一边趿拉着拖鞋,一边骂:“你个讨债鬼,要拆房子吗?”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夏予清捂着摔疼的胳膊,他不敢喊疼,小声道歉:“对不起,爸爸。” 宿醉之后的头疼和被吵醒的不痛快一起作祟,施万里拎着小孩的耳朵,气急败坏:“是不是见不得老子安生一会儿?老子为了这个家,天天喝酒、应酬、赔笑脸,你在家里享清福还不舒服,尽给老子惹事!” 夏予清快满八岁了,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他知道,当施万里撒气骂人的时候,不出声是最明智的选择。 “让老子安静地睡一觉,睡醒了才好继续给你们母子俩卖命挣钱去!”施万里拍拍夏予清的脸,警告他别再生事。 “爸爸……”眼见着他转身要走,夏予清舔了舔干干的嘴唇,终究还是出了声。 “又怎么了?不是刚刚才叫你要安静一些吗?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醉酒的人从头到脚都臭烘烘的,呼出的气更是不好闻,夏予清下意识捂了下鼻子。 “怎么?嫌你老子臭啊?老子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到头来你还嫌老子臭!”施万里说着,一巴掌扇过来,“老子从早到晚地谈生意,吐了臭了都他妈为了谁啊?钢镚儿花到你身上都不带响的,施予清,你还有脸嫌老子臭?!” 是的,那个时候的夏予清还姓“施”。他的左脸迅速爬上红痕,印迹在他幼小的面庞上格外清晰。 酒意未散尽的人最见不得臭小子沉默的样子,跟他妈妈一个德性。他抓住小子不放,问他闹腾什么,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显然,过往的战斗经验并没有支撑夏予清顺利捱过今日。他看了眼暖水瓶,含着泪嗫喏一句:“我想喝水……” “喝水?我让你喝,让你喝!”施万里气急败坏,伸手拖过暖水瓶,狠狠往地上一掷,叫嚣着,“喝呀!你喝呀!” 滚烫的开水冲破瓶塞,喷溅而出,一些洒到地上,一些溅到夏予清的身上。其他地方都不打紧,小腿被烫得最严重,离脚踝一掌的位置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我昨晚看见了,像烫伤,是不是呀?” 医生敏锐的观察力和多年习得的医学常识足以让林知仪给出准确的判断,夏予清知道逃不过她的眼睛,点头承认:“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你不像这么冒失的人呀。”林知仪笑,她实在想象不出夏予清调皮捣蛋打翻开水的样子。 “是我爸,他脾气差,乱砸东西。” 米线被林知仪夹到小碗里,热气都散了,她正在吃,惊讶得抬头看夏予清:“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玩闹不小心……” 夏予清沉默地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弯了下唇角。 “没有别的伤了吧?”林知仪说着,去拉他的衣袖。 夏予清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你昨晚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顾左右而言他,明晃晃的掩护行径。“我在说正事!”林知仪严肃面孔,正色道。 “我说的也是正事。” 端正的人教人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林知仪挣脱他的手,拍他一记:“之前你说跟妈妈姓的时候,我还猜你一定有一个开明的爸爸。” “我是在他们离婚后改姓的。”夏予清向她坦白。 “他们分开是因为你爸爸脾气太暴躁吗?” “嗯,我和我妈都不想……”夏予清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语句后说出了口,“不想每天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林知仪一边吃米线,一边听他讲小时候的事,那个伤疤像是一个开关,打开了他童年回忆的通道。 “其实,我小时候养过宠物的。” “是什么?小猫还是小狗?”小孩子大概都没办法抵挡这两种小动物的诱惑力,林知仪猜夏予清也是如此。 “都不是,我养小鸡。” “小鸡?” 以前小时候,学校门口总会有一些人卖东西,吃的、用的、玩的,还有就是小鸡、小鸭,装在扁担篓子里,一只只探着脑袋“叽叽嘎嘎”叫个不停。小鸡、小鸭非常可爱,两、三元一只,小孩子拿零用钱也买得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被买回家的小鸡、小鸭都很难养大,林知仪上过一次当后就再也不买了。 她没想到是,夏予清也会上当。只不过,他也许可以养大小鸡。 “后来呢?你养大它了吗?”林知仪像是追问童年永远错过结局的动画片,希望在夏予清这里得到一个圆满的全剧终。 “被踩死了……” “什么?”童话变惨剧,林知仪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为什么呀?” “我爸喝了酒之后,脾气特别糟,一不顺心就大发雷霆。他回来听见小鸡在叫,觉得很烦,就……”即便成年以后,夏予清仍然很难完整叙述当年的情形,对他而言,那一幕血腥残忍,让他做了好多年噩梦。但是,他现在又有了一只宠物,“小乌龟,我会好好养,养久一点。” 不知是向林知仪解释,还是劝慰自己,夏予清神情严肃又郑重。 林知仪擦干净嘴巴,握住他的手,问:“现在想起来,还是会难过吗?” 夏予清想了想,难过是无可避免的,但更多的是厌恶。“我讨厌只会使用暴力的大人,我也讨厌那个察言观色、无底线讨好他的自己。”他对林知仪说。 也许,不仅是小鸡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过去,夏予清的一部分也留在了那座潮湿的城市。 “那就讨厌吧。讨厌就骂,生气就闹,高兴就笑,情绪表达不是罪过。”没有语重心长的开解,没有绝对正义的劝慰,她只是鼓励他,鼓励他忠于自己,诚实地表达自己,她告诉他,“不用克制。”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吗?”夏予清轻笑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知仪提高了一点儿音量:“小孩子有什么不好?你看端端,一哭就有糖吃。” 作为端端舅舅,夏予清的话也许才更有说服力。他似乎不太满意林知仪列举的参照物,无奈地看着她:“我不认为搬端端出来说服我是正确的。” 林知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个很有威望的长辈一样,语重心长:“我只是想说,你不必再做一个察言观色的小孩。” 即使在病中,林知仪也依然通透耿直,没有怜悯心泛滥地教他放下过往。她不内耗,也不要夏予清内耗,总是用最简单直白的话直击心灵,让人很难不折服。 “谢谢”两个字太轻了,对于夏予清来说,林知仪带给他的远远不是一句道谢可以表达。他索性不说,探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夏予清收拾好厨房出来,提醒林知仪又吃了一次感冒药。接过她喝完药的水杯,夏予清语带询问:“要躺一会儿吗?” 第41章 林知仪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却也不想一直躺床上。夏予清陪她坐在沙发上,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提议“挑部电影来看”。嘴上答应的林知仪脸上始终兴致缺缺的样子,勉强选了部国产喜剧片。 片头热热闹闹地演起来,林知仪靠在夏予清的怀里,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说:“好想骑摩托车呀。” 她声音不大,又被电影的声音盖住些,夏予清没听轻,附耳过来,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想出去飙一趟车。我好久没骑摩托车了!” 夏予清打量裹着毛毯的她,诚心发问:“你现在这样能飙摩托车?” 林知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只是发烧,又不是快死了。” “你——”经历过亲人离世的痛苦,夏予清无法纵容她口无遮拦乱说话,忙拉她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三下,教她,“呸掉。” 林知仪被他弄懵了,等搞清楚他的意图后,不顾精神不济,笑他“迷信”。一抬眼,对上他严肃的神情,立刻端正了颜色,学他的样子乖乖“呸”了一声。 夏予清这才松开她的手,认真问她:“真想飙车?” 林知仪闷闷地“嗯”一声,泄气道:“想也没用,车都被没收了。” “确实禁摩了,力度还不小,连我都收到好几次整治行动的新闻推送了。” “知道了知道了,全市都和我的摩托车过不去了呀,只能卑微地刷外地摩友的视频解馋。”她百爪挠心,只能揪着夏予清的衣领拉他低头,咬一口他的下巴撒气。 吃痛的人吭都没吭一声,只紧紧环住她,任由她发泄。“咬吧,想咬哪里、想咬几口都可以,只要你心里能舒坦些。”夏予清默许她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哼——假大方!”林知仪嗤他,“明知我今天没精神折腾你。” “我给你预约,好不好?”夏予清逗她,也讨她开心,“留着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来折腾我。” 第36章 、偏心鬼 林知仪当晚退了烧,体温一夜都没再升高。夏予清又照顾了一日,她恢复了精神,满血复活地回去上班了。 一踏进诊室,陶桃和孙瑶就围了上来,关心她身体恢复情况。林知仪一面答她们,一面被堆积在诊室角落里如山的礼盒吸引了目光。 “这些是今年医院发的新春慰问品?”林知仪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红红火火的包装,惊讶极了。 “有医院的员工福利,也有合作单位的年礼,七七八八的,都在那儿了。”陶桃拉她去看,给她介绍每个礼盒、口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林知仪用脚指头也能猜到,不过是些坚果、粮油类的东西,再加上一些保健类的枸杞、蜂蜜,年年如此。 “今年可不一样。”陶桃神秘兮兮地敲了敲其中一个盒子,普普通通的方盒,“还有颈部和腰部的按摩仪。” “虽然不是什么顶值钱的东西,不过老邝总算听到群众的呼声了,也算一大进步。”大病初愈的人尤其满意这份及时的保养两件套。不说别的,光颈椎问题就是林知仪和好多同事们的痛点,几乎每个诊室都会在没预约的时候抽空做两遍颈椎保健操。 林知仪拆了自己的礼盒,把按摩仪留在了工位上,剩下的诸如保温杯、坚果粮油类的通通在下班时搬进了后备箱,跟她一起回了父母家。 林世昭见女儿拎着大包小包地撞进家门,赶紧迎上去接,打趣她像“土匪进村”。 林知仪放下礼盒,直起腰来,撇了撇嘴:“有带着礼物进村的土匪吗?”她不满地冲闻声而来的徐玉樱告状,“妈,你瞧瞧,我爸可真难讨好呀!” 徐玉樱偏帮女儿的架势,瞪老林一眼:“可不是吗?越来越挑剔。” “得,夫妻不同心,断不了金了。”林世昭玩笑着一摊手。 “您哪是断金呀,分明是想跟我断亲!”林知仪洗了手出来,搭着老林的肩“啪啪”拍了好几下,收回胳膊,满意极了,“料子挺吸水。” “嘿——”老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擦手巾了。他隔空点点林知仪,“睚眦必报的家伙。” 林知仪毫不在意,欣然领受的姿态,去餐桌旁帮忙摆碗筷。 “就这德性,幸好我没答应老张。”林世昭自夸有先见之明。 “嘘——”徐玉樱竖起食指制止老林,“别挑事儿。” 林世昭听话闭嘴,转身去厨房端菜。 眼见着两人有事瞒着,林知仪不干了,立马追去老林屁股后面:“什么事?” “知道你有主张,我早早替你回绝了。”老林憋着笑,话漏一半藏一半。 多年父女的默契,林知仪心领神会:“不会又是谁来说媒吧?” “我同学家的孩子,非常优秀,年纪轻轻已经是市级学科带头人了。”林世昭到底没忍住。 “打住!”林知仪比出“暂停”手势,“既然回绝了,就不必汇报了。” “老林家又不止一个女儿。”林世昭不甘心肥水流外人田,“我做不了你的主,帮可心物色物色总没错的。” 这种事,做好了是功德一件,做差了就是“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呢”。林知仪刚在可心那儿踩了雷,不想老林重蹈她的覆辙:“你别瞎起哄,可心愿意吗?” “‘可以见一面,先了解一下’——可心的原话。”林世昭尤为得意。 “她不排斥就行。”林知仪脚跟脚地随着老林出了厨房,挨着徐玉樱坐下,打听一句,“男方多大?做什么工作的?” “刚不是说了么?学科带头人。子承父业,同行。” 林知仪夹了一筷子肉丝,还没入口,脸先皱起来:“又是老师呀——” “老师怎么了?” “爸,不是我有偏见,你得承认,现在的老师跟你们年轻那会儿不是一码事儿了。” 林世昭不是老古董,他明白林知仪的言外之意。时代不同了,教师这个职业再不是过去的“香饽饽”、“铁饭碗”了。近年来,甚至出现了社会地位不升反降的情况,就连基本的工资待遇也跟付出的心血不成正比。 老教师还好,像林世昭和徐玉樱这样的双教师家庭,那个年代有福利分房政策,如今孩子长大了,出身社会自食其力,自然生活稳定,幸福度极高。对于年轻教师而言,则是另一回事。如果单靠工资,小两口身心操劳好几年,未必能攒得够一套刚需两居室的首付。虽说可心作为家庭条件优渥的本地人,不必背房贷、付房租,生活成本较其他外地教师低很多,但如果她再找个同行做伴侣,相当于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了吧,两个老师穷一堆算了。”林知仪叹了口气,不无泄气。 “啪——” 林世昭重重放下筷子,面色从未有过的严肃:“你从小到大,我跟妈妈没短你吃、没短你喝,这一大家子穷教书匠亏你什么了?” “你凶孩子干嘛?”徐玉樱出声护女儿,“都说了今时不同往日,让你现在拿着三五千的工资,既要交房租、水电气,又要通勤、买菜割肉,你也剩不了几个铜板!” “我说你亏待我了吗?我是担心可心吃苦头。”林知仪从来不怕林世昭,即便他吹胡子瞪眼,也只是声调高些罢了。她瞥老父亲一眼,幽怨道,“老林,你今天过于敏感了。” 林世昭情绪缓和下来,重新握起筷子,介绍男方情况:“老张家孩子能力不差,上次我去市里开会,正好碰上他发言,小伙子绝不是泛泛之辈。如果他跟可心两个人真有缘分走到一起,日子差不了。” “只要可心乐意,我双手双脚赞成。”林知仪立马举手表态。 “行了,吃你的饭吧。”林世昭又恢复了幽默语调,打趣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投降呢!” 林知仪不屑:“降也不朝你呀。” “朝你妈妈?那用不着,她向来跟你一边儿的。” “因为妈妈最好呀!”林知仪欢呼着起身,趿拉着拖鞋奔向玄关,从包里摸出个小东西,献宝一样递给徐玉樱,“妈妈,喏——我送你的新年小礼。” 徐玉樱笑眯眯地接过来,从盒子里取出一支口红。林知仪作为口红狂热分子喜欢涂口红、买口红,也喜欢送口红。几乎所有的家人、朋友都被她种草过或者赠送过口红,徐女士自然是其中最大的受惠者。 “只有妈妈的吗?我的新年礼物呢?”林世昭一面吃醋,一面期待着。 林知仪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一堆盒子,孝顺又诚恳:“坚果、干杂、大米和油全都是你的,可比送妈妈的沉多了。” 林世昭笑着摇头:“偏心鬼。” 临近春节,夏予清彻底放了假,他约了林知仪下班去逛商场,要她当参谋帮他给家人选新年礼物。他提前了半小时去接人,一进吉瑞,就有人冲他点头微笑。 “夏老师,来找林医生的吧?”在年会露过脸的人俨然已被默认为医生家属,前台姑娘笑着提醒他,“你今天可能得稍等一会儿了,林医生临时接诊了一个成人治疗,没那么快忙完。” 第42章 夏予清点头道谢,朝儿牙三诊室走去。透过诊室的玻璃窗,他看见林知仪正在做治疗,孙瑶和陶桃分立两侧进行辅助、配合。确实如前台所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在诊室外的等待处落了座,门外能听到一些器械操作的噪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 夏予清耐心极好,安静地等待林知仪工作,大概半个小时不到的样子,治疗结束了。他听见林知仪的声音响起,她认真地向对方解释“突发牙痛的原因”以及她的治疗思路。听声音,顾客应该已经从牙椅上坐了起来,亦是认可林知仪的治疗方式,并且再三确认自己的治疗费用是否可以从某位vip顾客的会员账户结算。 “可以的,没问题。”陶桃打消他的疑虑,肯定道,“您的朋友已经联系过我们了,他确认您今天所有的治疗费用都用他的账户支付。” “好好好。”一位中年男性的声音响起,“我来遥城拜访客户的,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的牙会出问题。你说我人生地不熟的,哪里知道哪家医院的牙科好呀?好在有这些客户……不不不,现在已经是好朋友、好兄弟了,人家二话不说就给我推荐了你们,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三两句话,男人将自己现下的处境、同vip顾客的关系都交代了清楚。 林知仪向来不喜欢跟顾客拉家常,以夏予清对她的了解,这种时候,她一定是在电脑前敲病历的。果然,只听见陶桃笑盈盈的声音附和着客人:“是的,这种时候还是老朋友靠得住。” “就说呢!突然牙疼得要了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意全耽误了。人家一句怨言没有,还给我联系好医院,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陶桃一面微笑着点头,一面交代:“这边治疗结束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跟我们联系。”说着,她送顾客出了诊室。 等人走了后,夏予清才起身,往里探了探头。 林知仪没注意到他,目光落在病人预约时的自述记录上,她蹙起眉头,招了孙瑶去追人。 “客人有饮酒的嗜好,你赶紧去说一声,这个星期切记不能喝酒。” 孙瑶转身就往外冲,路过夏予清时只来得及冲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赶紧风风火火地追出去。眼见着病人马上就转过拐角,她赶紧扬声叫人。 “施先生,施万里先生——” 第37章 、你们都一样 吉瑞口腔是遥城数一数二的私立口腔连锁医院,之所以能成为私立专科医院的领头羊,除了医生的专业水平、顾客的口碑以外,重要的一项评估标准在于硬件条件——医院的就诊环境、设施设备都是严格按标准设置、配备的。 不论春夏秋冬,吉瑞口腔始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力争在每一个空间都保证顾客舒适的体验。可是此刻,夏予清却感觉外面的风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吹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冷。他僵在原地,视线落在林知仪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施万里——这个二十二年来再没有被提起过的名字,出现在就诊人姓名栏。光是看着这三个字,夏予清就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骨头缝里都冒冷气,更遑论林知仪跟他解释今天没法按时下班是因为“临时接了个从海城来的病人,推不掉 ”。 名字和地点都对上了,不可能有更戏剧化的巧合了。 夏予清调转视线,努力让自己不再聚焦于此,他尝试深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短时间内很难奏效。 “按道理,成人牙病该去全科的。” “结果他们全科今天团年聚餐呢,一个个的都提前下班了。” “我刚好有空档,又懂成人治疗,就把人送我这儿来了。” “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业务不通的蠢材……” 林知仪的话就在耳边,前因后果交代分明,连同她小小的抱怨,夏予清都听得见。但是她的声音像隔在一层膜之外,伴随着“嗡嗡”声,叫他听不真切。 “给我十分钟,敲完病历就能走了。”既清晰又模糊,夏予清没多思考,径直往外走去。 在走廊上,他碰到了返身的孙瑶和陶桃,几乎立刻确定方才的顾客已经离开。他错身而过,甚至来不及回应她们,快步跑到医院大门口。 中年男人站在街边,一手握着手机在看屏幕,一手揣进衣兜里。他穿着立领棉夹克,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瘦削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壮年时的模样。然而,夏予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论过了多少年,即便暴躁的壮年变成头发花白的半老头,他年轻时的身体习惯依然没变。 夏予清感觉自己陷入了循环时空,又回到了无论如何也不能令父亲满意、不能让父亲息怒的日子,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寒风吹乱了街边那个男人花白的头发,像从前无数个暴怒无解的时刻,也是这样,头发在他动手的刹那,随着他落下的巴掌或者拳头,一颤一颤。 吉瑞临街的那一面全是落地窗,夏予清透过纤尘不染的透明玻璃,一直盯着寒风中的那个身影,盯着他等车等到不耐烦时同过去一样来回张望、无意识脚尖拍地的旧习惯,盯着他占了便宜坐进车时的得意样……直至汽车开走,混入车流之中再找不到,夏予清始终没有收回目光。 “在看什么呢?”换好衣服下班的林知仪找到等候多时的夏予清,拍了拍他。 被吓一跳的人条件反射回头,下意识抬起手肘想要挡住什么。 “怎么了?”林知仪诧异于他的过度反应,循着他的视线去探,“看什么呀?这么出神。” 夏予清摇了摇头,动作别扭地收回胳膊。 林知仪没在意,招手要他跟自己一起去抽一个盲盒再走:“最近添新了,我想试试手气。” 夏予清被她牵回儿童玩具区的盲盒机前,看她扫码付款,一个盲盒从出货口掉落出来。林知仪兴致勃勃地拆开来,一秒就泄了气:“老是抽不到我最想要的那个!”她指着盲盒机上的宣传图案,其中标注着“隐藏款”字样的卡通小娃,小小地吐槽和抱怨一下,“你看——就是这个,它到底藏在哪儿呀?” 夏予清瞥一眼机器上的小人儿图案,敷衍一句:“要再抽一个吗?” “算了——”林知仪随手将小玩偶投进包里,牵住夏予清,“走吧,去吃饭逛街选礼物!” 车从吉瑞的停车场驶出,按计划往商场开。 林知仪坐在车上,预先搜索了几家饭店,询问夏予清的意见:“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夏予清没所谓的样子。 林知仪看他一眼,自己拿了主意:“哪家不排队就去哪家吧。” 夏予清“嗯”一声同意她的决定。 “礼物呢?你有想法吗?”为了避免一会儿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林知仪提前帮他构思礼物的挑选方向,“或者你的家人都有什么喜好?我们根据喜好来锁定范围,效率会更高。” 夏予清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林知仪拿不准他是在思考还是确实想不出来,轻轻“嗯”一声提醒他:“想到没?” “啊?”夏予清仿佛如梦初醒般,扭头看她一眼,“什么?” 明显的心不在焉,林知仪看出来了,但她没有点破,重复刚才的问题:“家里人都喜欢些什么?我先帮你看看有什么可挑的。” “我想想。”夏予清嘴上说着思考一下,却完全没有回应或是讨论的意向。 这很反常,尤其是在两人长时间相处之后,以林知仪对夏予清的了解,即便是认识之初还不太熟的阶段,他沉默少言,却也从没有出现过像今天一样聊天走神的状况。 混在晚高峰的车流之中,车行驶得并不快,林知仪分神在选餐厅、挑礼物和夏予清的情绪上,没太注意路况。等到她发现夏予清走错了路时,他们距离原定的目的地商场已经很远了,而缦云庭却近在眼前。 “不去买礼物了吗?”林知仪转头问夏予清。 恍然忽醒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偏了道:“抱歉——”夏予清第一时间道歉,张口却不是修正错误或补救,“今天恐怕没办法去逛街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知仪揣了一路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临时出了点状况,”夏予清打着转向灯,直接在缦云庭的大门前停车,“你先回家,好吗?” 联想到夏予清第一次爽约,林知仪猜测:“家里老人身体不舒服吗?” “事出突然,我晚些时候告诉你。” 见他为难,林知仪不便再追问下去,她点点头:“也好。刚巧医院通知明天下午出差,我还没收拾行李呢。” 被施万里扰乱思绪的夏予清又被她的临时通知打了个措手不及,深深吐出一口气:“去哪儿出差?待多久?” “来去四天吧。”按照工作安排,算上花在路上的时间,这个天数大差不差。 “那回来不就马上过春节了?” 第43章 “差不多。”林知仪倒不计较,反正在哪儿工作都一样,都得坚持到放假前的最后一刻。 “是什么工作啊?为什么通知得这么急?”说实话,林知仪临时被安排的出差打乱了夏予清的春节计划,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工作的重要性,是否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集团的常规项目,每年都有,为偏远地区启动的新春送温暖义诊活动。今年我们儿科本来轮到潘医生的,结果刚好撞上他老婆的预产期。他实在走不开,临时换了我替他。” “我以为……”夏予清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至少会和我商量一下。” 林知仪耸了耸肩,无奈道:“突发状况,没来得及。” “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带你回一趟小洋楼,跟外公他们见一面,一起吃顿团圆饭的。现在,计划全乱了。” “你怎么不早说呀?”林知仪怪他没有提前吱一声,却别无他法,“我保证,下次——” 林知仪的信誓旦旦被打断,夏予清像是被触发了某个机关,冷笑一声:“保证?”他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空头支票我领过很多,没有一张‘下次’兑现过。” “好啦,别生气了。”林知仪双手握住他的右手,轻轻晃了晃,“真的是事出有因,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不是最怕承诺吗?那你今天承诺我的算什么?敷衍我的手段,还是暂时安抚我的说辞?” 夏予清很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刻,林知仪甚至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件事情上小题大做,她竟一时有些发懵。 然而夏予清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质问她:“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你觉得跟一个炮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你在说什么?”林知仪眉头发皱,松开握他的手,万分不解,“医院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职工家属,上次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晶晶说要告诉元宝你是我男朋友了。你现在来反问我是什么关系?” “是吗?”夏予清神色淡淡的,仿佛在谈论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带着自己的血肉,“那为什么我去你家永远都穿一次性拖鞋?为什么别人能说,你却从来没有正式给过我身份,甚至连名正言顺地对外介绍一句‘我是夏予清的女朋友’也不肯?” 林知仪从来没有想过,她全然没有留心过的小细节成为了夏予清心中细细密密的刺,习惯了直来直去的人第一次痛心疾首:“你这么在意的话,早干嘛去了,可以直接跟我说呀!” “说什么?说你不在乎的东西对我很重要,说你不想要的承诺是我求而不得的奢望?”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读心术。”林知仪突然感觉有一点无力,她不懂,“既然你有这么多需求和不满,为什么不说呀?你可以直截了当说的呀。” 明明是干燥寒冷的冬天,夏予清却如同回到了潮湿幽闷的海城。脑海中那个站在街边花白头发的身影,跟儿时记忆中醉醺醺的身形重叠起来,他的耳边传来虚幻又遥远的声音——“想喝水呀,你喝呀,喝呀……” 夏予清的手握成了拳,越捏越紧,他闭了闭眼又张开,无助又无奈:“说出来有什么用呢?承诺会消失,希望会落空,等待我的永远是无止尽的拳打脚踢。” 林知仪错愕万分,一字一句地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是吗?像你们这种随心所欲的人都过得好潇洒好快活,你们只顾自己及时行乐,哪里会管别人的死活!”夏予清时常在想,“是不是越有道德感、责任感的人越不配拥有幸福?就像俗话说的那样——‘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他今天终于问出了口。 林知仪越听越糊涂,她甚至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只问他“受什么刺激了”。 “你可以不要稳定的关系,也可以任何事都不跟我商量,甚至可以把我当一个只供你快活一时的工具人,对我的感情、我的态度全都视而不见。就像那个人一样,无视与结发妻子的感情,也无视我作为孩子对父爱的渴望,只由着自己的心情,开心了就大手一挥给好多钞票,生意不顺就喝得酩酊大醉,要不就是心情不好大赌一场回来,把我和我妈当作泄愤的工具,拳脚相加。我和我妈最开始都以为,他只是一时心情不好,酒醒了认了错总会改好的,我们一家人还是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可是我们错了,酗酒、赌博和家暴全都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那个随心所欲的人永远看不见妻儿身上的血和伤……”夏予清直到现在仍然后悔,为什么他和妈妈那么傻,傻到相信那个人有改好的可能,他看了看林知仪,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也一样,我以为日久天长的,我可以打动你,你会愿意跟我建立长久稳定的关系,即便不是婚姻,只是恋爱,我们凡事有商有量,不仅可以分享彼此的快乐,还可以分担彼此的烦恼。但是,你好像并不这样认为。大概在你看来,跟人换班是你的事情,不值得跟我商量,也没有必要跟我商量。” 答非所问的话在林知仪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来夏予清的父亲根本不是性格暴躁那么简单,酗酒、赌博、家暴,任何一件都不是人干的事。只是,不等她把事实消化完全,夏予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看,你们都一样,你们的心永远捂不热。”他看着她,仿佛相隔千里。 林知仪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反问他:“你说的‘你们’指谁?” “你知道你刚才看的病人是谁吗?”夏予清的眼睛不知何时潮得发了红,他声音低低的,犹如沉在暗不见天日的湖底,既阴冷又潮湿,“施万里——就是差点把我和我妈打死的那个人。” 好多事看似都过去了,伤口愈合了结了痂,再在经年累月里成了一道疤。施万里就是那道疤,是夏予清和夏葭心上最深的伤疤。夏予清从不示人,就像被永远包裹在长裤之下的烫伤一样,无人察觉,只会在某个时刻狠狠地、深深地刺痛他。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夏予清从不沾酒、从不穿短裤的原因,林知仪终于明白了。只是她很难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一年也难得接诊一例成人的她竟然阴差阳错诊治了夏予清的父亲,那个下油锅都不为过的畜生。 “你为什么要给他治疗呢?为什么偏偏是你给他治疗呢?他凭什么得到医治?他不配!”夏予清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他喜欢的人竟然治好了他最恨的人,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背叛感,好像林知仪站在了施万里那一边。 “我只是普通医生,我既没有读心术,也不会算命。我只是职业本能,对我的患者负责。”林知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无法忍受夏予清对她莫须有的指控。 “你说,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施万里那种烂人竟然还活着,还能到处潇洒快活。我妈妈那么好的人却因为被他打骂、拖累,搞得郁郁寡欢,最后得乳腺癌死掉……如果老天真的有眼的话,为什么死的不是他那种人渣啊?!” 第一次,林知仪亲耳听夏予清讲出妈妈去世的病因。 眼见着夏予清情绪越来越失控,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她无法安慰他,也无法原谅他安给她的罪名,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所以,你把我跟那种烂人渣相提并论?” 夏予清不再看她,任自己的视线穿过前挡玻璃,毫无焦点地落在路面上。他百口莫辩,也无法停止追问:“我就想知道,好好对待感情的人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说出口的话完全坐实了林知仪的猜测。林知仪被他粗暴划等号的强盗逻辑完完全全地冒犯到了,气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路过的车辆、行人发出的响动偶尔漏进来,声音显得格外大、格外嘈杂,犹如此刻被搅乱的心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说到底,是我强人所难了。”夏予清难得露出一丝笑来,浅浅的笑里没有欢愉,掺着的全是苦涩,“对你而言,我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你今天从我这里离开,很快、或许明天你就会跟新的人在一起,拥有新的床伴,新的炮……” “夏予清,你是不是有病!”林知仪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骂人的话脱口而出,硬生生打断了他。 话不必再说,人自然也不必再留。 林知仪松掉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知仪——”夏予清下意识叫住她。 林知仪没有回头,一只脚落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车门,她没有动,等他的下文。 “你是真心想学书法吗?”时针被夏予清回拨,一圈圈倒退,直至回到最初的起点,“你没有基础,也毫无兴趣,报名书法课是真心想学吗?” 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夏予清,难得表现出急迫来,这急迫不是迫切的渴望,竟被林知仪看出几分明知故问的发难。 林知仪面无表情地弯了弯唇角,很快敛了笑意,在摔上车门的前一刻,她施施然地回答他:“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第44章 第38章 、强人所难 满城张灯结彩,早已是春节的氛围。悦溪谷也不例外,彩灯、红灯笼、“福”字和春联早就将小区装点得漂亮又喜庆。 林知仪沿着绿化小道往单元楼走,黄的、红的、白的、蓝的、绿的……各种颜色的灯光错落着投到她脚下,自动生成了一条彩虹般的小路。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的小孩子不肯回家,在灯影上跳来跳去,三两个人笑着闹着,一边玩,一边大声重复着自己制定的游戏规则。 林知仪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在通过缦云庭门禁的那瞬间,她临时决定不回家,径直从侧门出来,打车到悦溪谷。现在,她呼吸着冷冽又清新的空气,听着孩童嬉戏玩闹的声音, 视线里是一盏盏红灯笼被彩色灯串连接起来,晕出绵延的吉庆之色。她置身其中,让自己尽情沉湎,人世间最朴素的热闹能帮她遮掩掉心里的一部分委屈和愤怒。 渐渐的,林知仪的脚步轻快起来,甚至可以稍微分心给顶着寒风出来遛弯的小狗,在它们凑到她脚边使劲嗅的时候停下来,像老朋友一样打声招呼。 “闻出什么味道了呀?”她低头看脚边的小泰迪,开玩笑,“是肉骨头吗?” 小泰迪的主人——一位年轻女士把狗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笑:“就喜欢跟漂亮姐姐贴贴。” “养狗狗是不是跟养小孩儿一样劳神费力的?”林知仪弯腰,在得到女士的同意后,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差不多吧。小孩儿大一点儿能说话、会表达,不高兴、生病了还能告诉大人,不像小狗小猫,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们有时候只能干着急。”年轻女士笑着抱怨,语气里全是甜蜜的负担。 “是不是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都得出来遛呀?” “可不是吗?我说今天太冷了,就在家里窝着吧,不行,一直哼哼唧唧的。” 也许是听到主人吐槽自己,小泰迪抬起头来“呜呜”抗议两声。 “说你还不乐意了呀?”林知仪乐了,见小狗走回主人身边撒娇,她直起腰来站好。 “只爱听好话,讲不得它一点儿缺点。”女士应该是见怪不怪了,蹲下身在小狗头上揉了一把,小狗立刻谄媚地摇了摇尾巴,舒服得闭了闭眼。 “人精似的。” “现在的小动物真跟成精了一样,一个个的都可聪明了。这个是听不得坏话,家里还有一只爱听八卦的猫,只要有朋友来家里聊天,它就竖着耳朵偷听。鹦鹉也是,超级黏人,只要看见我玩手机,就飞来啄我的手,全家都围着它才高兴。” “养这么多呀?海陆空集齐了吧?”林知仪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对谁都是,所以她特别佩服能把小动物养得很好的人。 “确实集齐了。”女士笑了笑,“水里还有只乌龟。” “乌龟……”林知仪眼神一滞,笑了笑,“乌龟好养,不用遛,也不会黏人。” “我家乌龟可是个玻璃心,但凡念叨一句‘池子里的水臭了’,他能自尊心受挫,自闭到半天不吃小鱼干。”说起自家养的奇葩,女士的白眼快翻上天了,却又露出无比纵容的笑容。 林知仪听她一边嫌弃着,一边用宠爱的语气谈论每一个家庭成员,突然生出一些羡慕来。“早知道这么有意思,乌龟就不送人了。”她嘀咕一句。 被听到了,女士问她:“你没时间养吗?” “不是。前段时间买了只小乌龟,我当礼物送给别人了。”林知仪解释给她听,顺便虚心请教,“我原本以为乌龟很好养,就喂喂食、换换水,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要操不少心呀。” “冬天得给它做温度过渡,慢慢适应冬眠条件;春天苏醒了得一点点少量喂食。如果是雌雄共养的话,还要给他们创造生养后代的环境。反正吧,养什么都省不了心。” 养育终归是一件耗神费力的事,林知仪自知想得简单了些。不管是宠物还是感情,如今看来都是她在强人所难。 小泰迪在她们的聊天中逐渐失去了耐性,不甘心在原地打转,扯着绳子往别的方向跑。女士心领神会,牵着狗跟林知仪说了“再见”。 林知仪别过人和狗,往前走,只要再穿过一条腊梅小径就到爷爷奶奶所在的单元门厅了。一路幽香在僻静的拐角处被打断,一对情侣在树旁争执。林知仪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她裹紧羽绒服,竖起衣领遮住半张脸,快步走过。 “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们不可能的。” “因为林知仪吗?” 乍一听到自己名字,林知仪并没反应过来,错身而过两三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被点了名,连对话人的声音也耳熟起来。 她停下脚步,侧身回望,不期然,对上高可心的视线。 年味十足的悦溪谷已经够热闹了,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这里的热闹程度。前男友和表姐拉拉扯扯被她意外撞见,她没觉得尴尬,反倒是高可心先慌了神。 “知仪?”高可心撇开卫鸣,往林知仪跟前走了两步,“你来看公公婆婆啊?怎么这么晚?刚下班吗?吃饭没?” 高可心从小有个习惯,一慌就容易乱,乱了之后就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问很多问题。每回,林知仪都笑她“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今晚林知仪没有心思打趣她,也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欲盖弥彰的问题,而是回头一步,发难那个莫名其妙提到自己的男人。 “因为林知仪?”林知仪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中了什么邪,一个两个的都把错因归到她身上,她一没那么大本事,二也担不起莫须有的罪名。她瞥一眼卫鸣,轻蔑地哼笑一声,“自己没本事追不到人,怪到我头上来。这么多年了,卫班长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呀!”她特意在“班长”上咬字重了些,极尽讽刺意味。 当年在大学,卫鸣担班长一职,因为作为女朋友的林知仪成绩更优秀,他没少被人打趣、玩笑。对卫鸣来说,顶着“班长”的头衔屈居在林知仪的绩点之下,受挫的是他的自尊心,也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病。 卫鸣本就因高可心拒绝自己而烦恼,此时,他避之不及的当年事,林知仪不但不回避,反而摆到明面上来嘲笑,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林知仪,你少阴阳怪气!我跟可心的事轮不到你插嘴,更轮不到你来挑拨离间。” 果然如林知仪所说,弱鸡永远只会推卸责任——成绩不好是被女朋友掩盖了光芒,追不到人是有人从中作梗。“怕我坏你的事儿?”林知仪冷冷扫他一眼,“你真有骨气别缠着一家姐妹呀!” “你是你,可心是可心,我凭什么因为你放弃追求可心!”卫鸣信誓旦旦,朝可心表忠心,“我们之间千难万阻,你有很多顾虑,我都明白,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我从没有怀疑和看轻你的真心,但我们并不合适。我拒绝你不是因为知仪,是我自己的原因。”高可心始终没有松口,即使真心难能可贵,但道德感仍然在她心里占了上风,“今天约你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可心,你……”卫鸣一噎,这些日子他交付了自己所有的真心,到头来还是没能够得到一句“愿意”,他低下头,目光所及是比夜更浓黑的阴影。 喜欢上高可心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卫鸣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他印象中那个大学时代陪在林知仪身旁的表姐,从温和柔顺的女孩变成了独当一面的班主任,几乎在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目光。借由“林知仪”这个幌子一步步接近是他的心机,也是他唯一的途径。原本,他胜券在握的。 如果没有林知仪在旁,也许他还会再尽最后一次力,试着去说服高可心。可是骄傲如卫鸣,无法放下身段再多说一个字。红而亮的灯笼、亮而闪的彩灯像是看热闹的旁观者,嘲笑他的一败涂地。 林知仪没有心情看他演缠绵悱恻的故事,抬脚就走,高可心看一眼卫鸣,坚定地跟上了林知仪的步伐。 “斩断情丝向我投诚,牺牲会不会太大了呀?”林知仪揣着手闷头走,奚落高可心一句。 原本因为元旦节时姐妹俩的对话有些别扭的可心,闻言笑了:“我都不喜欢他,谈什么牺牲。” “正经三甲医院的医生,优质潜力股,真的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你再说我真翻脸了!”高可心梗着脖子,瞪住她,“男人那么多,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妹妹的前男友?” “那你怎么不听妹妹的话不理他,还跟他见面呀?”林知仪知道可心最心软,一定顶不住卫鸣的死缠烂打,仍不满她的优柔寡断,不屑地“哼”一声。 “刚好今天他替人来送礼,我一次性把话说清楚,礼和人我都拒了,往后就清静了。”高可心说的是实话,卫鸣约了她好多次都没成功,今天好不容易扯着科室领导的旗子,她正好顺水推舟做个了断,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第45章 “拒绝人挑长辈家楼下,你也不怕被撞见。”林知仪最知道她,乖乖女一个,凡事能自己解决的绝不会麻烦家人,今天这一出“楼下幽会”的隐情多半是卫鸣单方面的纠缠。 “就是借口要来公公婆婆家吃晚饭才能速战速决啊!”可心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速战速决。” “是啦是啦!”高可心一把挽住她,肯定她的功劳,也好奇,“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今晚情况实在复杂,林知仪心头千丝万缕,不想在自己没理清时贸然倾诉,悄然隐去了自己来悦溪谷的真正目的,只说:“明天出差,过来打声招呼。” “快过年了还出差?”高可心惊呼道,“你们医院太变态了!” “外出打工的监护人返乡回家了,治疗沟通起来才方便。”林知仪解释一嘴的功夫就到了单元门厅前,她临时改了主意,伸手箍住可心的脖子,怂恿道,“要不别上楼了,我们吃夜宵去!” 高可心看着她,笑眯眯地问:“你不生气了?” 林知仪撞一下她的脑袋,恶狠狠地瞪她一眼:“为个男人闹别扭,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高可心捂着被撞疼的头,笑着骂她“铁头”。姐妹俩手挽手一起转身,高高兴兴地走出了悦溪谷。 第39章 、明码标价 临近春节,长辈们往悦溪谷来得勤,姐妹俩担心撞见不好解释,索性打车去了别处。为了方便林知仪待会儿回家收拾行李,她们选了更靠近缦云庭的商业体。 倒是没费神多考虑,两人走进一家烤肉店。很快,炙烤产生的油烟被吸走,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牛排和五花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高可心抬手,夹起两块五花肉,林知仪默契地举起小碟接过,蘸料、铺生菜叶,左右手分别裹一块肉,动作流畅地送进自己和对面的嘴里。 两人正饿,顾不上聊天,不约而同重复着烤肉和吃肉的动作。烤肉店的角落里,高可心的手机忽然“嘀”一声,屏幕亮起。 “消息——”林知仪出声提醒的同时,顺手接过可心手里的烤肉夹,给食材翻面的同时,也将烤熟的菜放进盘子里。 可心划开屏幕,抿嘴笑了笑,沾了点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谁呀?”林知仪好奇地探了探头。 可心大大方方地把屏幕转向她,林知仪稳住她的手腕,仔细去看最新一条白底框住的小字——“休息了吗?我今天带学生参加市里的模拟竞赛,刚回办公室。” 顶部是消息发送者,正正经经的名字赫然在上:张明烁。 “你认识吗?舅舅同学的儿子。” 一个“张”字,林知仪福至心灵:“老张家的小张?” “嗯。”高可心一面点头,一面敲字回复小张,“跟表妹吃饭呢。你也太拼了,这么晚还在学校?” 林知仪吃惊得很:“你当真见了?” “还没,先加微信聊聊看。” “放假的这个点儿还在学校,啧啧啧,比老林还劳模。”林知仪从小到大见识过老林这种拼命三郎废寝忘食的,但临近春节的加班,还是小张更胜一筹。 “竞赛教练,又是学科带头人,肯定很卷。” “教哪科呀?” “数学。” 可心话音刚落,小张那头的消息回了过来,先是一个苦笑的表情,随后才委屈巴巴地说“没办法,搞竞赛就是这样”。 “你们文科老师应该好些吧?”这是他追加的问题。 “高手呀。”两个来回,林知仪得出结论,“我小看带头人了。” “怎么讲?”可心满脸疑问,嘴角却含着笑。 “没有一味讲自己,会抛话题给你。”林知仪露出赞许的微笑,“小张绝不是只会搞学术的呆头鹅。” “你看我这样回可以吗?”可心把聊天框输入的内容拿给林知仪过目——“小学嘛,放假早,会轻松一点儿。你应该马上放寒假了吧?” 林知仪点点头,可心按下发送没一会儿,小张的消息跳了出来:“说到寒假,你有什么安排吗?我这边除了过年走亲戚,应该能空出一段时间。” 收到回复的可心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嫌手机递来递去太麻烦,林知仪索性起身,过去挨着她坐下,嚼着肉含混道:“这是要约你呀!” 不知是烤肉店的温度太高,还是张明硕的邀约太直接,可心的脸红红的,手指格外诚实地交代自己的安排:“陪家人过春节。到时候可能会逛一逛周边的古镇,我看遥城文旅的公众号发布了很多有意思的民俗活动。” “需要同伴吗?我举手申请。” 热闹的烤肉店被客人们的谈笑声、肉和铁板相触的滋滋声以及各个方向传来的或高昂或细碎的声音填满了,但可心依然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急速变化的心跳声。短短一周,从学生趣事到教育理念,高可心与张明硕格外投契,只是忙于学期末的收尾工作,两人迟迟没有约到合适的时间见面。 林知仪凑得更近些,下巴搁在高可心的肩上,眯着眼笑:“要见面了呀——没想到你俩挺合拍,不像我……” 眼神迷离的人声音低下去,可心沉浸在即将见面的期待之中,完全没注意到林知仪的欲言又止。 “好啊。”可心捧着手机回复张明硕。 那头显然也很高兴,消息回得飞快:“那说定了,你感兴趣的民俗活动在哪天,我们就约哪天,好吗?” 高可心回了个可爱的兔子点头表情。 张明硕非常有分寸地见好就收:“不打扰你和表妹了,慢慢吃。” 高可心终于放下了手机,夹了几个凉透的口蘑酿肉,重新放上铁板加热。 “约好了?”林知仪瞄她一眼。 面色红润的人“嗯”一声,满心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期待。 “原本以为你会排斥相亲,结果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没见面就能聊到一块儿去。算不算一种缘分呢?”林知仪确实低估了高可心的恋商。 “给自己多一种可能,未尝不可。”高可心并不是全凭长辈做主的态度,在林世昭提起的时候,她特意了解过对方,“其实我有自己的考量。双方长辈相交多年,知根知底先不说,同行有共同话题,交流无障碍,即便成不了情侣,现成的优秀学科带头人,对我来说只会利大于弊。” 学科带头人不是只会搞学术的呆头鹅,恋爱经验缺乏的人也不是只懂纸上谈兵的空想家。 “大概是我运气好,遇到了聊得来的人。”可心想起她那天重温《神雕侠侣》,刚好张明硕发消息来,两人为“郭芙和郭襄谁更幸福”争了半个晚上,各持观点的人非但没有被惹恼,反倒说了一句“能这样争论恰恰说明我们都是真心爱这个故事的人”。那一刻,可心很难否认,自己当真心动了。 林知仪第一次对高可心的恋爱有了具象的画面。 “这才是你拒绝卫鸣的真正原因吧?”她探本究源,触到了问题的实质。 店员换了新的铁板,新的烟雾上升。浴在灯下的可心坐在烟雾之后,她笑了笑,变成绒绒的淡金色,如同柔软的棉花,包裹住了所有棱角与不甘。她握着手中的烤肉夹,耐心地翻动铁板上的藕片,万般耐心,像极了她刚才徐徐图之的模样。 大概是今晚有了强烈的对比,林知仪有过一秒的闪念,如果她跟夏予清的步子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同。好在闪念只是一瞬,她很快打消了假设的念头。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从夏予清车上下来的那刻,她就迅速做了切割。说到底,她和可心不可能一样,性格不同、感情观不同、处事方式不同,注定获得的恋爱体验全然相异。 “一只苍蝇恶心了我妹妹,不能再来恶心我吧?”高可心难得这样形容一个人,怕是被卫鸣缠得狠了,什么恶毒话都想说,“我又不傻,选漂亮蝴蝶不好吗?” “这么确定小张是漂亮蝴蝶?”林知仪被她的快乐感染,笑了起来。 “其实舅舅偷偷给我看过他的照片。”可心眨巴着眼睛,神秘兮兮得告诉林知仪,她已经提前看过漂亮蝴蝶了,“是元旦家庭聚会的照片,他爸爸发到朋友圈,舅舅转发给我的。” “怪不的。”林知仪脑子转得快,几乎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他会不会也看过你的样子了?” 可心一愣:“不会吧,我很少发朋友圈啊。” “家庭聚会的照片,你舅自己有呀。”林知仪提醒她关键点。 “也好,”可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彼此心里有数了。” “我以前挺讨厌相亲这种形式的,两个人一开始像标好了价格供人挑选的商品似的——长相50元、学历15元、家庭背景15元、性格10元、工作10元……诸如此类。”大概在以前林知仪的心里,这样的相识就是一场有预谋和前提条件的爱,不过,“你和小张扭转了我的想法。” 第46章 “就今晚这一会儿,我们有这么大能力?”可心不信。 “长相、学识、性格、工作、家庭,难道是只有相亲才在意的条件吗?每一种相识的方式不外如是。”就像林知仪初遇夏予清,谁敢说不是因为皮囊和英雄救美标了高价呢?即便事到如今,林知仪依然无法否认自己曾暗中标出价码,“明码标价和暗箱操作没有本质上的差别。所以形式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和小张是聪明人,一早看穿了表象。” “怎么了?”可心看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却始终神情恹恹,“今天突然多了这么多感悟,不像你了。” 林知仪寂然一笑:“当我偶发性抽风吧。你刚好被我逮到了一顿输出,再多说些,我自己都要呕了。” 她看上去根本不像有“自我表达焦虑”的人,却总是尽全力避免做观点输出的训导者。只有这种时刻,可心才有自己是姐姐的实感,她难得宽慰林知仪:“姐妹之间私房闲话,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总之,我很为你开心呀。”林知仪笑着举杯,真心实意为可心高兴的同时,也为老林庆幸,“要是你俩成了,算老林功德一件。” 烤肉店内到处是喜庆的装点,烧得发烫的炭火和袅袅热气相伴,一片热闹红火。林知仪和高可心走出店外,寒风扑面而来,风摇动枯枝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哇——”可心迎着风,眯了眯眼,“真凉快。” 林知仪望着悄然坠地的枯叶,在萧瑟的冬日夜晚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她一把搂过被风吹乱头发的可心,笑她:“知道你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晚上光说我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可心顺势靠在她怀里,笑眯眯问,“倒是你跟夏老师,春节有什么计划吗?” 第40章 、记他账上 以前,林知仪随医院团队参加过义诊服务。各地政府非常欢迎利民惠民的医疗服务,义诊活动开展起来格外顺利。 心无旁骛的工作最能抚平一个人的惆怅忧伤,林知仪也不例外。在山区义诊的两天里,她陀螺似的转不停——洁牙、涂氟、补牙、早期矫治、科普……根本没有时间伤春悲秋。等她圆满结束任务回到吉瑞坐诊,在最后一个工作日,冯婉倩带着女儿来涂氟,打破了她有意无意营造的假象。 林知仪操作结束,小女孩高高兴兴地 去挑小礼物,冯婉倩等在一旁,无所事事。她忽然挨近敲病历的林知仪,问:“林医生,书法工作室最近还在吉瑞做活动吗?” 林知仪点保存提交的手顿了顿,摇了摇头:“没。” 倏忽之间,冯婉倩仿佛找到了同盟者,直说“夏予清太傲了”。她后悔自己在夏予清身上花的功夫和精力,叹了口气:“最后都打了水漂。” “你不是老早就退出了吗?也不算太亏。”林知仪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是没所谓亏不亏的,几个小钱。”冯婉倩早前透露过,自己经营着三家月子中心,收入不菲。作为成功的创业者,她自然不在乎报书法班的那几个小钱,只是对夏予清这个人颇有微词,“你觉不觉得这个人很没有经济头脑?谁不知道啊,家长的钱最好赚了,他竟然放弃儿童市场这么大块蛋糕。” 这个问题,林知仪没有跟夏予清正经讨论过,只隐约记得晓宁说规避风险不碰儿童市场,至于具体原因,她没有深究过。现在回头去看,一切都有迹可循。对于一个小时候常常被莫名其妙打骂一顿的人来说,莫须有的罪名和突如其来的拳脚相加是打破他平淡日常的罪魁祸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安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安全。不难想象,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让小小的夏予清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全部打乱,失去了控制,也失去了安全感。 林知仪参考儿牙诊室的情况来看,要让每一个小孩乖乖待在牙椅上简直难如登天,更不要说规规矩矩在课堂上听讲、练字了。但凡有一个无法遵守课堂纪律的,势必会打乱老师的节奏,影响其他孩子和整节课的学习效果,也会在很大程度上破坏夏予清的秩序感。 夏予清没有将儿童作为书法课堂的受众群体,林知仪完全理解。人有的时候要学会放弃,放弃不是傻,是有舍有得的人生智慧。即便她和夏予清分道扬镳,她依然佩服他的清醒果断,自然也见不得别人诋毁和看低他。 “蛋糕嘛,你吃这块,他吃那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呀。”林知仪将印有涂氟后注意事项的小卡递给冯婉倩,保持着职业假笑,“钱永远都赚不完的,挣自己能力范围内的,踏实。” 对于一直扩大自己商业势力和版图的冯婉倩来说,林知仪的中庸之道显然过于保守了。她持续输出自己的观点:“哪个财富自由的人会嫌自己赚的钱太多啊?都忙着搞垄断、搞扩张,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钞票都揣进自己兜里。夏予清太清高了,注定挣不了大钱。” 林知仪不喜欢她自以为是的样子,更不喜欢她“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态,她只是程式化地弯了下嘴角:“你操心他赚不赚钱干什么呀,还是自己多开几家店实在,对吧?”看似捧她,要她别跟夏予清这样小格局的人一般见识,实则言下之意是叫她闭嘴,管好自己。她说完,也不管冯婉倩什么反应,回身面朝电脑,假装完善病历去了。 冯婉倩见她忙起来,也不再纠缠,带着女儿跟她们道了“再见”。 她们离开之后,陶桃和孙瑶才松了一口气,连连感叹冯婉倩“好强势啊”。 “林医生,她不知道你和夏老师的关系吗?我憋得好辛苦啊。”孙瑶回想刚才的画面,忍不住笑,“像看了一个讽刺效果拉满的小品。” “你还笑,我都紧张死了。”陶桃胆子小一些,她最怕医患起冲突,担心道,“我以为林医生会生气骂她呢!” 孙瑶觉得冯婉倩没什么边界感,撇了撇嘴:“哪有在正主面前诋毁人家男朋友的!” “她不了解情况,只当八卦讲给我听,我没所谓的。”林知仪没有生气,每个人的立场和出发点不同,冯婉倩搭上时间、精力却爱而不得,还被逼退款退学,任谁都难咽下这口气,就像她现在同样耿耿于怀夏予清的冷言冷语一样。只是,她已经不是什么“正主”了,但这个消息她暂时不准备跟同事们分享。 “真无所谓吗?”孙瑶捂着嘴笑,“那刚刚维护夏老师的是谁啊?” “我不介意接收‘爱而不得’的怨气,不代表我能容许‘因爱生恨’的诋毁。”林知仪向来爱憎分明,即便分了手,她也可以由衷地肯定前任的优点,当然,缺点也会客观陈述,绝不刻意抹黑。 “好帅呀,林医生。”陶桃作崇拜状,要论光明坦荡,林医生绝对是她身边的第一号人物,“就冲这点,我要一辈子跟你搭档,给你打辅助。” 林知仪扶额失笑:“麻烦你摆正自己的位置,好吗?明明是我需要你和瑶瑶,我天天求神拜佛祈祷你们能一直在我团队里。”她不常在工作场合表达私人需求,偶尔的真情流露显得格外弥足珍贵。 陶桃和孙瑶受宠若惊得很,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张开胳膊扑到林知仪身上。 “哇!林医生,真的吗?” “从来不知道我们对你这么重要!” 林知仪一面笑她俩夸张做作,一面开心得被她们抱得满满当当。 临近春节,很多店铺放了假,“甜夏”已是节前最后一天营业。 林知仪提前找叶思恬定了饼干和糖果,下了班顺路去取。一进店里,正在吃蛋糕的端端举着叉子就扑过来。 她伸出胳膊,架住糊了一嘴的端端,禁止他贴身,嘴里嫌弃道:“哪里来的小花猫?别靠我太近。” 端端一点儿不生气,笑眯眯地叫“林阿姨”,问她:“你买糖果给谁?” 林知仪点点他的“小花猫”鼻子,笑:“反正不是给你。” “我知道,”端端一副小人精模样,表示自己早知道答案了,“是给舅舅的。” 思恬听见声音,从后厨走出来,来到他俩面前。她的手轻轻搭在端端头上,抚了抚,笑说:“林医生不能买给自己吃吗?” “爸爸告诉我,我快要有舅妈啦!舅舅、舅妈一起吃。”端端仰起头,理直气壮。 光一个端端就够她头疼的了,孩子爸爸还添乱。思恬顾不上小花猫一脸的脏,一把捂住端端的嘴,尴尬地朝林知仪赔笑:“感情的事,自然是女人说了算,哪里轮得到他爸爸指手画脚。父子俩不着调,瞎起哄,你别介意。” 端端掰开妈妈的手,嚷嚷起来:“我才没有瞎说!” “童言无忌。”只是一句无恶意的玩笑话,林知仪不觉得冒犯,捏捏端端的鼻子,笑着放过他,“今天先不跟你计较。” 思恬及时岔开话题,分派给端端一个任务,要他把林医生预定的那包饼干、糖果拎过来。端端小旋风一般飞奔而去,熟门熟路地找到打包袋,字都认不全的人偏要学大人,有模有样地核对了一遍订单才跑回来,把袋子递到林知仪手里。 第47章 林知仪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盲盒递给端端:“拿着,新年礼物——” 端端眼睛亮起来,惊喜道:“你上次说不送我的!” “我抽到同款了。”林知仪揉揉他的头发,笑说,“不然怎么轮得到你小子。” “林阿姨,如果我下次抽到你想要的,都给你。”端端捧着盲盒,谄媚道。 “哇——你这么好呀?” “对呀。舅舅让我帮你,我答应了,说话要算话的。”端端扬起一张小花猫脸,信誓旦旦的。 “他拿什么收买你的呀?”林知仪好奇,不过转念一想,贿赂小端端再简单不过了,“是像上次那样让你多抽几个,还是答应给你买奥特曼了?” 端端朝她扮了个鬼脸,扔下一句“我不告诉你”,一溜烟跑掉了。 思恬叮嘱端端“别乱跑”,回过头来笑:“要不,记我哥账上呗?反正他的卡,不用白不用。” 林知仪觉得有意思极了,今天大家像全约好了似的,都跑到她面前来提夏予清。她晦涩难明地笑了下,问思恬:“你不知道吗?” “什么?”思恬疑惑不解。 林知仪看她表情不像装的,有些意外——两人分手的事,夏予清连最亲的人都没有透露,她自然不会越俎代庖。 “你回去问他吧。”她无法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任何好处,“还有——” 林知仪的手上拎了两个口袋,一个是端端刚刚提过来的打包袋,另一个是她带来的,她递给思恬:“里面的唇釉和香水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剩下的帮我转交给你哥吧。” 思恬看了看袋子里,唇釉拿小礼袋套着,下面黑漆漆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看我,什么都没给你准备。”思恬自责的当下,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情绪,试探着问,“你们……怎么了?” 林知仪笼统解释,顾左右而言他:“我原本想着假期可能会见面,那时候送你的。不过现在也好,春节快乐。” 思恬虽然是妹妹,但毕竟完整经历了恋爱、结婚和生子,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林知仪这个节点准备礼物的初衷,一些担心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吵架了?” 林知仪什么也不肯说,只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他最近状态不对劲,跟个‘活死人’一样,问什么也不说,我还纳闷来着……”思恬似乎探到了一点端倪,但她作为旁观者,不能贸然插手别人的感情。想来想去,到底不忍心,表哥好不容易走进一段全新的恋爱关系,她不想两人之间的感情无疾而终。思恬斟酌再三,开了口,“我能做些什么吗?” 林知仪摇了摇头:“你本来不知情,继续装什么也不知道就行。” 见她不打算多聊,思恬也适可而止,“哎呀”一声,笑着打圆场:“这样,我来请客,算我的一点心意。” “知道你最好啦!”林知仪笑着感谢思恬,却也坚持,“一码归一码,还是从我卡里扣吧。” “什么好不好的,别给我戴高帽子,商人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那就把我储值卡里的钱全赚去,这样才符合你给自己立的‘商人’形象呀。” “你呀——” “好啦,新年快乐。”林知仪潇洒地一挥手,转身走出了“甜夏”。 等林知仪上了车,端端抱住叶思恬的腿探出小脑袋,他望着那个背影问妈妈:“林医生真的会当我舅妈吗?” “也许……”叶思恬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看你舅舅的造化了。” 第41章 、想得美 除夕,林知仪一家和高可心母女俩齐聚悦溪谷,跟林明德、周秀竹一起吃团年饭。林世昭和徐玉樱一早就来了,帮着老人张罗了一大桌好菜。林知仪和高可心母女前后脚到的,刚好赶上中午的饭点。 团年饭从中午开始吃是林家的习惯。周秀竹常说“年饭就是连着吃的”,什么时候吃好什么时候停筷。晚上再添两三个新菜,又是热热闹闹的一顿。 饭后,林明德守着电视看春晚,林世昭、徐玉樱和林攸昭陪着周秀竹打麻将,林知仪和高可心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聊天。 “明天下午飞吗?”可心划拉手机,顺嘴一问。 林知仪一家三口要坐飞机去海岛,跟在那里过冬的外公外婆团聚。因为担心时间太紧张,将原定初一的航班改到了初二上午。 “后天。”林知仪答她。 “什么时候回来啊?” “假期结束就回呀。”林知仪忿忿道,“我又不像你和张老师有寒暑假。” 可心笑了笑,悄悄凑到她耳边:“我还羡慕你家夏老师那样的自由身呢!” “打住——”林知仪伸手比了个叉,纠正高可心的称呼,“他不是我家的。” “怎么?这么快就清理门户了?”可心太了解林知仪了,但凡两个人还在热恋期,她是断然不可能在一个称呼上较真儿的。 “拉黑了。” 可心意外极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为什么啊?前段时间不还挺好的吗?” 事情只能从那日接诊的成人患者说起,这是一根导火索,而临时顶替同事出差打乱计划,成为了压断夏予清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所有的不满都来自于对施万里的恨,借题发挥也好,小题大做也罢,林知仪不是不能接受。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她同家暴男相提并论,还随意定性她转身就能结识新欢。 “只这两条就狠狠踩在我的雷点上。”林知仪撇了撇嘴,“不拉黑真留着过年吗?” 可心不厚道地笑了笑:“你别说,第二条还真像你能做出来的事儿。” “放屁。”林知仪白了她一眼。 “好啦好啦,开玩笑呢。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憋这么多天,你可真沉得住气!”可心简直佩服林知仪,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能云淡风轻地出差、上班,甚至分手当天一起吃烤肉、聊天到深夜,只字未提,“怪不得我那天问的时候,你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就事论事比单纯发泄情绪更理智客观。”比起姐妹未知全貌的非理性站队,林知仪更需要自己抛却感性的客观分析,她有能力自己消化解决,况且,“情绪上头的档口不适合倾诉,对我消耗太大了。” 结合她概括分手那天的细节,可心合理怀疑她在阴阳夏老师。 林知仪耸了耸肩:“也许吧。反正口无遮拦也不需要负责。” “啧啧,你看起来还在气头上。”可心读懂她的话外音。 “那么大口锅砸下来,我缓十天半个月的,不过分吧?” “没错,分了也好。”可心再惋惜也坚定站自家妹妹,她理性分析,觉得分手对林知仪来说不算坏事,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风险,“这个人一点就炸还伤及无辜,难不保以后像他爸爸那样,到时候把隐藏的家暴基因裸露出来,你想逃都来不及。” 谁料林知仪却摇了摇头:“家暴不会遗传的。” “你还帮他说话?”高可心不解。 “不是帮他说话,事实确实如此,不能因为不跟他在一起了,我就诋毁他。他只是童年创伤太严重了,并不是崇尚武力的人,否则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不会拦家暴男的巴掌。”林知仪不仅非常肯定夏予清讨厌暴力,甚至实事求是地讲,他是她认识的人中对孩子、对身边人最有爱心和耐心的男人。 “你既然了解他的为人,也知道他是一时生气发泄情绪,为什么还要分手拉黑人家?” “他有情绪,难道我没有吗?”理解归理解,但林知仪从来不会在感情中无限包容,以委屈自己的方式。 可心是小学老师,大学时又辅修了心理学,联想夏予清小时候被家暴的经历,不禁叹了口气:“童年受到的伤害,可能需要一辈子去治愈。” 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稳定的生活,却被突然打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整个人都应激了,不得不竖起浑身的尖刺去抵抗,以维护好不容易建立的太平安宁。林知仪都明白,然而,“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困扰我?别想道德绑架我,我绝不内耗!”她有爱人的能力,但她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是谁的救世主。 “要不说你潇洒呢!” “嘁——”林知仪不以为然。 “你跟我说真心话,会觉得遗憾吗?”可心不死心地问她。 “不就跟上学那会儿考试一样吗?我努力解了题,最后跟我说题出错了,不算分。那是出题人和题的问题,不该我反省,遗憾的人也不该是我。” 可心向来佩服自己妹妹,就绝不内耗这一点就够她学一辈子的。她一边点头赞许,一边笑言:“夏老师说不定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林知仪不置可否,不关己事地冷笑一声。 只是,可心到底心软,不忍看一对有情人走散:“实话说,他把自己的伤疤袒露给你看,光这份勇气和坦诚就比过多少男人了。口不择言这一点儿错,你就担待了吧。” 第48章 “上来就把我跟家暴男一概而论,我担待得了吗?” “担待不了也多少给点温暖吧。像你说的,这张卷子有问题,你不苛待自己,也不能把卷子一把撕了啊,总得给人一个机会嘛。” “别人不见得想要这个机会。”林知仪才不要自作多情,清醒得很,“再说了,这是他的人生功课,我辅导不了。” “感情里就别摆高高在上的学霸姿态了,好不好?你的人生功课不也是夏老师在辅导吗?” 林知仪闻言好笑:“他辅导什么了?” “至少在以前,你是绝不会像那天在楼下一样主动跟我说话和好的,也绝不会跟我分享失恋原因和感受的。”可心坦言,也许林知仪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微小的改变,“你以前啊,哪会顾及我是不是生气别扭啊,你看得淡,也看得开,从来不被人情所累,从小到大,哪次吵架不是我找个由头和台阶来先哄你的。你再仔细想想,上一次跟卫鸣分手,是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原因的?” 林知仪“哼”一声,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正视可心提出的问题——要是放以前,她早就潇洒转身再也不见了,哪里会管夏予清是因为原生家庭的问题还是踩了自己的雷点。她一声不吭,目光看似落在电视上,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可心看破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偏头靠向她,笑了笑:“你呀——” “别想pua我。”林知仪态度坚决,“我还是那句话,理解归理解,但是不原谅。” “知道啦,你主意这么正的一个人,谁能pua你呀!”可心可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过倒是有一点要提醒,“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夏老师在医院架住家暴男那次,也许帮的不是你,也不是小女孩……” 林知仪一脸惊恐地看向她:“大过节的,你别吓人。” “他救的也许是小时候的自己。” “童年创伤像一个不断往复循环的深渊,他一次、一次掉进去,又一次、一次奋力自救爬出来,光论这份勇气,并不是人人都具备。” 从遥城到海岛,林知仪一直在想可心说的话。也许童年的阴影真的会伴随人一生,但单论夏予清疗愈自己的勇气以及为自己重新建立秩序所做的努力,林知仪不得不承认,如果换作自己,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 傍晚,海风拂过海面和沙滩,徐徐吹来。林知仪身心都放松了,也不再去替别人总结人生,她靠在小院的躺椅上,彻底放空自己,看夕阳一点点没入海平线,享受着难得的假期。 舅舅徐绍远在海岛长租了一栋小别墅,遥城天气一凉,就跟舅妈周雅容带着老人一道飞来过冬。舅舅家的孩子在国外,今年春节没有回来过年。林知仪作为唯一的小辈,独得所有长辈的宠爱,过的几乎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知仪,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散步?”周雅容跟徐绍远收拾好厨房,邀她去饭后消食,“这会儿温度合适,吹吹海风很舒服。” 林世昭将将陪林知仪的外公看完新闻联播,笑着打趣自己女儿:“她这两天恨不得吃饭都躺着,怎么可能去散步?” “嘁——小瞧人不是?”林知仪抛给老林一个“我偏要做给你看看”的眼神,转头冲周雅容道,“舅妈,我跟你们一起。” 于是,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穿过小区里茂密的绿荫小径,很快便到了海边。林知仪跟在外婆李敏欣和外公徐树身后,在她的视线里,外婆慢悠悠地落后半步,外公牵着她的手,从出门到现在,一直没放开。 林知仪举着手机偷偷在后面拍照,妈妈徐玉樱瞄到她拍下的画面,想起老两口金婚纪念时,也拍过这样一张背影照,对周雅容说:“要不以后每年都拍一张爸妈的牵手照吧?” “好呀!”周雅容笑眯眯地点头,欣然同意她的提议,“到时候我给他们印出来,做成相册。” “妈可喜欢拍照啦!”徐玉樱跟周雅容说起老太太朋友圈里的照片,不禁赞叹,“她朋友圈的每一张照片都很有镜头感,摆的造型也特别时髦,我简直自愧不如。” 周雅容跟老太太相处多年,每回说起来,都赞不绝口,尤其是快八十了既不勾腰也不驼背,“就这形体姿态,多少年轻人拍马不及啊。” 李敏欣自年轻时起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周雅容见徐绍远的第一面就知道,他定然有一对样貌出众的父母。等到见家长的那一天,她知道自己猜对了。时至今日,纵然老太太的身上留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但她依然跟当年一样知性优雅。成为家人的二十年里,周雅容终于知道,老太太优雅从容的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自律,特别在饮食上,严格遵循营养均衡和七分饱的原则,从不放纵自己暴饮暴食。 徐玉樱接过周雅容的话头,笑:“远的不说,眼面前就有个比不上妈的年轻人。”她指向明确地拍拍林知仪的背,提醒她要像外婆一样保持好体态,“别一放假就摊着,哪里有一点儿精气神。” “你也说放假了呀,我还绷着劲儿干嘛?”林知仪嘴上忍不住抱怨,冲老太太的背影抬抬下巴,“你都做不到婆婆那样,还给我提要求?”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正因为我做不到,才希望你能做到。” “你少来——”林知仪一把挽住妈妈的胳膊,笑她不诚实,“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这种奢望了呀?” 徐玉樱被逗得笑出了声。 自打生下林知仪,徐玉樱和林世昭唯一的愿望就是女儿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他们这一大家子都是教师和相关行业的从业者,见多了教师同行在养育过程中对子女的严厉和高要求,但并不是每一个教师子女最后都能长成符合父母心中所谓“成功”标准的人,扶不上墙的烂泥比比皆是。徐玉樱和林世昭秉持着包容与支持的态度,让林知仪从小在宽松、有爱的环境成长,除了给她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他们对她没有过多的要求,既然没要求,自然也不会将条条框框加诸在女儿身上,反倒因此浇灌出一株自由生长的优质苗。 不论是徐家还是林家的熟人,但凡提起教育问题,都会把林知仪拉出来当榜样。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找林知仪的缺点,姑且说她太自我、太有主见了,行事常常出人意料,与世俗意义的“乖乖女”大相径庭。 徐玉樱的话自然是说笑,哪里会规训她成为什么样子。 “知仪多好呀!每回有人提起她,我可得意了。”周雅容说的是真心话,但凡被人问起丈夫家的这个侄女,她都昂头带笑,面上有光。 “妈,听见没?”林知仪撞了下徐玉樱的胳膊,“我可没给你丢脸。” “什么丢脸?你闯祸了?”原本同徐绍远走在前面的林世昭不知什么时候跟她们并肩了,听到半截,好整以暇地问林知仪。 “看看,这是亲爸呀!”林知仪叹口气,挨上周雅容,“舅妈,还是你最好。” 周雅容一把搂住她,护犊子得很,冲林世昭道:“姐夫,这么长脸的女儿,你要还不满意天天挑刺,就给我吧。我喜欢得很!” “那我可轻松了,再不用应付今早那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想起一大早过来按门铃的年轻人,林世昭不知是真头疼还是假头疼,指着自己女儿苦笑,“她呀——每次来学校,都给我动摇军心不说,过来度假也不安生,人都找上门来要微信了。” “你真看得起我呀,老林,你队伍里的军心是我能轻易动摇得了的?”说林知仪招猫惹狗也就算了,学校那茬坚决不买老林的账,她梗着脖子喊冤不说,非要跟老林争个高低,“要是真动摇了,那也是你德育主任的工作做得不到位呀!” “那你说说,哪一次你来没收到小纸条?”林世昭笑,笃定她讲不出来。 “我得纠正你一个动词,不是‘收’,是‘被塞’。”林知仪义正言辞给他纠错,不屑道,“照你的说法,学生给我塞小纸条是我的错咯?这完全是受害者有罪论。” “姐夫,你真这么想的话,我可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周雅容坚定地站在了林知仪的立场上,跟她一起“讨伐”林世昭。 林世昭性格好,平日里爱跟家人开玩笑,在小辈面前也从不会端大家长架子。要真遇上什么事了,他也没有所谓的“面子思想”,对就是对,错也绝不遮掩。林世昭闻言,仔细想了想,确实没道理因为学生春心萌动而怪罪于女儿。即便是玩笑话,也不应该。 “本末倒置了,我的错。”他坦然认错,向女儿道歉。 “这还差不多。”林知仪很满意老林的认错态度,但还是忍不住提一嘴,“你在学校可得谨言慎行,尤其不能偏心男生!” “天地良心,我可是‘男女平等’的绝对拥护者。”林世昭举着手指发誓,“不信你问妈妈。” 林知仪不需要问,林世昭是什么样的人,她做女儿的很清楚。即便开明如自己父母,也不可能做到每件事、每句话尽善尽美。思想观念的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结果,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林知仪很愿意同父母讨论包括平权问题在内的所有话题,徐玉樱和林世昭也在每一次与她的聊天中修正和完善自己的认知。 第49章 林知仪大手一挥:“不问了,你我还是信得过的。” 徐玉樱早习惯了父女俩的相处方式,平日里开玩笑、斗嘴是家常便饭。有的时候,她也乐得参与其中:“好不容易逮到爸爸的错处,不敲一笔不是你的风格啊。” “知仪,快想想,罚你爸爸什么好呢?”周雅容也在旁边“煽风点火”。 “老林,怎么说?”林知仪得两员大将相助,得意地挑了挑眉。 “说吧,又想敲诈我什么?”林世昭一副任她宰割的姿态。 林知仪眼睛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老林:“别的就不要了,你把摩托车还我就行。” 林世昭狠狠瞪她一眼:“想得美!” 第42章 、最优解 林知仪不仅想得美,还要打扮得美。因为工作兴致,她平常没有涂指甲油的机会,放假了有大把的时间,自己涂不尽兴,还拉上外婆和舅妈一起。 “我这个年纪了,这个颜色会不会太鲜艳了?”周雅容看着指甲盖上的试色,有一点不确定。 林知仪刚睡了午觉起来,人懒懒的,兴致却很高:“不喜欢吗?”她把其余的指甲油推到舅妈面前,示意随便挑,“你看看喜欢哪个颜色,我给你换。” 李敏欣凑近了些,捏着周雅容的指头仔细看。 “怎么样?”周雅容问她。 “你皮肤白,这个颜色适合你。”李敏欣的审美一直在线,即便年过八十,依然没有落伍。 “真的吗?”周雅容重新端详指甲上的颜色,最后还是决定换一种保险,“知仪,我想试试这瓶蓝色的,可以吗?” “没问题呀。”林知仪拆湿巾帮她卸掉涂好的颜色,换了宝蓝色,“舅妈,我还可以给你做点儿别的图案。” “怎么做呀?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用你喜欢的宝蓝色打底,在上面画点儿浅色的花纹就成了。”林知仪大致解释一通。 周雅容连连摇头:“还是算了,我就要纯色的。” 林知仪完全尊重她的想法,给她修剪指甲的同时,让徐玉樱帮外婆参考参考颜色。 谁知李敏欣自己早挑好了,是周雅容先前淘汰的。她捏着甲油瓶子,冲林知仪道:“我想涂红色的。” 林知仪一边给舅妈涂指甲油,一边赞叹,“这是车厘子红,婆婆,你眼光好好呀!” “虽然我没有你舅妈手白,但过年嘛,来点儿红色,喜庆!”李敏欣生在富足的家庭,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读过书、见过世面,思想开放,很乐意接受新鲜事物。年轻的时候,她就顶时髦的,后来有了儿女和孙辈,每一个都被她打扮得利落又精致。 “肯定好看的呀!婆婆,你的欣赏水平一顶一的高!”林知仪朝李敏欣竖大拇指,她的评价比其他人更由衷。因为她的衣柜里至今仍保存着婆婆给小时候的她织的毛线连衣裙,上面绣的小兔和蘑菇口袋栩栩如生,放在今天也毫不过时。 徐玉樱对涂指甲油不感兴趣,但不耽误她陪坐一旁聊天,听到林知仪的话,她再赞同不过:“妈,我记得你年轻时候穿过一件特别漂亮开衫,白色针织的,套在衬衣外面,翻领压一圈,特别洋气。” “我有印象,”周雅容也想起来了,“妈是不是穿它跟爸拍过一张合照?” “对对对,照片上还背了一个很时髦的包。那个包特别好看,我以前老想着有一天我能接管过来。”徐玉樱对指甲油和化妆没什么研究,她的爱好都在包上,贵的、便宜的、皮的、布的、大的、小的、双肩的、斜挎的……不管有名没名的箱包,她都能说出点儿门道来,更别提记忆如此深刻的一个包了,她托腮看着李敏欣,问,“是金色绒面的链条包,对吧?” 李敏欣笑着点点头:“那个包我用了好多年。” “可不是吗?”徐玉樱笑,“我等啊等,一直没等到它被淘汰。” “那包后来去哪儿了?”林知仪好奇。 “后来好像链条坏了,我就没惦记了。” “修好了,我又背了几年,最后放衣柜收起来了。”李敏欣端起水杯喝一口,回忆也如水般流向她,“那个包是结婚纪念礼物,你爸出差带回来送我的。” 徐玉樱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等了那么些年都没戏。” “大胆——”林知仪一边给周雅容涂甲油,一边开妈妈玩笑,“爱情的见证物也敢觊觎!” 徐玉樱笑着摆手:“不敢不敢。况且,觊觎也没用啊!” “谁说不是呢?”周雅容由林知仪托着手掌,脸却转过去朝徐玉樱,“姐,你发现没?爸是一个特别浪漫的人。” “对,爸特别讲究仪式感。每次妈出远门回家,爸总是带着礼物去接她。有时候是从花盆里剪的花,有时候是单位食堂刚蒸出来的包子,有时候是两颗糖,有时候是一条发带……总之,他不会空手去的。”徐玉樱从小目睹父母相处,看他们把夫妻间的爱与牵挂渗透在生活的每个细节,她还记得,“有一次妈在别的学校搞封闭培训,爸每晚都给妈摇电话,搞得那边的接线员都认得他了,每到那个时间,人家拿起电话一听他的声音,就说‘李敏欣的爱人是吧?我去帮你叫她来接电话’。那时候打电话得去家属院的收发室,爸每次打电话都领着我和绍远一起去,让我们跟妈说几句话,其实吧我俩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今天在学校过得很开心,上课很认真,作业已经写完了。’每天去每天讲,后面我俩要么是在话筒里敷衍两句,要么就干脆窝家里不去了。可是爸还是风雨无阻地去打电话,一打就老半天,我那时候可纳闷了,他们怎么有那么多可聊的。” “现在知道了吧?是爱情呀——”林知仪给舅妈涂好最后一个指甲盖,盖上瓶盖,笑妈妈当年的迟钝。 徐玉樱和周雅容都笑起来,一齐看向旁边,林知仪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去。只见婆婆李敏欣靠着摇椅,人跟着椅子轻轻地晃悠,她抿唇笑着,两抹浅粉缀在脸颊,好似天边的晚霞揉进了轻和的海风。 下午四点半,徐玉樱和周雅容去厨房给两位男士打下手准备晚饭,徐树来到院子里陪李敏欣和林知仪聊天。 林知仪给徐树添上一杯温热的茶水,问他:“公公,你知道吗?我们好羡慕你跟婆婆呀!” “羡慕我们什么?”徐树端着茶杯,眼角的皱纹遮不住他的盈盈笑意。 “羡慕你们一辈子恩爱,白头偕老呀。”林知仪收拾好了她的美甲工具,将收纳包推到一旁,舒舒服服地靠上椅背。 林知仪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大家庭,家人都爱她宠她,她从小就被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她这二十多年来过得舒服又自由,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的人生。当她进入适合婚恋的年龄,她也没有过同龄人一般来自父母、长辈的催婚压力,她不恐婚,也不羡慕走进婚姻的人。就像她从小到大沉浸在宽松自由的家庭氛围中一样,她对待爱情也是顺其自然的态度,不亏待自己,也不预设目的。 高可心以前就在她跟前嘀咕过:“你身边全是婚姻幸福的范本,你就一点儿不憧憬吗?” 憧憬说不上,如果非要她选一对模范,林知仪会把这珍贵的一票投给李敏欣和徐树。五十四年的相濡以沫,是超越她生命长度太多太久的日复一日,也是她无法感同身受的恩爱如初。 甚至,她心中有很多疑问,对于这样一份跨越年代与岁月的感情。“公,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真的没有烦过腻过吗?”她问徐树。 徐树了解自己的外孙女,恣意洒脱,从不为情所困。平日里,谁家孩子结了婚,谁家两口子又离婚,林知仪只当八卦来听,很少参与讨论。今天说出“羡慕”一词已是让人吃惊不已,再听她的当下问出的问题,徐树揣测着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动了“凡心”。 他没有一上来就好奇,而是打趣林知仪向来的做派:“你这孩子,‘羡慕’从来都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真要你恋爱结婚,你肯定第一时间撒腿就跑。” “跑不跑的,你先别管了。”林知仪才不上当,她先提出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没道理被公公一句投石问路的话炸出内容来。她笑眯眯地看着徐树,非要他说,“你就回答我,跟婆婆结婚这么多年,你们难道从来没有‘相看两厌’的时候?” “婚姻无非‘抓大放小’,只要三观契合,很多生活中的小细节都是可以协调、磨合的。如果非要逮着一丁点儿错处,那‘相看两厌’是迟早的事。”徐树跟李敏欣相识五十五年,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如果不是彼此牵挂、相互扶持,轮不到‘生厌’,早走散了。他吹了吹杯口,抿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李敏欣的手背上,朝林知仪说,“我跟你婆婆几十年风风雨雨过来,太知道要经营好婚姻和家庭需要什么了。” 林知仪想也没想:“需要爱,是不是?” 第50章 徐树那一辈对爱的表达非常隐晦,更多的是顾好一个小家庭的朴素愿望。“想要经营好婚姻和家庭,或者笼统一点,想要一段好的感情,不单单只靠爱。好的感情从来不是激情迸发的瞬间,靠荷尔蒙能维持多久?人想要的给更多是热情退却后长久的安定。安定不是死水一般过日子,而是喜乐共享,哀愁同担。” 徐树的话并非高高在上的理论指导,他当了一辈子物理老师,最懂什么是切实有效的手段。林知仪想起刚才的聊天内容——牵肠挂肚的每日通话、纪念日的礼物、迎接爱人的鲜花,也想起两个人时常交握的手,以及婆婆在沙发上打瞌睡时身上盖的毯子……公公无时无刻不在践行着‘共享与同担’。 林知仪不得不承认自己突然感受到了“岁月静好”的美妙,她撇了撇嘴:“公,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咖、细节怪!” 徐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话?” “夸你呢!把爱藏在相处的细节里,没人比你更浪漫了。”林知仪有些气馁,自己一直追逐的热烈的爱,在五十多年沉甸甸的感情面前,变成了轻飘飘的笑话。 李敏欣旁观丈夫和外孙女的对话,看出林知仪这一瞬的泄气,她没有急不可耐地追问事由,只是微笑着提醒她:“不要因为我和公公的相处轻易动摇自己的爱情观,也不需要被世间大多数夫妻、情侣的模板规训,每个人的相交、相处都是独一无二的,坚持你相信的、你感受得到的爱和幸福就好了。”年过八旬的李女士不愧是有大智慧的人,她看出知仪泄露的一丝犹疑和摇摆,却不点破,只是如日常闲聊一样不疾不徐地告诉她,“爱在生活里是琐碎的、磋磨人的,也不断考验人的耐性,但爱也最抚慰人心。” 傍晚,一家人照例出门散步,林知仪嫌走路累人,租了电瓶车沿着海岸线骑行。 海风像巨大的怀抱,迎面拥住她,不论她是什么样子,风都能完美贴住她身体的弧度。如同每一对在爱情和婚姻中的男男女女,即便像妈妈爸爸、舅舅舅妈那样的贤伉俪,也难免吵架拌嘴。然而,曝光的矛盾和袒露的冲突从来不是感情末路的指示牌,而是生活这张磨砂纸在打磨琐碎的细节,它提醒相爱的两个人——尖锐的棱角势必会刺伤彼此,尊重与平等、理解与包容,才是爱情长久不衰的秘诀。 林知仪在环线上飞驰,目光掠过一对又一对情侣。她恍然大悟自己一直忽视的事,学生时代以来的自信给了她盲目的优越感,以为靠自己就能轻松解题,殊不知,最优解早已在身边。终于,她扬起嘴角,露出明媚如春的笑容。 第43章 、很难忽视的存在 不内耗的人在海边度假,内耗的人没了恋爱时的松弛,沉默更胜从前。 明明书法课的秋季班早就结束了,夏予清还是一直待在工作室。有时候回了小洋楼,一个人闷头钻进公公书房写字,除了吃饭,他甚至可以从早到晚写一整天。家里人发现了不对劲,却始终问不出缘由。 春节前后,家人陆陆续续停了工作。闲下来聚在小院里,最最舒服的就是晒着太阳喝茶聊天了。夏予清恹恹的,兴致不高,腿上摊着公公丢给他的一本古帖,眼神放空,枯坐了大半天。 “予清?予清——”夏广渊出声叫他,“尝尝你姨父带来的红茶。” “什么?”好半天才回神的人,望过来,眼里没多少神采。 “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心不在焉的。” “没事。”夏予清摇摇头,重新埋首看古帖——字还是那几个,书页一页未翻。 “叫你喝茶——”夏广渊推一杯茶到他面前,无奈叹气,“还说没心事……” 夏予清伸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合上字帖,起身道:“我去换一本。” 反常的行径自然逃不过家人的眼睛。当事人不肯说,长辈们齐齐调转目光,看向思恬。 叶思恬心里有了眉目,但始终没有求证。这几日一直忍着,没有揭夏予清的伤疤。见大家找她打听,思恬一味装傻:“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初二中午,夏予清从墓园回来,思恬终于找到机会拎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夏予清不明就里,伸手接过,从纸袋里摸出一件衣服来。抖开衣服的一瞬,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黑色的防水防晒面料上,手也悬停在半空。 “林医生让我还给你。”思恬思忖片刻仍是开了口,她轻描淡写地提起放假前林知仪去“甜夏”,专门让她转交这件衣服。 夏予清“嗯”一声,没说什么,将衣服随便一揉,塞回口袋里。 “你们……吵架了?”思恬没办法如林知仪所说的“装不知情”,试探着发问,特意用了“吵架”这样模棱两可的词语,实则在她看来,归还衣服更像是分手后的划清界限。但是,她转念一想,夏予清不是一有矛盾就吵架分手的性格,这让她更好奇了。 “我没事找事,说了伤人的话。”夏予清简明扼要地给自己定了罪。 “啊?”思恬完全无法想象一向彬彬有礼的哥哥出口伤人的场景。 事实上,在感情里,再成熟稳重的人也免不了幼稚发疯。这段时间,夏予清静下心来,冷静思考之后真想甩自己两巴掌。他坦言自己对待感情的态度随心所欲了些,不够谨慎,“毕竟是冲着长期关系去的,不该把别人当作坏情绪的垃圾桶。”说完,他抿了抿嘴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思恬意外夏予清竟然用“随心所欲”来形容自己,在她眼里,没有人比他更谨慎自持了。“你朝人发脾气了?”虽然很难想象,但她还是试探着问出了口。 “嗯。” “那就道歉啊!”思恬着急起来,就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给他出主意,“这个时候就不要顾及面子不面子的了。” “微信和电话被拉黑了。”夏予清皱着眉,声音里全是苦涩,“连书法群也退了。” “还真是林医生会干的事儿,一点儿不拖泥带水。”思恬跟林知仪认识的时间更久,自然了解她的性格和为人处事。但表哥毕竟是亲人,是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深知他不是冲动的人,如果要评价,夏予清绝对是她身边情绪最稳定、最忍耐包容的人,所以,她更好奇了,“你到底为什么啊?” “我见到施万里了。” 平静如水的一句话仿若千斤重,往沉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石破水沉,砸出深渊一般的坑迹,又溅起无数水花,拍打上岸,也溅湿了岸上的人。 房间门敞开着,来叫他们吃饭的夏方正巧听到了。 “谁?”她拔高音调。 思恬和夏予清齐齐回头,见夏方惊慌不安地看过来:“他来找你了?” “不是,机缘巧合碰见了,他没认出我。”夏予清简单交代了那日的情形。 知道他们没有相认,也没有正面接触,夏方才稍稍放下心来,抚了抚心口。 反倒是叶思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因为他迁怒林医生?” 夏予清的沉默就是答案。 叶思恬气得一巴掌拍到他的肩膀上,咬牙切齿:“你真是——” “怎么了?”只听到后半截的夏方没搞清楚状况,稀里糊涂的,拦住思恬的胳膊,不让她再动手。 “不光是迁怒,我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日血气上涌,说了多少混账话,夏予清自己都数不清,但伤人心是实实在在的。自知百口莫辩的人,索性全交代了。 夏方和思恬很难想象平日里最绅士、最文质彬彬的夏予清会对女朋友说出那样的话,两人惊得愣在原地。 还是思恬先开了口:“怪不得林医生要拉黑你,换作是我也跟你分!”她气呼呼的,哪怕只是稍微代入林知仪,都无法轻易原谅夏予清。 “唉——”夏方痛心又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打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们大人操心。看你这几年熬过来,难得迈出一步交了新朋友,我们都很高兴。听思恬说,林医生漂亮能干,我们虽然对她好奇,很想跟她见一面,但担心时机不成熟,会扰乱你们年轻人的相处节奏。你妈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千叮咛万嘱咐,不管你以后做什么事、爱什么人,要我们给你充分的自由,让你没有负担地享受人生。所以我相信你,也尊重你。”她将手搭在夏予清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我答应过我姐,绝不干涉你的生活,会尽我的一切努力让你过得幸福、快乐。但是孩子,你不要忘记,痛的时候可以喊痛,无助的时候可以求救,只要你需要帮助,我、我们一直在你身后。” 夏予清独来独往惯了,他的惯性思维是能自己解决的就不麻烦其他人,尤其涉及感情问题,感受太私人,他很少跟他人提及。 “家人不只是同甘,还要共苦。即便我们不能感同身受你的痛苦,一点点免走弯路的人生经验和教训,我们总能为你提供吧。”夏方对夏予清真正的视如己出,她想为他做很多事,所有夏葭可以为他做的事,她都愿意为他做。当然,她也像夏葭一样,不忍苛责他。 第51章 思恬护哥心切,提出一个解决方案:“要不从我这儿‘曲线救国’?” 夏予清摇头,清醒又执着:“已经当过一次混蛋了,再靠别人求复合,真让人彻底看不起了。” 思恬沉沉叹一口气,没了办法。 夏方则简单得多,她心里装着的是作为长辈最朴素的愿望——他握住夏予清的手,拉他起来:“走,先下楼吃饭。” 思恬气归气,真到了饭桌上,看夏予清胃口小了很多,又心疼起来。 “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吃饭得吃!”说着,她夹一个大鸡腿到夏予清碗里。 夏予清没说话,筷子顿了一下,很快便接受了思恬的好意,啃上了鸡腿。 关心归关心,思恬嘴上可没饶过他:“多吃点儿,长长脑子。下次别被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心思去伤害自己在乎的人了。” 桌上除了夏方外,其他人都不明就里,听她嘟囔“失恋”什么的,倒也大致明白了他最近的反常。夏广渊的目光落在夏予清身上,半晌没说话。 “爸——”夏方叫他,笑着安利,“你尝尝这鱼。” 夏广渊咽下一小块鱼腹肉,仔细品了品味道,点点头:“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儿。你烧的吧?” “就不能是南姐烧的吗?”夏方不依。 夏广渊心里门儿清:“小南比你有数。” 话题很快转回到饭桌上,大家兴致勃勃地竞猜今日的菜肴哪些出自南姨之手,哪些是夏方做的。 思恬嫌自己妈妈“几十年下厨房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吐槽:“就我妈这水平,能得到‘味道不错’的评价,属实是公公偏心了。” 不等夏方反驳,叶振华第一个跳出来维护妻子:“你妈妈做的菜味道就是好,毋庸置疑。” 思恬跟端端爸爸徐阅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端起酒杯,祝道:“敬最忠诚的骑士!” “骑士”是思恬给叶振华取的,美其名曰“褒扬他数十年如一日维护爱人的忠心”。叶振华受用得很,跟夏方越发恩爱。此刻,被女儿、女婿打趣,他也不觉尴尬,自豪地挺起胸膛,端起酒杯,笑道:“与君共勉!” 脱离了“夏予清失恋”的氛围,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欢快了几分。 饭后,夏予清陪着夏广渊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思恬端着她现烤的低糖蛋糕过来凑热闹。 这个季节,乌桕树叶已经落光,裸露的枝干和灰褐色的树皮如同游走的勾线笔,将树形勾勒得线条分明,更加苍劲。独立挺拔的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刨土。 “徐斯端——你挖土就好好挖,别扬得到处都是!”思恬分好蛋糕,下意识瞄一眼小家伙,就逮到他挥舞着铲子到处洒泥。当妈的很难做到熟视无睹,隔空指人以示警告。 “随便他怎么玩吧,大过年的,别拘着他了。”俗话说“隔辈亲”,何况这隔了两辈的重孙,夏广渊自然对端端宠爱有加。 “您就惯着他吧。”思恬嗔道,又回身往门厅走了两步,朝正在打麻将的人喊道,“徐阅,你儿子把院子都挖烂啦!” 徐阅正跟夏方、叶振华和南姨打麻将,闻言先稳住自己老婆:“你别搭理那小子,我一会儿收拾他去。” 思恬自然知道他的“缓兵之计”,别说“收拾”了,就是一句重话他也绝不会讲的。徐阅平日里工作忙,思恬每回描述自己带端端都是五个字——丧偶式育儿,难得假期里陪孩子的时间多一些,徐阅生怕孩子跟他不亲,竭尽全力在儿子面前当慈父,根本舍不得凶他。 思恬“嘁”一声,不再理会那父子俩,重新坐回夏广渊身边。“这爷俩儿,一个赛一个的烦人。”她嫌弃得很。 “这叫‘热闹’,不是‘烦人’。”夏广渊笑着纠正她。 “啧啧——”思恬打趣他老人家,“现在不是端端吵得您字都写不下去的时候了?” “吵点儿就吵点儿吧,我这几年过得太清静了,你哥又是个闷葫芦,全靠端端来活跃气氛了。” “哥才不是闷葫芦呢!”思恬瞥一眼夏予清,抿唇笑了笑,“他可太能说了,把人都骂跑了。” 夏广渊显然不信,但见夏予清一脸沉默,有意求证:“是吗?” 夏予清没作声,点了点头。 夏广渊旁观他近日来的低气压,又从饭桌上听说他气走了好不容易交的女朋友,怨他“傻得离谱”。 夏予清没脸反驳,也认下公公的断言。 思恬见他认命一般,恨铁不成钢,至少在感情这件事上,坐以待毙就是死穴。至少在思恬看来,林知仪是能搅动夏予清这一潭死水的大功臣。只是不知道对于身处其中的当事人来说,林知仪的出现和存在,又是怎样的意义。 “哥,我一直想问你,林医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意味着什么……”夏予清犯了难,“这很难答。” “那我换一种问法——当初,你为什么要她微信?为什么帮她写情况说明书?” “因为……” 潮湿闷热的海城,即使拿冷水拖过两遍,地板仍然透着热气。夏予清歪倒在地砖上,屁股和胳膊上传来连续的痛感。他强忍疼痛仍是徒劳,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一颗接一颗滚落,滴在圈住他的那双手臂上。 夏葭环抱住他,把他护在自己的怀抱里。巴掌和拳头像冰雹,不,是刀一样,砸在她的头上、背上。夏予清拼命挣扎,他要挣脱出妈妈为她圈下的保护地,他要替妈妈挨下那些巴掌和拳头。然而,他低估了妈妈的力量,也低估了妈妈护他的决心。夏葭埋下头,一只手紧紧圈住他的身体,一只手死命抱住夏予清的头往怀里按。她几乎用母鸡护雏的姿势将孩子完全拢到身下,箍住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如闷雷般的声响密密匝匝,像永远永远不会结束的雨季。 夏予清从未有过如此灼热又潮湿的感觉,像是太阳正当头时被瓢泼大雨淋湿了全身。灼热的是暑气,是眼泪,是巴掌、拳头带来的痛击;潮湿的是暑气下的蒸闷,是眼泪打湿的脸颊和手臂,是地板被水拖过残留的水汽。 他扬起头,狼狈却咬着牙,回搂住妈妈试图躲避暴力。他目视那只粗壮的胳膊悬在半空,蓄满了力,像巨大的山墙即将轰然而塌。 “因为什么?” 思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记忆中的这一幕与医院初遇的那一幕重叠起来,林知仪展开双臂挡在小孩身前,迎着那双暴怒的眼睛,狠狠瞪着,毫不退缩。她的样子也跟记忆中的夏葭护他的身姿渐渐交叠。某个瞬间,夏予清似乎看到了夏葭,但仅仅一秒,他就自我否认掉。他不得不承认,在他面前的林知仪比他记忆中的夏葭更坚定,更无畏,更果敢。 如此刚毅勇敢的林知仪为什么需要情况说明书,她又是为谁来学书法,夏予清心知肚明。顺水推舟的他,愿意主动帮忙、情愿花功夫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的原因,他的心里,也像林知仪最后那句话一样,早就有了答案。 夏予清望着光秃秃的乌桕,怅然若失。 “因为——她是很难忽视的存在。” 第44章 、谁的盲盒 正月十五过后,书法课堂的寒假结束。夏予清去教室做准备工作,预备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最后一排,原本属于晓宁的助教位被林知仪占去,成了她的专座。然而,这个她常坐的座位现如今却空了,夏予清总是情不自禁地望过去,又总是后知后觉收回目光。同样空着的还有墙边的茶歇台,课程日总是摆满了甜品和水果,此时也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空花瓶被搁在台角。以前,林知仪来的时候经常会带束鲜花,起初教室没有花瓶,她还嫌弃过夏予清递给她的矿泉水瓶。后来,她索性买了一只花瓶,把花插得美美的摆在茶歇台上。 夏予清从来不知道,没有林知仪的教室会显得这样空落冷清。他出神地望着花瓶空许久,久到晓宁都察觉出异样。 “是有点死气沉沉,对吧?”晓宁干笑两声,“要不我出去买束花吧?” 夏予清重新低下头去,专注备课,声音仿若死水一潭:“不用,空着吧。” 自打林知仪退了书法群,人也不再出现在工作室,夏予清的低气压一直从年前持续到现在,晓宁不用问就猜到两人之间出了问题。旁敲侧击几次,夏予清都不接话,他也不再多话。夏予清这个人不管遇到多糟糕的问题,都习惯自己扛,晓宁也在每次突发状况时,在适当的关心之外秉持着相交多年的默契,不强迫、不追问,行事一切照旧就是他给予师哥的最好的陪伴。 开学前的例行工作跟往年一样,教室的陈列也没有太大改动,可夏予清觉得一切都变了。他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整理备课资料,视线流连在教室各处,心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夏予清硬逼自己进入工作状态,跟晓宁一起打扫干净教室,清点整理了学习用品,也在新学期的学员群发了开学信息。所有工作完成后,他才和晓宁离开教室,各自回了家。 第52章 夏予清被工作和思绪消耗一天,实在不想再耗神做饭,拿手机点了外卖,顺便选购了一些肉蛋、蔬菜和水果,为接下来的一周储存一些食物。 半个小时后,外卖和其他食物都送到了。夏予清把外卖盒放到餐桌上,没急着吃饭,习惯性地把需要储存的肉菜先放进冰箱冷藏保存,留下一部分水果一会儿饭后吃。 水果从袋子里拿出来,夏予清愣住了,青色的葡萄一粒粒紧挨着团在一起。尽管阳光玫瑰并不是林知仪最喜欢的葡萄品种,但在没有巨峰葡萄可选的时候,她是可以接受非紫皮葡萄的。夏予清望着手里的葡萄,泄了气,他解释不了自己鬼使神差买葡萄回来的原因,或许有时候人的下意识比习惯更顽固地留在了身体里。 脑子混沌一片,还没想明白,手却已经快一拍将葡萄投入了盆中。夏予清拧开阀门,水“哗啦啦”冲下来,青色的葡萄串被水带着晃动起来。几颗葡萄在水流的撞击下脱离了枝干,在水中翻滚,浮浮沉沉。他看着满盆的青色在透明的水中显出更明亮的色泽,如同初春枝头的新绿,如同生机勃勃的萌芽,如同春天般明媚又热烈的那个人。他清晰又确实地感受到心脏里空了一大块,比懊悔更深的痛苦给了他狠狠一拳。 行尸走肉一般,夏予清失去了所有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流水下的葡萄被他捞出来,并蒂的两颗像热恋的男女,紧挨在一起,水冲不散,手分不开。青绿浴水而出,铺陈于白瓷之上,像一颗颗硕大浑圆的露珠被端上餐桌。有几颗垒在最上面的葡萄,松松垮垮勾连着梗,在搁上桌的那刻被牵连着一震,从顶端滚落,滑过桌面,掉到地板上,又骨碌碌滚出很远。夏予清循着滚落的路线,在客厅角落的置物架下将葡萄捡了起来。 他起身,余光瞥到一个小小的黑影缓缓动了动。 置物架原本是妈妈还在时拿来摆蝴蝶兰盆栽的,人走了以后,夏予清疏于打理,蝴蝶兰枯死了。前不久,空了好久的置物架上又重新添了物件——他特意买回来的专用生态饲养缸。缸里面放着他特意去郊外的河滩捡回来的鹅卵石,林知仪送他的那只小乌龟正安静地趴在石头上,探出半个头来。小乌龟仍在冬眠期,照理说是不会动的,因为家里一直开着暖气,它并没有完全休眠,只是暂时停止了进食,偶尔会缓慢地动弹两下。 小乌龟刚被夏予清带回家时,常常受惊,即便是他只是路过,也会被吓得缩头缩脚。他打趣林知仪玩选了一只“胆小龟”。久而久之,小家伙熟悉了环境,见到他走近也不怕了,会伸长脖子“啪嗒啪嗒”地挠饲养缸,焦急地等待他投喂龟粮。它真的像林知仪说的那样,不需要特别照看,就能跟人产生联结。而当夏予清跟它建立起了一点点感情时,小家伙又进入了漫长的冬眠期,一动不动了。 夏予清轻轻叹了口气,捏着捡起来的葡萄往厨房去。厨房门边到生活阳台有一个小角落,为了充分利用空间,他精挑细选放置一个转角柜。柜子很小,用来存放一些需要干燥、阴凉处的储存条件的干杂类食材和茶叶,有时夏予清也会放两本自己平日里爱翻的书。 此时,柜面上不仅有书,还有一个黑色的玻璃瓶,瓶口处支棱着的三支小黑棍提醒了视线落于此的人——无火香薰早已挥发殆尽,却没人换新,也没人撤掉空瓶子。 夏予清眼中倒映着香薰瓶子,慢慢凑近,这瓶林知仪从宁城带回来送给他的无火香薰漏出最后一丝隐隐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很快消失了。他使劲闻了闻,香气薄薄地散开来,怎么抓也抓不住。 其实,抓不住的又何止一缕香,人、事、物不外如是。葡萄、乌龟、香薰……夏予清目之所及都与林知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到处都是林知仪的影子。 何止是“很难忽视的存在”,是他根本没办法忘记她。 没过两日,“甜夏”要准备某集团公司的会务茶歇,叶思恬忙不过来,把还没开学的端端扔给了夏予清。 端端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摊了一地的绘本不肯读,恼舅舅不给他看动画片,跑去了角落里。夏予清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弓着背在置物架前,鬼鬼祟祟的。 “做什么呢?”夏予清走近了问他。 小家伙吓了一跳,扔掉手里的东西就开溜,一边退一边谄媚地笑:“没做什么。” 夏予清一看表情,料定他没干好事,往饲养缸里一瞧——鹅卵石上横着一支筷子,小乌龟没有趴在石头上,而是缩在角落里,只看得见一个龟壳。小捣蛋去厨房偷拿了筷子戳乌龟,把小乌龟戳得缩手缩脚,一动不敢动。 小家伙想溜进卧室“避祸”,被夏予清三两步追上逮了回来。 “呵呵呵呵——”端端扭着身子,企图挣脱舅舅的“抓捕”。 夏予清将他一把抱起,放到沙发上。 端端嬉皮笑脸,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去玩别的。他一起身,夏予清就把他按住,一起身就被按住,反复几次后,端端架起胳膊,小嘴一撇,皱着眉头瞪着面前的大人。 夏予清见他不再逃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端端正在气头上,“哼”一声扭头不看他。夏予清也不说话,再拿手指摸摸小脑袋,端端朝旁边挪屁股躲开了。夏予清并没有就此打住,继续不依不饶地戳他的脸、戳他的肩膀、戳他的腿,直烦到端端挥手来挡,边挡边对他说“讨厌”。 “我这样戳你,你觉得好玩吗?” “一点也不好玩!” “那你为什么戳小乌龟?”夏予清蹲下身,看着端端皱巴巴的一张脸,问,“你知道它现在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小家伙气鼓鼓的。 “你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小乌龟在冬眠,不要打扰它。对不对?”夏予清不介意他的情绪对抗,只教他代入自己睡觉的时候,“如果有人在你睡觉的时候,像我一样不停地戳你,你会觉得舒服吗?” 端端依然侧着身,不看夏予清,但没有再反驳他的话。小倔脾气上来了,就算知道错了,也不轻易低头。夏予清作为舅舅,很多时候,承担了父亲的角色,童年代偿心理作祟,他很难苛责孩子。 他扔了生态缸里遗落的筷子,不再责备端端,温声问他:“你是不想看绘本了吗?” 端端低着头,“嗯”一声。 “想要我陪你玩玩具还是下棋?” “你陪我玩游戏吧。”端端终于肯看向他了,“我藏了一个东西,你把它找出来,好不好?” “好。”夏予清摸摸他的头,问他,“是什么东西?有提示吗?” “一个小玩具。” “在客厅里吗?” “在。” 小孩子藏不住事,当端端的眼睛不自觉看向那堆绘本时,夏予清轻而易举锁定了目标。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一边问问题,一边到处搜寻。 最后,端端忍不住,从绘本堆里掏出一个先前藏的玩具小人,举起来高喊:“在这里!” “你很会藏嘛!”夏予清夸他,顺便接过他递来的玩具小人,仔细端详起来,“他的胳膊怎么了?是受伤了吗?”他笑着指了指,玩具人胳膊上擦掉了一大片颜色。 “是摔坏了。”除了胳膊掉颜色的部位,端端还向他展示了玩具人一碰就掉的腿。 “看来它摔得不轻。”夏予清深表同情。 “舅舅,这个玩具坏了。”端端一手捏着玩具人的身体,一手举着它的腿,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夏予清到底对端端硬不起心来,笑了笑:“走吧,给你买个新的。” 端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想去吉瑞抽个新盲盒。” 小孩子的三分钟热度注定是即燃型的,说要就要,说走就走。夏予清话已出口,没办法反悔,只得开车带他去了吉瑞口腔。 一进医院大堂,不等跟前台打招呼,端端就拉着他直奔盲盒机。前台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们,起身相迎。夏予清连忙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们,径直跟着端端去到儿童玩具区。 端端兴致勃勃地选定了一台机器,扯着夏予清的袖子就要他赶紧扫码。夏予清利索付款,机器启动,端端死死盯住出货口。 “夏老师?”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夏予清回头看去,是身着工作服的周晶晶,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知仪今天不是调休吗?” 夏予清承认,自己同意端端来吉瑞是有私心的。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与林知仪偶遇的可能,也不是没有想过怂恿端端去找林知仪换盲盒的可行性,然而他还是漏算了一点——他想见的人根本不在。 这一刻,说不好尴尬、遗憾还是庆幸更多,也许内心深处更隐秘的是掩饰不了的失落。 夏予清愣神的瞬间,端端的盲盒已经拿到手里拆开了。 “舅舅,我还想抽一个。”显然,端端不满意手头这个。 第53章 夏予清这才回神一般,指了指端端,朝晶晶道:“小家伙想来抽盲盒。” “端端啊——”叶思恬是吉瑞的熟面孔,晶晶自然也认识,她恍然大悟,“小家伙拗劲儿又上来了吧?随便找家商场抽呗,非得来医院一趟才甘心呀!” 端端才不理晶晶医生的话,专心祈祷舅舅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要的那个奥特曼盲盒还没抽到。只有被无意间戳穿心思的夏予清垂着眼,不知盯着端端,还是手里的盲盒,一时之间辨不清神情。 第45章 、女士局的八卦 林攸昭从年前团拜一直忙到最近的文联五十周年庆,好不容易抽出一点空闲时间宴请家里所有女性吃饭,庆祝即将到来的三八妇女节。 难得的女士局,大家都很高兴,周秀竹、徐玉樱更是高规格对待,盛装出席。高可心和林知仪一前一后赶到饭店,看见长辈们个个光彩照人,相比之下,两姐妹相形见绌不说,还直接上演真实打工牛马的下班现形记。 “哇!好多明星呀!”林知仪一进包厢,还没落座就把奶奶、姑姑和妈妈好好夸了一通。三位长辈并没有夸张打扮,只比平时穿得稍微正式了些,大概是家庭聚会都是随性的日常着装,今天的例外就格外让人眼前一亮——奶奶周秀竹穿一套时髦的新中式套装,戴一串坠着玉葫芦的项链,气质优雅;姑姑林攸昭从单位下班,标准的工作套装和淡妆,为了女士局特意别了精致漂亮的胸针;妈妈徐玉樱坦言自己下班后回家换了套衣服,选了平时上班比较少穿的裙装,温柔又知性。 林知仪被三位女士美得挪不开眼,笑说:“早知道这么隆重呀,我高低得把年会领奖的礼服和高跟鞋穿来。” “幸好我们准备了鲜花和礼物,正好衬三位大美人。”可心把提前预订的花束一一送到三位长辈手中。 “花是我们姐妹俩一起订的,礼物也是我俩一起选的,为三位女士锦上添花。”林知仪说着,将准备好的三个首饰盒依年龄顺序双手呈给了奶奶、妈妈和姑姑。 三位长辈乐呵呵地接过首饰盒,林攸昭率先打开盒子,她朝徐玉樱手里看一眼,两人的是同款子母双珠锁骨链。周秀竹从盒子里取出一个腕圈,林知仪一边介绍送她的是“真多麻弹力手镯”,一面接过手镯替奶奶戴上。高可心自然也没闲着,撺掇着徐玉樱和林攸昭戴项链。 长辈们自然不会空手而来。林攸昭送了姐妹俩一人一个包,是文联的一位名画家与本地非遗手工大师的联名款;徐玉樱送的是她俩念了好久的拍立得相机;周秀竹最实在,直接包了两个大红包。 高可心不由感叹:“我感觉自己像老鼠掉进米仓啦!” 林知仪最夸张,肩上挎着姑姑送的包,一只手拿着妈妈送的拍立得,一只手捏着奶奶送的红包,高呼:“女人赚钱,全家幸福!” 可心迫不及待地拆了相机,装上相纸,正好记录下幸福时刻。 女士们开怀大笑,轻松的、满足的、畅快的笑声填满了小小的包厢。 林知仪凑到可心面前,看她今晚创作欲爆棚拍摄的照片。拍立得特有的照片质感,映得五位女士画报印像一般,尤其是三位长辈,油然老照片上定格的气定从容。林知仪满意得很,摆好合照拿手机拍了好几张,连同可心给自己抓拍的小动作,也都一一存了电子档。 可心先一步发好了朋友圈——第一张照片是五个人的合影,调了好几次机位和表情、动作才成功的完美之作;第二张是她和知仪的姐妹贴贴照,温柔与明媚共生;第三张是自拍,露出她标志性的微笑。鲜少发朋友圈的人配文简洁又可爱:女士们的聚会。祝周女士、徐女士、林女士、小林女士、高女士三八妇女节快乐! 张明硕的评论不是第一个,却总是最打动高可心的那一个。他点赞后,留下一句:祝女士们永远自由快乐!最后一张照片,眼里有光,很动人。 “看什么呢?嘴快咧到耳根子了。”林知仪放下手机,偏头看可心。 在饭桌上被捉住走神的人扣下手机,红着脸摇了摇头。 林知仪靠过去,用肩膀轻轻抵住她,八卦雷达全开:“小张?” 可心闻言,看一眼正在聊天的三位长辈,压着声音喊知仪“闭嘴”。 被禁言的人了然地“哦”一声:“看来某人有所隐瞒呀,古镇那一趟绝不仅仅是‘很顺利’那么简单。” 大年初五,张明硕如约开车来接高可心一同前往古镇。被告知了车牌号和出发时间的可心提前站在小区外的路边等待,她一边留意微信,一边注意着来往的车辆。当有汽车临近停下来,她的心便擂鼓般地剧烈跳动起来,在迎接了一对母女下车,一位拉行李箱的女士上车,以及一家三口被邻居接进小区后,可心在仿佛熬过一个世纪之后,终于等来了张明硕。 没有想象中初次见面的尴尬,两个在微信中早已熟识的人一眼认出了彼此。 “可心?我是张明硕。”这是小张对可心说的第一句话。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是第二句。 “你好。”可心朝他颔首一笑,“你没有迟到,是我提早下来了。” 张明硕穿一件浅灰色毛衣,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书卷气。他拉开副驾车门,让可心先上车,“外面冷,别冻感冒了。” 可心也不扭捏,拎着轻便旅行袋就上车。 张明硕眼明手快地接过旅行袋,问她:“帮你放去后备箱,可以吗?” 可心点点头:“谢谢。” “还有别的需要放的吗?”张明硕看她除了挎包外,手边还有一个塑料袋。 “这些是路上的补给。”可心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展示她备好的零食和水。 张明硕笑着竖起大拇指,赞她“想得周到”。 放好行李袋的张明硕坐上驾驶位,一边示意“出发”,一边驶上了主路。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莫名有一种相识已久的熟悉感,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张明硕双手握着方向盘,率先起了话头。 可心稍稍偏头看着他,笑起来:“大概是因为我们在微信上聊过很多话题,彼此不会有陌生感。” 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车载香氛在车里漫开,张明硕第一次觉得开车是一件无比愉快的事。 “你和我想象中差不多,不对,比我想象中更文静。”张明硕诚实地交代自己对可心的初印象。 “你之前没看过我的照片吗?”可心有一点惊讶,“我以为我舅舅给过你了。” “林叔跟我爸吃饭的时候,拿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在我爸面前晃了一下。我爸抱怨说,还没看清楚就被收走了。”两个老小孩儿斗智斗勇,张明硕当笑话讲给她听。 正是这次聚会,林世昭和老张敲定了“没见过人,就连照片也没有,你为什么肯认识?”两个奔着目标而来的人,没必要遮遮掩掩,可心索性打开天窗直接问。 张明硕的毛衣袖口拉高了些,露出一节结实的小臂,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分明。车平稳匀速向前行驶,他的声音也沉稳泰然:“想听实话吗?” 可心“嗯”一声:“那是自然。” “市侩的想法,给自己一个机会,怎么我都不亏的。”他轻轻一笑,坦荡得很,“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他的直白让可心耳根发热,她装作不经意揉了揉耳垂,声音如水一般:“会不会太早下结论了?至少要有验证过程吧,不然怎么得分?” 张明硕朗声笑起来:“解题对我来说是最愉快的事。” 一语双关,语文老师的直觉。 可心抿着唇移开视线,从零食袋中取出一瓶矿泉水,问他“要不要喝水”。 “我都可以。”张明硕示意她够一下后排的保温壶,笑说,“给你准备了喝的。” “是什么?”可心拉松安全带,朝后探身,勾住保温壶的提手,拎了过来。 “之前聊天的时候,你说喜欢喝普洱,我出门前泡上的。”张明硕再自然不过的口吻,提醒她倒的时候小心些,“别烫到了。” 可心慢慢旋开保温壶的外盖,轻声说:“你也跟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哦?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舅舅提你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的人像是西装笔挺、板板正正、不苟言笑的竞赛教练;加了微信聊起天来,我觉得你并不是刻板印象中严肃、古板的学科带头人;今天见面,算是验证了我在跟你交流时得出的结论,很健谈,很爽快,一点儿也不老学究。” “看来林叔更看重我的工作成果,忽略了我的人格魅力啊!”张明硕的笑自上车就没有落下过,忽然他推了推眼镜,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吧——‘同学,你来总结一下这道极值问题的其他解法。’” 可心被他逗笑。 保温壶的内盖也是个小小的饮水杯,此刻被可心叠在外盖之中。她拧开内里的密封塞,听见张明硕说:“壶和杯子都是新的,我洗过了。” 第54章 小小的细节,让可心心头一暖。 车驶上高速,窗外风景与城中有了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张明硕依旧平稳的驾驶。 见可心喝完最后一口茶,重新旋紧保温壶的盖子,张明硕关心一句:“茶喝着适口吗?” “很舒服。”可心由衷称赞,不仅仅为茶水,更为准备茶水的人。也许醇厚的普洱像一道清泉流进了可心的心,让她彻底放松下来。她微微笑着,打趣他,“你这么体贴周到,是平时照顾学生练出来的吗?” “学生可劳动不了我,我对他们全是‘放养’。皮猴子只会抱着水桶牛饮,哪里喝得来什么普洱、龙井。最多可乐、奶茶打发打发,我才不会费心给他们准备……”张明硕意识到自己漏了话,顿了顿,屈指蹭蹭鼻头,轻巧地转了话题,“对了,你班上那个写科幻小说的小男孩最近怎么样?放假了,还跟你分享作品吗?” 话题自然过渡到共同熟悉的领域,他们聊起各自学生的趣事,聊到“语文与数学的相通性”,聊到“比起分数,保护好学生的求知欲更重要”。好几次,聊到兴起,他们不由自主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亮光。有时候,人必须得承认,精神上的同频比任何的可以讨好都更让人心动。 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树影,张明硕和可心都希望,这条通往古镇的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第46章 、对照组 民宿是可心预订的,古镇临河的一户院子。院门洞开,沿花径走进深处,一座袖珍玲珑的石桥跨过一湾小溪,红的、白的、金的锦鲤鱼贯而出,游向更深处。桥头隐入一步一石之中,通向白墙黛瓦的屋舍。毗邻的两扇木门,一道院墙隔出两套温馨舒适的景观房。 门前,张明硕将旅行袋递给可心,让她休整一下,一会儿出门逛逛。可心一手接过旅行袋,一面招手要他进来。 张明硕不明就里,探身往她所站的院墙边靠近些——一株腊梅开得正盛,幽香扑面而来。他偏头看可心,仰面朝树的人正闭着眼,鼻翼翕动,用力呼吸着馨香。散开的长发遮住她的小半张脸,风吹过来,露出柔和、恬静的侧脸线条,有人在花下看得失了神。 临近日落的傍晚,可心和张明硕沿着古镇的青石板路漫步。一点点洒金透过院墙和树枝漏下来,在两人移动的肩头跳跃。 不远处,半透明的棕色糖块反射出一缕斜阳,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是糖画——”可心惊喜地指了指插满糖画的小摊。 张明硕跟随她的脚步靠近糖画摊,怂恿她:“转一个吧。” 可心跃跃欲试,手指拨动木质箭头,看它转了好多圈后,慢慢悬停在小猪佩奇的图案上。 “可以换吗?”张明硕怕她不喜欢,问画糖画的大爷。 “不用换,佩奇很可爱。”可心满意地指了指,要大爷按图样来。 琥珀色的糖浆在老人手中流转成形,手艺人半生的功夫,足够在两分钟内让可爱的佩奇出现在可心手上。被萌到的高老师丢掉端庄矜持,举着佩奇转身朝向扫码付款的张明硕,要他看漂洋过海来的“女明星”。 一人一糖落在张明硕眼中,不论爱穿粉裙的“女明星”拥趸有多少,即使是真正的女明星与此刻的可心相比,也不足万一。张明硕动作比想法更诚实,他按下手机快门,可心舔糖的一幕被永恒定格。 “啊——”可心捂住脸,“我没做表情管理!” 张明硕将随手偶得的画面朝向他,照片中的女孩灵动又俏皮,像是随夕阳降临人间的天使。 她舔舔嘴唇,竖起大拇指夸人:“摄影技术很好啊!” 张明硕见她满意,成就感爆棚,揣回手机的时候,听见可心笑着说:“我已经好多年没拍过这么甜的照片了。” “哪里是拍的,本来就很甜。”他眼里含着夕阳的余晖,看她的目光说不出的温柔,明知故问,“甜吗?” 耳根微红的人咬下佩奇的裙角,点了点头:“很甜。” 最后一点夕阳隐入群山之中,云雾遮蔽大片天光,染上浅浅的墨蓝。 舞狮的队伍和着鼓声从喧哗的街道穿过,人群拥挤,张明硕围出小小的半圆,将可心护住。 狮子从两个圆石上跃过,像腾空的龙。 “真厉害啊!”可心忍不住鼓起掌来。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舞狮了。” 周围闹哄哄的,张明硕挨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可心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清洁香气,也能感觉到他虚虚拢住她的手掌传来的温度,温暖又炽热。 恍惚间,可心仰头,张明硕被灯笼映亮的侧脸浴在古镇独有的黄色柔光之中。她喃喃开口:“现在呢?” “现在……”张明硕低头,目光幽幽,像深不见底的潭,“有人看舞狮入迷的样子更好看。” 人头攒动,两人随着舞狮的队伍和热闹的人群艰难挪步。好在古镇到处是好吃的好玩的,遇到卖烤串的,买几串边走边吃;路过卖藕粉的,坐下喝一碗暖暖身子…… 可心随和,有不挑食,就连路过被邀请品尝的手工麻辣萝卜干都能赞不绝口。只是到底吃辣能力不足,三口之后就被花椒和辣椒的麻辣炸得“嘶哈”起来。她一边用手掌扇风,降低刺激感,一边找水喝。张明硕赶忙拆开刚称的一小袋麻糖,塞她嘴里。 “还好吗?”他担心她的状况,帮她想办法,“含一会儿再喝水。” 有人终于从甜中缓过来,鼻尖被辣出汗来,泛着细密的、细碎的光。她拧紧瓶盖,把一罐萝卜干一股脑儿塞回购物袋里:“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张明硕噙着笑看她:“原来,还有更好看的样子。” 夜幕终于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的场坝上扬起铁水。一霎之间,火光冲天。一起被扬起的还有可心的心,随万千火花腾上半空,再似流星雨一般哗啦啦绽开。 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绚烂的火光中靠近:“可心,我们……” 可心抬头,张明硕的眼中倒映着金色的火焰,在跳动的火焰中是小小的、清晰的她。 “我们在一起吧。” 不约而同的声音,不言而喻的答案。 铁花还在空中绽放,仿佛为他们庆贺的烟火。 张明硕再也克制不住,任由名为“喜欢”的情绪肆意泛滥。他越来越靠近可心,在脸无限贴近、气息相缠的咫尺之间,生生忍住。 漫天光华下,石板路被照得发亮。光亮之间,冬日的寒冷尽数退去,只留下一双紧握的双手,和一个关于未来温柔的约定。 甜夏、医院、书法教室、家…… 林知仪默默在心里回溯自己的恋爱场地,竟然屈指可数,甚至不如高可心一次来得丰富、具象。 “两位老师在学校教书真是屈才了。”林知仪羡慕得很,也酸得很,“我看呀,你跟小张都是开班授课的水准。” “不敢当,比不上‘林教授’丰富的教学经验。”可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开她玩笑。 林知仪脑海中蹦出一个不合时宜又无比恰当的词——对照组。如果这是一项名为“恋爱走向”的研究,她和夏予清近半年的相处与保持常规进程的两位老师互为对照,变与不变,终将通向结局。只是,充满变量的一组显然已经有了实验结果。 事后探讨实验中的变量干扰是否是导致结果失败的因素,在科学实验设计中至关重要,但在“恋爱走向”的现实研究中,只能算“马后炮”。 “古镇真的好玩吗?你发誓,不是因为小张的陪伴过度美化。”林知仪才不要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她现在心如止水,只愿意相信物质世界的刺激。 “我把民宿老板的微信、古镇几家小吃和饭店的地址全打包发给你,行了吧?” “不要!”林知仪一秒反悔,“我才不要重走你们的爱情路。” 可心无语,白她一眼:“神经!” “怎么了?”林攸昭听见动静,循声望过来。 可心和林知仪齐齐摆手,借口聊八卦打哈哈敷衍过去,也没人深究。 林攸昭提议举杯共饮,为女士们自己的节日庆贺。难得的女士局,她特意备了葡萄酒,没人扫兴,都爽快地干杯。 周秀竹格外放松,多饮了半杯,不忘嘱咐四位在岗的女士“赚钱的同时,也要保重身体,健康、平安才是一切的根本,是家庭幸福的源泉”。 林攸昭捏着高脚杯,点头答应:“妈妈说得很对。” “要说身体素质,我和知仪肯定不如你们。尤其是我妈,工作再忙也要坚持完成每天的锻炼。”可心笑,一边跟大人碰杯,一边拍林知仪的肩,“厉害吧?学着点儿。” “饶了我吧。我恨不得下班就上床躺着。”林知仪自愧不如,真诚发问,“姑姑,你这样一顶一的大忙人每天还能跳操、举哑铃,怎么做到的呀?” 第55章 “有了好身体才能搞钱给你们买礼物啊!”林攸昭被女儿们哄得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知无不言地传授自己的“秘籍”。 林知仪和可心同时哀嚎一声,打趣她“强身健体是为了让文联再辉煌五十年吧”。 林攸昭摇摇头,袒露一点工作中小小的挫败:“别说下个五十年了,我连眼前这个五十周年都搞不定。” 可心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件事,替她捏了一把汗:“不是下礼拜纪念会吗?” “周年庆的时间和活动都定好了,唯一的缺憾是临到头了,还有一位重量级嘉宾没邀请到。” “怎么会!你在我心目中可是无所不能的。”林知仪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她一直非常崇拜林攸昭。 林知仪自记事起,所有关于“职业女性”的印象都来自于姑姑。林攸昭是文联出了名的工作狂,做策划、搞活动、拉赞助全不在话下,不管多棘手的任务,她都能完成。工作三十二年,从职工到副主席,厚厚的一叠档案记录是林攸昭最深刻的注脚,也是她无所不能的证明。 “还‘无所不能’,我现在已经是连请一个参会嘉宾都‘不能’了。”林攸昭笑,几分无可奈何,“只有你,还在给我戴高帽。” 林知仪也笑:“除了戴高帽,我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了。” “你还别说,”可心看一眼林知仪,转头朝林攸昭笑,“如果早两个月,知仪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什么忙?”林知仪不知可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只知道,“又不是给老专家们安假牙,文化界的事哪是我能插上手的呀。” “我妈搞不定的那位嘉宾是书法界的泰斗,你要是跟夏老师没……”可心接收到知仪的眼风,抿唇笑一笑,改口道,“还有联系的话,说不定他认识,能从中牵牵线。” 林知仪还没反应,林攸昭先开了口:“夏老师?哪个夏老师?” “那个……夏老师叫什么名字来着?”可心一时想不起来,只能央知仪来解答。 林知仪白她一眼,不想说。 林攸昭不知道姐妹俩在打什么哑谜,只笑着解释一句:“我们要邀请的嘉宾也姓夏。” “啊?不会真这么巧吧?”可心看了看自己妈妈,又看了看林知仪。 “嘁——”林知仪不屑得很,“他年纪轻轻,算哪门子泰斗!” “也是搞书法的?”林攸昭问。 “嗯。”林知仪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夏予清。”林知仪不情不愿吐出一个名字。 “夏予清?”林攸昭跟她确认,“夏天的夏,赠予的予,清澈的清?” “真是他呀?不会吧?”林知仪显然被姑姑的反应吓到了。 林攸昭摇头:“不是。” “我就说呀,不可能的。”不知为何,听闻不是他,林知仪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林攸昭后话接踵而至:“是他外公。” “什么?” “我们要请的人是夏予清的外公夏广渊——书法界的泰斗级人物。”说着,林攸昭把手机点开,递给林知仪。 夏广渊作为书法界的泰斗级人物,如果他能出席文联的活动,不单单是遥城的书画界,在全国的书画界都会引起轰动。当然,林攸昭并不是为了制造轰动。 夏广渊作为传统艺术的集大成者,他的出席象征着书法艺术的深厚底蕴,是文联五十年历程与中华千年书法传承的精神联结。文联不仅需要像夏老这样的大师来锚定传统文化的高度,也需要借助他们的影响力来辐射和照耀的大众,进一步打开文化艺术的广度。 从去年底开始,林攸昭三次登门,情真意切地邀请夏广渊参加遥城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成立五十周年纪念大会,老爷子均以年事已高、恐添麻烦为由拒绝了。最近一次登门是在春节后,被拒后由老爷子的外孙夏予清送出小院,林攸昭拜托夏予清再做做夏老的工作,还厚着脸皮加了微信。 毫无动静,直至惊蛰那天。 夏予清发了一则朋友圈,正是外公夏广渊手书的节气诗词—— 春愁一段来无影,著人似醉昏难醒。 烟雨湿阑干,杏花惊蛰寒。 唾壶敲欲破,绝叫凭谁和。 今夜欠添衣,那人知不知。 ——宋 萧汉杰《菩萨蛮 春雨》 林知仪握着手机,看姑姑给夏予清的朋友圈点了赞不说,还特意评论一句“夏老笔力雄健,破冬醒春之势尽显”。然而,夏予清并未回复。她把手机还回去,笑姑姑:“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旁观这一出的徐玉樱坐不住了:“既然是你认识的人,那你就使使劲儿帮个忙。你姑姑最近为这事儿愁得呀……饭吃不下,觉睡不踏实,我看着心疼。” 可心见舅妈发了话,连忙在一旁敲边鼓,她怂恿林知仪为了自家姑姑矮下身段去求求人。 林知仪咬着牙,剜可心一眼。她不是不肯帮姑姑忙,她气可心明明了解前因后果,还要她去求人。 “行行行,不求他。”可心悄悄贴在她耳边说,“你忍心眼睁睁看你姑姑受苦?” 林攸昭工作中是一把好手,生活中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尤其对林知仪来说,绝对是跟妈妈差不多的存在。大到学习、工作,小到生活琐碎,但凡有好吃的、好喝的,有可心的,林攸昭就会给她一份,更不用提别的关爱和照顾了。要说记忆最深的,莫过于小学六年级时,林知仪放学路上被几个混混拦截,被吓得手足无措时,刚巧碰上了下班的林攸昭。林攸昭二话不说,捡起路边的砖块就朝几个小混混挥去,嘴里威慑道:“你们再敢拦她一下试试!”几个小混混年纪不大,在社会上游荡了些时日,学了些不三不四的伎俩,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花架子。遇上林攸昭这样豁得出去的成年人,几个小混混哪里还敢拦人,吓得作鸟兽散了。 姑姑的好、姑姑的宠爱和关怀,林知仪全都记在心里。别说让姑姑受苦了,她根本舍不得让她发一点愁。 林知仪“哼”一声,下巴一抬:“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外公。” 可心见她突然决绝起来,仿佛下定决心,反倒有些发怵:“倒也不用牺牲这么大吧,现去攀认外公……” “去你的!”林知仪夹一块排骨,堵上可心的嘴。 第47章 、到底什么关系 女士局一结束回家,林知仪就找到叶思恬,询问她能不能帮忙。思恬不敢说定,只答应试试劝说外公。 挂掉电话的下一秒,她即刻拨语音给夏予清。毕竟她没成算的事,这个人一定有办法。 夏予清这才知道,多次上门邀约公公出席纪念大会的文联副主席林攸昭女士竟然是林知仪的姑姑。 “你肯定能说服公公的,对吧?”思恬笑着,对夏予清信心满满。 夏广渊深居简出多年,谢绝所有外出活动,只安心在家颐养天年。夏予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说服他,只说尽力一试。 “不能只是尽力,这事儿只有你能办成,也一定要办成。”思恬给他下死命令的同时,不忘叮嘱他,“把握住机会。” 夏予清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疑惑不解:“什么机会?” 思恬恨铁不成钢:“跟林医生重修旧好的机会。” “你觉得是机会吗?” 夏予清与思恬的看法截然相反。他承认,当自己得知林攸昭与林知仪的这层关系时,非常惊喜。但转念一想,他的心便沉入谷底。单论与书法的交集,自己是明显优于思恬的选项,但林知仪宁愿找思恬碰运气也不来问他,不恰恰说明自己已然完全失去机会了吗?兜兜转转,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透过思恬加微信联络的最初,却早已失去了心怀忐忑与雀跃的心情,如今剩下的只有怅然。 第二天,夏予清特意去了一趟小院。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没课吗?”夏广渊有些意外他的出现。 夏予清在夏广渊身旁坐下,提了提压住的衣角,说:“中午赶回去,来得及。” 初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院子里,也洒在夏予清的身上。他面向夏广渊,双手交叠,光线在他身上印出明暗分明的界限,神情严肃:“公公,我想求您一件事。” 夏广渊甚少见他如此郑重且正式,原本靠在椅背的身子不由坐直了,他看着夏予清,问:“什么事?” “文联五十周年庆,我希望您能参加。” 这几年,夏广渊的一应对外事宜几乎全交给了夏予清处理,自己这个外孙比谁都清楚他的处事原则。今天,他破例求情,夏广渊意外之余,深知他为的绝不是自己。 “为什么?”夏广渊看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夏予清没打算隐瞒,照直说了:“为了那个被我气走的人。” 春节期间,思恬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不少,夏广渊又找夏予清了解过来龙去脉,是知情的。只是,他一时拿不准这两者之间有何联系。 第56章 “文联副主席林攸昭是林知仪的姑姑。”夏予清及时为他解释人物关系,“林知仪是端端的牙医,她找到思恬,问能不能帮这个忙。” “既然找思恬帮忙,为什么是你来?”夏广渊不糊涂,能劳动凡事独立的夏予清开口求人,林知仪于他的意义不言自明,可是,“人家明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偏偏绕开了你。” “是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当我向她赔罪吧。这可能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以后没机会了。” 乌桕树的枝条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粗壮有力,富有生机,夏予清却万般愁绪,毫无生气的样子,苦涩地笑了下。 夏广渊叹了口气:“明明在意得很,为什么要放弃呢?” “以前,我认为爱一个人是一生的责任,给她承诺,给她安全感,保护她不受伤害。可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也许跟施万里一样,谁最爱我,我就伤谁最深。” “施万里……”夏广渊重复着这个已经多年不提的名字,一想到那个人在夏葭和夏予清的生命中留下过巨大的、难以磨灭的伤痕,甚至至今仍有余威,他就恨,“你不必高看他。他早没有资格左右你了,也根本没有能力影响你。” “公公,是不是命中注定了,谁跟我在一起都得不到幸福?” 夏予清的目光落在乌桕树的顶端,沿着微微晃动的嫩叶望向更远的天空。天空无垠,云随风而飘,不知归处,他觉得自己如浮云一般,也失去了方向。 “三十一年前,你妈妈决定去海城结婚,她让我不要担心,祝福她。二十一年前,她决定离婚,带着八岁的你毅然决然地从海城逃回遥城,也要我别担心,都过去了。即便不能预知结果,她也要把每一次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夏广渊陷在回忆里,大女儿的脸如同镌刻在脑海中的绢画,宁静美好,写满了她对幸福的渴望和珍重。然而,命运何其不公,夺走她对爱和婚姻的憧憬,还夺走了她的生命。夏葭走后,夏广渊老了许多,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他对夏予清再无苛求,惟愿他万事随心,幸福快乐。眼见他在感情中受挫犯难,他心疼之余,也忍不住敲打他,“你呀,远没有你妈妈勇敢!” 犹如当头棒喝,浮云般飘散的神思回笼,夏予清回头,正好浸入夏广渊的目光之中。 夏予清仍然记得八岁那年,自春天开始,夏葭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打包衣服和私人用品。每次施万里出门后,夏葭总是将打包好藏在床下的箱子和袋子用自行车驮着,偷偷运到少年宫去,等攒多了再托人一起运走。她有一个学生家长是运输公司的司机,专跑海城到遥城的长途,帮了她大忙。其余时间,她长衣长裤,藏好身上的淤青和伤痕,若无其事地上班工作、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操持家务,一切照旧。夏予清后来才知道,除了运东西之外,夏葭还悄悄联系了遥城少年宫,联合领导瞒住所有人,背着施万里成功地将自己的工作关系从海城转到了遥城。 有勇有谋、破釜沉舟——夏予清是这样形容妈妈的。 当时,谁也不知道逃离海城,等待他们母子俩的是什么。但是,重新在遥城生活不会比留下更糟,夏葭坚信。 “你妈妈当初有多勇敢,你知道的,对不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夏广渊的话在耳边回荡,仿佛电影的旁白牵拉出无数个闪回的片段,妈妈曾教过他——想要获得幸福,需要勇敢,也需要冒险。 当天傍晚,夏予清一下课就主动联系了林攸昭,确定了外公夏广渊出席文联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的行程。 面对突如其来的消息,林攸昭如在梦中,掐着胳膊不可置信,怕夜长梦多,她连忙盛情道:“明天,我亲自将请柬送到夏老手中。小夏,我代表文联,邀请你一同出席。” “林主席,您太客气了。”夏予清要林攸昭不必劳师动众再跑一趟,直接把纪念活动的时间、地点和活动流程发给他即可。同时,他礼节周到地提前说明,“外公年纪大了,单独出席活动家人难免担心,到时候我会陪他一道参加,希望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哪里的话,你能和夏老一起来参加纪念会,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您言重了。我妹妹家的小孩一直在吉瑞看牙,多得林医生照顾,我们也是心怀感激的。” 林攸昭这才恍然大悟,知仪当真帮了她大忙。 植树节那天,风和日丽,遥城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成立五十周年的纪念大会在遥城大酒店隆重举行。 正是春意盎然的时节,纪念活动设在了酒店的户外区。远处是苍翠的灌木,围出一片开阔的绿茵,高大的乔木错落有致地立在近处,犹如撑起一座天然的穹顶,将阳光打散成细碎的光斑,投在草地上。 夏广渊由夏予清陪着,沿缓坡的阶梯而下,穿过绿色穹顶,甫一露面便吸引了所有参会嘉宾的目光。露天会场一刹的安静后迅速沸腾起来,人潮中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有人即刻张望过来。相熟的老友纷纷涌上来,打招呼、寒暄,一面念叨着“好久不见,实在难得”,一面请他入座。 大会流程摒弃了很多冗繁的程序,仅保留了领导发言、植树纪念、座谈交流和晚宴四个部分。开场由主席回顾了文联五十年的成长历程,以及在文化、艺术领域达成的合作与成就,而后大家在夏广渊的带领下一起种下树苗,寓意文艺之苗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之下茁壮成长,越来越繁茂昌盛。 座谈交流也在露天草坪举行,享受春光的同时,大家各抒己见,包括书法、美术、摄影、舞蹈、戏剧、影视、曲艺、杂技等各个领域的代表进行了深入的探讨,真正做到了各领域的兼收并蓄与融合交流。 一直到晚宴时间,参会嘉宾都保持着高昂的兴致,用餐、交流两不误。久未露面的夏广渊自然是人群的焦点,席间不停有人来敬酒,寒暄的、叙旧的、攀谈的、请教的,一波又一波的人围过来。夏予清陪着夏广渊应酬各路人马的同时,也趁空档给他夹菜添汤。 林攸昭作为主办方,又是请动夏广渊出山的人,自然得来敬一杯酒。 她双手举杯,恭恭敬敬地站在夏广渊面前,说不尽的感激:“夏老,今天辛苦您啦!感谢您的赏光,五十年庆才能如此圆满。这次能得您出席坐镇,真是我们的荣幸。” “林主席言重了。”夏广渊笑着与她碰杯,亦是对她的工作赞赏有加,“这些年,为了推动地方文化事业的发展,你们做了许多实事,也取得了非常亮眼的成绩。平日里,我虽然偏居一隅,但你们取得的成绩,我是一项没落下,全都看在眼里的。为了这次盛会,你盛情相邀,我作为文化界的一份子,理当来尽一份心力。” “有您这样的大前辈来坐镇,我心里踏实极了。很多年轻同志今天看见您来,也非常受鼓舞。”林攸昭说的是实话,夏广渊的到来不仅仅提升了活动的水准,更振奋了不少业内人士。 “如果我这把老骨头能派上点用场,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夏广渊看一眼夏予清,抬手向林攸昭示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攸昭同夏广渊再次道谢,便不准备再打扰他用餐了。旁边的年轻人待两人交谈完,朝她微笑颔首。林攸昭当然不会忘记,能请动夏老出席,这位年轻人是最大的功臣。她朝左边腾挪半步,弯腰唤一声“小夏”,夏予清连忙起身,躬身与她握手。 林攸昭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同夏予清道:“小夏,这次多亏了你,说什么我得敬你一杯。”说着,她朝夏广渊微微一笑,“夏老,我说得没错吧?” 夏广渊噙着笑,看一眼夏予清,四两拨千斤:“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这回倒是积极。”虽控制着酒量,但夏广渊的脸上早染了红,他笑着对林攸昭说,“听说我那个调皮捣蛋的小重孙多得林医生照顾,说起来,都是缘分。” “是,要不是赶上这回活动,我还不知道呢!”林攸昭再次举杯,与夏予清手中酒杯轻碰,“来,为难得的缘分,干杯——” 林攸昭和夏予清皆诚心实意地满饮一杯,夏广渊零星醉意当前,话却毫不含糊:“有时候,人与人的缘分看起来是天定的,其实也在人为。谁也说不准‘一别两宽’的人什么时候会再相逢。” “您说的没错。”林攸昭不住点头,“今天机会实在难得,大家难得欢聚,请一定尽兴。” 觥筹交错,酒意连绵,影影绰绰之间,言笑晏晏。 隔天,林攸昭琢磨着夏广渊的话回过味来——什么“难得的缘分”、“天定人为”,什么“一别两宽”、“再相逢”,当时她只当是夏老感慨自己多年深居简出,借纪念活动与老友重聚。原来,真正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把醉话醒着来听才能品出其中隐晦的深意来。 她倏地起身,捏着手机急匆匆地将一通电话拨出去,刚听见一声“喂”,她便开门见山:“林知仪,你跟夏老的外孙到底什么关系?” 第57章 第48章 、为的是你 如果有人问林世昭、徐玉樱,他们的女儿是什么性格,他们大概率会说她“聪明开朗,极有主见”;如果有人问高可心,她的表妹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定会说“明媚、大气、勇敢、自由”;如果有人让卫鸣形容他的前女友,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对方“那个女人极度自我、自私,不值得交往”;如果有人要陶桃、孙瑶评价林医生,她们绝对不会吝啬赞美之词夸她是“颜值担当、专业担当、脑力担当、勇气担当,再加一个同事们的完美嘴替”…… 身处各种关系之中,或生而得来,或后天而就,让人有了牵挂的同时,也多了羁绊。人往往受累于此,林知仪偏偏不想被关系束缚。除了父母家人,天然的血缘关系无法割舍,之外,其他的爱人、朋友、同事,在她看来,相处愉快才是第一要义,追求幸福远比定义关系来得重要。 功成名就、大富大贵、光耀门楣、家庭美满……人各有求,每个人对幸福的憧憬和追求也千差万别。享受当下,不虚度日子,对林知仪来说就是最实际的幸福。至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身份、称呼,她给得起,自然也放得下。 “前男友?” 林攸昭不是傻子,从林知仪和可心的对话中就能窥出一二来。如果只是普通认识的关系,知仪不可能是回避态度、拒绝联系,更不可能越过最直接的关系拐弯抹角找到小顾客的妈妈、夏老的外孙女帮忙。加上夏老在晚宴时对她说的话,林攸昭更加确定知仪与夏予清关系匪浅,“前男友”是她的合理猜测。 “算不上。”即使医院几乎人尽皆知,但只要一想起夏予清那日的态度,林知仪便想也不想,嘴硬矢口否认,“还没正式开始,人家就打退堂鼓了。” “你呀——贪玩也要有个度。” “你怎么不骂他呀?” “等他成了我侄女婿,再骂也不迟。” 林知仪不假思索嘲道:“美得他!” “我们这个大家庭是非常开放开明的,对吧?随便你一年换三个男朋友也不会反对,只一点——遇到真心,不要辜负。” “谁一年换三个男朋友了……”林知仪不满抗议。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家夏老不问世事好多年,这一遭出山是为自己外孙,那外孙又是为了谁呢?”林攸昭没理会她的反抗,只点明这个事实。 “我可没那么重要。”林知仪嘟囔道。 “你不重要,夏予清肯为了你去求夏老?你不重要,夏老专门跟我说那一番话?” 林知仪很意外:“他说什么了?”也忿忿不平,“姑姑,你现在一副‘吃了人嘴软,拿了人手短’要来平事儿的样子。纪念会刚办完,还冒着热乎劲儿,你怎么也得念我从中牵线的好呀。” “你不用管他说了什么。要不是念着你这块心头肉,我管你死活。”林攸昭只恨在电话里,没法伸手过去,要是人站在面前,她高低要拍醒林知仪的。 毕竟是自家孩子,林攸昭了解她的性子——看似离经叛道的林知仪,实际上比好多人都热爱生活,活得通透。她从来坦荡赤诚,只要喜欢绝不退缩,不计较长远得失。相应的,她拿得起,更放得下,一旦不爱了,也非常干脆,必定快刀斩乱麻地开始新生活。 与夏予清为数不多的见面,林攸昭几十年见人识人的老到经验,实在不甘心肥水流了外人田。夏予清不论样貌、性格、为人都没得挑,如果算上世俗心作祟,非要锦上添花的家世背景,夏家更是少有的家学渊源和文化传承并重。 以夏广渊的地位和人脉,夏予清完全可以趴在祖辈的积累上享受庇荫。这样的二世祖、三世祖比比皆是,一辈子无所事事也能过得滋润舒服。然而夏予清创建了书法课堂,勤勤恳恳开班授课,不当附在长辈身上的吸血虫,连夏广渊的旗号都没打,靠本事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光这一条,已经胜过多少富家子弟了。 谁知林知仪不领情,嚷嚷着:“你还是关心关心你的另一块心头肉吧!” “可心好着呢!热恋期不需要我操心。” “要不你先问问我为什么分手呢?” “为什么?” “你这么看好那个人,我不想说了。”林知仪仗着家人无条件的爱,天生反骨。 林攸昭被她气得直呼气:“你信不信我现在冲过来揍你?” “不信。”有人肆无忌惮。 林攸昭到底没舍得凶她,语重心长:“小夏也许不是良人,没关系,人生这么长,你总会遇到一个对的人。激情带来的欢愉始终是短暂的,你享受它当然没错,但感情不只一瞬间、一刹那,去经营和维持一段稳定长久的爱,在这个过程中也会有幸福体验的。试试看?” “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林知仪无可无不可。 “良性流动的爱能滋养人一辈子,你看看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公公婆婆。” “那你呢?”林知仪顺嘴接话,一招要了姑姑的命。 林攸昭被她噎住,无奈叹气:“我是错误示范,别学。” 听那边矮了几分气势,林知仪心疼得很,怪自己嘴欠:“怎么错误示范了?”到底是亲姑姑,自己惹了自己哄,她声音拔高两度,不服气,“明明是吾辈楷模。” 如今,一心搞事业的姑姑可比当年为前姑父高佑东铺路事业的时候潇洒多了。离婚后,林攸昭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工作和事业,闲暇时间约上朋友去逛街、爬山,生活和精神世界都富足极了,根本顾不上那个上门求复合的男人。 “跟谁学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林攸昭话里有了笑意。 “你说我的话在不在理?”林知仪斩钉截铁地告诉林攸昭,“每个人获得幸福的途径不同,及时止损是你的方式。像你刚才说的,长期的健康的爱能养人,你自己爱自己也一样。” “就你会哄人。”林攸昭被她一本正经的话成功安慰到了,笑起来,“好了,知道你最擅长学习了。” “那当然。”林知仪颇为得意。 姑侄俩说说笑笑,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前,林攸昭提醒她:“不论你是不是决心与夏予清断交,都去道声谢。说到底,人家为的是你。” 林知仪拖了两天,终于把夏予清从黑名单里拖出来。原本,她想发条微信感谢一下,想来想去觉得不够郑重,主动拨了电话。 “夏予清”三个字显示出来,林知仪盯着屏幕上的状态显示从“正在拨号”到“对方已振铃”,她竟然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电话接通的刹那,屏幕上出现读秒,林知仪的声音同时响起:“是我,林知仪。” “我知道。”夏予清的声音沉稳如常,仿佛这通电话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来由的,林知仪有些泄气,她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你应该也猜到了,我打这通电话是谢谢你帮我姑姑说服夏老。” “公公正好有空,举手之劳而已。”夏予清并未将这件事看得过重,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能做就做了。 “我姑姑很感激你。五十周年盛会,夏老先生出席的意义毕竟不同。”既然夏予清毫无波澜,林知仪也不想自作多情,她把这通电话的来由全都归于林攸昭,“所以,我代她向你道谢。” “林主席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实在不必客气。” 林知仪有一瞬间感觉,重新回到了跟夏予清初相识时,对话里全是礼貌、冷静,似乎什么人、什么事都无法令他掀起丝毫波澜。然而,夏予清越是四平八稳、处变不惊,林知仪越是想要破坏。 “我也觉得,毕竟我是找思恬帮忙的。”林知仪梗着脖子怼他一句,话很冲很无理,言外之意是夏予清自己上赶着的。但她就是要说、要破坏,不管是夏予清的镇定自若,还是他的清冷自持,她通通都要毁掉,像在一起时她每次做的那样。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夏予清再开口时,声音轻轻的,显得有些犹豫:“你……最近好吗?” 仔细算算,两个人彻底断联已经两个月了,时间并不长,跨越人声鼎沸的热闹春节后,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林知仪从来不是一个沉湎于过去的人,她从每段感情中汲取养分,也会在斩断情丝后潇洒前行。原本她应该把这通对话结束在“不必客气”之后,但是她没有,她讨厌夏予清胸有成竹地面对她,她讨厌他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游刃有余。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她要他无法应对,要他下不来台。 很明显,她得逞了。 夏予清第二次沉默了,他甚至开始迅速回想反思,从电话接起来的那一秒起,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让林知仪的态度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发生了改变。 “姑姑的意思我转达到了,没别的事我就挂了。”话一落,完全没给夏予清反应的时间,通话迅速断掉。 夏予清从耳边取下手机,盯着屏幕上显示的结束通话,呆愣着。松柏大道两侧植被密布、肃然挺立,让人难以抽离情绪。 第58章 小姨夏方见状,从副驾转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第49章 、拆 “没事。”夏予清锁了手机屏,揣回兜里,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谁的电话啊?”全程旁听的夏方早有了猜测,试探着问,“林医生?” 手放回膝盖上,手心的潮汗也悉数抹在裤子上,夏予清看夏方一眼,轻轻“嗯”一声承认了。 今天是夏葭的忌日。从墓园出来,回家的车上一直静悄悄的,除了车子行进的声音,夏予清和小姨、小姨父谁都没有说话。林知仪的电话恰好打破了一车的沉默,将三个人从愁绪中拉了出来。 “放不下吗?”夏方问夏予清。 夏予清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回答。 也许电话那头听到的是一个镇定从容的夏予清,但透过后视镜的夏方注意到——夏予清用左手托住接电话的右手;他凝神屏息,小心翼翼接听电话;他好不容易问出那句“你好吗”。他的确没有放下,他心中那个“很难忽视的存在”自然很难忘怀。 夏予清视线掠过窗外快速后退的街道和人影,叹了口气:“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那就从头再来。”这通电话也许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也许不是,夏方不确定,但她唯一可以告诉夏予清的是,“如果你还喜欢她,就去把人追回来。” 夏方侧身看着夏予清,直到他转回视线,她目光坚定又执着,鼓励他:“勇敢一点,不要怕失败。” 这时候,一直安静开车的小姨父叶振华也开了口:“还记得你妈妈带你回遥城的时候吗?她说,是那个小小的你给了她大大的勇气,她才敢破釜沉舟的。”大概是因为刚刚祭奠了夏葭的缘故,他还陷在回忆里。回想过去,姨姐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坚韧,他想夏予清耳濡目染,一定也感受过来自母亲的巨大能量,不应该在此时畏缩不前,“你妈妈那么难,都有勇气开启新生活,你现在的状况没那么糟,一定可以。” 其实,在夏予清的记忆中,他八岁以前的童年是有过短暂的幸福时光的。那个时候,施万里靠着夏广渊女婿的名号在文化界和收藏界倒腾古玩字画,混得风生水起,由此攒够了资本,开始涉足其他领域的生意。 然而,施万里不是那块料,生意做得一塌糊涂,没两年,他挣的钱就全打了水漂。自负的人没有意识到是自己没那个能力,逼着夏葭去求夏广渊。开始,夏广渊为他背书,拉下脸来帮他转圜一二,明里暗里帮他垫了不少。但好景不长,空用一张嘴的人造出天花乱坠的空中楼阁,最后都倒塌了——画廊倒闭、工厂关门,连房子都抵押了出去。 接受不了生意失败的施万里每天出门喝得醉生梦死,明面上说“应酬”,找朋友想办法,准备东山再起,实则接受不了自己一败涂地,成日借酒消愁。后来,他被好事者怂恿着去赌,幻想着一把回本,谁知越输越多,越陷越深。焦躁、暴怒的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夏葭,怪她不肯跟自己去交际应酬,怪她不肯用夏广渊的名义去借钱。吵架是家常便饭,夏葭的忍耐与宽容没有唤回他的清醒和良心,动手只是一念之间,在有了第一次之后,剩下的只有无数次。 施万里伙同狐朋狗友美其名曰去外地谈生意,根本是换了个地方赌钱。夏予清趁他离开家,爬上椅子,踮着脚从衣柜顶上取下行李箱,他拉着箱子走到厨房,拍了拍正在做饭的夏葭。 他说:“妈妈,爸爸不在,你快逃。” “什么?”油烟机的噪音让夏葭听不清儿子的话,她回头看见他拖着的行李箱,灭掉灶上的火,关了油烟机,弯下腰来问,“你说什么?” “爸爸说我可以传宗接代,他不会打死我的。妈妈,我扛得住,你快走!你去一个他找不到你的地方,开开心心地生活,好不好?”八岁的夏予清学着大人的样子,想要替妈妈遮风挡雨,他说得很轻松,但小小的身体却控制不住颤抖。 夏葭听明白他的话,眼泪夺眶而出,她俯身紧紧抱住了他。夏予清的小手搭上她的背,害怕碰到她背上的淤青,只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隐忍五年的夏葭在这一刻心痛如刀绞,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把孩子拖进不见天日的深渊。明明,她和儿子可以过得很幸福的。她拼命保全的家早已名存实亡,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小小的夏予清悄然长大,义无反顾地要救妈妈出苦海。 夏葭哭了一会儿,很快收拾好眼泪,她扶着孩子的肩膀,郑重发誓:“予清,妈妈死也不会抛下你,绝对不会!” 终于,夏葭狠下心与施万里彻底切割。 下定决心后,她的行动力非常强,先悄悄托人将生活用品运回遥城,半个月后办妥工作调动,她联系了夏方和叶振华来海城接她们母子俩。为了方便逃离,叶振华和夏方专门开车过来,趁施万里宿醉彻夜不归,将人接回遥城。 安顿好夏予清,夏葭这才返回海城,回头联系施万里,通知他一天后办理离婚手续。这趟到海城,夏方找了自己体校的三个老同学陪同前往,练拳击、武术和散打的三个大块头跟叶振华一起往那儿一站,施万里当场朝着夏葭跪下去。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赌咒发誓:“老婆,我不离婚。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改,我保证。写保证书、签字画押,你说怎么办都行。”习惯挥巴掌、舞拳头的人被大块头们隔开,离夏葭两米远,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声泪俱下。 夏葭铁了心,不心软、不回头,任凭他说破了嘴也坚决离婚不动摇。当下,四个大男人押着姓施的直接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从此以后,夏葭再也没有回过海城。 “看起来是勇敢的妈妈带儿子逃离了不幸的生活,实际上,年幼的你也给了妈妈无尽的勇气。你知道吗?”身侧开着半扇车窗,风漏进来,擦过夏方的耳际、脸颊,也吹起她的短发。她想起接姐姐回家的那天,夏葭伸手替她捋了捋鬓边的乱发,笑得如释重负。她的颊边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姐姐的那双手曾经与孩子相互搀扶,拯救了她自己,才得以拥有之后安宁幸福的新生活。 叶振华的余光快速掠过妻子,又重新调转回前挡。后视镜中照出的那个身影,从抱在怀里的一丁点儿长成了成熟优秀的大人,二十多年过去,却不过一瞬,回头看,他仿佛还困在八岁之前的雨季,披着一生的潮湿。 叶振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这些年看着夏予清慢慢长大,他既心疼又欣慰。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和夏方作为家人,让孩子有后盾、有依靠的同时,还得让孩子有勇气。等在红绿灯前,向来遵守交通规则的叶振华破天荒地转身回头,看着后排的夏予清,笑着挥拳道:“勇敢一点,至少不能被八岁的自己比下去。”叶振华早将夏予清视如己出,不论是作为男人,还是作为“父亲”,有一个事实必须告诉他,“恋爱也好,婚姻也罢,本来就是一场豪赌,不单看运气,也看入局者有没有魄力。” 夏予清抬起头来,他看着这些年来默默承担起父亲角色的小姨父,消化着他说的全部内容。 有时候,人走得远了,反而会忘了当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忘了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来到这里的。他知道,那些踌躇不前的犹疑和瞻前顾后的担忧像藤蔓一样捆住他的手脚,也束住他追寻幸福的脚步。如果不能坚定大胆地朝爱的人奔去,那么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比海城潮湿的雨季更无止境的悔恨和孤独。破釜沉舟、勇往直前、绝不回头的勇气,是妈妈教会他的,他也应该学着妈妈的样子去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终于,他拨开了云雾,看清了前行的方向,释然地朝夏方和叶振华点了点头。 车停在书法工作室前的那个路口,夏予清下了车。 昨晚,他在家里翻箱倒柜,始终没有找到《草堂十志》。今天正好路过工作室,他索性去教室翻一翻。 讲台、储藏室、休息室,连健身房的置物架也没有放过,除了一沓练习用过的宣纸,夏予清仍然没有找到那本字帖。他一边不死心地翻架子上的书本,一边将那沓纸收卷起来,几页乱插的纸张没理好,从其中掉落。他好脾气地蹲下去捡,手捏住宣纸的那刻,一眼认出面上这张纸上的笔迹,竟全是林知仪的。 稀疏的笔画、懒散的字体,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偷了批作业用的红墨水,在上面画了大大的一个圆,当中圈住的是龙飞凤舞的一个字——“拆”。 如果是往常,有人玩闹心态敷衍作业一律按学习态度不端正处理,要么罚重写,要么罚抄经。然而此刻,被蓄意破坏、被扰乱秩序的夏予清反而松了口气,露出久违的笑容。 不仅这凌乱潦草的一页字要“拆”,他心里的那堵墙,也是时候拆了。 第50章 、寿星垂怜 周末,上完课,夏予清搜到最近的盲盒品牌门店,开车过去。他的目的性很强,一盒一盒地端,只求为林知仪抽到上次未中的大隐藏款。好在他运气不算太坏,端到第十四盒时,“冒险的想象”出现了。怕自己认错,夏予清专门找店员确认过后,单独拿口袋装起来,小心翼翼地拎到停车场,放在副驾座位上,其他的陪跑娃娃被一股脑打包塞进了后备箱。 第59章 夏予清一鼓作气,把车开进林知仪家的地下车库,门禁系统上的门铃无人应答,他被堪堪拦在负二层的单元门前。 思来想去,他只能向思恬打电话求助:“你知道林知仪在哪儿吗?” “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思恬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家没人,打电话不接,你认识她同事,能不能找人问问她现在在哪儿?”夏予清有些着急,语句急切。 沉寂多月的人突然找上门,思恬摸不着头脑:“你找她有事儿?” “我想见她。” 思恬显然没料到,夏予清如此直白地坦诚心意,开口打了个绊:“林医生她……” 夏予清见她支支吾吾,心里有不好的念头闪过,着急起了:“她怎么了?” “你先别急,她没事。”思恬宽他的心,“她……” “嗯?” “算了,告诉你吧,林医生今天生日。”夏予清走运,恰巧碰上林知仪的助理陶桃订了生日蛋糕,思恬把闪送地址给了他,“这应该是她们今晚庆祝的地方。” 夏予长呼一口气,罕见地埋怨:“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思恬也毫不客气,冲他喊:“谁知道你今天才想通啊!” 生日聚会是陶桃和孙瑶策划的,选了一站式的服务场所,省了换场的麻烦。派对包厢里有火锅、kv、棋牌桌,能吃能喝能玩,全方位满足需求。 单人锅里沸腾着,每个人的手边除了碗筷,还摆着扑克牌玩21点。唐蕊和陶桃已经爆牌出局,索性置牌面不理,专心吃肉;孙瑶成竹在胸,料定自己小点数之后还有空间,一边看他人的分值,一边分析局势;可心奋力一搏,预备为不低不高的数值再开一张,紧张万分。 “林医生,还要吗?”江岳是庄家,此时手握8点,轻松且自信。 可心的平板亮着屏幕,记录着每局的战况。开始前,他们便约定了输的人各领惩罚,一定要负分最多的人“大出血”。林知仪已经输很多把了,积分最低,这局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押了10倍数的筹码,偏偏到手的点数已经满了20。 21点的规则是使用除大小王之外的五十二张牌,使各个玩家手中牌的点数之和不超过21点且尽量大。如果林知仪运气好,开一张a,正正好凑足21点,稳赢;如果不凑巧,开出任何一张其他点数的牌,她都败了。 情势严峻,热辣的空气中充满紧张,大家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林知仪的手搭在桌沿,四根手指死死按住已翻的扑克牌,迟迟下不定决心叫下一张。 忽然,急促的两声敲门声,随后是被拉开的门——有人逆着廊灯走进来,脸在一瞬的模糊之后无比清晰地映入包厢里每一个人的眼帘。 “抱歉打扰,我找林知仪。”夏予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目光径直落在林知仪身上。 林知仪的心跳漏掉一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陶桃坐在门边,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吓了一跳。 上周筹备生日活动时,她和孙瑶让林知仪“叫夏老师一起来玩”,结果被“已经分手”拒绝了她俩的提议。具体情况林知仪不肯多透露,两人将心比心的自觉,体谅失恋人跌宕在情绪低谷。瓜没吃透,谁知道,夏予清竟然突然出现了。 好在高可心还算镇定,她先一步起身,迎过去开了口:“夏老师?” 夏予清这才注意到她在场,礼貌地冲她一点头,说了句“好久不见”,人却已经走到林知仪面前。 人站在面前,林知仪才发现,原本就不胖的人愈发清减,显出更清晰的轮廓线条。她吃惊归吃惊,面上却不露痕迹,只是一时看不懂他的来意,微微仰脸问他:“找我有事?” 夏予清看着她,林知仪仍然是最明媚的存在,涂着浆果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翕,同最初在甜夏相遇时一样,美得动人心魄。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在失去联系的两个多月里,无数次的回忆远不及真真切切的人近在眼前来得刻骨。 林知仪仍是那个林知仪,唯有他,想她想得发疯。 夏予清稳住呼吸,看她的眼神哀然恳切:“能跟我走吗?” 可心瞪眼抿唇,站在一旁看热闹。陶桃和孙瑶头靠头,一脸吃瓜的表情。唐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悄悄靠过去,伏在陶桃耳边问情况。 只有一个人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要求提出异议。江岳得了林知仪分手的消息,重新燃起了希望,厚着脸皮跟来生日宴凑热闹。 他绕到林知仪身旁,出手拦截:“凭什么跟你走啊?” 夏予清连眼神都吝啬给无关的人,对不怀好意的挑衅更是如耳旁风般不予理会。他的视线紧紧锁住林知仪,煎熬着等她的答复。 “要不你参一把?” 也许两个月前,江岳还是先机尽失的近水楼台,可眼下,谁也不比谁多多少胜算。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提议也是威胁,“能赢再说。” “闭嘴——”比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先一步反应的是林知仪,她喝止江岳,说给在场的两个男人听,“你凭什么做我的主?我不点头,谁也别想带我走!” 夏予清从她的态度中得到一丝希望,他仍是看着她,好脾气地问:“在玩什么?” “21点。”可心看好戏的自觉,帮忙回答。 夏予清垂眼瞄了瞄桌上的牌面,林知仪站起来,对他说:“你先出去等我。” 夏予清没动,食指在林知仪的牌面上敲了敲,笃定叫了最后一张牌。 “你疯了?”林知仪按住他的手,滚烫的掌心触到微凉的指尖。 乐见夏予清跌跤的自然是江岳,他庄家自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发出最后一张牌。 “不准开。”林知仪平静开口,眼神比刚刚过去的冬天还凛冽。 夏予清没有摘掉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深深看她一眼,左手快一步翻开那张牌—— 牌面亮出来,一张正正好漂亮的a。 满点并未取悦林知仪,她看着夏予清,正好汇上他撤回来的目光。她朝包厢门抬了抬下巴,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江岳起身想拦,被可心一把按下。 林知仪走到二层楼梯口停住脚步,她回头,直截了当地对上跟来的人:“你不是最恨赌了吗?为什么要玩?” 第21章点又名黑杰克,说白了,是起源于法国赌场的一种纸牌游戏。后来,慢慢成为赌场庄家参与的赌博游戏,并且风靡世界各地。林知仪他们玩的虽说是21点,但不收赌资,输分少的人喝一杯酒、唱一首歌或者接受真心话提问,输的多的人则要另请一顿丰盛大餐。没有巨额赌资,不涉及身家性命,只是身处游戏之中,人难免陷入真实的紧张氛围,林知仪也不例外。 楼梯口是上下楼的必经处,又临近去洗手间的通道,人来人往。夏予清不愿成为别人八卦的焦点,去牵她:“我们换个地方。” 林知仪挣开他,无所谓过往的视线:“就在这儿说吧!” “可以跟我去停车场一趟吗?”夏予清态度卑微,不得已透露,“有东西送你。” 林知仪却不愿再做纠缠,人淡淡的,口吻更淡:“不必了,心意领了。” 楼梯正对着一楼门厅,夏予清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出入的旋转门,轻声道:“至少去听端端说一声‘生日快乐’吧。” “端端来了?”林知仪闻言一惊,不自觉往楼下走,“你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车上?” 夏予清跟紧她下楼的步伐,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三月末,夜间的温度还不高,凉风丝丝入骨,林知仪只穿一件薄单衣,不会傻到拒绝他的外套。 人到停车场,车灯闪烁两下。夏予清拉开副驾,从里面提出一个盲盒品牌的纸袋。 林知仪撇开他往里瞧,黑洞洞的车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偏这时候,夏予清把盲盒掏出来,是她最想要又一直抽不到的大隐藏款——冒险的想象。 她当即拍开夏予清的手,生气道:“夏予清,你哄小孩儿呢!” 耍手段的人不无辜,他轻轻皱起眉头,摇摇头:“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来道歉。” 林知仪几乎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便明白了他致歉的原因。他们之间横亘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可是,他意有所指的那一天,他糟糕得一塌糊涂的表现,何止欠林知仪一个称心如意的盲盒。 有人不领情便罢了,想起那件事来,更气了:“我不准自己用假装高兴来给你台阶下,即便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又巴巴地来送礼,我也做不到委屈自己原谅你。” 夏予清慌忙解释:“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今天来找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吗?我不信。”林知仪比他更笃定。 夏予清看着她的眼睛,寒风消散之后,并没有迎来温暖的春天。他被冻在原地,没法说一句违心话。 第60章 被包厢暖气熏热的脸颊早在冷风中退了热,此时,冷风拂过鼻头,微微的酸中带一点凉,林知仪忍不住拿手指蹭了下。既然人到了跟前,她也不想再藏着掖着了。 “你说你盼望稳定长久的关系,但在我看来,你的做法不是奔着长久去的。即便我被误解苛责没有交付真心,也没关系。因为完美坦荡也不属于你。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不介意。成年人拥有隐私、秘密,再正常不过,你自有你的考量。我只是不懂,这就是你所谓的‘凡事有商有量,彼此分担’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你因为自己的隐瞒而牵连我,不磊落也不合理。我临时替同事上义诊只是导火索,你很清楚,你真正接受不了的其实是我无意间看诊了你的父亲。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何其无辜?我又没有上帝视角,哪知道他是家暴你的那个人渣呀!” “你从来不在他的阵营,是我敌我不分,让你受委屈了。”也许迟来的“昭雪”无足轻重,但夏予清仍然庆幸,自己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林知仪根本不买账。 她自认不是爱翻旧账的人,但她与夏予清这册旧账本,何止一项“无端连坐”的罪名。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夏予清当时是什么样子了,但他每一字每一句的控诉都无比清晰。如果轻巧揭过,她憋了那么久、那么多的委屈,再无处可载。面对面也好,索性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你还说了什么?说我没正式介绍过你,说我没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我今天想问问你,不是“一起分享共担”吗?不可能只是约束我的条款吧?你有没有对外正式介绍过我呢?你问一句‘我能做你男朋友吗’或者‘你能做我女朋友吗’会死呀!” 一句话而已,人当然不会死,但夏予清的心快痛死了。他被风吹红的眼眶里噙着一星半点的水光,潮潮的,叫人不忍多看。 林知仪垂下眼眸,视线也落下,无意义地定在脚下明暗不清的地砖上。曾经,她愿意看他破碎,眼下,他当真红了眼,她却一点也硬不起心肠。 这时,手机在她的牛仔裤后袋里振了振。她掏出来,点开一看,是可心的消息,问她还回不回去。 她熄了屏,重新抬头看向夏予清:“没别的事了吧?她们在催了。” 要论私心,夏予清根本不想放她回去,他想跟她待在一起,即便全是控诉、埋怨和责备也好,即便只是任由时间平白走失也好。只有处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对面,他才感觉自己还可能有一丝机会。 林知仪的手机再度振动起来,持续的声响提醒她接起电话,显然包厢里有人坐不住了。那头人声嘈杂,听不真切,只有面前一句“知道了”传进夏予清的耳朵里。 挂断电话的人单方面做了决定,她冷淡又平静地对他说:“我真得回去了。”像是无关紧要、高高挂起的灯笼,旁观者清地知会一声。 停车场光线昏暗,借着柱灯打过来的光线,夏予清这才看清林知仪握着的手机,手机壳早已换下了用他字体定制的那一款,换成了橘子图案的“大吉大利”。他一早就知道,林知仪不是一个会沉湎过去的人,她远比他清醒理智,她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偏偏愚钝如他,放弃了宝贵的眼下,被过去蒙了心智。 应该没有比现在更恰当的时间了,他必须一鼓作气,把攒到的勇气通通用在此刻。 “盲盒,还有刚才要的那张牌……” 他不提还好,一开口就惹人不快,林知仪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那张a,我今天人都得当那儿了。”虽说她不怕输,可生日当天把把输简直倒霉、别势头,此刻想来仍然心有余悸,她拍拍心脏的位置,松了口气,“还好老天爷眷顾。” “我想赌一把。” “你不该赌,即便赌也不该……”林知仪正想翻白眼,突然对上夏予清的视线,她如梦初醒一般,他所谓的“赌一把”竟是一语双关。 夏予清目光锁住她,手中的盲盒再次递出去,坚定又犹疑:“我赌寿星垂怜。” 林知仪最烦讲大道理,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为夏予清破例:“我这个人从来都是随性而为的,我只想自己舒心,这称不上‘烂’吧?说白了,我自认为该吃的苦、该解的难题,在毕业那天就全部完成了。从此往后,我不要帮谁解人生课题,也做不了谁的救星,我只想自己开心。” 夏予清知道,她介意他对她粗暴的定性,也仍在为那日他的口无遮拦生气。他无从辩驳,一百个认同她的话:“当然。” “你懂我的意思吗?”见他如此痛快承认,林知仪不禁问他。 夏予清点了点头,看着她:“如果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心里会舒服吗?”见林知仪怔住,他继续补充说明,“一次陪你‘冒险’的机会。” 他手里名为“冒险的想象”的盲盒仿佛被夜色和灯光聚了焦,让人无法忽视。 林知仪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她期盼了无数次、无比想要得到的娃娃此刻就在掌心,她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抚过娃娃的脑袋,一下、两下、三下…… 忽而,她抬起头来:“夏予清,你听过一句话吗?” 第51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哪句话?” 散场后,姊妹俩一起打车回了林知仪家。可心好奇心作祟,问了一路,回家后更是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放过。这会儿,她倚在洗手间门边擦头发,问林知仪。 林知仪关了淋浴水阀,水声停止,她开口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可心擦头发的手一顿,笑着摇头:“你真是一级台阶也不给人下啊!” “他当初撤梯子的时候也没顾过我会不会摔死呀!”林知仪顶不满意她向着夏予清说话。 “人家现在不是回头来顾你了吗?” 林知仪裹上浴袍,翻了记白眼:“收尸呀?” “你真是……当真过了十二点不当寿星就肆无忌惮乱说话吗?”高可心一边骂她“口无遮拦”,一边“呸”了三声,随后捡回被岔掉的话题,“你说不吃回头草,他什么反应?” “他说不要我回头,他去前面等我。” 可心听清夏予清的回答,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夏老师看上去不苟言笑,说起话来这么幽默。” “哼,假把式一个。”林知仪插上吹风插头,盖棺定论。 “假把式?”可心不认同,“能逼得一介书生愿意矮下身段来陪你疯,你是有真本事的。” “他做什么了就陪我疯?”林知仪只道自己本本分分过个生日,被他瞎搅一通不说,还无端背上“疯”名。 “求人帮忙的是你,最后端架子的也是你。”可心笑她“过河拆桥”。 “可没人说那座桥是‘无条件和好’啊!”林知仪再清醒不过,拿感情换人情的赔本买卖,她不做,“再说了,叫公事搭上我一辈子的幸福,那才是真疯了。” “想当初是谁千方百计要跟人搭上关系的,现在怎么撇这么清了?”可心晾好干发帽,等着她手里的吹风。 林知仪以手作梳揉散湿哒哒的头发,热风烘着发根,她耸了耸肩,冷心冷肺:“此一时彼一时呀。” “善变的女人。”可心笑她。 “不是善变。”面对玩笑话,林知仪破天荒当了真,“我想通了,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步调一致、欲望匹配,我和夏予清好像一对错位的齿轮,总有一个卡槽没法对齐。” “怎么会?我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你们的性格互补,配在一起正正好。” “我主动的时候,他犹豫迟疑;如今我没了当初的兴致,他又来找我了。”人大概是这世上最矛盾的生物,林知仪没办法描述自己的失望,她只笼统地交给四个字,“阴差阳错。” 她难得露出悲观情绪,高可心劝道:“换个角度来看,夏老师知道自己程序错乱了,努力调试、更新,期望能够跟你匹配成功,就是在避免‘阴差阳错’。”身边多的是“死鸭子嘴硬”的,夏予清这样知错就改的男人合该被高看一眼。况且,“恋爱不就是一遍遍容错、磨合、适配的过程吗?” 吹风机发出低鸣的风声,林知仪揽着半干的头发,用热风吹透最后一点水汽。 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架不住草主动来就马。夏予清只要没课,就会约林知仪,即便次次被拒,仍锲而不舍。 这天,陶桃和唐蕊邀林知仪、孙瑶去她们合租的公寓吃火锅。下了班,几个人便叽叽喳喳地上了林知仪的车。林知仪当司机,其余三个人一边征询、讨论,一边点好了烫火锅的食材。 进家门的时候,食材正好送到。没人分主客,四个人有说有笑,一起在厨房忙碌。很快,餐桌上的锅沸腾起来,火锅的香气满屋飘散。 林知仪帮陶桃和唐蕊关上卧室门,笑说:“要不晚上睡觉都是火锅味,做梦流口水打湿枕头可怎么办呀?” 第61章 “那还不好办?直接上你家去睡觉咯。”陶桃往锅里下虾滑,笑眯眯地跟林知仪开玩笑。 孙瑶涮好一片牛肉,正往碗里夹,闻言笑说:“那你也得看林医生方不方便呀。”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知仪。 林知仪骂她“鬼精灵”:“有话直说,别给我打哑谜。” 唐蕊曲起手肘捣了捣孙瑶,两人冲陶桃使眼色。林知仪觑她们一眼,搅着碗里的蒜泥,道破她们的心思:“是不是想问我跟夏老师怎么回事?” “我说吧,林医生这么聪明,还能不知道我们的想法吗?”孙瑶把煮好的肉往林知仪碗里放,一脸谄媚,“你现在跟夏老师到底什么关系啊?” “林医生,你最近在电话里频繁拒绝的人是夏老师吗?”话音刚落,陶桃就举手发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接电话没避着我们,我也就听了一耳朵。” 夏予清几乎每天都给林知仪发信息,遇上时间能排开的时候,也会给林知仪来一通电话,问问她方不方便见面。林知仪自然是拒绝,有时候不想他浪费时间空等,连理由都懒得编,直接说不。 “为什么不想见夏老师呢?”唐蕊一直在状况外,只知道生日那天,林医生被夏老师带走后,江医生气得把手里的牌都扔了。 “吵架分手了。”林知仪答得云淡风轻。 “人都追过来了,是想和好吧?”孙瑶打趣一句。 林知仪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你怎么想的?是不想这么快复合,还是没有原谅他呢?”唐蕊是四人里面 “肯定是吵得厉害,把林医生惹急了呗。”孙瑶铁站林知仪,忿忿不平,“不然林医生这么好脾气的人,怎么可能晾他那么久。” 孙瑶说完,几个人都笑了,就连林知仪也知道,自己算不上“好脾气”。 “谁说你脾气不好了!”孙瑶坚定地林知仪维护者,“那些人不了解你,觉得你不好接近,其实你最有分寸、情绪最稳定……” “得了,下班了还拍马屁。”林知仪抿一口陶桃泡的橙子酒,笑着打断孙瑶。她原本就没想瞒她们,只是,“成年人的矛盾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呀。如果非要问我跟他现在是什么状况,那就暂且当作是分手后的心有不甘吧。” “谁心有不甘?”唐蕊听得云里雾里。 “当然是夏老师啊!”陶桃笑她现在还没搞清楚形势,实在迟钝。 “那你呢?林医生,你甘心吗?”孙瑶撑着下巴,八卦兮兮地看着林知仪。 陶桃和唐蕊也停下筷子,大家都在等她的答案。 红汤沸腾,热气缭绕。影影绰绰间,近在咫尺的几张脸庞被雾气蒙住刹那,忽而又清晰。 林知仪很难昧着良心撒谎,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甘心。” “我就说嘛!”孙瑶早料到一般,道出自己的分析,“以林医生的性格,如果不想给机会的话,她那天绝不会跟夏老师出去,更不会收礼物。” “知道啦,你最聪明了。”陶桃笑,往她碗里垒了小山似的肉,“奖励你。” “林医生,你是不是又凑齐了一套?我今天去你们诊室可看见了,有一个系列被拿走了。”唐蕊虽然不是儿牙三诊室的团队成员,但是深谙林医生抽盲盒的爱好,也了解她凑整就带回家放陈列柜的习惯。 “唐小蕊,你总算聪明了一次。”孙瑶搁下筷子给她鼓掌,“你以为夏老师送的是普通盲盒吗?必定是林医生抽了好久都没抽中的心尖尖上的那个大隐藏啊!” “确实得赶紧搬回家,要是被哪个小淘气看见了可不得了。”唐蕊听闻过儿科看诊的各种名场面,不乏哭着闹着要医生盲盒、手办或是小零食的,她非常理解林医生的做法。 一个鼓吹夏予清的贴心,一个夸大小朋友的破坏力。林知仪被她俩逗笑,轻描淡写:“一个盲盒而已。” “no!”陶桃两根食指交叉,比出一个“x”,纠正林知仪,“我可看见思恬姐的朋友圈了,她吐槽夏老师发疯,拉了一后备箱的盲盒给端端送去。” 孙瑶直呼:“夏老师下血本端盒了?” 唐蕊平日里看别人抽盲盒热闹,自己不感兴趣,没研究过,今天听她们提起,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看似小小的一个盲盒,想要抽到隐藏款,需要付出的绝不仅仅是精力,还有令人咋舌的财力。有的行家深谙其中之道,仅靠重量、声音和摇盒时的手感就能分辨,但夏予清这样的门外汉,自然只能靠量来蒙了。 她瞪大眼睛,问孙瑶:“所以……夏老师为了送林医生一个隐藏款,抽了一车盲盒?” “不然呢?” “要花多少钱?” “一个盲盒69,端盒一次是12个,按照大隐藏款的抽取概率,夏老师最少得端12盒。”孙瑶也是个盲盒爱好者,平时没少给盲盒店贡献工资,虽说她跟林知仪喜欢的盲盒ip不同,但基本的抽取原理是相同的。她兴致勃勃地给唐蕊科普,也借机帮林知仪纠偏,“根据网上的经验帖,12盒并不是绝对能爆隐藏款的数量,夏老师应该要端到14盒或者15盒以上才有机会送林医生一个大隐藏款。” 唐蕊一边听她讲,一边拿出手机来按:“69乘以12,再乘以14……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一个、盲盒、而已’啊!” “氪金玩家。”陶桃笑着总结夏予清的行为。 唐蕊望着手机上的数字惊叹不已:“夏老师为爱一掷万金啊!”说完,她瞄一眼林知仪,戏谑一句,“相比而言,江医生纯纯一土狗!” 要知道,唐蕊可是江岳的绝对拥趸,能让她反水不说,还拉踩一通,在场的其他三个都很意外。 “怎么回事?”陶桃作为室友、闺蜜率先提出疑问,“你不是最爱江医生了吗?” “快别说啦!”唐蕊着急去捂陶桃的嘴,沾了一手油,她一面拿纸擦手,一面声明,“可别再提我喜欢过他的事儿了,我现在封心锁爱了。” 孙瑶吃了一惊:“啊?他怎么你了?” 第52章 、响亮的耳光 性骚扰、强奸……孙瑶一瞬间把最坏的情况都过了一遍,满眼焦急,望着唐蕊。陶桃怪自己没有早些发现异样,应该再早一点提醒唐蕊及时抽身的。 连一向镇定的林知仪也担忧起来,放下碗筷,关心她的状况。 “没有,你们别紧张,他没对我怎么样,”唐蕊神情严肃,不像玩笑话,“是我对他这个人祛魅了。” “真的没事?”陶桃不放心,跟她确认,也为她撑腰,“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直接打到他头掉!” “放心好了,真的。” 既然人没事,孙瑶放心不少,对她的转变过程来了兴致:“那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祛魅的?” 唐蕊抿着唇,觑一眼林知仪。 “跟我有关?”一口牛肉包在嘴里的人,敏锐地发现了玄机,“展开说说。” “你生日那天不是跟夏老师出去了一会儿吗?”唐蕊想了想,决定知无不言,“江医生一直跟可心姐打听夏老师,后来想起夏老师来过年会,给大家写对联,一对上号就不屑地笑了。” “没错。”陶桃想起当晚,点头附和,“我当时还问他笑什么来着,他还装神秘,不肯讲。” 林知仪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生日当晚,夏予清俨然浓墨重彩的一笔,江岳戚戚然沦为背景板中最不起眼的陪衬,心里自然不服气。 “为什么知道夏老师写对联会不屑呢?”孙瑶没明白两者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上班,江医生依然耿耿于怀。他说林医生刚进吉瑞的时候惊艳了全医院的男同事,结果那么多的青年才俊,没有一个被看上的。全吉瑞的精英加起来,还比不上一个一穷二白的书法老师。而且……”唐蕊留意林知仪的表情,见她一边吃,一边听,没太当回事,才继续说下去,“他说夏老师连个像样的礼物都送不起,抠抠搜搜拿个几十块钱的小盲盒,寒酸死了。” 林知仪了解江岳的为人,这的确是他会说的话,但她不理解的是:“江医生讽刺我眼光差,你为什么突然不爱了?” “因为,他还说……”唐蕊瞄林知仪一眼,张不开嘴。 “没事儿,说吧。”林知仪瞬间了然,打消她的顾虑,“再恶毒的话,我也受得住。” “他说,你被投诉了那么多次都没被开除,是因为跟邝主任有一腿,所以你每次犯了事都有人兜底,都会被保下来。”唐蕊确认自己当不好传话筒,短短一句话,让她如同被人在大庭广众扒光了衣服。话到此处,她无所谓再丢脸些,“他一边骂林医生,一边来抱我,手还上上下下的不老实,让我觉得好恶心……我挣扎着推开他,躲去卫生间,好久都不敢出来。” “你来找我呀,看我不打死他!”一向斯文的陶桃忍不住,义愤填膺喊她“报警”,“这是猥亵!” “我怕影响太大了……我不想丢了工作。”唐蕊家庭条件不好,家里供她读书费了老鼻子劲了,下面还有个念高中的弟弟,她输不起。 第62章 “呸!恶臭男!”孙瑶没忍住,啐了一口。 唐蕊事后回想,仍忍不住红了眼眶:“后来我借口不舒服,去休息间换了衣服,请假回来洗了澡,躺了一天。” 陶桃倾身过去,把她搂入怀中,抚着她,为自己的一无所知抱歉:“对不起,我都没发现出事了,还以为你只是累坏了先睡了。” 唐蕊哽咽摇头:“都过去了,我没事。” 林知仪隔着桌子,摸摸她的头。她不擅长安慰人,眼下开口,表扬她发现不对及时撤退的果断,也称赞她:“真的很勇敢!” “得不到就想方设法毁掉,黑心肝的东西!”孙瑶看不惯江岳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会儿气得血气上涌,连喝了两杯冰水,撇嘴骂臭不要脸的,“龌龊至极!背后蛐蛐人,超没品就算了,还偷鸡摸狗不干人事!” 唐蕊委屈巴巴地抬头:“我不是狗……” 孙瑶和陶桃哭笑不得:“不是,你不是。”孙瑶立马更正,“骂姓江的不是人。” “何必为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咱们敞亮点儿——”林知仪为三个妹妹各拈一颗鱼丸到碗里,嘲讽技能满点,“下次我当面问问江医生,从分院调过来是爬了谁的床?” 不可否认,在那之前,唐蕊是喜欢江岳的,喜欢到可以容忍他许多没有边界的行为,甚至把他一些模棱两可的暧昧语言和亲密动作理解为对自己的偏爱。但,这样的“偏爱”是江岳明知她的心意却迟迟不愿明确关系的钓人手段,是江岳左右逢源的同时放任她泥足深陷的渣男行径。所谓的“爱”不过是唐蕊自欺欺人的一场单相思。 生日那晚,不论夏予清如何急切,也不管江岳如何从旁拱火,林知仪没有迫于情势勉强自己成全别人,始终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她得到的是夏予清实实在在的尊重,也是真真切切的爱。唐蕊亲眼目睹这场热闹,很难不为之动容。 反观爱而不得就造谣诋毁的江岳,仿若一记当头棒喝,令她如梦初醒:“江医生今天可以因为林医生不喜欢他就造黄谣,明天也可以把我喜欢他当作拿捏我、羞辱我的筹码。他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我的喜欢,他看轻了我的真心。我收回这份感情,因为他不配。” 唐蕊当初爱得有多深,如今就有多决绝:“我已经跟上面申请了调岗,下周会换到正畸团队。” 林知仪不由点头,为唐蕊的魄力。 “天哪!唐小蕊,你太有行动力啦!”陶桃忍不住为她鼓掌。 孙瑶竖起大拇指,称赞她:“好样的!”与此同时,她好奇不已,“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医院什么时候这么有效率了?说申请,马上就落实了?” 事情远没有旁观者以为的那样简单、顺利,唐蕊和盘托出:“那天,江医生有一天的手术预约,我担心他没时间吃饭,早上准备了午餐盒带来。想着给他一个惊喜,我突发奇想偷偷放了手机想把他的反应录下来,没成想意外得到了一段他骚扰我的证据。”说来惭愧,这段视频之前,她无数次幻想过与江岳成为正式情侣,她甚至羞耻地想象过与他拥抱亲吻的画面。然而,镜花水月的一场空,她不过是众多过客中最方便玩弄的那一个。 起初,跟人事领导的谈话并不顺利,对于她个人调岗的意愿,领导是拒绝的:“如果没有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医院有权驳回你的诉求。” 唐蕊被逼无奈,拿出视频,板上钉钉的画面成为助她离开种植科的关键。 “虽然我交录像这个举动像背地里打小报告的告状精,但我还是做了。” “审判自己干嘛?”孙瑶不要她内耗,“你没冤枉他!” “人事那边怎么说?”林知仪关心后续,她不希望唐蕊的自保付出代价,“人和文件都要严格保密,他们有说吗?” “人事和总办的领导向我承诺会保密的。” “江岳呢?他会得到处罚吗?”孙瑶更愿意看“恶有恶报”的爽剧。 “不会。”唐蕊摇头,“处理他势必牵扯到我,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或者背后议论,请领导们低调处理这件事。” 大家的沉默让她慌了神,她急切地看向她们:“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应该逃避问题?” “我只是在权衡利弊,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陶桃设身处地地同唐蕊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不一定会比她处理得更好。 林知仪几乎可以想象,唐蕊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有勇气把伤口袒露在领导面前,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如果不能百分百感同身受,那么至少可以给唐蕊一份大大的肯定:“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爽剧女主角,保护自己永远是优先项。” “对!你做得很好,不要怀疑自己。”撑着下巴听唐蕊讲述她如何同人事斡旋,最后取得胜利,陶桃好为她高兴,“该怎么夸你呢?你成长得太快了,让我觉得好骄傲。” “不要小看自己的能量,我们女人啊,每一步小小的进步都值得鼓励和嘉奖。”孙瑶敬唐蕊一杯,自说自话要为她准备礼物。 面对姐妹们的夸奖,唐蕊显得赧然。她面向林知仪,很是抱歉:“只是林医生,他那样诋毁你,我没能为你做些什么……” 林知仪从校园时代起,求学到工作,没少被造谣。无非是勾引谁了,又和谁睡了,谁谁谁为了她大打出手……长得漂亮被叫“红颜”,男的求而不得被骂“祸水”。社会在性别问题上的双标,她早领教过了。 火锅嘟嘟冒着热气,热腾腾翻涌着,填满了忽然沉寂下来的公寓。暖融融的香气,环绕着,让人感到温暖又安全,像极了女士们之间的义气相撑。 “傻妹妹,你申请调岗就是为我扇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呀!”林知仪的笑容和煦温暖,携着白天最盛的日光。她慢条斯理地烫菜,没所谓地笑一笑,“江岳嘴巴臭归臭,倒是有一点没说错。我呀,眼高于顶,看不见平行视线以下的男人。” 陶桃“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要论骂人,还得是林医生,不带一个脏字。”她带着孙瑶和唐蕊一起竖大拇指,“高级!” “要不说还是林医生最高明呢!”孙瑶碰碰林知仪的肩,笑,“根本一个眼神都不给这种男人。” “不喜欢而已,他用得着背后阴阳人吗?还造黄谣,我想撕烂他的嘴。林医生可从没说过他坏话,江岳真是个小人。”陶桃无语,撑林知仪的同时,也为夏予清打抱不平,“还有,他凭什么断定夏老师穷了?” “夏老师一看就不是穷光蛋好不好!江岳不仅心盲,眼也瞎。”孙瑶自打无意间撞见他占唐蕊的便宜,对江岳一直采取能避则避的态度,现在更是不可能有一句好话。 林知仪听后,乐不可支:“管他穷不穷的,我自己能挣钱呀。” “不过话说回来,雄竞就雄竞,为什么到头来拉女人垫背?”陶桃回过味来,不满溢于言表。 “男人嘛,自恋过头,觉得但凡是个女人就该为他折腰。”孙瑶举起酒杯,学男人过分自信的模样。 “你无差别扫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前后矛盾了?”陶桃笑着看孙瑶骂男人,忍不住提醒她。 “哪里矛盾?” 这次,唐蕊比她反应快,同陶桃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夏老师也是男人啊!” 孙瑶恍然大悟,扶额失笑。 公寓里充斥着女孩们爽朗的笑声,男人和烦恼一道,被她们通通抛诸脑后。 第53章 、不想见的人 唐蕊的调令来得突然,江岳和另一位男助理措手不及。 星期一一早,种植科二诊室收到一纸文件,是唐蕊调去正畸科的调令。江岳刚换好工作服,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眉头紧缩,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男助理站在他身旁,看纸上的字,搞不清状况直问“怎么回事”,气氛越来越微妙。 调令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唐蕊站在工作台前,没有任何参与的欲望,跟往常一样低着头做工作准备。 诊室的电脑屏上响起提示音,第一位预约看诊的病人已经到达前台,即将乘电梯来到二楼的诊室。 “唐蕊,你事先知道吗?”江岳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质问,粉碎了她暂时的沉默和平静。 唐蕊感觉到江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火烧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工作台转向江岳。 江岳阴着一张脸,当着她的面“啪”一声把调令拍到桌上。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转科室?你不是说会一直留在这里吗?”连珠炮似的问题,射程范围内全是江岳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牢牢盯住唐蕊,等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唐蕊紧张起来,心跳不自觉加速。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抬起头迎向江岳:“江医生,我也是刚知道的。”她佯装无辜,嘴角勉强弯了弯,“医院说正畸科缺人,临时调我过去,人事半小时前在上班路上通知我的。”她声音很轻,透露的信息与调令大差不差。 第63章 “正畸科缺人?他们缺人就招呀,凭什么抢我的人?”江岳双手抱于胸前,冷哼道,“我们诊室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的预约和手术都排满了,人手根本不够。医院怎么想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你调走!” 显然,唐蕊的说法没有令他全然信服。江岳身子微微前倾,靠近她,缓了缓语气:“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实话。” 唐蕊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抠着手指,嗫喏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真的是医……”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越来越近,男助理在门口望了望,低声唤“江医生”。 “是临时安排还是蓄意为之?我随时可以找人问清楚。”江岳拿走调令,塞进抽屉里,动作牵拉发出很大的噪音,“这事儿没完!”很快,他调整好情绪,露出标准的微笑迎接今天第一位种植牙复查患者的到来。 江岳不愧为吉瑞口腔客户满意度最高的人,种植科年年板上钉钉的优秀工作者本事大得很。他笑容和煦,为前来复查的老人仔细检查,一问一答间谈笑风生,跟方才判若两人。 早上人事通知得匆忙,唐蕊跟正畸科协商后,把去科室报到的时间推到了下午。她上午一面工作,一面做交接。直到最后一个预约病人完整诊疗离开,唐蕊才取下种植科的名牌,迈出了二诊室的门。 “唐蕊,你等一下——”江岳摘掉帽子,叫住她。 “江医生,要不先去吃午饭吧?” 出声提醒的是男助理。他怕江岳憋了一上午的气,又饿着肚子,心情更差,到时候唐蕊拍拍屁股走人了,遭殃的可是他。 “你们先去吃吧。”江岳挥挥手,示意他先去。 男助理默默递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唐蕊,离开了诊室。 唐蕊站在诊室门口,左右为难,只得开口:“江医生,还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吗?” 江岳摇了摇头,径直过来拖她的手:“你跟我去人事部一趟吧,我们一起去理论理论。我倒要看看,他们不打商量、随意调走我的人,是多么让人信服的理由!” 午休时间,同事们要么出去吃饭,要么去前台拿外卖,路过二诊室的门口,看见他们拉拉扯扯的动静,纷纷侧目。 “你放手。”唐蕊试图挣脱他钳制自己的手,可男人的力气太大,根本挣脱不了。 “怎么了这是?”有同事看出唐蕊的为难,笑着解围。 江岳笑着打哈哈:“唐蕊非要跑一趟帮我去拿饭,我说自己去。” “哦——唐蕊贴心啊,哈哈哈。”同事笑起来,打趣他,“你心疼人就好好说呀,别吓着姑娘了。” “知道啦!”江岳跟着笑起来,一副受教的模样。 几个人寒暄两句就走了,江岳等人一背过身去,立马沉下了脸。 一个使命拖人,一个不想跟他去人事办公室,死命扒住门框。僵持不下,江岳索性就着力道将人拖回诊室,“嘭”一声摔上了门。 “是你申请的吧?”他眯缝着眼,冷冷看着唐蕊。 角落里的绿萝正对着出风口,叶子被吹得一颤一颤的,犹如此刻唐蕊忐忑不安的心。 种植科最近人员流动性大,人手紧张,大家经常加班,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这是实情。但她不能让步,这个调令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不能轻易妥协。 她声音柔柔的,像绿萝一样打着颤:“江医生,你别生气。人事部说是临时调整,可能过段时间会调整回来。”话一出口,唐蕊自己都不信,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不论是为了不激怒江岳,还是缓兵之计,她都必须这么说。 江岳盯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他叹了口气,阴郁的眼神终是敛了去。他微微垮下肩膀,语气软下来:“蕊蕊,我知道那天唐突了你,很过分。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他又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歉意快速轻巧地从脸上滑过。 他挪一小步靠近些,唐蕊不自觉地往后退。 “我没有恶意,你知道的,我对你一直很照顾,不是吗?” 唐蕊太了解江岳了,这样的话术、手段,她再熟悉不过。然而,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些深夜的短信、似是而非的话语和暧昧的触碰。她的心迅速地沉下去,搅起一阵恶心。 她的沉默给了江岳勇气,他笃定谨小慎微的她不敢明目张胆反抗,也许那天是真的欺负她欺负得狠了点儿。思及此,他照例摆出保护者的姿态,不惜故技重施:“种植科谁不说我偏心你啊?你忍心丢下我不管吗?”他知道,唐蕊吃他这一套。 唐蕊抬起头,今天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眼睛此时盛满了深情。她稳住心神,用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江医生……”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几乎叫人听不见,“你真心喜欢过我吗?哪怕一刻,哪怕一点点。” 一颗小小的鹅卵石投入湖面,水面荡起两圈轻轻的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恢复了平静。 二诊室的空气如平静的湖面般凝固了,在静默的空间里,墙上秒针走动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一秒、两秒、三秒……唐蕊在心里默数。 江岳愣住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喜欢啊,怎么不喜欢了?”话轻飘飘的,悬在半空,“蕊蕊,你还年轻,喜欢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我比你年长,早过了‘有情饮水饱’的年纪。但我告诉过你的,有些事需要权衡考虑、从长计议,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唐蕊的心彻底沉入湖底,水倾覆而来,将她漫住。她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心脏痛得很,不自觉握紧的双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逼迫自己清醒过来。说到底,过往的暧昧和亲昵不过是控制、拿捏的工具,是近水楼台的发泄而已。她感到一阵比之前更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唐蕊眼眶发热,默念着“不值得,为这样的人流泪不值得”。她强忍不适,果断绕开他,声音轻却坚决:“我是单纯,不是傻。” 唐蕊加入了周晶晶的团队,适应了新的环境,在正畸科的工作步入了正轨。全女团队的工作节奏舒服极了,同事们友好互助,她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 二楼,全麻诊疗中心,林知仪刚刚结束一台儿童全麻手术。得到消息的周晶晶还在处理一例正畸复查,她让唐蕊先下楼来跟家长进行初步沟通——正畸医生和儿科医生预备开展联合会诊,跟家属重新沟通术后细节,推敲、协作出最佳的解决方案,为孩子提供精准的个性化矫治。 电梯门打开,是二楼的导医台,转个弯,有一块小型的顾客等候区和观察区。唐蕊熟门熟路,路过一诊室、二诊室,路过c室和三诊室,路过一扇扇再熟悉不过的小门。在通往全麻诊疗中心的走廊上,种植科的手术室外,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唐蕊?”江岳出声叫她。 唐蕊一愣,随即公式化地略一点头,错身经过他。 江岳穿着手术服,刚从台上下来,他想也没想,伸手拦人,脸上写满惊喜:“我正想去找你,你就出现了。”他面色疲惫,却藏不住温柔,“蕊蕊,我好想你。” 如果一个月之前,或者半个月前听到这样的剖白,唐蕊一定高兴得转圈圈,但她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唐蕊了。她从来都知道,断舍离的过程艰难而漫长,但她已然走出来了,没道理再受困。 “江医生,现在是上班时间,请你自重。”话不太客气,公事公办得很。 唐蕊俨然翻脸不认人的架势,不再提“说不定还会回种植科”的话。以江岳的心思,应该早知道了其中内幕,只是他城府深,轻易不会点破,继续怀柔:“蕊蕊,我认认真真地想过了,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你听我解释,别躲着我,好吗?”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人。 唐蕊动作迅速地避开了。 这是江岳从前很难在唐蕊身上体会到的挫败感,他的手停在半道,叹了口气,恳求她:“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江医生,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唐蕊双手插兜,语气冷冰冰的,再无小兔受惊般的楚楚可怜。 “别这样,蕊蕊,我只是关心你。”江岳又靠近一步,声音沉沉的,“你去了正畸科,人生地不熟,我担心你受欺负。” 唐蕊怀疑自己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大概是在新团队待了一段时间,耳濡目染周晶晶和团队其他成员的处事态度和方式,她胆子慢慢变大了一点。即便面对江岳,她也只是从容地笑了笑,甚至敢嘲讽一下了:“只要你不欺负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蕊蕊,你气我骂我,随便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请求,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让我弥补你、照顾你,可不可以?”江岳不仅没有生气,还难得展现出低姿态,甚至带着刻意的讨好。 唐蕊到底低估了男人,她竟然不知道江岳有一天能为她至此。同样的,江岳也低估了她,低估了她对他的了解程度。唐蕊如今明白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最擅长伪装的猎人,不仅会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还会用温柔的感情打动猎物,再慢慢勒紧绳索。 第64章 少许呼吸不畅的感觉抵住喉咙,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拒绝:“我现在很好,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试图绕开江岳,却被他侧身挡住去路。 “蕊蕊,你不要把好心当作驴肝肺。”果然,人对猎物不会有太多耐心。江岳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脸上写满不耐烦,随即阴恻恻地笑起来,“我对你付出那么多,你就这么回报我?我们明明可以保持一种特殊的关系,互相关照,不是吗?” 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比pua更恶劣的服从性测试,唐蕊第一时间想逃。 “你知道的,医院里人际关系复杂,有我罩着你,你会轻松很多。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坐坐,喝喝酒、聊聊天,我不会逼你做什么的。你相信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江岳的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试图将人牢牢绑住。唐蕊抱住胳膊,死命掐住自己,她要自己保持清醒,在即将窒息的瞬间,她听到了有人救她的声音。 “唐蕊——”周晶晶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跟家属沟通好了?” “没……”唐蕊的声音轻如蚊蚁。 “那你……”晶晶狐疑地看向江岳。 “你们怎么才来呀?”声音从另一头由远及近,暂停了晶晶的疑问,隔着不近的距离,林知仪催她们,“快点儿,孩子醒了。” 晶晶没急着响应,觑一眼江岳,面带询问:“江医生,你找我们家唐蕊有事?”“我们家”三个字被她狠狠咬住,加了重音念出来。 “什么事呀?”林知仪走到他们三个跟前,暴躁得很,“我累一天了,唐蕊跑上跑下也累坏了,别的科室就不要来添乱了。” 话是对着晶晶和唐蕊说的,意思是让江岳听的。脸色不好的人明明一肚子火,对上林知仪和周晶晶,什么也发不出来。 “江医生,正畸科事情多,小姑娘不容易,你有事直接找我吧。”晶晶扯下唐蕊环抱的胳膊,拉起她,再牵一个林知仪,一边往诊疗中心跑,一边朝探头探脑的家长喊,“来啦来啦!” 唐蕊如释重负,跟上她们的步伐,喃喃一声“谢谢”。 “别怕,有我们在呢!”找林知仪了解过内情的晶晶自唐蕊调来就对她照顾有加,此时更是搂紧她的胳膊,默默给予力量。 “避不掉就大声嚷大声喊,总会有人听见的。”林知仪教她撒泼发疯,不想见的人一眼也不要多看。 唐蕊鼻子酸酸的,乖巧地点点头。 走廊的灯洒在她们身上,映出相拥的身影,清晰的、笃定的,一步步朝更光明的地方而去。 确定了方案,送走小朋友和他的父母,唐蕊先坐上行电梯回了三楼,林知仪和晶晶忙了一天,累得坐在诊疗中心的门口发呆。 中心墙上的内线电话“叮铃铃”响起来,林知仪懒洋洋地伸手取下听筒,从儿牙三诊室辗转到诊疗中心的电话十万火急—— “林医生,赶紧来前台一趟!” 第54章 、你把我当什么了 声势浩大的五个闪送员在前台一字排开,拎着一时数不清的外卖袋。将一百杯饮品和规模庞大的甜品袋交由前台。前台哪里堆得下,专门引着人去了一间会议室,将咖啡、奶茶、果茶以及各式蛋糕、点心暂时存放。 林知仪挂了电话,坐电梯往前台去,正撞见几个闪送员从眼前一路小跑而过。她往他们身后扫一眼,只见前台同事在会议室门口一个劲儿朝她招手。 看到堆满会议桌的外卖袋,上面清一色“甜夏”的logo,林知仪清楚的来处,却猜不透来意。她一面请同事帮忙分发下午茶,一面掏出手机拨通叶思恬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她悻悻然把手机揣回口袋的下一秒,叶思恬便捧着标识再明显不过的橘黄色礼盒翩然而至。 林知仪第一时间迎上去,指着会议室的东西骂人:“你疯了吗?” 叶思恬端着著名的高奢礼盒,笑得意味深长:“疯的不是我,另有其人。”说着,把盒子往林知仪怀里送,“可算送到了,累死人了。” “什么意思?”林知仪隔着易主的盒子问她。 “要不你亲自去问那个疯了的人?”思恬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林知仪没傻到乖乖抱着盒子等她解释,随手搁上会议桌,转身就往外走:“不说拉倒。” 思恬急忙起身,急得抱上价值不菲的盒子追上她的脚步,跟她回儿牙三诊室去。 陶桃和孙瑶刚刚送走一位复查的小朋友,见两人前后脚进来,都在好奇发生了什么。还没等人开口,前台同事先敲了敲门,探头递进来四袋吃食,说:“林医生,点名送你的,你先挑吧。” 林知仪叫陶桃和孙瑶挑自己喜欢的,剩下的全权交由前台分配。团队成员之间的默契和熟稔在这一刻全然体现,留下喜好明确的四杯饮品和甜点后,孙瑶和陶桃跟前台同事道谢,说“辛苦了”。 诊室里没了旁人,叶思恬喝着自家出品的饮品,这才施施然道出来龙去脉。 原来,陶桃前两天去甜夏买贝果时,无意间提起江岳眼瞎看轻夏予清的八卦,叶思恬扭脸就告诉了她哥。夏予清当时没什么情绪,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结果谁知道,隔天他就要思恬联系“甜夏”的会员客人——一位高奢品牌的柜姐,购买规则里的弯弯绕绕还没搞清楚,夏予清就由着人家配货买下了这只经典铂金包。 “当然,今天的下午茶也出自这位金主的手笔。”叶思恬绝对是最好的执行官,不仅将所有功劳归于夏予清,言外之意也传达到位。 林知仪听清敲锣打鼓的阵仗,瞪陶桃一眼。 罪魁祸首舔舔嘴边的蛋糕屑,不确定地问:“夏老师是吃醋了吗?” “这还用说?”孙瑶笃定点头,“顺便展现一下‘一穷二白书法老师’的实力。” 叶思恬竖起大拇指,为她的总结点赞。 “全院的下午茶也许算不上什么,但这亮瞎眼的盒子绝对能充分说明夏老师的实力了。”陶桃围着工作台转,目不转睛地盯着橘黄色的奢牌包装盒,若有所思,“教书法这么赚钱吗?” “有没有可能这位书法老师还有别的副业?”思恬笑着从旁提醒,除了夏予清交代的事项,她也要释放一些信号。 “什么副业这么顶?方便透露吗?”孙瑶挨去思恬身旁,低声探问。 思恬翘着腿,状似神秘地走漏风声:“搞书法的嘛,字画相通,随便抬抬手漏一两幅收藏出来,就比我们过得舒服多了。” 孙瑶恍然大悟:“夏老师藏得深啊!” “财不露白,果然是夏老师的风格。”陶桃私心里是很佩服夏予清这样沉得住气的性子,不像一些轻浮浪荡子,没几两重偏闹腾得满世界尽知。不过,今天的阵势,也算满吉瑞皆知了。 思恬见林知仪并无意外,悄然贴近,问:“我哥跟你提过?” 林知仪“嗯”一声,默认了。 “所以,这包,你答应收下了吧。” 橘黄色的箱盒亮得很,林知仪即便不刻意注视,眼角余光也很难忽略它。贵重的礼物她不是没收过,一个包而已,就算高奢贵价,亦算不得什么。只是夏予清今天的手笔,自证或真心,教她一时恍然,辨不清。 思恬任务完成,赶着点去接端端放学。没多久,吉瑞的下班时间也到了,儿牙三诊室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唐蕊一蹦一跳地进来,跟陶桃汇合,准备回家。她见林知仪还没走,顺便分享了一个听来的笑话:“听说,有个人正美滋滋地享用下午茶呢,随口问了一句是哪位大佬的病人点的。不知道谁告诉了他,是林医生的男朋友招待各位同事的。某人一口蛋糕噎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滑稽得很。” 无需指名道姓,陶桃立刻心领神会:“江岳啊?” “活该!”孙瑶立刻拍手叫好,“叫他看不起人”。 陶桃也跟着乐,指了指贵价礼盒,怂恿林知仪:“林医生,要不你背着包上二楼转一圈?我好想看江医生吃瘪的样子啊。” “神经呀!亏你想得出来。”林知仪嗔她看热闹不嫌事大,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谁知笑着笑着,她忽然拧了眉,“谁说是我男朋友的!” 沉稳了三十年的夏予清第一次高调,竟然是为了自证实力,为林知仪撑腰。 林知仪瞥一眼自己放副驾的盒子,直接拨出电话。接通的一秒,她直截了当:“你在哪儿?” “在教室录课。”那边老老实实回答。 “我来找你。” 简短到不足一分钟的通话,林知仪没给夏予清提问和思考的时间。她驱车前往书法教室,到了没进教室,怕打扰夏予清录课,留在车里等。 直到夏予清发来消息,问“到哪儿了”,她才下车。绕到副驾把橙色盒子抱出来,没走几步,迎面碰上谢晓宁背着包离开。 第65章 “林医生?” 自林知仪退了辅导群,夏予清肉眼可见的消沉下来。晓宁几次三番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避而不谈。晓宁只能猜两人闹了矛盾、吵架了,别的信息再无多得。课程结束之后,夏予清提前给他放了假,直到寒假结束后返工,他才东拼西凑出两人分手的事实。夏予清三缄其口,半个军师的晓宁毫无施展。 与林知仪甫一照面,晓宁着实吃了一惊:“来找师哥吗?” 林知仪朝他笑,礼貌问候:“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好好,都好。哦不,师哥不太好……”晓宁笑着,欲盖弥彰地抓了抓头发。 林知仪单手抱盒,看透他的那点小心思,点点头:“那就好。” 晓宁被当场噎住,他打好腹稿的诉苦和求情通通折在喉咙里。 林知仪看他吃瘪的表情,实在好笑,给他台阶下:“说吧——他怎么不好了?” 问一提,晓宁就跃跃欲试。 林知仪手酸,换了只手抱那只招摇的礼盒,提醒他:“上次见他好得很,你最好说实话,别夸张。” “我帮你拿进去吧。”晓宁当助理多年的眼力见,伸手接过林知仪手上的盒子,谄媚地笑,“最近看他状态好了一点儿,我就猜到是林医生的功劳啦!” “少拍马屁,我不发你工资。”林知仪笑,抬脚往教室方向走。 “怪不得《大话书法》还没录,师哥就赶我下班呢!”见到林知仪,晓宁什么都明白了。 “大话书法?” “就我跟师哥闲聊书法的那种视频,最近我做策划准备形成一个系列,取了个类似的专栏名字。”晓宁调转方向,一面解释,一面亦步亦趋跟上她,“所以,林医生,你们是和好了吗?” 林知仪摇了摇头。 “啊——”晓宁大失所望,领着人往楼里走。比起锯嘴葫芦来说,林知仪显然是更容易打通的关节,“你们现在是什么状况啊?方便透露一下吗?” “一团乱麻。”林知仪自己都理不清,只能简单粗暴概括。 “啊——”晓宁更糊涂了,不过,他迅速抓住一个重点,“林医生,你肯来工作室找师哥,是不是说明出现了可以转圜的机会?” “没准是死局。” “啊——别呀!”他腾出一只手来按开密码锁,谁知门倏地被人从里面打开。 夏予清站在门边,越过他,看向林知仪。 “全交给你了,师哥。”晓宁无力招架的样子,把礼盒塞给夏予清,转身“拜拜”。 林知仪没等夏予清反应和邀请,直接走进教室,她走到第一排,背靠练习桌站定。 怀里的礼盒像个烫手山芋,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夏予清掩上门,捧着礼盒一步步走到林知仪面前。 “不喜欢?”他问她。 林知仪平静地凝视他:“夏予清,你把我当什么了?” 夏予清从她毫无情绪的问句中捕捉到强烈的不满,一时慌了神,他自以为是的撑腰好像触了雷区,他连忙向她解释:“我不想你被人诋毁。” “是不想我被诋毁,还是不想你被质疑?” “是给我挣面子,还是维护你的男人尊严?” “这个礼盒展示的是你的财力,还是我的归属权?” 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尖锐。 林知仪伸手搭在橙色之上,手指重重敲了敲,拧眉看向夏予清:“你能给我答案吗?” “我……”夏予清完全傻了眼,他从来没有想过林知仪视角的感受。 “你觉得力挺了我,打了江岳的脸?”林知仪以为“男人为爱出头豪掷千金”的戏码只会出现在小说和影视剧中,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即便没有“千金”,也让她深刻地体会到,被物化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欺侮。她哼笑出声,满是轻蔑,“我的个人价值不需要锚定在他江岳的口中,自然也不需要依附你的物质符号。” 夏予清百口莫辩,却也诚然坦白:“我没有这个意思,真的。” “夏予清,我有独立的人格和自主权,不是你的私有物,你没有资格宣誓主权!”林知仪终于发泄出来,她甚至痛快承认,看到思恬替夏予清奉上贵价箱包的时候,她昭然地被冒犯到了。 夏予清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大,甚至被激怒了。他理清头绪,认下她的所有指控:“是我考虑欠妥了。” “你其实跟江岳没什么不同。”林知仪并不买他的账,“物化女性、隐形的污名化,说到底还是男人自私、争夺附属品的那一套!” 夏予清千错万错,从没有看轻任何人,更何况林知仪。但,东西是他买的,事情是他干的,他推卸不了任何责任,只朝林知仪否认一件事:“我没有……” “我不是任何人的从属物,谁也没资格来正义宣誓。” 夏予清垂下眼,眉头皱得更深了。 林知仪盯着他,咄咄逼人:“怎么?我把你和江岳相提并论,你不舒服?” 夏予清抬眸看她,眼里的光暗了暗,晦涩难明的情绪翻涌着。他摇了摇头,后知后觉的心痛席卷而来。 “我只是在想,之前把你跟施万里混为一谈时,你该有多难过。” 第55章 、床上四件套 “不好意思,久等了。”林知仪被服务员带到华灯下的一张圆桌旁,朝桌边依偎说话的两人抱歉。 今天是高可心约林知仪一起吃晚餐,正式介绍男朋友张明硕。为了方便见面,可心特意将用餐时间定在了张明硕没有晚自习的这天。谁料,来迟的人却是林知仪。可心显然不需要她的道歉,坐直身子,问她是不是临时来了急诊。 林知仪每日每个时间段能够看诊的数量是根据工作时间、顾客预约单决定的,正常情况下, 所有诊疗都能在工作时间内完成。偶尔,遇到小朋友突发状况,比如摔断了牙齿、阻生齿需要拔除、牙疼等情况,需要紧急就诊,林知仪就会加班。 今天的情况不属于工作范畴,抱歉也不是朝可心。 林知仪笑着看可心一眼,话却是对她身旁的男人说的:“临时有事耽搁了。” “不碍事,我们也刚到一会儿。”男人起身,微笑点头致意,“你好,我是张明硕。” 礼貌、聪明,是林知仪对小张的第一印象。她和可心私底下聊过,男人不管长相优劣,教养决定了基础分,甚至在很多时候是绝对的加分项。 “说起来,我们家老张跟林叔知交多年,我们竟然从来没有见过。”小张不愧出自书香之家,又不乏社会历练多年的经验,一句话既打消了第一次见面的生疏和尴尬,又拉近了与林知仪之间的距离。 林知仪笑:“他们大人的聚会,无聊得很,谁喜欢参加呀?” 一群从师范生时期同吃同住的同学、兄弟,工作后也没忘了彼此。距离近的时不时约一约,距离远的一两年聚一聚,兄弟多年的情谊不仅没断,反而愈久弥新。林知仪小时候唯一一次跟着老林去凑热闹,被一群烟鬼熏得提前跑路,发誓再也不跟臭男人凑作堆了。 “我只是有点遗憾,说不定,我能早一些认识可心。” 第一重暴击,林知仪坐下便后悔了。只有真正情浓之时,一个人才会懊恼当初未曾发生的事,那些“0”概率事件仿佛会有转圜的可能。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玩笑话却也诚实:“现在也不晚。” 张明硕笑着给她斟满一杯鲜榨果汁,提议:“那今天第一杯,我们敬——迟来的相逢。” 林知仪今日立场不外乎可心的表妹,娘家人的代表,她被可心邀来吃饭,意图非常明确——我是来挺可心的。小张的高明在于轻而易举地拆掉了对立阵营,将“高可心、林知仪”和“张明硕”迅速联结为“我们”。 三个同龄人,因为父辈的关系串联起来的缘分,难得投趣。一顿饭,氛围既愉快又轻松,几乎没有话掉在桌下冷场的时候,林知仪吃舒服,也聊开心了。张明硕更是成功打破了林知仪对数学老师的刻板印象,让人刮目相看。 等餐后甜品上桌的空档,可心说起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最近问题频出,她想赶在它罢工前换一台新的,要张明硕帮忙拿主意。张明硕根据她的需求给出了一些配置上的建议,可心对数码产品没太多研究,亲昵地提要求:“你看几款合适的,我来选好看的,或者你直接指定一款,好不好?” 难得看她娇娇的模样,林知仪意外极了。她微瞪着眼睛看可心,伸手摸了摸胳膊上被惊出的鸡皮疙瘩。 “林知仪,你少给我做这个样子!”可心忍不住笑,警告她。 “我怎么了?”林知仪笑得更欢了,也不拆穿她,“我冷还不行吗?” 张明硕第一次看姐妹俩玩笑打闹,新奇又有趣。可心就着他的屏幕划拉几下,指了其中一款:“就它了,你把链接发给我。” 第66章 “不听听各款的优劣对比吗?”刚才搞不清楚参数、选择困难的是她,现在雷厉风行、果断决定的也是她。“确定了?”张明硕决定再跟你分析一下,“这三款的优劣对比,你要听听吗?” “不用了,”可心摇头,很笃定,“这款机型我最喜欢。” 张明硕笑:“到底是挑配置还是选颜值啊?” 可心看一眼林知仪,两人异口同声答:“当然是颜值呀!” “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终于,趁张明硕结账的功夫,可心小声拷问林知仪。 大概是姐妹之间的心有灵犀,她从林知仪入座时的“有事耽搁了”五个字就看出了蹊跷。 林知仪没过脑,披上外套,语带询问地“嗯”一声。 “问你呀——加班就加班,有状况就直接说状况,你什么时候这么含糊其辞了?”可心逮着她一通说。 林知仪望了望前台结账人的身影,偏过头来,道出实情:“去了趟书法教室,过来堵车了。” “你和夏老师和好了?”可心乍一听“书法教室”,条件反射,“怎么不叫上夏老师一起呢?” “呸——”林知仪不屑,“我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他谁呀!” “什么情况?”可心见她比之前分手时气性还大,“旧仇未解,又添新怨?” 姐妹俩走得再慢,从餐桌到前台的距离,到底还是跟结完账的张明硕汇合了。林知仪明显避着人的态度,可心只好就此打住。 到家的一刻,林知仪彻底放松。她蹬掉鞋子,三两步跨到客厅,俯身扑进沙发。接诊、手术、解救唐蕊、应付夏予清的心血来潮以及上门吵架发疯,林知仪感觉今天一天干了超日常两倍的工作。 趴在沙发上半天不想动弹,却在灵魂即将出窍的一秒钟,挣扎着摸到手机,点开了搜索栏。林知仪得承认,她对奢侈品的概念仅限于认识几个大牌logo,至于哪个牌子的哪个分类系列最火、哪款包是长盛不衰的经典款、最能保值的是谁家的……她听陶桃和孙瑶八卦明星时提过,她一概没上心,知道包包很贵,但她没需求。 终究无法免俗的林医生看到那个六位数的价格时,再结合配货比例一算,两眼一翻想即刻昏死过去。 可心的电话就是这时打过来的。 “喂……”她气若游丝。 “嗯?你睡了?”可心不可置信。 “没。” 可心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你和夏老师到底怎么了?说说吧。” “我拒绝了他送的爱马仕,还把他臭骂了一顿。” “你说什么?”可心半天没反应过来,好半晌,她长出一口气,“很好!很有骨气!不愧是刚正不阿的林医生,不愧是优秀的教师子女,不愧是我们老林家铁骨铮铮的好女儿……” “打住!”林知仪及时制止了她。 “怎么?后悔啦?”可心幸灾乐祸的声音传过来。 “行了,有阴阳我的美国时间,不如跟张老师多增进些感情。”林知仪再懊恼,也不肯落下风。 可心也不示弱:“操心我们热恋情侣干嘛,担心担心自己吧。” “热恋情侣这个时间不去进行床上四件套展示活动,跑来打电话八卦我?” “床上四件套展示活动”是姐妹俩私底下聊天时,对情侣行亲密事的戏称,准确一点来说,是林知仪取的名字。无论家庭多么进步开明,林知仪和高可心始终不习惯与长辈讨论亲密行为,几乎所有关于青春萌动、亲密关系的探讨和学习,都是姐妹俩私底下学习后互相传授和分享的。 其中,事前体面的装束是被默认的。唯有林知仪剑走偏锋的怪咖思维,表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土了吧唧的床上用品,在这种时刻,如果对方展示出低劣的审美品味,会令她当场丧失所有兴趣。可心笑骂她“变态”,她也甘心领受,“谁没有一两个怪癖呀”。自此以后,男女亲密行为在两人间有了默契的代称。 姐妹内部梗,可心秒懂,啐她一口:“去你的!” “不会又像第一次接吻那样,把你送到楼下,互啄十分钟就各自回家了吧?” 可心评价自己和小张的相处过程,“循序渐进”和“顺其自然”是她用得最多的两个词。相比其他恋人而言,他们没有一触即燃的爆炸式激情,他们一切都缓缓的,慢慢了解,试着牵手,刚刚好的拥抱和情到浓时的亲吻。缓慢柔和的行进方式,让可心觉得这样的步调很舒服。 “小张没有异议?”林知仪当时就提出了疑问。 “他也说这样很好,细水长流。” 林知仪佩服之余,也对“天造地设”有了最直观的理解。 可心一声提高音量的“林知仪”把人拉回今晚,姐妹八卦互怼到现在,算扯平了。 林知仪心领神会:“ok!休战。” 打闹归打闹,玩笑归玩笑,话题回到奢侈品上。 可心了解了整件事情的原委,倒也赞成林知仪的做法。每个人的感受不同,有人被呈上台面能获得被保护的安全感,自然就有人从广而告之中体会到被物化的轻慢懊糟。 “我还不知道你吗?嘴上说亏而已,事情重演一遍,你还是会由着自己气鼓鼓地把东西扔回去。”可心有时候很羡慕林知仪,羡慕她有维护自己的勇气,哪怕一件事被一万个人做过、证实过,她依然有质疑和反其道而行之的勇气。只是,不知道规矩了一辈子的夏予清能不能稳稳接招。可心担心的是两人好不容易破冰,又走岔了,“夏老师的做法确实有待商榷,但他会不会觉得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寒心了?” 林知仪怔愣一刻,仍是嘴硬:“我管他呢!” 第56章 、屠龙刀 四月初,林知仪作为儿科代表被派往邻市组织的口腔论坛进行研讨交流,同行人员由正畸、种植等各科室抽调。其中,种植总监江岳赫然在列,正畸科委派的也不是周晶晶。林知仪觉得无聊得很,全程工作脸,只求顺利完成出差任务。 集团特别看重这次的研讨交流活动,派出的宣传部同事敬业得很,满打满算三天研讨会,每天一篇新闻报道,外加各个分支领域的分会场研讨特写,内容通通发布在吉瑞口腔的公众号上。林知仪身背儿科kpi,除了尽职尽责地出席会议,还承担了一部分外宣工作,把官方的内容推送转发到了朋友圈。 夏予清每天收看,期期不落,比新闻联播还准时。他甚至为此关注了吉瑞口腔的微信公众号,以便第一时间收到推送。 刚好这天在小洋楼吃过晚饭,一家人在喝茶聊天。夏予清点开手机,“吉瑞口腔”最新发布的推文就出现了。夏予清迫不及待点进题目为“匠心竞技,闪耀未来”的内容栏,阅读起来—— 今日,“国际口腔医学前沿论坛”的主办方别出心裁,于研讨交流期间临时增设了一场名为“口腔新锐”的专业技能现场pk赛,旨在以实战形式考验青年医师的临场应变与精准操作能力。比赛现场紧张激烈,高潮迭起,最终,来自吉瑞口腔遥城总院的儿童牙科医生林知仪一举夺得儿童牙科组第一名。林医生凭借沉稳的心态、精湛的技术和超高的效率,从众多佼佼者中脱颖而出,其出色的表现不仅展现了吉瑞口腔的实力,也获得了现场权威专家的一致好评。 临阵磨枪,快刃出鞘:一场意料之外的技能较量 原本以学术交流为核心的论坛,在今日下午迎来一个“惊喜环节”。为激发青年医师的潜能和进取心,促进不同学科间的交流与学习,组委会决定临时组织一场专业技能pk赛。消息一出,立刻在与会青年医师中引发热议。 比赛分为儿牙科、种植科、正畸科、全科等多个组别,要求参赛医师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指定难度的模拟操作。赛题保密,比赛开始即现场公布,极大考验了选手的知识、技能的储备、心理素质以及临场反应能力。 高手如“林”,稳中求胜:儿牙组的极致操作 儿童牙科组的比赛项目,是在高仿真的乳牙模型上,完成一例复杂的“乳磨牙根管治疗术(或称牙髓治疗)及预成冠修复”。这不仅要求操作者具备扎实的根管治疗技术,对儿童牙科特有的预成冠修复环节的精准度、外形恢复和边缘密合度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同时,如何在高压力、短时间的比赛中,稳定、高效地完成所有步骤,是对选手综合能力的终极考验。 比赛正式开始,林知仪迅速进入状态。与其他参赛者不同,林知仪没有选择佩戴显微放大镜,她更习惯于用裸眼直接观察和操作。只见她眼神专注而沉静,备洞、根管预备、冲洗、消毒、充填……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在细微的方寸之间精准展开。她的手指稳定而灵活,器械在她手中听凭她的指挥,每一个动作都快速、精准,没有丝毫拖沓。 周围选手或紧张或慌乱,林知仪的节奏与他们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病例,不论是寻找和处理纤细的乳牙根管,还是预成冠适配与粘接环节,她都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从容与细致。最后,她在显微镜下完成调整、试戴,确保冠修复体与牙体达到最完美的结合。比赛时间还剩20分钟时,林知仪举手示意完成了操作。 第67章 大佬云集,交口称赞:权威眼中的“标杆之作” 评审组由五位国内顶级的牙科专家组成,对各组参赛选手的作品进行了认真、专业的评判。专家们借助高清摄像头和探针,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根管充填是否严密、三维充盈是否达标、预成冠边缘是否密合、咬合关系是否恢复良好…… “完美!” 国内儿童牙科泰斗、年过七旬的肖澜教授在仔细检视了林知仪的作品后,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完成如此高质量的操作,根管清理彻底,充填严密,特别是预成冠的修复,边缘密合度无可挑剔,外形恢复逼真,这体现了操作者极其扎实的基本功和追求卓越的匠人精神。这不仅是比赛,完全可以作为教学示范案例。” 另一位资深修复专家包雅晴教授补充道:“我看重的是她对整体治疗理念的把握。从根管治疗到冠修复,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兼顾了功能与美观。更难得的是,她在高速操作下依然保持了极高的稳定性,心理素质非常过硬。这位年轻医生,未来可期!” 最终,经评审团一致认定:林知仪不论从操作规范性、完成质量和效率,还是最终呈现上,都明显领先儿牙组其他参赛者。当颁奖嘉宾念出“林知仪荣获儿童牙科组第一名”时,现场响起了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荣誉之后,回归本心:一名儿牙医生的平凡与不凡 面对荣誉,林知仪本人表现得十分低调、谦逊。赛后,她表示:这份荣誉属于吉瑞口腔,属于团队,也属于所有默默耕耘在临床一线的儿童牙科医生。 “比赛只是一次集中的展示,真正的舞台在日常的诊室中。”林知仪淡然道,“让每一个孩子拥有一口健康的牙齿,让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才是我们所有儿牙医生追求的终极目标。这次获奖是鼓励,更是鞭策,它会激励我在未来的工作中,继续打磨技术,用更耐心、更细致、更专业的服务,去守护每一位小患者的笑容。” 一场临时起意的技能pk,一次精彩绝伦的专业展示,一位青年医生的脱颖而出,不仅是一场比赛的胜利,更是对口腔医学领域新生代力量专业精神与精湛技艺的集中礼赞。我们期待,未来有更多像林知仪一样的“新锐”医生不断涌现,用他们的专业与热爱,点亮中国口腔医学更加璀璨的明天。 林知仪获奖的单人照被放在推文最显眼的位置,端端悄悄溜过来蹭手机看,一眼认出来。 他指着屏幕,欢呼起来:“林阿姨——” 思恬和夏方闻言,也跑过来凑热闹。 推文中间插入了视频号发布的比赛精彩片段,端端先一步伸手,一边点,一边说:“我要看林阿姨!” 视频展开,林知仪专注的操作、行云流水的动作及其最终提交的作品在镜头下完美呈现。与文字报道略有不同的是,视频补充了文字的单一性,增添了更多现场采访的内容,也丰富了pk赛冠军林知仪的形象。 视频已经有不少评论了,弹幕从上方飞过,有纯路人视角的点赞: “这手也太稳了!” “真正的技术流女神!” “看完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回去练基本功了……” “儿牙医生的专业和温度,终于被更多的人看见啦!” 也有吉瑞口腔内部的欢呼: “不愧是专业第一的林医生!” “吉瑞之光!” “我将永远拥护我的偶像——林知仪。” “美丽从容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和付出。林医生值得!” …… 在沸腾的弹幕区,有一条“吉瑞口腔其他医生代表亦有不俗表现”的留言一闪而过,在“林知仪夺魁”的喜讯中显得不值一提。 这就是林知仪不愿夏予清替她出头的原因,甚至她自己都不屑与谁当面锣对面鼓地去争辩爱与不爱、成全与毁灭的问题,也看不起背后玩阴招、说小话的下作伎俩。林知仪只是在专业领域,孤独又骄傲地完成一次又一次超越。即使江岳冒酸“儿科的题目没难度”,也无法掩盖他在种植科的比赛中落败的事实。因为,在所有流言蜚语面前,实力是最有力的还击。 当视频的尾声,采访者提到有很多口腔专业的学生也非常关注此次“国际口腔医学前沿论坛”,问她能不能为正在苦读的师弟师妹们打打气,说一段寄语。 林知仪想了想,微笑面对镜头:“亲爱的师弟师妹们,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失去向上拼搏的勇气,希望你们永远走在口腔医学的前沿阵地之上,去拼去冲去闯。”她握着卷成筒的奖状,举起来,像一个旗开得胜的将军,“打破偏见,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做得到,你们也一样。我非常期待与你们相逢、并肩战斗的那一天,期待在更多地方闪闪发光的我们。” “林医生好帅啊!看得我这个老年人都跟着热血沸腾了。”夏方忍不住鼓掌,她好多年没碰见这么招人喜欢的年轻人了。她搭着夏予清的肩,忍不住唠叨,“多好的人啊,还不想办法赶紧追回来的话,有你后悔的!” “哥,林医生有多优秀,不用我们告诉你了吧!”思恬从旁帮妈妈敲边鼓,“这回林医生算是在全行业露脸了,以后你的竞争对手可不仅仅局限在小小的吉瑞口腔咯。” 林知仪的好,夏予清自然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但他刚刚办砸一件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再去追人。他思绪乱得很,握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想起夏予清那天来电话,问送礼时出没出岔子,思恬才知道包被退回去了,林知仪还生了好大的气。她过来人的经验,也是女性的感同身受,提示夏予清:“还能冲你发脾气,还能让你知道她不爽的点在哪儿,你就还有希望。” 端端对大人的话一知半解,但也没闲着,给沉默的夏予清出主意:“舅舅,追人你还不会吗?跑快一点就行啦!” 大人们被童言逗得哈哈大笑。 南姨从厨房里出来,只赶上一个尾巴,云里雾里听了半天,才搞清楚是喜事。她要夏予清把公众号的链接发给她,她要仔细看一看林医生得冠军的新闻。 忽然,思恬“哇”一声,举起手机给大家看。林知仪刚刚转发了视频到朋友圈,配文是采访中未提及的话—— “女人不是等待王子搭救的公主,我们自己有刀能屠龙。” 第57章 、发疯 最后一天,会程结束,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前一天豪言壮语能屠龙的人嫌弃虚与委蛇的交际场无聊透了。 晚上的宴会,大佬云集,规格更是不低,业内专家和崭露头角的新人尽数出席。江岳在宴会厅有多如鱼得水,林知仪就有多难受。她不屑于挤进这场热闹喧哗之中,应付了不到半小时就浑身难受。 好在,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即便pk赛荣誉加身,也不过一场临时游戏。勉强送走几波因她夺冠而来祝贺、攀谈的同行后,她连样子都不想装了,趁其他人觥筹交错的时候,浑水摸鱼开溜。 早在报到第一天,林知仪就在手机app上瞄好了距离酒店不远的一处室内卡丁车场。今天赛车场没什么人,她等同于包场,一圈又一圈过足了瘾。期间接到江岳电话,她也懒得编谎话,只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让他帮忙应付一下。 出门在外,他们同为吉瑞口腔的代表,没人会故意在其他同行面前出岔子、漏把柄。尤其江岳好面子、喜欢邀功,自然会替林知仪遮掩过去。成年人的表面功夫非一日练就,没有男女之情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波澜。难得的业内盛会,他自会抓住机会交际,一切可能跨越阶层的结交都是他此次参会的目的,绝不可能分心给林知仪。 林知仪自然也摸准了他的个性和处事原则,舒舒服服开够了车,直接打车回酒店房间,没再回酬酢局。洗了澡躺在床上,林知仪把刚才赛车场帮忙随拍的三张照片简单调了下色,屏蔽掉领导和闲话多的某些同事分组,发去了朋友圈。 首评是行政办的同事留的:江医生拍的吗?好有feel! 陶桃:取头盔那张,帅我一脸! 可心:啧啧啧,谁家妹妹这么美这么飒啊! 孙瑶:黑发红唇明眸,美炸啦! 晶晶:知仪阿姨美若天仙,元宝大赞。 …… 叶思恬跟行政办有业务往来,包括儿科在内的很多科室的活动,以及医院的年会都跟“甜夏”有合作。她同行政办的工作人员联系对接,自然存有对方的微信。于是,在林知仪的这条朋友圈下,叶思恬忽略掉陶桃和孙瑶的赞美外,行政办那位的留言就显得信息量颇丰了。 思恬想也没想,立刻把截图发给了夏予清。 “我看到了。” “就没别的想说的?” 夏予清诚实作答:“很漂亮。” “我让你看下面的评论!” 夏予清扫一眼,很快就找到了思恬想要他获取的关键信息。他“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第68章 “这个江医生谁啊?”思恬觉得很耳熟,之前在哪里听过,想来想去,好像对上了号,“是不是上次说你太穷、配不上林医生那个?吉瑞还有别的姓江的医生吗?” 夏予清倒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可能是吧。” “可能、是吧……你真沉得住气啊!”思恬揶揄他,收回手机,手不停敲字。很快,她把自己打听到的第一手情报分享出来——林医生这次出席的交流会,同行人正是种植科的江岳医生。 思恬果然老道,仅一句“我好像没见过江医生”的闲聊就从行政小妹妹那里套出了照片,赶紧献宝似的转发给夏予清:“喏——” “照片怎么了?公众号的简讯里发过。”照片对于夏予清来说并不陌生,正是自己从公众号保存下来的那两张。只是,与原图略微有些不同,情报人特意用红色线条圈出了紧挨林知仪座位的那个男人。 “江医生,你见过吧?” 经思恬提醒,夏予清才留意到照片中的男人。他存照片的时候,满眼都是林知仪,根本没注意其他。他记起林知仪生日那晚,这个男人对他明显的敌意,蹙起眉头:“见过。” “所以,林医生的赛车照真是他拍的?”思恬的问题追过来。 剩下的话,思恬不必再说,夏予清也能透过碎片信息拼凑出个大概来——江医生和林知仪一同赴邻市出差;两人一同参加研讨交流,一同参与pk赛,一同拿奖;会议结束后,两人一同前往卡丁车场赛车;赛车间隙,江医生为林知仪拍下了这组漂亮的照片。 美得不可方物的林知仪袒露在江岳的镜头里,更袒露在他的眼中,比他更近水楼台的是此时此刻面前站着林知仪的江岳——夏予清被自己得到的信息骇得心惊肉跳。 “他们什么时候回遥城?”他下意识问。 “不知道。”思恬照实回答。 “你能问到他们的会程安排吗?” “我试试。”思恬说干就干,一边找行政要会务安排,一边找陶桃探更多内幕消息。 她假借自己出差去邻市做甜品培训之名,看离林知仪下榻的会务酒店近不近,准备给她一个惊喜。行政痛快地给了她会程安排表,一再表示会替她的惊喜保密。陶桃那边就简单多了,江岳本就是沉不住的性子,出差第一天就把这次的会务组夸了一通,与会者几乎全是单人间大床房的待遇让他忍不住发圈炫耀。唐蕊随口问一句“林医生呢”,江岳一边拍了房间布局传到群里,一边说“都一样的房型”哩哩啦啦把他和林知仪的房号全透了。 “看安排,明天人就回来了。”思恬整合了信息,一字不落地传达给夏予清,临了了,她顺嘴问,“你打算去高铁站接人吗?” 四月的天气,温润如新。夜风拂过,再没有冷冬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白日暖阳留下的余温,稀疏的,带着夜露微湿的青草味。惊蛰已过,不知名的小虫苏醒过来,在暗处低鸣,蠢蠢欲动,像夏予清隐在夜色中紊乱的心跳。 隔着车窗,夏予清遥望酒店房间透出的光。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他抬头望向遥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时候,那成百上千个病房亮着白炽灯光,在黑暗的夜空中像不灭的恒星。 妈妈就是他的恒星。 他为了恒星不灭,放弃了稳定的爱情,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放弃了所有可以放弃的未来,一意孤行回到遥城,照顾生病的妈妈。怪不了阳璐茜怨他恨他,当初她百般劝说挽留,不愿他白白失去大好前程,甚至从一开始顾虑自己要跟夏予清一起照顾病人,到最后妥协,让他带妈妈到宁城来治病。夏予清通通都拒绝了。 妈妈生他养他、保护他,独自抚育他长大。妈妈对夏予清来说,太重要了。当妈妈身陷病痛,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做的就是如八岁那年妈妈孤注一掷带他逃离家暴深渊一样,义无反顾地去照顾她。遥城是夏葭的家,有她无法割舍的亲人,是她拼死也要回到的地方。说句不该说的话,没道理因为儿子客死异乡。夏予清不愿她折腾,回遥城是他唯一的选择。 临别前,阳璐茜红着眼质问他:“夏予清,你为什么不肯为我让一步呢?”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盯着光看久了,夏予清的眼睛酸涩难忍,他阖上眼,耳边传来遥远的声音—— “对不起。” 人生每个阶段都有一些不得已而为之。夏予清三十年的人生经历里,被至亲血缘伤害过,亦辜负过自己的真心,即使被命运裹挟着推搡着往前,也从未后悔。今晚,他冲动作祟,熬夜开车两个多小时,不为别的,只为见一个人。真到了楼下,人近在咫尺,他却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窘迫来。 不是不能承担不计后果、任性而为的结果,他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读懂林知仪,后悔没有早一点明白她有多重要。 酒店灯火辉煌,犹如暗夜里的灯塔。酒店从来不是归宿,灯塔却可以指引方向。 夏予清锁上车门,踏入夜色之中。 林知仪听到门铃响,第一时间警觉起来。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深夜的门铃,不论哪一项,都让人不安。她在手机上输入“110”,穿上拖鞋,抄上玻璃烟灰缸,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她慢慢旋开挡在门镜前的铁片,眯着一只眼凑上去——意料之外的一个人,立在门外。 她愣了两秒,在门边试探性唤了一声:“夏予清?” “是我。” 熟悉沉稳的声线让林知仪卸下防备,她取下安全锁链,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夏予清没说话,林知仪心里的问号越发大了,明明自己明天就返程,不懂夏予清为什么今晚还巴巴跑来。“有急事?”这是林知仪唯一想到的。 夏予清想起出发前思恬问他“想干什么”,那会儿他还未笃定,直觉应该做些什么,总不能由着旁的男人兴风作浪。说白了,他不想善罢甘休,至少在关于林知仪的事上。 面对林知仪的疑问,他认真点了点头,答:“抢人。” “什么?”林知仪被他搞糊涂了,“抢什么?” 夏予清看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喜欢的明明不是卡丁车。” “嗯?”林知仪没懂他的意思。 “你喜欢的是摩托车,为什么跑去开卡丁车?”夏予清重复了一遍。 林知仪勉强听懂他的疑问,没所谓地笑了笑:“退而求其次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可以吗?” 玄关灯柔柔地拢住下来,人仿佛融在月光中。夏予清一瞬不瞬地看着林知仪,看她汪着春夜薄露的双眸,看她长了些已经过肩的头发,看她一身睡衣软绵绵的样子,那些近而怯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心。 不等她回答,夏予清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直接抽了房卡,另一只手拉了林知仪就走。 “干什么?”林知仪下意识别开他的手,“你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带你去个地方。”夏予清朝她伸手。 林知仪有一种脑袋宕机的感觉,不知道是研讨会开久了的缘故,还是晚上脑子转不动了,她完全跟不上夏予清跳跃的思维。“去哪儿?你要干什么?”她懵懵发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夏予清仍执意拉她去乘电梯。 “夏予清——”林知仪扒着门框不挪步,只觉得夏予清整个人全没了往日的沉静稳重,她压低声音仍带亮了走廊的感应灯,“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第58章 、春风250sr和胆小鬼 夏予清中了邪一般,一门心思要带人出去。 “你到底想干嘛?大半夜的,一个男人拖一个女人出酒店,谁看到都会报警的。”林知仪沉着脸,警告他。 夏予清这才觉出不妥,他松开手,跟林知仪解释:“我想带去做一件事,一件你一直想做又没做成的事。” 林知仪轻笑出声:“只有我不想做的事,从来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信我一次,好吗?”夏予清恳切的目光凝在林知仪眼中。 到底拗不过,也着实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知仪让他进来等一会儿,自己重新换了身外出的衣服随他到了泊车位。 上车系好安全带,林知仪咬牙切齿地警告夏予清:“如果跟上次一样拿端端或者别的什么诓我的话,你就死定了!” 夏予清没说话,开车穿过城中心,往地图另一端的郊外去。 凌晨的街道,比起车水马龙的白天,车少了很多。一路疾驰的车上,林知仪显然不是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盲盒端了,下午茶请了,包也送了,大家都知道你的实力了,不需要再证明。”窗外的灯光飞快地从林知仪的脸庞滑过,她瞄了眼手机导航上的路线,行进的方向越来越偏,她恍然惊呼,“该不会要送我一套度假别墅吧?” 夏予清不知她是真这么想,还是在讽刺他,偏头看她一眼。 第69章 “求爱不成,杀人灭口?”林知仪脑海中闪过一丝警觉,收起方才的夸张和打趣,捏紧手机认真问他,“还不打算说吗?” “快到了。” 好在他的“快到了”是真的,不出十分钟,车停了下来。林知仪还没下车,先看清目的地醒目亮眼的招牌——小满车行。 根本不需要夏予清介绍,她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 车行门口摆着川崎d400和豪爵dr300,店内还有更多。林知仪打工牛马三天研讨会后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都亮了。 车行的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清夏予清从车上下来,惊喜道:“夏老师——” 夏予清朝人挥了挥手,跟林知仪介绍:“小满,车行的老板。” 小满一面擦手,一面迎出来,格外兴奋:“你们终于来啦!” 早有约定一般,林知仪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人。 夏予清被小满抱了个满怀,抱歉道:“这么晚来打扰你……” “千万别不好意思,我这儿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越夜越美丽。”小满笑着领他们进了车行,问夏予清,“夏老师,不介绍一下吗?” “林知仪。”简明扼要,夏予清的风格。 “林姐姐,你好。”小满明显比夏予清热络得多,跟林知仪打招呼,在前面带路领人走去店内那两排摩托车前。 “这都是你的车?”林知仪望着眼前的本田、km、雅马哈、bmw,眼里全是艳羡,“不禁摩真的太爽啦!” “要不要骑一圈?”小满拍着其中一台摩托车座问她。 “可以吗?”林知仪喜出望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 说实话,在夏予清执意带她来之前,“一直想做的事”让林知仪有过一刹那的闪念,但依夏予清规矩持重的性子,她不必深想便在一秒之内坚定排除了这个可能。 “当然。”夏予清点头,这才是他必须带林知仪来的理由。 林知仪高兴极了,像小孩一样蹦蹦跳跳地跟着小满往里走。 算起来,将近三个月没有见过林知仪笑了,夏予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灿烂明媚的笑容像和暖的阳光洒向人间,属于他的春天才真正降临。 小满踢开一间房门,脚步声和细碎的噪音响起,林知仪垫着脚往里探,只见小满从库房出来,推着一辆崭新的春风250sr。 林知仪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她“哇”地一声捂住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台迷人的星光白从自己面前而过。 小满将车推到店门口,朝她招手:“林姐姐,快来试试。” 林知仪走近了,摸着轻盈流畅的车身线条,心痒痒的。 “骑上试试。”夏予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怂恿她,“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骑摩托车才过瘾吗?” 林知仪的手搭在车上,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了带我骑摩托来的?” 返回库房复又出现的小满取了全新的头盔和手套来,林知仪接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车。 “车是夏老师给你挑的,头盔和手套也专门配了和车身色调一致的白色。”小满一边解释,一边跨上旁边的川崎,鼓动她,“走,我带你去我们摩友的地盘潇洒一圈!” 林知仪戴上头盔、手套,熟练地上了车,她握上把手,笑了笑:“认识夏老师这么久,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懂摩托车。” 隔着头盔的笑眼落在夏予清的眼中,像风吹起花瓣,在空中翻飞,映出闪烁斑斓的光。 在他们发动前,夏予清拦下林知仪。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脱下防风衣给林知仪套上。山里的温度很低,林知仪毫无准备,薄衫外只罩了件透风的针织外套。 “夜里风大,别感冒了。”夏予清将防风衣的袖子套上她的手臂,再仔细拉好拉链,想了想,又啰嗦一句,“注意安全。” 摩托发动那一刻,强劲的动力带来了巨大的兴奋。车如箭一般快速冲出,林知仪感受到阔别已久的优异的震动,从车行门前一路飙上摩友们跑山的圣地——腾景山环山道,速度带来的激情与愉悦是卡丁车绝对无法比拟的。 小满在前,林知仪在后,沿着路况良好的环山道一路疾驰。小满绝对是个绝佳的领路者,他先带林知仪骑上平整宽敞的路段,熟悉车子性能,待她手感恢复之后,便领她上了舒展流畅的大弧度弯道,最后在短促有力的小半径弯道压弯而过,感受肾上腺素飙升的快乐。 当星光白重新出现在车行门口,穿着男士防风衣的林知仪稳稳地停在夏予清面前,她取下头盔,神采奕奕。 “怎么样?”夏予清知道自己多此一问,可还是忍不住张口。 林知仪拍拍后座,怂恿他:“上车!” 她眼睛亮晶晶的,折着月光,胜过万千星辉。夏予清被蛊惑着,鬼使神差地上了摩托。 眼见着向来冷静持重的夏老师坐上摩托后座,小满惊得目瞪口呆。“夏老师——”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你……” 再多的顾虑在夏予清义无反顾坐上后座的那一刻都说不出口了,小满着急忙慌地转身跑回店里,找出一个头盔和一件自己的防风夹克递到夏予清跟前。他指着夏予清贴身的基础款黑色长袖恤,提醒一句:“你这身可不行,先穿我的凑合凑合吧。” 林知仪回身,看后座上的人乖乖套上小满的衣服。宽大的飞行夹克是夏予清从未尝试过的风格,一本正经的人突然显出不同往日的青春热血气质。等他穿好衣服,林知仪从小满手上接过头盔来为他戴好。 隔着挡风镜,她与夏予清四目相对,什么话也没说,也不必多说。有人全然交付的信任,她自当全力以赴。林知仪回头,重新发动了摩托,冲小满比了个“ok”的手势,自信地弯了弯唇角。 夏予清不止跑过一次滕景山环山道,但他是第一次乘坐摩托车体验风驰电掣的感觉。他环住林知仪的腰,听见“咚咚”如雷声,不知是谁的心跳。夜晚的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山峦迎面,树影层叠,他于摩托的轰鸣之中真真切切地窥见了林知仪的世界。 环山道依山而建,形成了丰富的垂直落差,更是因着复杂多样的地形,布满了各种弯道。骑行在环山道上的摩托车骑手不单单具有冒险精神,还有绝对的专业技术。林知仪几乎与星空白合为一体,指尖细腻的离合操控,卡位精准的换挡,手肘微调,腰胯侧压,轮胎紧咬着环山路面,车身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亦是林知仪将险峻山势驯服的绝对节奏。 她骑着星空白飞驰,像夜空中的一颗星,绚烂耀眼,一如她,怀抱着对生活的无限热忱,勇敢地践行着“不计得失去爱”。 夏予清伏在林知仪身后,由她带着去感受风,感受夜,感受速度,也感受心跳。像极了他和她在一起时的样子,跟着她的步伐,由她主动,由她引领。说白了,他畏首畏尾,很不成样子。 明媚的阳光从来不在意角落的阴暗,她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倾斜,直至照亮整片角落。就像此刻,环山两趟的她坐在矮桌前小口小口喝着汤,脸泛着红,让人没来由地心里一暖。 小满以茶代酒,敬林知仪:“姐姐,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相见恨晚’!” 林知仪捧着碗,跟他的茶杯重重一碰,笑言:“要怪就怪某个人没早带我来!” “夏老师,这我就得好好说说你了。”小满笑得眼睛眯起来,忍不住“吐槽”夏予清,“你年前来订车的时候可说的好好的,最迟不出正月就来试车,我可足足等了三个月才盼到人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提车这么不积极的买主!” “年前订车?”林知仪抓住重点信息,追问小满,“夏老师真买摩托了?” “夏老师,你没告诉姐姐吗?”小满见林知仪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问夏予清,一瞧他闷葫芦属性拉满,乐得再透露些,“根据从夏老师那里得来的信息,我给出了一些车型供他选择,最后他挑了春风,车、头盔和手套也自己亲自配齐。包括今天你跑的环山道,夏老师少说开车跑过五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