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 内容简介 露水鸢尾 作者:翎均 文案: 知性坚韧调音师x疯批偏执继承人 高二那年夏夜,安珏听见窗外淅沥水声,误以为下雨。 推开窗,却撞见一个野狗似的少年,浑不知痛地往狰狞伤口倒灌碘伏。 他湿漉漉的目光扫过屋里满墙的奖状,笑声戏谑低哑:“好学生?” 安珏本能地觉察到危险,不由分说就赶他走。 而在高考前,她却为了救他逃离危险,撒下弥天大谎,再次亲手将他赶走。 赶回那个抛弃过他的豪门,让他从此冠上不属于他的名姓。 这场雨下了十年。 - 十年后,作为钢琴调音师的安珏去到当地最贵的别墅区,客户的贝希斯坦调音。 倚在琴边的故人早也改了名换了姓,一身西装革履,再看不出当初雨夜里的落魄,对待她也如同陌生人。 检查结束,安珏头低着,背脊却挺直:“抱歉,这琴太名贵,我调不了。” 听到这话,他才放下酒杯。 旋即走到她近前,弯下腰,手指点了点自己紧绷到极点的太阳穴。 “那这里头的弦坏了,能调吗?” - 破镜重圆|都市校园双线叙事 古早慢热|极致拉扯|身份鸿沟 女性成长微群像 内容标签:都市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励志 主角:安珏,袭野 一句话简介:丢掉的前任成了顶豪 立意:永远向上 第1章 从前的名字 第1章 从前的名字 安珏被赶出居住的公寓之前,只有十分钟收拾东西。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她一字不多问,匆匆回屋收好了必备衣物和洗漱用品。 庚泰派来的公关经理大声嚷嚷:“别磨磨蹭蹭的,还以为这住的是什么贵宾呢?” 负责清点资产的员工很慌张,大箱小箱搬来挪去,就蹭到了经理的皮鞋。 经理晦气似地一踹,安珏没扣紧的旅行箱倾倒下来,私人物品一览无余。 衣物散落在地,经理用鞋尖拨弄着,笑了。 “安小姐,过来人好心劝你。漂亮女孩多的是,两腿一撇就能高嫁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嘉海富二代那么多,钓个普通的也就算了,钓盛家,你眼界也太高了。” “就这套房子,说是盛公子买给你住的,但证上没写你名字。这里头的意思,懂吧?” 一些中年人只要讲起道理,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绿皮火车。 烟缭雾绕,十分窒息。 但安珏只是低眉顺眼地在听。 她蹲下捡东西,露出颈背一段肌肤,像是凝冻的雪,白而不耀。连同她本人的气质态度,都透出和光同尘的书卷气。 经理笑意敛却,心想她真能装相。 装得真像。 书念得再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出来卖。 诚然公关经理是狐假虎威,但他背靠的虎,确实有本钱。 盛家祖籍虽在嘉海,但早在民国年间就跟糖王一道去了南洋发家。旗下庚泰集团七十年代就在纽约挂牌上市,论名声算得上无人不知,行事作风却异常低调。 作为唯一继承人的盛泊闻,自小也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直到后来他去了北美留学,架不住那边的知情者闻风而动,在耶鲁纪念礼堂蹲守多日,勉强拍到一张高糊照片,传到了华人论坛。 照片中的青年侧身而立,背单肩包,手肘收着几本书,站姿萧闲,却是形散神不散。 他的面容并不清晰,隐约可见很高的眉弓和山根,鬓角浓秀,骨相立体。 倒也不必看全。真正绝顶的容貌,窥一斑便可知全豹。 发帖人言简意赅:暴发户蠢二代们都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世家公子,龙章凤姿。 那则帖子曾经霸榜论坛,谎称盛公子女友的帖子,就盖过上百层。 其中遇上会炒作的,影响不好的,庚泰还要派就近的驻地公关维护。 因此处理这种事情,公关经理可谓身经百战。 至于这个安珏,上头交代得十分含糊,估计是个连名号都排不上的野雀。 中年人低头审视许久,自认风雅地想到一个词,星眸竹腰。 他将手覆上安珏的肩:“我在庚泰干了十来年公关,嘉海熟人多的是。虽然盛公子不要你。但天无绝人之路嘛,就看你上不上道了。” 一边说着,又狎昵地挑了一下安珏毛衣下方的内衣细带。 如弦铮铮。 她的胛骨为之一颤,终于抬起头直视对方。 与此同时,中年人痛叫起来。 忽然出现的保镖下手挺重,公关经理的胳膊被反折到人体极限。他刚要骂,却又看到了保安身后的年轻男人。 “池秘书?” 公关经理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盛家是正儿八经的老钱,好面子讲资历。盛老爷子更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池叙年纪不大,却已经当上总务秘书,绝非池中物。 若非要事,他不会亲自出面。 那安珏和盛泊闻的关系,想必不一般。 “安小姐,很抱歉。”池叙上身稍躬,说话带点美式口音,倒也称得上字正腔圆,“是我用人不仔细,下次绝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了。” 还有下次? 安珏莞尔:“不会。池秘书才收到我的电话,就这么快赶了过来,该我说谢谢。” 一旁的公关经理满头大汗。 原来刚才收拾行李的短短十分钟,安珏看似惶然无措,关上门却直接给总部高层去了一通电话。 池叙朝屋内环视一圈,问:“行李这么快就收拾完了吗?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说。” 安珏歪头认真地想,目光缓缓移到公关经理身上。 所谓“十分钟内必须收拾好”,当然只是他的杜撰。 毕竟安珏看上去那么好拿捏。 和那些过往在他的恫吓之下,被他得手的女孩们大差不差。 可此时此刻安珏一改神色,目光尤其冰冷。 公关经理流着冷汗,越想越怕。 果不其然,池叙的视线也扫到他身上:“安小姐,是不是……” “是。” 公关经理直接瘫坐在地。 在池叙发落之前,安珏又转过脸,笑得和煦:“确实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刚才我不小心把旅行箱的滚轮弄坏了,我提不动这么重的东西,能劳烦池秘书帮忙提到楼下吗?” 池叙想了想,也笑:“应当的。” 安珏没再回头去看公关经理。 反正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小人最难缠,她知道见好就收。 不知什么时候起,外头下起了冻雨。 池叙将旅行箱拎到公寓入口,西装墨镜的保镖整整齐齐地站了一大排,引人侧目。 他拉开奥迪车门,朝安珏躬身:“安小姐,请上车吧。” 公关经理赶人方式是蛮横下流不假,但池叙这种“万分隆重送你滚蛋”的处理风格,侮辱性是否更强,还不好讲。 “不劳烦了,这么大阵仗,会把我奶奶吓到。”安珏晃了晃手机,“幸而我还会打电话叫车。” “安小姐说笑了。” 临走前,池叙思虑再三:“安小姐,恕我多嘴。虽然今天这样请您离开,是少东家的命令。但说到底,也是老爷子的意思。没人可以违抗。” 安珏点头:“我都明白的。” “既然您和盛家没有关系了,人前人后,望您保持距离。” “还有补充的吗?” “不敢。”池叙后撤一步,干练有素,“那么不送了,您万事小心。” 起先,安珏打算随便找家宾馆凑合一晚。 可所有同城宾馆都已满订,她退回手机桌面,才注意到今天是12月24日。 嘉海这样的大都市,圣诞前后总是人满为患。 既然连天意都留她不得,也只能走了。 安珏运气不大好,叫车请求很久都没有响应。 她住的这套公寓在嘉海以北的建新区,地段偏僻。再说她要回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家潭州,天色已晚,没有司机愿意过来也正常。 安珏紧了紧旅行箱的把手,然后单手一提,就将它轻松提起。 徒步三公里有个长途巴士站,凌晨五点就有首发车,等一晚上对她来说不算难。 难的是这天气,雨雪交加,来得真不是时候。 似乎每当有劳心劳力的时候,就会遇到坏天气。 但又或许,人的记忆只会保留麻烦的事情。 好容易走了一公里,手机又震动起来,软件提示司机已接单。 安珏看着自己被雪污浸湿的鞋,无奈苦笑。 早不来晚不来,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夜幕间,一辆枪灰色跑车飞速驶来,远近光灯交错,仿佛一锋银亮的剑刃切开天地。 安珏连忙以手背遮蔽,眼睛还是被刺痛。 一瞬失明。 过了一会儿,瞳孔膨胀,她恢复了视觉,正想招手,却见一个幽灵车标闪现路边。 安珏立刻将手收回。 顶级超跑在嘉海不算罕见,但把它当成网约车,就是异想天开了。 雨雪渐大,她止步再望,那辆科尼塞克已然消失不见。 天地霓光流淌,犹如幻觉。 真正的叫车十分钟后抵达,是辆黑色桑塔纳,里外都镀着锈迹。 司机笑呵呵地探出头来:“十几年的老家伙了,小毛病多,但结实着呢,别介意啊。” 能来已是万幸,安珏也笑:“怎么会,麻烦您了。”坐上车,手还放在把手上,她又问,“能往国道走吗?高速费有点儿贵。” 司机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个点儿打长途车,时间肯定比钱重要——但司机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出了嘉海,往潭州岛疾驰。 一路向南,唯独山多,且多得连绵不绝。白天是蔚然深秀的一片绿,入夜却黑得像墨。 雪融了,化作无数雨滴击打车窗,又贴着玻璃滑下。 水流不知为何总不肯走直线,曲曲折折的,未尽而先断。 车载播放机吞下一片光碟,然后吐出港台怀旧串烧金曲。 从陈百强一路唱到蔡琴,声如美酒,一口即醉,正是适合入睡的氛围。 安珏却不敢闭上眼睛,甚至手背都被她掐青了。 因为她的余光察觉到了司机频繁瞟着后视镜。 经历这一天的变故,疲惫从躯体深处蒸腾而出。荒郊,山路,泥泞风雪——独居女性打车出事的新闻层出不穷,她却连反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样的情境,幸运的女孩总能等到从天而降的骑士。 安珏闭上眼,嘲笑起了自己。 人在脆弱至极的时候,果然会耽于妄想。 可没人会来救她,她只能自救。 上车的时候,安珏故意没把车门关实,仪表盘却没有发出警报。 司机没说谎,这辆老车的小毛病果然很多。 她不动声色地掰住把手,若司机当真意图不轨,她还有跳车出逃的机会。 反正这是国道,不是高速。 只要摔不死,就没什么可怕。 “啧,这位小姐啊。” 车子进入某个涵洞,司机毫无征兆地开口。 黑暗浓稠如石油,瞬间灌进轿厢。 安珏手指扣缩,即将拉开把手。 “这位小姐,心情不好就哭出来,不要憋着嘛——你座位后面有抽纸,别客气啊。” 安珏受惊似地抬眼,终于借着反光看清了车窗玻璃上的自己。 绷紧的身体刹那间断了弦。 她垂下头,抽着鼻尖,双肩颤动不止,却一点声音没发出来,哭也不像哭。 司机有点想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又怕唐突。而这一分神,差点跟紧随其后的车子追尾。 司机转头看了眼那车,猛地一哆嗦。 这要是追尾了,保险上限都不够赔。 他重新挂挡,干咳几声吹起了口哨,应该是陈奕迅的《浮夸》,跑调特严重。 “大动作很多,犯下这些错。 搏人们看看我,算病态么。 你当我是浮夸吧……” 就当她是在笑吧。 为了省高速费,车子没走高速,到达潭州的小东巷已是凌晨两点。 安珏的家,是八十年代矿厂按需分配的灰砖民房。 厨房独占一排楼,水池连槽,水龙头共用。起居室和卧房在对面一栋,上下两层楼。南方低层返潮,分配时大家都抢着要楼上。 安珏爷爷不会争,轮到他们家选的时候只剩了楼下。 安珏靠在门口脱鞋,晃了晃鞋腔里的泥沙。 防盗门是新装的,铁栏挂着几把旧伞。大大小小的油脂斑块,沾在糊缝用的碧纱帘上面。 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久远的潮气。 有些人管这叫穷酸味,但对安珏来讲,这里远比先前全屋零冷水、物业全天候随叫随到的公寓更熟悉,更安心。 这里是她的家。 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拖鞋。 房间深处传来老人的呼唤:“是不是玉玉回来了?” 安珏本不想吵醒奶奶,只是听到这声音,她心口一软,又像是委屈,鼻息也重了几分。 “哎。”她低低应了一声,“是我,奶奶。” 老人话里带笑:“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呀,跟个小猫一样。” 安珏脚底贴着脚背,靠着门,不说话。她怕控制不住会哭出声。 老人走出房间,摸着门框找桌子:“饿不饿啊?中午你姑送来一只自家养的土鸭,还煲在锅里,我给你下点线面吃好不好?” 奶奶膝盖不好,阴雨天容易腿疼。安珏几步上前扶住她:“我自己会做,你快去休息。” “睡不着啊。最近晚上总是做梦吧,梦到你回来了。仔细一看啊又不对,我家玉玉怎么还在上中学呢?潭州爱下雨哦,你直接从外头跑回来,校服都湿完了,身上还做着好事呢,会生病就是这个样子啊。” 安珏偏转过身,尽量不让奶奶碰到自己的湿衣服。 “好啦,陈芝麻烂谷皮的事情,还记那么清楚。” “以前的老人说,人快没了就是会看到过去的事……” “奶奶!” 默了半晌,奶奶又问:“玉啊,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这些年,安珏只有过节才回潭州。 她也很少和奶奶说自己的事,电话里主打一个报喜不报忧。 但奶奶什么都知道。 “嗯,所以我回来了,对不起呀奶奶。” “回来就好。现在工作不好做,年轻人不容易。”奶奶念叨几遍,笑了,“没关系,奶奶有钱。在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啊。” “好。” “不怕,都会过去的啊。” “……嗯。” 安珏的卧室在客厅另一边。 房间不大,狭小的单人床搁在墙角,上方悬挂一架空调,套着防尘罩。一体式书桌连着大书柜,教辅辞典密密麻麻排放,书脊业已褪色,几本言情小说倒还新着。 若翻开来,或许还能闻出校园油墨的青涩。 窗外就是国道,半夜也车来车往。老房隔音差,奶奶睡眠浅,所以当初安珏主动要了这间。 如果不是住进这个房间,或许她就不会认识那个人,发生后来那么多事。 奶奶怕家具蒙灰,素日里门窗紧闭,平白沤出丝丝缕缕的霉气,像要侵进人的骨头里。 安珏放下行李,便要开窗。 插销生了锈,必须打着旋才能转开。铰链发出嘎吱一声响,和潮润的冷风一起挤进来的,还有路边微弱的车前灯光。 安珏看过去,立时僵在原地。 幽灵车标蛰伏在光束背后。 那辆科尼塞克跟了她一路,从嘉海市到潭州岛。最后停在了国道旁,她的窗前。 车窗徐徐降下,仿佛胶片电影揭开序幕的慢镜头。 男人浓秀的鬓角,高挺的眉骨,尤其那双眼长得好,轮廓深刻到像精工刀刻出来的——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刻进安珏眼底。 这样好的眼睛,随随便便都可以当作武器,刀枪斧钺,枪林弹雨,全都在随意一瞥里。 可当两人长久对视,他眼底只有漫漶出来的隐痛。 越涨越深,倒映着不甘心。 明明将她赶出来的是他,追到这里来的,又还是他。 可既然在人前,他们的关系已经斩断彻底。 那么到了人后,她也不愿再和他有交集。 于是她关上窗,拉上窗帘,不再去想那幽灵一样的身影。 可闭上眼,有关他的一切又如在眼前。 现在别人叫他盛泊闻。 但她记着的,念着的,仍是他从前的名字。 “袭野。” 注定又是个难眠夜。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写《对家综艺杀青后》,求个收藏~ 先婚后爱/双综艺修罗场/掉马全网嗑 - 荀鹿秋从被家里安排联姻开始,就对自己和盛涵中的关系心知肚明。 她为父母还债,保住园林祖宅。 他图荀家名声,攫取文化资本。 比族谱还厚的婚前协议划定了这段关系的本质,他们逢场作戏,相敬如冰。 直到,她为了读博硬扛原生家庭,他出手转圜。 她带队挖掘,挖的竟然恰好是他的建筑工地。 她和学长上考古综艺,他转头就受邀成了对家真人秀的嘉宾。 直到她再也离不开这个人—— 才发现了他结婚的真实目的。 - 这段婚姻,是盛涵中想方设法谋算来的。 花了两年时间,他才等到荀鹿秋深陷家庭困局的机会,果断出手。 他拿下一块文物风险极高的地皮,一铲子下去,果然把她的考古队招来。 看到她和别人共同出镜综艺,他恨不得叫停,忍了又忍才另上同时段真人秀打擂。 两档节目激烈交锋火光四射,粉丝也是一派不死不休的架势。 直到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两个对家c位,私下好像不太对劲? :打起来了? :亲起来了。 综艺杀青后,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们的三周年,口吻含笑:“想要什么礼物?什么都可以。” 她被他从身后抱着,却是面无表情:“我也有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东西?” “离婚协议。” - 考古博士x未来建筑师 第2章 好学生 第2章 好学生 初次见到那双眼睛,安珏的高一刚结束。 那年夏天雨水欠奉,暑热蕴隆,整个潭州岛像是架在炉上文火慢炖。 黄昏,姑姑安秀云坐在客厅看连续剧,炒瓜子嗑得咔咔响,说家里投资的款子,放出去就没个声响;丈夫在潭州港务做了十几年劳务派遣,却被硬塞进来的关系户挤掉编制,成天喝酒抱怨;儿子更不省心,当初走了多少关系才送进明中,结果高考不到四百分,又要复读。 说着说着,安秀云话锋一转:“妈,年前机务段发的冷气扇,你放哪里了?” 奶奶低头拆着毛线:“在玉玉的房间。” “能不能先拿去给承斌用?” “你和俞冠两个,不是去年才装了中央空调吗?” 安秀云瘪嘴,拿起电蚊拍嗞了只蚊子:“都怪俞承斌这孩子,先前闹着要装,结果中央空调都什么破东西,一点也不耐用,才用多久,天花板就滴水,维修师傅说外机坏了,修吧修吧,也跟买一台新的差不多了。就为着这事,俞冠天天和我吵。” 奶奶把正在重播的琼瑶剧关了,并不应声。 安秀云心中不快,还是笑起来:“今年也太热了,我就想着啊妈,先把那台冷风扇给我应应急呗?明年等款子回厂,我给承斌补台新空调,就还回来。” “可玉玉怎么办?” “妈,承斌高三呀!” “那也不成。” 安秀云收了笑,从沙发里豁然起身,反手就把装瓜子的果盘给扬了。 “从小你和爸就偏心我哥,都多少年了,你还是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亲亲儿子生的宝贝孙女。可是妈,你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还赶早赶晚跑过来,一桶油一包盐的买来孝敬你?” “都是我亲生的,怎么会不疼你呢?” “当初我书念不成去裁缝店学工,后来和俞冠结婚……办酒的钱……还有后来那些破事,你们为我出过一次头吗!” 奶奶坐在狼藉里,很久很久才开口:“是妈没做好,对不起你。” 这时客厅旁的房门敞开,安珏弯着腰,将绑好尼龙绳的冷风扇推了出来。 十六岁的少女,睡裙挂在纤薄的肩骨,整个人看上去不比一架风扇结实多少。两截细胳膊上还有几个没消肿的包,周围绯红一圈,大概是才挠过。 “姑姑,我不要这个了。快拿去给表哥用吧。” 安秀云迅速吸空鼻腔,乜来一眼:“玉啊,姑不是……不是针对你。只是你表哥现在真是最关键的时候,什么事都有轻重缓急,对不对?” 换作从前,安秀云绝对不会说这些话。 过去她的日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潭州新落成的高端小区,甚至可以全款置办。安珏的衣服文具,安秀云也是说买就买,从不心疼。 可后来丈夫下岗,生意失败。这几年安秀云实在也是过得太不顺了,才变了性情。 安珏没道理不体谅姑姑:“我知道。我本来也吹不来风扇的,一吹就闹头疼。” 安秀云勉强恢复笑容,眼睛却红了:“傻丫头,小小年纪哪里会头疼哦?” 安珏收拾完客厅,把扫帚和簸箕搁在门口。转头瞧见水龙头还在孜孜不倦地滴水,立刻拿了脸盆去接。 她把那盆水烧开,洗完头,刚走回起居室,奶奶就对她说:“刚才给你点了蚊香放书桌上,小心不要碰到窗帘。你房间也收拾好了啊。” 安珏脸色微变:“我自己会收拾啦。” “刚好衣服叠了放进去,顺手嘛。明天奶奶会去家电行,我们也买空调,不怕啊。” “我真的不用。”安珏将擦头发的毛巾挂在衣钩上,“你要真花了这个冤枉钱,我就不止头痛了,还心疼得要命。” “傻孩子哦。” 半真半假的谎言总是好用的。 安珏确实患有头疼的毛病,但不是被电风扇吹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头发没干透,湿气侵体导致的。 小东巷的用电,接的是矿厂宿舍的电缆,突然跳闸是家常便饭。 往往安珏才洗完头,四下一黑,电吹风喷出恹恹的火星,她只能暗叫倒霉:又又又来。 就比如这晚。 也正是这晚,两个朋友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纷乱,好在倪稚京嗓门大:“玉呀,今天你不来市体育馆真是血亏。咱明中校队向来打遍潭州无敌手吧?结果你猜怎么着,输给人家四中二十多分。卉卉,你家男人不行啊,堂堂明中队长才砍十二分,而且一个篮板都没有。” 郑卉大惊:“他才不是我家……小珏,你别听稚京乱说!” 安珏见缝插针:“那个,你们两个方不方便……” 倪稚京立刻说:“方便方便,我明天就给你看照片啊!从老倪那里薅来的奥林巴斯,我特地多带了一个胶卷,数码相机sd卡什么的拍出来就是没质感。哎跑题了。更可恨的是人家四中主力压根没来,全替补把我们打成这熊样。看看四中男生那身材,天然荷尔蒙,真是太帅了我的妈。” 郑卉看不过去:“倪主任知道你这样胳膊肘向外拐吗?” 安珏继续问:“谁方便让我去家里借用个电吹……” “我怀春少女正芳华,胳膊向外拐怎么了?难怪下学期要弄一批体育生到咱们学校来。值得,合适!” “什么情况啊,真假?” “扩招协议都签了,为了明年冲耐高,我从老倪的文件簿里翻到的。欸玉玉,我跟你说,今晚四中主力之所以没来,听说是有队员被码头地痞扣在了棉纺厂,不就在你家附近吗?然后四中队长直接带人去算——” “唉,算了。” 安珏叹了口气,二手小灵通也恰如其时地没电了。 抬头看钟,已过十点。 安珏无计可施,只好开窗,对头发进行一个纯天然风干。 可她还未伸手,先是听到了窗外异常的响动。仔细辨来,是汩汩水声。 下雨了?却又不像。 一辆卡车呼啸而过,大灯将窗外之人的侧影拓在了窗户玻璃上——短发利落,鼻梁挺峻。个头非常高,但看其身形,不过一位少年。 少年仰着下颌,喉结凸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畅快至极。 这莫不是在…… 窗外就是国道,离码头也不远,工厂特别多。车来车往烟尘又大,因而行人罕至。 虽然也有过醉汉在这呼呼大睡,但公然把她家砖墙当公厕,还尿到仰天长啸的,安珏真是头一回碰见。 简直岂有此理。 满心怨气地推开两扇窗,安珏抄起花露水,就打算往外一通狂喷。 可空气中并没有预想的骚味,而是弥散着另一种刺鼻的气息。 那男生警觉地转过头,眼风锐利。 四目相触,列缺霹雳般,俱是眼前一亮。 不光安珏,他也愣住了。 男生并不知道小东巷今夜停电,还以为没人在家。 就算真有人在,也不该是这样一位单薄少女,手无寸铁,眼睛大得像控诉,让他连一句聊胜于无的“你看什么看”都忘了讲。 安珏默默将花露水收到背后,率先开口:“那个,酒精不是这样撒的。” ——好浪费。 她思量片刻,这句没说。 男生牙关咬得很紧,两腮却不突出,皮骨紧贴,是个相当精致的长窄脸。 他的颧骨和嘴角都擦破了,淤青化紫,手臂血肉外露。可他消毒的方式简单粗暴,大瓶大瓶的酒精直接往伤口倒。 完全无法想象这样有多疼,但最痛的时候,男生也只是仰起脸,长吁一口气而已。 安珏为自己刚才直通下三路的联想感到惭愧。 不能再这样盯着人家看了。 可低下头,又正好看到男生紧握的双拳。手臂肌肉练得很漂亮,棱角在夜里若隐若现。 真是避无可避。 男生冷笑:“不这样撒,难道用手涂?好学生,你知道消毒是什么意思吗?” 借着月亮朦胧的微光,他匆匆扫过屋中陈设,给安珏下了这样的定义。 在男生开口前,安珏本以为会听见与他容貌相符的少年音,结果却是个极富磁性的男低音,若以音域划分,大约能低到c?几乎自带回响。 安珏沉浸在构想里,没回应他的讥讽。 看她这反应,男生又哼笑一声,说不清戾气意气哪个多点。 矿区夜晚多雾多霾,可见度奇低,但男生的眉眼纯澈明亮,异常清晰。 安珏赶紧错开视线,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她又拎着药箱回到窗边,箱里是大包小包的塑封药袋。 她素来有好心,但不多:“棉签纱布,止痛镇定,正红花油。需要自取,用完快走。” “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你写学校标语啊?” “嗯,要不怎说我是好学生呢。” “……” 男生看样子没少经历这种事,即便是单手包扎,在胳膊上打的结也松紧正好,堪称专业。 处理完关键的几处伤,男生还留在原地。 安珏防备之心渐起:“你还不走吗?” 民房的地基都垫得较高,所以安珏其实一直是微微俯视着对方的。 可惜她气势没给到位,听来倒像嗔怪。 男生挑起浓秀的眉,反问:“好学生,你抽烟?” 安珏如临大敌。 她是把表哥的两盒麦金托什藏在外窗台来着——怕奶奶收拾房间会发现。 她认定屋外不会有人,就像男生也以为屋内没人一样。 “你到底走不走?”安珏将两包烟抢进怀里,再次下达逐客令。 “烟先给我一根再说。”男生扬起下颏,“进口货吧?潭州可买不到。” 安珏瞠目。 她真是当了回东郭先生,碰上一只恩将仇报的狼。 就算这狼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要烟是吧?好说。”安珏气极反笑。伸出手,肤层之下的血管清晰如叶脉,“我直接给你一整盒,怎么样?” 男生怔然,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拿了,就走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行不行?” “恐怕不行。”男生捡起地上的外套撂在肩头,他空不出手,干脆凑近了,用唇轻轻衔走一支烟。 安珏瞬间瞳孔放大,脑中警铃大作,头皮发麻。 可他浑然不觉,又问:“你叫安玉?” 安珏下意识地想要纠正他的错别字。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又转念一想,纠正他干什么?这种危险分子她根本就是避之不及,将错就错吧。 男生这时终于腾出手,指节剥开标签卷起的边缘,现出一个小小的玉字旁。 “哦,不好意思。明屿实验中学,高一四班,安、珏。” 他故意拉长音调,说完又大喇喇地抛了个东西进窗。 安珏一惊,堪堪接住。 是从前校医院开过的药,安珏没吃完,舍不得丢。塑封药袋上贴有标签,完完整整地写着她的体检信息。 过去某些男同学,看到女孩的身高体重就兴奋,进而推测三围,进而做排名,开黄腔。 挺庆幸,眼前的男生很自然地忽略掉了这些。 “袭野。”他简单地自我介绍,“暑假过完,我们就是同学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国道一路走下去,直到走进雾霾笼罩的黑暗里。 …… 安珏猛地从床上睁开眼,不停喘气。 真是旧梦如昨。 听说在梦中睡去,便会在现实中苏醒。 “玉啊,醒了没有?土鸭汤给你放桌上了,线面好像下多了,吃不完也没关系啊。” 奶奶在厨房门口唤。 这一觉竟是睡到了下午。 屋外雨气溟濛,安珏提声应了奶奶一句,这才低头看见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是全然陌生的号码。 而手机的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这个号码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开窗。 她立刻坐起,太慌张,被单缠住脚踝,险些摔倒。 难道昨天一整夜,袭野都没走? 毕竟这样的事,过去也不是没有过。 安珏趿拉着棉拖,对着镜子捋了捋乱发,深呼吸,然后才推开窗。 果然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车,以及倚靠车门的人。 对方穿一件马海毛套头毛衣,斜挎香奈儿的金球方胖子,眼眸发亮。 “宝贝,你再躲啊?” 倪稚京笑吟吟地朝安珏挥手,然后才把借来的手机还给了一脸尴尬的路人。 “看你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嘿嘿。” 第3章 别上瘾 第3章 别上瘾 厨房饭桌前,安珏摆好筷子,又调了一小碟糖醋蒜蓉放在线面旁边。 土鸭熬久了肉质很柴,要配蘸料才好入口。 可她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稚京,你怎么知道我回潭州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倪稚京以手抚膺,痛心疾首,“九月份那会儿我问你是不是在嘉海出什么事了。你倒好,不但不说,还玩起了失联!要不是我找路过的大姐借手机,引蛇出洞,你铁定不会接我电话!” 安珏了然地看向奶奶。 奶奶笑了:“是我跟稚京说的。没想到来得真快呀。” 倪稚京得意点头:“这叫瓮中捉鳖。” 问完几句闲话,隔壁的高阿婆过来打招呼,要带奶奶出门弹棉被。 安珏问了声好,又提醒奶奶:“降压药吃过了吗?” “吃了吃了,你和稚京好好聊啊。” 但当房里只剩两个人,安珏和倪稚京反倒不知道说点什么,双双低头吃面。 可线面这东西,好比食物界里的兔子,子又生孙,越吃越多。 就像憋在心里的话,泛滥成海。 半晌,安珏的声音像一叶孤舟轻飘飘地渡来:“对不起啊稚京,之前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 “所以干脆不说了是吧?” “不是不是。所以你想从哪段听起?我好组织一下语言再说。” 倪稚京鼓着腮帮,猛拍筷子:“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就硬编,你个千年老妖。” 安珏低头笑了。 她们两个认识得很早,却也不是一开始关系就好。 初一那年,倪稚京她爸倪宏韬调任潭州教育局。她也从北边大都市转学而来,抬头挺胸地站在讲台前介绍自己,嗓音嘹亮、口条清晰。 那正是潭州岛同龄孩子所缺乏的自信得体,而缺乏又意味着不理解,不感冒。 讲台下渐渐有了笑声,不屑的,散漫的。 那个年纪的同学喜恶还很浅薄,要么看脸蛋,要么看成绩,就这一亩三分地。 而倪稚京那时恰好处在发育尴尬期,学业也是中不溜,为此班主任特意安排:“要不你就坐安珏旁边吧?让她带带你。” 因为倪宏韬的缘故,班主任待她相当热情。 同学们的态度却相当冷淡,理由同上。 这其中也包括她的新同桌,那个占足了一亩三分地的女孩——安珏见她走来,一个笑模样也没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书写垫板。 桌面剩了点橡皮屑,安珏拢起手掌去扫,扫不掉,又轻轻呵了一口气。 倪稚京的心差点没给这风吹凉了。 她放好书包后坐下,脖子梗得僵硬。 女孩捍卫着与生俱来的小骄傲,决心同样不理睬身边人。 打一开始,倪稚京就认定安珏这人很装,半点少女的天真都没有,怎么可能? 老师总说你们都学学安珏,专心凝定,可倪稚京明明看见安珏的参考书下压着言情小说。 其中有一本在女生间特流行,书封也大胆,男女主吻出了天崩地裂的气势。大受震撼的老师拿它当典型,警告大家不要耽于垃圾式的享乐。 原本倪稚京没什么兴趣,这样一警告,反而让人好奇。 忘了是哪天,安珏注意到身边的探究视线:“你也想看吗?” 倪稚京心虚,头甩成了拨浪鼓:“啊?没有!” 心道没跟老师举报你是我人品好。还想拉我下水不成? 安珏点头,并不勉强:“也是。这本书说是有现实原型,但故事挺离谱的。” 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倪稚京偏偏上钩:“啊?有多离谱?” “作者打着独立自我的噱头,结果男女主还不是爱得死去活来。该出现的狗血梗,一个不少。而且结局也不好,男主死了,女主却不知道。” 倪稚京拍案而起:“我靠,那怎么可以!” “我想女主最后总会知道吧。” “我才不看这种书,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安珏笑了:“我想也是。不过另外几本都是完美结局,更适合你这种女生哦。” 倪稚京心头一热,嘴上还是傲娇:“我哪种女生?切,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搞得很很了解我一样。” 安珏抿抿唇:“大概是天生就活在喜剧,值得拥有最完美结局的女生吧。” 倪稚京怀疑安珏讽刺自己是个搞笑女,果断怼回去:“你说话好怪哦,老气横秋的。” “嗯,我生下来就一百岁了。你不知道吗?” 安珏这样的女孩原来也会开玩笑,虽然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活到这岁数,不早成千年老妖啦?” “也说不定哦。” …… 厨房饭桌对面,安珏放下碗筷:“稚京,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从小你就喜欢唬烂,没几句真话。” “我是想说线面已经坨了,吃不下就别吃了。” 倪稚京翻了个白眼。 话归正题,倪稚京决定再不能被安珏牵着鼻子走了。 她要夺回主控权:“我不想听你说。接下来我来说,你只负责回答,行不行!” 安珏讷讷:“……好。” “你刚失联那会儿吧,我以为是你奶奶身体又出了状况,结果奶奶好着呢。我又想着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困难了,但你那行等于就是自由职业,在哪不是干?嘉海不行咱换个地方嘛,所以我……咳咳,有没茶水?快给我冲一杯,线面糊嗓子眼了。” “石亭绿可以吗?” “要正山小种!” 潭州人顿顿有茶,以茶代水。倪稚京刚来那几年,还调侃过潭州火葬场估计满炉子茶渣。 但后来入乡随俗,饭后都恨不得茶水漱口。 开水是现成的,正山小种的第一泡醒茶要快,安珏手也娴熟,三指稳稳摁住快客壶,将茶水均匀地浇淋在一只暗沉的西瓜茶宠上头。 “喏,茶盖给你,不是喜欢闻盖香吗?” 倪稚京从善如流,抽起鼻子一通乱嗅。 茶宠慢慢显了色,西瓜变得鲜嫩欲滴,衬得那双沏茶的手凝霜胜雪,也好看。 倪稚京愣了愣,然后移开视线。 “喝吧,当心烫。”安珏提醒。 倪稚京回过神,呷了几口茶:“嗯,刚才讲到哪?真是的,你别打岔啊!” “稚京,是你突然说要喝茶的。” “是这样吗?哦对。所以我想啊,怎么也不会是你工作的问题。搞不好你压根不是失联,你是失恋了吧?” 安珏又给她斟上一盅:“既然说失恋,你不该先问问我有没有恋爱吗?” “有道理,你在嘉海谈过恋爱?” “嗯。” 倪稚京猛一拍桌:“这你他妈都能瞒着我?” “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呀……” 高中毕业后,安珏就去了嘉海。倪稚京则远赴英国留学,拿到硕士学位才回到潭州。 那时安珏工作总换,永远在忙,有段时间甚至连手机也停了。倪稚京放假回国,又未必和安珏的休息日重合,两人难得相聚,聊的都是生活,真没往恋爱上头想过。 诚然安珏一直有人追,却不多,和她的条件严重不匹配。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身上没有取悦感。换言之,她并不想迷倒男人。 而且这些年安珏的状态,倪稚京清楚得很,压根就没有过恋爱的样子。 许久后,倪稚京哼道:“问?我问什么也问不到这上头。你们千年老妖道行太深了,凡人的情情爱爱吧,不适合你。” 安珏摆弄茶具,无声地笑了下。 “何况我以为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就说吧,读书时遇上袭野是不是老天给你降的天劫?你蹚过去就可以功法大成浑然忘我,腾云驾雾位列仙班……” 听到这个名字,安珏瞬间静止。 倪稚京并未察觉,继续滔滔不绝:“我怎么形容得跟三流小说里男女上床似的?嗐,总之就那个意思。你说你在嘉海谈过恋爱,行吧,也行,反正不是袭野就行——” 这才注意到了安珏骤变的脸色。 “等会儿等会儿,该不会?你让我缓缓、缓缓。”倪稚京深吸一口气,“不是吧,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他他他、他不是早就出国了吗?” 安珏看向外边:“他回来了。” “所以你俩又搅和到一块了?安珏,”倪稚京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听过那句话吧?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后头那半句,倪稚京不忍心说:“过去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玉玉,吃苦就吃苦,别上瘾啊。” 上瘾,确实是个简明扼要的定论。 可她和袭野之间凡此种种,三言两语无法说清。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珏摇头,多说无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好好好,说来说去,这回你失联,果然是因为失恋。咱有点出息行不行?十年前他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你就该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一提到那时,饶是安珏再淡定也激动起来。 她不愿揭开伤疤,只想一笔带过:“那时的事是我错更多,不怪他。” “我的妈,你要不要这么恋爱脑啊?同一个坑要摔几次才够!” “稚京,有些事你不理解……” “对,我就是不理解。”倪稚京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动作也是,方胖子包风风火火地往脖上一挂,“原来你们两个分分合合,剪不断理还乱,玩的就是夫妻情趣哦?是我脑子有泡,死乞白赖地过来找气受。再管你,我是狗!” 倪稚京甩门走后,安珏颓然坐了很久。 正山小种冷透了,正是个人走茶凉的光景。 像过去,也像现在。 第4章 贝希斯坦 第4章 贝希斯坦 隔了两天,安珏恢复精神,说要给奶奶做一道三杯鸡。 找遍菜市场都没找到黑麻油,去超市的途中又被新开的杂货店吸引,逛到中午才回来。 进了家门,往空置的玻璃瓶插上洋甘菊,又摆上新买的收纳盒,把杂物通通收了进去。 洗手做饭的中途,安珏收到一通来电。 她快速洗净手上细碎的葱姜蒜末,接听时有些慌乱:“姜阿姨。” 倪稚京的母亲姜雪笑声爽朗:“小珏呀,好久没联系啦。上次你给阿姨寄的柚子桂花果酱是怎么做的呀?味道太好喽。还没跟你道谢呢,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安珏喏声:“对不起阿姨,前阵子我有点事,很忙。” “没事没事,现在你回潭州了哦?还是家里好嘛。也正好,阿姨这里有个空缺找不到人接手。你愿不愿意试试呀?” 怎么会找不到人呢?不过是善意的借口。 “当然愿意。谢谢阿姨和稚京。” “哎呀,稚京可不知道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好,谢谢阿姨。” 手上的香料残味熏酸了眼睛,安珏挂了电话,找纸巾揩去。 姜雪从前在文体局当科长,但凡潭州筹办文艺演出,舞台戏剧,她多有经手,人脉很广。 帮安珏在当地挂靠一个琴行,对她而言不算难。难的是要找到最好的。 调音师这行没有既定体系,业务背后的利益倒是盘根错节。 有些老琴行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但薪酬太低门面寒碜。新开的琴行看着气派,又怕后续会安排安珏参与调音无关的应酬。 姜雪办完这事之后还有点纠结,但对安珏而言不知省去多少辛苦,已是千恩万谢。 在琴行注册登记的次日,就有客户联系下单。 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安珏却要顺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找路。 这些年,潭州吃到嘉海的省会扩建红利,各行各业蓬勃发展起来。岛上因而大幅整改,旧区变新区,街道改了拆、拆了改,令归乡游子有种飘然无着之感。 过去打的士,说出店名,师傅就能准确定位目的地。 现在只能说街道了,还不一定准确。 下了的士,绕过一个六层购物中心,这才柳暗花明,安珏始知要去的小区就在明中附近。 印象中,这片区从前是农贸市场和自建棚户区的地盘,人尽皆知的脏乱差。 后来学区房的概念当道,脏乱差摇身一变成了金饽饽。拆迁后再建,挂牌价高得惊人。 比如安珏到访的这个小区,保安只招警校毕业的,嗅觉灵敏,再三盘问登记过后才放了她进去。 开门的客户是位年近四十的丽人,头发高高盘起,即便在家,也是妆容精致。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安珏,一开口就不大客气:“天呢,你几天没睡觉了?吓人一跳。你们上门工作的,都不用捯饬一下形象吗……算了算了,我家没有给工人准备的拖鞋,你穿鞋套吧,别弄脏我家地毯。” 安珏微笑:“我会仔细的,太太放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纪太太嘴巴努了努,没再吱声。 纪太太将安珏带进儿童房,粉蓝色的定制家具,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也像泡在棉花糖里的天使,一个劲儿朝她招手:“漂亮姐姐,钢琴在这在这!” 安珏弯下腰,本想摸摸她可爱的小脑袋,到底还是收回手:“小钢琴家,你好呀。” 小女孩捂住嘴咯咯笑。 安珏把工具箱轻轻放在地面,伸手掀开了防尘罩。 罩下是一沓乱糟糟的琴谱和考级作品集,她分门别类,悉数堆在琴凳上,然后打开了钢琴顶盖—— “你都没问我女儿是哪些键松了,就要开始调音吗?”纪太太倚在门边,“一个调音师这么不专业?” “刚才收拾琴谱的时候,发现您女儿最近在练国风曲目,所以不出意外就是小调五声音阶的这几个有问题……”安珏拿起调音锤敲键示意。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好。”纪太太打断她,“调完音,保养清洁也要仔细点。” 安珏抬起头,眸光澄定:“太太,这个项目不在服务范围内。” “不就是加钱吗?” “这个真做不了,很抱歉。” “我得去跟你们周老板说两句,给我介绍的都什么人啊?真不靠谱。” 小女孩起先抱着娃娃躲在门后看,只等纪太太甩头走了,才上前扯住安珏的袖套:“姐姐,你不要生我妈妈的气,她和爸爸吵架了,所以心情才不好的。” “姐姐没有生气。” “真的吗?可别人都说,我妈妈脾气很坏。” “你妈妈一定很好,不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小天使呢?” “那姐姐的妈妈也一定很好咯?” 安珏换了把弯杆扳手,目光趋于柔软:“嗯,我妈妈也是很好很好的。” 因为是在潭州做的第一单调音,安珏格外仔细,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 小女孩在主卧睡饱了午觉,醒后又跑过来问:“漂亮姐姐,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安珏终于可以摸摸她的小脑袋了:“姐姐不会弹钢琴,对不起呀。” “这样啊……但姐姐会给钢琴看病,也很厉害哦!” 收拾好工具箱,安珏走回大门边,纪太太过来:“二维码呢?” 安珏愣了下,她用不太惯智能手机,过去也多是走琴行公账,或收现金。脑袋转了个弯,这才打开了界面。 纪太太不耐烦地提醒她:“要收款码呀,难不成你还想付钱给我?” 安珏脸色一红,这才点击付款码下方的收钱。 “谢谢太太,但您多给了一百,我退给……” “啰嗦,当成预支下次的费用就好了啊。” 门“咣”的一声关实了。 调音师这一行,万事开头难。因它主要靠的是当地客源相互推荐,口口相传。 钢琴并非要等到坏了才报修,就算闲置不用的琴,一年一调也是业界常规。而家用琴一季度一调,演奏更是随用随调。所以这是门长久生意,口碑尤为重要。 在嘉海的那几年积累起来的客源已是过去式,留恋也无益。 而今回到潭州,一切从头来过。 但好像刚做第一单,她就把客户给得罪了。 纪太太虽然态度不算好,但并没有给出差评反馈,反而利用自身人脉帮安珏做了宣传。 之后大半个月,安珏几乎就没再闲下来过。 这样久违的忙碌像避风港,躲在里头,就能一切暂且遗忘。 她求之不得。 星期天,奶奶问她能不能休息,天气这么冷。顿了顿,又说今天是小年夜,晚上姑姑会过来吃饭。 安珏对着门前的镜子梳头,发圈咬在齿间,一时无法开口。 奶奶以为她不乐意,有些讨好地说:“那我让你姑中午过来吧,她吃完就走。” “没事的奶奶,晚上就晚上吧。” 今天安珏穿燕麦色羊毛混纺高领,起毛宽摆a字裙,头发卷了个低丸子,用鲨鱼夹夹紧。 再化了个补气色的淡妆,才发现有些化妆品已经过期了。 在当调音师前,安珏做了好些年996社畜,疏于自我打理。偶尔心血来潮,也会省吃俭用买几条喜欢的唇釉,结果那些饱满冶艳的红都贡献给了两块钱早餐的油纸袋口,实在可惜。后来干脆连口红也不涂了。 可先前纪太太的话点醒了她,没有客户愿意看到上门的工作者不修边幅。 之后她就没再素面朝天地出过门。 公私要分开,没谁有义务为另一个人的情绪买单。 安珏靠在墙上穿靴子,拉链高高拉到膝盖腘窝,又拿起大衣:“今天就去一家,调完我很快就回来了。” “好,好,那我们等你啊。”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年中刚落成的别墅楼盘,依然是在旧农贸市场附近。 然而路到此处,曲径通幽,又是另一番风景。 安珏还是用手机定位,才找到那深宅大院式的小区入口。 从外墙看进去,别墅风格中式复古,被路边的绿荫密密一遮,徽派青瓦白墙,错落可见。 在周遭的高层豪宅和商业中心的掩映下,这里闹中取静,有种大隐隐于市之感。 刚穿过小区闸机口,就有引导员过来接待。 安珏登记完名字和到访目的,姜雪正巧打来电话问候:“怎么样呀小珏,工作还适应吗?” “很适应。谢谢姜阿姨帮忙,现在事情多得都做不完呢。” “哎呀,我只是刚开始帮你打通小小的一条路,后面的事我可帮不上。还是你自己能干,别人才会找你呀。” 安珏有些抱歉地朝引导员一笑,对方毫不介意,表示尽可以等她说完。 又客套了几句,姜雪迟疑地切入正题:“小珏啊,那你能不能也帮阿姨一个忙?” “当然,您说。” “嗐,还是稚京这孩子的事。稚京和你同年生的,她在年头你在年中,今年也二十八了哦。我二十八那年,她都上小学当校霸了!我当然也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二十八岁正芳华,婚姻大事本来也不急的。可这回她大舅给她找的对象是真好,韬哥也说呢,好得不得了!” 稚京父母感情特别好,知天命的年纪了,当着孩子的面,也还是会“韬哥雪妹”地叫。 安珏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引导员,自己可以边说边跟着走。 “阿姨,我也不想推辞。但相亲这种事情,还得要稚京愿意才行。而且怪我之前惹稚京生气了,这些天不管我怎么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她都还没回我。” “这驴脾气真是,但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家伙我还不知道吗,来得快去得快,过几天准又和你好了!小珏,你和稚京从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可得给阿姨帮帮腔。人男方在纽约长大,小少爷一个,长得那是又高又帅,年纪也差不多。我的妈,这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是呀。”安珏耐心应和着,低头走动时裙子却被一段花圃篱笆勾住。 她轻轻一扯,抬起眼,才发现这里有不惜成本的大片园林造景,住宅也都是独门独院的花园别墅。 潭州中心地带的别墅大多属于商用,牌匾刻着商标,各类培训理疗或美容馆。 所以来之前,安珏还以为用户是某个高端琴行。 可这里,的确只有纯住宅。 “不过你说稚京这孩子也奇怪啊?她小时候看了多少恋爱小说,也追星啊,帅哥海报贴得房间哗哗的,结果现在怎么对交往结婚这么排斥的?我和韬哥从不在她面前打架,这父母双全和谐美满——” 倪家人都是一说起话来嘴巴就没个把门,姜雪赶紧收了声。 引导员站在十九号别墅的花园外,对着门牌旁边的门铃轻声说了几句。 门铃话筒没有传出答复,却听“喀嚓”一声,机械门锁松开了咬啮。 引导员朝安珏点头示意,然后人就离开了。 “抱歉姜阿姨,我到客户家门口了。这件事我记下了,等我给稚京道完歉,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提,可以吗?” “好的好的,小珏,那麻烦你了啊。” 步入门禁,穿过烟萝小径,疏影风清。一棵大树不在花期,干秃秃地栽在中庭。 房门也已大开,但安珏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 “调音师,打扰了。” 安珏从包里掏出自带的鞋套,却又看到玄关前有一双向外摆放的拖鞋,深粉色皮草,崭新如初。 她弯下腰换完鞋,足底如沙陷,合适且舒适。 中央空调出奇温暖,安珏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脱外套,又觉得不礼貌,遂放弃了。 即便知道别墅普遍是六百平以上的大户型,真当走进其中,还是感慨大得没人性。 纵使家具齐全,也显得寥落空旷,缺少居住气息。 底层吊顶做了全挑高,天花板斜向直通屋顶。围合摆放的皮沙发后,壁炉里柴火正在哔剥燃烧,发出橡木果子被碾碎的脆响。 书墙的背景下,三角钢琴摆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红木外身,乌檀黑键,是上上世纪的老古董,李斯特最爱的贝希斯坦。 潭州当地的钢琴市场,不大可能买到。 当脑海里产生这个念头,安珏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倚在钢琴边的男人。 双脚就像灌了铅,顿时动弹不得。 那个把她从家里赶出来的人,现在又把她请到了家中。 第5章 能修吗 第5章 能修吗 因是在家,袭野不似往常那样西装革履。 他本身也不爱讲究,因此纯棉长袖,休闲裤,仰赖长年以来的自律,宽松的衣裤也被他穿得十分挺括,线条疏朗蓬勃。 是这样自在随便,可他站在钢琴旁边,仍像一幅新古典主义的油画。 不过,这要限定在他不动不语的情况下。 他向来喜欢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就是这架琴,你看看还能调吗?”袭野面朝钢琴,开门见山地问。 这语气熟稔,是面对故交。可他态度却疏离至极,又像对待陌生人。 是这样狭路相逢。 安珏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心,低声答:“要试音过后才能知道。” 袭野突兀地笑了声,嗓音比低沉更沉:“是嘛?我以为你们调音师眼睛多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安珏沉住气,走到钢琴前,打开了琴键盖。 这架贝希斯坦有别于现代钢琴的八十八键,黑白键拢共八十五个,调音方式也大相径庭。 可以袭野这番态度,她不好问情况,只能一个一个地试。 低音区一键对应一弦,较好辨认,过了中音区则是一键三弦。她侧耳细听,慢慢就闭上了眼。 安珏闭眼的同时,袭野才转过脸来。 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安珏一贯喜欢素颜,推说是懒。但真到需要化妆的时候,她也不推脱。 今天她粉底扑得很薄,几乎能看清面部细小的绒毛。口红也淡,不像涂抹,像吃红丝绒蛋糕时不小心粘到。 视线缓缓朝上,她没有刷睫毛膏。 最早袭野还在潭州四中的时候,就总听同学说明中有个美女白得发亮,底子特好,好到化不化妆都没差——那个年纪的男生,满脑子除了打球就是女生。 有人起哄要去看,却被告知那美女非常低调,除非蹲校门,否则基本见不着。 当时他听进耳中,并未当一回事。 及至如今想起,才心道确实如此。 试音结束,安珏小心阖上琴盖:“总体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中音区第五到第八个c键,音高有些失准。” “什么原因?” 袭野颇有兴致,走到岛台上方的吊酒柜前,好整以暇地倒了杯干邑。 安珏解释:“如果某个琴键使用频率很高,对应的琴弦会受到持续张力。时间一长,那根弦就会产生损耗,出现音差。” 袭野观察着高脚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左手三指依次敲击桌面,嗒嗒嗒,嗒嗒嗒,像华尔兹。 “这么听起来,调音师的职责就算在给钢琴治病了?真是了不起。” 一番话下来看似寻常,却暗潮涌动,绵里藏针。 不是滋味。 袭野仰起头,将酒液饮尽。 安珏默默提起了工具箱。 “怎么?”他皱眉。 自进屋起,安珏第一次直面了他的目光:“这种档次的钢琴都是定制款,弦码和击弦机的设计比普通型号复杂,最好还是用配套检具调音。普通工具容易造成音板受力不均,弦轴钉滑丝,我担不起责任。很抱歉,这架琴我调不了,违约金我会照价支付。” 他放下杯子,冷笑:“所以遇到事了,就只知道逃是吗?” 安珏徒然一怔,无言以对。 袭野弯起的嘴角渐渐回落。 他这个人只要不笑,面相就特别凌厉。安珏从前就听同学们说过,转到九班的那个体育生袭野,帅得有点惹不起。 惹不起,说的是他这种性子,也是说他看人总是睥睨。 但又或许,只是因为他长得太高。 安珏自己就不矮,三长一小的身材,向来在班上也坐靠后几排。可在某些男生还会发育拔个的高中时期,安珏就要抬头看袭野。 如今这样,更是故态复萌。 若说那时的袭野还是少年体态,现在的他则完全长出了成年男性的躯干。通常肌肉练到这份上多少有些钝感,偏他骨架秀气,因此负负得正,两相得宜。 他人走向她的时候,几乎盖住了吊顶灯光。宽肩带动大片阴影,一举压上。 久违的近在咫尺。 “这么说,无论如何这架琴你就是调不了了,对吧?” 他身躯温热,长袖沾染的草本清香,来源不知是洗衣球还是沐浴露。吐息里葡萄酒的芬芳自上而下流淌,壁炉危险的火苗疯狂跃动。 安珏不由自主地开始起栗。 沉默须臾,她直起背脊,还是坚持:“对不起。” “行。”不知为何,袭野改了主意。 下一刻,他却弯下腰,食指并拢中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这里头的弦坏了,能调吗?” 安珏呼吸屏住,心都快要停跳了。 面前之人太近,鼻翼上的痣若隐若现。眉睫根根挺立,不像长出来反而像栽进去的。眼睑天然下至,眼尾翘起,连同里头病态似的偏执,都那么深刻。 眼是情媒,心为欲种。 以眼能观心。 可他的心是千疮百孔的弹夹,每颗子弹都迫不及待地想发射出来,致人死地。 “不能调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珏后撤,脚踝却撞在琴腿。余光环绕一圈,才知早已受困于他和钢琴之间。 可他确乎是不曾碰到自己一根汗毛。 于是她就连视线也完全被他占据,像溺水,那眼神太深了。仓促往下避去,又描摹出他唇形,上薄下厚,温润饱满,此刻欲动又止,几番挣扎下来,他的鬓角已经沁出了汗。 他们距离一个吻只有不到一寸,连呼吸都开始交锋。 可隔阂又是那么长。 安珏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如果你不舒服,应该去找医生治病。” “你不就是吗?”他头略歪,有种迷茫的天真感。 仿佛执拗的孩子,追问一加一为什么不等于三。 “我说的是真正的医……” “试过了,治不了。” 是真的没法和他再说下去了。 放在钢琴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是《黄河钢琴协奏曲》,七十年代殷承宗的演奏版本,音质不算好,然而颗粒性极强,震撼如交响。 这样的音乐出现在手机里,挺违和的。 两人依旧沉默。 响过三轮,袭野终归抄起手机,暗含怒气:“不是说过今天不要找我吗?”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安珏,顿了会儿,才对手机那头放低音量:“算了,什么事?”听着听着,他冷笑一声,“随便,你自己看。” “等c轮结束再说,对赌协议我回去谈。” “证监会可以排下周。” “不用,下次再找直接掐电话。” “嗯?我无所谓别人行踪,你们上天入地我都不管,反倒盘查起我了?” 挂断电话,袭野也恢复冷静。 即便两人还在原地,可再想接续方才的气氛,却是难了。 人真的挺奇怪的,一丁点小插曲,就能让绷紧的情绪烟消云散。 何况他们之间那么久远的过往,正如倪稚京说得那样,剪不乱理还乱。 袭野垂下手,倒退几步陷坐进沙发。重重呼出两口气,他又从石制圆形茶几上拿起烟盒,滑盖抽出一支,咬在齿间。 打火机的火苗高高窜起,又被他以两指掐灭。 “你回去吧。今天的费用会有人转给你。” “谢谢,但不用。”安珏已经收拾好心情,定声道,“我仅仅做了音准鉴定,并未完成服务。” 旁人都好,安珏唯独不想和袭野发生任何资金往来。 如果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处于极度弱势,那么刚开始就不要押上筹码。因为这代表着日后要用更多更珍贵的交换物去赎回。 长这么大,安珏吃过太多贫穷的亏。也为了钱,做过悔不当初的事。 如果他借调音的由头给出一大笔钱,她真不知该怎么面对。 又该如何自处。 袭野竟也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轻笑,像笑她自作多情,像在笑自己:“放心。一分都不会多,也一分不会少。” 刚走出花园,安珏就脱力般放下了工具箱,蹲在篱笆丛边换气吐息。 掌心汗津津的,如同结了深秋寒霜。 又像是贫血,头晕目眩,抬眼看到景观石,上头刻着暗金文字,俨然一枚隶书印章。 来前安珏只知道小区叫澹怀坊。而印章之上,澹怀坊的前头,确凿无误是“庚泰”两字。 这片地产的开发商就是盛家。 另一位引导员路过,忙问安珏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安珏匀了口气:“真不好意思,我好像低血糖犯了,能给我一杯水吗?” 引导员跑了个来回,再出现时除了拿来一瓶依云,还多给了块丝绒生巧。 “都是打工人,别光喝水,也补充点能量和糖分。” “谢谢。” 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东西,安珏不禁苦笑。 这里就连物业提供的免费小食都是进口的。 今天来之前,她完全没预料到会遇到袭野。 在她的记忆中,袭野不会弹琴,不爱唱歌,从未对音乐表达过什么兴趣。 这次调音订单的客户虽然写着盛先生,但盛在泛嘉海地区属于地方大姓,并不能因此就想到他身上去。 说到底,安珏对盛这个姓本身也不敏感。 她只记得袭野。 可一切早已变了。 他现在是不可仰视的多金,无休无止的忙碌。所以她怎么可能去预设,他会因为过去那点纠葛,啥事不干就围着自己转? 那未免太自命不凡。 也因此后知后觉,安珏才想起前面袭野嘴里的那支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会错的。 是麦金托什。 滑盖设计的盒子,划开就会弹出一排金色滤嘴,每根烟都像是缩小版的炭黑钢笔。 和她十六岁那年,藏在窗台外的两包烟,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切校园线,五章后回归都市线[熊猫头] 第6章 没听见? 第6章 没听见? 安珏出生在八月最后一天,十六岁生日过完,高二就开学了。 开学没多久,九月底,暑热刚褪,秋老虎又迎面相击,把一干只能吹风扇的明中学生折磨得初具人形。 “募捐募捐,装空调啦!” 倪稚京第一个受不了,下课后把垫板扇得虎虎生风。 同桌杨皓原扑向被吹飞的科作业纸:“还好吧,有这么热吗?不过你是北方人嘛,水土不服没适应,再多适应两年就好了。” “是啦,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我为什么要适应这种事啊?” 其他同学笑起来:“哈哈,反正你家有钱,直接给我们安一台就是了。” “就是啊。” 倪稚京啧道:“只有我们四班装了,其他班能罢休吗?肯定要装一起装。” “那就去和你神通广大的老爸说啊!” 倪稚京摆摆手,她不想让倪宏韬做这种公私不分的事。 她唯一一次动用老爸之力,还是刚进高中时和安珏分到一个班。 这种程度还行,过了就任性了。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不过明中惯例,想体育的体育,想学习的学习。倪稚京既不想体育也不想学习,转身拍了拍后方安珏的课桌:“一会儿放学麻辣烫去吗?卉卉也说可以。” 安珏没抬头。 看到她胸前垂落的两条白线,倪稚京心领神会,站起来越过桌面,摘掉了藏在女生头发里的耳机。 “怎么了?”安珏正在听英语,惊得抬起头,睫毛因此快速扑闪。 别人的长睫毛像扇子,安珏也像,却是羽扇,浓密丰盈。最好再配一副纶巾。 倪稚京托腮看着,无端有点恼,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安珏双掌轻拍:“想起来了,前面你说要募捐是吧?可以呀,我捐六十块的。” 这几乎是她一周的生活费。 倪稚京又伸出食指,轻戳她眉心:“六十就六十,今天咱们仨的麻辣烫算你请客啦。” 安珏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笑着答应了:“好呀。” 同龄人之间难以言状的小脾气小情绪,她向来有点冥顽不化,不求甚解。 但在某些小事上,安珏又有着古怪的坚持。 “对了,开学前我不是有个鲨鱼夹找不到了么?” 倪稚京想了下:“记得,你最喜欢的嘛,深蓝色抓夹,上面有只蝴蝶。就你生日那天丢的,陪你在石桥客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 “所以就是呢,上周末我去嘉海买了个新的,结果旧的那个昨天又找到了。居然是落在图书馆了……新的还没拆,给你好不好?” “你留着呗。” “我不喜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万一旧的这个再丢了呢?新的可以顶上。” “嗳,讨厌啦,别咒我嘛。” 倪稚京最怕她撒娇,紧抱双臂一通乱摸:“行了行了,给我给我!” 将抓夹收进书包,教室后窗有人在唤:“稚京小珏,还在等什么啊,比赛快开始啦!” 郑卉是从高一开始和她俩成了同学,脾性相投座位又近,自然玩到了一处。 谁知情正浓时,文理大棒挥下,狠狠斩断同班缘分。 倪稚京翻开笔盒确认课表:“嗯?你们七班最后一节不是历史课吗?” 郑卉兴奋地踮脚跳:“文科老师都去开教研会,所以改成自习了。哎,不止我们班同学,你们理科班的也都去篮球馆啦!你俩难道不去吗?” “去啊,开什么玩笑,当然去!可恶,忘了带相机。”倪稚京狂摇安珏,“暑假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没忘吧?新转来的体育生,这是他们来明中的第一场正式踢馆,不看不是人。” 安珏原本没兴趣,闻言却忍俊不禁:“看,你都这么说了,我能不看吗?” 郑卉也笑起来:“我们买点饮料送给队员吧?自从暑假输给四中,校队那群男生真是往死里练。其实今后都是同校同学了,真没必要这样……话说你俩支持哪队啊?” 倪稚京答得理所当然:“废话,当然谁帅帮谁!” 篮球馆在高一教学楼侧方,连着食堂和水房。学校北门也在附近,是全体师生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安珏路过时主动提起:“你俩先去暖场,我去小卖部买饮料吧,要什么?” “脉动或健力宝呗,”倪稚京掰着手指,“哦,还有红牛!红牛多买几瓶啊!” “知道啦。” 没走几步,倪稚京又在后面叫:“急什么啊?还有还有。” 安珏回头:“不急,你说?” 倪稚京挥手:“放学后麻辣烫换成我请啦。” 安珏才不客气,笑了:“好啊。” 小卖部的饮料区,安珏念着倪稚京提到的三款,心算起了三元一次不等式,在多拿红牛的前提下,总价尽量凑满六十。 这些事倍功半的小事,做起来也挺有趣的。 走去结账前,她忽然停下脚步。 隔了一栏货架的走道里,几个男生说话的声音很大。 在这当中,安珏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声音喋喋不休:“都跟你们说了ac米兰这两年不行,卡卡早晚被安切洛蒂练废。欧冠还得看尤文和国米,罗马也凑活吧,托蒂当前锋没得说。” 另一个男生反驳:“你怎么老说意甲球队?人英超才是足球发源地,底蕴懂吧底蕴!” “操,不懂的是你吧?英超早没落了,那点对抗真没得看。我跟你打赌,再过十年英超绝逼就是欧州二流,要看就看意甲,小世界杯白叫的?” 安珏静静贴着货架,打算等他们走了,再出去。 可他们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有新的加入者。听语气内容,并不是本校生。 “喂,你们篮球馆在搞拜山头大会,去不去凑热闹?” “什么山头?” “就那帮体育生,你们明中为了综合办学指标招来的。现在在篮球馆和你们校队打比赛,争老大。初中部都有跑过来看的,人山人海啊。” “破篮球有什么好看的,还争老大?我们刚在说足球呢,这才叫世界第一运动……” “俞承斌,没完了你,谁他妈爱看男的打球啊?重要的是一群美女在撑场面,听说校花都来了,懂没?” “那去看看也无所谓。”俞承斌像是给自己找补,“我去拿瓶红牛,你们要什么?我请。” “和你一样,红牛最贵。” “我也要,要不再加两盒软中华?让俞承斌也当回老娘们儿,大出血!” “那要不要我帮你买包那什么,姨妈巾。” “哈哈哈。” 安珏听得恶心,就想抄远路绕出去。结果低头一拐,还是撞上了。 “玉玉?”俞承斌低下头,“你一个人怎么买这么多饮料?哎哟,不得了,是要拿去送给那群打篮球的男生吧?” 他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安珏本来就不乐意搭理他,一时只是站在那。 刚才和他聊天的几个男生,这时也从货架后方探出了头。 “哟俞承斌,这谁啊这?” “我妹。” 头发赤红的男生“啧”了声:“逗谁呢,你个挫货会有这么靓的妹妹?” 俞承斌被下了面子,瞬间不耐烦:“我亲舅的女儿,不是我妹难道是你妹啊?” “那可以啊,我相当乐意。”红发男凑到安珏面前,“妹妹,哪个年级哪个班的?没怎么见过你啊。” 安珏攥着购物篮把手,嘴也抿得很紧,不言语。 红发男来劲了:“干嘛,害羞啊?怕什么,我们都是你哥朋友。” “就是,都自己人。”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甚至想上手拍拍安珏的肩。 安珏避无可避,直接打开了对方的手。 男生脸色一沉。 俞承斌见势不对,连忙挡在安珏前面:“行了潘哥,拿完饮料赶紧走吧,你们不是要去篮球馆看美女吗?整快点。” “你妹在这,还去篮球馆干屁啊。” “对啊。” 俞承斌把那几个男生往外推,转头又从安珏的购物篮里掏了几瓶出来:“货架上红牛不够,拿你几瓶啊。” 这话说得天经地义。 仿佛他帮安珏解围,理应收到这点好处。 一帮人吊儿郎当的,正要跨出店门,老板追过来:“等等,你们几个还没给钱呢。” “后面那人会给。”俞承斌头也懒得回,大拇指往后朝安珏一指。 小卖部老板在明中北门经营多年,自然认识他们几个,忍不住皱起眉头:“平时就算了,你们几个,不要欺负一个女孩子。” “谁欺负她了?我表妹,一家人,她付钱就是我付钱。” “这么爱管闲事,生意还做不做啊老板?” 这帮人嚣张惯了,老板气结:“生意要做,道理也要讲。尤其你们几个外校生,过去就经常敲诈我们明中的同学,让别人给你们买单。做事总要有个限度吧?” “那过去别人买单的钱,你最后收没收?收没收?”红发男走到收银台前,肩膀一高一低地抖动,“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老板。” “就是。以前也没见老板你硬起来过。干嘛,看到美女起反应了?” 安珏牙关咬紧,气得浑身发冷。 老板也瞠目结舌,国字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 这帮人继续大摇大摆,刚跨出小卖部,却又被另一群人堵了回来。 走进小卖部的男生们都穿靛色篮球服,气势汹汹,像是刚下战场。 他们人高马大列在羊群跟前,几乎有种碾压式的压迫感。 站在最前面的男生背着光,正好遮住身后炎阳。 安珏看不清他的脸。 但男生的声线非常独特,浑厚有分量,像是好茶沉底,却又有虚浮的笑意飘在上头。 “老板让你们付钱。没听见?” 第7章 又纯又野 第7章 又纯又野 红发男不是本校生,外头混久了,完全不怵:“妈的谁啊你?” 那男生有问有答:“没谁,就一买水的。” “买水这么多屁话,想出头?你他妈算老几!”红发男主动发难,直接就是上手一推。 篮球队员个个机警,当场围上来:“你干什么!?” 可这一推,那个男生纹丝不动。 红发男被反作用力震得连退几步,才被同伴险险扶住。 人群中渐渐有了笑声,越来越大。 不知什么时候,小卖部外也聚了好些人,像是追着这群队员过来的。 这要再猜不出这群不速之客是谁,俞承斌仅凭智商就可以注销明中学籍了。 “好了好了,我来付就是了!”他慌里慌张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往收银台前一拍,“看清楚,我就拿了这几瓶红牛,钱够够的啊。” 红发男喘着粗气盯住对面的男生,俞承斌攮了他一把:“走了潘哥,别跟这帮人硬来。都练体育的,不好对付。” 同行的也帮腔:“是啊没必要,人家的地盘,我们先走。” 红发男狠狠甩开俞承斌的手,暗骂一声,擦着篮球队员的站立缝隙出去了。 这帮人一走,篮球队员们就跟没事人一样,分散在各个货架前找饮料和零食。 店外聚集的围观者里,两个女生艰难地挤了进来。 倪稚京眼睛一亮:“玉玉?我说你跑哪去了呢,敢情躲在这里看好戏,居然不叫我!” 郑卉察言观色,拉倪稚京的袖子:“你刚没看到那帮走出来的混子里面,有俞承斌吗?” 倪稚京心领神会:“难怪!玉啊,你那不可降解的垃圾表哥又找你茬了,是不是?” 安珏呼出一口颤抖的长气:“没事,还好,他也没怎样。” 郑卉搂了搂她的肩,缓和气氛:“走啦走啦,别和垃圾一般见识,我们快去结账吧。” 倪稚京顺手接过安珏手中的购物篮子,双肩骤然一沉,姿势跟个猩猩似的。 三人行里,每次都是安珏买水拎包,却从没听她说过,居然可以这么重。 因为这群篮球队员的涌入,结账队伍忽然涝的涝死,她们三个排在了后边。 最前方的男生低头和老板讲着话,账结得有点儿慢,好在他付完钱后直接带走一波人。 安珏已经平复心绪,往前挪了挪:“比赛是打完了吗?” 郑卉摇头:“前两节打完了,正中场休息呢。” 倪稚京也摇头:“没想到哦没想到,咱们校队暑期集训,真是颇有成效。虽然谈不上一雪前耻吧,但也就落后外校生……啊不是,也就落后咱们明中的体育生队五分,两个三分球的事儿!” 安珏点点头:“这样啊。那稚京,购物篮给我提吧。” 倪稚京侧身一避,拖着篮子钻到前面去了。 “你们不用给钱了。”老板对她们三个摆手。 倪稚京坚持:“老板,虽然我们安玉玉在你的店里受到了惊吓,但和老板你是没有关系的。所以钱我们还是要付的。” “不是不是,刚才打篮球的男生已经帮你们付了。” “什么情况?” 有个队员还没走远,转头笑答:“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你们买这么多饮料,本来也是要送给我们喝的吧?” 郑卉小声提醒:“呃,也不全是给你们的……” 那男生也不尴尬:“送给对面的也行啊,需要我帮你提过去吗?” 郑卉一下就脸红了:“啊,这个不用了!谢谢你们呀。” 当她们回到校内篮球馆,比赛下半场正好鸣哨。 倪稚京拉着安珏坐到了高处后排:“你看咱们明中校队,今天穿的红色队服哈,刚开场全场拉的横幅也几乎都是红色的,主场优势嘛。你现在再看,红色的几乎都收了,反倒显得蓝紫色变多了。” 郑卉歪头:“那个好像叫靛青色吧?” “反正就是体育生的队服颜色啦!” 安珏四下一望:“……大家倒戈这么快的吗?” 郑卉指向场上:“因为他呗,之前的四中队长,那个穿19号的,昨天我同桌还给他送情书了呢。呀,就是现在运球上篮的那个!” 安珏看过去。 可男生得分后正好转过身,边走边用手掌擦抹鞋底的汗,只露出一个背影。 安珏心神一动。 恍惚想起暑假的那个夜晚,毛月亮的微光沥在男生肩头,他也是这样背对她,边走边说:“暑假过完,我们就是同学了。” 那时她就发现,他走姿挺特别的。 步伐是提跨式的,走起来上半身几乎不晃动,又因腰线收得很窄,所以双臂像是微微撑开摆动,给人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 及至此时恍然大悟,很多模特走路,就是这么个走法。 倪稚京低头狂刷手机。 手机是她远在美国的大舅送的,金属机身触控屏幕,同学们见都没见过。据说还可以当半台电脑使。 “啧,贴吧这个讨论19号的帖子要爆。我的妈,跟帖笑死人了。强烈要求摇号制重新分班。本校草含泪宣布退位让贤。这个这个最搞——九班袭野又纯又野。谁发的啊,地摊文学看多了吧?” 身后冷不丁传来促狭笑声:“你自己还不是喜欢躲在课桌下面看地摊小说?” 倪稚京猛地回头,不禁皱眉:“杨皓原你属耗子啊,没事就爱躲在洞里偷听偷看。” 杨皓原耸肩:“是哦,所以哪儿香,我闻着味道就来了。” 倪稚京见怪不怪:“流氓。” 杨皓原笑了:“早听说四中有个19号牛逼哄哄,搞不懂他为什么不去嘉海省队,要来我们这里技术扶贫——我靠我靠,扣篮了扣篮了!” 男生两个大跨步蓄力,从罚球线高高跃起。 他的腾空时间极长,身体于最高点完全舒展,左手托球将球送入球框,是一计教科书式的单手扣篮。 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前后稳稳落地,全场惊动。 尖叫声此起彼伏,胆大一些的捂着嘴大喊男生的名字。 倪稚京也从座椅上蹦起来:“哇啊!” 杨皓原同样看呆,气流在腮帮里顶来顶去:“我靠,这袭野是真的帅。” 郑卉不解:“帅还有假的?” 杨皓原疯狂比划:“之前只觉得他脸好看,但稍微有点……太漂亮了?但谁能想到脸下面是这身材啊?你们看到他撩衣服擦汗没,居然有人鱼线,腰上也有好多道疤,绝了真是。” 郑卉还是一脸懵:“什么叫人鱼线啊?” 杨皓原咂咂嘴,没再解释。 而男生都心服口服的帅,那大概就是真帅了。 安珏原本有些走神,听到末了,脑中也只萦绕着“好多道疤”这几个字。 也不知道暑假期间他是不是还打过架,又受了伤。 倪稚京亮出手机:“啧,四中也攻占咱贴吧来了……这几个女生,为个男的至于吗,咋还吵起来了呢?” 郑卉凑近一看,笑了:“你别说,这个帖子一见钟情的表白,文笔还挺好的。” 倪稚京兴致大发:“我给你们深情朗诵两段如何?” 杨皓原勃然色变,郑卉也应激后仰:“那还是别了!” 安珏接住郑卉,笑得肩膀直颤,从塑料袋拿出饮料塞给他们几个:“好好看比赛吧。” 第三节比赛风云突变,官方暂停时,校队已经落后了十四分。 “诡异,上半场那个袭野是不是没睡醒啊?第三节突然打开封印了哦?这样下去校队还打个屁。”倪稚京的手肘悄悄捣了捣郑卉,“去吧卉卉,快去安慰安慰你的王子!” 郑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还是拿起几瓶红牛,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座位最下方是体育生队的休息处,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杨皓原也用手肘拱了拱倪稚京:“你怎么不去给19号送水?” 倪稚京没好气:“去屁啊,这种级别的帅哥,远处看看就完了。” 杨皓原“哟”了声,八卦兮兮地挑眉:“你不去自然有人去,看那个穿牛仔背带裙的,不是叶校花嘛?瞧瞧人家这效率,这么快就采取行动了嘿。” 闻言安珏也扭头看过去,可人实在太多了,看不清。 倪稚京耳朵一动:“什么叶校花?哪门子校花?问过我的意见,问过咱四班的意见了吗!有本事来个全校公投,我们安珏完全没在怕的。” 杨皓原点头:“这个俺同意。” 安珏震惊:“你俩等等,谁说我不怕的啊?” 倪稚京才不管,一个劲闹她,嘻嘻哈哈的。 和体育生队那边热火朝天的盛况相比,校队这方颇为冷清。 队长丁文麒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怏怏不乐地坐在长凳,却也有好些女生围着他在讲话。郑卉怯生生地等在外边,挤不进去。 “卉卉是真傻,近水楼台先得月,都能被别人抢先。”倪稚京远远地观望着,撇嘴,“你们说丁文麒到底有啥好?耳朵反廓嘴唇薄削,水性杨花的面相,根本配不上卉卉。” 杨皓原再次点头:“这个俺也同意。” 郑卉和丁文麒在一个家属院长大,是大家未来都看好的一对。丁文麒长得好,是真好,过去很多人说他是明中校草。 郑卉对着他,越长大,越自卑。 那几瓶红牛最后被放在了一堆运动书包前,郑卉低头走回来,倪稚京打抱不平似地牵住她:“嗐,不看了不看了,反正校队也追不回来了,咱回教室吧。卉卉,放学在西门等我们啊,麻辣烫走起。” 郑卉明显已经没心情了,却还是点头:“好呀。” 正要走,杨皓原拿下巴指了指对面坐席:“刚才我就想说来着,你们看到对面那几个男的没?一直往这边看。在看谁啊?好像不是我们明中的。” 安珏早也看到了,所以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郑卉小声问:“他们不就是刚才在小卖部闹事的混混么?那男的染了红头发,他们学校不管吗?” 倪稚京不屑:“职高会管这些?那男的我知道,姓潘,是个无赖小开。他老爸是港务集团高层,给咱校捐了很多器材,就是想把儿子送来明中,老倪可头疼。好在这厮脑子太不好使,在职高都能留级四年,他已经二十二了你们敢信?听说他干妹妹就是我们年段的,所以给他带进学校了。”她贴着安珏的耳朵,“玉玉,你哥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你千万小心。” 安珏笑答:“知道啦。” 惹不起,她躲得起。 倪稚京转头又唤:“杨皓原,放学请你吃麻辣烫去不去?给你一个当护花使者的机会。” “好嘞!” 从明中西门出去,穿过一条街就是农贸市场,小吃摊铺遍地开花。 虽然此地卫生环境常年被市报和电视台点名批评,但架不住便宜大碗,品类丰富。所以批评的效果约等于免费打广告,越打越有。 热门店铺要排队,他们几个不愿退而求其次,等到六点半才等到空座,而且还在室外区。 四个人一坐下,安珏就抽出磨手的卷纸擦桌子上的灰尘,郑卉照例对着眼花缭乱的冷柜食材发懵,倪稚京已经在敲筷子了:“老板娘,我还是要上次的配搭!鸭血就不要了,帮我换成鹌鹑蛋吧。” “小姑娘,你们今天四个人呢!点个火锅,自己烫着吃不是更好?” “也行呀!” 杨皓原徒手掰开一次性筷子惨遭失败,艰难地扒拉着长短不一的竹棍,嘴巴烫得嘶哈嘶哈:“刚放学听人说,比赛最后一节我们校队追上来蛮多的,只输了体育生两分。” “可惜了,可惜没看完!”倪稚京拍桌,转头朝郑卉疯狂暗示,“咋回事啊,是不是咱们丁队长发威,差点儿就力挽狂澜什么的啦?” “不是。”杨皓原不识眼色,又夹了条培根,自上而下卷进嘴里,“袭野最后一节下场了,没打。” 倪稚京问:“啥原因,受伤了?” 杨皓原摇头:“不知道,可能领先太多,就换替补上去练。不过说到受伤,他身上确实好多疤,你们几个前面不也看到了?可怕可怕。” 倪稚京揶揄他:“有什么可怕?那叫sexy,你个无用书生,扛一桶水都闪了腰,是不会懂得什么叫荷尔蒙爆棚的雄性魅力啦。” 这话把安珏和郑卉都逗笑了。 杨皓原也不生气:“拜托,这种人都不好惹好吧?体育生什么德行不知道哇?而且我刚听人说,袭野家里条件很差,经常在码头打工,那环境鱼龙混杂,他居然能在那种地方干纯体力活。难怪他在四中的时候就特能打,危险分子一个,我看比那个红毛更可怕。” 倪稚京越想越心慌,又拉住安珏:“玉啊,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红毛可别是盯上你了。最近晚自习,班上找几个同学一起送你回去吧?” “不会的,不用啦。” “就轴吧你。” 女生们心有戚戚,杨皓原却还在渲染恐怖气氛:“现在可好,袭野才来一个月,明中风气都变了。你们可别跟着那群女生一起疯啊,小心引火上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不懂啊?” “你才疯了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赶紧闭嘴吃东西吧你。” 倪稚京顺手拿起老板娘赠送的白煮蛋,直接往杨皓原后脑勺上敲过去。 她下手很轻,但这轻轻一敲,“咔”,金黄色液体顺着男生的后脑勺汹涌流下。 老板娘忙忘了,因此送到他们这桌的白煮蛋,是如假包换的生鸡蛋。 郑卉筷子一抖,贡丸从半高空坠回锅里,辣汤四溅。 倪稚京目瞪口呆:“对、对不住。” “啊啊啊啊——” 杨皓原被后脑的冰凉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支起身,室外坐席本来就摆得拥挤,这一下差点没把整个桌子掀翻了。 安珏立刻站起,抽出手帕纸递给杨皓原。后者还在惨叫,没接,她只得先把滴得到处都是的蛋液擦干净,再向老板娘借湿巾,又问能不能借用洗菜区的自来水管,最好能出热水。 这下子动静颇大,邻桌看得一清二楚。 安珏循着笑声转头,怔了怔,瞳孔慢慢外括。 吵吵闹闹的男生聚会,每个人都在吃麻辣烫,唯独有位男生不动如山地埋头吃着一盘盖浇饭。他拿筷子和运球习惯一样,是天生的左利手。紧致的两颊被食物塞满,但嘴巴紧闭,咀嚼时慢条斯理的,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和他在球场上展露出来的攻击感和破坏性,大相径庭。 下午打完球,男生就换上了一件干净宽大的t恤,看上去意外有些瘦削。 这时他斜向抬起半张脸,视线却不偏不倚,对上了安珏。 周遭纷扰瞬间在耳边消音,空空寂寂。 月亮穿透云层,上古铜器般高悬,俯瞰着人间烟火,红尘一刻。 暑假过后,就是同学。 她默念他的名字,袭野。 终于再次见面。 第8章 中邪 第8章 中邪 可只是一瞬的样子,袭野又把头低下了。 仿佛方才眸光交汇,只是安珏被这烟火催生出来的幻觉。 坐在邻桌的就是那群篮球体育生,一天之内相遇几次,缘分不浅。 其中一个戴白色运动发带的男生主动向他们四个打招呼:“嗨,你们要帮忙不?” 可这厢如此尴尬的窘境被同校生看见,先不考虑从此是否被贴上喜剧人的标签,单是刚才他们对袭野的议论,一定被当事人听见了。该赔礼道歉,还是干脆顺着前头的话说下去,把对方吹上天? 在场几人同时陷入思维短路。 安珏最先反应过来,客气婉拒:“谢谢啊,不用了。” 男生笑出两边酒窝:“行吧,以后都同学,有需要就说,别客气。我叫卓恺。” 她也介绍起自己:“安珏。” “安我知道,珏是哪个珏?” “双玉珏。对了,还没谢谢你们今天的饮料呢。” “都小事。” 卓恺在篮球场上是控球后卫,以组织进攻见长,像武将堆里的文人。他私下里很爱笑,又健谈,没几句就和这桌每个人都聊上了。 身后桌椅发出响动。 “阿野?”卓恺抬起头,望着从座椅上站起的男生,“不吃了吗?” 袭野束手束脚地坐在这里,本来就憋屈,这一站简直有点移山填海的大动静。他“嗯”一声,然后就往安珏这桌走了过来。 靠近的瞬间,袭野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安珏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其他三人则是差点惊叫出声。 要发作了? 结果袭野只是把菜单夹交给路过的老板娘,结完账就走了,并没有再往他们这边看一眼。 安珏直到此刻脑子才短路,跳闸,想到的居然是——他身上好像没有汗味。 而他一走,剩下的人像是群龙无首,也匆匆收尾,各回各家。 倪稚京这才敢长舒一口气,以掌扇风:“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人也太恐怖了,我以为他要找我们算账呢。” “不至于吧?大庭广众的!”杨皓原满头大汗,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好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俩算账了。我的头发比擦了三斤发胶还硬,你说怎么办!” “走走走,美发沙龙,我出钱,任你挑。” “那我洗完头还要剪个发型。” 倪稚京咬牙:“行……吧!给你推荐托尼老师,我家老倪都能地中海变靓仔。” “以后夏天再也不吃麻辣烫了,热死啦。”郑卉问安珏又要了张手帕纸,压了压湿透的鬓角,“奇怪啊小珏,你好像都不会流汗欸。” 倪稚京捏海绵似地揉捏安珏的手臂:“要不怎么叫她玉玉呢?玉骨冰肌嘛。” “好了啊。”安珏拍她。 “嘿嘿,女孩子体寒,多吃点热辣上火的玩意儿,对身体好。” 这一天过得够乱,简直比过去一年都要长。 尽管明天就开始放国庆长假,安珏却没再参与他们三个接下来的唱k活动。 奶奶的担心就是她的门禁。 安珏转身提醒倪稚京:“明天老时间,图书馆见哦。” “知道啦知道啦。”倪稚京痛快摆手,人未到场却已提前开唱,“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让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安珏这人,一直就挺迂腐教条的。初一开始和倪稚京同桌,老师让她帮忙抓学习,她就真的兢兢业业抓到了高中,假期也不放过。 潭州的图书馆当初选址很有问题,建在情人街附近。 情人街挨着长河,江鸥点点,水波澹淡。连带着市立图书馆,风光无限好,一座也难找。 倪稚京经常等座等到睡着,好不容易进场了,安珏就过犹不及,总想拉着她坐久点儿。 倪稚京前两天认真学,第三天随便学,第四天看杂志,坚持到第五天,终于放了安珏鸽子。说是天天排队,她连厕所都不敢上,把腰子给憋坏了。现下虚弱得不得了,上课前必须要卧床休养。 安珏在电话这边停顿几秒,差点老学究似的来一句:你哪来的腰? 还好没问,她又想说:不是讲好今天一起吃饭么? 却也没说出口。 倪家那边,姜雪的声音震耳欲聋:“倪稚京,又躺在床上喝奶茶!你打游戏就打游戏,给我把腿放回去,薯片撒得到处都是!” “哎唷雪妹你不要这个样子嘛,昨晚我帮你搬了十箱棉被,腰子好酸的……啊!你怎么给我电脑插头拔了?我游戏还没存档,你知道锁妖塔第四层我走了多久才通吗!爸,爸!老倪,你快来看看啊。” “韬哥?倪宏韬!你还管不管你祖宗了?” 这样烟火的烦恼和争吵,安珏听得神往,几乎入迷。可还想再听,电话里一阵乒乒乓乓,然后就断了。 ——如果她们家能多一个女儿就好了,我肯定不会让爸妈操心生气。 安珏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站在空旷的图书馆大厅,长河东入海,听着喁喁细语声,秋天还没来却有了无限萧索之意,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一旁排队的人转过头看她——尚是这样伤春悲秋的年纪。 她怪不好意思的,缩低脖子,拘谨地笑了一下。 倪稚京不在身边,安珏反而忘记了时间。预习完节后课表内容,她意外发现长期处在借阅状态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归还回了南美文学区。 书本薄,但大多篇目很晦涩。她看了几遍,还是没看懂,偏要再看。一直持续到图书馆闭馆。 过了九点,回家的夜路人迹罕至,针落可闻。 也因此,路过废弃仓库区的时候,安珏听到身后跟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心底朦胧一震,她立刻想到之前在小卖部里遇见的那帮混混。过去也曾有些外表阴郁内心躁动的男生,晚自习后尾随把女生吓哭,家长还来学校闹过。 小灵通在手里捏得死紧,几乎成了烫手山芋。 她不敢回头,屏着呼吸,沿着明灯走走停停。随着离家愈近,那个脚步声愈远,杯弓蛇影般,轻得像她的幻觉。 幸好平安。 家里的灯依然亮着。这个时间了,也只有安珏的家还亮着。 但亮灯的不是起居卧室那排楼,而是厨房。 奶奶在用镊子拔着猪蹄上的细毛,一抬头,眉开眼笑:“不是说晚上要去稚京家吃饭吗,怎么就回来啦?” 桌上摆着保温饭盒,一大堆滋补食材堆在砧板上。可奶奶的脑中有几个动脉瘤,其中一个还破裂过,预后不宜劳累。 安珏放下装课本的手提袋,不答反问:“奶奶,你今天出门了?” 奶奶瞒无可瞒,只得叹气:“你姑住院了。” “怎么回事?” “唉,还是承斌不省心,和坏孩子玩在一起。他小时候多乖啊,怎么长大就变成这样了。前几天你姑丈气急了拿棍子打他,他就往外跑,不知道去哪里了。你姑跑去追,在楼梯口被承斌推了一下,把腰给摔伤了。这亲生的孩子都不心疼妈妈,更不说你姑丈那个人……” 奶奶说不下去,眼睛已经红了。 俞冠打老婆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邻里街坊都知道。 安秀云忍气吞声,不过指望着儿子大了可以成为依靠。 可俞承斌在父亲的阴影之下长大,也逐渐长成了另一重阴影。 就这样,先前他还好意思在小卖部里侃大山、吹牛皮,花着家里的钱请客摆谱。 安珏只觉内里像灌了一桶汽油,火气窜起来,顶得额角突突乱跳。 她边洗手边说:“奶奶,你先去睡,晚了又要睡不着。猪蹄汤我来炖,橱柜里当归和枸杞还有吗?” “剩得不多,还够用……反正也睡不着了,让奶奶做完吧。” 安珏想了想,不再坚持:“那好,明天我去给姑姑送午饭,你就在家休息吧。” “明天星期六,你不是要去嘉海练琴吗?” “梁老师可以帮忙调时间,早晨八点上课,中午前就可以回来。” “哎,那不是早晨五点多就要起床?平时读书就到那么晚,好不容易放个长假……现在的孩子不容易,你赶紧洗漱一下去休息啊。” 走出厨房,门前水池里堆了几盆未洗的衣服,水龙头上挂着丝袜,鹅卵石般大大小小的肥皂碎块装在里头。过去她总想着把这些零碎快点用完,就可以换上新肥皂了。 可它似乎怎么也用不完。 就像生活里隐晦的疼痛,一直悬停在那里,无法消失。 为了不让奶奶发现,安珏特意把搪瓷盆端到水池尽头去洗。 洗到一半,出水量锐减,阀门开到最大也无用。 水龙头是共用的,同时有人开闸才会如此。 可这么晚了会是谁? 雾霾缭绕,安珏凝神看过去,看不清。那厢水声泠泠,时断时续,大约是在洗脸。 男生没有回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就走了,干脆随意的姿态,立刻让安珏想到了那个人。 也是这样一个可见度极低的夜晚,那双亮到璀璨的眼睛。 出神间,水出如瀑,漫过了池子。安珏慌忙拧紧水龙头,涟漪波动,盆底的两只鲤鱼俨然如生。 她心乱如麻,难道气昏头,眼睛花了? 也不知道中的什么邪。 一整晚安珏都没怎么好睡,索性不睡了。翌日天还没亮,她就坐城际大巴去了嘉海。 学钢琴这件事,安珏启蒙很早,认谱又快,小学五年级就考完了十级,还上过当地晚报。但这都还只是业余入门。 初二那年,新春习奏会结束后,启蒙老师说教不动了,推荐她去嘉海深造。 安珏眼珠发亮,但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倪稚京恰好也在后台,对此大惑不解:“为啥呀,为什么不学下去啊?” “学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倪稚京就看不惯她这副拧巴样,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欲求不好吗? “你现在是弹得很好没错,但山外有山,别总这么自以为是好吧?” “可我没有钱呢。” 倪稚京噎了一下。 那时她俩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同桌,说不上熟,但也绝不陌生。首先倪稚京就不信安珏这样的女孩家里会穷,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穷,这个年龄也是最怕露短的。 可安珏就是那么平淡地说出来了。 过了几天,倪稚京偷偷尾随安珏去到小东巷,和奶奶撞了个正着。 往后她再也没主动提过钱的事情。 艺术这种区分剥削和被剥削的奢侈品,锦上添花可以,没有也行,都行。对安珏而言,她错不起。 直到后来梁铮主动联络上了安珏。 那时梁铮刚从白俄罗斯回国定居,又有英皇演奏高级文凭,在嘉海一课难求。可她不仅为安珏开出了特别优惠的课时价,如果学校课业繁重,她都能根据需求调整课时。 盛情如此,除了惜才,更因为梁铮从前还是安珏妈妈的闺中好友。 安珏说给奶奶听,奶奶当然不肯放弃:“怎么会学不起呢?玉玉,我们学得起,不怕啊。” 难得的是姑姑安秀云的态度:“就是啊,要学就学到底。姑姑给你出钱。” 就算手头最紧的时候,安秀云也没有停止过对钢琴学费的接济。安珏一说到放弃,安秀云还会生气。 便也这样一直学到了高中。 这天在嘉海上完课,梁铮照例端来两碟蔓越莓黄油脆饼、杏仁酥,养乐多打上了鲜果酱。 “小珏,音乐艺考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梁老师,我还是想走普通高考这条路,考音乐系的投入和风险都很大。” “费用的事有老师在,你不用担心啊?” “我知道梁老师对我好。”安珏深吸一口气,“但这份好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梁铮脸色微变:“小珏,怎么这么说呢?那以后老师不提了,好不好?” “对不起。” “说傻话!” 忽然,安珏搂住了梁铮的手:“梁老师,我刚才乱说的,哎你知道我书念得还可以,不参加普考真的很可惜。真让我上了清北,你说出去也有面子呀!” “就会哄人。”梁铮被她逗笑,“最近练琴没遇到什么难关吧?” “g大调奏鸣曲的最后一页,重拍有点跟不上。” “跟不上才正常,多练两周就好啦,我其他学生第一页就跟不上了。遗传这种事真的羡慕不来的哦!”梁铮卡了一下,自顾笑起来,“不过嘉海天外有天,总会遇到比你厉害的,不要懈怠哦。” 安珏惦记着安秀云,随口应着。点心一口没吃,饮料也匆匆只喝了两口就走了。 回到潭州,安珏站在市立医院的住院部里,护士提着点滴来回穿梭,来苏水的气味很重。 明明还是午后,但外头阴云密布,卤素灯不安地闪动,罩出病房内惨惨一片白。 安秀云面色枯黄,头发凌乱,支着腰靠在床前。安珏给她多垫了一方枕头,才拧开保温饭盒,安秀云就双手颤抖地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由此想见,姑姑住院之后,俞冠父子一次也没来看过。 安珏看得心酸,想给她倒一杯水。床头柜上红底紫花的水瓶内胆空空荡荡,她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拎着瓶子去了水房。 回来时保温饭盒已然见底,安秀云正用毛巾擦着嘴:“玉啊,今天去嘉海学琴了吧?” “嗯。”安珏倒了一杯水放床头,又将饭盒叠好,收紧手提袋。 “学钢琴好,培养气质。那什么五线谱,蝌蚪一样的,我这种没文化的,学也学不会。我们家玉玉脑子聪明,人又漂亮,将来不知道谁那么有福气娶到……” “姑姑我先走了,傍晚再来给你送饭。” “这么急啊?这天气怕是要下雨,那你路上小心点啊!” 确实很急,但小不小心的,安珏也顾不得了。 下午三点,公交停在农贸市场站。 安珏穿街走巷,曲里拐弯,一路拐进了鱼龙混杂的娱乐街。 站在海丰网吧前台,网管懒洋洋的,键盘敲得啪啪响:“你身份证呢?没身份证不能进。” “我不是来上网的,我找人。” “哦,来抓孩子啊?那更要身份证了,看着不像家长。”网管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了走了,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看起来非常文弱的女孩,放假都还穿着绿底白条的校服,像规规矩矩的科作业纸。 而她是纸上大片的留白,什么都不懂,唯独那眸光倔强:“我来找我哥。他总来你们这上网,头发有点长,会抽烟。这几天他没有回家,晚上都在。你肯定有印象。” “有印象个鬼。你自己看,我们店里面有哪个不符合你说的?干嘛,全是你哥?” 网吧内部乌烟瘴气,网瘾少年们大多留着半长发,被耳麦夹出爆炸的形状;他们几乎个个烟不离手,有的还会在烟灰缸里找烟屁股;而一排排数不清的眼下乌青,也佐证了他们“没有回家,晚上都在”的事实。 安珏没来过这种地方,像是误入迷雾森林。而她通身破绽,几句话就让人拿捏住了七寸。 外头雷声阵阵,雨水迟迟不落,低气压闷得人心慌。 网管已经热得很烦躁了,看安珏还杵在那里,气不打一处来,几乎就是在吼了:“去去去,滚回去念你的书!再妨碍我工作,小心对你不客气。” 话音刚落,一只手覆在了安珏的肩上。 “诶哟,干什么啊这么凶?吓到我家妹妹,我才要对你不客气哦。” 第9章 看什么看 第9章 看什么看 网管愣了愣,立刻转变态度:“潘哥,这你妹啊?” 安珏通体一激灵,触电般撇开了肩上的手。 潘仰恩笑了:“还闹脾气呢?上次在小卖部,是我不好。” “我不认识你。”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我们也算半个熟人了吧?”潘仰恩叩了叩前台桌面,“加五瓶纯生,再给这妹妹来罐凉茶,降降火气。” “好嘞。对了潘哥,今天晚饭换个口味不?帮你买碗馄饨,再加个红烧大排?” “不用,啰嗦。” 网管的眼珠子左瞟右看,从冷柜拿出红红绿绿的易拉罐推到近前,乌龟似地缩回台下了。 安珏当然没拿,她拎起保温袋,转身就走。 潘仰恩紧赶慢赶跟在她后头,明知故问:“你是来找俞承斌的吧?我带你去啊。” 安珏没理,光知道避。 可又顾此失彼,几个巷子穿来穿去,前头竟然没路了。 这片向来就乱,树木奇多,围树而建的自建房错综复杂。在这住的也多是些外来务工者,白天门户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就算安珏大声呼救,未必有回应,只会加速激怒对方。 她慢慢转过身,就见潘仰恩点了支烟,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好似守株待兔。 “我说妹妹,刚开始好好讲话不就行了,跑个什么劲?搞得我不追过来,还对不起你了。” 他贼喊捉贼还不算,身后又陆续凑上来几个跟班。 这些人都是外头混的,学校管不了,家长管不了。就算报警,他们关上几天又会放出来,必定回头找她麻烦。 潘仰恩抖了抖肩膀:“别闹了,待会要下暴雨了。我带你去见你哥。” “好吧。”安珏朝对方走了几步,抬起头,求助似地问,“可是这边格局好乱,刚才瞎跑一通迷路了,你走得出去吗?” 不待潘仰恩回答,几个跟班哄堂大笑:“美女瞧不起谁?南水关这几条巷子里有几条臭水沟几只死老鼠,我们都一清二楚。” 安珏停住脚步。 这代表他们完全可以带她一路沿着无人小径走出去,想要先到人多之处再呼救的办法,行不通了。 安珏抬起头:“其实你并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哪吧?” 潘仰恩嘴角微抽,吐出一口浊烟:“怎么说?” “前面海丰的网管问你,今天晚饭要不要换个口味,说明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海丰网吧里打游戏。可我哥是早晨才跟我姑丈吵架离家的。” “哦,没错,是这样。忘了说,今天上午你哥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和他爸吵架了,没处去,所以才问能不能来我家躲两天。” “是吗?” “那不然呢?” “可是,”安珏直视了对方,“可是我哥已经离家好几天了,根本不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 说这话时,安珏悄然将挎背的口金包别在身后,包的夹层里装着她的小灵通。 老式通讯器材就这点好,键盘是实体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她摸索起号码盘。 潘仰恩被踩到痛脚,瞬间爆发了:“敢他妈耍我,操!” 有人提醒他:“潘哥,这女的手藏在背后,可能是想偷偷报警!” “死贱人,手机拿出来!” 潘仰恩劈手去拽安珏的包。 这个小挎包是安珏借了姑姑的缝纫机自己做的,口金是挺好的压花纯铜材质,包带却用的仿真牛皮,假得很,三两下就被拽断了,七零八碎的东西散落一地。 潘仰恩一脚踩碎安珏的小灵通,而下一刻,他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的目光停在了两盒香烟上。 “这烟,你从哪里来的?”潘仰恩蹲下来,露出一个怪笑。 安珏不傻,这一下子就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第一次见到袭野,男生就点明了这烟少见,潭州买不到。 ——明中校外的小卖部里,俞承斌和潘仰恩看似熟悉,却互相看不起,暗中较劲。 这两盒麦金托什,想必就是俞承斌从潘仰恩那里偷来的。 当初俞承斌着急忙慌地跑来小东巷,拜托安珏收好这两盒烟,说是俞冠搜他房间,嚷嚷着要撕掉他的皮,家里实在藏不了了。 安珏不理。俞承斌咬咬牙,说可以给她两百块的报酬:“不行就三百!玉玉,就帮哥一把。而且你成天校服换着穿,就不想买条新裙子吗?” 想,她当然想。 花一样的年纪,最基础的审美需求就是她的遮羞布,廉耻心。 裙子还在其次,钢琴教材总迭代,各类比赛的报名费也在涨,梁铮又要替安珏出这个钱。她拉不下脸,更别提跟奶奶和姑姑说了。 从前她能义务帮同学们藏玩具,藏手机,藏言情小说,那么有偿帮表哥帮一回东西,又如何呢? 她需要钱,要得理直气壮,辗转难安。 也因此并没有细想,俞承斌为什么忽然这么大方? 更不知这烟背后,还有一脑门子的官司。 可既然她贪心了,钱收了,偷烟的连带责任,她也得认。就像潘仰恩骂明中小卖部老板那样——钱收没收,收没收? 她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表哥也卖了。 就算卖了,潘仰恩这种人也不会买账。 “不说就以为我猜不到了?”潘仰恩冷笑,“俞承斌那个臭傻逼,不就住个翠湖花园,到处吹牛逼,没钱硬装的货才会买小区底层,活该被蚊子蟑螂咬烂。他家空调叫人砸了都不长记性,还敢偷老子的烟!知不知道这烟是谁送我的,啊?俞承斌他妈有几个胆子,敢在潭州抽这个烟?” 骂着骂着,他忽然眯起两道单缝眼,又笑了:“不过妹妹,我知道你肯定和这事没关系。你把这烟带在身上,是要还给你哥吧?走啊,我们一起去找你哥算账。” 这话倒是没错。 如果不是开学前遇到袭野,安珏几乎都要忘了香烟的事。昨晚听说姑姑住院,她一时气急,才想到带上烟找俞承斌算账的。 她不要帮了,不想管了。 却偏偏又撞上这样的事。 四肢止不住地开始发僵、发冷,却还是强撑着。 “喂,你到底走不走?” 潘仰恩突然上手扼住了安珏的腕子,那么细,他一手抓俩都不是问题。 可他没想到安珏的力气会这么大,她不肯求饶,连呼救的力气也要省下来,手脚并用的,踹得他满身都是灰。 “给脸不要,和你哥一个贱样!”潘仰恩抬手就是一巴掌,转头对跟班怒吼,“看屁啊?快点,找个没人的屋!” 安珏还在挣扎,鱼死网破般往死里发狠。潘仰恩就没见过这么倔的,眼看就要压制不住,跟班里最胖的那个冲过来,一掌甩出去,打得安珏直趔趄,倒退几步,颧骨磕在阶梯的石板上,淤青瞬间隆起,触目惊心。 她顾不上疼,立刻看到阶梯后面有一捆削尖的柴禾。 ——来得及的。现在跟班都行动起来了,只剩了潘仰恩。 抽出柴禾,时间紧迫,大不了直接往他眼睛招呼。 另外几人探头探脑地翻看,寻找着合适的房间。 找着找着,其中一人走到枝干凋零的大树下,看到树影荫蔽的那扇窗户,忽然不动弹了。 窗户里的人却开了口,是隐怒的低声:“你看什么看?” 没等对方回答,袭野就单手撑着窗台,跳了出来。 他双臂轻摆,是蓄势待发的姿态。上身却只穿了件无袖,额前碎发不规则翘起,大约刚才是在睡觉。 睡到半途被人吵醒,他明显心情不好,脸色极差。 看到他,潘仰恩整个人抽了一下。 可袭野再厉害,现在也是单枪匹马。落单的狼再猛,未必不能被围攻的鬣狗撕碎。 “嚯,这不小卖部替狗老板出头的傻逼吗,打球出风头还不够,又想英雄救美啊?码头打工的臭鱼仔,你也配?” 词汇匮乏的人,骂来骂去好像就那几个词。从没把人骂急过,自己跳脚倒是常有。 言语的杀伤力忽略不计,真要动起手,潘仰恩也心虚。 袭野腮帮微动,漫笑一声。 这笑像是山雨欲来,潘仰恩听得浑身不自在:“早看你不顺眼了,不过今天没空和你计较,识相的话就滚回你的狗窝里呆着。老子在整治小偷,警察来了我都有理,懂?” “小偷?偷了什么?”袭野问归问,手却伸进窗内,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烟来,“是这个东西吗?” 当初从安珏窗前衔走的那支烟,袭野并没有抽。 现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两指之间。 潘仰恩看傻了:“你怎么也有?!” “问得好。”袭野点点头,“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吗,就你有,别人不能有?” “人从德国带回来的麦金托什,别说潭州,连嘉海都买不到。你一个住在垃圾堆的穷逼烂货,也敢跟我说不稀罕?” “哦,是嘛?借你火一用。”袭野旁若无人地摘出潘仰恩手中的打火机,点燃烟支后浅吸一口,乳白色烟雾从唇角缓缓逸出,“味道一般,还不如七块一包的红双喜。” 潘仰恩气得脸色通红,当场失语。 “还是那句话,德国带回来的又怎样?就是从外太空,从你家祖坟里带出来,也不稀罕。” 潘仰恩果然气急败坏,扑向前来:“我去你妈——” 袭野看准了,信手一弹,还在燃烧的烟蒂准确无误地、飞快地掷向对方眼球。 潘仰恩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眼皮还是被烟头烫到。他满地打滚,厉声惨叫。 跟班们犹豫不决,到底仗着人多,一并围了上来。 袭野见状,慢慢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突然往身后墙面借力一蹬,飞身而起直接踹倒两个。 跟班里的那个胖子抡出重拳,袭野歪头避过,迅速回击,专往对方的要害处招呼,又重又快又狠,甚至可以听见拳风。对方当场趴地不起,连痛都喊不出。 这样好的身手,跟拍武打片似的。安珏直接就是看呆了。 隐蔽处,却还有一人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不像柴禾,大约是掉落的树枝。趁袭野不注意,狠狠往他后脑砸去。 安珏回过神,惊呼:“背后!” 袭野立刻转身,抬肘格挡。长满疙瘩的木棍结结实实地砸断在他手臂,刮过骨头,连皮带肉的。他闷哼,拉住悬在门前的帆布,一个滑铲把对手撂倒,把木棍捡回了自己手里,敲在地上,一声声地响。 几个跟班左看右看,审时度势,赶紧地溜了。 袭野提着棍子,慢慢走回潘仰恩跟前。 安珏正蹲在地上收东西,立刻站起阻拦:“好了,可以了。我们去医院吧。” 袭野果然停住。 可他扫过安珏脸上的伤,又烦躁地拂开她的手。他弓着身,将木棍的尖端对准了潘仰恩的另一只眼。 潘仰恩捂着眼睛,龇牙咧嘴的:“姓袭的,你个没爸没妈的死野种,住在这种地方,爽不爽?” 安珏睖睁,转头看向袭野。 可他满脸漠然,反呛道:“被住在这种地方的野种打成这样,爽吗?” 潘仰恩呸了一声:“还行吧,再怎样也比你这种住在南水关的老鼠强。你爹妈是在臭水沟□□的吧?小样今天够装啊,想把妹?钟点房开不起套买得起吗,要不要我送你一盒?” “可以。”袭野眼底溢出阴狠的戾气,手臂青筋暴起,“要送就送盒大的,正好给你烧了装进去。” “好了!”安珏再次拉住袭野。 他的拳头硬极了,她毫不怀疑这要是抡下去,潘仰恩的肋骨都要全断。 “不用你管。” “你伤口会发炎,必须去医院打破伤风,现在就去。”安珏提声说完,又降低了音量,“就为这种该进局子的人,反而把自己送进局子,有必要吗?” “我乐意。” “那随你,别把我也搭进去。” 安珏说完果断松开了手。 袭野反而止住动作。 她是激将也好,自保也罢。但不得不说,他就是中了招。 女孩脸色微青,半边脸高高肿起,几乎顶到了下眼睑,乍看之下有些滑稽。看得他胸腔里某个东西也跟着一起胀起来,堵得慌。 他撇撇嘴,扔开了棍子。 走之前,袭野合掌一磨,磨掉了木屑,又说:“早听说职高有个姓潘的留级生,成天招摇自己抽什么欧版名烟。不过我是建议你也别抽烟了,有空去医院抽个血吧,顺便做个脑部ct,全面检查一下到底哪有问题,猴年马月才能会考合格?” 安珏听呆了。他这性子真是,半点都惹不起,输不得。 潘仰恩歇斯底里地大吼:“给我等着!等我干爹回潭州,你死定了。” “为什么是干爹,你亲爹也没了?” 安珏焦头烂额地把袭野推走了。 匆匆走了两个弯,安珏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袭野以为她又要说教,便没骨头似地往墙上一靠,表示并不想听。 安珏却还是说了:“忘了我迷路了,还是你来带路吧。” “……” 袭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珏纳闷:“怎么了?快点呀。” “先前不是你说让我走远点,别再出现在你面前吗?”他抬起眼,目光直接得让人无处可避,“现在这样算什么?” 第10章 你又没看全 第10章 你又没看全 安珏怔了怔,果然认真想了一下这话的来处。 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她好心给他拿药,他却得寸进尺地问她是不是抽烟。她当然生气,所以才让他走远点。 即便现在看来,袭野大概是知道那盒烟不寻常,才要拿走一支看看的。 可安珏又没有开天眼,当时无论换了谁,都会生气吧。 纠结过去有什么意义? 她索性干脆地认错、揭过:“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那盒烟会牵扯出这些事情。” “现在知道了呢?” “知道了,就只想说谢谢。”安珏低声说着,目光一黯。 袭野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暑假期间,他曾又几次路过她窗前,发现香烟一根未动,便猜到了她只是在替人掩藏。 可猜完之后,他还是选择一次次路过。 即便窗户没有再开。 像个傻子一样。 袭野背过了身,往前走:“不情愿的道谢就不用了。” “道谢是真心的。只是你把那个潘哥得罪了,之后他再过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我这种人,麻烦还少吗?” 安珏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袭野又说:“无所谓。我一个人光脚不怕穿鞋的,怕的是他不是我。”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窄巷深深浅浅地长,仿佛没有尽头。 来的时候有走这么久吗?安珏低头回忆。 即将走出巷子的前一刻,天地终于变色,痛快地落下大雨。 袭野立即抬手,护着她避进了屋檐深处。 雨大如珠,一颗颗砸碎在石板路上,发出疼痛的脆响。两个人贴得有些近。刚才那些流氓说他在码头打工,可他身上一点鱼腥气也没有,干净清透。 安珏又道了声谢。 袭野颇轻快地问:“这次看到我伸手,不躲了?” 安珏蹙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 见她这样,袭野莫名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平时总也绷着脸,这一笑对比就太强烈,明媚如骄阳,晃人眼。 安珏这才像是明白过来,男生口中他有点太漂亮是什么意思。 又默了一会儿,袭野的手指微微蜷动。强烈的劫后余生感尚未退潮,他心底纷乱,没头没尾地问:“不疼吗?” “什么?” “你的脸。” “哦。”安珏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还好,没什么感觉,看起来肿得很厉害吗?” 非常厉害。 袭野转过脸,看向别处:“还好。” 反正不管小卖部受刁难也好,被堵在死巷也罢,甚至于才被流氓盯上,晚上就敢独自走夜路回家。在安珏那里,永远都是不痛不痒的一声还好。 她多坚强,甚至不必伪装。 这并非一个叙旧的好时机,但再不说点什么,老天都看不下去。 雨下个没停。 安珏揉皱了衣角:“那个,明中的生活,还适应吗?” “还行,到哪不是学,课本又没变。” “你是在九班吧?和我们一样是吴老师教物理,她讲得好,水平很高但容易理解,去年高考的理综压轴题就是她出的呢。” “什么压轴题?”他皱眉,旋即轻哼一声,“哦,那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 安珏想到第一次见面,他就阴阳怪气地称呼自己“好学生”,似乎对此抱有很深的成见。 她敛了神色,斟酌着措辞:“也不能这么说。体育生过往也有考得很不错的,一些去了体大,还有的上了重本的体育学院。” “课间从没见你出过班门,想不到你对别人的事还挺了解。” 袭野一顿,及时打住。 他说的什么话,话也太多了。 但看到安珏全无反应,他又稍微放下心来。 安珏忽然想到:“刚才你是不是在睡觉?吵醒你了,很抱歉。” “大下午的,本来也没怎么睡沉。”袭野皱眉,有些怪异地觑她一眼,“遇到这种事,你不该怪我没有早点醒吗?” 事实上他很早就被吵醒了,但这片区闹事常有,他懒得理。而且他昨天在码头出的夜班,凌晨四点才随渔船返回,本来就困。因此听得朦朦胧胧的,隐约感觉有点像一周前在小卖部遇到的那个混子头,不是很确定。 直到另一个印在脑海里的声音出现,拨云见雾般,他立刻翻身坐起。 险些以为还在做梦。 安珏不喜欢反刍已经发生过的事,便纠正他上一句话里颠倒的逻辑:“为什么要怪你?我事先又不知道你住在这里。” “现在你知道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有个同学住在这种地方。” 长久的默然间,安珏轻轻地叫他的名字:“袭野。” “嗯?” 她笑笑:“一直没机会说,好久不见。” 他愣了会儿,只是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喑哑得有些诡异。 如果雨就这么下下去,也好。 因为小灵通完全坏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想到晚上还得给姑姑送饭,安珏流露出焦急的神情:“真是的,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闻言袭野身形一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半方肩不得已露在檐外,淋着大雨。 安珏讶然:“怎么了?” “很挤,闷。”他瓮声瓮气的,停了停又说,“你要是也这么觉得,我可以先走。” 安珏却低头在挎包里翻整东西,断掉的系带上挂着一串贝壳,正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碰撞,响声脆脆的。 她好半天都没接他的话。 袭野呼出半截寒气,可他一个大步还没跨出去,却被安珏轻轻握住了手臂。他猛地刹住,这一下积蓄的势能差点没把两人一起带进雨里。 他愕然地低下头。 少女长发浓密,被鲨鱼夹抓走一部分,还是泻了大半在肩,喷薄而出的花香很清淡。 他想到她平时不背书包,装书的手提袋绣着未名花枝,大约也是这种花。 安珏从口金包里抽了块方格子手帕出来,三折两叠,在袭野的伤口处系了一个简易的双单结。她的十指纤长,手掌却偏小,攀握着他的手臂,像固执的藤萝试图去合抱大树。 多奇怪,雨水冰凉,可浇在肌肤上却像烙痕,使滚烫更烫。 男生青涩有力的臂膀肌理分明,衣服连袖子都没有,简直有点一览无遗。 太出格。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立危墙之下。安珏在心底默念,火烧火燎地松开了手。 她的脸色也从雨后天青过渡成一片绯红,像是活蹦乱跳的虾被蒸熟,哑火了:“好了,你赶紧走吧。” 袭野没动,仍是低头看她。 “放心,手帕很干净,但也很薄,你另一只手稍微护着点伤口。破伤风越早打越好,农贸市场公交站旁边就有个区卫生所。你跑步那么快,应该两三分钟就能到吧?” 男生一字不落地听着,却不知怎么抓的重点:“你怎么知道我跑得快?” 安珏答:“之前你不是打了比赛么?国庆前和校队那场,我看到了。” 他脱口而出:“你又没看全。” 然后两个人都不动了。 袭野深吸一口气,仰头朝天,嘴型像是骂了句什么。 安珏没听清,而他飒沓流星似地跨进了风雨里,游鱼入海般,瞬间无踪无际。 她还想问他一些事,很多事。 可思来想去,却是欲辨已忘言。 这场雨下了很久。 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安珏一看雨势变小,便拿包挡在头顶跑了出去。经过一间发廊,她停下来照了照门前镜,一筹莫展。 走到公用电话亭前,她想向倪稚京或是郑卉求助,问下能不能去她们家暂住。 可这未免太麻烦人家父母了。 怎么办呢? 南水关尾巷十九号——安珏脑中忽然浮现这个门牌号,她又想到门前那株光秃秃的树,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或许去那里,可以凑合一晚上? 反正袭野是独居。 这个念头平地惊雷一般,安珏几乎把自己吓到了。 她越是循规蹈矩,就越容易被罪恶感所伤。没等别人评判,就已经在心底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脑子给炮轰了,她嘲笑自己。 再深想一下,淤青几天之内都不会消退,绕一大圈,奶奶知道后只会觉得她在刻意瞒着什么,只会更担心。 安珏又把打公用电话的硬币塞回了包里。 下了公交,安珏迎着暮色跑回家里,衣服全湿透了。 奶奶双手发颤,脸都吓白了:“怎么回事啊玉玉?电话也不接!你姑说你下午两点多就离开市立医院了,怎么一直没回来呢?我急啊,急得没办法,也跟稚京和卉卉讲了,她们都出门找你去了。” 安珏早就想到回来后该怎么说,但打好的腹稿还是卡壳了:“我那个,想去农贸市场买点当归和黄芪。结果突然下雨了,那边就、就很乱嘛,地上很多菜皮,很滑,我摔了一跤,脸磕在石板上,小灵通也砸烂了……” “脸磕在石板上,哪个石板?不要同奶奶话唬烂,怎么会肿成这个样子啊!” 奶奶伸出手来,安珏边躲边说:“就是怕你怪我不小心,我才一时半会不敢回家来,雨又下得那么大。真的,脸上也就看着夸张,但只疼了一下就没感觉了!”说着她又合掌一拍,“对了奶奶,我赶紧用家里电话给稚京她俩回个信啊。” 奶奶果然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好好,你快和她们说,奶奶还麻烦人家给你姑送了晚饭,下次一定请她们来家里吃饭——哎,玉啊,裤子背后脏了。你做好事了,怎么不记得日子呢?” 安珏的例假从来就没准时过,又因为湿气重,痛经特别厉害。 她着急忙慌地调转了方向,在厕所里洗净换好,终于感到小腹一阵锥心的抽痛。先前也许是神经崩得太紧了,所以没察觉。 脑袋轰然一声,很响,心也跟着余震了——不知道檐下躲雨的时候,袭野是不是察觉了。 但是想尴尬也晚了,她不由得苦笑。 他俩好像总是在一方很狼狈的时候才会相见。 座机电话才嘟了两声,倪稚京就接起来了:“奶奶,还没找到没找到。你别急哈,我和卉卉分头行动了已经,保证围追堵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稚京,是我,我回来了。” 那头停了几秒,果不其然爆发了:“安珏!可以啊你,我不就放了你一次鸽子嘛,你敢给我暴雨天玩失踪?” “对不起,我遇到一点事,摔倒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现在就回小东巷,你给我等着——等等,你说遇到了什么事?” “就农贸市场后面,那里很乱,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啊,网吧夜宵南水关,混混欢乐窝嘛。你不是给你姑送饭去了吗,为什么又去了农贸市场?” “买菜,买菜。我说到哪?”安珏捂着肚子,痛得冷汗纵横,“对,说那里很乱,你和卉卉千万别去,会迷路的。下雨天还特容易摔倒,就像我这样。” 倪稚京无语:“唬我是吧,你就编吧,我这就过去……”却又在听筒里听到一阵摔在地上的闷响,“玉啊,啥子声音,你咋了!真摔了?” 例假撞上淋雨着凉,引发身体的连锁反应,安珏就连牙根和三叉神经都在疼。 奶奶给班主任告了假,国庆长假放完之后一周,她仍在家中静养。 过去安珏也有痛经痛到休克,被同学架去医院挂点滴的历史。这症结说起来毕竟怪难为情的,每回倪稚京都要现编理由,从初期简单的贫血,编了几年逐渐复杂化,最后一次约莫是什么心源性晕厥? 在安珏不知情的时候,她已经被贴上了体弱多病的标签。 但这样长时间请假休课,还是头一遭。 热心同学甚至以为她得的是不治之症,私底下都开始倡议募捐了。 一周后回到教室,安珏仍戴着口罩——脸上淤肿还没好。杨皓原忧心忡忡地转过头,他显然也是热心过了头:“安珏,你还这么年轻,一切都还有希望的。” 安珏放好教材,好半天才张嘴:“啊?” “现在医学进步老快了,你看前几年非典,大家都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呢,最后不也平安渡过来了吗?” 已经上升到这种高度了吗? 安珏想了想,没想明白,但还是用眼睛笑起来:“啊,是啊。” “所以就算你得的真是绝症,我们大家也会陪你一起克服……啊靠,倪稚京!不是说好再也不敲我脑袋了吗!” “杨皓原,我看你才是地摊文学看多了吧?还绝症呢我的妈,想象力挺丰富啊,你咋不再添上车祸和失忆,把故事编全乎呢?” “我倒是想啊,这不被你打断思路了吗!” 安珏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有些哭笑不得:“我没事,这次是摔了一跤,脸受了点伤,所以才多请了几天假。” 全班同学早都拉长了耳朵在听,他们和杨皓原一样半信半疑。 “脸受伤了?安珏,你可千万别毁容啊!” “就是,那校运会谁来举班牌啊?” 大家插科打诨地讲着,嘻嘻哈哈的。谁都没想到,安珏直接就把口罩往下摘。 先前的淤青变作了一片紫红,伤患处像黏在颧骨上般。她底子又白,着实显眼。 有些同学倒吸着凉气。 四班霎时阒寂无声。 “你们看,真的没事,连缝针都不用呀。”安珏强调。 但气氛依旧是奇异的死寂。 倪稚京拱了拱她,往外一努嘴:“喏,又纯又野的又来了。” 再过几天,就是广播稿里固定以“秋高气爽”开头的校运会,体育生恢复了每天晨起五公里的热身拉练。 男生们的额发浸染着薄汗,身形清爽矫捷,在琅琅早读声中说笑着穿过长廊。 袭野不紧不慢地落在中后方,他从别人那里接过半瓶水,隔着瓶嘴在喝,一道澄亮的水线反着光,像从天河倒灌进少年轮廓清晰的喉咙里。 一起,一伏。 安珏把口罩拨了回去,转过头,一阵胆战心惊。 好奇怪,这些男生之中阳光帅气的并不少,但他就是第一眼会被看到的那个。 这不光是外在的事,却也说不出为什么。 袭野往四班里看了一眼,看到安珏,才转开视线。 里头的人却不敢随便往外看,女生大都把脸低下去了。 安珏翻开书,落了几天的课,想要从头开始补。可看了好几遍,怎么也翻不到下一页。 刚才袭野路过的时候,就连男生都有点装腔作怪的。 倪稚京发现杨皓原很做作地捋了一把新剪的飞机头,肉麻得要死。 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藏在抽屉里的手乱摸一通,从书包侧兜摸出一个鸡蛋来。 在耳朵边摇了摇,确定熟了,便又“啪”地一声,敲在了同桌的后脑勺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切回都市线[垂耳兔头] 第11章 上车 第11章 上车 生鸡蛋裂开一条缝,蛋壳剥落,金黄色的蛋液流进了电热锅里。 热气蒸散开来,满桌佳肴飘香四溢,清寒的小厨房里难得有了烟火气。 又到岁末,旧历腊月廿四,小年夜。 当安珏从澹怀坊赶回小东巷,家中已经上桌了。 她一进屋,奶奶和姑姑的神情都有些紧张。而她挂起包,洗净手,从容入座后见两位长辈愣着不动,捂着小腹笑起来:“我饿了。” 奶奶和姑姑这才也跟着笑了。 安秀云给她舀了一碗海带苗蛋花汤,柔声问:“玉玉,腊肉吃吗?姑自己做了两吊,给你切几片吧?” 安珏点头:“好,谢谢姑姑。” 安秀云愣了会儿:“嗳,都一家人,跟姑客气什么呢。” 可正常的家人,反而不会强调这个身份。 将砧板上切得均匀的肉片扫进安珏碗里,安秀云搓着手心,没话找话:“都要过年了,怎么还穿那么素呢?姑给你买两件大衣好不好,穿点红色,人也喜庆。” “我有红色大衣的。” “嗐,铁锈红哪里叫红色呀?再说那件你穿多少年了,早该换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安秀云哽了下,又笑起来,“听你奶奶说,最近在潭州的工作有起色了?就知道我们玉玉很优秀,在哪里都能出人头地。” “是朋友妈妈给我做了人情,推荐的工作。”安珏这样说着,连带想起了姜雪的嘱咐。 吃完饭,必须再给倪稚京打一个认错电话才行。 打到接通为止。 想到这里,安珏不自觉地越吃越快。 安秀云不了解个中缘由,只好加速切入正题:“是呀,现在是人情社会嘛,走到哪里,都要互相帮一帮的。玉玉,姑问件事,希望你不要生气。” “不会的,什么事呀?”虽然这么宽解着,安珏还是绷紧了神经。 “就是你现在,有在谈男朋友吗?” 居然是这件事。 安珏的心态放松下来:“没有。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 “哎,姑也不是说非要你去谈,可你也快三十啦,早晚的事。” 似乎女人只要过了二十五,她的年龄就自动四舍五入地过三了。 社会在坍缩,人人都在营造一种莫须有的紧迫感。 一家人许多年也没能好好坐下吃顿饭,安珏不想把话说绝:“早晚的事,就早晚再说吧。” “哎,就姑现在不是在港务下边做事吗?董事长的弟弟啊,国外名牌毕业,长得很端正,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姑问过了,他没有女朋友。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嘛。” 安珏强忍不悦:“他们那个圈子我不熟悉。认识了,也没有共同语言。” 安秀云却油盐不进:“先试试嘛,换做平时,那种上流人家,我们八辈子都扯不上一点关系。” “怎么扯不上关系,他们不是天天赚着我们的钱么?不会真有人以为富豪赚的是富豪的钱吧?” “你书念得多,我讲不过你。但是玉啊,现在时代变了,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赚到大钱了。年轻的时候心气高,可到岁数了还不是都要靠钱靠人脉?你现在拒绝诱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奶奶终于听不下去:“秀云,你前头怎么没和我提这事?” 安秀云眼神一闪:“突然才想到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自家人吃饭你一句我一句,不就赶上话了嘛?” “玉玉的事,她自己有主意,自己会做主。不需要你来操心。” 奶奶口吻罕见地强硬。 气氛明显走偏,安珏赶紧斡旋:“奶奶,没关系的。姑姑也是关心我,不然哪里会去打听人家脾气怎样呢?” 安秀云的目光有些呆钝。 奶奶很少说重话,她一时羞恼交加,反驳又尖又快:“是嘛,这孩子从小有主意,才七八岁,就嫌名字叫两个玉很俗气,说改就改,你们也惯着。可是妈,我什么都做不了主,都这把年纪了,想给侄女找门好亲事,还要被你这样讲!” 奶奶坚持:“如果真是好亲事,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呢?还是说你只是想拿玉玉去你老板那里,做人情?” 不知怎么的,安珏下意识地按住桌子。 她怕姑姑又像过去一样动起气来,不可收拾。 可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事,许多人。 安秀云抬起腕心,一揩嘴角:“是,我是有私心,但我也真的想要玉玉好。所以只要一件事对我也有好处,就是不可以的,对吧?我回去了,你们好好过年。” 安珏喊了声“姑姑”,奶奶却压住她的手,不让追。 奶奶叹气:“是奶奶没有用,没做好。弄得你们一个个都过得这么难。” “没有,没有的事。”安珏覆住奶奶的手,那么凉,她颤抖着不停摩挲。 “但是玉玉,不要怪你姑。她一直过得很苦。” “我知道的。我不会的。” 她们三代人互相伤害又安慰着彼此,可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却都心安理得地隐身了。 洗完碗筷,安珏看了眼客厅的挂钟,晚上九点,电话问候或许不太礼貌的时间。 可也是一个人最冲动上头的时间,过了今晚,明日复明日,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打开手机屏幕,找到来电次数最多的那个号码,点击下方的回拨键。 安珏屏住了呼吸。 怎么都没想到,倪稚京立刻就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还是熟悉的动静,乒乓一阵乱响。倪稚京正在打游戏,手柄抡得飞起。 若非如此,她恐怕也不会看都不看来电号码,就点了接听。 “喂?你好哪位?怎不说话……啊啊中单在干嘛啊啊啊快上啊!” 安珏忽然想到,倪稚京对自己说的上一句话,还是“再管你,我是狗”。 于是对着话筒,她轻轻地“汪”了一声。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旋即疯狂响应:“汪汪噢噢噢——” 倪稚京抓狂地嘶吼起来:“倪得福!你要死啊!” 倪得福是倪稚京在曼彻斯特留学期间,倪宏韬夫妇买回来养的拉布拉多。狗的名字还是倪稚京取的,算起来也跟了她快五年。 按倪稚京的说法,倪得福同理心强,是一条性情中狗。只要听到同类的呼唤,它就会撒欢嚎到天亮。 所以平日里,倪家方圆十米以内寸狗不存。就算电视切到,也要赶紧换台的。 可偏偏刚才倪稚京接听电话的时候,按的是免提。 倪稚京压根按不住倪得福,喊着爸妈,却没人应,这才想起老两口下午才走,甜甜蜜蜜地到嘉海周边的旗岭度小年假去了。 她绝望地低下头,冲着话筒继续咆哮:“好啊安玉玉,报复我你可真是有一套的!你这几天最好别出门,给我等到!” 安珏求仁得仁,只是笑:“好呀,我专等着你。你不来,我哪儿也不去。” 一片汪声里,倪稚京“啧”了声:“好吧,算你厉害。我也不去你家兴师问罪了,免得惊着你奶奶。大后天晚饭有空没?石桥客,你还记得店在哪里吧?” 这家是几十年老店了,主推轻西餐和本地特色菜,上世纪复古唱片氛围装潢,很受文青和学生欢迎,是她们从前过节小聚的专用地。 安珏翻了翻日程簿,当天约了客户,但时间挤一挤,也完全来得及。 “当然记得。我来订座吧,订好了就把座位号发你。” “嗯,那大后天晚上六点半。别迟到了。” “稚京,我从来没有迟到过呀?” “我知道。”倪稚京声音渐小,大概是游戏又开了一局,“我是提醒我自己。” “……” 安珏挂断电话,手机弹出延迟提醒,是一条转账的短信。 钱走的是琴行公账,十足公事公办,是下午她给袭野试音的报酬。 果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看来确实是她想得太多。 那就把它当作巧合,才能心安理得。 日子也总要过。 三天过后,就是和倪稚京约定的日子,安珏出门前特意化了个全妆。 傍晚五点,她从客户家出来,比预计晚不少。 外头寒风徘徊,铅云沉坠,像是要落冻雨。 算算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将工具箱放回家,便只能提在手上,坐着公交去饭店。 快节奏的时代,像石桥客这样一开就是二十多年的老店尤为可贵。 饭店位于双湖路,过去就是无可争议的潭州市中心,而今更被cbd环绕包围,店对面就是潭州最好的五星级酒店玺湾,迎面向海,霓虹璀璨。 现在网络越来越方便,门户平台每当盘点潭州好店,必提石桥客,又有情怀成分和地理位置的加持,因此人声鼎沸。 安珏到时正是饭点,长队几乎排到对街。 幸好提前预约了。 服务员引导着安珏上了门店三楼,一路走至临窗雅座,音乐绕梁,宁和闲适。 此窗正对玺湾酒店,也可远眺观海,桌边盛放一盆水仙,冬季不败。濛濛冷雨浇过,攀附在玻璃窗上的绿萝翠色欲滴。 等在座位上的男人正在赏景,应声回头,便看到了她。 安珏疑惑问询:“冒昧问一句,这是我预定的座位,先生你应该是坐错了?” 对方愣了愣,旋即有些无奈地反问:“没有坐错。小姐你是叫倪稚京,对吧?” 安珏思量片晌,恍然大悟。 这个男人,八成就是姜雪口中那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相亲对象。 而她方才那么一问,好像刚见面就宣判了这个男人不太合格——真的是你来和我相亲?搞错人了吧?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就这? 这真是惊天乌龙了。 安珏仓促地笑了下:“抱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倪稚京,我是她朋友。” 可拉着朋友来相亲,怎么看都没诚意——是多个评委?还是仗着人多,要对方知难而退? 更尴尬的是,安珏还提着个不明所以的工具箱。怎么的,来打架? 这种场合,她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不对。 不知所措地张望一圈,真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该来的人看样子怎么都不会来了,安珏知道自己上当了。 报复她,倪稚京也真是有一套的。 男人微微瞠目,笑出了声:“这可真是……” “稚京可能有事来不了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事没事。”男人坦荡地摆手,“因为其实,我也是替朋友来的。” 安珏本来打算先走。 可听到这句话,她同病相怜地又坐下来了。 对方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也算一饭之缘。我叫蒋光煜,小姐怎么称呼?” “安珏。” 蒋光煜两眉一抬,像是不解。 安珏这才想到姜雪之前提过,对方在国外长大,珏的发音又不容易和这个字本身产生联系,遂添了句:“安心的安,双玉珏。”旋即把菜单推到桌对面,“蒋先生点菜吧,这家店我过去常来,没有忌口。” 蒋光煜显然是初次光临,便翻着菜单前几页的主厨推荐,依样点了香芒芦笋佐澳带、淡糟螺片、意式烤鸡全腿和香酥羊小排。 “我点了主菜,安小姐赏光配个汤和甜点吧。” “牛肝菌海鲜浓汤,可以吗?另外我很喜欢吃甜点,这家的伯爵茶千层不错,不介意的话我就下单了。” “正好,我也一样。” 饭桌两边,他们吃得很安静。 每道菜上来,蒋光煜都会先拿公用刀叉切下最好的一块,递到安珏盘中。她道谢,他说“应当”,此外一直保持沉默。 平心而论,蒋光煜长得不错,可安珏看着他的脸,就是有点隐隐的不舒服。 果然人的审美有my type,也就有the opposite of my type. 好在蒋光煜保持的边界感,让安珏非常舒适。 仔细一想,又或许是自己的冷待有些得寸进尺? 放下刀叉,安珏主动打开话匣:“蒋先生好像不是本地人?” “对,我是在纽约长大的,前几个月才回来。国内变化真大,我还在努力熟悉中,只怕多说多错。希望没有让安小姐觉得我自矜媚外。” “哪里。我也是担心开口搭讪,会让蒋先生觉得我另有所图。” “我们已经是第几次说‘我也’了?” 安珏忍不住笑了。 聊完本地和工作,安珏才想起:“蒋先生替朋友来相亲,你朋友也是在纽约长大的吗?” “嗯,我俩是同学,他家做医疗的,家教很严。从小他成绩就很好,人长得也帅,出类拔萃的。没想到人生大事还没着落,一样被家里逼着去相亲。” 安珏失笑,点头:“是这样。也能理解。” 按照常理,安珏应当给倪稚京掌掌眼,追问下去他那个朋友的具体信息。 但换个角度想,先提出“替朋友来相亲”的是安珏。焉知蒋光煜是不是听了此话,才推说他自己也是? 毕竟依蒋光煜的个人条件,也完全符合姜雪的描述。 万一他就是本尊,迫于无奈才无中生友呢? 还是另寻话题吧。 蒋光煜又切了一块羊排肉,递给安珏:“安小姐可以理解长辈,但也还是单身?” “是的。” “长辈不会催婚吗?” “他们催他们的,我走我的呀。” “不生气?” “还好。长辈年轻的时候,社会还无法给个人提供足够的经济情感支撑,他们自然会产生‘必须要和旁人一起,才能解决现实难题’的观念。过分看中婚姻结合,也是无可厚非的。” “安小姐倒是很有见解。” “见笑了,我说这些无聊的大道理。” “不会。” “那就好,这些道理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安珏说完,把肉小口地送进了嘴里。 蒋光煜无声地笑了下,很知趣地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追问下去。 他们都提早到店,吃完饭时间也还算早。 外头气温骤降,依旧冷雨披纷,并且有了越下越大的势头。 蒋光煜开车来的,理所当然提议送安珏回家。 安珏指了指前方,信口胡扯:“不麻烦了。我家就住那个小区,几步路的事。” “那好,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安珏抱憾地摇了摇头。 蒋光煜也不恼,很绅士地收回手机:“那有缘再见?” “好,再见。” 为了不让水洼溅起来,蒋光煜启动加速很慢。 安珏不得已,往刚才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 对方路过时放下车窗,又朝她点头致意。 眼看车子总算开远,安珏立刻回头,走回了石桥客。 刚才那样撒谎,除了真心不想麻烦才认识的人之外,还因为店门的公交站附近,早也停了另一辆车在等她。 保时捷卡宴亮着双闪,见她靠近,降下了车窗。 窗内传出的声音沉冷:“上车。” 袭野目视前方,双手紧握方向盘。 【作者有话要说】 let's 蝴蝶效应! 第12章 不要再逃 第12章 不要再逃 安珏知道袭野大概率是误会了,所以才走至车边,打算和他解释一下原委。 可她刚弯下腰,话到嘴边,怎么说?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和刚刚那位先生,都只是代替亲友相亲的受害人? ——那饭吃没吃?天聊没聊? 第一次相亲见面该做的事情,是不是全做了? 笑得多开心。 那就不要拿倪稚京当挡箭牌。 多荒谬,袭野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安珏就已经把他阴阳怪气的语调脑补完了。 上回在他家给贝希斯坦调音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何况他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 “上车,没听见?”袭野重复。 这一声态度分外强势,语气不善。 顷刻间,安珏想解释的心烟消云散。 每个人都是情绪的奴隶,她好讲话,却不代表她要无节制地承受他的坏脾气。 况且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本也无须如此。 安珏直起身,也不打算等公交了,招手就要拦路过的出租车。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打车回家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安珏看好的出租被人抢了先。她不急,换了只手提工具箱,继续往前方开阔处走去。 袭野眉心拧紧,一脚踩下油门。 可道路早已被横七竖八的车子塞满。 袭野在国外开过好些年的f2,可他车技再好,现下哪怕跟上步行速度都极其困难。 他愈发焦躁,手脚却稳得可怕,眼睛更是,瞅准车流空隙,一个喇叭没按,竟也毫发无损地择了出去。 拐过两个十字路口,连廊天桥下方,车身略超过安珏的一瞬,他踩下刹车,按掉安全带,上半身歪向副驾,拉开了门。 他人高手长,一拉就把她带进了车。 安珏踉跄地跌进副驾。 座椅改装成了零重力,真皮很柔软,包裹性极佳,所以并不会疼。袭野也压根没用力。 用力就不会是这样了。 但这样的力量悬殊和不受控的感觉,都太危险了。 她不愿多说,转身又要出去。 “雨下那么大,你在倔什么! ”袭野重重地摔上了车门。这声巨响似乎令他清醒一些,他将车内的暖气开得更高,语气也压了下来,“忘了自己什么身体吗?” 安珏的心尖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麻得有些痒。 这才安静下来,不动弹了。 回过味来,刚才确实冲动了。 她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哪怕再生气,也不会让对方看出来。 怎么对着他,就使起性子了呢? 可是对着别人,无非是平常,日常,寻常。 唯有在他面前,她总是反常,失常。也是无常。 安珏中断胡思乱想,正要说点什么,袭野接过她手里的调音工具箱,放下座椅靠背,再次起身探向了后排。 今天他恢复了日常装扮,混纺西装上暗纹流光溢彩。平驳领的夹角微微贲起,露出内里的白衬衫。 配套的领带夹镶嵌着火油钻,黑暗中明灭不定,如荧蓝色幽灵。 他这一下动作,身体倾斜的幅度太大。刚才他大约是运动过,贴身衣料薄有汗意,上半身因充血而膨胀,纤毫毕现。 外头雨那样大,眼前却像是落了团火,烧个没边。 她转回了脸,正面向前。 脑子更乱了。 袭野没注意到这些,他把工具箱放到后座,也从后座拿过来一条毛巾,拆掉包装袋,很自然地就开始擦安珏被雨水打湿的长发。 她很少保养,发质不算太好,但胜在茂密柔软,垂在掌心如一抔细密的流沙,握不住。 两个人都愣了愣。 安珏顺势避开,低声道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僵在那里,慢慢聚拢成拳。 隔音玻璃将车内隔绝成另一方小小天地,中控系统没有播放音乐。因此两人的呼吸声异常明显,谁都在凝神控制着频率,一旦乱了,另外一人就会立马知悉,占得先机。 他们都控制得很好,却忘了还有心跳。 于是心跳代替呼吸,成了沙漏,在为彼此情绪的决堤倒计着时间。 袭野喉结微动:“你……” 安珏忽然转过了脸,看向窗外。 她原本是要来和他解释的,现在却不得不冷静地盘问起他来:“你怎么在这里?” 蓬勃萌发的念头被戛然掐断,他皱眉,单手扯松领口:“怎么,这地方只你能来,我不能?” 还是那个纯正的味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在跟踪你,监视你,对吗?” 安珏藏在毛衣里的手指蜷起。 诚然,她确实有这个怀疑。 一个月前的平安夜,她把那辆跟到潭州的科尼塞克当成幻觉; 再到小年夜,把调音之事看作巧合。 已经是自欺欺人,着实勉强。 一生二而二生三,目之所及,他无处不在。 袭野往后一靠,是完全松弛的姿态。身体从主驾座椅略滑下去了些,金属皮带扣随呼吸起伏,平坦的腰腹跟着陷下去,漂亮得没有一丝赘余。 “放心,我没有那么闲。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告诉你也无妨,我其实是来……”他忽然一停,声音放得更低,“相亲的,和你一样。” 安珏怔住。 根本不必她解释什么,他一眼就能猜出。 他又怎会乖乖地被她盘问?答得就是一个反客为主。 他多精明,不过是在较劲。 安珏逐渐镇定下来,重新回溯袭野今天的状态。 没有开惹眼的跑车,穿商务正装,丝质领带打得齐整,稳妥低调,很符合盛家在外的一贯宗旨。 如若相亲,大可不必这样死板正式。 而且石桥客对面就是玺湾,安珏听倪稚京说过,十三层会所是私人会员制,隐秘清静,还能坐看万顷波涛碧蓝海域。 该会所只能预订,一个餐桌的隐藏起价就要数千,提前几个月都不一定订得到。 繁华如嘉海,都没有这么适合坐下来谈正事的地方。 袭野出现在这里,无外乎也是为了谈商务。 唯一有点违和的,是他身边没有任何助理和保镖。 或许是他不想让人跟着也说不定? 安珏看破不说破,只想快点撤离,温柔地笑了下:“嗯,相亲么?好,祝你一切顺利。谢谢你的毛巾了,开车一路小心。” 她去拉把手,可车门早已一键落锁。 前路已封。 而他的声音幽幽在后。 “你都不问,我是和谁相亲吗?” 车里涤荡着香氛胶囊挥发的气味,被暖气熏开,分外旖旎。 氛围灯也是火油钻似的荧蓝,如他胸前一片,乍明还灭。 安珏收回手,垂眸反问:“你不是也没问我吗?” “问了,你就会跟我实说吗?” 袭野轻笑,笑了出嘴边浅浅的两弯括弧。 这么多年,他不管身材练得多么离谱,两腮一直是薄而瘦,做表情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软组织缓冲,所以轻轻一笑都很深刻,永远有股生动鲜活的少年气。 从前听人说,这种面相帅则帅矣,就是花期短,不扛老。 但对于他,一切准则皆失效。 良久,袭野唇角平复,转过了头,凝视她:“你多会撒谎,安珏。” 他叫出她的名字,那么轻,像揭开一片缠绵的面纱,而下方是沉睡的古堡。 尘封的腐烂的万树千花,就此被唤醒,失控地缠绕。 在此之前,他们像是刻意避开对方的名字,人称代词捉摸不定。 世界之大,你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旁人。 但在这之后,他就是他,她也只能是她。 安珏仍然紧攥着把手,手指几乎攥出了红印。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袭野,开门。” 可他充耳不闻,眉骨浮现两汪潮红,像生病了,喝醉了才有的呓语:“可我不会撒谎,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我说来相亲,就是来相亲的。因为我想她,还是想和她在一起。就连谈着认购案也在想,想到出现幻觉,看到她就坐在街对面的饭店里。可人太多,电梯要等很久,等不及,只好跑下来见她了。” 安珏很久很久都没再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自己都没发觉音调已经变了:“开门!” 他之前说得没错,遇到了事,她确实只知道逃。 可现在,退路已被锁死。 雨刮器更加疯狂地摆动。 他像是恢复过来,声线也回归镇定:“不要再逃了。” 过往种种,被他这样一股脑搬到近前,非要做出了断。 还是这样熟悉的蛮不讲理。 安珏像是站在悬崖边,一脚已经悬空,心跳完全失速,语速也是:“我们之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好吗?只要靠时间,就能淡忘的。” “那是你。哦,不对,不是你,你都不需要时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怎么那么快又要和别人在一起呢?”袭野手背抵在额上,像嘲弄,更是自嘲,“我试过,我忘不了。” 安珏眼神一空。 各种记忆和情绪纷迭交织,冲得她鼻子发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阵音乐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又是电话。 最普通的系统自带的铃声,是安珏的手机。 安珏急需这样一个中断谈话的避难所,看也没看就接了起:“喂?” “玉啊,我的妈我的妈,对不起啊。昨晚得福嚎了一晚上,我我我补觉睡过头了!不是说好今晚吃饭么?你到了没?” 倪稚京慌里慌张地嚷着,跟开了免提似的,车厢内听得一清二楚。 “嗯……” “你旁边现在坐一男的吧?高不帅不?哦,这完全不重要!就那个,我妈给我整了一相亲对象,懂吧?我带上你,是想多个军师一起指指点点,从而展现出本人完全没有诚意的态度。我们再仗着人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哇,这边好堵——” 安珏还想再说,手机却被袭野一把夺过,揿灭了扔到后座。 她伸了伸手,够不着,实在无可奈何:“袭野,你一定要逼我把话说绝吗?我们差别实在太大了,分开对谁都好,不同世界的两个人,非要在一起只会彼此消耗。” 袭野已从刚才的通话里得知了她相亲的真相,心情明显好了些,但话里话外偏执不减:“那就消耗吧,总比现在好。” 安珏愕然:“你理智一点,不要忤逆你父亲。” 袭野漠然道:“所以他让我痛苦,就是应该?” 被这样密不透风的气息围困着,安珏愈发窒闷,仍在尝试把他拉入自己的语境,凄恻地说:“你现在不可理喻,我不和你说了。但人都有一时冲动、想不通的时候。你回想一下,你也曾非常清醒,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所以之前你才把我赶走,不是吗?” 袭野点头:“这话不错。” 安珏总算在无形中看到一个缺口,便诱导着他也往那里走:“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就别再做无谓的纠缠。我知道这需要一个过程,但你总会想通的。所以你冷静下来,先把车门打开,好吗?天桥下面也不让长停……” “这话错了。”袭野低着脸,再抬眼,精光闪现,“和你没有关系的是盛泊闻,不是我。” 安珏双眼圆睁。 她已然明白他的真实用意。 心疼得发颤,眼前也随之漫漶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低声问:“可以吗?” 这话问的,是他前头呓语中的潜台词。 重头来过,重新在一起,可以吗? 安珏强自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提醒:“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并没有等你。” 这话像是一把刀切进袭野的心脏,割出来一块块时间碎片,在回响,余震持续了许多年,他错失她的这些年。 每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可他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那又怎样。” 叩叩叩—— 安珏的身后,有人正敲击车窗,敲个不停。 袭野捉住她的肩,他手心滑腻,又不敢用力,但刚好迫使她无法回头:“不用理。” “如果是交警呢?” “交罚款。”他目光似箭,分毫未移,“看着我。” 安珏无法回视他,强烈的情感顶得五脏六腑都在受压,她憋闷得几乎要吐出来了。 手腕朝后一探,至少让她先把窗户打开。 袭野锁了车门,好在没锁车窗。 随着玻璃降下一半,冷风冷雨飒飒飘入。 与此同时,窗外的人声和后座手机发出的声音重合了。 “嚯,真是别开生面哦!” 刚才也不知什么的,袭野指尖打滑,安珏的手机并没有被挂断。 倪稚京露出标志性的浓眉大眼,一手撑伞,半歪头取下了夹着耳边的手机,掐断:“可以啊玉玉,玩起cosplay了,和这位都市精英演的是哪出啊?很刺激嘛!” 倪稚京朝安珏挑了挑眉,又将目光放得更深,对准了主驾。 “袭野,咱们快十年没见了吧。改名了?认祖归宗了就是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范儿挺正啊。” 第13章 下车 第13章 下车 这下晋西北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安珏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局面。 虽然倪稚京是中途才打进电话的,但她恰好听到关键处,凭着对当事二人的了解,剥茧抽丝一番,也大概摸清了来龙去脉。 “你刚说你现在叫啥?盛泊闻?盛我知道,哪个泊哪个闻?让我来查查你如今是何方妖孽。”倪稚京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一通乱点,“你说和安珏分手的是盛泊闻,不关你袭野的事。嗯,很好,‘你们抓周树人关我鲁迅什么事’。” 安珏心神不宁地转头看了眼袭野,以他过往的脾气,多半是要发作的。 可他只是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 “博闻强识的博闻?算了打全拼。不得了,还有百科词条呢……怎么语焉不详的?得嘞,翻去维基看看……怎么着,亚洲版罗斯柴尔德啊?保密做得真好,只有一张照片,还这么糊。”倪稚京继续往下拨着,表情渐渐凝固了。 她是做娱乐传媒的,很明白字数越少信息量越大。 印象里,一些顶奢集团继承人的词条内容,都比眼前之人丰富。 三个人尽皆沉寂下来,相顾无言。 天地空旷无着,反而更加压抑了。 倪稚京收起手机,了然地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当初你头也不回就走。泼天富贵嘛,可以理解。‘一觉醒来南洋巨富竟然是我爹’、‘沧海遗珠之赤贫小子逆袭人生’、‘你家炒菜菜籽油我家游泳游石油’。” 袭野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但听到这话,嘴角似乎也勾了下。 开过玩笑,倪稚京又看向车内,表情认真:“但不管你现在叫什么,是什么身份,安珏都不是任你予取予求的私有物。要去要留,要分要和,都随你心情,凭什么?” “好问题。”袭野斜倾身子,仿佛张弓引弦,“不如我们从头掰扯,我到底是凭什么。” “行啊。” 隔着车窗,安珏握住倪稚京举伞的手:“稚京,先别问了。之后我会和你解释,好不好?” 倪稚京想抽出手,抽不动,更来气了:“你少来!安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自尊啊!他前面说的那些话,你听不懂吗?那我给你翻译翻译——人前他叫盛泊闻,是高高在上的继承人,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他那金主父亲不会同意!但他私下里还可以是袭野,所以要你继续做他的秘密情人,将来就是小三,二奶,这你也能忍?” 刚才这一大段话,倪稚京每说一个字,袭野的脸色就阴郁一分。 而被这样一个人这样看着,倪稚京后背都在发凉。 但她就是不吐不快。 安珏眼神凝定,齿关合紧:“我不会的,稚京。” “那就好。你下车,我们走。”倪稚京克制着恐惧,想了想,又把手机从挎包里抄了出来,“盛公子,解锁车门。不然我报警了。” 袭野面无表情,头一点:“行,你报吧。” 倪稚京只是一时脑热,先说为敬。真要闹大,她也怵。 算起来,袭野回到盛家也快十年了。这么长的时间,无孔不入的网络都扒不出多少他的个人信息,可见盛家对隐私防护的看重,公关手段绝对厉害。 报警什么的,又没真出事,抓谁走还不一定。 天塌了也是车里这两人的事,倪稚京说到底也只是个局外人。 一时间几人僵持着,进退维谷。 袭野率先耐心告罄。他嘴唇紧抿,冷冷吐出两字:“松手。” 安珏听出他很不对劲,便松开了手。 他果断押下主驾车旁的全车升窗。 可没料到的是,安珏一松手,倪稚京反而把她给拉住了。 车窗本就没有完全降下,很快就要升到顶。 安珏仓促推开倪稚京,自己收回却不够及时,手指被玻璃狠狠地夹了一下。 十指连心,又事出突然,她没受住,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袭野额角一跳,抢过她的手来看。 不算很严重,指甲没有发黑,但显而易见的淤肿还是让他失神。 再往细看,才发觉她的几节指骨也有些错位。 待反应过来,袭野扬手狠狠一摔。 他力气多大,陀飞轮腕表盘又是纳米陶瓷,磕在仪表盘,屏幕瞬间就有了裂纹。 声响如骨头碰撞,再破碎,安珏的头皮都跟着麻了。 可袭野连眉头都没皱,浑然不觉痛,转向安珏,他再次抬起手。 她立即挡住脸,完全是出于防御本能。 这一幕他看在眼里,双唇转瞬惨白如纸。 良久,他将安珏副驾的安全带系好,然后才捉住她的手腕,缓缓放下。 回头向前,他嘴唇紧抿,又烦躁地砸了几下方向盘。 喇叭持续鸣响。 倪稚京本来还打算敲窗,见状警觉地倒退了几步。 还好退得及时。 保时捷引擎轰然一响,全速起步地冲出去了。 安珏转身从后车窗看出去,倪稚京已经迅速缩成一个小点。伞被刮飞了,她跑着去捡,看样子安全无虞。 这才心有余悸地转过头来。 袭野现在的情绪,极度不可控。 安珏知道不能激怒他,匀了口气,很慢很慢地问:“现在去哪里?” “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 “你的手受伤了。” “还好,手指本来就有点旧伤。我不认为有到去医院的程度。” 安珏不说“还好”还好,这样一说,袭野的脸色更难看了。 红灯路口,倒计时秒表的十位数坏了,321数完了,又变成987,像是无穷无尽。 袭野紧盯路况,灯一转绿,车子又冲了出去。 越过城市环线和匝道,表盘上的时速已然直逼三位数。 落叶砸在车前窗,也惊怵,弹跳着飘走。 安珏压抑慌张:“我不要去医院,真要去,也该你去。刚才你的手腕肯定伤到筋骨了,是不是很疼?你嘴唇都白了。” “别和我说这个!” “我真的没有关系。袭野,求你不要总是这个样……” 不要总是这个样子。 还是这个样子。 从十七到二十九,蝴蝶渡沧海,可他偏偏那么固执地捍卫那颗长不大的心。 还是那么自我孤傲,无法沟通,不近人情。 车子终于刹停。 “对,我就是这样。不管去到哪里,都改不了。” 这声音干涩,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指节也钢印一般,刻进了方向盘的皮套里。 他转过脸,眼睫已然湿润:“所以十年前你才非要赶我走,不是吗?” 狭小的车内空间水意弥漫。 安珏看着他,就连一颗心都溺在里头,无法呼吸。 十年前的一个黄昏,五月的木棉树下,南水关尾巷十九号,少年站在她面前,眉眼也是这样湿漉漉的。 那时他的背脊挺得僵直,表情却是茫然无措的。他甚至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以后会改的,都会改。” 安珏瞥向一侧:“不用你改,你也改不了。” 他掰回她的肩膀,仓促地笑了一下:“可不是说好,再过一个月,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北京看故宫和鸟巢吗?” “对不起,我不想去了。” 他低着头,一直低着,又想到什么似的,抓到救命稻草般眼睛一亮:“是不是你在担心,那些人还会找你麻烦?可有我在,你不要怕。” “我怕的不是他们。”安珏仰起头,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我从来怕的就是你。” 袭野愣住。 愣了好久,他看了看她,又抬头望天。双手松开,再握拳。全身紧绷麻木。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木棉枝叶摇漾,火红的五瓣花朵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庞上,有种点到为止的诡艳。 这个画面长久地烙在安珏脑海,烫得边缘都翘起,卷裹了记忆。 之后的画面变得很模糊,不大分明。 仿佛是他们话不投机,他不管不顾把她拉进屋,压在发潮开裂的墙壁上。 稻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刻,他止住了动作。 可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南水关。 其后不多久,他也离开潭州,去了国外。 一别经年。 …… 此时此刻坐在车里,过往情景重现、再抽离。而时过境迁,他们早已不复年少。 换言之,也不复少年时的禁忌和桎梏。 那时他差点就能做的事,现在已经没人可以拦着他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愈发浓重。 安珏很小心地开口:“对不起。袭野,我……” 袭野忽然侧身,高大的影子倾向副驾。 安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前一松——安全带被他解扣了。 与此同时,车内发出清脆的一声“喀”,车门也终于解锁。 “下车。”袭野转头看向前方,冷冷地说。 安珏原本就是想下车的。 可现在车子应该是停在国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路灯都稀稀落落的。 黑黢黢的夜路,零星经过的都是载货卡车。就算行人招手,司机也未必看得到。 雨倒是不怎么下了。 空中转而飘起了小雪。 “你先下车。”袭野重复,语气总算缓和了些。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现下处理问题的最好方式。 以他这个状态,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还能怎么办呢?她知道他的脾气,何况自己也是一样。没什么可讲。 安珏拉开把手,袭野又说:“等等。” 他脱下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手心在她肩头一滞,又松开。 西装内衬带着他的体温,很暖。气息像是馥奇香调,苦橙叶或琥珀威士忌,也好闻。 安珏来不及说什么,袭野就将车启动了。 她站在道路一旁,拿出手机想打给倪稚京,但这个场景,要是被倪稚京知道袭野大半夜把自己丢在国道,搞不好她一个大脚油门就飙出去玩命了。 还是叫车吧,虽然这个时间地点,不抱什么指望。 神奇的是,安珏刚发送叫车申请,就有好多辆轿车打着远光开了过来。 但这些车都掠过了安珏,继续飞快地开过去。像在追着袭野的车。 前方是连续的下坡,安珏正好可以看清。 她察觉到不对劲,惶然扭过头,坡下朦胧变幻的光影间,袭野似乎并未开远。 而紧接着,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suv通常不如轿车灵活,然而就在后方几辆轿车靠近的瞬间,卡宴忽然一个横打,稳稳地拦在了国道中央。 后面车辆本就在俯冲,躲闪不及,迎面撞上保时捷的侧身,带着它一路冲向护栏,火星四溅。 长坡下方,警报雷达响彻天际。 晦暗阴霾的夜就此点亮。 第14章 逃不开 第14章 逃不开 安珏死死捂住嘴巴。 由于太过震动惊怵, 以至于尖叫都卡在了喉咙眼,听起来更像呜咽。 她魂飞魄散地朝前跑去,看不清, 手机和人一起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 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难怪刚才袭野非要她下车。 真是疯了! 又一辆r8开近,代托纳灰的车身稳稳地停在了安珏身边。 副驾车门打开, 竟是倪稚京钻了出来:“我的妈玉玉, 你怎么摔了呢!前面你的手没事……啊不, 现在你的腿没受伤吧?” 倪稚京帮安珏捡起手机, 扶着她,踮脚往前头看了一眼,也震惊得不知所措。 开车的人这时边打电话边走下来, 看到安珏, 捂住了话筒,眉毛微拧:“安小姐?” ——你怎么在这里? 可池叙没有问。 看到安珏身上披着的高定外套,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咋回事,你俩认识?!”倪稚京左看右看, 看不明白。 安珏头脑和瞳孔都是一片空白,她拂开池叙, 又要往前走。 池叙掐掉电话, 展臂拦住她:“安小姐, 这里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请您不要插手。” 可安珏哪里听得进去。 池叙被她奋力一挣, 脱了手, 微微惊讶, 但到底是男人的力量, 还是隔着几层衣料制住了她:“您过去了, 人多眼杂,传到上头,事情只会更糟。” 盛家上头是谁,可想而知。 池叙又说:“而且我必须提醒您,您也根本过不去。” 相撞的轿车里陆续下来了十多位保镖,他们密密层层地围住了现场,一个个戴着耳麦在说话,电磁干扰乱糟糟地响。 还有几个商务装扮的,想来也是庚泰集团的人,体格弱一些,正扶着护栏在甩头,有的人受了伤,好像还有人吐了。 倪稚京被这阵仗镇住,好在她还算清醒,代替池叙拉住了安珏:“别去,听我一次,别过去玉玉。” 池叙朝倪稚京一抬下巴,车钥匙跟着丢了过来:“给你们代步,先走。如果方便,替我停在玺湾地下二层。” “好。”倪稚京不说废话,绕到主驾一侧拉开车门,“钥匙到时给你卡右后轮毂里。” 池叙点头,对着安珏,他躬身,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警告:“安小姐,下次不要再让我看见。” ——不要再看见她和袭野同时出现。 安珏被这话一激,逆反似的,转头冰冷地看向池叙。 他同样回视,又接了个电话,旋即大步流星地朝事发地走去。 倪稚京半天没等到安珏,又下了车,拉了拉她:“走了玉玉。” 安珏不好对倪稚京动粗,神情一软,几乎是在哀求了:“稚京,我就去看一眼。万一他,万一……” 她说不下去,不敢说。 嘴唇颤抖,血色尽失,眼泪不受控地冲下。 倪稚京手忙脚乱地在安珏的脸上一通乱擦,又看到她披在身上的外套,大得离谱,一点儿也不挡风,便抓着她的胳膊套进外套的袖管,再紧紧一拢:“别怕,你别害怕,袭野不会有事的。记得吗,以前我说过,他命硬得很。” 这是年少时的玩笑话了。 倪稚京说话说一半,巧妙地略掉了原话的后半句:搞不好克你。 那时安珏没当回事,还笑倪稚京太唯心,相信形而上学干嘛不去学文。 可现在的安珏却深信不疑,喃喃自语:“对,对,他的命很硬,从小到大,什么麻烦都挺过来了……对的。” 倪稚京看不下去:“真不是我唬你。刚才我查袭野,还查出一点东西的。他在国外开过二级方程式赛车,没个金刚钻开不了。所以别看他车现在撞挺惨的,他肯定会自我保护呢。” “这样……”安珏涣散的瞳孔逐渐凝聚,“哦,是这样。” 倪稚京困惑:“好奇怪,你不知道他在国外那些年做了什么吗?” 安珏摇头:“我不想知道。” 她想做了什么不重要。 平安就好。 倪稚京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没必要。 这十年来,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还是一头雾水。 而且前面电话里听到,安珏似乎还曾和别人在一起过。 但既然安珏不想说,那她就不问。 可倪稚京不问,安珏反而要问了:“稚京,你是怎么和池叙,就是刚才开车的那个人,你怎么坐到他的车上了?” “说到这个,我要开骂了!袭野这狗男人真做得出来,走的时候开那么快,是要把我撞飞怎地?我追伞都追了半天!但我的车还停在石桥客,来不及回去拿。万一他把你带远了,带到什么秘密庄园藏起来,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那可怎么办啊?” “稚京……” 倪稚京笑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小说看多了,好看爱看!所以那什么,刚好这辆r8路过,我就拦车,让司机载我一程,就跟着前面那辆保时捷,价钱好说!” “然后你就随便上了陌生人的车子?你要我怎么说你好?” “你怎好意思说我?” 倪稚京下巴往远处一抬,意思显而易见——我再犯险,能有你险? 池叙再可疑,能比袭野还疯? 安珏理屈,不讲话了。 倪稚京甩着手中的车钥匙:“放心吧,我又不傻,都是开奥迪的,他还是r8,劫财概率太低了,劫色的话还不知道谁劫谁呢。没想到他本就是盛家的人,顺路载我一程这是,切。” 安珏被倪稚京生拉硬拽塞进了车,依旧凝神看着远处。 倪稚京给她系了安全带:“你看嘛,救护车都没有来,肯定问题不大!” 救护车当然不会来,盛家的行事风格,就不可能允许这事披露出去。 他们有自己的医疗团队,和某些医院也签过定制协议,来往对接皆保密。 就算安珏非要留在这里,也只是执迷不悟,于事无补。 有太多事,不是一味坚持就能做到。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 因是开着别人的车,倪稚京一路都格外小心。 进入玺湾的地下车库前,她和安珏念叨:“开到这才想起来,这狗地方的停车费,天杀的贵。上回请剪辑师在这吃饭,收了我一百五。虽然这车主肯定不差钱,但还是希望他早点把车开走吧,再有钱也别花在不值当的地——” 车库升降杆“哔”的一声抬起,led显示屏滚出几个大字:产权车,欢迎回家。 倪稚京咂嘴:“要不还是给他停路边吧,再通知交警过来贴条。我恨有钱人。” “别啊稚京,我都没有恨过你欸。” “好了,会开玩笑了。看来你没事哩。” 倪稚京始终就想转移安珏的注意力,故意逗她开心。 安珏都明白,便勉力笑了一下。 倪稚京轻摆方向盘,一边看路一边找专属停车位:“玉啊,之前和你吵架,我说我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你了。” “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光是栽在袭野手里了。” 安珏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外套,衣上残留的暖意已经消失,也闻不出什么香气了。 却也像是,她又习惯了。 习惯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首先我必须承认他外形绝了,多年再见依旧如此——我不是垂涎你男人啊,我的审美有区间,太难看和太好看我都没感觉,嗯,帅是一种感觉,每个人的感觉天差地别。” r8拐了个弯,地库的感应灯带次第点亮。 “反正从前大半个学校的女生都喜欢他,你喜欢也不奇怪,羊群效应嘛——你别张嘴,承认自己也有世俗的欲望很难吗?不过外在只是先决特质,想想你俩过去经历的事,回回走钢索似的,吊桥效应嘛。好比我刚才追你们的时候,也觉得开车载我那男的真帅嘞。现在冷静下来也就还好吧。对了他叫啥?” 安珏总算能说上话:“叫池叙,池塘的池,叙是……” “哦!我借了两趟车,得想办法谢谢人家。” 总算找到车位,倪稚京罕见地倒了三把才把车停正。 她咳了咳,努力挽尊:“这车老贵了,虽然咱也不是赔不起,但还是怕剐蹭。” 安珏点点头,也很努力地不让灵魂挣出躯壳。 下了车,倪稚京把车钥匙塞进轮毂,推着安珏往外走。 “晚饭没吃我真要饿死了,走走走陪我吃夜宵。反正你今晚铁定睡不着。” “好,去哪?” “石桥客早打烊了,去原来农贸老街的夜市摊吧,拆迁搬到你家附近了,走着!” 农贸老街现在高楼林立,早已今非昔比。但小东巷还是那个小东巷,终年寒伧。 过去熟悉的门店,搬迁之后业已改头换面,老板换了无数,依旧热情。 倪稚京叫了大份的麻辣拌,囫囵吃完,又盯上安珏的碗:“你肯定吃不完吧?可以给我。” “吃得完。” “为何?怎会!今晚你在石桥客没吃饱?那男的怎么这样!太抠门了,淘汰淘汰,理由超充分。” 既然讲到这个,话语权终于落到安珏这里了:“这事可真是……” “对不起嘛!”倪稚京寻思着你不学狗叫,狗就不会叫,我也就不会睡过头迟到——委屈地咬住筷子,“要知道今晚会引发一连串蝴蝶效应,怎么又来个效应?嗐,要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也不会让你去啊!”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稚京。”安珏将螺片和黄喉都搛到倪稚京碗里,顿了顿,才继续说,“可能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就在那里,我是想逃,也逃不开的。” 第15章 一起疯吧 第15章 一起疯吧 倪稚京噙着半片松板肉:“怎么忽然话说这么严重了, 玉玉。” 可前头发生的事,她也亲眼目睹了,确实挺严重的。 安珏现在人是坐在这里, 心其实还陷在那处的。 有些费力地将肉片吞咽入腹,倪稚京感慨万千:“嗳,真没想到, 高中那会儿我隐约猜到袭野他爸应该很厉害, 但真没想到是这种档次的厉害。” 安珏挑动碗里的藕片, 没言语。 “不过说来也怪啊, 他爸那身份,怎会只有他一个儿子?” “他们家里,他和他父亲之间, 很复杂。抱歉, 我实在不想说这些。” 复杂?能复杂到什么程度? 凭借倪稚京丰富的阅读经验,已经联想出一场唱念做打样样俱全的大戏。起因无外乎又是富二代遗传病,不想继承家业,有自己的梦想。 这病根深蒂固, 最多随时代发生一点变异,把“梦想”替换成自由、爱侣、信仰。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谁年少轻狂时没动过这个念头? 扪心自问, 随和开明如老倪, 倪稚京成长过程中都无数次想掀桌反了他丫的。 更何况袭野直到十九岁才被接回本家, 父子间的矛盾嫌隙, 岂止人心隔肚皮。 越想越复杂, 倪稚京干脆摆手:“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大概猜到了。是不是盛老爷子不接受你, 袭野迫于情势把你赶出家门, 却又不死心,一路追着你跑?等会儿我喝口水先!” 这一晚上倪稚京大受震撼,嗓门突突冒火,喝茶都呛。 “咳嗯,但老爷子不放心,派人跟着他。今夜他是为了甩掉那些人,才来了场飙车惊魂?哎你别说,真刺激。虽然我讨厌袭野,但不得不说他一直就还,挺man的。你们两个的事,我现在真是不知道咋说才好……” “那不说我的事了。稚京,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事?” “唉,相亲呀。” “哦,啧,这两年实在拗不过我妈,去过几次,那些个奇葩啊,我能吐槽三天三夜。更可气的是做媒的阿姨总说什么,相亲圈来来回回就那些人,市面上好货不流通。搞笑!好货不流通,那我是次品呗?她给次品做什么媒?我妈听了就给我一通乱揍,烦死了。” 安珏可以想象出姜雪听到这话的反应,可倪家的腥风血雨,底色也总是暖的。 结果不问不知道,这货闪婚了,再过俩月孩子都要生了!有时看到大家都被社会惯性推着向前,我真说不着急吧,也是假的。话又说回来,我那相亲对象名字叫啥?” “蒋光煜。姜阿姨没和你说吗?” “好像说了?当时在追剧嘛,没听清。” “……”安珏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虽然只是吃了顿饭,但他那个人,真的还不错。如果你也着急了,不妨和他见见吧?” “不是我矫情,你也知道我这人什么都来得快去得也快,露水情缘just have fun我是没问题,但谈婚论嫁,走不远的。我会找机给这位蒋先生赔礼道歉,别的还是算啦。” 倪稚京过去谈过几场恋爱,都不算长久。 还在英国留学期间,她交过一个帅得天崩地裂的当地男友,后来因为一些琐事不合,说分也就分了,男方怎么挽回都没用。 前任是她合作过的男艺人,爱她也是爱得特上头。某天饭吃到一半下跪求婚,给倪稚京吓得当场提桶跑路。 在恋爱方面,倪稚京自小就异于常人,很通透,以至于长大了看什么都差点意思。 安珏能理解,也很羡慕,点点头,也不再劝了。 倪稚京仰头把最后一点汤底喝完,结完账,她将安珏送回小东巷,哈欠打得比车喇叭还响:“回见回见,今天的事先别想了,想也没用。过个好年,明年再说!” 安珏“嗯”了声,直到目送车子远走,才转身进屋。 安珏先前给奶奶打过电话,说今晚未必回来,千万别等她。 奶奶依言先睡了,但还是给她留了灯。 她先是检查过奶奶的药盒,确定老人家按时服用了降压药。又去厨房把明天的饭菜洗净切好,再轻手轻脚地把地拖过一遍,实在也无事可做了。 无事可做,则心事翻涌难平。 她又想到今夜——抬头看钟,已经是昨夜的事了。 想到袭野在车上看她的最后一眼,其实是笑了的。 紧了紧仍穿在身上的外套,她垂下头,任由眼泪流完。 最后安珏是倒在沙发上睡着的。 梦里她还坐在保时捷的副驾,转过头,身旁开车的却是十七岁的袭野,凌厉张扬的面庞,笑起来有锐气锋芒:“准备好了吗?” 安珏反应不过来:“什么?” 准备什么? 袭野转头看她,目光下移。 安珏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也穿着十六岁的校服,绿底白条纹,可半开的拉链里,却是一件婚纱,缎面束胸,蕾丝宽摆,细钻很多很碎,刺绣是缠绕的未名花枝,一层压着一层,绕个没完,把她也整个困住。 再抬头,袭野的五官逐渐成熟,硬朗,校服改换成西装衬衫,像是随时可以步入殿堂。 “就快到了。” 他似乎没听到安珏的反问,眼神和语气都被赋予了狂热气息。 安珏茫然望向车前,可前方大雾弥天,什么也看不清,会出现什么呢? 是那年熙熙攘攘的明中,南水关尾巷,还是后来的嘉海、海外…… 甚至是,婚礼现场? 星体在夜海里沉没,高悬的明月渐渐融作赤铜色。 前方的雾气渐渐淡化,消散,露出悬崖,而下方就是深海。 深海卷起巨浪,无首无尾的墨绿色通天高墙,正在逼近他们。 可车速分毫未减,袭野甚至越开越快。 安珏浑身发冷,想尖叫,想喊他停下,双手死死握着安全带和前扶手。 握着握着,她却又松开了。 那好。 那就一起疯吧。 安珏并非是只敢在梦里这样,事实上她已经浑忘了自己入梦。 潜意识的力量,正把她推向他,推向无底深渊。 那种最本能的诱惑。 诱她向死和沉沦。 可坠落的前一瞬,袭野还是把她迅速推出车去,自己则急速坠入海底。 她的眼前骤然洇开大片血红,染透了身上白裙—— 安珏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缓了很久才分清现实,视线也渐渐清明。 “奶奶。”安珏从沙发坐起,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毛毯滑了下来。她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又不着痕迹地把受了伤的手指藏在背后。 奶奶清晨四五点就醒了,给安珏盖完毯子,做完早餐,已经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 “醒啦?饿不饿呀?豆浆给你倒一杯好不好?你不喜欢五谷豆浆,所以做了纯黄豆的,包子也有呀。” “奶奶,你这样说话,好像我还是个小孩。” “你在奶奶这里,永远都是小孩子呀。可有时候再一看,我家玉玉已经长这么大了,都可以做新娘啦。” 安珏脑海里空白了几秒。 新娘。 这两字正中肯綮,虚实重合,映照着她不可告人的梦境。 但这两个字从奶奶口中说出来,也未免太突然、太跳跃了。 安珏垂下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脱下了身上的外套。 令她穿得如此不服帖的,披风似的西装版型,只会来自男性,且是体格高大的成年男性。 奶奶的视力很不好,看东西往往是根据形状轮廓判断。 因此在老人眼里,这种违和感更加明显。 安珏快速地眨了眨眼:“啊,这衣服是昨天从朋友那里借的,之后会还给人家。” 奶奶也随她“啊”了一声,慢慢地问:“可是玉玉,你昨天不是说,是和稚京单独出去吃饭的吗?” 去之前的确是这样的,而之后种种,曲折离奇,难以赘述。 安珏删繁就简地说:“那个,其实我是陪稚京去相亲了。” 可这么说,更不对了。倪稚京相亲对象的衣服,最后穿到自己身上了? 这算什么事。 而且大半夜回到家又是洗菜切菜,又是大扫除的,还满脸泪痕地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举止精神都失常似的。 真是越描越黑。 “奶奶,下次一定不会回来这么晚了,我也没有做让你担心的事。我保证。” 好奇怪,她早就不是必须恪守门禁的未成年人了。可心里的那根弦却拉得更紧,因为跌落更容易,就连自我说服的清规戒律,都已随着年龄增长而丧失效力。 她其实远比想象中还要冲动和脆弱。 以至于还要摆出奶奶,来拉住自己。 奶奶愣了愣,笑了:“不用和奶奶保证啊?你从小就很乖,从没让人操心过。但现在你这么大了,想和谁谈朋友,和谁在一起,他只要对我们玉玉好,都可以啊。在嘉海那些年,你是不是谈过男朋友,后来又分开了呢?” “对不起。” “不想说就不说,不用说。奶奶知道。” “可我忘不了。”她很小声地说,憋回去的伤心,又从哭腔中泄露,“奶奶,我忘不了。” 奶奶坐到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轻轻地拍她的肩膀:“那就慢慢忘,实在忘不了,就记在心里,也是一场经历。” “……嗯。” “不怕的,时间一长,就都会过去的啊。” 安珏反抱住奶奶,手臂压住眼睛,不让泪水浸湿衣裳。 都会过去的。 他会没事的。 第16章 十年没见 第16章 十年没见 春节前后向来没人需要调琴, 安珏得以放了个纯粹的长假。 可这些天以来,她每天都还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总忘不了袭野在车里看她的那一眼。 那种极致绝望的孤独感,太深重了, 和从前木棉花下少年诡艳的影子交叠,烙在她心底,已近十年。 闭上眼, 火红的花朵烧得没边, 吞噬了他。 一次次从噩梦惊醒, 她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也该去还他一眼。 哪怕洪水滔天。 安珏先是拜托了潭州当地医院工作的同学,报上日期和具体时间,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收治过重伤的患者。 同学回忆加打听, 告知她没有。至于其他医院, 对方鞭长莫及,也是爱莫能助。 或许,袭野压根就不在潭州的医院。 于是安珏又坐高铁去了嘉海,她知道庚泰医疗主要深耕欧美, 但在国内也有定点,从前她还碰巧住过其中一家。只是去到医院前台, 人家也有保密要求, 一问三不知。她又没有消息获取渠道, 走走停停, 大海捞针般探访私人医院, 照旧一无所获。 连感知都变得蒙昧。 最后也记不得是怎么回的潭州。 一个年过得迷糊混沌, 全然不是滋味。 姑姑上次和家里闹得有些僵, 自然不会来, 家里更显寥落。 正月初三, 倪稚京牵着倪得福过来和奶奶拜年。平时一点重物都不肯提的人,拜年却带了快二十斤的水果礼盒。 小东巷不能进车,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提过来的。 奶奶在厨房里叫起来:“稚京,你带的东西是不是坏了呀?味道也太臭了,被哪个店骗了?我找他去。哎哟,哪来的刺猬。” “奶奶,你看不清东西,小心手!这不是刺猬,是泰国榴莲,剥开来甜的嘞。” “这样啊。那团红红的,是草莓吗?” “智利车厘子,礼盒里还有秘鲁蓝莓,墨西哥牛油果,日本晴王葡萄……” “你这是把世界都搬来啦。” “因为奶奶就是全世界啊。” 奶奶从来喜欢倪稚京,她嘴巴又碎又甜,哄得奶奶一直笑。 这时倪稚京一拍脑袋,才想到自己还带来一台最新款ipad,是给安珏的新年礼物。但东西不白给。她打开手机,对着榜单罗列了一长串喜剧电影,勒令安珏看完各写五百字观后感发给她。标点不算入总字数。 安珏鼻子反酸心底发热,不知该怎么说。 倪稚京生怕她不收,干脆拆开了ipad塑封包装。 而拆开之后,自己却津津有味地玩了起来。 接连下载了近期大热的手游,其中有个半即时回合制的古风rpg,倪稚京玩得不亦乐乎,也教安珏怎么玩,条条是道。 安珏很努力地在听,却还是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倪稚京念着“急急如律令”,第五次点击购买648元的魂玉礼包,安珏才如梦初醒,夺过ipad:“你干嘛呀?” 倪稚京仍保持着掐诀的手势:“今日我必要给你抽出个茨木童子!” “那是谁啊?” “现阶段最强力ssr式神。这才哪到哪,别打断我施法。” “什么神值三千块?看不见摸不着,大过年的你烧钱啊。” “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要烧钱啊,难道逢年过节你不给祖宗烧?不孝啊你!再说这绑的是我的银行卡,花的是我的钱。” “那也不行!” 倪稚京放弃挣扎,又缠着奶奶,说想吃老人做的蚝仔烙。 家里的新鲜海产已经用尽,大年初一集市还没开。奶奶干着急,倪稚京摆摆手,就着剩菜也吃得喷香。 只等她一走,家中又陷入岑寂。 奶奶什么都懂,不提。安珏被心事压着,浑身没力气,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便想起倪稚京的话,翻出ipad看完了一部《触不可及》。 贴着喜剧电影的标签,看到最后却哭得泪流满面。 她掏出手机,观后感写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切去了搜索应用的界面。 明知不可能查出什么,安珏还是第一次去搜索了他的信息。 在搜索框里打出“袭野”,她懵了半天,又删回去,重新打了“盛泊闻”三字。 并没有多少新鲜新闻,上一条还是他在洛桑竞标东欧地区的光伏园,而那已是两年前的文字通稿了。 百科词条也只是简短几句,说他是南洋盛氏的第四代继承者,庚泰能源、城投和全球连锁酒店的执行董事,头衔林林总总一堆,却连一张配图都没有。 安珏的手机程序都没几个,遑论梯子,于是去国际网域查找的路也断了。 她还是重新搜了一遍袭野。 袭不是常见姓氏,重名的人很少,所以搜索出来的结果不算多。 置顶几条都是明中贴吧的旧帖,有些标题还是用火星文写的。 安珏读书的时候就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如今读起来更是费力。 其中有个帖子很醒目,当年她们几个都被标题逗笑过:九班袭野又纯又野。 帖子是十多年前的了,但最后一条回帖时间竟然定格在上个月。 安珏直接点到尾页,看到了内容。 back night:万能的明中校友,谁还有这位哥的照片啊?是我女神的男神,紧急求照! 这条回帖的回复区,竟盖了上百层。 安珏不由自主地划下去。 永卟言败:这哥早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仍是他的传说。 超音速:前七中学渣前来围观。 秋水长天:我有,不过古早诺基亚拍的,有点糊,放在博客。[超链接] back night:已看到照片,确实很糊,多糊呢?你说那照片是在踢足球我都信![鄙视][鄙视] 安珏也去搜索了那个博客来看,图片已不可显示。 他的过去还是被清理得很迅速,很干净。 但看客们永远要面包,要看戏。越遮挡,便越是欲盖弥彰。 重新点开那个帖子,之后的风向渐渐就偏了。 永卟言败:话说这哥当年为什么高考前忽然从明中消失了? 逍遥生:从明中消失?去哪了? 永卟言败回复逍遥生:据说是出国了。但留学圈完全没他的消息,神奇吧? 贴吧用户_ac62ao7:我说怎么突然起高楼了,还得是这位。这位不简单,不可说。说了也白说。[滑稽] 从这一层起,中间断了很多楼。 也不知是被删除,还是被折叠了。 青云不易:卧槽被同学安利了这个贴。本人就在那届,袭野是高二转来的,简直不要太出名。公认大帅比,至少一八七,而且球打得是真好,耐高一哥,我们校花都在狂追他! 秋水长天回复青云不易:对,那届明中校花,极品白富美。现在是个演员,好像姓叶? 荧梦:!!!该不会是叶yj吧? 超音速:我刚搜了,她高中就是潭州读的,妈呀明星在身边! 潭州冲哥:谁啊? 荧梦回复潭州冲哥:自己查,去年暑期武侠上星剧,豆瓣开分上八,叶是女主。 直到话题又转回寻常八卦,才重新连起楼来。 潭州冲哥:那叶校花最后追上没? 秋水长天回复潭州冲哥:不知道,应该吧?不过大帅比肯定不止一个女友,又是体育生,那方面需求多旺盛,一个玩得比一个花。懂的都懂。[滑稽] 青云不易:你们别瞎猜了。袭野训练强度队史第一,哪有精力搞别的? 贴吧用户_h34fp8x:这个我认。同体育生,比他低两届,听教练讲过,是个狼人。 贴吧用户_ac62ao7:有多少人追袭野我不清楚,但他喜欢的女生在同届四班,他追过,没追上。校花不知道怎么评的,我们几个班都觉得那女生更美,气质很仙。 潭州冲哥:卧槽这爆料听起来有点真。 秋水长天:瞎几把扯!明中四班一直是理科平行班,寒门做题家,教室死个人抬出去都没反应。大帅比怎么可能喜欢无聊的乖乖女? 贴吧用户_if95k8q:不懂了吧?哪个男的不喜欢顺从又听话的。 荧梦:自己弱才会喜欢更弱的。 醉舟:看了几十层,无图言吊,感觉就是一群丑男丑女意淫狂欢。[狂汗][狂汗] 超音速:插个楼哈,袭野从明中消失这事,不会和他没追上的那女生有关吧? 最后这条回复很快淹没在吵架声中。 安珏也没再看下去。 手机背面已在发烫,烧到心里,难以平息。 安珏以为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当初袭野又不知掩盖锋芒。 竟然是被传成了这样。 奶奶敲了敲门,问她吃不吃鱼丸和鱼糕,现在出去买,集市还没关,来得及。 安珏心虚似的,将手机退回了桌面。原来已经正月十五了。 这半个月真是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魏晋。 “奶奶你在家休息,我去买。” 她下床穿衣,本想着过年穿新,可翻来翻去,也就两套完整的衣裙。 之前情势所迫,她从嘉海回来走得太急,旅行箱也不大,所以没带什么衣服。 这样一想,和蒋光煜吃饭那夜,她穿的衣服和澹怀坊调琴那天一模一样。 所以当时袭野在玺湾,说看到她坐在对面,只论配色和身影,的确是有可能的。 她却以为他在牵强附会。 安珏才出巷口,就见一个休闲打扮的男人坐在水井边。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榉木箱子,两个袋子。一个塑料袋上写着连锁药店名字,另一个则是墨绿纸袋,缎带蝴蝶结下印着烟粉色的品牌logo。 箱子是几天前落在袭野车上的调音工具箱,安珏最近正好不用工作,因而也是此刻才发觉工具丢了。 看到她,男人站直了身板:“安小姐。”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叫自己“安小姐”,安珏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和准备。 她看了对方几秒:“我们是不是见过?”思量一番,又转换措辞,“我们认识。” 男人的双腿略动了动,也许是坐得久了,坐麻了,要换个支撑脚的样子:“啊,您还记得我吗?” “你。” “啊?” “不要您,说你。”安珏抿了抿干燥的唇,想露出一个微笑,但委实有点牵强,“卓恺,我们是不是快十年没见了?” 过去袭野的朋友之中,和安珏她们最熟悉的就是卓恺,怎么会忘? 卓恺乍一愣,又点头:“是啊,十年真是快。” 安珏踌躇着,想开口问袭野怎样了。可与此同时卓恺也想起自己不是来闲聊的,就把箱子交给安珏。 另外两个袋子的提手被攥成细细一捆,可见卓恺等了有些时候。 安珏也接过来,往里头看了看,是护手霜、创可贴、消毒喷雾,还有一盒宝蓝色外壳的止痛药。 她纳罕道:“这是?” “你的手受伤了,”卓恺解释,“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第17章 在找我啊 第17章 在找我啊 安珏愣在原地。 卓恺自知不用提到袭野, 她想必全都明白。 卓恺是近几年才进了盛家做事,杂事,只需要对袭野负责, 别的一概不知。 毕竟庚泰的传统,体系以外的人无法接触任何内部事务。 年前的一个凌晨,他接到通知赶往医院, 在vip通道口没等多久, 远远看到从救护车抬下一个担架床, 床边围着很多人, 水泄不通。 卓恺不假思索,几步追上前去,却被拦住。 池叙看到了, 朝保镖一点头, 遂得以放他靠近。 袭野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罩,大半张脸都是血。伤口在额头,而眉骨太高, 血迹只得在此分岔,最后又在颈动脉汇流, 蓄在他锁骨, 很深很长的一汪。 因外套不见, 衬衫早也被血色染透, 触目惊心。 袭野昏迷了十多天, 清晨刚醒。 又或者他早也醒了, 只是懒得说话, 只是看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若非今天早晨他眼睛睁着, 旁人甚至觉察不到。 这半个月内,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盛老爷子都从南洋赶来,住进了嘉海长康里的老宅。 卓恺见不着,没见着,他没有任何信息获取渠道,只能待在医院走廊,看着黑压压的保镖和经理们来来去去。 可单凭想象也能知道,监护室里头发生过风暴式的博弈。 自从袭野十九岁回到盛家,这样的抵牾就没有停止过。 刚被接回家的第二个月,他就被丢到特战队,淘汰率超九成的特训,山地作战,潜水排雷,高空跳伞,他都挺过来了。 可就算他兵役期间全科优异,也没见老爷子有过一个笑脸。 父子俩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人处在钱权极盛的地位,就连最原始的亲情也会异化。 如果没有,那就是钱还不够多,权还不够大。 早年老爷子还能用绝对权威压制,可再强悍的人也抗不过岁月,不得不分权。而授之以柄,就注定会被渐渐反制。 明面上父子俩当然不会公开对抗,这种家族一点风吹草动,对股价的影响都不可估量。 可关上家门,就又是另一套生存法则。 越老钱的家族往往越固守糟粕,因为过去他们就是这套制度的受益者。 只要袭野犯错,老爷子都是往死里罚,甚至于把他丢到太平洋没有任何信号的私家海岛,一关就没个限期。 那时卓恺到处打听却得不到半点消息,只能干着急。 几个月后,他才被派去巴哈马自由港接人。 袭野从游艇走下来,瘦是瘦了些,神情没有变,毕竟很难从麻木中看出更麻木。 卓恺向来有分寸,不多问。可那墨色的海上悬着大片的陆架云,雷暴将至,触目心惊,实在让人难以释怀。 这种时候,气象发布厅都会通知人们避难,尽快躲到安全场所。 可对于袭野,世界之大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容身。 卓恺开着车,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不争一争吗?” 袭野望着被云卷裹的海平线,没说话。 卓恺越发着急:“要么向你父亲服软,成为他。要不然就斗下去,推翻他。过去我们训练,别说进球,连一次抢断一个篮板你都不让。现在为什么要这样?” 又默了一阵,后视镜里,袭野收回了视线。 他像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开口,嗓音都沤发霉了:“怎样都一样。” 后来卓恺才知道,老爷子这回大动干戈,为的不是什么小事。 盛家坚守核心实业重资产,就算预判了经济转向,做出变化也是慎之又慎。 但袭野不一样。 他不在盛家长大,没那么多顾虑。他想要的很多,很急,这些年私下扶持少壮派,投资经由离岸信托,做得很隐秘。 但家族产业休戚相关,一旦过度杠杆,就会被发现。 这无疑是往老爷子的脑神经动刀子。 所以袭野不是不争,相反的他非常激进,不惜动到老爷子的逆鳞。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只是出于求生本能这么做而已。 而这一回,他终于用不受控的自毁,换来父亲的松动,也尝到了一点血腥味的自由。 今天卓恺来前就察觉到庚泰的人少了不少,也许因为元宵? 他照常拿着新枕套和须后水走进监护室,发现袭野睁着眼,惊得一时没反应,然后就明白为什么外头人少了——袭野昏迷的时候是没办法,现在他情况稳定些,不想看到太多老爷子的人,也能打发走了。 卓恺轻声叫了两句,但没回应。 袭野目光不移,好半晌才开口:“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是哪里不舒服?”卓恺应得有些急,稳了稳呼吸,“当然了,你说。” 然后卓恺就提着东西回到潭州,来到了小东巷。 “距离车祸那天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我想如果你手上有伤,早也处理了。但他醒来什么都没说,唯独记挂这事,所以我还是来了。” 安珏紧攥袋子把手,心也像被钢丝勒着:“那他……还好吗?” 卓恺沉默,表情有些意味不明。 “你问的是他的身体,还是精神?” 安珏登时被问住。 卓恺摇头:“对不起,这话我不该问。你俩的事情,旁人没有立场指摘。我只能告诉你,他不太好,但总会好起来的吧。虽然艰难,可他早已习惯。” 安珏目光空洞洞的,声音也是:“我能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很抱歉,不能。” 安珏看出卓恺在为庚泰做事,总不能教他为难:“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唐突了。” “他现在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除了职责所限,还有别的原因。”卓恺笑了笑,十年光阴并未动摇他的温和气度,“阿野这个人,过去什么事都不和我们说,什么都是他来扛。这种脆弱的时候,他一定不希望被人看见,何况是你。” 安珏沉默片晌,另辟蹊径地提议:“那天晚上他的西装外套落在我这里,已经干洗过了。只是告诉我一个大致地址,我寄过去,这样可以吗?” “如有机会,你可以自己交给他。但我想他更希望留在你这里吧。” 卓恺离开后,安珏没忘记去到集市买了鱼丸鱼糕,赤小豆和糯米圆子。回到家,奶奶已经把煮汤的火生好了。 “玉玉,手上怎么这么多东西?在哪里买的?” 安珏才将大包小包搁在水槽边,听到奶奶这句话,福至心灵般,又把护手霜的纸袋给拿起来了。 把护手霜摆出来,她果然从袋底翻出一张收银小票。 热敏纸的小票,若非尽早发现,上面的字迹就会随时间淡化褪去。 幸好她及时发现了。 卓恺应该许多年不曾回过潭州,所以不知潭州的护肤专柜虽多,却没有这个品牌。 收银小票的logo title下方,写着品胜店。 品胜大街是嘉海市政府所在地,许多公共服务部门驻扎在那里,是出了名的堵车重灾区。 所以卓恺不太可能是临时路过这家店下车购买,而是出发前就买好了。 那么袭野所在的医院,八成就在品胜大街附近。 安珏定下心,陪奶奶吃完午饭,便将干洗过的西装叠好装进纸袋里,出了门。 元宵节,临时坐高铁甚至买不到站票。潭州汽车总站的城际大巴也只有两班车在营运,门庭冷清。 可乘车到了嘉海,又是另一番气象。 现代都市越发达,年味就越淡。全国各地旅游团操着五花八门的方言,摩肩接踵,笑声不断。 汽车站外,出租车列队成军,大声招徕乘客。安珏排队坐上车,司机问她去哪。 “师傅,我想去品胜大街附近做个体检。哪家医院最好,您知道吗?” “外地来的吧?品胜大街那块有好几家医院,最好的当然是医大附属二院,全省最难挂上号的。” 安珏眼神一动,看来方向对了:“就去那家吧。” 前些年安珏在嘉海生活,也知道这医院好,但就因为太好,都说排不上号,所以从没光顾过,竟不知它就在品胜大道附近。 司机提醒道:“真要去啊?大过节的,不知道体检中心有没有开哦!” “跑空也没关系,拜托您了。” 安珏原先以为,和庚泰签保密合约的医院,该是什么神秘的私立,但医大附属第二医院却是远近闻名的公立医院。 无怪乎她先前打听不到,庚泰上头的想法,她揣测不了。 这个社会顶层和底层同是一片混沌,活在中间的绝大多数人都在雾里看花。 她盲人摸象,兜了一个大圈,所幸还是找到了。 医院依山而建,住院大楼有两栋,分别在山腰和山顶。 安珏径直往山顶走去。 第六住院大厅的服务台前,她提高了手中的袋子:“你好,我是来送换洗衣服的。” 护士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是家属吗?不是家属目前不能探视哦。” 安珏鸦睫微扇,轻声答:“只是朋友,不探视,可以麻烦你们转交吗?” 一直在旁观察的实习生,只得护士一点头,便将登记簿从前台推过来:“这边麻烦登记一下。送到几层呀?朋友叫什么名字?” 安珏的目光飞快掠过电梯旁挂着的楼层指引,一眼瞟到了重症医学科。卓恺话里隐晦地说他伤重……住院部到处人来人往,若说哪里可以堂而皇之设置vip病房也不显得奇怪……她很快再答:“十四层icu,年前从226国道潭州段入院,姓盛。” 护士神色一凝,安珏尽收眼底。 但护士职业素养极高,很快又笑回了八颗牙:“好的,东西放台上就好。” 安珏写完个人信息,忽而眉头一皱,从包里掏出手机,朝护士微笑:“那就拜托你们了。” 她转过身,把听筒盖在耳朵,“喂”了一声。 护士把袋子交给身后的实习生,一句话都没有交代。 没有交代,也没有纠正,就说明安珏很可能猜对了。 她缓步朝楼外走去,搁下耳边听筒,里头什么声音也没有。 并没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安珏出了楼,没下山,而是绕去了住院大厅后方的直梯。 梯子停在一楼,门拉开,里头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陪床家属,说着病房里不方便说的话。 “长效胰岛素太贵了,还是打短效吧,多打几次就好了。” “住院前就和你说过羊排要放速冻室。现在冰箱里东西全坏了,多浪费。” “新药是好,但医保不报。” …… 安珏低头走进了电梯。 十四层落针可闻,非常安静。 她绕了一圈,最后站在了北一区前。只有这里设有玻璃门禁。 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偏偏还是走不下去。 安珏站在门前,望进去。内里廊道幽深,光线昏暗,望也望不到头。 没关系,她不怕等。 等了得有半个小时,里头才有几个家属出来。 因为沉浸在悲伤里,并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跨过了门禁。 安珏顺着廊道走下去,鞋底压在橡胶地面,毫无响动,只有抬脚时会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绝缘材料上起了一层麻麻的静电。 这里全是单间病房,房门右侧挂着患者姓名,科室负责医师,安珏的视线扫过去……光影被百叶窗切割,时有时无,在地面拉长又消失。 一扇房门半开的病房之外,没有铭牌,也没有灯光。 莫名的感应,安珏停住了脚步。 可房内隔帘紧闭,关闭的仪器、洁净的气息,无一不在暗示这间病房空置。 或许他已经出院了? 安珏没觉得白跑,只是叹息,回过头,浑身血液倒流般,一动不动了。 逆光中,她要找的人就站在那里,寻常衣裤,随意松弛,完全不像才受过重伤的样子。 他就是这样,人前一点也不肯露怯。无论对着谁,何况是对着她。 唯有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伤口被蒙茸的碎发密密遮着。可瞳孔还是那样晶晶亮亮,遮不住。 “怎么,在找我啊?” 还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句话。 安珏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不是羊群,吊桥,或者什么蝴蝶效应。 他真实完整,明明白白的,一直一直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论如何通过一张小票副本,发现主线隐藏地点 男主:五分钟内脱下病号服换上便装并假扮正常人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一起出院! 第18章 不介绍一下? 第18章 不介绍一下? 高二那年金秋十月, 明屿实验中学的校运会两次延期。 整个夏天都没怎么降水,入秋却接连大雨,好容易雨停, 又刮起台风,潭州岛东海岸几乎被潮水吞没。 安珏家的小东巷因为依矿山而建,地势较高, 幸免于难。 但同在岛东的明中就没这个运气了。 学校里林林总总的建筑, 两层往上还好, 下两层被洪淤冲得乱七八糟。 高二所在的实验楼, 每层四间教室。 四班恰好在最底层,最后一间,挨着走廊尽头的厕所。 台风假过后, 停课三天的同学们走进空荡荡的班级, 集体崩溃了。 “我靠,这味道带劲!腐烂神空降明中。” “与屎共舞。” “ouch,朕的龙椅呢?!” “放假前真该把抽屉里的东西带回家,我的绝版专辑啊, 还不如被我妈没收呢!” 倪稚京原本也愁眉苦脸的,可听到这话, 捂嘴冲安珏“嘿嘿”一笑:“我好机智哦, 考得稀巴烂的物理卷子也塞在抽屉里, 现在连着我的课桌一起冲没了。无债一身轻!” 大家苦中作乐, 又有了新想法。 “哎, 特殊情况特殊分析,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再额外给我们班停两天课?” “班长你别贪心, 能停一节是一节!” “一个个都在想啥呢, 万有引力单元考得比教室还臭, 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班主任吴琼走进教室,本想习惯性地把教案一摔,看到惨不忍睹的讲台,又生生忍住了,“给你们个支点,快给我动起来,地球不会围着你们转!劳务室有水桶和拖把,男生先去提水,别想把脏活累活留给女孩子。” 有男生不满:“冤枉啊吴老师,我们哪有?” 吴琼冷笑:“嗯,开学大扫除拿着扫帚当金箍棒,学孙猴子哐哐舞了两下就跑去打球的,不是谢某人啊?” “是是是……” “还有你赵然,自己班上卫生不搞,跑到十班帮人家美女拖地,那个积极嘞!” “哟——”全班同学长声起哄。 “好嘛,以后我只给我们班女生干活。农夫三拳有点甜,肥水不流外人田。”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早恋试试?我直接抄起谢心宇的金箍棒,打断你的狗腿!” “哈哈哈!” 大家笑归笑,到底还是行动起来。 不管怎么说,起码这节课是上不了了。 轮到安珏几个去取工具的时候,劳务室只剩了水桶,倪稚京拱了拱杨皓原:“杨公子,你的闪腰神器来了。” “你要不要这样?都解释八百回了,上次我提水闪到腰,完全是因为地上太滑了!” “哦!” “你这声‘哦’是什么态度?” “你以为的态度咯。” 他俩一句句顶个没完,安珏干脆拿起三个桶就往厕所走。 校园广播在放明快的舞曲,教室里却充斥着肥厚的闷臭,口罩分发下去,大家还是没拖一会儿就要出去透气。 拖地的人痛苦,倒水的人也痛苦。倪稚京撒手不干了:“救命,歇会歇会儿,玉玉?别倒水了,回来!” “我很快的。” 没一会儿,安珏就拎着洁净的一桶水走回来。倪稚京正站在一群休息的同学中间,津津有味地举目远望,安珏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也停住了动作。 高二实验楼和高三鹏程楼之间,夹着一圈塑胶跑道,是明中主操场所在。 那里早已收拾干净,全校体育生都在练习接力跑。 跑道外围也站了不少学生。 少年奔跑如风,跑到终点后半跪下来调整护膝,起身时甩了把濡湿的短发。 感觉到什么似的,袭野转头看了过来。 紧绷的眉头蓦然一松,似笑也非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精神,岂止意气风发。 袭野这一看看得实在有些久,久到实验楼这头的人都产生一种他在看自己的错觉。 安珏中止想象,低头欲走。 倪稚京却抬手拽住了她:“啧,看那边那个围观的,不是叶亦静吗?她不用大扫除啊,这么闲。” 安珏其实早也看到了。 不知世上是不是确有美而不自知的人,反正安珏不是。漂亮女生之间未必会较劲,但基本都会相互留意。 而且叶亦静还是明中难得一见的表演艺考生,她父亲是潭州当地人都叫得出名字的实业家,大伯手下又掌管着传媒集团,有足够资源给她铺路。一般表演生会去参加集训,但叶父不放心女儿在外无人照料,请的是一对一私教,据说还是小有名气的二线演员。 叶亦静还没正式入圈,就已经拍过好几个广告,还当过热门mv的女主。从地方卫视到校园bbs,到处都有她的身影,同学之中无人不知。 安珏提醒道:“她在十班。三层没淹到,不用大扫除也没什么关系啦。” 倪稚京不屑:“就算三层淹了,叶亦静也不会动手的。替她大扫除的男生能排到校外好吧?我们班不就好几个?” 安珏拍拍她的后腰:“好啦好啦。” “呵呵,你就惯着她吧。” “我又不认识她,我怎么惯啦?” “现在不认识,将来就不好讲了。万一你俩以后成了姑嫂,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你确实得让让她。” 这就纯属以讹传讹了。 叶亦静奇货可居的名气,还在于她和她哥叶亦恭是对龙凤胎。 叶亦恭品学兼优,是全市中考状元进来的,高一和安珏去嘉海参加过奥林匹克竞赛,在校外朝夕相处过一两日。那时就有同学传过他俩。 安珏蹙眉:“你别乱说。” “叶会长谦谦君子一个,家世又好,真不考虑啊?” “越说越离谱了啊,快回班上吧。” “这不马上就扫除结束了吗?别催别催,再让我看会儿。” “扫除是结束了,可桌椅还没找回来啊,你看大家都出去找了。” “没事,你们的桌子长得都一样,是不好找。我的找起来可轻松,铁皮掉漆那里给我抠成了徐正辉,显眼嘞很。” 徐正辉是四班的生物老师,年级段长,日常满嘴跑火车,知识点永远说不清,却又好大喜功。讲卷子就找学生上台替他讲,美其名曰“考考你们学到了什么程度”。 是个人都对他有意见。 有段时间学生们疯传mp4里的韩国动画《倒霉熊》,惊觉此熊的表情神韵,和徐正辉很像。 所以倪稚京的书桌侧面,赫然就是一张熊脸。 那确实挺显眼的。 找了没多久,安珏就指着操场旁边的老白蜡树:“稚京,是那个吗?” 倪稚京嘴巴微张:“妈耶?我人还没上天,怎么我的桌子上天了……” 也不懂怎么回事,倪稚京的课桌刚好就挂树上了。路过的同学乐不可支,皆被她轰走。 桌上的熊脸一晃一晃,也像在笑。 “你们要帮忙不?”身后有人问。 “要要要,那就拜托……”倪稚京回过头,微微惊讶,“卓恺?” 卓恺抬头一瞅,整张脸也笑开了:“难怪你倒霉了,在桌上刻倒霉熊。” 倪稚京摸摸鼻头,正打算倾情介绍一下这熊的来历。卓恺已将裤脚一折一束,攀着树干就上去了。 桌腿死死地卡在两根树杈之间,卓恺费了点力气把它择出来,低头招呼:“你们两个接一下——算了有点沉,还是叫男生过来帮忙吧。” 倪稚京“啧”了声:“这位同学,不要小瞧我们好吧?而且我旁边这位,明中驰名钢铁黛玉!快呀玉玉,展现你实力的时候到了。” 安珏被她讲得无语,没好气地一伸手,却不成想哪怕将脚尖垫到顶了,她的双手跟桌子还有点距离。 而卓恺的身体已经倾到极致,再动就有些危险了。 再有刚才听了倪稚京的话,卓恺一直在笑,手就有点松,转瞬间,桌子脱手坠落。 这几十公分的自由落体,砸下来也不得了。 “退后!”卓恺叫出声。 倪稚京抱住头,安珏没躲,但骨头却没有感受到相应的冲击。 因为在她头顶,另一双手稳稳接住桌子,承受了所有重量。 安珏半晌没回头,她知道身后是谁,连同他手臂上被木棍刮伤的旧疤,都那么分明。 卓恺一抹冷汗:“我去,阿野,还好你动作够快。” 袭野“嗯”一声,却没把桌子放下来,反而扛在肩头:“放你教室?” 倪稚京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讲话:“啊对,多谢多谢!放四班门口就好咯。” 袭野目不斜视往前走去。倪稚京撇嘴,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颈。 卓恺跳下树来,想到什么一般,歪头往桌子里头看:“听说很多人放抽屉里的东西都被冲走了……欸,太好了!”他掏出一叠纸,对着倪稚京笑得特灿烂,“刚才我说你倒霉,说得不对。看吧,你的物理考卷都还在!” 倪稚京两肩颓然一塌,当场就石化了。 安珏笑到双腿发软。 袭野低头看着,又在她抬头前错开了视线。 那天的课上得七零八碎,再过几天又是校运会,大家的心都飞到天上去了,无论老师怎么弹压,都沉不下来。 下课铃一响,倪稚京就从座位蹦起来:“走啦玉玉,吃饭去。” “吃什么饭?” “卓恺他们不是帮我抢救课桌了嘛,好歹谢谢人家不是?” 这个“他们”还包含了谁,不言自明。 安珏收拾着课本,手提袋捞在肩上:“我就不去了吧。” 其实吃个饭也没什么的,但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开端,都是从看似不起眼的接触开始,如风起于青苹之末。 她非常清楚袭野意味着什么。 每回都像走在吊桥,心惊肉跳。 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倪稚京想了想:“确实,只我们两个和他们两个,太扎眼了,不合适。” 安珏点头:“嗯,今天想多练练琴,那我先回家——” 倪稚京却一把揪住了她手提袋上的亚古兽公仔,攥在手里捏成滚球,直接就给它捏退化了,然后掏出手机:“把卉卉叫上不就得了?让卓恺也多叫几个同学。”郑卉那边也接通了,“喂?宝贝想我没,放学在西门等我们呀!” 明中被淹成这样,西门外的农贸小吃摊也难逃此劫。 最后他们决定去新城区的石桥客。 石桥客消费不低,卓恺赧然:“不好意思啊,我们一下来了五六个,等结账了均摊吧。” 倪稚京向来手头宽裕,但也不会瞎大方:“行,反正你和袭野的我出,其他你们内部均摊呗。” “谢啦。” 一群人要了店里最大的餐桌,双方对眼一瞅,都不是生面孔。 国庆前在农贸小吃街,也算打过了照面。 这些转校生有的是从七中转来,有的是四中。但初中时期就曾一起打过市级联赛,认识得很早,关系非常铁。 潭州出过几位奥运冠军,练体育的学生很多,被明中选进来的却寥寥无几。 这倒不是专门针对特长生。 连年中考,明中的分数线都在水涨船高。因为无论其他学校如何生源扩招,明中为了确保教学质量,每个年级雷打不动就是十个班。体育和艺术生照例集中在最后两个特长班,九班学理,十班学文。择校生想花钱多出一套桌椅,都是难上加难。 这么看来,明中是无差别针对每个不努力的人。 说到这个,卓恺自我调侃起来:“我对念书一窍不通,还留级过,我爸说我能进明中是祖上积德。选理科只是为了和阿野李骁他们一起,训练交流也方便。” 倪稚京眼睛一瞪:“巧嘞,我也是为了和死党在一个班才学理的。” 另一个体育生盛方旭问她:“你爸是教务主任,怎么没把你弄进实验班去?” 倪稚京切了片烤鸡腿,口齿含糊地说:“算啦,再好的学习氛围也带不动我这种懒人。现在也很好,我们四班特别特别好。” 倪稚京说起班里趣事,大家随之也热络交谈起来,话题你来我往的,害羞如郑卉也不时能说上两句。 只有袭野和安珏闷头吃东西。 但他俩就这样,和同龄人从来不在一个频道。好友们都清楚,也不勉强。 安珏一向喜欢石桥客的淡糟螺片,大家也在这盘下筷最多。 她看准仅剩一片,筷子刚伸过去,却碰上了另一副筷子。 “叮”,筷骨交撞,手腕震得有点麻。 这可太尴尬了。 安珏连忙收回手。 袭野面无表情的,却也默默放下了筷子。 卓恺这才注意过来:“怎么了吗,你俩?” 安珏抿唇:“没事。” 袭野没言语。 可片刻后,他却无端一笑,偏头问卓恺。 “说了这么久,你都不介绍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亚古兽退化(超速旋转)——滚球兽 第19章 心虚 第19章 心虚 安珏藏在桌下的手, 不由得收紧了。 问出这话的人反倒处变不惊,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桌面,若无其事地拿起玻璃杯喝水。 卓恺发了会儿懵, 然后一拍脑门。 国庆前在农贸市场小吃摊,卓恺自己是和倪稚京她们聊上了,但袭野从始至终都没有和她们说过话。 包括今天帮忙倪稚京搬桌子, 也没见他多说一句。 因为还没通过一场正式的认识建立联系, 所以连搭话都没有契机——对于袭野这种落落寡合的人来说, 这种思维太正常了。 卓恺现在才发觉, 也太疏忽了。 主要是卓恺没想到袭野会关心这个。过去大家聚餐,就连桌上少了个人,他都没注意过。 卓恺指着对面三个女生:“喏, 倪稚京, 今天你不是给她搬桌子回去了吗?应该知道她在四班。旁边的这位乖乖女叫郑卉,花卉的卉,上次说在哪个班来着?” 郑卉自坐下起脸就红得不行,都不敢看人, 小声接道:“七班。”薄薄的两片单眼皮掀起来,是怯也是俏, 又纠正道, “也没有很乖, 别这么叫我。” “哦对, 七班, 学文科的, 记住了。”卓恺笑了声, 目光转向安珏, “再旁边这个——” 袭野出声打断:“没问这个。” 众人晃神间他又开口, 声音低缓轻渺,像是慢放:“这个我知道。” 叽叽喳喳的桌上,瞬间消音。 袭野仿佛随口一句,看不出什么特别。 安珏的手还藏在桌子下方,无从安放。 如果餐厅铺的不是桌布而是路边摊的乳白塑料皮就好了,至少还有鼓起来的气泡给她捏一捏。因为心里的泡泡早已膨胀,叫嚣着,简直要炸开了。 男生们同时爆发出声:“喔——” “不得了,什么时候认识?哦不,在一起多久了?” “破天荒啊!什么情况?” “可以可以,无聊明中最劲爆的新闻终于要出现了。” 安珏过去也没少被开过这种玩笑,她听了也就过了。今天却不知怎么的,特别受不了。霍然站起身,心想走为上计,倪稚京却拉住她,护在身后。 “喂你们几个,不要太过分好吧?我们安珏从小到大,究极无敌好学生一个,清北预备役。你们要是敢造谣她,影响她学习,我跟谁拼命哦?” 卓恺也帮腔:“就是,不要乱开人家玩笑。去看过月考红榜没有?欸对,你们要从倒数看起,很快就找到自己了。人家是从头找,也一下就能找到。” 盛方旭很识趣:“哎,好学生别介意啊,我嘴巴快,自罚三杯!” 其他人借坡下驴:“滚,没钱给你买酒,有点未成年的自觉行不行?” “阿野没别的意思吧,安珏,你很有名哦,我还在四中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了。” 郑卉悄悄捏了捏安珏的手,安珏重新坐下来,眼皮半阖:“不好意思。” “没有,是我们过分了。”卓恺睇了袭野一眼,看不出他有没在生气,转头干笑两声,“安珏,以后有机会一起温习?让我们也沾沾学神的光。” 安珏应了:“好。” 倪稚京有点绷不住:“兄台,你是一点儿不了解学霸啊。你啃三角函数的时候,她都在自学高数了,咋一起学?不同步呢。” 卓恺咂摸着:“高数是高中数学吗?那确实有点跟不上。我现在也就个初二水平。” 倪稚京无语望天,懒得吐槽。 卓恺浑然不觉:“学不成也没事。安珏,那有空也来看看我们打比赛?不知道你对篮球有没兴趣就是。” 安珏点头:“还行,我平时看足球比较多。” 盛方旭不信:“真的假的,女生看体育是喜欢什么足坛帅哥吧,卡卡还是小贝?” 提到这个,李骁也有话讲:“明明是皇马的劳尔最帅,我见过真人的好吧。” “我问你了吗?每年暑假都在西班牙度假的富二代还是闭嘴吧。” 卓恺懒得理他们:“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肤浅?足球确实比篮球更讲策略,人家学神喜欢什么,肯定有她的道理。” 其实也并非这么个道理。 但他的解围,安珏还是很感激:“足球不像其他体育项目那么依赖先天条件,总让我有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而且有时胜负就在一瞬间,肾上腺素乱窜的感觉,还挺过瘾的。” “哈哈,这想法倒是挺特别。” 倪稚京耸肩,招手:“行嘞,成功切入下一话题。我来加个菜吧,服务员姐姐,这里!” 当天明中部分楼层的电路还没修好,干脆全体放了晚自习。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安珏不太适应这种聚会,有些犯困,眼帘恹恹地撑开,看到最后一片螺片躺在自己碗里,却也吃不下了。 饭店门前,卓恺问要不要送三个女生回家,倪稚京点头:“你们谁方便送卉卉回家吗?她家住市立医院的家属院。” 有人举手:“我顺路。” 倪稚京朝郑卉使眼色,挥手大声说完“拜拜”,又转过脸:“我和安珏就不用麻烦你们啦,我俩结伴回家就行。” 有人笑问:“哎,这么不给机会呀?” 她耸耸肩:“是啦,想追安珏,下次早点排队。” 袭野站得挺远,也不知道在听没听这里的对话,直接就是捞起单肩包走了。 卓恺也跟着耸肩:“好吧,那你俩一路小心。”又赶了赶身边男生,“别贼心不死,我们也不能折腾太迟,明早五点到场晨练。” “嗐,也行吧!” 安珏一径走到公交站前,才问倪稚京:“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回去呢?” 倪稚京的家在潭州岛以西,和安珏住的小东巷分明就是南辕北辙。 “当然是有话问你。”倪稚京长眉一挑,“快快,公交来了,先上车!” 就这样两三下把安珏拱上车去了。 公交上空座很多,倪稚京偏要拉着安珏坐在最后一排,把她挤到角落里。 安珏无奈:“有什么话,你问吧。” 倪稚京手上掐了个决,摇头晃脑:“区区近来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发现少女你命数生变,遭逢克星……” “说正经的。” “咳,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和袭野到底怎么一回事,为啥要装作不认识他?” “没这回事。刚才你不也说这是造谣么?” “少打岔,我那是为了你的面子好吧?啧,我还以为大美女的眼光会有所不同哦,结果也还是喜欢大帅哥嘛。” “不是这样的。我……有表现出什么吗?” “有,很有,非常有,前面你在桌子底下掐泡泡了是不?可掐的是我大腿,你知道不?” 安珏呆住:“对不起,你怎么不吭声呀?” “吭啥声,我看好戏都来不及。你和袭野明明面对面坐着,眼神都不对一下,这正常吗?从没见你对哪个男生怕成这样。” “我不是怕。” “嗯不是怕,你是心虚。” 安珏哑口无言。 倪稚京哼哼:“而且知道为啥你和袭野的眼神对不上吗?因为只有你低头的时候,他才看你,你一抬头,他就瞟别处去了。最后他还把你喜欢的螺片给你夹碗里了,没发现?” 安珏眼睛撑大,摇头,一派欲言又止。 “放心吧,就属我最八卦,全程就我一个人看到了。”倪稚京清了清嗓子,“好了,前情提要讲完。案情十分具体,证据非常充分,坦白从宽吧您。” 安珏叹了口气:“好吧。” 一五一十地从头说起,安珏没绕弯子。但是没说袭野的家在南水关,那毕竟是个人隐私。 而且安珏也掐掉了麦金托什香烟的部分,她总觉得潘仰恩不会善罢甘休。他家已经有钱有势,却还能搬出更高一层的干爹来威胁人。她不得不警惕。 那么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 天塌了,都不能让它压到倪稚京一根头发。 倪稚京听得认真,时不时“嗯嗯”点头,表示自己没走神。 安珏观察着车窗外的路:“就这些。我和他说起来,私底下也就见过那两次。” 一次在小东巷,初见,她站在窗台里,救过满身伤痕的他。 一次是南水关,重逢,他撑出窗台外,从流氓手中救下她。 怎么看,都算得上是一笔勾销。 “嗯嗯,两次,但比寻常遇见两百次还高效,怪刺激的还。” “稚京,这不是什么好事吧。” “我知道我知道!虽然袭野这人性格有点讨厌,但听起来人好像还行?而且据说体协和很多运动品牌找过他拍广告,他都不去。哎这世界上不爱耍帅的帅哥,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嘞——呃你别这么看我,我不说了。就算别人把他吹上天都没用,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安珏正埋怨地瞪她,听到最后也笑了:“上回你也这么说丁文麒和卉卉。” “那开玩笑,我的姑娘们天下第一好。” “你才是天下第一好。” “等会儿,你先别拍我马屁,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啊?” “国庆结束那天,你生病晕倒之前,跟我打电话。你当时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安珏一愣——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倪稚京替她回忆:“你说你给你姑送完饭,从医院出来去了一趟南水关。那里很乱,你让我和卉卉千万别去,会迷路的。” “对,我好像是这么说过。” “结果你是在那里遇到了袭野。所以究竟是你是人迷路了,还是心迷路了?” “……” “你还说,那边下雨天特容易摔倒。哦,是这么个摔法是吧?你刚好栽他手里了。” 安珏回过神,快速将头一摇:“稚京,你听我解释。” 倪稚京不按常理出牌,笑眯眯的:“我听着呢,你解释吧。” 安珏反而噎住了。 公交越接近矿区,周遭风物越发朦胧。 胸口饱胀的情绪,也和目之所及一样迷茫,一样满。 她捏紧了手提袋,轻声说:“我知道这样不对,稚京。” 倪稚京摸摸鼻头,表情微妙:“怎么忽然这么说呀?” 安珏深呼吸,两肩一沉:“大学以前我是不会恋爱的,我必须把书念好,将来至少读到硕士吧,再找一份不会轻易丢掉的工作,这样就能带奶奶搬到大一点的房子里去了。其实房子不大也行,只要地板防水,蚊香不会受潮,我就满足了。没想到这样的愿望实践起来,也挺难的。总会碰上各种意外。” 倪稚京双唇嗫嚅,不吱声了。 也是长大了才发现,越好看的女孩越难在读书成才的正道上走远。不是没想努力,只是大众与生俱来对美的趋奉,早熟男生的追求,还有一句句“读得好不如嫁得好”的洗脑,听多了,是会信以为真的。 家境好的女孩兴许可以识别诱惑,专注自身。可没有赖以庇护的原生家庭,一不留神就走偏了。再差一些的,矿区那些下岗家庭的姐姐们,刚读完初中就匆匆进厂,恋爱嫁人,生小孩,依旧摆脱不了被轻视、受伤害。 安珏视感情为洪水猛兽,是从小形成的防御机制。 不惜矫枉过正。 倪稚京摸摸下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们这个年纪遇到怦然心动的男生,是非常非常常见的事情。你不要妖魔化,更不要苛责自己,知道不?反正我超相信你的定力的!” 安珏自认并非自控力很好的人,听了这话还是很触动:“我知道了,谢谢你啊稚京。” “不用谢!嘿嘿,那你对袭野到底是什么感觉啦?我真的很好奇耶。” “到站了到站了。” “你给我站住?事儿还没说完呢。” 安珏下车站定,回眸一笑:“行吧,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说。万有引力单元考卷大题,你算出来线速度比第二宇宙速度还快的地球卫星,没甩进太空是怎么办到的,我也蛮好奇。” 倪稚京立刻倒退几步回到车上:“回见回见,晚安了您嘞!” 直到目送倪稚京离开,安珏才启步往家走。 她一面慢慢走着,小东巷的婆娑树影也在慢慢地晃。脚下原本是有些沉重的,渐渐又感觉很轻。 一颗心飘摇着,打着旋,最后稳稳当当在身后落了地。 可当她回过头,后面什么也没有。 是风? 第20章 三角关系 第20章 三角关系 整个十月, 连着病假、暴雨、洪涝,安珏落下了不少课业。 十一月中旬,明中秋季校运会延迟开幕。 入场仪式安珏举完班牌就回到班上, 继续深居简出,刷题看书。 作为励志代表的平行班,四班像她一样不凑热闹、留班温书的同学也有, 但不多。 温书没温多久, 就有同学提议把窗帘拉上, 用教学幕布看点刺激的。 投票榜首的是《鬼来电》第一部, 看了不到十分钟,所有同学都不约而同挤到了一块。 鬼片这东西,特能刺激内啡肽分泌, 越怕越过瘾, 没人想停下。 尖叫声终于引来实验班同学的不满——其实明中教室隔音挺好的,而且实验班距离四班很远,但夹不住尖子生耳朵也尖。 实验班副班长姜霖过来敲门:“可以小声点吗?我们班同学没法做卷子了。” 应门的是坐在前排的赵然,见到美女立刻鞠躬:“是是是, 音量立马调小!学神降临,我等不胜惶恐。” 其他同学笑他谄媚, 又踢又踹地让他滚回座位。 但也老老实实把音量调到最低。 本以为这样就行了, 结果正在开会的吴琼还是收到了实验班投诉, 怒气冲冲地赶来。 没成想兔崽子们看的是鬼片, 吴琼推开班门, 正好撞上美美子出现在舞台后方的惊悚画面, 自己吓得差点撅过去。 同学们一拥而上给她顺气,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吴琼真是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 早在校运会开始前, 她就拿着密密麻麻的报名表, 痛心疾首:“读书不积极,赶趟第一名。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四班,过去四班那可是平行班里最刻苦的,哎哟,我班上倒了一个人抬出去,都没人发现!” “没人发现,那吴老师您怎么会知道?” 杨皓原祸从口出,就这样被吴琼揪着耳朵报名了三千米。 事后倪稚京有点幸灾乐祸:“兄弟,别怕,我也报名了,在沙坑等你。还是安珏不讲义气,什么都没报,不过谁让校运会不比举重呢?” 像是响应倪稚京的话似的,安珏正在写字的钢笔气密性太差,墨水堵塞,她一使劲,笔尖又断了。 倪稚京报的是女子跳远,权当玩票。 到了跳远比赛当天下午,郑卉有事来不了,安珏肯定更要去看的。这一看不得了,倪稚京在沙坑里一蹦蹦出个全校第三。要知道,体育生也参加了这个比赛。 消息传回去,全班震动,聊天的也不聊了,看书的更不看了。 接下去就是校运会压轴的接力赛,四班同学正好全体跑来助阵。 倪稚京喜滋滋地展示完脖子上的铜牌,同安珏抱怨:“接力真没啥好比的,咱班男生跑再快,还能快得过九班十班去?” “不好说,不好说。”杨皓原昨天下午刚跑完三千,今天依旧喘不上气,完全是被同学架到操场的,“我刚路过特长班那边,他们好像出了点事,缺兵少将的。” 倪稚京踮脚眺望,远远看到一个娇俏身影,撇嘴:“卓恺旁边那谁啊,叶亦静?怎么哪都有她?” 安珏想劝她不要多管,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倪稚京一把拖去了战场。 特长班就连大本营都和别班不一样,尤其十班,超大的遮阳伞上印着涂鸦,浓墨重彩,非常吸睛。还有自建的乐队现场助威。甚至不知从哪里接过来一个雪柜,冰镇着各类冷饮。 更不说学生们独树一帜的打扮。学校本来就不大约束艺术生,有些还是暑假和体育生一起转过来的,因此彩妆大波浪、短裙无袖衫,这里自成一道风景,人气居高不下。 倪稚京钻了半天没钻进去,只得隔着人缝看热闹。 安珏的视线也从缝隙里透过去,先是看到一双笔直的瘦腿,套着经典的凹凸格浅灰针织提花袜,很容易想到英伦公学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子。 女孩踩着黑色软底皮鞋,系绊末端是香奈儿的金属扣。 安珏一下就知道对方是谁,便不再乱看了。 卓恺被几个女生围着,面色着急,但还是很有耐心:“他真没手机号,别再问我了。” 有人不乐意,撅起嘴:“少来喔。” 另一个女生翻白眼:“卓恺,你是不是羡慕你兄弟有校花追,因为嫉妒才不肯说啊?” 卓恺竟然这样都不生气:“哎,你们自己看,我现在也联系不到他,正着急呢不是?” 这时叶亦静启唇,声音像抓了把嘉云软糖:“没有手机,座机也行呀。” 卓恺无奈:“座机也没有。” 叶亦静磨了磨鞋底,显见是有些恼了,就连发恼也爱娇:“那他住哪,总能告诉我吧?” 想到南水关,卓恺明显一顿:“这个,我也不知道。” 叶亦静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停顿,以为他故意不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啥叫他这人怎么这样,你们强人所难还有理了咋的?” 倪稚京嚷嚷着挤了进来。 她看不下去这场热闹,决定亲自再创辉煌。 有女生提醒叶亦静:“倪主任的女儿,就四班那个。” 其实不用提醒,当叶亦静看到倪稚京牵着的安珏,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叶亦静的目光从安珏脸上扫过,语气淡下去:“我们问我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倪稚京下巴一扬:“不好意思,路见不平。” 有人嗤笑:“少多管闲事了。” “闲事不闲事,你们说了算?”倪稚京朝卓恺示意,卓恺也回以一笑,她又说,“你们为难我朋友,就是为难我。” “有爹撑腰真了不起,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呼吸学校空气?” “有道理哦。你要恁能就快把你呼吸的空气吐出来啊,晚了我收利息嗦。” 倪稚京这一开口五湖四海的,能把对方脑瓜子吵得嗡嗡乱,瞬间丧失攻击力。 “我……你!” “你什么我?追个男生追到人尽皆知了,都还要不到对方电话。人家啥意思,还不明白嗷?就是不喜欢呗,越纠缠越讨厌。” 叶亦静自小明珠似的被人捧着,从来没被这样讲过,还是在大庭广众被人戳脊梁骨,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身边一群人瞬间炸了。 这些女生不管学音乐还是学美术,在校外的时间比在校内还多,因此深谙街头智慧,讲理讲不过科班文化,吵架吵的就是人身攻击:“倪稚京,说话这么臭你舔马桶了是吗?你是自己长得不咋地,所以嫉妒亦静吧?” “噢哟,少自报家门了。”倪稚京把安珏往前一提,“我有必要舍近求远,嫉妒你家公主吗?” 这个女生说不过她,另一个又顶上来:“心理阴暗还不承认呢,不愧是关系户。我劝你赶紧滚回教室躲着吧,皮肤那么黑还敢跑出来晒,小心半夜吃巧克力咬到手。” 倪稚京继续兵来将挡:“我是黑啊咋的,你们白呀所以穿这么少?衣领子比艺考分数线还低。” 这边越吵越厉害,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同学聚集过来。 卓恺内外交困,这边劝完那边拦。安珏也紧了紧倪稚京的手指:“别和她们争了,找人要紧。” 卓恺刚才的意思很明确,袭野不见了,接力赛没法比。 事有轻重缓急,倪稚京也偃旗息鼓了:“有道理。懒得和你们吵,找人找人。” 这边擅自喊停,那边反倒更来劲了。 “喂倪稚京,刚才不是凶得很嘛?怎么你旁边女生才说一句就乖乖听话了?你是跟班丫鬟吧你,哟,人家戴什么发夹,你也戴一样的。” “什么跟班丫鬟,我看就是一条被她主子牵着的狗,到处乱咬……” 话未说完,出言不逊的女生就被人狠狠搡了一下,倒退几步勾到桌角,狼狈摔倒。 前头骂得再凶也没什么。一旦动手,性质就不一样了。 可出手推人的安珏不但没有收回手,更是指着对方的鼻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女生没料到安珏突然的变脸,呆坐在地上,惊得连哭都忘了。 十班的同学此时占了理:“喂,你干什么?” “四班的动手打人啦!” 这一句像触发什么关键词似的,四班同学挽起袖子:“谁打人了?你班女生站都站不稳,自己绊倒了怪谁?” “嘴巴那么贱,推她一下算轻的!” “干什么干什么?抓坏我班服我可不客气了!我找老师了我跟你讲。” “多大人了还告诉老师,哭了是不是还要吃奶啊?” 因为台风带来的课业滞后,老师们都在开年级组会议。 就算告过去,他们也来不了。 大家各为本班,推推搡搡。混乱间,刚才摔倒的女生不甘心,忽然从雪柜里抄出一个沾满冷雾的玻璃瓶。 卓恺到底是篮球场上打控场的,一眼纵览全局:“我天,那谁?你干什么!” 对方也是不顾后果,直接就将玻璃瓶砸了出去。 有人叫起来,倪稚京大惊失色:“玉玉!” 安珏闪避不及,幸好手腕被人往后带了下,瓶子擦着脸颊而过,冰冷刺骨,瓶身砸碎在九班的地盘。 九班学生尖叫散开,凉气四溢。 这下可好,又一个班被拖进战局了。 安珏惊魂未定,转过头正要道谢,却被对方的眼神震到,仓惶把手抽了出来。 卓恺如蒙大赦,喊他:“阿野,刚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后半句没说完,是也被那眼神惊了一下。 袭野俯视动手摔瓶的女生,一句话都没说,威慑感却拉满了。 对面被他看得集体心里发毛。 安珏其实也怕。是怕袭野又像先前在南水关面对潘仰恩那样,她拉都拉不住。 再说现在当着同学的面,她也拉不了。 卓恺心惊之余,紧紧把袭野拽住了,小声劝:“算了,别跟她们动手,又是在学校。” 袭野皱眉不语。 无论怎样,他也不可能对女生动手。 可刚才安珏差点又在他眼前受伤,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外围有人喊道:“别闹了,学生会长来了!” 明中学生闹归闹,还是很服叶亦恭的。他处事公正,并不偏私:“干什么拉扯成这样,一个个都想记过是不是?” 杨皓原赶紧说:“同学间一点不愉快,几句话就能说开的啦。” 叶亦恭不吃这套,手中文件往腋下一夹:“谁起的头?” 问是这么问,可他明摆着先看向十班那群人,几个女生都在往后躲。 都说兄妹连心,叶亦静瞬间冷脸:“哥,你什么意思啊?” 叶亦恭没理:“事情当面讲清楚才能解决,都想躲,那就一起去教务处解释好了。” 倪稚京在脑海里迅速复盘,最开始引燃争端的,好像就是自己那句“路见不平”。 若她主动认错,虽然很丢老倪的脸,但后果想必是最轻的。 落人话柄就落人话柄吧。 倪稚京把心一横,正要出列,却被安珏推到了身后。 安珏冷静地看着叶亦恭:“是我。我先动的手。” 袭野眉头皱得更深,叶亦恭也怔住了。 四班同学警报大作,分工合作地去拉安珏,捂她的嘴,还有人负责解释:“没有的事叶会长,别听她胡说。” 安珏挣扎着避开,还是坚持:“要记过就记我,和我班上同学没有关系。” 叶亦恭笑了:“又想逞英雄吗?” 有同学联系到他俩的传闻,也不管前因后果,就爱起哄:“答应她!答应她!” 安珏置若罔闻,当着大庭广众,仍是定定地看着叶亦恭。 他叹了口气:“现在在学校,不是外边,你这样也是没用的。当事几个班各派一个出来,先回学生会做个记录。” 倪稚京试探着问:“不记过吧?” 叶亦恭正色道:“想记也可以。” 杨皓原吓得赶紧举手:“会长别啊!四班我去我去。” 其他几个班也分别派了人,叶亦恭看了眼手上安排表:“接力赛还是五点准时开始,你们没时间热身了,抓紧准备吧。” 众人这才散开,急吼吼地各回各班去了。 倪稚京狂掐安珏的手背:“你有病!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认个错,就写份检讨的事儿……咳,当然是你替我写啊。结果你上赶着记过?脑子给驴踢了是吧。” 安珏唇色有些发白,素来谨慎的人更会为一时冲动而羞愧:“知道了,我已经后悔了。” “后悔就好。” “后悔刚才推她,我下手太轻了。” “……安珏!” 不远处,袭野的下颌始终绷得死紧,也转身朝九班大本营走去。 卓恺连忙跟上,忐忑地问:“前面去哪了?” “家里出了点事。” “难搞吗?要不要我放学过去?” “没事,不用。” 直到他走远了,十班的人才敢重新讲话。 “疯了吗嘉妍,袭野在你都敢动手。瓶子真要砸到他们班的人,那还得了?” “砸到又怎样,我还怕他?让我叔叔知道了,有他好看。” “得了吧,刚才你要是砸到他,光是学校那帮女的就要你好看了。” “一群花痴。不过他是个串儿嘛,也难怪长得好。” “串儿什么意思?” “杂交的野种呗,不都说混血品种长得比较好看?” “哈哈,好像真有说他没爸没妈什么的——” 苍然暮色间,叶亦静仍然站在原地,眼眶泛红思绪恍惚。 “走了。”叶亦恭拉了妹妹一下,竟然没拉动。 “哥,你偏心,帮着外人对付我,我回去就和爸妈说。” “你满脑子就只有这些事情?我懒得理你,你爱说就说。”叶亦恭心里本来就有气,将十班大本营扫视了一圈,“我也会和爸妈讲,以后不要给你搞特殊了。这些瓶瓶罐罐真要把同学砸伤了,你是要负责任的!传出去,你还要不要拍戏了,你考虑过影响有多坏吗?” 他语气严厉,叶亦静嘴一瘪,真就哭出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同学纷纷围上来劝个不停。 乱糟糟的众生相,安珏听得稀里糊涂,伸手拉了拉倪稚京,居然也没拉动:“怎么了?快回班上吧。” 倪稚京已经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了,此刻一脸陶醉:“等会儿,看叶家兄妹的好戏呢。话说刚才袭野那眼神是真吓人,我看十班的都快尿裤子了。人家对你可真是,啧,没说的。” “那是因为瓶子差点砸到他们班的人好吧?”安珏现在面上是看不出什么,但皮下还燥得不行,只想快快接过这茬才好,“对了稚京,你是和叶亦静有什么矛盾吗,总觉得对她有点意见?” “没什么,就看她不顺眼。”倪稚京哼道,又贼兮兮笑起来,“而且她喜欢的人喜欢你,这什么狗血三角关系,我真是有爽到,嘿嘿!” 第21章 我是在找你 第21章 我是在找你 安珏对叶亦静没什么意见, 所以一时半会无法代入倪稚京的感受。 而且她对叶亦恭也算有点了解,虽然流言蜚语令她困扰,但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叶亦静的家教人品,总不至于差太多。 “首先,我们不是什么三角关系。而且你也没和我说实话。叶亦静肯定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安珏歪头看她, “稚京, 我还不知道你。” 倪稚京很挣扎的样子:“唉我就是, 就那个……本来不想讲的, 憋不住了,还是讲了吧。” 安珏拉着她避开人潮,微倾身子, 洗耳恭听。 “就刚开学那会儿, 我和我妈去双湖路买耳机,索尼隔壁不就是哈根达斯吗?然后我看到叶亦静和一男的,坐在里头吃冰激凌火锅。” “这也正常吧?她那么出名,追求者也很多。” “多谁都行。可那男的, 嗐气死了,是丁文麒!他俩文理分科后, 不就分到了隔壁班么?前后门天天见。丁文麒暗地里就在追她。当时我正好看到丁文麒戳了个莓果红球想喂给叶亦静, 他一抬头看到我, 冰激凌球直接掉锅里, 巧克力酱喷了两人一身。活该, 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仿佛也会传染, 安珏不自觉弓着腰, 左右一看:“卉卉知道吗?” 之所以郑卉今天没来, 是因为昨天丁文麒练习接力跑的时候扭伤了韧带, 在家养伤。 他俩父母都是医生,很忙,刚好校运会不用上课,照顾丁文麒的任务就交给了郑卉。 “呵,她不知道还好呢,装傻罢了。我们又能说什么呢?陪她装呗。”倪稚京气得摇头,“叶亦静明明不喜欢丁文麒,但她就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帅哥追捧。幸亏转来了个袭野,叶亦静心都飞走了,和丁文麒同为天涯失恋人。你现在能理解我为什么爽到了吧?” “这下非常能了。” “所以那个,玉玉,我绝对不是怂恿你早恋啊。这样吧,我有个馊主意,等你们仨毕业了,上大学,工作后,方不方便来个真的三角恋情,让我更兴奋呢?” “别开玩笑。” “我可认真!” “稚京,你之前告诉我,这个年龄对异性产生朦胧好感是很常见的。但正因为常见,这种情感都不会太长久。别说毕业大学,没几天就消散了,也不一定。” 安珏说完有些恍惚,恍惚这话到底是说给倪稚京听,还是说给自己。 好在听者无意,倪稚京耸耸肩:“也有道理,我不就是这样嘛。但如果是你和袭野,就是会让人觉得可惜耶。你应该也没遇到比他更好看的吧?” “好看不好看的,各花入各眼吧。” 安珏其实也辨不出对袭野到底是什么感觉。 确实也有过紧张,兵荒马乱,或许诚如倪稚京所言,她只是没遇到过比他更好看的男生。 至于她对感情的理解,十分粗浅——但那不应该只是纯粹荷尔蒙的吸引,而是某种志向的契合,能力的欣赏,灵魂的共鸣? 可若真是这样,她早该对校园里成绩最好最有见解的男孩死心塌地,倾慕已久了。 却又没有,从来没有。 再稳重的男孩,在她看来也还是太幼稚了。 既然看不透自己的心,那她就先不看。 这本身也不是当下该去考虑的事情。 倪稚京咂摸着安珏的神情:“我就说嘛,你从小看书看剧就爱温润型角色,肯定还是会喜欢叶会长那款啦。” 安珏不免有些懊丧。 出于对真实喜好的掩饰,也为迎合主流对好女孩的期待,过去她总展现出喜欢谦谦君子的倾向。好像这样就能祸水东引,转移自己的道德羞耻。 却是作茧自缚。 今天大约是气氛到了,转移话题绝对敷衍不了倪稚京。 于是安珏快刀斩乱麻地否认:“不,我不喜欢嘴唇太薄的。” 这话答得极快,完全是潜意识在替她作答。 可稍加回味,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温润饱满的唇形,特别不爱笑,但一笑起来可堪春光。 审美这种东西关乎本能,非观念能改。 所以只要暴露,就是铁证如山,无从狡辩。 倪稚京右手握拳,惊堂木似地往左手掌心一拍:“啊,那不就还是、还是那个谁嘛!” 安珏深呼吸,仰头望天。 倪稚京笑容一僵:“啊,不好意思,我过分了,以后不提了。你别生气啊玉玉。” 安珏不是生气,却也是真喘不过气,便推说刚才受刺激太大,要回教室休息。 几乎有了落荒而逃的意思。 接力赛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九班比第二名快了四秒,破了校运会记录。 安珏听到这消息,也不意外,因为她听说袭野昨天跑两百就破过一次。 倪稚京笑得肚子痛:“哈哈忽然想到,丁文麒是班级训练的时候和情敌较劲才崴脚的吧?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杨皓原刚好从学生会登记回来,一坐下就积极参与八卦:“昨天我不是去校医院挂葡萄糖了吗?当时就看到丁文麒躺病床上了,还在问袭野跑了多快。别人说21秒3,他说那也没多快。我说校记录都破了还没多快?他又说袭野绝对抢跑了。” 倪稚京白眼翻天:“死鸭子嘴硬,当时你咋不把我叫过去?我能把他怼出内伤。” “没事,当时他们九班一哥们也在。那哥们直接说‘喂行了啊,就你快,将来和你老婆洞房都用不到21秒’。噗哈哈你们真该去看看丁文麒的脸色,比黄瓜还绿。” 班级后排笑倒了一片。 只是这样成人的笑话,同学们可听不可说,那些体育生却张口就来,无往而不利。 果然对付某些人,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八卦完了,杨皓原才想起正事,转达了今天闹事的处理结果:每班各打五十大板,流动清扫大礼堂。 安珏无地自容:“我去扫吧。” 班长笑道:“当然你扫,没说不让你扫。全班轮流总会轮到你的,不急。” 几秒的消沉过后,靠窗同学喊道:“哇你们快看外面,天变红了。” “余霞散成绮有没有?谁有相机,赶紧拍一张啊!” 只是一点美景,就足以让全班沸腾,忘却烦恼。 毕竟这个年纪,快乐和悲伤一样轻易。 明天就要正式恢复上课了,大家又抱怨几句,收拾完书包,走得零零散散。 倪稚京出了校门还在聊,忽然想到:“今天接力赛袭野差点没来,我还以为他是不屑跟菜鸡比赛。” 安珏摇头:“接力是团体赛,他不会不来的。” “还是你了解他哦?” “哎,我只是分析。篮球就是讲合作的,太独的话,队友也不会服他。” 邮政报刊亭新上了一批半月刊,倪稚京挑了几本,把最新一期的《星星物语》塞给安珏:“你先看,我怀疑你们星座近期运势不佳。幸运石是什么,看完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安珏不信这些,但还是说:“知道了,我自己会买。” “今天的糟心事就别想太多了哈。回去睡个好觉,醒来又是艳阳天!” 两人照例在公交站分道而行。 倪稚京先上公交,跟安珏道时两腿前后一跨,摆出个进击造型,手挥得跟大风车似的。 很滑稽的动作,就是为了逗安珏开心。 她看得鼻头发酸,心头阴霾也散去不少。 回家的公交晚了五分钟才来,安珏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上车。 把杂志塞进手提袋,她转身走进公用电话亭,往投币口塞了硬币。嘟声响起,安珏在撒谎之前,先在心底和奶奶道了歉。 家里的电话却是安秀云接起来的:“喂?” “姑姑?是我。” 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的,表哥俞承斌正在吹嘘自己校运会战绩:“虽然只是第七,但能跑四百米的都是铁肺……外婆别换台!我要看体育新闻。” 安珏的心顿时一沉。 无论俞承斌怎么抽烟复读、不学无术,还把亲妈推倒住院。可只要他回到家,低个头,就又是一场知错能改,母慈子孝。 这么多年,年年如此。 连奶奶都说算了,算啦,倒显得安珏斤斤计较。 原本想撒的谎,此刻变得理所应当。她根本就不想和俞承斌同桌吃饭:“姑姑,我今天晚上在学校有点事,就不回家吃饭了。” 安秀云听不太清,所以大声确认:“什么?你是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是吧?” 家中静了半晌,电视声忽然消失。 俞承斌忽然发出幸灾乐祸的一声笑。 “外婆,你还不知道今天校运会,玉玉有多出风头吧?整个高二乱成一锅粥,就是因为你亲亲孙女动手打人啦!” 奶奶呵斥:“承斌,不许胡说!” 安秀云也听不过去:“你不打人我就谢天谢地了。妈,你看承斌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背上也有,旧伤好了又来新的,问他怎么搞的也不说!臭小子还敢编排玉玉,我饶不了你。” “是真的啊!就因为是玉玉先动的手,阵仗才搞那么大。听说闹事的都被学生会长带走了,难怪她说有事不回来吃饭,学坏学挺快,搞不好没多久也学会翘课泡吧谈恋爱。” “够了,一爷们儿唧唧歪歪的!”姑丈俞冠狠狠拍桌。 安珏又气又急,“哐”地把话筒给挂了回去。 出了电话亭,安珏转道绕回学校,再从西门出去。 农贸市场的小吃摊灾后已恢复营业,她要了点鱼丸和蚵仔煎,要得不多,却也吃不完。又打包了一份量大的,汤汤水水提在手上,有种柴禾炊烟的踏实感。 从农贸市场往西北方向穿出去,就是南水关。 务工者大多早出晚归,因此南水关的晚上比白天热闹,有人气,更安全。 下午在操场边,卓恺和袭野说的话,安珏也听到了。 袭野看重团队,却差点缺席接力赛,那么他忽然遇到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 而且袭野说的还是家里发生的事,可他家里……没有父母,也没有亲戚。 安珏至少还有奶奶,他只是孤零零一个人。 站在尾巷十九号的枯树下面,安珏叩了叩门。 房门没锁,这一叩就叩开了。她略惊,倒退一步,但还是看见了内里的情景——为数不多的家具东倒西歪,满地碎渣。 是遭贼了?还是……安珏又想到潘仰恩。他知道袭野住在这里。 下午安珏听到的时候,就猜过会不会是潘仰恩的蓄意报复。 要不要进门替他打扫一下? 可不请自入,好像也太不礼貌了。 挺奇怪的,南水关是出了名的脏乱差,但他家里即便乱成这样了,气味也还是很洁净。 踯躅间,熟悉的低声从安珏身后压过来:“怎么,在找我?” 她受了一惊,连忙转过头。 袭野单手插兜,挎着单肩包站在一片灯火中。 暖色光晕笼在他锐利的五官,有种矫饰过后的柔和,神态却渗出森寒。 安珏局促地绾了下耳边发:“嗯,我是在找你……那个,你吃晚饭了吗?听说你家出了点事,我想你可能不方便做饭,所以给你带了点熟食。也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不是一直装作不认识我吗,这又是在做什么?”袭野哼出一声闷笑,安珏才看到他另一只手也提着盒饭,“不劳驾你了,我还饿不死。” 说罢擦肩而过,袭野进了门,电灯却打不开,仰身向后看了下总闸,原来也被人砸了。 他气极反笑,点了点头,单肩包往幸存的沙发上一甩,两腿一跨就坐在了门前石阶上,打开泡沫盒自顾吃起来。 安珏把熟食放在门边,不知说什么好:“那,我先走了。” 袭野岿然不动,抄着筷子继续往嘴里扒饭。 安珏往外走了几步,可莫名的悸动不断发酵,又令她去而复返:“我装作不认识你,只是担心别人起哄。我不希望你受到困扰。” “不愧是好学生,话说得真好听。到底是你担心我会困扰,还是你因为我而感到困扰?”袭野吃东西的时候并不说话,一说话就能让人噎一下,“也没见你装作不认识叶亦恭。” 安珏立刻说:“你们不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不敢细想。 袭野这才抬起头,看住了安珏。 他的眼睛水银似的,太亮了,所以总像含着泪。特别奇妙的反差感,却并不违和。 嚼蜡般吞下最后一口盖浇饭,他这才回过味来:“嗯,学生会会长,成绩好人品好家世也好,我当然和他不一样。” 安珏着急起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袭野冷笑:“我不知道,你教我?” 可没等安珏开口,他左手一提,“啪”,一次性筷子垂直戳进了泡沫盒。 这动静吓了安珏一大跳。 他像是暴露出野性难驯的本来面目,恶狠狠地骂了声脏话:“实话告诉你,我他妈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好学生。读了点书就以为知道什么天理,成天特爱教教育人呢。” 他自小散漫惯了,怎么痛快怎么来,何况一贯是动手的机会比动口多,也就从来不屑去知道,什么叫恶语伤人六月寒。 可今天他知道了。 安珏才经历这天的大起大落,满腔委屈压抑着,被他这么凶一下,眼泪居然猝不及防地落了一串下来。 袭野遽然起身。 大脑全空地站了几秒,他半俯下来,想帮她擦脸,又心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安慰过人,把人气哭倒是家常便饭。 而且他耐心极其有限,往往没等到别人哭就转头走了,以至于此时此刻毫无应对之法。 他才算明白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到底也只能说:“你不要哭好不好?是我错了。” 安珏轻吸鼻腔:“我没哭。”停了停,哭腔已经消解大半,“但就是你的错,你态度真的很恶劣。” “对,是我恶劣。”他脸上并没有表情,瞳孔却不大聚焦了,“可我刚才看到你流泪了。” 明明是他不好,可他偏偏摆出这副模样,简直比安珏还难过,更受伤。 安珏原本就气得不充分,看到他这样,也不想和他计较长短了。 “流泪又怎样,我只是被你吓了一跳。难道你就没有生理性流过泪吗?所以说啊,这又叫生理盐水。” 安珏真是自损八百,都这样说起冷笑话了,可袭野不知是笑点奇高还是怎么,并不领情。 他一言不发,但眼光还在波动,像是替他说着话。 不能再对视了。 安珏别开脸,夜风吹动耳边发,痒得人心口酥麻。 她接着没话找话:“跟你说话,你又不理。哎,我刚才是瞎说的,生理盐水其实是百分……” “是百分之零点九的氯化钠溶液。” 说完,袭野将她脸上纷而不乱的碎发拂开,又收回了手。 两人站得很近,他浓秀的鬓角,眼底的波光,都那么清晰。 安珏一时什么都忘了说,只是看着他。 袭野又倒退两步,鞋跟蹭到石阶,停下。 他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我只是个坏种,又不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在找我啊? ——我是在找你。 十多年后的子弹依然正中眉心(。) 第22章 能送你回家吗 第22章 能送你回家吗 听他这样自我贬损, 安珏止不住地难过。 他说自己是坏种。 但他给她的感觉,始终都是一个在拼命装坏的好孩子。 安珏尽力让语气和心迹同样坦诚:“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是吗?”他的眼睫和声音一起低了下去,“可你从一开始就很讨厌我。” 矿区夜月之下的窗台前, 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是最标准的好学生,懂事, 守规矩, 是比科作业纸还清白的存在。 蓦然想起还在四中的时候, 男生们传来传去明中有个成绩很好的女神。 很奇怪, 他直觉就是眼前人。 长得漂亮,又会读书,这样的女孩果然心气很高, 一言不合就要赶他走。 可是后来他却发现她对谁都特别好, 哪怕刚认识,几句话也有说有笑。只有对着他,第一次见面就不大客气。 明明可以不去理会,可她的模样, 眼底的轻蔑和无动于衷,他就是忘不掉。 但这样的想法绝不可能说出来。这算什么? 安珏兀自想了很久, 才说:“我不是讨厌你, 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那种不受控的本能, 怕自己的心, 压根经不住隐秘的刺激。 这本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念头, 太羞耻了。可人从来不是跨过某个特定的岁数, 就瞬间洞达, 生出灵肉拥抱欲望的。 一个人的癖, 或许尚在不理解这个字的时候, 就已经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安珏,只要听话就好了,只要会念书就好。她把这些话奉为圭臬,比谁都恪守好女孩的标准。而标准中有一条,就是绝对要远离坏男孩。 可定义好坏的,又是谁呢? 反正一点也不准。 否则怎会看不出来,他只是装坏,她却在装好。 袭野听了这话,却只知其一,以为安珏单纯就是害怕自己这个人。 这也是他最怕的事。 他宁可被她讨厌,只是这样,或许还能等到她改变看法的一天。 思来想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喑哑:“你不要怕。”可当他的眼神转到门扇之内,满室狼藉,一如他这十七年畸零人一般的写照,野蛮的,破碎的。荒诞不经。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能送你回家吗?” 袭野小心提议着,再度走近,安珏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垂着眼睫,心也猛地往下沉。快沉到底的时候,却听到了铰链轴承的摩擦声——安珏直接推开他家的门,转过头问:“你家有手电筒吗?” 乍惊之下,袭野来不及反应,答得也仓促:“没有,我现在去买。” “蜡烛呢?” “橱柜里有,可能不好找。” 幸而今晚夜色挺好,明月朗照。 安珏很快就从橱柜里找出蜡烛:“你身上有打火机吧?” 她知道他抽烟。 袭野目光一敛,翻了下口袋,手掌和口吻都有点生硬:“我来就好。” 这样大开大合的心情,他从没经历过。 安珏接过点燃的红蜡烛,踮起脚往电表总闸看了看,又问:“试电笔有吗?” “什么?” “那斜口钳呢?” 袭野还是一脸迷茫,安珏知道是不必再问了。 烛泪即将滴上她手心的刹那,袭野将蜡烛抢过来,将它立在了餐桌上,矮胖的一截。他语气滞涩:“你连电路也会修?” “会一点。” “厉害,你什么都会。” “也没有,我爷爷从前是工程师,这些都是他教我的。等我上了大学,也想学电气工程。” “大学?”袭野想到倪稚京口中的“清北预备役”,忽然问,“你是打算去北京上大学吗?” “嗯。”安珏这才看见他掌心骤然烫发的水泡,心跟着揪了一下。本来不想一直问来问去的,但现在非得如此了,“你家的药箱放在哪?” “小事,不用。” “在哪?” 她执拗地望向他,眼中是一灯如豆,暖黄摇曳。 药箱藏在电视柜抽屉,是个旧饼干盒,酒红底老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漆下的白铁皮。 安珏不由得担心里头的药是否还在有效期。 用了点力打开锈蚀的盒盖,竟然真的找全了酒精、棉球和创口贴。她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箱里只有外伤用药,他难道都不会感冒吗? 安珏不信邪,往下再翻,真还翻出了点别的东西。 她摸着那熟悉的手帕,百感交集。 藏青色的方格子,早也洗褪色了,洁净地卷在药箱底部的角落。 之前给袭野包扎手臂,安珏是默认它用完就可以丢的。心神不定地抬起头,他已经扶起了倒地的一众家具,正拿了扫帚簸箕扫掉地上的碎瓷。 他知道自己知道了吗? 不知道。 安珏索性装作没看到,盖上盒子,拿外伤药给袭野清理了刚才的烫伤。 创口贴贴完,两个人同时蜷住手心,又转头做起自己的事。 屋里很快就被整理得像模像样,餐椅摆正,安珏坐下之后,终于问出了来前就想问的话:“你家今天这事,是不是那个潘哥做的?” 袭野还要想一下:“潘仰恩?不是他。”事实上自从冲突过后,潘仰恩几乎就是避着袭野走,他补充了句,“都这么久了,看来他没这个胆量。” 安珏还是担心:“可当时他说过,他还有个厉害的干爹?” “我爸还是嘉海首富呢,吹牛逼谁不会?没事。”他凉气森森地吐出一声笑,“不过听说因为偷烟的事,你表哥好像成他出气筒了。” 安珏恍悟:“难怪我姑说,最近我表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又不是身体东一块西一块。大惊小怪。” “……” 袭野说先前那事过去很久了,其实也才一个多月。 当时的遭遇,安珏想起来还胆寒。可对袭野而言,这种程度甚至过了就忘。 安珏还是坚持:“可今天这事要是潘仰恩蓄意报复,你家的损失,也有我一份责任。” 当时若不是为了救她,袭野或许根本就不会激怒到潘仰恩。 他缓慢抬头,眼中橙红色烛火高低跃动:“如果这事完全与你无关,今晚你还会来吗?” 安珏双眼微睁,是被他问住了。 她还是,会来的吧。 只是或许就停留在远处观望,不会这样有理有据地出现在他面前。 半晌,袭野摇头,他是明知故问,本也不需要答案。走到门口拎起安珏买的熟食,他又问:“能陪我吃点东西吗?” “嗯,可你刚才吃过了,还吃得下吗?” “今天跑接力了,消耗大。” 袭野吃东西还是又快又安静,状似无意的,他忽然提起:“接力赛怎么也没来看?” 都差点在校运会上跟人打起来了,安珏没那个心理素质,躲都来不及,只得半真半假地解释:“我不太舒服,就先回教室了。” 是这样吗? 袭野才要松口气,眉宇却又绷紧:“你哪里不舒服,感冒了?还是他们说的你体质弱,心脏不太好?” 他记得,她的药箱里有很多校医院开过的药。 也记得国庆后整整一周她都没来上课,他每天都要从四班经过,看看她的病好了没有。 安珏摇头:“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我心情有点差。但已经没事了。” 袭野这才想到下午操场发生的事,嘴角一压:“找你麻烦的那些人,我都记着。尤其那个丢瓶子的,你不要怕。” 这是今夜他和她说的第二遍不用怕。 可这恰恰才是她恐惧的来源。 安珏深吸一口气:“袭野,我是很认真地和你说,不要这样。你认为我爱说教也好,但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用拳头来解决事情,不奏效了。我怕那些拳头以后会落回你身上。” 静谧间,灯花爆了一下,四下里只听得见两人绵长的呼吸。 默然许久,袭野才说:“可是我的生活里,有太多不能用道理解决的问题。” 他的语调低沉平缓,安珏听着却感到凄怆。 “本来不想说的,可已经这样了。如你所见,我没有父母。其实他们都还在,只是都不要我。” 语气淡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无足轻重的事。 可他那样不服输的性子,一定是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后,才会把这些看淡。 “我爸妈分开得很早,我对我爸几乎没印象。从记事开始,我妈就带着我到处搬家,恋爱同居,再结婚。我这名字是继父取的,野种嘛,那男人开散打俱乐部,经常把我吊起来当沙袋打。过去我嘴里永远有股血味,牙齿一碰就掉,但也没什么,权当他替我换牙了。” 安珏惊怵不已,想问他有没有留下证据报警,可念及他当时还小,只得问:“你没有和你妈妈说吗?” “她管不了,后来也不管了。我上初中后他们就办了离婚,那时继父也打不过我了。”讲到这里,他脸上才闪过熟悉的漠然,“后来我妈丢下我走了,我只能通过她汇来的生活费去猜她过得怎样。现在肯定特别不怎样,她现任男友不知什么毛病,咬定我妈傍过大款,很有钱,还都存在我这里,所以找来一伙人把我家砸了,但什么也没找到,好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袭野表情凝住。 “不要用戏谑的语气讲这些事情好吗?你的痛苦是真的,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它。”安珏极力平声静气,可还是难过得声音都在颤抖,“今天的事,我们报警好不好?” 这两声“我们”让袭野恍惚了几秒,他艰难开口:“不能报。” 安珏笃定:“那我来报。” 袭野发现安珏这人特能节制情感,不耽溺,也不过分伤情,像是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一样。 也不知道是太成熟还是太天真。 他缓过气了,才说:“因为我妈今天打电话找我了,两年多来,第一次。替她男友求情。” 烛火灯芯在这一刻烧光了,灭了,他的表情也湮没在渺茫的夜雾里:“她可以不在乎我,但我不能。” 安珏的心口抽得发疼。 静寂间,袭野站起身:“你又哭了?” “没有。”安珏鼻子堵得慌,嗔怪道,“什么叫又。” 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想到安珏刚才的辩解,试探着问:“那是我又吓到你了?” 安珏简直想骂他傻,一个转念,又顺水推舟了:“对,你就是吓到我了。” 袭野无言片刻:“那我让你打几下?” “不要。” 亏他想得出来,那一身腱子肉,谁打谁疼。 袭野似乎咽了下:“那我怎么才能……” 安珏立刻说:“送我回家吧。” 黑暗中,她听见他笑了一声。 得偿所愿的,如释重负般,飘在空气里。 这个时间点乘车的人不少,公交上没有连座。就算真有,他俩也不敢挨着坐。 至少现在的心境是这样的。 靠走道的座位边,袭野轻轻推动安珏的肩,让她坐下,又说:“手提袋给我吧。” 安珏却将袋子搁在腿上:“已经是你站着了,我还把负担推给你,像什么话。” 公交途径闹市区,司机刹车踩个不停。车上乘客颠来倒去,无论站着坐着,都怨声载道。 安珏抬起头,就看到袭野稳稳地站在身边,坚实有力的手臂围住了方寸之地,固若金汤。 到站下车时,安珏隐约听见身后一声抱怨,转瞬即逝:“算那么清做什么。” 可当她回过头,袭野面色如旧,什么情绪也没有。 到家也不算很晚,八点半,小东巷却漆黑一片。 安珏并不意外:“应该是又停电了,和暑假遇到你的那天晚上一样。” 想到那天,袭野顿住脚步。 当时真是各种巧合,交织在一起。可一切又像是注定会发生。 他们会相遇。 “送到这里就好,我家就前面那排楼。” 说完安珏哽了一下——莫说哪栋楼了,袭野甚至知道自己住哪一间。 她只是不想让奶奶看见。 袭野点头:“好,我看你进门了就走。” 安珏微笑回应:“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袭野嘴唇一抿,没说话。 走到家门前,安珏如有所感地转过头。 少年高大的身影还立在轻渺的雾霾里,安珏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是先前国庆长假的某天,她从图书馆回来得晚了,身后有人尾随。之后她在厨房门口洗衣服,又察觉到水池尽头有人在洗脸。 直到今夜,那张脸才彻底洗净,渐渐明晰,现出锐利纯澈的眉眼。 原来他早已不是第一次护送她回家。 家里很安静,姑姑一家在停电过后就走了,只有奶奶还坐在客厅等。 今天俞承斌说出了校运会的事,奶奶虽然很担心,但见到安珏平安回来,就没有多问,还是笑眯眯的:“一整天念书很辛苦吧?饿了的话高压锅里有排骨汤,喝完再休息啊。” 安珏拧着脚,哪怕身处黑暗也不敢看奶奶:“对不起奶奶,我今天在学校惹了祸,以后再也不敢了。” “怎么会呢?你多乖呀。谁都知道最懂事就是我们家玉玉了。学校的事,奶奶相信你都能处理好的啊。” “……嗯。” 奶奶进屋睡觉,安珏收拾洗漱完,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用来照明的汽灯摆在钢琴上,她摸黑摸过去,不小心碰到了节拍器——啪嗒啪嗒,小快板的频率,接近人的脉搏。 将摆杆套回刻度表上沿,四下静了下来。总算摸到那盏老式汽灯,添煤油时铁片拍在工业玻璃上,咔、咔,和着她的心跳。 这时载货大卡轧过国道,小石子飞溅,敲上她的窗台,也在咚咚地打着节拍。 汽灯加压点亮,灯火随之摇曳。这感觉实在太奇妙。 安珏起身,推开了窗户。 不出所料,袭野就站在国道边,握着几粒小石子,见到安珏,手放了下来。 安珏还提着那盏汽灯,冷玉一样的肤色也有了暖意:“大晚上不回家,敲我窗户做什么。” 袭野问:“可以敲门?” 安珏大惊:“不行!” 他不禁笑了声。 往来车流的射灯喷涂着少年轮廓,像是镀上一层白金质的膜。轮廓边缘的毛刺也是斑斓的铂色,如有神性。 默了得有半分钟,安珏清了清嗓子:“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安珏。” “嗯?” “我们算朋友了吗?” “……嗯。” “那以后,我还能送你回家吗?” 因为隔着点距离,两个人没了明显的高低差,恰好平视了。 于是在这一刻,在彼此眼里,他们互为神灵。 她想了想,故意瞪他:“干什么,你以后还想再吓我呀?” 前面就是因为他吓到她,她才提出让他送自己回家。 袭野懵了两秒,头一低,再抬起来时笑得很厉害,牙齿大方露出来,眼角也揉出一弯浅浅的褶子,正应了个明眸皓齿。 这个形容词原来也可以被男生认领,无所顾忌。 安珏就这样明晃晃地看着,被看着,几乎生出眩晕感。 袭野笑完了,目光恢复了肃然和沉静:“不会了,不会再吓你了。” ——也再不会让任何人吓到你。 他边说边倒退,步履轻盈明快。退到很远才挥手,转身离开。 而少年人的承诺久久残留在旷野风中,一丝一缕都是珍重。 第23章 狗血八点档 第23章 狗血八点档 按照明中惯例, 高二期末前会学完高中所有内容,以便高三开学就能进入第一轮总复习。 今年政策风向突变,教务处要求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前, 就要把高中课程全部学完。 课程进度大幅度压缩,三步并作两步走。晚自习也辟了两节出来,专门上选修。 刚到年底, 全体同学已是壮志未酬, 气息奄奄。 实验室里, 化学老师很夸张地在台前做示范:“啊?说了多少遍, 稀释浓盐酸,要杯壁下流呀!谢心宇,你试管拿那么高作甚?还想来一口尝尝味道是伐?” “哎哟烧杯直接用酒精灯加热呀?这位同学怪有想法的嘞。给你换个加大号的呗?咱们师徒一起炸上西天聊聊?” “整快点整快点, 别个班还在排队做实验呢!” “……” 全班鸡飞狗跳的, 安珏低下头,没憋住笑。 “再这么学下去,我也想来口硫酸特饮了。”倪稚京仰天长啸完,凑到了安珏桌边, “玉啊,最近心情挺好的?爱笑多了。” 安珏拘谨地抿抿唇, 嘴角也放了下来。 她担心倪稚京追问自己爱笑的缘由。 自从上次和袭野说开, 安珏的心情的确轻松不少。 但之后, 也只是很偶尔, 他会有送她回家的机会。 毕竟两个人作息颠倒, 她总要读到半夜才休息, 而他必须早睡, 因为清晨四点半就要起床拉练。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走得认真且坚定。 这份和而不同, 让她非常安心。 昨天平安夜,两人正好遇见同行。回家路上袭野问她要不要吃炒板栗,比苹果甜。 安珏点头,没两分钟便看到男生提着被热气烤软的纸袋从马路对面跑过来。那袋子满得漏了几颗栗子出来,他追着去捡,捡到就笑,笑的有天真之意。 他们之间的话其实不算多,多数时候是他请教学习,仿佛是很基础的库仑力叠加,还是文言文状语后置来着? 安珏已然记不清聊天内容,却记得沿路霜满空山,清凉水汽洇湿发梢,有枯黄树叶旋落。 两颗心都特别透明,特别满。 …… 忽然,倪稚京不知想到什么,合掌一拍:“你最近这么爱笑,该不会是……” 安珏在桌下捏紧了毛衣。 “该不是和我一样,也学傻了吧?我就说嘛,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倪稚京掏出手机,点开bbs给安珏看,“嘉海新店的港式冻柠乐,我早就想尝尝了。最近课满成这样,咱都一个月没上街逛过了,真要命。” 之前倪稚京说过不再调侃袭野的事,说到就做到。 倒是安珏做贼心虚,小人度君子之腹,虚惊一场。 于是松了口气:“店铺地址告诉我,周天等我从嘉海学琴回来给你带。” “算啦,等你带回来就成港式温柠乐了。唉,心累,每周也就练习合唱的时候能松快点儿。” 还是明中惯例,每逢数年的12月31号,学校就会举办合唱比赛。 这个频率略失公平。高中三年,有的年级可以参与两次,有的却只有一次。 而这届的高二,就只有一次机会。 也因此高二每个班各出奇招,为了表演当日技惊四方,有的班级甚至连选歌都要瞒着。 四班的合唱排练,固定在每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正好可以借用学校的音乐室。 先前有同学风风火火带回来最新消息,说是十班的自选曲目要改唱《遇见》了。 “我靠!好奸诈、好狡猾,我们还在儿歌精选里打转,人家直接霍霍流行乐坛去了。要不咱们唱林俊杰吧,就唱去年刚出的专辑呗?曹操不啰嗦,一心要拿荆州——” “还曹操呢,咱班主任吴大帝怎么可能同意?而且人家十班是艺术生,唱情歌正常,我们唱,那就是不学好。还是老老实实唱经典咏流传吧。” “再说我们还有安珏啊,怕什么?是吧安珏。” 话虽这么说,但男生就没几个爱合唱的,更别提届时登台亮相,还要涂脂抹粉。 请化妆师是不可能的了,吴琼必定亲自上阵。以她对班上男生的爱深责切,不给他们化出个媒婆全妆,都算她输。 因此平时排练,男生们能逃则逃。 反正四班选的本就是耳熟能详的老歌,谁都会唱。 结果到了这天,演出前最后一次排练,四班缺席人数再创新高。 文艺委员压根不用盘点,一眼看去,全班四十二个男生剩了不到一半:“没辙了,启禀老吴吧。” 倪稚京正在和安珏八卦乐坛二三事,闻言将手一挥:“多大点事儿,别烦吴老师啦,她忙着出期末卷子呢。走着走着,出门抓狗啦!” 剩下的男生举手赞成:“就是,抓多有赏。” “但我们就不掺和了,好男不当二五仔!” 女生表示深切理解。 作为潭州门面一级达标校,明中说小不小,给每个地点安排搜查人力,四班十六个女生竟然还有点捉襟见肘了。 这大概就是理科班的天然劣势。 男生们翘掉排练基本上就是为了打球,因此篮球馆委派的搜查人数最多。 安珏主动选了去食堂。 既然在校外时不时会和袭野碰面,到了校内,还是避嫌比较好。 倪稚京也正有此意:“饿了,想吃饭饭。喝不到港式冻柠乐,食堂的柠香鸡翅先来仨。” 但这时的食堂,已经有很多学生排队买晚餐。 卖柠香鸡翅的窗口,队伍堪称大长龙。 倪稚京两眼一黑,对安珏叨叨:“我猜队伍里头八成就有咱班男生,这样吧,你在后面排,我去前面揪人,揪出空位了就招手,你速速前来加塞。” “这算插队吧?” “欸,反正是咱班占的坑,都自己人。你好见外哦!” “……行。” 交代完毕,倪稚京就猫着腰往前找去。 找着找着,果真在队伍前端遇见了熟人。 将身子捋直,倪稚京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丁队长,韧带这么快就养好啦?怎么亲自来买饭呢?太辛苦了吧。” 丁文麒颇冷淡地一哼气,拿起打包好的晚餐就走了。 他一走,倪稚京也掉头回去拉安珏。 安珏不明所以:“啊?没看到你招手啊,不排队了吗?” “不排了,好死不死看到丁文麒,气都气饱了,还吃啥?咱再找找,没找到男生就回班上去吧。” 她俩绕了一圈,还真发现了班上几个男生,就坐在食堂后门前的餐桌下五子棋。 倪稚京火气还没消呢,当即冲上去揪住赵然的衣领,声色俱厉:“你们几个,要钱要命?” 安珏赶紧安抚她:“说好的自己人不见外呢?息怒息怒。” 赵然小鸡啄米式点头:“女侠饶命,小的几个这就滚回班上去!” “麻溜儿的!” “是是是!” 出了食堂,倪稚京还不甘心:“我越想越气,校运会那会儿卉卉照顾了丁文麒大半个月。他倒好,一点表示都没有。真想找人一拳把他的狼心狗肺给揍出来,再丢去喂狼狗。” 这话特别有她的风格,安珏又是一笑。 两人目标达成就要回班,却又听到了后门之外,有人正在说话。 食堂后门连着厨房,油烟重,还是焚烧垃圾点,往这里走的人向来很少,更别提杵着聊天了。 一排孤独的常青树天长地久地栽在这里,倪稚京眼明手快,拉着安珏藏了进去。 安珏一惊:“怎么了?” 倪稚京用口型提醒她:“是丁文麒。” 安珏立刻意会,闭紧了嘴巴。 不远处,丁文麒背对她俩站着。 他是很标准的运动员体型,几乎把视野遮了个干净:“问你话!是不是男人你?打球的时候爱甩锅就算了,把女孩子弄哭算什么本事?” 倪稚京转头看安珏,表情夸张:“我的妈,老天终于知道我快被念书折磨死了吗?这什么酸爽剧情啊?快打起来打起来!” 可和丁文麒对峙的男生一开口,不止倪稚京,安珏的表情也凝固了。 男生声音心不在焉的,却很有穿透力:“你说谁?刚没听清。” “装什么傻,谁在追你你会不知道?”丁文麒吼完才察觉自己问了句废话。 “不知道,你说哪个?” “袭野,你很得意啊。” “看你这样,确实有点。”袭野把烟掐灭,丢进焚烧堆,“是队友才建议你,少把心思精力放在训练以外的事情上。” “说得好听。你不花心思精力去招惹她,她会喜欢上你?” “事实却是正因为我不喜欢她,她才喜欢我。你要不要学学看?” 几句争执下来,食堂里已经有不少同学闻声而出。 既然法不责众,倪稚京也拉着安珏堂堂现身,成功潜入围观的大队伍。 这人一多,丁文麒到底要面子,平息了情绪:“少扯那些有的没的,说正事。叶亦静前天托队友送了你一双鞋,谁让你把它丢掉的?” “好问题。我也想问,是谁让你去扒垃圾桶的。要不你怎么知道?” “你——” “噗!”有同学没忍住笑了。 倪稚京笑不出来,迅速左右观望:“我的天,卉卉可千万别在,看到了还不得伤心死。这什么‘我爱你你却爱着她,她爱的他只爱她’的狗血八点档啊?” 安珏好半晌都没听出自己也被纳入这个人称绕口令套餐了,在倪稚京的胡乱编排下,她甚至位于食物链顶端。 可这样浮躁的年纪,无论在感情里占据什么位置,转眼间就会改变,没什么可得意。 大家不过是以爱为名,宣泄对自身无能的不满,受伤害的永远只是最单纯的那个人而已。 丁文麒根本不见得多想为叶亦静抱不平,他只是想赢。 男生之间的小把戏,安珏见多了,却还是为郑卉感到不值。 “你就算当面退给她也好。当众下一个女孩的面子,这就是你的能耐?” 丁文麒紧张到口齿含糊,耳根都红了。 但袭野无所谓别人看不看,怎么看:“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做这种事?我丢我的,本来也没人知道。你把东西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现在还当众说,这才叫下她的面子。” “你知不知道这球鞋是她特意从米兰带回来的限量……” “不知道。你们买个东西总爱提原产地,什么毛病?意大利也好德国也好,我不喜欢,从天上掉下来也还是不喜欢。” 反正烟也抽完了,袭野懒得纠缠,抬腿就走。 可刚错开身,他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安珏。 喉中不自觉一梗,不知刚才她听进去多少。 丁文麒骑虎难下,只想拉人一起下水,不管不顾地制住袭野的肩:“那是她特意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别给脸不要。有种的,就去和她道歉。” 袭野甩手摆脱,难得收了点劲。 这是第一次,他被挑衅后选择忍让。 没想到丁文麒头脑发热,再度伸手,扣得更紧。 袭野偏头看他,眼神也彻底冷了下去。 围观的同学们至此算是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双方都是将近一米九的男生,既高且壮,动起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了好了两位,都是同学啊,消消气。” “快期末了抓得严,别被教务主任逮到了……” 这话未卜先知似的,倪稚京嗓门一提:“啊呀,爸爸!” 倪宏韬就站在人群后方,背着双手在盘核桃,人还是那样笑眯眯的,一团和气。 可当他逡巡一圈,一开口就是质问三连发:“都在瞅啥呀?天塌啦?看来咱明中的功课还是太少,干脆高一就把高中学完了咋样?” 围观者立刻作鸟兽散。 安珏也拉着倪稚京匆匆离场。 袭野收回目光,走时往前稍微带了带,就把丁文麒撞得一踉跄。 丁文麒这才想起之前测试卧推力量,袭野是建校以来唯一上来就推动八十公斤的,把教练都给惊得不轻。 一脸灰败地闭上眼。 真是幼稚的冲动的代价。 下次不会了。 第24章 就是戒不掉 第24章 就是戒不掉 合唱比赛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四班好歹是把人数给凑齐了。 这时下午的课程已近尾声。 再加上梯队排列、行走调度都要去礼堂熟悉,事无巨细,花费了更长的时间。 一番迁延下来, 晚自习开始得就晚了。 结束也就更晚了。 十点五十分,等在公交站台的同学悉数走光。 虽然安珏已经和奶奶讲过会晚归,但因为末班车晚点, 还是不免焦急起来。 在她跟前, 一辆轿车忽然叫停。 后车窗降下来, 露出叶家兄妹交叠的两张漂亮面孔。 叶父对一双儿女宠到纵容, 晚自习派车接送不值一提。 他俩刚进高中那会儿,同班同学人手一份凯兰帝圆珠笔加达芬奇手账本,据说刚开始叶父是要送每人一部手机的, 但被倪宏韬以影响学习为由坚定否决。 为此有些学生还曾含沙射影地声讨过, 好在最后不了了之。 叶亦恭邀请安珏上车:“很晚了,一起走吧?” 安珏本也没想答应,又看到叶亦静——正噘着嘴不乐意呢。心里想笑却不能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别逞强。” “真的不用。而且你知道我可以。” 叶亦恭摇动腕上的宇舶表,笑了:“好吧, 那你小心。反正我知道你在哪趟公交上。” 安珏紧了紧羊毛围巾,也跟着笑了一下。 轿车开走, 安珏又等了几分钟, 越等越冷。 忍不住踮脚往外看, 斜风挟来几粒雪粒子, 迅如箭落, 直朝面门击来。 一只大手从身后探出, 遮在她面前, 挡住了这夜来风雨。 “下雪了, 站进来些。” 袭野带着她, 稍稍后退。 安珏转过头,诧异:“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 他言简意赅:“你还没走。” 言外之意,她没走,他是不会走的。 安珏本以为没有一起回家的日子里,他们自顾不暇,见不上面才正常。 可原来他是顾及她的心情,有意控制了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 安珏心中不是滋味,又看到男生单薄外套里的纯棉长袖,不禁问:“快到三九天了,不冷吗?” “不会,”袭野像是意识到什么,“你冷?” 曲指勾住挎包带子往上一摘,眼见着就要脱外套。 安珏总会被他的脑回路和行动力吓一跳:“没有!我不冷,我是觉得你冷。” 袭野一顿,把挎包背了回去:“整天都在跑动,很热。”又品出了点回味,笑起来,“你不用担心。” 安珏忽然就给他说乱了。 回一句“我才不担心”?那要比“我担心”的程度还深,根本就是把言不由衷四个字打明牌了。 他这话说出来就有悖论之嫌,怎么接都不是。 接不上,她干脆就不接了。 想点别的事吧。 由此就想到在今天食堂后门,听到的那些话。 安珏也不自觉地勾住了手提袋:“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什么时候啊?” 袭野低头看她,好几秒过去,才“啊”了声:“已经过完了。” 安珏懊恼:“你怎么没说呀?” “你也没问过我。”袭野轻轻带过,“生日什么的,过不过都一样。从小习惯了。” 安珏咂摸他话中情绪,少见地追问下去:“那至少告诉我日期,下次我就会记得了。” 袭野像是不信:“真的?” “当然。” “你要送我礼物?” “好,你想要什么呢?” 袭野目光深沉,笑意不减:“再说吧,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安珏愀然不语。 不是说他们已经算朋友了么? 叶亦静都知道他的生日,她为什么不可以? 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像什么话。一时间胸口发闷。 袭野低头凝视她,声音和眼神都放得异常柔软:“公交来了,走吧。” 因是末班车,车上只有零星几位乘客,空位很多。 安珏走在前头,走到倒数两排,坐在了窗边,手提袋还没放到腿上,就被袭野接过。 他很自然地坐在了她身侧。 安珏看他两条大长腿无处可放,干脆搁在了走道。还好公交上没什么人。她的双膝也跟着拢了拢,拢成局促的形状:“对了,你们班合唱唱什么啊?” “不知道。”袭野随口答,对上她薄责眼神,又解释道,“我真不知道,最近忙着冬训,没参与过排练。” “那表演的时候你怎么办啊?” “能站那就不错了。” “……” 好像安珏今晚不管怎么问,都在自讨没趣,索性不出声了。 袭野却开口问起来:“你们班唱什么?” 本来安珏都不想理他了,可这个问题正好戳她兴趣点,说说也无妨:“嗯……有两首歌,一首是固定曲目,红歌那些,每个班都差不多。我们班自选唱《送别》,李叔同那个。” “长亭外古道边?好像挺简单。” “哎,倒不是这么说,大繁至简嘛。这首歌挺考验音准的,一个人会不会唱歌,要唱到‘知交半零落’这句才知道。” 袭野颇有兴趣的样子:“怎么说?” “你听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她哼唱的声音化作奶油流淌,淌到身边去,几乎淹没了他,“这句调子起得高,‘知交半零’四个字还是先高后低的爬坡转音……” 安珏戛然收声,脸一下烧起来。 对着他唱歌?这又不是在练歌房,真是头昏脑热孔雀开屏。 袭野就那样侧头看她,看得几乎走神。 以前安珏没往细了想,现在靠得这样近,才意识到这样一对明亮水润的眼睛,正合古典文学里所说的含情目。 好一会儿,少年眼睑轻阖,盖住了那片水光:“我从来不知道。”他仿佛自嘲,还是对她一无所知,“你是四班的领唱吧?” 安珏摇头。 “那是指挥?” 还是摇头。 “怎么可能。那你是什么?” “不告诉你,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 安珏歪头瞧他,得逞般笑了:“只许你一问三不知,就不许我装傻?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态度多像撒娇。 袭野还愣在那里,像是他刚才走神就没再走回来,现在跑得更远了。 冬天降水少,小雪下了一会也就停了。 公交刹住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剜出两道深色褶子。 安珏前头还觉得冷,现在却无端燥热:“我到了,先走啦。”说完就跨过他两条腿,拿起书包走下了车。 下车没走多久,袭野几个大步便轻松跟了上来。 安珏倏而停住脚步,回过头。 不知是不是他还在窜个子的缘故,视觉上明显更瘦了。 从前只她知他睫毛浓密,天生就像画了眼线似的。现在仔细再看,他的眼圈暗得都有些发黑了。 想到他原来每晚都在目送自己回家,第二天天没亮又要起,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呢? 于是安珏尽量软和语气:“袭野,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点头,还是那句话:“好,我看你进屋就走。” “我的意思是,送到今天为止,就可以了。” 他好不容易追回来的神志,又被她一句话打散,连“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就在刚才,在公交上,他还误以为她正在慢慢接受自己。哪怕只是一点引信,都让他高兴得不知怎么办好。 可这么快,一切就被打回原点了。 连错愕都来不及。 安珏忙说:“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你每天已经很辛苦了。” 袭野的双手僵在裤缝线上,线迹断断续续,他说得也断断续续:“你不想看到我,没事,没关系。我远远的,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真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会是什么!”他一个不注意,那股子劲又上来了。但很快控制情绪,声音也被挤压得沙哑,非常轻,“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安珏无奈,到底叹了声:“我又看见你抽烟了。” 袭野这才想起了下午食堂后门的场景,安珏是看见了的。 他想她这样的好学生,一定很排斥。 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多年训练锻造出的内驱意志力,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做出许诺:“以后不了,但给我点时间。” 安珏摇头,她说这个,并非是要求他戒烟。 但仔细一想,又还是这么回事。 可打着“为你好”的名头劝说,更多源于自我满足。她有什么资格去改变别人呢? 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遇到他,总是一团乱。 这种模糊的恐惧感,让她心慌。 安珏匀了口气:“我是说,因为看到你在学校抽烟,就不免会想,你最近压力非常大吧?” “没什么。只是教练定了一些目标,暂时还没想好怎么达到。” 话说得轻巧,所谓目标是来年明中篮球队要打进全省前八,跻身耐高联赛。 他实力再好,也是个外来者,原队员口服心不服。一支球队各自为营,想拿成绩,谈何容易。 这才烦到没忍住,在食堂后面抽了支烟。 “所以啊,”安珏松了口气,总算能和他好好说话,“你平时打工训练已经很忙了,每天晚上送完我,第二天又要早起,实在太辛苦,身体怎么吃得消呢?所以前面我才那么说的。” 真是这样吗? 还是搪塞他的借口? 袭野别开视线,腮帮收紧:“我没觉得辛苦,不要用你的想法判断我。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 一副无法沟通的样子。 有时安珏真会被他的一意孤行伤到:“可抽烟会上瘾,对身体也不好。” “现在已经很少再抽了!” 抽烟的确上瘾。 而快速戒掉一种瘾的最好方式,就是染上另一种。 认识她以后,只有少数时候他才会暂时翻出过去的瘾,聊以代替。 却没法说给她听。 安珏呼吸滞住,良久,认真开口:“袭野,我们要为自己的将来负责。”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不是没有分心分神的。 即便时间几乎都花在做题上,但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她看着教室窗外,就会去想,他在做什么呢? 也有时在食堂打饭,听到大家八卦他和叶亦静,说是体坛帅哥和明星甜妹,天生一对。而这种直觉印象,无风不起浪,正因太多情侣符合条件,大众才有了相应的联想。否则为什么自己就从来没和他摆在一起议论过? 明明还只是普通朋友呢,安珏的怪想法已是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 到了晚上,若再遇见,要说什么话,说多少话,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太冷淡?她总是爱讲自己喜欢看的书和电影,一讲就讲个不停,特别爱买弄。也完全没想过,他可能根本没兴趣。 真是再麻烦纠结也没有了。 那干脆叫停吧,让他及时参透她自私的底色,不想再和她有所往来也好。 现阶段,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我只在乎读书和分数,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你的本钱是身体,是比赛成绩,这都需要充足的休息支撑,不会因你的个人意志所转移。你记挂我的安全,我很感激,但这哪怕和你的睡眠时长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如果你担心这个,我可以减少送你的次数。” “可我们之前不是就这么约定的吗?” 然后呢,他做到了吗? 有些事一旦起头,就再难控制。控制也需要耗费心力。 而他们都没有资本试错。 她不想他日后追悔莫及,再回头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止步于点头之交。 安珏给自己的长篇大论下了定调:“我会照顾好自己,请你也这样。说完这些话,如果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我也尊重你的决定。” 说到最后,他想她是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又想到刚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辆奔驰,虽然安珏没有答应叶亦恭的邀请,但一问一答间,两人分外默契的态度,跃然于前。 不禁从鼻腔挤出一声笑,冷笑,掺杂男生自身的凛冽气息,有了危险的含义。 安珏打了个寒噤。 幸好他只是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他又停住,回过头。 安珏家的铁门开启又合上,灯光亮起,又草草熄灭。 像是一点犹疑和留恋也没有。 她就是这样的。 可他也就是戒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李叔同的《送别》常听常新,永远好听? 第25章 争风吃醋 第25章 争风吃醋 12月31号是周一, 上午最后一节刚好是物理课。 下课铃一响,吴琼就把教案下面的并蒂花开眼影腮红多合一大转盘抄了出来。 前排男生举手:“吴老师,我妈在化妆品专柜干二十年了, 她相当愿意来给同学们上妆!您就高抬贵手吧?”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家长呢,平时伺候你们就够辛苦了。今天就让老师来代劳吧,呵呵。” 在食堂吃完午饭, 回到四班的男生们认命般闭上眼睛, 列队等待受刑。 杨皓原化完之后, 生无可恋地坐回座位。倪稚京笑喷了:“杨皓原你这红苹果脸蛋, 哈哈哈!眉心再戳个红点儿,这样双手一叠,可以参加幼儿朗诵比赛:太阳咚咚起得早……” 杨皓原以头抢桌, 彻底不动弹了。 安珏忍着没笑, 往化妆棉上喷了点卸妆油,又推了推他的肩:“用这个稍微擦擦吧,妆面会淡很多。” 杨皓原猛地抬头:“啊,何方仙女下了凡尘, 小的必当供奉孝敬。” “东西是稚京的。” “好的好的,两位仙女一起供。” 讲台之前, 嗷嗷惨叫还是不断:“可以了吴老师!真的已经可以了!” “舞台灯光吃妆呀!不化浓一点, 等会站台上就惨白一张脸, 哭坟似的, 多难看!” “信不信我现在就哭?” “不信, 哭吧。” 女生们互相给对方化妆, 笑得七倒八歪。 安珏轻轻“嘶”了声, 收起描眉笔:“哎, 稚京, 你这一动!眉毛画歪了。” “有吗?”倪稚京揽镜自照,“我觉得ok,这眉线提的,显得我精气神特足,特好。” 安珏心中一暖,低头弯了唇角。 可倪稚京还是看穿了她:“怎么了玉,这几天心情不好?” 安珏猝然抬起素白一张脸,白得有点空:“有吗?” “有,总走神。啧,果然还是压力太大了!又是学习啊又是排练的——元旦我们去嘉海玩好不啦?凤凰社还没下线哦,叫上卉卉,老倪给咱当司机。” “好啊。” “别紧张哈,放松放松。”倪稚京替安珏揉搓十指,果然一脉冰凉。遂又松开手,捧着她的脸,“哎呀,我们玉玉到底咋长的啊?一会儿上台,随机美死一位无辜群众。” 安珏被她挤得眼眶发红:“稚京,谢谢你啊。” “夸你你就谢我啊?” “不是,你对我真好。” “那确实,谁让我人好呢。” 明中礼堂是前年刚翻修的,由潭州几家头部企业的基金会捐赠,扩建规模很大。 礼堂上下分层,可以容纳两千多人。又因比赛在年末最后一天,阵仗弄得颇大,甚至邀请了基金会高层和别校代表前来观赛。 赛制是全校一起比,用时特别长,所以当天只上半天课。 下午两点左右,师生们陆续入场,按照班级顺序分区块入座。 一个多月来每个班藏着掖着的心思,总算大白于天下。 “好家伙,还得是实验班,燕尾服都穿上了。救命,他们自选唱《精忠报国》。” “快看文科女儿国,这是要集体上台唱越剧吗?” “我押十块,高三特长班拿冠军。” “……” 高二四班坐席处,杨皓原从小卖部跑回礼堂,大概是怕被抢走,热饮揣在裤子左右两个兜里,活像冬天囤粮的仓鼠。 他摘下口罩,把两瓶饮料拿出:“外头那天气阴的,估计要下大雪。快请喝吧两位仙女?保管暖和!” 倪稚京大皱其眉:“不是说要热茶吗?你怎么买的热奶茶?” “奶茶不也是茶?” “一会儿要唱歌,奶茶糊嗓子啊!” “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仙女,快滚下神坛吧。” “玉玉,暖气开这么足,你不热吗,还裹这么严实?”倪稚京和杨皓原吵完了,又开始扒拉安珏的长款羽绒服,使劲闹她,“快快快脱了,把你前凸后翘的曼妙身材展示出来。” 隔壁五班的同学都看过来了。 安珏本来就不太好意思,还想说里头裙子的开叉太高了点,会不会被人讲。 这样一闹,整个人缩得更像虾米了。 杨皓原弹了下舌头,帮安珏解了围:“你们快看十班那边,不得了,叶亦静这是刚从迪士尼花街游行回来?” 倒也没有杨皓原说得那么夸张,但叶亦静确实是整个会场最打眼的那个。乌发梳成千金公主头,两排珍珠发夹别在左右,每粒都光泽饱满,像糖果,而她比糖果更甜美,说起话来顾盼生辉。 叶亦静显然就是十班领唱,抹胸收腰的灰粉色小礼裙上盘着繁复而隐秘的蕾丝,不必近看也能看出高级感。有的同学已经认出她随意披在肩上的围巾都是巴宝莉了。 围巾而已,不能喧宾夺主,想也知道那礼裙是什么高定。 倪稚京收回目光:“无语,这儿是什么时装秀场吗,唱个歌还炫富有没有意思啊?” 这话出于个人恩怨,倪稚京的声音不算大。 要不礼堂人多口杂,传到十班那边,免不了又是一顿吵。 安珏默然听着,始终没有往那边看去一眼。 倒不是因为上次校运会和十班女生结下了梁子,只是因为十班,挨着九班坐。 安珏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袭野了。 明中挺大,只要想避开,就能避开。世间相逢大多不是巧合,不过是有心人的有意为之。 这样其实也好,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就这样吧。 谁知哪壶不开提哪壶,有人发问:“你们有没发现,九班人不齐啊?” 杨皓原站起身:“那些个体育生怎么都没来?我记得他们班抽到的出场顺序挺靠前啊。” 旁边的五班男生老神在在:“你们还不知道?上周五篮球馆发生了流血事件哦。” 倪稚京耳朵一动:“啥,打起来了?” 男生摇头:“倒也没有。你们知道现在校队有些是四中来的吧?就那个袭野,现在是校队战术核心。老队员肯定不服嘛,总说新来的偷懒不回防,新来的又说老队员太粘球准头差。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周五他们训练打对抗,我们刚好体育课就都有去看。拼抢那叫一个凶啊,丁文麒带球正面去撞袭野,手肘把人鼻血都撞出来了,骨头断没断不知道。” 安珏仍低着头,却感觉面门也被猛地撞了下,发出脆裂的痛响。 杨皓原“靠”了声:“这属于恶意犯规吧?裁判不叫停吗?” 另一个男生冷笑:“日常训练呢,谁给你当裁判?” “这不得炸?绝对爆炸!” “是啊,原来四中那群一炸炸一串,结果袭野说算了。真怪,不都说他脾气爆得很吗?” “爆是真爆,这哥对自己狠也是真狠,经常训练练到吐,不是夸张程度的吐,是物理意义的吐。” “看过他打球,拉杆上篮一绝,那弹跳力。等会,我忽然想起前两天贴吧上有人说篮球队俩帅比在食堂后门为叶亦静打起来了,不会就是袭野和丁文麒吧?” “我靠,这么说肯定是。那他俩不是新仇旧恨?!” 这真是三人成虎了。 倪稚京嘴巴一歪就要反驳,安珏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倪稚京还是愤愤不平:“我以为丁文麒上次当众丢脸会长教训呢,结果这是深思熟虑公报私仇来了,纯小人!不过袭野也奇怪啊,平时一点亏都吃不得,这次居然没还手?” 安珏还是有点缓不过来:“毕竟他们已经是一个团队了,总这么内讧下去,未来还怎么打比赛拿成绩呢?” “也是啦。但这事还是让人很不爽啊!” “如果丁文麒打的是他队友,他不会这么算了的……好啦,卉卉要上场了。” 倪稚京挑眉,本想再调侃安珏几句,到底还是忍住了。 高二九班上场前十分钟,体育生踩点来到后台,总算没将表演搞砸。 九班到底是特长班,自选竟然能唱《我心永恒》,但基本就是几个音乐生的个人表演。 学美术的一直是特长生主力军,人多势众,也能跟着唱出点气势。 站在最上排则是体育生,脸上完全没捯饬,杵在那里像是不怒自威的泥塑。他们真就只是在那站着对口型,卓恺好像还对错了几句,等到固定曲目《游击队之歌》,他干脆张开嘴,一“啊”到底。 倪稚京没眼看了,伸出两指直掐眉心。其他同学则是乐在其中。 安珏勉强笑了笑,却又茫然地想,袭野还是没来。 也不知道他脸上挂了彩,鼻梁伤得重不重。 随着比赛推进,学生们审美疲劳,渐渐感到乏闷。 安珏他们班偏偏又是倒数出场,有些男生遭不住困,哈欠震天响。吴琼把手中文件卷成纸棒,看谁鼻子冒泡,直接一榔头过去就敲醒了。 直到帘幕再度拉开,高二十班登台亮相。 比赛已经到了中后程,这个签抽得像是组织方提前安排好的。叶亦静甫一在台上亮相,昏昏欲睡的场面重新为之一振。 这样就不愁大家撑不到最后。 聚光灯打在叶亦静身上,干冰机吐出云雾如仙境,而她置身在云端。真是好一个玲珑玉骨人。简单介绍完班级情况,她还握着话筒,毫无征兆地起了头,音准是基本功,难得的是音色也空灵:“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唱完《遇见》的第一句,伴奏才缓缓切出来,节奏浑融,流畅又巧妙。 合唱比赛唱成独角戏本是禁忌,但因为是叶亦静,那就是可以。 一曲听毕,台下同学捂着嘴巴喝彩,还有班级有节奏地大喊“encore”,一片带动一片,很快就涌到四班这边。 赵然从座位跳起也想来个人浪,结果低头看到全班一动不动,又讪讪坐下来了。 差点忘了之前操场上两个班险些打起来的事。 十班开唱固定曲目之前,四班文艺委员站起身:“走了大家,后台集合,准备上场。” 评委打分不出所料,报幕显示屏上高二十班的总分顶替了高三一班,位列实时榜首。 可走回十班坐席,叶亦静殊无悦色。 若不是会场有纪律,老师们都在,十班恐怕就要被人潮包围。可四面八方递过来的纸条,她一条也没接,不想看。 久久地发着呆,听到主持人宣布下一个班级登台。 九班那边,忽然有人问:“阿野,不是说不来吗?” 男生模糊地答了句什么,或许压根就没说话。 叶亦静这才回过神。 同学蹭了蹭她的肩膀:“我说了吧?今天你登场,袭野铁定会来看。男生就是死要面子,口是心非。” “别不开心啦。丁文麒说他把你送的球鞋丢了,千万别信,肯定是舍不得穿,藏在家里了。说白了就俩男生为你争风吃醋,还耍心眼,幼稚。” 她们又提起那则贴吧帖子,叶亦静听得脸热,但总算是肯笑了。 四班是在完全的黑暗中开场的。 不同于一般班级将聚光灯打在指挥或领唱身上,这场的舞台灯光平均分配,铺匀了每位同学的脸。 队列左边摆了架立式钢琴,安珏穿着全开襟苎麻棉旗袍坐在阴影里,一身寡素的蒲青,脸庞几乎被琴身遮住,只留淡静的眉目低垂着。 文艺委员打了个指挥手势,她中指抬起,敲下了第一个键。 四班没有领唱,《送别》的前奏弹完,由全班女生起头,唱到“夕阳山外山”,调子往高处走的同时,男生接替了低声部,给女生的音色打底。 很神奇的是,平时排练滥竽充数七拼八揍的,真到表演的这一刻,全班心特别齐,效果意外很好。 这歌安宁,台下也静。唱完了,半晌才有掌声,声起初也不大,渐渐才有了膨胀之势。 二层男生大声喊着安珏的名字,说看不清脸,让她转过身来。 有人大笑,老师跑上楼去喝止,场面乱了一阵。 台下高二十班有人问:“用乐器伴奏算不算作弊?” “不算吧,规则没说不允许。” “《送别》这谱子简单得要死,纯入门级,谁学个两天都能弹。一个个鬼喊鬼叫的,还不是看她长得好。” “旗袍开叉那么高,腿根都要露出来了好吧。” “她巴不得越多人看越好,装什么淑女。校运会的时候不是挺呛么?” 隔壁的卓恺侧过头,面露不悦:“你们几个说够没?” 这些女生在校运会已经见识过卓恺脾气好,因此不依不饶:“说都不让说,卓恺你也想泡她?” 卓恺直接冷脸:“再胡说,我不客气了。” “怎么,还想打人啊——” 女生口中的“啊”还没挑上去,就使劲噎回了腹中。 卓恺身边的座位上,男生向前倾身,高高的鼻梁边有撕开胶带的痕迹,凝着暗红一团血痂,像褪过色的油彩。 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看定了她们,无声审视着。 他什么也没说,可几个人就是被他这轻轻一眼看得惊恐万状。 ——不是都说,袭野今天不来的么? 第26章 伤还疼吗 第26章 伤还疼吗 袭野将印象中的人名对了一遍。 校运会砸瓶子的女生, 好像姓盛,盛嘉妍。大家都传她很有背景,因此袭野查过。 说来也巧, 潘仰恩嚷嚷过的干爹,正是盛嘉妍的叔叔,港务集团的董事长。 潭州航运物流的大事小情都要从她家手下过, 据说合资子的公司去年也在港交所上市, 风头无两。甚至可以说家庭条件好的明中学生, 父母大多就是靠这几个龙头企业过活。 但这又关他们穷学生什么事? 卓恺也没放在眼里, 只是对袭野说:“小事,别理。” 他“嗯”了声,视线重新回到台上。 又有音乐生纳罕道:“固定曲目也钢琴伴奏?红歌的谱子, 难度都不低啊, 力道也要很足,她这点水平能不能够啊——” 黄河大合唱第七乐章气势雄浑的前奏,这时铿锵奏响。 安珏手起腕落,一连串和弦长爬音如同巨石滚落, 落在黄河里,激起万丈波涛。 五声音阶为主的旋律, 大气恢弘至极, 不像在弹而更接近敲击。但不同于一些演奏者夸张的肢体动作, 安珏身体晃动幅度很小, 眼神随着手指飘移, 游刃有余。 台下在短暂的震惊过后, 接连发出“喔”的呼喊, 掌声雷鸣般此起彼伏。 先前四班都是在音乐室排练, 钢琴本身很老旧, 回响也有限。现在到了礼堂,扩音器安上立式钢琴,效果震撼得不行。 同学们心潮澎湃,声音随之高昂起来,情绪特别饱满。 学生都不是专业合唱队,比的不是专业技术,就是比谁能唱出这样的精气神。 卓恺也跟着站起来,又在纪律委员的提醒之下坐回去:“我的天,安珏这真高手,深藏不露啊!难怪说她是钢铁黛玉,手劲真大。欸,弹钢琴是看手劲的吧?” 有同学白了他一眼:“拜托,人家多年练琴的真功夫被你说得这么廉价。只看手劲的话,那你们练体育的岂不是个个斯特劳斯?” “斯特劳斯是谁啊?做汽车的那个?” “……那是劳斯莱斯!” 嘈杂的笑声里,袭野视线涣散,但唇角也不自觉地翘起来。 歌曲的间奏阶段,有人加入了合唱队伍。 生物老师徐正辉昂首挺胸站在了队列的第一排,四班同学毫无准备,都惊讶得不知所措。安珏也是模糊一震,但手上不敢停,只是减缓了间奏的速度,配合同学们调整状态。 没想到徐正辉自己站住了还不算,又往台下招手,口型非常明显:快点,多好的机会! 他是高二年级的段长,热爱大场面,四班的科任老师们只好硬着头皮也站了上来。 徐正辉这才满意,并为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感到骄傲。 反正一曲《保卫黄河》,人人都会唱。 前半曲的热烈气氛,至此荡然无存。 这歌唱完,台下反向平平,只剩了机械式的鼓掌,三三两两的,不成气候。 因为有老师破例登台,评审团根本不敢压分。但他们又不敢抬得太明目张胆,于是千算万算,平均分刚好比十班多了零点一,跻身首位。 台下霎时炸开了锅。 从后台走出来,安珏还在回味刚才的演奏。钢琴大概是很久没有调过,f5是个空音,压下去好多次都没个响。 倪稚京则白眼翻天:“好好一场演出,全让倒霉熊给毁了,真倒霉!” 有同学傻傻的很天真:“我觉得效果很棒啊。而且我们后面也就只剩三个班了,不可能超过我们。合唱比赛第一历来都是特长班,没有平行班拿过呢。” “老师跟我们一起上台唱,别的班肯定不服气。” “又不是我们要这样的!” “人家管你原因呀?” 坐回四班坐席,周围嘘声一片。 就连礼堂二层,栏杆前也冒出许多脑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叫喊整齐划一:“作弊,作弊。” “投机倒把,丢人丢到校外去。” 后方的陌生同学忽然拍了下安珏的肩:“安珏,有人给你传情书了。速度够快啊。” 她吓了一跳,强定心神接过信封:“谢谢。”没打算看的,但封皮捏在指间,信瓤的触感很硬,并不像普通信纸。这才把胶封撕开。 信封中装着几张照片。 照片自然聚焦安珏,是在校运会上拍的。可她没在任何一张里看镜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偷拍。 安珏一阵头皮发麻,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在礼堂二层隐约看到一个人——头发染黑了,也瘦了不少,正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她。 礼堂内灯光昏暗,她不确定是不是潘仰恩。 可仔细再看,又没有踪影了。 错觉吧? 先不必多想,关注眼前的困境要紧。 屈居第二的十班就坐在四班的斜对面,有学生已经站了起来,双手轮流比着中指。 若是正常比下来,四班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总不算辜负大家近来的努力。 今晚这样一折腾,还不如不比。 班上脸皮薄的女生已经垂下头,啪嗒啪嗒地开始掉眼泪。 班长和文艺委员赶紧出动,劝完一个又一个。 这边安珏刚披上羽绒服,徐正辉红光满面地走过来,大声赞道:“安珏,弹得真不错,很有气势!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热血,都被你这精彩的演奏唤醒了,也算重新体验一把青春,是吧?哈哈!” 她无法,只得点头:“谢谢徐老师。” “当然了,学习方面也要再加油。我们四班虽然是平行班,但大家也要筚路蓝缕,再创辉煌,永不服输,懂不懂啊?” 全班没几个人抬头,更别提响应。 徐正辉也没所谓,哼着调子又坐回评审席去了。 倪稚京刷着手机,大约是看到什么不想看的东西,烦躁地长按关机键,起身就去了厕所,眼不见心不烦。 黑暗中,不知道哪个班的男生还在说:“谁让四班要搞花里胡哨的伴奏,要不然老师怎么会上台?” “我觉得挺好的呀。” “画蛇添足。那谁谁想显摆呗,当谁没弹过钢琴似的。你们没发现她弹空了几个音吗?” “没有耶,还是你厉害。” 安珏把外衣拉链拉到最上头,抵着下巴,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 最后三个班也很快唱完,如大家所料,分数上没再掀起什么浪。 高二四班由此破天荒地拿了第一。 文艺委员很不情愿地上台领完奖,特等奖,回来的时候却嘴巴一扁,是后知后觉地委屈了。安珏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校代表最先退场,其后是校领导和老师。学生会留下来组织谢幕活动,纪律委员恶作剧似的,拿着话筒又来了个返场:“都等一等,保持卫生人人有责,在这里宣布一下在礼堂做值日的班级啊——你们都想听到谁的名字啊?大声说出来!” “谁拿冠军谁扫地!” “高二四班!” “不能白得大便宜!” 纪律委员点头:“还得是我们明中同学,一猜就猜中了,祝大家高考押题也百发百中!” 他话说得讨巧,大家都爱听,一时笑个没停,笑上头了,塑料纸袋到处乱飞。有人喊道:“同学们新年快乐!” 更多零食饮料的残余,如礼花抛起。 “新年快乐,鼠年大吉!” “喂,农历新年还没到呢。” “哎呀没区别啦!” “……” 明中现在这个礼堂,是去年在老礼堂的基础上扩建的,还保留了一定数量的旧构造,廊道缦回,清理起来并不容易。 校运会事件处分那会儿,两个班级轮流做值日,都喊着累。 可今夜这个情况,把全部困难留给四班,才是众望所归。 不是没有恻隐之心的,相邻的平行班都问需不需要帮忙。叶亦恭离场路过时也想搭把手,可刚问两句,就被实验班其他同学拉走了。 不过四班同学不想拉着别人一起成为众矢之的,本也不会答应。 安珏没找到倪稚京,心想总不会还在厕所,应该是走出礼堂透气了吧?问同学要了手机,打过去竟然也是关机。她无奈起身:“我和稚京去扫入场阶梯那块。” 杨皓原惊诧:“噫,外头好冷,怎么好叫你们女孩子扫的。我去我去。” 安珏摇头:“没事,我可以的。” 给安珏写过小作文的男生跟着起哄:“那我呢?拒绝耗子就算了,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呗安珏?” 她脸上挂了笑,却还是坚持:“稚京肯定已经在那里等我了,走啦。” 男生挠挠头:“行吧。啊对,你今晚弹得超好,还有咱文艺委员,那指挥水准,没说的!” 班长带头鼓掌:“大家都表现得很棒。” “就是,平时我老破音,今天那个激动啊,嗷一嗓门就上去了。” “爱你们哟!” 对情情爱爱喊打喊杀的年纪,公然说出来却是另一番风景。 或许还有些不可告人的隐晦,也可以从这句普适性质的表白里找到独特的意义。 还在哭的同学也破涕为笑,大家相互打气鼓励着,也不抱怨其他学生退场时留下这么多垃圾了。 安珏提着扫帚去到入场阶梯前。 外头果然下了雪,且下了很久,积雪几乎没过鞋跟。 虽然穿着最厚的羽绒服,但表演时为了配合旗袍,安珏脚上只套了双布鞋,底子薄,迅速被雪水浸湿,寒气自上而下地钻起来。 她冻得发麻,蹲下来,徒劳地擦着布面上的水渍。搁在身边的扫帚忽而被人捡起。 安珏笑了声,转过脸:“稚京?你刚才去哪……” 话停在一半——因为她看到的是一双男款球鞋。 刚才礼堂二层看到的,莫非真是潘仰恩? 不会的,袭野明明说过他不敢再生乱了。 再说这里是明中,自带“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守护神咒,没什么可怕的。 安珏打定主意,站起身,面向对方。 然后她就愣住了。 袭野形单影只地站在阶梯前,难得穿了件棉衣外套,也还是薄,肩线被骨架顶出硬朗的形状。冷灰羊毛衫的高领上挂着许多雪粒子,融化后的露水颗粒分明。 两人都默然,一开口却又撞上了。 “你进礼堂休息吧。” “你脸上伤还疼吗?” 安珏蹲得腿麻,走近时晃了下。袭野虚扶了一把,隔着手套和厚厚的羽绒服轻握住她的小臂,也可能是手腕?总之不盈一握。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能弹出那么震撼人心的奏鸣曲。 安珏低头看着羽绒服袖口,他立刻松手,又紧了紧扫帚:“我没事。”他不想多提脸上被丁文麒撞出来的伤,话归正题,“外头冷,你的围巾手套呢?” 说完他就脱下手套,安珏嗅到一股洗衣皂的清香,特别好闻。袭野又往前递了递:“才洗过的。” 他竟以为她会担心这个。 安珏讷然:“这么大的手套,是要我戴上和你去打棒球吗?” 袭野眉心稍折,很认真地思考:“那个我不会。” 安珏没忍住笑了。 听到这笑,袭野也总算放松些:“你快进去,我来扫。” 安珏摇头:“不用啦,我不是一个人,稚京会帮我的。” “她回家了。”袭野不咸不淡地说,“卓恺看到她上了倪主任的车。” 安珏哑然片刻,但稍一回想,倪稚京并不知道四班拿了第一,自然也不知道还有赛后大扫除一事。 就算知道了,雪天路滑的,安珏也不放心让她动手。 反正现在也没差。 反正兜兜转转,她都不是一个人。 第27章 不再只是朋友 第27章 不再只是朋友 袭野没再多说, 驾轻就熟地开始扫雪。 安珏也没闲着,先往阶下走,有些垃圾沾了雪水会黏在地面, 扫帚扫不动。她用鞋尖挑着,刮着,刮到簸箕里去。 一径走到最底, 安珏顺势抬起了头。 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 袭野也垂下眼回看过去。 非常考验人的角度, 他的下颌竟还是个漂亮的锐角, 倾斜上挑的五官精致立体,却透出忧郁。 夜色潮湿,安珏隔着一层水汽和他对视, 视线泛着柔光。 他目光清寂, 几乎落了点痴,仿佛是在看水中的倒影。 两人撑到现在,说不尴尬是假的。 簸箕和心脏都装满了,安珏只得先将其中一个倒出来:“那个, 他们都说你今天不来的。” 袭野也回过神:“是你说过,到了这天我就知道了。” 是先前两人坐在夜归的公交车上, 袭野问安珏是不是领唱, 是不是指挥, 她只说, 等到今天就会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你钢琴弹得那么好。” 他看着她, 毛衣上的雪水和露珠倒流回眼底。 安珏怔然, 抬手一挽不存在的碎发, 假模假样地谦虚了:“也没有很好。”又被他看得有点慌, 干脆不装了,“好吧,我是弹得挺好的。但之前你问我的时候,我总不能说:我是四班的钢琴伴奏——嗯?为什么不用音乐非要乐器伴奏——因为我弹得超好——你夸自己怎么不脸红的——是你先问我的,我这不是话赶话了吗……这样多奇怪啊?” 她变换着声色,基于对彼此的了解,虚构出了本不存在的对话。 可话说出来,却更不自在了。 忸怩地抠了会儿手套,安珏懊恼不已,简直不像她。 然后袭野就笑了,笔直的肩线抖成波浪,浪头打过来,弥天盖地的。 先前的不快和龃龉,就这样被淹没、冲淡,消弭于无形。 安珏满腔温热,别过脸,也笑了下:“哎,这对我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现在知道我合唱这天干什么了,可那天我问你生日,你不告诉我呢。” 他走下来,走近她,一句话刚起了头:“我——” 操场那端突然爆发一连串的轰鸣,他们扭头看过去。 有人正在放烟花。 每一簇冲上天,爆开来,都是颗粒饱满。明中上空霎时亮如白昼,看得人目醉神迷。 黑漆一片的鹏程楼,有些教室亮起了灯。从礼堂的角度看过去,刚好拼凑出两个字母:y.j.大约是谁的名字缩写。 灯亮齐的一瞬,腾空的烟花凝成心形。看样子是一场别出心裁的表白。 楼里齐声在喊:抱一个,抱一个! 鹏程楼是高三的教学楼,再不到半年就要高考。这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但毫无疑问,这也会是他们青春记忆里,最后一场狂欢。 很快地,许多道手电筒从四面八方打了过来,不知哪个年级的老师气急败坏地在喊:“一个两个,要造反啊?!” “你们现在什么时候知不知道啊?再一百多天就高考了,拿前途开玩笑?” 鹏程楼顷刻间炸开了锅:“救命啊,抓人啦!” 安珏作为一个围观者,竟然也跟着慌了:“我们赶紧走吧。” 可袭野岿然不动:“抓的又不是我们。”又忽然,他的声音放轻,像一尾飘忽不定的羽,“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他还好意思这么问! 单单是他帮她扫地,传出去就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更别提其他。 想到其他,想到过去发生的种种,安珏脑袋里轰地炸出一片花,比方才看到的烟火还繁乱,还盛大。 安珏犹自想着,要不往礼堂里躲吧?可四班同学听闻动静,现下也全赶出来凑热闹了。 杨皓原疯狂招呼着:“快快快,高三有人搞大事了!” “卧槽,我刚还以为是海岸那边有人放烟火呢!” “你耳背?海岸要是能这么震天响,那是核弹!” “……” 礼堂进不去了,安珏往后退了两步,又有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 “大扫除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和我讲?全班就我一个逃了,这像话吗!” “我关机?关机你不知道打老倪电话啊……主任怎么了,你又没作奸犯科,我爸还能抓你怎么?” 忽然,倪稚京不知道听到什么,冲着手机话筒吼得更大声了:“杨皓原你给我等着!” 这下可真是十八路诸侯,齐聚明中讨伐反贼。 安珏明明什么都还没做,身心却像压了个董卓,沉重得不行。 转头看袭野,他却还是那样得其所哉的轻松状态。 她扯了扯男生的袖,没扯动。心一横,索性牵住他的手,还来不及感受他剧烈跳动的脉搏,就沿着阶梯栏杆开始往下跑。 袭野显然吃惊太过,任由安珏牵着跑,四肢发硬,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的手很冷,雪样的柔软一团。他连回握都不敢,怕握散了。 安珏穿着旗袍,还是全开襟的,步子根本迈不大,跑不快。袭野很快发现:“你羽绒服里面的衣服是不是?” 是不是跑不快。 安珏误解他的意思,说话断断续续:“嗯……是我妈妈的旧衣服,有点怪哈?确实是有点,有点过时了。” “不会。”他决定不提刚才的想法,何况跑得慢又怎样,越慢越好,“很好看。” 安珏的脸瞬间熟透,赶紧松开手。 袭野的手僵在空中,半秒后才收回背后。 他转了下腕子,又完全撑开掌心。握不上了。 学校主干道上人影匆匆,他们没法一鼓作气跑出校门,只能躲在阶梯侧下方的背阴处。 礼堂前的阶梯虽然又长又宽,但每层台阶很低,连累了整体坡度。两个人捉襟见肘地弯腰躲着,袭野长得又高,完全无法抬头。 两人竭力保持着几公分的距离,可他的气息还是无可回避地吹起安珏的额发。胸膛里的心跳又过分用力,几乎是推着她在呼吸,也间接推动她抬起脸,看清了他鼻梁边的血痂。 “我……” “你——” 安珏不太自在地笑了:“你先说。” 袭野点头:“好。那天你问我生日的事,现在你也知道了。” “……是今天?” “嗯。” 原来他们都是在月底出生的。 安珏懵了会儿,气得用力捶了一下他肩,跟捶到钢筋似的,自己痛得要命:“那之前为什么说你生日已经过完了?骗子。” 他只是笑,没应。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何况他本就想好,这天他们一定会见面,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安珏揉了揉手,不肯看他了:“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坦诚相待么?” 袭野反问:“可你不是说,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吗?” 听到袭野翻旧账,安珏愕然,声音不自觉高起来:“我哪有呀!” 他郁结多日的胸中垒块,因她这句话轰然消散。 却又得寸进尺起来:“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和你做朋友。” 安珏一愣,心想这人真是记仇。莫非刚才他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引她上钩,然后找准时机,再笑她自作多情?倏地又气又恼,嘴都噘起来了:“不做就不做,我才不稀——” “因为我从来就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他紧张至极,才发现自己话说得有歧义。还好她还没来得及放完什么覆水难收的狠话。 可当他的解释补充说完,才叫覆水难收。 安珏果然沉默。 太冲动了。 如果她顺水推舟,连朋友都不想做了,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已经忍无可忍,不得不说。 前方道路上,倪稚京正在问:“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到了玉玉的声音?” 杨皓原同意:“诶对对,俺也听到了,好像在礼堂阶梯下面……我靠,什么黑东西窜过去了?是高三那对吗?壮士留步!给我签个名——” 有老师立刻气势汹汹赶来:“兔崽子在哪?给我出来!” 从刚才开始,安珏的心就砰砰跳快,简直要跳出来。 阶梯侧方也没法再躲了,只能逃。 起先还是安珏拉着袭野跑,没跑两步,主动权就交给了他。 他跑得那样快,迎面的风都有了呼啸的声音,特别刺耳清晰。 两人不断穿越铁栅,下楼、上楼,拐弯抹角地沿着校园僻静处跑。两只手握得更紧,紧到有了汗意,安珏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不被那股力量甩出去。 不知袭野怎么做到的,这样疯狂地奔跑途中,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别怕。” 安珏颤声反驳:“我没怕,我只是……” 可声音抖成这样,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又回头看了眼,确定没人跟上来,才放下心。 但她还是要面子,想辩解:“刚才你们班自选唱《泰坦尼克号》主题曲呢,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好像主角被卡尔仆人追的那段……” 她猛地刹住话头。提这茬做什么?真是弄巧成拙。 明明刚才,他才说了不得了的话。 她就像在回应什么一样。 好在袭野没回头。 可从安珏的视线看过去,他的耳根也是通红的。 他们仍然在奔跑,没有理由,就是单纯地被感染,很感慨。 就是单纯想撒野。 从明中东门跑出去,沿路华灯璀璨,人潮澎湃。 袭野顾及安珏的体力,越跑越慢。又顾及到她的想法,手心慢慢分离,变成指节勾连。再然后他伸出摘下的手套,回过头,屏息凝神地看着安珏。 安珏握住那手套,手套另一端连着他,他在前方开路。 她一路都没有松开手。 没有任何目的方向,只是爱这夜这风,爱这夜风化作柔软的手,抚慰他们的眼角和眉梢。 径直跑到海岸边,到处都是跨年的市民,海浪似的欢声笑语。 每个人都在等待,在许愿,在祝福彼此拥有一个更好的明年。 已经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小时。 时间不多了。 漫天霓霞之下,安珏抬头看向身边人:“袭野,生日快乐。” 袭野怔了片刻,随即笑出了自由热烈的神采:“光说不行。” “之前就问你想要什么礼物了呀?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怎会来不及,今天已经是他十七年来最快乐的生日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 但还是贪心,还是装腔和慌张。哪怕她只是随口一句许诺,都那么难得,不能放过。 袭野定声说出了愿望:“我想要的礼物,是你来看我比赛。” “可我之前不是看过?” “那个不算。不要晚来,也不能提早走。是看一场完完整整的,有我在的比赛。”他一口气说完,说得很快。 学不来什么拐弯抹角,永远学不会。 他的等待和愿望,全都横冲直撞,明明白白。 安珏凝息:“好。” 袭野默了下,像是不敢确信:“一言为定?” 安珏笑得温柔:“嗯,一言为定。” 稠密的人海里,有谁从后头推了他们一下。 袭野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很轻的展臂,嘴唇蹭到安珏发顶。她脖子一缩,半天都不敢动。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有些事情只要开始,再怎么纠结摆脱,也无济于事,无法回头。 不再只是朋友。 半晌后,她缓缓抬起头。 海幕之畔,万点星辉引燃少年明眸。 “安珏,新年快乐。” 袭野已经站直了身子,安珏几乎忍不住要踮脚去捉他眼底那缕光,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的眼睛也热到酸胀:“也祝你今年,明年,每年都平安快乐。” 所有的烦恼压力,阴影猜忌,在这样的时刻全都不值一提。 美好到想要落泪了。 “袭野。”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切回都市线。 单机数据冷日常自我怀疑中,感谢一直看到这里几位的小可爱~ 第28章 算我发烧了 第28章 算我发烧了 元宵节, 嘉海市区游客如云。 正月走百病,最难挂号的医大附属二院来往的病人并不多。住院部的十四层重症监护室,更显得冷冷清清。 袭野就站在安珏的面前, 仅一步之遥。 忽明忽灭的光影以两人为轴心,从容不迫地旋转着。 安珏晃过神:“是的,我是在找你。” 袭野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安珏别开脸, 眼圈还是红的:“我……没什么事。” 袭野本也没指望从她那里要到什么答案, 视线从安珏早已痊愈的手指移开, 不痛不痒地笑了声:“既然没事, 就回——” “我只是一定要来看看,看你有没有事。” 快速说完这句话,安珏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袭野听完, 脸色转瞬沉了下去:“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呢? 一路走到这里, 安珏已经耗尽力气,只得点头:“是的,就这样。现在看到你平安,我也放心了。” 他冷笑:“你不是在担心我, 你只是在求自己的安心。” 心惊胆战了大半月,千方百计来到这里, 像是破釜沉舟。到头来却被他这样说。 安珏仰起头, 凛然看着他:“我不否认。” 袭野眉头一皱。 对于他的指责, 安珏照单全收, 正好借力打力:“我就是虚伪自私惺惺作态, 你高中那时不就知道吗?所以你永远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受伤, 下次再不要这样了。” 静默像输液瓶里的水滴, 又滴进了水里。袭野反问:“你以为我受伤, 是为了你?” 安珏无视他的嘲讽:“不是的话, 那就更好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或许会为她反抗,但绝不会完全因为她,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只是事情发生时她正好在场,那她就无法置身之外。 袭野敛了笑意,盯住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珏想了想:“确实还有。谢谢你的药和护手霜,你的西服洗过了,我已经交给了前台。别的没了,你多保重。” 她就是这样的,一桩一件全分外明白,毫无留恋。 安珏干脆转身,正要按下玻璃门禁,手却被袭野一把攥住。 他目光如炬,薄有怒意:“凭什么,安珏?” “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在我这里你永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袭野骤然将她拉近,近到贴着自己。人和声音都露出了极致的侵略性,“这一回,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安珏一惊:“我不是……” 袭野完全不理,沉声道:“跟我走。” 他只是稍加使劲,力道就大得骇人。安珏别说挣脱了,动一下都难。 她还不待再说些什么,却又听到玻璃门外,有脚步声迭沓纷至。 耳麦滋滋的杂音虽然很弱,却一层叠着一层,也有了浪潮之势。 池叙的声音在最前头,越来越近:“是,已经赶到医院了。” 是庚泰的那些人。 更确切地说,是盛老爷子手下的人。 安珏向来识时务,立刻放弃挣扎冷静下来。 袭野的手从她僵硬的手腕下滑,滑进她的指缝,往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北一区和二区之间有重症病房的专用电梯,而电梯门旁的显示屏,鲜红的楼层数字正在迅速上蹿。 袭野一眼看到,敲了向下键,却又避过电梯门,继续往前跑。猛地拐角时没忘记揽一下安珏的腰,以防她跌倒。 他手心烫得要命,隔着毛衣她都能感受到。 他们拐到南区,推开nicu旁边紧急逃生通道的铁门。可袭野没有带着安珏向下,而是往上跑。 安珏没问为什么,也无从解释这股安全感从何而来。他明明是那样不可控的一个人。但只要跟着他走,就是会莫名地不害怕了,无所谓了。 只是气息还有些不稳,她努力纾解着,可此情此景太过熟悉,根本解不开,消化不掉。 安珏看着前方正在开路的那个背影,今夕何夕,一时难辨,开口叫他:“袭野。” 袭野没有回头:“嗯。” “这样跑着,总觉得很像……” “像《泰坦尼克号》那段?确实。” “不是。是像十年前的我们,你生日的那天晚上。” 袭野身形一顿,脚步却不停,只是将牵连的十指,默默锁成了无法解开的姿势。 现在的医院,不知为什么总修得跟个迷宫似的。 也不知跑到哪一层,仓促间,安珏只看到静脉用药调配中心几个字,然后又穿过两个门,前方无路,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两人躲在逼仄的楼梯下方,里头还摆着几盆散尾葵,细长的叶片扫在头顶,又刺又痒。 楼梯上头零星有人经过,或有交谈,步伐整饬。 若说十年前袭野勉强还能低头站着,如今他只能半俯上身,下颌完全贴着安珏的额角。 贴得这样近,他又久违地嗅到她身上的气息。 而气息唤醒的记忆,是明中教学楼后花丛被露水打湿,也是小东巷不再洞开的窗台。 是他还没有经受暴雨的十七八岁。 他只得屏息,再这样下去不行。 这样隐忍,嗓音不免发涩:“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安珏没说话,片刻后还是抬起脸,是再也不能忽视他的热度:“你是不是还在发烧?” 也是了,他才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就算度过危险,肯定还有后遗症状。都说病去如抽丝,怎么耐得住这样剧烈的跑动?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安珏想抽出来试一下他的额头温度,却根本抽不出。 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姿势有点别扭,也被袭野察觉,扣进了他的掌心。 他眼中弥漫潮气,呼吸也潮热,胸腔震得产生嗡鸣,触碰她,挤压她,意味不言自明。 不知为何,他们又陷入了和年少时相同的场景。 像个魔咒。 安珏张嘴:“袭——” 可她没能叫出口。 因为那股从刚才起就无法忽视的灼热,毫无征兆地烧到了她的脸上。 是一个痉挛的、战栗的轻吻。 他吻在她脸颊。 狭窄到窒息的空间里,时间坍缩了。 高二那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的生日。后面的人潮推着他们往前走,他的唇蹭到她。 这次没有人推,是他推着自己向前。 他死里逃生,不想再等。 时隔这么多年的余烬死灰复燃,只会烧得更透彻,更凛冽。 袭野松开她双手,整个人稍稍后撤,目光里有迷茫,着迷,像醉了一样。 “我没有发烧。”他一眨不眨地说,“我比你清醒。” 所以他的所有举动,都是深思熟虑的。 所以无论她什么反应,生气或愤怒,要打要骂,他都有准备,都能承受。 安珏显见得是被他吓到了,只剩羽扇似的睫毛,有一下没一下地翕动着。 灰尘絮状的纤维也被扇起,或舞或游,旋起旋灭。 袭野还在专注不移地看她,一双熟悉的漂亮的眼睛,黑白过分分明了。而在这样的一张脸上,什么矫饰都不需要,干净纯粹得像默片电影。可这部电影要么最小化窗口,要么就必须得全屏播放,没有中间选项。他的爱和恨从来都很极端。 他是在迫着她做决断,自己也几乎连气都不喘了。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很久,楼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可也许只是过了一瞬,因为安珏脸上的微表情都分毫未改。 她终于出声,完全意料之外的答复:“你所谓的清醒,也就只是到这个程度而已吗?” “什——” 袭野皱眉,下一刻瞳孔骤然放大了。 因为安珏忽然靠近,揪住他的衣领,冰凉的唇瓣迅速撞上他的嘴,发了狠,牙齿磕到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不像接吻,倒像是场短暂的交战。 很快,安珏鸣金收兵,退回原位静静地看着他。 袭野空咽了下,整个人都怔忪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目光中的千丝万缕,意乱神迷。 过了好久,安珏才听到他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她抬起手腕,攀在他颈后,两腮染上酡红,“算我发烧了,好不好?” 袭野却没有立刻回应,还是牢牢地看定她,仿佛是要分辨她是真还是假。 可惜他道行不够,这一辨实在有点久,久到安珏胳膊都要发酸。 是惊讶,不喜欢她这样? 还是说,才知道她原来是这样的,后悔了? 但安珏却不后悔刚才的孤注一掷。 来到这里之前,她就已经决定把所有的羞耻自尊通通丢弃。 她那么不容易,花了那么长时间才看清自己。她一直遵守的道德规训得益于几千年来的人类文明,可这怎么敌得过几百万年前就植根于基因深处的,最原始冲动的致命吸引。 那种无论过去现在,无论见过多少人,都还是只想靠近他的心情。 反正做都做了,什么尴尬、挫败,她一概免疫。 也不知袭野还要看多久,又辨出个所以然了没。 安珏的胳膊实在撑不住了,正要收回,袭野遽然箍住她的腰,手按在她后颈。 他偏头吻了回来,势头凶狠至极,简直像是向她讨要回刚才错失的先机。完全没有技巧的亲法,他略作试探,然后就长驱直入地攻陷了她的齿关。 舌尖绞缠的刹那,她后脑猛地一缩,没缩成,他的手不动分毫,是她跨越不了的五指山。 更糟糕的是,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躲闪,于是吻得更深,更密,连她赖以思考的最后一点氧气都要剥夺去。 安珏终于有点慌了。 脖子已被架定,腰身也被他箍得巧,连带她两只胳膊都圈在他一臂之间,并且越挣越紧,如同紧箍咒。 就算安珏穿了厚毛衣,身前最柔软的部分还是避无可避地紧贴他坚硬的胸口,发烫发热,有团火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亟待引爆。 但袭野只是专心在吻,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行将窒息的前一刻,袭野略微松开嘴角,安珏立刻张口喘息,像溺水。 他转而很轻地舔舐她的唇角,舌头交缠,不时碰到上颚,安抚似的。他的手臂终于从她的腰际摸索下去,在毛衣的衣沿处停留片刻,忽然挑开,探入内里,指腹擦过她的肌肤——像火柴焚毁前的那声“嚓”,刺耳又扎心。袭野察觉到怀里的身躯震了一下。 他没有再进行下去。 止步于此已经足够,已经像做梦一样,比梦还美。 袭野收回手,烫得不能再烫的气息一路往上,从脸颊,鼻尖,游移到眼睛,吻去她生理性溢出来的泪水,在这里歇定了很久很久。 安珏慢慢睁开眼。 今天她来得仓促,素面朝天,但眼圈从一开始就是红的,现在沾了水泽,更像是上了个烟粉系的全眼妆,灿若玫瑰。 她极少出现这样可怜娇媚的情态。 “吓到你了?”袭野眼里也是水光潋滟。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一下做得太过了。鼻尖刮蹭鼻尖,微痒,还喘着气,“抱歉。” 安珏吸了吸鼻子,摇头:“我想好了。我没有在怕。” 既然来到这里是她的决定,那么她就会对一切结果负责。 好的,坏的,不可救药的。全都可以。 “真的想好了吗?”他替她整理毛衣,又去摩挲她的手指,察觉到骨头还是有点古怪,“手指是不是还疼?刚好,我陪你去检查一下——” 安珏抽出手,捧住他的脸:“不要转移话题。” 他默了片刻,沉吟道:“这几天,我有梦到你来看我。” 她瞬间读懂他的潜台词:“现在不是在做梦。” “但怎么可能呢?你知道我在这里。” 他当然清楚庚泰对信息的保密程度。至于卓恺,多年挚交,送药归送药,想必也不会对她多说。 安珏想了想:“可能因为,我起码有点推理能力?” 短暂的怔愣过后,袭野笑得一发而不可收。 他这个人明明脸孔已经足够成熟,偏偏有时候笑起来,比天真还纯真。 安珏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视线从他湿濡潮红的嘴唇上移开。 “你是聪明,胆子还大,就这样来了。”他又去吮吻她眼睛,顺过气息,才把话接了下去,“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要了。” “为什么?” “我不想你面对危险。” 想到年前国道上他驱车撞击的疯狂举动,安珏牙根发冷,但还是平静出声:“可是袭野,这样对你不公平。”她停了停,“对我也不公平。” 袭野目光偏移,并不认同。 安珏还是不退让:“如果你也想好了,想要和我在一起,那就让我来分担你的危险。” “非要和我算那么清楚吗?” “不同意的话,就当我没来过。” 安珏直起了腰,毫不忌讳当面践行他那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指责。 袭野也顺势起身,倏地将她往怀中一带,按在胸前。 安珏的耳膜不停鼓噪,是他剧烈心跳。 “来都来了,想走已经晚了。”他手上的动作很轻柔,语气却莫名攒了狠劲,“安珏,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很聪明?” 这话很奇怪。 安珏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听到他问:“那你能不能猜到,为什么池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你一来,他就察觉到医院有情况?” 安珏不可置信地抬头——她已经猜到了。 是袭野自己放出去的信号。 他这样做根本就是在赌,赌在最最极端的情境之下,安珏才能坦诚,才会认输。 更甚者,他恶劣到赌她会害怕,从而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困难都交给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就印证了她的想法。 “给我时间,都交给我。” 面对这样的神情和眼睛,有什么不能答应? 安珏怔了很久,回过劲来还在发抖,像生气,又是无奈,什么也不想说了。想走,又不知道往哪里走。 这医院构造实在复杂,她是真的在这里迷路了。 心迷路了,就只能认栽。 第29章 以后都说给你听 第29章 以后都说给你听 春节过完, 安珏才算正式恢复工作。 钢琴春季考级在三月底,满打满算也就剩一个多月,过年时多松泛, 过完年就有多紧张。 各大琴行简直可以用高朋满座来形容,除了学生,家长一抽空也会过来盯梢。 每个人都亮出高度紧张的姿态, 要调音师随时待命, 看哪架琴暂时空置, 就赶紧叫来调试。好像这样也算事在人为, 能增加合格的几率一样。 老师和钢琴数量有限,学生们仿佛在打堑壕战,一排撤下了, 再换另一排不情不愿地补上。 这让安珏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课业之余, 哪怕只有半小时休息,她都恨不得耗在钢琴上。 眼前这些孩子们哭着闹着不想触碰的东西,是她少女时期最可贵的奢侈品。 琴行内部的本职工作做完,安珏又跑了几家音乐教室和私人客户。 调音这工作乍听之下挺要技术, 做久了就知道这更接近于体力活。遇到难伺候的琴,动辄四小时往上走, 人站着工具掰着, 没个好体力真撑不下来。 她也知道最近会忙, 一早就在便利店买好了鳕鱼三明治。 没想到一连两天晚归到家, 竟连三明治上的面包胚都没来得及啃上几口。 可这么晚了再吃东西, 又容易睡不着。人过了一定年纪, 身体机能真是开始全面返璞归真, 脆弱又娇气。 安珏只好原封不动地把东西放进冰箱。 过了十一点, 才有闲心去看手机。有四通未接来电, 两条短信。 虽然号码未知,但她知道那是谁。 自从她和袭野重新走到一起,已经正好过去了半个月。 但两人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改变,还是各忙各的。偶尔去一个电话,对方也未必得闲,接不着的情况更多一点。 就算这样,安珏也安之若素。 能走到这步,已经极其不可思议了。 蓦然忆起两人还高中的时候,都没有手机,不一样过得好好的? 他是不想买,也没必要。她的则是意外摔坏之后,不好意思向家人再提。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错过了沉迷电子产品的最佳时机,长大后都有些提不起兴趣,不大用,也用不惯。 也可能是他们私心里都想留在过去,刻意避开了时代的日新月异。 所以这样的沟通频率,或许比冷战的情侣还少。可对他俩而言,已经多到有露馅之嫌了。 医院分别前,他说把一切交给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她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都不说他父亲那里,就看他明明伤得那么重,才好转没两天,又没事人似的满世界跑了。 外人看他多光鲜,实则没有半点喘息的余地。 安珏点开短信,内容还是那样简洁:一定要按时吃饭。 这条是中午十二点半发的。另一条则在半个小时前:早点休息。 那样不羁的个性,嘱咐却这样老气横秋。 安珏觉得好笑,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一回比他还离谱:知道了。 回完就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刚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但今年底才给作者颁发荣誉。 翻了几页,她没怎么看进去。几分钟后,手机震动起来。 低沉的男声被电波修饰过,乍听有点冷淡:“还没休息吗?” 这话问的,就算安珏在休息,也会被吵醒啊。 她翻了个身,左耳在枕头上压久了,有点痛,语气一时间也好不起来:“怎么光说我,你不也还没休息?” 说完才觉得像撒娇,还有点诱导的意思,旨在要他承认没休息是为了等她回复。 这个念头没头没尾地窜出来。好奇怪,从前安珏才不会想这些弯弯绕绕。 那边停顿了几秒:“我不需要休息。” 安珏失笑,难得调侃:“身体这么好?你是功法大成还是位列仙班啦?” 袭野琢磨着她的话,没回答,反而是轻快地笑了。 笑得安珏耳垂滴血似地发热,不是被枕头压出来的,因为都热到脸上了。 她好像很容易在大晚上上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平白无故的,提身体好不好做什么?男人都爱在这个话题上大做文章,倒像是她惹出来的了。 可袭野笑过了,却认真说:“我在布达佩斯,有六小时的时差,现在正在用晚餐。” 听筒里传出刀叉放下的轻响,如珠落玉盘。 安珏想象他手中的镀银正餐勺,勺头应该很大,足以让欧式浓汤滚动。 “所以暂时还不需要休息。”他补充道。 刚才袭野是故意没说全,只是为着能和安珏多说两句话,结果却让她误会多想了。 现在交代得这样清楚,又无意间透露出了彼此的天差地别。 安珏半晌无声。 袭野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离潭州有多远?她可能一辈子也去不了。至于刀叉,她只有去西餐厅的时候才会用,用得很蹩脚,但袭野早已习惯。仅凭只言片语,她就能想象出他坐在多瑙河畔的大饭店里,身后是油画样的城堡和教堂。 他不是自矜显摆的人,因此不会察觉,刚才他对晚餐的动词是“用”。用餐用餐,寻常人家这么描述自己吃饭,是要招人笑的。 很多生活习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爱情也一样。 这段感情放在过去,还能解释说是他是受限于环境,才会被她吸引。可后来他回到盛家,见到了广大的世界,万紫千红开遍,没道理非她不可才对。 或许他终归会发现,她只是他年少时一个未完成的执念。时日久了,执念自会消解,才肯睁开眼往外看;而看得多了,见到好的,他就会同自己和解。 不过今后的事,就今后再说吧。 无论如何,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安珏?”察觉到她长久的沉默,他很轻地出声。 “嗯。” “是不是困了?” “没有。”安珏呼吸清匀,笑了下,“刚才我是在想,匈牙利有很多温泉,你去泡过了吗?” “没有,我不喜欢硫磺的味道。” 明明是让人放松的东西,偏偏和火药硝烟有类似的气息。 “哦。那你住的大饭店,门房经理有没有穿紫色燕尾服,蓄着一缕平直的小胡子呢?” “稍等——我看了,没有。”袭野才反应过来,“你是在说什么电影吗?还是书?” “对呀,四五年前的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嘛。但故事发生在欧洲上世纪虚构的一个国家里,和真实的布达佩斯没有关系。电影画面是糖果色的,极致对称美学……” 还在高中的时候,晚自习结束的夜路上,安珏就爱说些电影和闲书,台前幕后,无所不包。 袭野一直记得她喜欢博尔赫斯,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在她那里还能再次加工发散。 高二下学期开春,他们篮球校队去台北交流,打友谊赛。还没开打,就有一群穿水手服的女高追问能不能跟他合影。他平时最讨厌这种事,那次却同意了,还借机问了个地址。 那张照片上女高们什么表情来着?全忘了。 倒是被他拉过来一起合照的队友,笑得一个比一个欢。 赛后卓恺他们要去101大楼,只有他顺着问来的地址,坐捷运去了诚品书局。 站在圆弧拱顶的复古灯照下,他眼花缭乱,不知道哪本好,一买买了好多。贵倒不贵,光是沉,回程过飞机安检差点超重。 安珏收到这份沉甸甸的伴手礼,高兴了好久。 久到他记到了现在。 那时她还笑着说:“哎,博尔赫斯的台译居然是波赫士,我脑子总是转换不过来。” 正因如此,当时他在诚品书局里一通好找,还拜托了店员,两人鸡同鸭讲一阵才找到。 “台湾人明明讲不惯翘舌音,结果偏要把s翻译成‘士’而不是平舌的‘斯’,你说奇不奇怪?还有哦,我们看繁体字基本都能看懂,但他们看简体,经常看不懂欸。原来文字也符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规律。” 每每说到兴头上,她的表情都特别灵动。 他只是听着,从不插嘴。 而今依旧如此。 安珏对《布达佩斯大饭店》的点评戛然而止,她揉搓着枕巾,没有发出声响,但袭野就是听出了她的纠结:“怎么不说了?” “我又自顾着说话了,以前就是。也没管你爱不爱听。” 何况他已经见过那么多,懂了那么多。她怎么挑着个机会又开始卖弄? “不。我喜欢听你讲话,什么都喜欢。”这话虚浮,却因他从来不会撒谎,所以只有坦然,“以前就是。” 安珏心旌飘荡,手中的枕巾早已揉成了面团疙瘩。 如果现在用的不是手机,而是老式座机就好了。她想。这样就有盘绕的电话线,给她无处安放的指头去绕。 明知他看不见,她还是笑弯了眼:“那我以后都说给你听。” 半晌没听到答复,不知道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 安珏叫了声他的名字,仍是没有回音。正要挂断,那边才出声:“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吗?” 说这话的时候,袭野所在的饭店厅房,旁边几位吃饭的客人不由得看了过来。 一桌子金发碧眼,怎么看,这些人也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声压抑到颤抖。 关于安珏的过去,要他说完全不介怀,不过是自欺欺人。他们分开的那些年里,她是不是也这样说给另一个男人听过。 不愿去想,却还是不免会想。 但这是他一个人的苦旅,潮湿的嫉妒,腐木一样,就该烂在心里,怎么可以这样问出来? “抱歉,”他漫溢出来的挣扎,就这样倾泻而去,“我不该这么问。” 安珏绕着几根长发,打结了,铁丝般勒着手指,锥心的疼。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她。 但两个人若总在纠结过去,诉说亏欠,彼此之间哪还有落地生根的感情可言呢? 她更愿意用实际的态度和行动,慢慢去弥合:“你当然可以这么问啊……以后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袭野答得极快:“好。”略一顿,也痛快揭过这篇,“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如果工作太累,就不要——” “不要做了”的后两字,在嘴里及时刹住车。实在是因为之前她总也不接电话,没回消息,想也知道这份工作很忙,而她忙起来向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接续起未尽的话:“就不要太勉强,遇到困难要告诉我。” 安珏也听出他话里绕了个弯,但没说破:“好啊。” 她应得这么快,袭野倒是起疑:“你最好真的会告诉我。” 安珏故作不悦:“你威胁我呀?” 袭野反问:“不可以吗?” 她也不一味地顺从他了:“不可以,这招对我没用。” “那哪招才对你有用呢?” 最后这句他问得尤其认真,又在夜里,近乎蛊惑。 安珏受不了他这样,一颗心颠来倒去,晕船似的,还要不要睡了? 起居室有门锁打开的声音,是奶奶。也不知是起夜还是怎么,不一会儿从厨房那排楼走回来,脚步渐渐又消声了。 安珏立刻捂住嘴:“晚安,不和你说了。你才受重伤,一定注意休息,别劳累。” 没等袭野回应,她匆匆掐了电话。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她年纪不小了,奶奶又分明那么希望她有个对象。 偏偏这个对象,她无法搬出来讲。 袭野的过去和现在,割裂感太强,说了老人也未必能理解。何况他们之间注定不会长久,何苦让奶奶空欢喜一场。 然而奶奶还是发现了。 翌日一早,老人就忧心忡忡地问:“玉玉,最近怎么搞的,怎么都不说呢?” 安珏没睡好,本来还迷迷糊糊的,这下完全清醒了,眼皮也心虚地跳了一下:“什么?” 奶奶叹了口气:“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是吧?” 安珏蹙眉——有点没反应过来。 “冰箱里那块厚厚的面包,怎么一连两天都还在呢?”奶奶又问。 原来是这个。 但这个问题也很严重,对老人来说,天底下简直没有比吃饭睡觉更大的事。 安珏面不改色,空口白牙地扯谎:“因为这个三明治特别好吃,我这几天都在吃它。所以冰箱里是我昨晚才买的,留给今天吃。” 奶奶抚着胸脯:“哎哟,那就好。可那一点面包哪里够啊?明天奶奶会给你做好饭,记得带出门,一定要吃。听到没有。” 安珏立刻答应:“听到啦。” 可说了谎话,是要遭报应的。 安珏刚从床上起身,就感到小腹一阵剧烈的坠疼。明明还没到日子,怎么会? 去到卫生间,才知生理期确实是提前了。 难怪昨夜那样多愁善感的,原来是激素作怪。 为了转移痛感,安珏的思维又发散起来,开始对例假提前的来由追根溯源。 她平时生理期总也推迟,因此好奇。依照生理学来看,生理周期长,只是因为周期的前期太长,后期十四天则是定死了的。而前后期的分界线,就是排卵日。只要过了这个日子,半个月后就一定会来例假。 换言之,什么时候来例假,其实是半个月前决定的。 而半个月前,正好是她去医大附属二院的那天。 也就是他们在无人的楼道下对峙,吻得天崩地裂的时候。 一时间,安珏只觉得肚子更痛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怪她当初生物课学得太好。 明明倒霉熊教得那么糟糕。 这样子实在无法出勤,向琴行告假,老板犹豫再三,才勉为其难地批准了。 安珏捂着小腹走回房内,奶奶给她接了杯热水。喝下去,还是杯水车薪。 翻开抽屉,一盒止痛药还躺在里面。宝蓝色外壳,和护手霜放在一块。 从锡箔纸里掰出两片白色的圆形锭剂,温水送服,暖意遍布全身。 安珏枕在床边,闭上眼,很快就不疼了。 她睡了个异常安稳的回笼觉。 【作者有话要说】 布达佩斯大饭店,第一次看是用投屏投在房间的天花板上 美得像是在下糖果雨 第30章 我会等你回来 第30章 我会等你回来 琴行老板周通的电话, 自从安珏请假后就没有断过。 休整不过一天半,安珏掂量自身状况,觉得没问题了, 就在奶奶极不赞成的目光之下,提着工具箱出门去了。 而这样忙碌的日子,又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某天奶奶还是发现了冰箱里原封不动的便当, 下了最后通牒, 再不好好吃饭, 干脆别干了。 安珏因此不得不向周通提议, 能否调整用工安排。 几乎排满的订单,挂靠琴行的调音师数量也足够。可和安珏一起忙得脚不离地的,只有一位音乐学院的大三生纯子, 都还没出社会, 遇到这种事敢怒不敢言,只知背地里掉眼泪。 周通是个左右逢源的掮客,琴行只是门面招牌,私下里的生意, 大到不足为外人道。 他手下调音师是多,但有些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只要人比谱子灵, 会来事, 这就够了。推杯换盏, 关系结网, 酒桌才是这些人的演奏会。 安珏初来那会儿, 周通欣喜若狂。可惜这个砝码并不听话, 好言好语说尽了, 摸个手都不肯, 总不能逼着她上场。 当希望变成失望, 落差翻倍。周通就开始给安珏穿小鞋,盼她识相。 真要不识相,也就算了。可后来,又多了个以她为榜样的纯子。 周通心道我不整你俩整谁。 所以对于安珏的正当诉求,周通先是假模假样地敷衍,渐渐又不耐烦起来,说他也没办法。调音师大都是外地佬,节后还没返工,实在调不到人手,只得再辛苦她俩一些时日。等旺季结束,他一定买份好礼相赠。 话里话外不提实际的奖金、加班费。至于礼物,可大可小,全凭一张嘴。 安珏本也不怕累,忙起来还可以减少多余的幻想。 但今天周通非要当众画饼,不止榨干打工人的剩余价值,还想博个空口名声。 这就属于在安珏的雷区蹦迪了。 于是周通以为自己听错了,才会听到安珏认真地问:“是什么礼物呀?” “啊?” “不是说要送我们两个礼物吗?无功不受禄,我和纯子怎么说也要看礼物份量,才好决定刻苦卖命到什么程度呀。” 正在练琴的学生们都看了过来,纯子则是满眼钦佩。 周通噎了下:“礼物就是礼物嘛。哪有收礼人会自己开口问的?” 安珏一力降十会:“不是我非要问。主要是您先提的,所以我才好奇嘛。” 又把高帽戴回了对方头顶。 周通是一拳打头在棉花上,支支吾吾的:“你们女人家还不就是爱打扮,那个百雀羚,还什么本草纲目的,国货之光,给你俩整个套装,够意思了。你们不会崇洋媚外非要洋货吧?” 纯子嘴角一瘪,又气又羞,像是要哭。 安珏悄自拍拍她的背,摇头:“我们不喜欢这个,也不缺。” 周通满以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冷笑:“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会让您太为难的。” “哦?” “就是我的调音工具不趁手了,尤其琴钳和止音夹,锈得很厉害,怕伤了钢琴。所以想换套新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纯子不可置信,有些埋怨地拽住安珏的手——刚才架势那么足,结果就这? 周通放心了,大包大揽道:“这个好说,绝对没问题。你看中了就把型号告诉我。” “早就看好了,才敢提的。”安珏去到员工间,回来时抱着一本厚厚的服务商手册,翻了几页,指向一行德文,“贝希斯坦专业调音工具组,可以吗?”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麻烦就麻烦在国内没有生产,要买只能去海外,海关进口费用怕是比工具组本身还高。 周通真想骂安珏蹬鼻子上脸,但偏偏刚才自己答应得那么痛快。 安珏明知故问:“不可以吗?” 正在练琴学生不明就里:“老板,你才答应人家的,反悔不好吧?最近每次来琴行,都能看到这两个姐姐在忙。” “对啊,就一个工具箱而已。老板大方点啦。” “人家也是为了琴行好。” 周通像被架在火上烤。 好在安珏没再坚持,还把台阶给他明明白白搭好了:“如果老板不方便,给点差旅费,我们自己去原厂家买也行啊?” “行……等下,差旅费?”贝希斯坦的原厂家远在德国萨克森州,周通脑中警铃大作,“你要多少?” 安珏打开手机搜索,去萨克森州的航班要中转。将屏幕亮出,周通的脸当场熟了一半。安珏给他报了个半价:“五千,可以吗?” “行!两个人一共五千,不能反悔啊!” 安珏把手机的收款二维码打开——现在用得越来越娴熟了——笑道:“当然。” 对付周通这种人,就得这样。 当你说要把屋顶掀了,他就会答应给你开窗了。 一声“哔”过后,钱货两讫。周通的血压总算回归正常水平,转身两臂狂挥:“别看了别看了,再几天就考级了,都包过的是吧?” 学生们遂在琴凳上来了个原地回旋,一时间琴行里呕哑嘲哳,什么怪声都有。 安珏私下拉过纯子:“你也把收款码点开。” 纯子照做了,看着安珏一通操作,顺势就问:“安珏姐,我能加你微信吗?这样直接可以通过好友转账了,多方便呀。” 安珏几乎不用微信,列表里仅有倪稚京和三两位老同学。 微笑摇头:“有事打我电话也一样哦。” 纯子抿抿嘴,没勉强,低头一看手机:“怎么五千块全给我了?一人一半呀。” 安珏安慰她:“你是学生,家里还有弟妹,更缺钱用。” “可你之前也总给我买便当和咖啡。” “不用计较这些。前些天你还替我顶班,纪太太家也是你去的吧?我都记着呢。” 纯子感激收下,投桃报李地提议:“安珏姐,我有个室友最近直播翻唱热门歌曲,一个月打赏就好几万,在嘉海的兰渚区都买房了呢,那儿房价多高啊。我们也去试试好不好?” 安珏一听就是个敬谢不敏:“别,我最怕站在人前了。” “你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怕被人看?”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总有像我这样没用的。” “哎,安珏姐你不知道,我那个室友连视唱和乐理都没及格。她能赚到钱,为什么我们不行,还要留在这里受气呢?” “笨蛋都能发财的世界才有希望呀。好啦,做事吧。” 安珏收起手机,一抬头,隔着楼梯对上了周通审视的目光。 会报复她吗? 那也没办法。 真到那时候,再水来土掩吧。 没多久,周通就做出了回击。 四月初,一系列商业活动的项目案花落潭州。项目会持续到夏天结束,从大剧院到连锁度假酒店,再到海上邮轮。许多名流艺人参与,钢琴调音师需要全程跟随,随叫随到。 然而这样的资源大单,却没人想接。 且不说项目时间线拉得太长,变数多。更重要的它还是个连环炸弹。但凡前一个项目方不满意,后续项目就无法推进。 调音师会以资历不足被解雇,挂靠方也或因耽误进程,大赔特赔。 就说首个项目,来潭州大剧院演出的那位华人钢琴家,就是业内出了名的苛刻难搞。 钢琴又是从维也纳海运过来的,一万多个零件,海上颠簸受潮,失准非常严重。 再加上后续出席活动的歌手演员,完全保密,经纪人们却已出动,这也不准那也不行,勿谓言之不预。 潭州当地琴行和培训机构听到了,都是退避三舍。 唯有周通这边接了下来,他把安珏和纯子叫到琴行二楼的经理室,隐去具体实情,转述时只说难度有点大,但报酬也高。 纯子谨慎地问了句:“难到什么程度?” 周通故作高深:“出点错就会赔到破产,被业界拉入黑名单的程度。” 根本没那么严重,小姑娘却吓得面如土色。 周通两腿架在桌面,皮鞋的金属扣亮得刺眼:“没办法,案子已经接了,你俩必须去一个。要不违约金发过来,琴行也要拿去抵押,就收留不了你俩了。” 纯子一下就慌了,无助地看着安珏。 安珏知道周通还对上次的事记着仇呢,轻轻一拍纯子的手背,也不多说别的,果断在保密合约上签了字。 钢琴还要一段时日才运抵潭州大剧院,算下来,安珏倒是有了几日空闲。 她自然是留在家陪伴奶奶。 “特别大的活动,能去到平时去不到地方,说不定还能见到明星呢。”吃饭时安珏给奶奶比划,“邮轮知道吗奶奶?在海上飘的那种大船。有三四十层楼那么高呢。” “哎呀,那出一趟海,可以打好多鱼啊!” 奶奶受限于时代,对上流生活的构想离不开一句“皇帝的金锄头”。 但安珏看奶奶,就是觉得特别可爱。 “是呀,大船可以打好多好多的鱼。而且大船本身像一座移动的城市,里头有很多客房、餐厅、剧院,有些人住几个月都不想下来呢!” “那怎么行,船晃来晃去的,头会晕呀!” “大船稳着呢。” 厨房外这时站了一个快递员,红黄搭配的制服。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他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看到安珏回头,便笑起来:“miss an?有您的快递。” 向国际特快出示了身份证件,签完字,一串未知文字的地址下方写着寄件者。 虽然匿名,但安珏知道对方是谁。 箱子不大,像个蛋糕盒。拆开之后,也果然如此。 一圈尚未融化的冰袋中间,摆放着三个泡芙球堆叠起来的特制糕点,从下至上分别是奶白、浅绿、桃粉,像个马卡龙色系的小雪人。和《布达佩斯大饭店》里曼德糕饼店招牌泡芙一模一样。 安珏确信当时在电话里,并没有和袭野提到这个细节。 那么显然,他事后去把整部电影给看完了。 她还没登上大船呢,心却率先感受到了暖流。一路飘将出去,和寒流交汇处,海底沉积的有机质翻搅而出。万物滋生。 家里没有刀叉,安珏用铁勺将泡芙一分为二,奶奶起先疯狂推辞:“是不是蛋糕呀?我吃不了,不行不行!”但舔到嘴角的奶油,又改了主意,“怎么这么香呢?和巷口那家面包店味道不一样啊。” “要是味道一样可怎么好,这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蛋糕呢。” “也是用大船运过来的吗?不会坏哦?” 安珏笑了:“对呀,大船很快很厉害吧?” 安珏掐着时差,直到深夜才给袭野挂去了电话。 响过两声,那边就接起:“安珏?” 安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失笑:“今天怎么接这么快?” 他呼吸清沉:“在等你。” 安珏的手又没地方绕了。 袭野直接问:“东西收到了吗?” “嗯。” “我想也是,不然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哎,话不是这么说。你有你的事要忙,我也一样啊。”安珏不愿在这种事上计较长短,何况她还有更在意的事,“那个泡芙是电影虚构出来的,没想到真的有,你在哪里买到的呀?” 一句“你现在在哪里”,多么简单。可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就是没法直接问出口。 袭野没说,电话那端正好传来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安珏讶异:“我好像听到现场dj在报比分?” “嗯,我在安联球场,拜仁现在主场领先三个球。” 原来他在德国慕尼黑。 《布达佩斯大饭店》里的特制泡芙,听说就是一位德国烘焙师特意为电影而创造的。 想到这里,安珏难免内疚:“不必为了这个特意跑去德国的……” 倒不是特意,袭野来德国不止一个目的。 庚泰医疗在巴伐利亚这边设有制药医械厂,欧盟刚出新规,当地股东借题发挥,不断减持套现想把董事做空,等剩个壳子再收归己用。 外企管理成本太高,庚泰过去是能放则放,这群旧容克贵族习惯性抱团排挤外来资本,用的还是二战前那一套。 也不想想红旗插柏林大厦上头多少年了。 强龙难压地头蛇,但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 收买媒体和人权组织先爆出黑料,再把会场一围,钢笔协议怼到对方面前,不签也得签。 生意场的斗争没那么玄乎,有时候还真就是见机行事,一锤子输赢。大众文艺作品喜欢写智取勇夺,阴谋阳谋,但现实里大佬亲自驾车去偷对方工厂的专利,也算不上离谱。 但这种事情,到底容易招忌恨留污点。 庚泰的欧区执行官兜不住,只能袭野亲自过来。 这些事,都没必要说给她听。 心思很快转了回来,袭野答道:“哦,我来德国是为了看望f2的队友,他前一阵比赛受伤了,拜仁队医是最好的骨科医生。” “……” “信了?” 安珏还是不说话。 他鼻息短促,攒不住笑意:“生气了?那让你打几下?” “你回来给我打,还是我过去打?要不我过去吧,要是给你打出个好歹,转头就能看拜仁队医。” 袭野又笑了声,然后问:“真的过来吗?” 安珏愣了半秒,反射弧拍马赶到:“不是!开玩笑的,别给我订机票哦。” 袭野下意识地说:“不用订。” 安珏才想到,庚泰肯定和包机服务公司有长期合作,名下说不定也养着几架私人飞机,自然不用订票。 原本热络的通话,突然跌进沉默。 电话那边嘈杂的欢呼,像被真空一瞬吸干——应该是袭野走进了球场内廊,进了包厢。 包厢落地窗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袭野就站在世界的分界线,外头是柔软延绵的绿茵,室内的工业风装潢却透着冷意。 玻璃窗反射着他低沉的情绪,逐渐趋于透明:“我知道的,你不会来。” 虽然这次两人复合,是真正下定了决心。一切像是蓄谋已久,却又像是瞬间到来。 可他们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又注定了聚少离多,难免生出不真实之感。 隔阂滋生的担忧,焦虑,她其实也一样。 所以现阶段才会有不断确认和试探,好像多说一句就会说错,再问深点,就会问醒了自己。 简直折磨。 “我是不会去,”安珏缓了口气,“但我会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钝重的呼吸,逐渐舒缓明朗,微风一样。 德国也有这么温柔的风吗? 她不知道。 手机再度震动,是接入了另一通电话。安珏拿开屏幕看了眼,又贴着话筒笑了:“你好好看比赛,先不和你说啦。” 袭野也听到通话音,低头看了眼腕表,皱眉。 “这么晚了,是谁和你打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非常慢热,可以之后再看 第31章 怕吓到你 第31章 怕吓到你 果然, 说多了,就是会说错。 安珏好几秒没回答。 袭野叹气:“抱歉,我不是要管——” 安珏却是笑了:“你猜呀?” 袭野先是有点发怔, 但听安珏这么说,也释然了:“没什么,你接吧。别聊到太晚。” 安珏想了想, 应道:“嗯, 那晚安了。” “gute nacht.” 他回应的晚安是德语, 非常动听。 安珏从前看德甲联赛, 总觉得德语词根冗长,发音顿挫粗犷,像把生锈的锯子。 但有些专属于本土语境的词汇, 就是无法用其他语言精准表述。 好比德语里的waldeinsamkeit.有人把它翻译成“林中孤寂”。那是种独自走在森林里, 和自然合二为一的感受。 袭野最后说的这句晚安,澄澈、疏朗,就很像那片森林。 而她走了进去。 另一通电话随之接通。 “玉玉,睡了没, 了没——没?”倪稚京说话声音很小,却有回响。 安珏还沉浸在上一通电话里, 当时不好讲, 现在肉麻话张口就来:“没呀, 你想我啦?” 倪稚京居然没听出来:“那是想, 想得要死。咱都多久没见了。就你那个黑心老板, 老灵通, 周扒皮。你能不能趁早把他给炒了?刚过完年就可劲儿造你, 拉磨的驴都没那么用的。” “你也知道他才是老板, 我还能倒反天罡吗。没关系啦, 我现在休假两天。” “才两天!遇到这种事,我们就该学习陈胜吴广,以下克上,推翻上层阶——” “好啦好啦,说正事。” 倪稚京不贫了,干笑道:“哦,好嘛,这么晚找你那肯定是有点事。我家保姆,就庞姨啦,她有事回老家了嘛。然后我家得福,现在它一条狗在家,怪可怜的。你方不方便明天去我家投喂投喂,再给它弄下楼,溜它个三四圈?” “你出远门了?叔叔阿姨呢?”安珏很快猜到,“你是不是在医院?难怪说话有回音呢,谁生病了。” “哦,哎,老倪本来不让我说来着。” “叔叔生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怎么说呢,长了个瘤,良性的。就是没长对位置。前列腺嘛,呵呵。” 病人最不需要的就是羞耻感,安珏完全不觉得尴尬:“你现在在哪?” 倪稚京咂了下嘴巴:“医大附属二院。” 都到全省最好的医院了,潭州治不好吗?安珏紧张起来:“真的不严重?你别骗我啊。” “什么呀,别咒我们家老倪!” “对不起对不起……” “那倪得福就交给你了。我家门锁还是那个密码,还记得吧?” “记得呢,知道了。” 倪稚京打了个哈欠:“都这个时间了,你赶紧睡吧啊。” “你也没睡呀,是要陪床吗?” “嗯,雪妹连轴转了好几天,身体受不住,我给她在品胜酒店开了个房休息。但明早八点就手术了嘛,我得紧紧盯着老倪,免得一个不注意他又偷吃偷喝的,那还了得!” “病床号告诉我,明天我去陪你。” “不用不用,你难得休息嘛。都是小问题的啦,我自己可以。” 倪稚京看上去万事不经心的,做事其实特别周到。 安珏依旧不放心:“好,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说。不行,我还是得去看你,我——” 倪稚京又撕开一根能量棒,边嚼边吐槽:“哎呀,你咋这么啰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呀玉玉?” 这话正中心事,安珏组织了好久语言,才忐忑开口:“稚京,如果我做了你无法接受的事,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倪稚京立刻严肃起来:“你杀人啦?” 安珏什么都没在吃,却噎了一下。还得是倪稚京,跳脱得让她无力招架。想了想,她故意反问:“如果我说是呢?” 倪稚京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坚果碎,牙齿高速搅拌中:“如果是这样的话,嗯,包庇罪判几年来着?” 安珏没吱声,心口热乎乎的。 “虽然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对你的底线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背叛我们的——” 安珏的心提起来,不要背叛我们的过去?友情?还是记忆? 倪稚京总算把能量棒吞下,字正腔圆地补充道:“我们的祖国。” 倪稚京挂断电话好一会儿,安珏还在发懵。 笑是真的想笑,但仔细一想,她还是觉得倪宏韬的病情,没有倪稚京说得那么简单。 她这边也正要挂电话,听筒里冷不丁响起熟悉的低声:“倪主任病了?” 安珏吓了一大跳:“你怎么?” 袭野答得平静:“你前面应该是点到合并通话了。” “所以……你都听见啦?” “嗯,听见你工作忙,但不和我说。” 还听见她问倪稚京那句:如果做了你不能接受的事。 相较他而言,她更在乎好友能不能接受。 而且她也从来没用那样的语气说过想他。 从内衬拿出烟盒,指腹摩挲着打火机的银盖,一张一合,犹豫片刻,还是搓动砂轮,点燃了一支烟。 可安珏正心虚着,听不见这些动静,只想倒打一耙:“那、那你刚才怎么不吭声啊。” 袭野轻轻吐出烟雾,见招拆招:“我以为你还有话和我说。” 安珏本来还想怪他偷听通话,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恐怕也暗戳戳地不想挂断,将错就错地听下去。 而且是她自己按错键在先,争起来也不占理。 很认真地想了想,她先灭了气焰:“好吧,这事怪我。我也是时候去学学怎么玩转智能手机了。” 袭野脑子跟着转了个弯,只是笑。 “别笑我,你也要学。上回在车里,是谁掐我手机扔到后座,结果掐到免提的?” “……” 袭野哑然良久,是又想起了年前的场景,那未竟的欲念。是她非要提起的。 “上回在车里,我其实有想过。” 安珏没多想就问了:“想过什么?” 现场dj的报分到了5:0,拜仁锁定胜局,莱万完成了梅开二度。他冷静旁观,一根烟即将熄灭,垂直摁下,灰烬在水晶缸里溃散。 他摇头:“没什么。” “说啦。” “怕吓到你。” 换做以前,安珏最是要反驳的,她就没有什么在怕的。 但是现在,他俩的关系陡然进展,一些不合情也变得合理。 再有前些日子那个压抑的激烈的吻,安珏早也不是无知少女,她其实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反应,自己的反应,都足以心惊。 因此罕见的,她像是默认了,什么也没说。 袭野收住回忆,催她:“真的很晚了,快去睡吧。” 安珏问:“那再说句德语给我听好吗?很好听。” 他说了一串颇长的句子。 “什么意思啊?” “你猜?”他卖了个关子,又说,“别想了,晚安。” 挂了电话,安珏耳朵还是热的。 他这么说,可让人怎么睡?睡不着。用浏览器搜了德语的“我想你”、“我喜欢你”、“我爱你”,好像都不是刚才从他口中念出的音节,念得也太快了,简直狡猾。 什么时候他的德语也说得那么好了,好到信手拈来。 从前念书的时候,安珏好为人师,指点过很多同学英语。 有些差生得了便宜还卖乖,句句经典:“我那是没有认真学,我要是认真起来,你们哪里是我的对手?” 安珏也教过袭野,他其实很聪明,后来即便起步晚了,可只要他想学,就一定能学到精通的程度,却也从未抱怨过自己早该如此。 因为心里惦记倪家的事,安珏很快就把这句话抛到脑后。 第二天她起得特别早,往锅里压了米粥,蒸笼叠了三层。做完早餐,又着手处理起正餐的食材,拔掉上海青有虫洞的叶片,洗净切段,菜帮不要。肉块也用胡椒和料酒腌过,装入保鲜盒。奶奶只需要放在锅里随便翻炒一下就行。 这时高压锅的气刚好放光,蒸锅关火。安珏将不锈钢保温组合拆开,摆好。小米粥倒进圆筒,盖子对准塑胶密封圈的螺纹,用力旋紧。 三层饭盒也装好了几样热菜。 做完这一切,尚且不到早上七点。 回到起居室穿衣换鞋,奶奶刚起。安珏交代了一下情由,奶奶也怪担心的:“稚京爸爸年纪虽然还轻,但要动手术,还是可大可小的啊。一定要注意才行。” 安珏点头:“别光说人家,昨天药是不是忘吃啦?” 奶奶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上飘:“是吗?好像吃了啊。” “真是的,下次不可以忘。” “好啦好啦,你路上小心呀。” 安珏不是怪奶奶,她是怪自己。一个劲也不知道瞎忙什么,连老人忘吃药都才注意到。 更别提从前,她一个人跑去嘉海,和奶奶赌气那么多年。 现在回想起来,只剩满满的亏欠。 子欲养而亲不待像个魔咒,所以她才会对倪宏韬的病情尤其挂心。 倪家几年前换了新房,现住址位于中心区cbd附近,两百多平的大平层,装修走的欧式奶油风,布置也温馨合宜。 密码锁解开,都说狗的嗅觉灵敏得不得了,瞬间就能分清主人和旁人。但倪得福是个例外,一听到开门声就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朝着安珏猛扑之前紧急刹车——它这才发现认错主人,装傻卖乖地蹲在一旁吐舌头,眼睛却不老实,就盯着安珏手中的袋子滴溜溜地转。 安珏果断把保温饭袋搁在门外,以防不测。关上门,到阳台找狗粮,五十斤豪华营养装,一次性给倪得福的食盆装满。 在小区溜完狗,上楼收拾离开。路过倪家客厅时,安珏却停驻了好一阵。 以前是没注意,如今才讶异,他们家沙发墙上挂的不是全家福,也不是女儿的个人照,而是倪宏韬夫妇的大学毕业合影。 很宽松的粉色学士服,姜雪的小腹还是微微隆起,那时里头已经住着小小的稚京。 三十年婚姻围城,感情还这样好,好到不怕别人羡慕或嘲笑的夫妻,真的很不容易。 虽然倪稚京不肯告诉安珏具体病房所在,但以上次安珏顺藤摸瓜摸到袭野病房,还在医院里来了场堪称大逃杀的经验,有一就有二,她坚信自己可以找到。 高铁还没到达嘉海站,短信先至:第二住院大楼,泌尿外科八号房三十床。 安珏看了两遍,才确定这短信是袭野而不是倪稚京发的。 原来昨天晚上,他不是只想偷听而已。他清楚她想要做的事,想帮她做到。 安珏回了声谢谢,收起手机,又拿出来,加了句:你那里都凌晨了吧?不要熬夜哦。 高铁又过了一个站,她看到袭野答复:不是凌晨,我离开慕尼黑了。 安珏讶然:那人的生物钟是固定的呀,你不也还是要倒时差的吗? 他拾人牙慧,很快又回:也不需要。我已经功法大成位列仙班。 安珏气得想笑,却也是搬石头砸脚,拿他没办法。 下高铁后转了两趟公交,去到医大附属二院,安珏进了第二住院大楼,直奔十楼泌尿外科,刚出电梯,看了下表,又倒退回了电梯。 这个时间,倪宏韬正在动手术,倪稚京肯定不在病房里。 干坐在病房里等吗?安珏放心不下。可先前的找人经验,又不管用了。 且不说医院的手术室有三层,还有半层位于外科大楼的楼顶裙房。许多区域又是闲人免进,想找到倪稚京,谈何容易? 但思前想后,安珏还是决定试试看。 她们这一代独生女,成长过程中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一旦亲人生病,换药、签字缴费……身边多个帮把手的同龄人都没有,还爱逞强。 她凝神走着,现在的医用手术门隔音效能很优秀了,手术室内不受外界声音干扰。因此对陪护家属的声量控制,不像过去那么严格。 安珏一路走着听着,听到声音略像倪稚京的,就会转过头去看看。 这回倒不怕医院像迷宫了。 再上一层楼,穿过两道走廊,听到的声音更像了。 但安珏还是有点怀疑,因为这一长一幼的对话内容,和手术完全无关。 年轻的正在抱怨:“不行,不想再见了。那男的长得诡计多端,眉不盖眼财散人离。多看一眼我都要怀疑他想偷我钱包。” 年长的反驳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草根出生,凭自己考进五院四系,是真正的大才子。说到底你还是以貌取人。可长相能当饭吃吗?你看你爸就不是很帅,但我和他恩爱到现在啊。” “我爸那是不很帅吗?他那是很不帅。你当年好歹也是师大一枝花,怎么就瞧上我爸呢?害我都被连累了。” “那你长相不随我,随你爸,这不是你自己在我肚子里选的吗?” 安珏往这两个声音靠近。 应该,就是这了? 年轻的吐槽声都高了:“笑话,那时我的文化水平最多就是个胎教,而且还没毕业,那我能选得好吗?你只管怀不管生是吧?” 年长的显见得生气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受教?越帅的男人花花肠子越多,将来出轨了,你后悔都来不及!过来人见多了告诉你,相貌平平的才老实。” “那你们就不用担心男人出轨了,应该担心我会不会出轨才对,嘿嘿。” “倪稚京,你想气死我是吧!” 是这里没错了。 倪家母女同时扭头,看到忽然出现在手术室外的安珏,双双偃旗息鼓。 “玉玉?” “小珏?”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齐声道:“你先坐。” 转头又开战了。 从前姜雪总爱拿安珏敲打倪稚京:你看看人家考了多少分,你看看人家多懂事……而今姜雪再看安珏,差点惯性地又来一句:你看看人家——哦该死的怎么这个也还没找对象? 姜雪舌头拐得山路十八弯,继续朝女儿开炮:“倪稚京,我跟你说话,别打岔!” “菩萨嘞,我哪有啊?” “行吧,这回男孩的形象是差了点儿。但年前那位长得还不够好吗?你不也给搞砸了?就你大舅形容的,追求人家池叙的姑娘在纽约,不夸张地讲,能排到费城去。” “打住,纽约到费城也没多远好吧,吹牛都吹不……等会儿,你说上回那男的叫啥?” “池叙啊!你怎么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没礼貌!”姜雪气得往倪稚京眉心来了个一阳指,“池塘的池,叙述的叙啊!” 【作者有话要说】 waldeinsamkeit(林中孤寂)是德语里的复合词,脱离了德语语境,很难用其他语言来表达含义。 同理还有日语里的木漏れ日:透过树叶缝隙投射下来的阳光。 中文里的更是不胜枚举:江湖、镬气、意境、神韵…… 语言先于思想出现,再反作用于文明,萨丕尔-沃尔夫假说里有提到这些概念,挺有意思的,小小分享一下 第32章 袭野不介意吧? 第32章 袭野不介意吧? 倪稚京呆住了, 交警似地抬掌:“母亲大人,我们等会儿再吵。” 转身拉过同样呆滞的安珏,倪稚京几步快走, 走到了廊道开阔处:“名字没错吧?是之前那个奥迪r8车主,袭野手下那个?他以前在纽约?” 安珏压下怪异情绪:“是他。” “我去,这什么离谱巧合!可当时你不说相亲那男的叫什么, 蒋刚毅吗?” “……是蒋光煜。” “不管蒋什么吧, 都和池叙二字天差地别啊。什么情况, 你相的这是哪门子亲啊?” “哎, 你这门子的亲啊。” “哦,对。”倪稚京假咳了声,“我是想说, 该不会你正好坐到别人相亲桌上去了吧?” 安珏回想着:“可蒋光煜知道你的名字呢。当时还问我:‘小姐你是叫倪稚京吧?’” “啊?不行不行, 到底怎么回事儿,我cpu都□□烧了。” “因为蒋光煜其实吧,也是替朋友来相亲的。” 倪稚京恍然大悟:“早说嘛,那我全明白了。就是池叙不想和我相亲, 找个替身来对付我呗。瞧你这圈子兜的,照顾我自尊心咋的?” 不是安珏故意兜圈子, 她也是刚刚才确定蒋光煜说他替朋友相亲, 并非挽尊, 而是事实。 倪稚京又说:“这么看来我派出朋友鸽了对方, 对方也派朋友鸽了我, 这不就打平了吗?正好, 我也不用特意去道歉啦!” 安珏看破说破:“你压根就没想去吧……” “嘿嘿。不过蒋光煜说替朋友来相亲, 没提到他朋友就是池叙吗?” “没提呢。” “好吧。可正常情况下, 你不都会多嘴问一句的嘛。” 主要是安珏当时自作聪明, 认定蒋光煜是无中生友,才没有问。 这场双盲实验的相亲局,总算是盖棺定论。 倪稚京感慨:“无所谓,不问也行,总之是惊天乌龙了。难为你还美美地相下去了。” 若还在从前,安珏肯定懒得跟倪稚京争辩,但现在她心里多了一根线,红色的线。 在月老手中,也在不可逾越的律法条例里。 “那个根本就不叫相亲,你别乱说。” “害羞了我们玉玉。” “不是害……” 姜雪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安珏无力的辩驳。 “韬哥!韬哥你还好吧?受苦了,那里痛不痛啊会不会痒?” 倪稚京赶紧小跑过去。 “爸,爸!哇,这么快就醒了。”她欢天喜地的,眼睛却湿了,“医生真是起死回生妙手回春,谢谢你们救了我爸爸呀。” 一路热火朝天,人人瞩目。 倪宏韬虚弱地左顾右盼:“医生,能给我推回去吗?我还想在手术室里再躺会儿。” 医生乐不可支地拒绝:“你躺很久了。可不行,下一条前列腺要进来了。” 姜雪一听,立刻变脸:“什么意思嘛韬哥,你醒了不知道出来?就该我们母女俩在手术室门口担心你是不是?” 倪稚京心道刚才你明明就在和我死磕找对象的事,但目前母女俩休戚与共,所以她很坚定地站在了姜雪那边,还假模假样地拍了一下可移动病床的扶手:“就是,爸爸你不体谅我们,好过分。” 安珏也跟着推车在走,完全就是听傻了。 倪宏韬原本是以手遮眼,一派生无可恋。可忽然间,他的鼻子灵活地抽动起来,手背移开:“小珏,又给叔叔带了什么好吃的?” 安珏回过神:“哦,圆筒里面是小米粥,菜盒里有豆豉排骨,柠檬巴沙鱼柳……” 姜雪不满:“刚手术完喝点小米粥就够抬举你了,这些菜其实是给阿姨带的吧?” 安珏尴尬一瞬:“这个也可以说是给你们全家……” 倪稚京非常不爽:“倚老卖老胡说八道,那排骨和鱼柳明明是我爱吃的东西。玉玉也是我的朋友。你们两个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自己的朋友都不来看望才对吧?” 姜雪重重地“嗐”了声:“还不是你爸!不就是那根玩意出了点问题吗,正常病变,又不是作奸犯科。这也不敢说那也不敢说。” 倪宏韬忍无可忍:“雪妹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长乳腺结节那会儿不也不肯讲吗!” 姜雪谈之色变:“要死呀,公众场合讲恁大声!” 居然就这样一路吵回了病房。 安珏忍不住要笑,笑着笑着又蓦然收住。现在她的快乐实在太多了,怎么好? 好像也不好。 因为一想到袭野,她就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不让他从自己的神态里跑出来。 回到病房,倪宏韬老实地喝粥配小菜:“哦哟,这小菜腌得真有水平。” 姜雪搭腔:“小珏不管做什么都很像样,哪像我们家宝贝疙瘩。倪稚京,你看看人家……” 又来了。 安珏赶紧撒谎:“姜阿姨,这些小菜是我奶奶做的。” 得亏姜雪在文艺体制锻炼多年,一手绝活随机应变:“你看看人家——的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还这么能干。倪稚京!再看看你家奶奶……哦这位作古多年了,再看看你姥姥,我妈,老太太就知道在纽约赋闲跳舞,含饴弄孙,别提多潇洒快活!” “你还不是一样。”倪稚京被姜雪的眼风一扫,再度同仇敌忾,“就是,姥姥好过分!” 姜雪眼珠一转:“那既然说到含饴弄孙呢——” 倪稚京忽然捂住胸口:“哎哟,我胸部疼。” 这部位着实是狠狠戳到姜雪的肺管子:“不会吧?宝贝啊,是那个周围吗?让妈妈摸一下?” “讨厌,这怎么好意思呢。” “死丫头,这是开玩笑的事吗?!” 但好歹是将姜雪的注意力成功转移,没再执着于把催婚进行到底了。 饭后,倪稚京跑去找医生商量术后注意事项,姜雪去窗口拿药,给倪宏韬更换输液瓶和医用护理垫的任务,就交给了安珏。 倪宏韬只难为情了小半分钟,就又应对自如了。 翻身在抽屉捣鼓完,倪宏韬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小珏呀,谢谢你的饭菜,叔叔也有个好东西送给你。” 安珏把垫子折好,转头看就到一块红玛瑙雕成的古琴吊坠,钟摆一样摇晃着。 “这是什么呀?” “叔叔阿姨过年去旗岭旅游时求来的,牵红线主姻缘哟。你和稚京一人一个。” 别看倪宏韬教务主任出身,成天马原理论挂嘴边,但他早在大学念历史系的时候就是个卜卦发烧友。倪稚京很小的时候,倪宏韬就瞒着姜雪,偷偷教女儿算蓍草,看面相。 也不知道是不是教得多了,才练就倪稚京的火眼金睛,后来看谁都不入眼了,动辄满口就是什么八字不合命里相克。 倪宏韬不吱声当缩头乌龟,而姜雪一头雾水,结节更痛了。 时至今日,倪宏韬悔不当初,这才愈发寄希望于神佛,盼着一个小小的开光物件能给女儿带来好姻缘。 要不是和姜雪情深似海,倪宏韬都恨不得当场剃度皈依,以示诚意。 反正他头发现在也掉得差不多了。 安珏却之不恭,也是顺应内心,便收下了:“太贵重了,谢谢叔叔阿姨。” “不贵不贵,三十一个,一百块三个。还剩一个我要留给未来女婿呢。嘿嘿。” “……” 为什么不分三次买? 但倪叔叔这么丰足的快乐,难道还不能把区区十块钱的亏空补足么? 按部就班地忙完,就到了下午四点。 倪宏韬说穿病号服都快穿出皮疹了,非要换家里的睡衣,让倪稚京回潭州去取。 车子刚开上高速没多久,安珏就听到一阵呵欠连天,不由得忧虑:“稚京,要不然你先停紧急车道,换我来开吧?” 倪稚京又打了个足以撕嘴的大哈欠:“你上次开车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 “应该大概也许上辈子吧。” “好家伙,你拿驾照之后一次都没开上车是吧。” “你现在让我开,我不就开上了吗。” “岂有此理,我的命多珍贵,能让你拿来练手吗?” 她俩一句接一句,越说越精神。 中途在高速服务区休息,安珏下去买了两杯热咖啡,回到车上,倪稚京还在闭目养神。 “玉啊,最近忽然觉得,我可能是年纪到了。” 倪稚京这冷不丁开口,给安珏惊了下:“怎么忽然这么想?” “小时候通宵打游戏,野外露营,两天不睡还能一口气能跑十里地。现在和我妈轮流照顾我爸,区区几天就这么疲惫了。岁月不饶人哦。” 安珏笑了:“你要这么讲,我还不是一样?”又想到今天在医院的话,“稚京,前面你说胸部疼,真的假的?” “半真半假吧。有段时间腋窝下面有点硬块。手给我,嗯,现在一摸又没了,对吧?可能之前工作压力太大了。” “过段时间我陪你再去复查一下。” “行。不过你工作比我还忙,真有时间?都说乳腺结节是累出来的病,你更要注意。” 安珏依言试了试自己:“我好像摸不出来,你摸摸?” 倪稚京想都没想:“袭野不介意吧?” 安珏肩头一抖,手僵住了。 倪稚京看她这反应,也尴尬到摸了摸后颈。 良久,安珏才问:“是我昨晚那通电话的缘故吗?” 是她大半夜又上头,脑子不清楚,问什么如果她做出倪稚京无法接受的事,还能不能做朋友。 她又不可能真去杀人放火,那么对方能猜到始末,一点也不奇怪。 难为倪稚京没有当场爆破,还装傻到现在。 倪稚京踩下刹车,换了d档:“倒也不是那个电话的缘故。” 安珏不解:“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应该大概也许就是,”车子平稳起步,倪稚京目视前方,“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男女主的感情目前处在不断试探并且长期异地的阶段,因此这段都市线里配角线总体超标,已经尽力在删了,但有些伏笔和后期剧情相关,删了就会比较麻烦。 这章支线暂时保留,之后会回来调整的。 周末快乐~ 第33章 我们回家 第33章 我们回家 潭州大剧院的调音工作安排在上午九点, 安珏提早了半个小时到,可在入口处等了快两个钟头,钢琴家的助理才跑过来接应。 “调音师, 姓安?” 来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但沉脸皱眉,显得不好相与。 安珏站起, 双手提着工具箱:“你好。” “还以为是位有经验的老先生, 怎么是个小丫头?待会儿有得你受了。” “不小了。” “什么?” “我是说我年纪不小了, 但也谈不上经验老到。如果调音过程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烦请不吝赐教。” 女孩不辨喜怒地哼笑:“赐教不敢说,只是我们老师要求很高。要不是嘉海大剧院在翻修,我们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来潭州。对钢琴的验收标准就更别说了, 怕你受不了。” “不会的。”安珏笑笑。 女孩撇撇嘴:“可别怪我事前没说清楚哦。” 安珏还是一张笑脸:“好。” 若是一个钢琴师助理她都对付不了, 之后真和那些明星经纪人打交道,可如何是好? 大话虽然夸出海口了,可当安珏步入大厅,真正站到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跟前, 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倒不是因为这琴难调。 再娇贵的琴,两百多跟琴弦, 敲击四千次以内, 也基本都能定位音准。 演出晚上八点才开始, 怎么算都还来得及。 安珏萌生退却之意, 仅仅是因为这位传说中特难伺候的钢琴家本身。 一位中年女人站在施坦威的后方, 钢琴的顶盖和支棍将她圈定在三角形之内, 像一张被对折裁剪的照片。 照片旧了, 揉皱后现出她的眼角细纹, 除此以外, 完全算得上容颜依旧。 “是小珏吗?” 女人像是不敢确信,走近了,看清了,才摘掉眼镜。 安珏微笑着,低声叫她:“梁老师。” 多年没见,梁铮像是太过激动,身子都在颤抖。拒绝了助理递上的纸巾,她还沉浸在离别愁绪里,拉着安珏坐在琴凳上:“真的是你。你刚刚一走进门,我还以为看到懿蓉了……小珏,这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吃苦,都挺好的。” “那你奶奶还好吗?” “都好。” “那就好,也是了,你奶奶人那么好……你妈妈刚嫁去潭州那会儿,什么都不习惯……都是你奶奶照顾得好,也把你养得那么好。” 两个人不停地重复着“好”,却是为了掩盖心照不宣的那些不好。 两人说着过往,像飘渺的乐章,一时半会唱不完。安珏主动画了个休止符:“梁老师,我要开始调琴啦。” 梁铮还握着她的手,怎么都握不够:“那好,午饭我们一起吃啊。” 安珏指着自己的帆布包:“我带了便当。” 不止是奶奶准备的便当,袭野远在海外,也会每天算好时差给安珏订餐,就是怕她不好好吃饭。 梁铮颇为伤感:“怎么连这个也不能答应老师呢?” 安珏想了想,搂住梁铮的手臂,耍赖:“这几天我会全程跟随老师,还有的是机会嘛。” “那也好,下次可不许赖。” “一定不赖。” 其实这样也好。 不止安珏,梁铮也有些微妙的怅然,需要留给彼此一些时间适应。 调音于下午两点完成,梁铮去了贵宾茶会,不在场。助理只校准一遍,就给了通过。 安珏难得乘上人情社会的东风,反而生出德不配位之感,她并不喜欢:“你再试试呢?” 助理连忙摆手:“不试了。” 安珏说得很严重:“要是出错了,琴行老板会炒了我。” “要是质疑你,梁老师也会炒了我!”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调音过程中,安珏听到了梁铮喊助理小夏,但她不好意思这么称呼,掂量着看对方年纪也不大,试探着:“那谢谢了,请你喝茶?” 小夏摆手:“不了,你们南方的东西太讲究,我喝不惯。” “我说的是奶茶。就剧院后门对面那家,好多人排队的,喝吗?” 小夏显见得犹豫了。 安珏掏出手机,点开小程序递到小夏面前:“这家店之前只北京上海有,年前刚开到潭州来。我猜你喝过,有推荐吗?” 小夏点头:“峨眉飘雪还不错。” 安珏进一步问:“那我点两杯,你要什么甜度和冰量?” “少糖少冰。”小夏犹疑着问,“我要大杯行不行?他们家中杯以下都齁甜。” “好啊,那我手机下单了。” 用小程序下完单,安珏有点小得意。 她刚学会不久,终于有机会露它一手。 从奶茶店出来,小夏要回饭店午睡。项目方也给安珏定了套间,但她还是决定回家休息。 可人还没走到地铁站,她先是看到了路边的幽灵车标。 安珏记得这个车牌。 车窗贴着防窥膜,副驾车门从里头推开,窄窄一道缝,男人半张脸被裁出锋锐的形状,声音却柔和:“上车吧。” 安珏有和袭野说过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他会出现剧院门前不算奇怪。 但她还是颇感意外,坐进副驾,没喝完的奶茶放进车载杯座里:“怎么就回来了?” ——就? 袭野没答,接过安珏手中的调音工具箱,思考片刻,还是放到了车后座。然后才侧过身来看她,半个多月没见她了。 安珏就没见过他这样看人的,直白在外,幽深在里,里里外外仿佛都是情意。不觉被看得低下了头,推了推他手臂:“说话呀。” 袭野关掉了空调,怕她觉得冷。还只是四月下旬。 “前两天在短信里说过,我离开慕尼黑了。” 安珏想了想,确实如此:“可你没说要回来?” 袭野淡声:“你也没问我。” 安珏一上车就察觉到袭野的情绪不高,原以为是他最近行程太密太忙,问也不好问。 现在几句话下来,初露端倪。 还在高中的时候,他就有着凡事自己消化但总是消化不良的倾向。有时候安珏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他一点就着。 那时她太年轻,气性也大,往往两败俱伤。 袭野似乎还是过去的那个袭野,但安珏却不再是从前的安珏。就算她自讨苦吃吧,算她倒霉、上瘾,潜意识里就是只为他着迷,甚至可以容忍这样的个性。 何况指望别人改变是没有用的,她自己就拥有掌控的权力。 山不动,她动。 “那我现在就问。”安珏靠向主驾,一把搂住了他西装下的小臂。车外阳光灿烈,她的瞳仁也亮晶晶的,“你现在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晚上六点前都可以哦。” 袭野浑身一僵,不敢妄动。 ——去哪里? 如果哪里都不想去。 如果他想带她去的地方,她再也没法回来呢? 安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了有十多秒,双手慢慢脱力。 既然山还不领情,那她也不伺候了。 最后一根手指尚未松开,他的手臂猛地绕到她腰后,往前一带。她以为他要吻上来了,然而他犹豫过后,脸颊却错开,下颌陷进她的颈窝,起先还绷得死紧,轻轻蹭了蹭,安珏就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放松下来了。 安珏抱住他的肩:“哪里不高兴,你要告诉我。我猜不出来,就只能跟着你一起不高兴。” 袭野像是叹气:“我没有不高兴。” 安珏不悦地拍他:“那你好歹假装一下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然后他就笑了,笑得气息紊乱,她又怕痒,不由得往后一缩。他察觉到了,手心扣在她颈后,鼻梁一下两下,触碰她的耳垂。 耳垂几乎是酥麻了,安珏正想喊他停下。 下一刻她却瞳孔放大,肩膀都蜷起来了。 和风细雨的吻骤然落下,与其说吻,袭野更像是很轻很轻地在嗅。偏偏是安珏的颈后特别敏感——从前以为只是怕痒来着。 此刻却是狂风暴雨了。 “袭野!”她受不了了,还是喊了一声。 这一声反倒像是刺激了他,转而吮吸着,温热的潮湿大举入侵。但他没有发力,还在忍抑,怕留下什么痕迹。 她今晚还要回剧院工作的。 袭野没有留下吻痕,安珏却自发地烧了起来。从脸到耳垂,可疑的绯红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终于停下,埋着的头离开她的颈窝,钳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过来。 仿佛刚才的意乱神迷,都是权宜之计。此刻才算找到正题。 大剧院离潭州中心区cbd很近,这个时间上班族都在午休,外头人烟稀少,还算安静。 车内却是两个人的喧嚣。 过程中,袭野的睫毛不断扫在安珏的眼睑上,她以为他在偷看自己,也忍不住睁开眼看。可他没有。他只是亲得投入,连睫毛都跟着呼吸在颤。 他闭眼的时候,双眼皮的小开扇更明显,和浓眉一起拉长,尾端上扬。戏文上的飞眉入鬓,大概就是这样。 现在再不想点别的是不行。 她就这样傻看着,联想着,灼烧感漫无边际。 他察觉到了,也缓缓睁开眼。 她原本的口红已被吃干抹净,却又染上另一种羞赧的红。 又对视几秒,他眉间轻蹙,重新把车内的空调冷气开起来了。 他终于松开手,两人却还是脸贴着脸,唇挨着唇:“刚才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安珏还有点七荤八素的,努力回忆:“什么话?” “我想去哪,你会跟我一起去?”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只是连着刚才两人的举动,实在很难不想到其他地方去。 要不要答应? 袭野捏了捏她的腕骨,再抬头,眼神纯净别无他物。仿佛他只想邀请她吃顿饭,却也要面临拒绝的不知所措。 外头响晴薄日的,安珏怪自己想哪去了,遂应下:“好啊。” 他生怕她反悔,一笑便收:“那我们回家吧。” 安珏的心立刻提回嗓子眼:“回家,回哪个家?” 回嘉海老宅?那太远了,不应该,她傍晚六点就要赶回大剧院。 那是回澹怀坊?他住在哪栋来着,仿佛是十九号? 记忆中某些零碎的信息,逐渐拼出了完整的图案。 她想到从前的南水关尾巷十九号。 想到现在的澹怀坊正好也在明中附近。仔细回想了方位,竟然和过去的棚户区重合。 所以说他是在旧家的原址上,盖了新家? 较真似的恋旧。 然而袭野的回答出乎预料:“回你的家,可以吗?” “我家?”安珏像是没听清,再确认,“小东巷?” “是。” 安珏惊讶:“不好吧,太突然了……别把奶奶吓到了。” “我不可以去吗?”他捧住她的脸,唇瓣挨着,是问也是吻,都含糊,“还是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不好,所以不想让人知道?” 安珏这才想到,几天前她和倪稚京的通话,袭野是有头有尾听全了的。 他是为了这个不高兴? 她说他们在一起是不好的,不被接受的。 虽然这在他父亲那里是坐实了的,板上钉钉了。 可在她这里却还是留有余地的。 何苦这么快就把话说绝。 “不是不能让人知道。之前你说把一切交给你,给你时间。那我这里,你也要给我点时间啊,”安珏故意咬住他的下唇,“我们才在一起多久,我都没来得及和奶奶说呢。再说了,你拜访女朋友家,空手来啊?小气。” 袭野怔了好一阵。 他刚下飞机就来潭州了,确实没想到这点。 而且她随口就说女朋友,说得自然流畅,不像刻意想出来哄他的。 袭野低头笑了声。 她埋怨他,他的心情反而变好。安珏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却又听见他说:“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会准备好的。” 他既说准备,又显得太郑重。安珏十分后悔说他小气了:“我随口一说,你可别乱带什么东西来。真要带,我奶奶喜欢吃核桃和红菇,核桃还好说,礼盒的品质也不赖。但红菇要带土的才鲜,超过三斤不收,放坏生虫了奶奶会生气。这样也不算太为难你?” 她岂止是不为难他。她什么都想好了,什么也不想多要。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点头:“好,听你的。” 不成想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安珏几乎有点怪自己病急乱投医了。 还什么“我随口一说”,结果她把送礼说得那么详细,像催他上门似的。 心中还是觉得不合适,她又说:“那说好了。在我和奶奶说之前,你不可以突然来哦。” 他还是说:“都听你的。” 这实在难得。 安珏见好就收,笑起来:“谢谢你啊。” 袭野没承她的这份谢,眼睛对着眼睛,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他看见自己在看她,一瞬不瞬:“我听了你的,你现在能不能也听我的?” “好啊。” “还是回家。”他的嘴唇擦过她的鼻梁,吻上她的眼睛,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回澹怀坊,好吗?” 她不肯承认被蛊惑,但良久后,还是应道:“好。” 第34章 住在一起就可以 第34章 住在一起就可以 车子没有径直开回澹怀坊, 而是停在了会员超市的停车库。 上午的调音很费神,安珏还没说几句话,就靠住椅背睡着了。 袭野停车后没熄火, 但开门下车的动静还是惊醒了她。 副驾座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是个很舒服的睡觉角度。安珏身前披着他的西装外套,有些迷糊地放下车窗:“这是哪里?” “超市。”袭野低声回答, 曲指将黑色口罩的耳挂绳套到耳后。 安珏沉默几秒, 原来在外头, 他要这样低调行事。 但以他露出来的上半张脸, 那副眉眼的辨识度,认识他的还是可以一眼看出。 也还好,这里只有她看得出。 安珏懵了一会儿, 终于反应过来——来超市做什么? 因为外套给了安珏, 袭野只穿了件衬衫,将皮夹收到西裤口袋,他俯到副驾窗前问:“有想吃什么吗?” 安珏陪倪稚京逛过几次会员超市,只记得商品量很大, 不适合小家庭,速食快餐和快手菜很丰富, 便随口点了样买过的:“海鲜粥, 那种冲一点开水就能喝的。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去就好, 这里人很多, 结账需要点时间, 你先休息。不想听音乐就关掉, 冷的话开暖气。” 安珏喊得很急:“等等。” 袭野即刻转身回来:“我在, 你说。” 她不知是有起床气还是怎样, 振振有词地问:“你交代那么多, 可我连你车的安全带都不会解,哪里会调音乐开暖气啊?” 他笑着拉开车门,半截身子靠向中控区,还没操作,西装就盖回了他身上:“你……”他叹气,“我不冷。” 她坚持:“你别这样穿。” 袭野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眼,还是不理解:“这么穿怎么了?” 安珏提醒他:“不是说人很多么?” 安珏是挤过会员超市的,那时她路过堪称重灾区的试吃点,一回头,倪稚京的手链还在她手上,人直接挤没了。袭野平时穿西装是看不太出来,可单穿衬衫的时候上身太惹眼了,这人一多,扯掉一枚扣子,那画面简直不能想。 袭野低头想着,想她连这个也会介意,不禁又笑了声。 安珏一头雾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外套穿回去了。 这一惊一醒,安珏彻底脱力,完全睡了下去。 再睁开眼,人已经躺在沙发上了。 合围摆放的皮沙发,她的身体得以完全舒展。身上的羊毛毯取代了西装。客厅的壁炉没有点火,但烧过的木炭还有轻微的焦味,闻久了有些催眠。 但这也构不成她被他一路抱回家都没有醒过来的理由。 可能最近太累了,而看到他,积攒的疲乏得到释放,才会睡得那么沉。 饭也刚做好。 袭野搓着洗手液走过来,大概是想看看她睡得怎样了,满手泡沫流到小臂,停在肘弯,他的衬衫袖口恰好翻到那里。 “粥还很烫,你再睡一会。” “你自己做的?”安珏倒也不是没见过袭野做饭,只是没料到会是现在,现在还会,“海鲜粥?” “嗯,瑶柱蟹肉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啊,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说完也是一怔,她坐起身,双脚落地,落在深粉色的皮草拖鞋里。 心急火燎地低下头,她理了理头发,果然反而打结,索性拿起鲨鱼夹夹住。 袭野掌心的泡沫滴落在地,也像如梦初醒,转身走回流理台。 水龙头拧开了就没关上。 安珏在他身后,无声地摸着滚烫的脸。更亲密的举动都做过了,偏偏无意间说出来的话,反而让人抓心挠肺的。 无所谓,她说都说了,来都来了。久违的悸动是真的,但不自在也是真的。 从前的空缺,只能从头补起,可头在哪里,谁也说不清。 但至少此刻的粥是温热的。 一步步来吧。 水声终于停下。 袭野帮安珏拉开餐椅,碗还在腾腾冒白气。她舀动勺子,这粥用料足,处理起来很麻烦。而且煮浓粥,用水量不是那么好把控的,又容易糊底,但它熬得正刚好。 过去安珏有奶奶照顾,做饭只是偶尔帮手,说起来手艺是不如袭野的。低头尝了一口,她抿着嘴,有些恍惚:“真好喝。” 他肩膀一陷:“那就好。” “我以为你回到盛……以为你现在已经不做饭了。” “看机会吧。”袭野似乎也不想提到过去十年,提醒她,“喝慢点,小心烫。” 安珏吃得快,不止因为好吃,也是真饿着了——最近还是没来得及好好吃饭。 她怕他发觉,就想说点俏皮话囫囵过去:“你都说做饭是看机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可不得快点呀。” “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忙,哪有这个时间呢。” 他抬眼,眼中弥漫雾气,温热含而不露:“住在一起就可以。” 安珏手一颤,放下勺子,没法回答。 明明来前才说好的,要给她时间。 袭野也想到这点:“先吃饭吧。” 她松了口气,刚低下头,又听他说:“但我不是在开玩笑。” 粥剩不多了,安珏扫尾时喝得有些急,烫到了,忍着没表现出来。 袭野立刻起身,抽了几叠抽纸压在她嘴角:“能吐吗?” “吞下去了。” 他转头去制冰室铲出冰块,用毛巾包住,很快拿了回来:“咬住。” 其实没那么严重,安珏还是照做了,咬了半分钟才说:“没事啦。” “先喝点茶。我再给你盛碗粥?” “不要了,已经饱了。” “可你瘦了。” 安珏还咬着冰袋,两颊鼓胀起来,无端就有了无辜感:“有吗?体重没怎么变呢。” “那就是你本身太轻了,不到九十?” 安珏一米七的个头,不到九十基本就是皮包骨。她的体重虽然常年游走于bmi正常范围外,但也不算太离谱。只是最近各种事堆在一快,才显得瘦了。 “哪有那么夸张,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体重?” “刚才抱你回家的时候知道的。”他想了下,“还没有杠铃一半重。” 若说这话的前半句还十分暧昧,后半句就是十足的煞风景了。 安珏取出冰袋,没好气地笑了:“你才是杠铃。” 袭野也是一笑,没反驳:“你再去睡一会吧,晚上六点回剧院就可以?时间到了我叫你。” 安珏跟着站起来:“饭菜是你做的,碗筷得我收拾了。不然……” 袭野抬头看过来。 过去他就不喜欢她和他算那么清楚。 安珏的眼睛快速眨动几下,脑子也转得飞快:“不然你教我用洗碗机好不好?嵌在橱柜那个,是洗碗机没错吧?我还不会用呢。” 袭野没答应也没拒绝:“很简单,你在旁边一看就明白。” 还是什么都不想让她做的意思。 安珏偏要沾手,碗筷一抄就往厨房走:“既然之后要住一起,我提前熟悉熟悉不行吗?” 这话她说得很快,但不是轻易说的,说得耳垂都红了。 这栋宅子的厨房水龙头今天大概是犯了太岁,又被安珏拧开了不关。 食物残渣倒进垃圾桶,她的双手按在快要蓄满水池里,半晌才发觉池水已经冷了——可她的手有旧伤,绝对不能泡冷水。 猛地回过神,她把手掏了出来。 指节发颤不已,如搁浅的鱼大口呼吸。 袭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或许已经站了很久。他关掉水龙头,捉住她的手伸到洗手液的壶嘴下。自动感应的泡沫像研磨过的沙,细腻得感受不到颗粒,缠裹着两双交握的手。 十指滑进十指,勾连,揉搓,阻力消弭,连手纹都不再清晰,滑腻得握不住。 他的手拢得更紧,完全握住了她。又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放出温水,为她冲洗,再用干毛巾擦拭。 安珏背后被他紧实的肌肉硌得生热,却也没回头。 余光看过去,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但眼神柔软得能把人缚住。 “残渣冲洗完,这样摆放。碗碟在这。对,筷子勺子堆这边就行。” “这个槽好小,能放什么?” “洗碗块。这个。” “等于是我们用的洗洁精?有点像薄荷糖呢。” “不能吃。塞进槽里就好了。” 袭野合上洗碗机的门,看到安珏还弯腰观察着,便也半蹲下来,轻声问:“怎么?” “我们的碗很深,和西方的碟子不一样,真的可以洗干净吗?” “应该可以。” “所以这是你第几次用洗碗机?” 他眉头紧锁,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次数。 如果经常洗就无需想,如果才用过也无需想这么久。 安珏不禁笑了。她一笑,他紧绷的眉头就开了。 她要的本也不是答案。 收拾完已近四点半,休息也来不及了。他们洗了奶油草莓和车厘子,兑了冰块湃在琉璃皿里,透出滟滟的玛瑙红。 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袭野说正好,他想再看一遍《布达佩斯大饭店》。 别墅地下室有影院,但他们没时间倒腾,拉紧客厅窗帘,放下的投屏电影荧幕很大,沙发也大,两个人却挨在边角坐。起先没什么感觉,挨得久了,干燥的皮肤也有了汗热。而且贴得近了,她闻到他的气息,竟又有了点睡意。 这样下去不行。 安珏往沙发中段挪了点,袭野没拦着。 可下一刻他就凑了过来,一句话没说,却贴得更近了。鼻梁蹭着她的颈窝,清香袭来。他的吸气比呼气重好多,是不舍得呼出来。 她无奈,拍拍他:“热。” 他这才挪开,离了她有两个身位。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开了冷气,走过来,又坐回原处,臂弯搂紧她,眼皮半阖着,简直有点孩子犯困时要人哄的赖皮劲,却还要哄人:“不热了。” 但这热不热,和室内温度关系不大。 安珏甚至觉得皮肤粘合的部分开始微微发刺,挣了挣。袭野的食指抵在她唇心:“嘘。” 可安珏分明没有说话。 他收了手,旋即下颌压过来,她心跳加速,闭上了眼。 等了十多秒,没有等来她以为的吻。 耳边,他的呼吸愈发清沉。她心想他莫不是在笑?缓慢睁开眼,才知他是睡着了。 忽然就有点恼,羞愧的恼。但他睡着也好,她自作多情的表现,没被看到。 电影里,大饭店的门房经理古斯塔夫正在念他的诗。 袭野睡得很沉。 即便没有意识了,他头颅的重量也是压在沙发靠背,不让她受力。只是下巴还是蹭到她的太阳穴,像梳齿。 之前在车里就有点感觉,现在更明显了——他的胡茬没来得及刮。 大概是从慕尼黑离开后,他就没好好休息过。 安珏心口一阵酸软,稍稍偏头去看他,伸出手指刮他的睫毛,又密又长,缀在一起几乎有了沉重之意,假睫毛都没这么好看的。真是没有道理。 窗帘拉得没有一丝缝隙,投幕的光影里,电影美轮美奂的糖果色更迭着,刷在他脸上。如果美梦有形状,应该就是此时此刻他的样子。 她做了个很美的梦。 离开前,她俯身吻住他这个别扭的睡姿之下,最容易碰到的鼻尖。 袭野这一睡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醒来也得饿了。 安珏惦记着也给他做点菜,走去流理台绕了一圈,除了熬粥的砂锅,就没看到什么像样的厨房家电。想来他平时也不住这里。 一口砂锅也能做菜了,可她翻了翻会员超市的塑料袋,竟然只剩了还没洗的水果。 打开冰箱,两扇立柜大小的嘉格纳,里头却空空荡荡,除了不同品牌的麦芽黑啤,就是一瓶已经开封的牛奶。 她拿起纸盒晃了晃,更是目瞪口呆,牛奶已经变质成了豆腐脑,倒都倒不出来。 他不想让她做,她果然什么也做不了。 安珏满腹哀怨地走回客厅,袭野还睡着,不知梦到什么,嘴角微微弯起,简直像在得意。 得意自己技高一筹,预判了她的预判。 看时间,再出去采购也来不及了。 她又站着沙发前看了他一会儿,叹着气,终归也还是笑了。 第35章 我恐怕要误会 第35章 我恐怕要误会 梁铮这次回国是要举办巡回演出, 潭州是首站,之后便要一路向北,行程非常密集。 所以当潭州大剧院的演出结束, 她和安珏就没有交集了。 之前说好一起吃饭,然而梁铮名声在外,赞助商音乐人的会面安排不断, 时间并不由她说了算。一直耽误到谢幕, 也没能实现。 因此她极力邀请安珏参加最后一晚的庆功酒会。 安珏只能答应。 礼裙是小夏临时送到琴行的, 员工更衣室外, 她让安珏快点进去换。 正准备下班纯子倒退几步回来,看直了眼:“好漂亮,快换上看看啊安珏姐。” 小夏也催促着:“品牌方提供的, 梁老师说她穿不进, 给你穿正合适。” 这明摆是说辞,应该是梁铮向品牌方开了口。安珏看了眼衣上的标签,是不认识的潮奢,挂脖款花瓣袖, 后背几乎露出,版型特别好。而且面料垂坠感极佳, 一眼就能看出来质感。 矫情是假的, 想穿是真的, 穿完再好好给人家送回去, 也就是了。 安珏迅速完成心理建设。 “好的, 给我吧?” 话音一落, 小夏直接把标签剪了。 安珏惊到:“你这……我还怎么还给品牌方?” 小夏瞟她一眼, 少见多怪的模样:“不用还啊。快换上吧, 那边酒会都开始了, 还得给你搭配个妆造。造型师?这里这里!” 礼裙是偏冶艳的提香红,造型师遂将安珏原先掉得差不多的底妆抹了,重新上浓妆。 颜色特别深的唇釉,安珏没涂过,也是借此机会才看清自己的唇形。上唇正中有个很鲜明的凹陷,两端天然朝下,平时看起来应该是有些苦相的。 造型师拿着大团小团的刷子,扑扑地刷,安珏挺想问问这是什么,散粉?不是已经打过粉底了吗?高光又是什么高科技? 她对化妆一知半解,倒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天然美,单纯是懒。而且皮肤确实挺好,化了反倒不出彩。再说,这也是妈妈的馈赠。 既然给了,她就拿着。 化妆结束,她对镜左右一照,有点想笑,自认现在称得上是个粉墨登场。 而她要登的场,在玺湾。 玺湾的私人会所不止一层,出入口也不止一个。小夏领着安珏穿廊而过,绕经琳琅满目的屏风,一方室内小池飘着红叶,惊鹿左右摇摆,有种吵闹的禅意。 可在这样的禅意里,安珏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风月事。 年前袭野也在玺湾,他能看到对面石桥客的自己,是坐在哪个包间呢? 他是在和什么人,谈论着什么样的事? 现在他又在做些什么? 小夏忽然一嗓子提起:“梁老师,人带来啦。” 梁铮放下高脚杯,双手来迎,亲亲热热地拉过安珏:“真是人靠衣装,小珏,实在太美了啊。” 香槟塔前有人招呼着:“梁老师,得意门生啊?” “岂止得意门生,是我发小的女儿。孙局贵人多忘事,她小时候您也见过的。” “是嘛?不对吧,这么漂亮我怎么可能忘了……现在还在潭州?” 梁铮重新拿起杯子:“是啊孙局,将来多关照。” “梁老师,名师出高徒,那边有钢琴,让您学生给我们来一曲?”另一位商务打扮的中年人问安珏,“《水边的阿狄丽娜》会吗?我女儿经常弹这首。” 这曲子没有难度,但对方这种“买菜、挑拣、给我来一个”的态度,安珏实在不想应付。 梁铮谈笑自如:“纪总,是我弹得不好吗,还想考验我学生?” “不敢不敢……” 绕了一圈下来,安珏没说几句话,收到的名片却有厚厚一叠,捏在掌心,攥出了汗。 她从来不适应人多的环境,面子上能做得过去,内里早已闷得喘不过气。 就连思绪也开始游离,还好梁铮站得不远,过来拍她的手:“小珏,你先去旁边休息处坐,或者让小夏带你去我的套房,就在楼上……小夏呢?” 客房经理低声答:“纪总临时有事,小夏要先送他们回去。” 安珏捏了下梁铮手心:“老师,我去休息处等你吧。” “好,别走远了。自助桌上有点心,饿了先垫垫。” 安珏失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诚然上次分别,安珏还是个孩子,现在却出落得如此。真是恍如隔世。 梁铮愣了许久,也笑:“是我老啦。” “才不会。”安珏撒娇道,“那我等你啊。” 安珏先去寄存处取了手提袋,回到休息处挑了个最没人气的茶海,坐下后弯腰拨着高跟鞋带上的珍珠,脚腕硌得不舒服。 穿海派旗袍的女孩过来问要喝什么茶,安珏笑着摇头,对方鞠了个躬就离开了。 翻出包看手机,消息是袭野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在忙? 她饶有兴致地回:是啊,百忙之中抽空和你聊天,好不好呀? 可等了挺久,却没有回音。 几天前离开澹怀坊,之后他就回了南洋。现在在忙也说不定。 毕竟那里是他后来的家。 他父亲就在那里。 ——难不成他们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犹自这样忧虑着,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不算陌生:“安小姐?” 安珏没抬头,心中先是一冷。 从参加酒会伊始,她就觉得一直被什么人盯着。 而这略带口音的美式中文,莫非是池叙? 真是流年不利。 对方见她一动不动,又唤了声:“安珏?” 这一声,就和池叙两模两样了。 安珏这才略放下心,抬起头:“蒋先生,好巧。” 距离上次乌龙相亲已经过去几个月,分别前他们说过有缘再见,没想到真能再见。 蒋光煜默了默:“倒也不算巧。” 安珏猜测着:“你也是演奏会赞助商?” 蒋光煜不置可否:“我是来看梁铮老师演出的,五天都看了。”他以目光示意安珏对面座位,“可以同坐吗?” 这里不是安珏的主场,她也没理由拒绝:“请。” 同坐之后,对话反而停滞。 安珏抬手招呼方才的茶艺师,主动向蒋光煜拾起话题:“石亭绿可以吗?” 蒋光煜还是一副温煦笑脸:“当然。” 茶艺师从《千与千寻》里锅炉爷爷那中药柜似的抽屉里取回茶叶,茶海上很快水雾氤氲,雾里则是旗袍上盘绕的青花。不多时,茶水奉上。 安珏刮去茶沫:“蒋先生也喜欢听钢琴演奏?”不然不至于连听五天。 蒋光煜将茶饮毕,转动手中的建盏:“我对钢琴兴趣不大。安小姐猜得不错,确实因为我也是赞助,所以出席了梁老师的演出,至于之后几天我为什么还在,”他的注意力从杯子转移过来,“只是因为看到了你。” 安珏有点后悔让蒋光煜坐下来了。 上次在石桥客吃饭,她承认对他的印象还可以,但那完全是站在替倪稚京相看的角度。现在误会厘清,她又知道了蒋光煜是池叙的发小,心中对他的距离感,更是远隔重洋了。 何况他还说出了这样让人误会的话。 不过既然是容易误会的话,那么往另一个地方误会,应该也行? 安珏笑起来:“所以蒋先生特意看我工作了五天,是我哪里有不足?尽管提,我尽量配合改。” 遇到这样明牌暗打的对手,蒋光煜也只能摊牌:“安珏,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可能表达的意思,我不想知道。” “抱歉,我知道这很冒犯。但据我所知,你还没有男友。那么我只是在争取,和你作为普通朋友交往的机会。我奢望我有这个机会。” 不得不说,蒋光煜的话挑不出错处。 若这些话用对了人,甚至可说是分外令人动心。 可安珏将眉头皱得更深:“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友?” 当初两人分别,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 所以是秘密调查?还是窥探隐私? 蒋光煜看出了她骤然萌发的敌意:“你的姑姑,是叫安秀云吧?” 安珏的眼睛骤然睁大。 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在这一句之间找到了关联。 蒋光煜证实了她的猜想:“今年年初,你姑姑和你提过一个相亲对象,但你拒绝了。那个对象就是我。” 也就是说,安珏和蒋光煜各自替朋友相亲,碰上了。但原本他们两个自己就可以因为相亲碰上。 就算无巧不成书,这也未免太扯了点。 果然一个地区的相亲圈就和上市企业一样,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人么? 安珏眼中风云变幻,蒋光煜心领神会:“我想你已经猜出了前因后果。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巧合。但在我这里,确实算得上缘分。” 难怪安珏第一次见到蒋光煜的脸,就有点不舒服:“所以你……是港务董事长的弟弟?” “是。” “但我记得,那位董事长姓盛?” 蒋光煜不理解安珏的用意,还是如实答:“我从小跟母亲生活在纽约,随的也是母姓。大哥年长我很多,对我很关照。” “这样啊。”安珏揉着紧绷的手指,“对不起,刚才误会你了。” “无论有意无意,我还是知道了你的家庭隐私。所以不算误会,不必道歉。” “不,这里头还是有误会的。蒋先生,实不相瞒,我有男朋友。” 闻言,蒋光煜并没有什么反应。 因为安珏这个时候说这话,在任何人看来都只是推辞,和发好人卡没区别。 而且哪怕这就是事实,安珏也无法将袭野摆出来自证。 进退两难间,安珏不禁开始想,前面去梁铮的套房休息就好了。 袭野这时能来个电话就好了。 可这么久了,她的手机连一个震动都没有。 心里不免有点气,泄气。但很快又想到,他或许也遇到难题了吧。 和他比起来,自己眼前这点麻烦算什么呢? 想办法面对就是。 安珏下定决心,站起身:“蒋先生,梁老师找我还有事……” 心灵感应似的,客房经理正好找了过来:“安小姐?我来带您去客房休息。” 安珏松了口气,顺理成章地对着蒋光煜把刚才要说的话说完:“失陪了。无论如何,祝你接下来在国内一切顺利。” 蒋光煜同样站起身,像是苦笑:“但愿如此。你也一样。” 从十九层电梯出来,客房经理用铭牌开了锁:“您请,有什么问题可以打前台热线。” 安珏点头致意,刚走进去,房门自动关上,锁齿发出咬合的声响。 玄关门廊有些长,阳台连通着室外花园,没于黑暗。 安珏右手边赫然可见是衣帽间,落地镜正对着她,礼裙的v字型袖子滚着花团锦簇的边,细看是有点夸张的,热烈得仿佛凋零前整个舍纵出去似的。 她已经过够了瘾,不如趁梁铮没发现,把衣服换回来,放进去。 反正之前穿的衣服,就在事先准备好的手提袋里。 走进衣帽间,安珏背手拉下拉链,刚剥下一边袖子,抬起头,入目所见竟然全是男装。 客房经理带错房间了? 不应该,这可是服务有口皆碑的玺湾。 手机这时震动起来。 安珏接起,却是小夏:“安珏?梁老师被临时请走谈事了,我找人送你回家?” 安珏心跳漏了一拍。 这拍子还没补上,后头已经有人贴了过来。她赶紧挂断了电话。 她还低着头,先看到一双尖方皮鞋。男人有力的手揽在她腰侧,醒目的青筋自腕骨贯穿而上,蠢蠢欲动。一个单刀直入的吻落在她肩头,笑意藏不住:“你这个样子,我恐怕要误会。”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安珏惊魂甫定,想把袖子赶紧拉起来。袭野没让,扣住她的腕子,沿着肩颈一径吻到锁骨,转而掰过她的身子。 安珏这才抻手格了一下,终于有机会讲话:“怎么是你啊?” 袭野还是在笑,眼底一闪一闪的,像是心情特别好。 可一说话,却又原形毕露。 “你希望看到谁?” 双唇来回擦过她的肩颈,滚烫的触感逐渐引燃。 “还是说看到我,你不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建盏,出国给教授带礼物的首选良方(瞎比划 第36章 没有喊停 第36章 没有喊停 安珏愣了下:“怎么会呢?”忙不迭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刚才发消息,你没回我,还以为你在忙呢。” 袭野的左手向下滑, 滑到她的v领,指尖流连着:“回你做什么,你和别人喝茶聊天都来不及, 不是吗?” 安珏一惊:“你看见了。” 袭野仍低着头:“上次在石桥客和你相亲的, 就是那个人吧?” “那不是相亲, 我和你解释过的。是我陪稚京去相, 但稚京迟到了。” “不是相亲,但饭吃了,天也聊了。今天又见面, 笑得多开心。” 安珏肩膀垂下, 不说话了。 见她这样,袭野更感觉内里一团火,烧得乱七八糟,恨不能把她拉进来才好。 现在两人面对着面, 更方便他动作,俯身含住她的唇, 研磨了片刻, 舌头就撬开进去。 清茶的香和苦, 她自身的甜, 被酒精催化, 在感官深处不断放大。 安珏在他刚走进衣帽间就有所察觉, 现在更加确信。她偏过脸,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问:“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袭野没回答, 但接下来更放肆的索吻说明了一切, 左手也渐渐越过应有的界线,完全探进礼裙低领。 安珏低呼一声,又很快收住。 很薄的抹胸贴片,他不假思索地撕开,像撕开他最卑劣的欲.望。 他的手很大,捧住她的心,再不肯放下。 安珏抵在他胸前,仰头和他接吻,像淋过暴雨,勉强支撑。可他手上的动作她却无法消受,用力推了下他,只是徒劳,她的那点力气在他面前岂止班门弄斧。 礼裙的两只花袖子都被剥下,上半身完全袒露,白得耀目。 她下意识以手遮挡。 袭野这回倒是没阻拦。 他离开她的脸,气都没换,折腰将她横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安珏肺活量不算低,却已处在缺氧状态,什么都反应慢半拍。可隐隐之中,还是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但她没有出声阻止。 其实前些天,答应跟他回家的时候,她就做好了某些事情迟早会发生的准备。 而事到临头,却是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 卧室在客厅之后,门是隐藏门,从外头看是一副落地画,画着山水,空中有鸟,有点像鹤,也可能是凤鸾。安珏不确定,因为里屋没有开灯。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手不大稳,将她放到床上后两掌猛地撑在两侧。床垫不断下陷,又渐渐趋于停止,提供了异常舒适的支撑。 安珏也是直到此刻,才能好好地看看他。 卧室漆黑一片,被单也覆着清霜似的冷意。 他穿着白衬衣,白得很新,新到有刚剪掉吊牌的味道。最上头两个扣子没有系,胸廓线条时隐时现。 尚未干透的短发末梢黏在他额头,有的垂落下来,轻轻地扎着她的脸。 他的脸上有罕见的潮红,眼神也朦胧惘然,像个睡迷糊了的男孩子。 但所有元素组合在一起,又完全是男人蓄势待发的侵略感。 真的醉了? 安珏深呼吸,有意让节奏放缓:“我还没有洗澡。” 袭野摸着她的头发:“我知道。” “可是你已经洗过了。” “嗯。” 油盐不进的态度。 她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叹气:“我先去洗一下好不好?” “不好。” 他忽将她护在胸前的手拿起,握紧的拳头摊平,十指紧扣,扣在她耳边。 是真的醉了。 顺从早已萌发的意愿,他向下吻去,下巴,肩颈,动作很轻。 可没过多久,却又是很猛烈的一下。安珏瞳孔放大,剧烈震颤,整个人都要弓起来了。 可他没让,趴跪着的双腿霎时收拢,将她蜷缩的膝盖熨平,牢牢地压在身下。 她轻微挣扎时的香气,她的隐忍,都让他愈发焦躁难耐,无法纾解。 他松开一只手,顺着她身后探去。很快,指腹感受到一段镂空的边沿。 她像掉进了波形图里,载沉载浮。他时而抬头,关注她的态度。她阖紧双目,不敢看。他喊她的名字,她点头,再点头,攀住他的背,肌群像高纬度的岩石,冷硬粗粝。 她攀不动了,手从男人的脊柱沟往下滑,滑到他窄细的腰腹。间歇震颤,直到下一波感受涨潮,又把她冲刷上去。 某一瞬间,她天旋地转,身体里所有因子都在疯狂叫嚣着,撞了出来。 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如同失明。 她的眼睛也湿润了。 袭野收回手,低下头,重新寻到她的唇,细细地吻。 “要不要喝点水?”他的嗓音干涩喑哑至极,明显更需要喝水。 安珏已经感受不到尴尬了,等他吻过,才摇头:“我现在可以去洗一下了吗?” 他拨开她被眼泪洇湿的额前发:“……好。” 礼裙早已完全剥离她的身体,垂在床沿,和他的外衣他的领带绞缠在一块。 他将她抱进浴室,放在了浴缸旁边的换衣凳上。 放水的时候他不断拿手试着水温,没看她,有种刻意回避的专注。 “应该可以了。如果太烫,按这个键会快速出冷水。” “知道了。” “架子上有什么用不惯的,你告诉我,我出去买。” “嗯。” 他蹲在她身前,头埋在她双膝之间,停了会儿,就起身出去了。 浴室门关上,安珏从椅子站起,膝盖发软,差点跌进浴缸里。 这个澡安珏洗了很久,越洗头越晕。刚才有意忽略掉的画面,又随着热浪浮现眼前。 他紧缩的眉心,额角毕现的血管。一直低声唤她的名字时,滑动的喉结。 花洒对准了面部,她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可她越是冲刷着身体,汗却出得越多。平时她几乎不出汗的。 刚才他出得比她还要厉害。 洗脸向来是她洗澡的最后步骤,可找来找去,只找到男士洁面乳。三角置物架还悬着把灰色的电动剃须刀,显示屏上的电量还剩一半,也不知道防不防水。 她今天化了浓妆,不用卸妆油是不行。真叫他出去买? 感觉他一窍不通,还是晚些时候自己来吧。 替换的衣服还在外头,安珏出来时只裹了条浴巾。长发没有用干发帽包着,垂在两肩。 等会儿或许还得再洗一次。 袭野坐在床头,筒灯开了一盏,暖光照着他手上未点的烟,却胜似燃烧。 见到她出来,他把烟压进烟灰缸的咖啡渣里。床头柜抽屉也随之推了进去,震得玻璃杯中水纹隐隐摇晃。 他露出一个笑模样:“洗好了?” “嗯。” “在衣帽间看到这个袋子,里面是你的衣服吧?要不要换上?” 安珏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身上有了一样的香气。 可他是冷的,她通体温热。 袭野先前没有干透的短发,此刻却是湿透了——看来他刚才又用冷水泼洗了脸。 一滴水珠凝结在他鼻翼,那里有颗极淡的痣,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过去读书的时候,他总在户外训练,风吹日晒,晒得肤色像上古铜器。及至如今,古铜表面的氧化膜褪去,这颗痣才显山露水。 对视了大概半分钟,水珠受不住似地滚落,落在两人之间。 安珏开口:“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袭野点头,观察到她脖颈上的红痕,眉头皱紧,抬手将她围在胸前的浴巾朝上拉。片刻后,又凑近了亲她的眼睛。其实是不想被她这样看,看得他满是罪恶感:“我今晚是喝了点酒,但这也不是我刚才对你那样的理由。都是我不好。” “没关系的。”安珏低头摸着他的手,从掌骨到指甲,手指很长却不是修长,关节粗实,蕴藏力量感,是她刚才感受到的那样——头更低了,“今晚遇到那个蒋先生,真的只是意外。我已经和他说明白了。如果你有哪里不明白,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你不要生气了。” 他虚虚地抱住她,不敢用力:“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只是恐惧。 她尽可以永远安然,永远沉静,生活处处有花有草,有没有他都行。 是他自己痛苦、怨怼,无关对象。 抱了很久,他松开手,从床头柜底取出电吹风,接上电源,帮安珏小心吹着头发。 她推了推他:“只是什么?” “没事。” “是在你父亲那里,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没什么,都能解决。”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安珏也缄默了。 房内只剩电吹风的气流声。 吹吹停停十多分钟,有人按动门铃。 袭野的指节穿过安珏的发根,确定干得差不多了,低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经历刚才的跌宕,安珏确实有些饿了:“好。” 她洗了热水澡,全身都透着晶莹的粉。他移开视线,赶忙扼杀念头,站起身:“我叫了餐,你换好衣服就出来吧。” 闻言她有些疑惑。 他的意思是,不再进行下去了? 从头到尾,袭野都穿得样样整整,现在这幅状态,又像是彻底清醒,完全脱身了。 安珏的心里有些不自在,并非她多么期待着那件事,但也确实,她始终没有喊停。 待到冷静下来,又不由得会多想,他是不是在介意她的过去,所以害怕验证出来什么。 事情还没发生,她不可能主动剖白。哪怕发生了也不会说。她也从来没问他的过去呢。 想这么多,倒有点自寻烦恼了。 玺湾的扒房在米其林榜上有名,主打日料刺身。这个时间袭野不想让她吃生冷,因此叫的是对面石桥客的菜。 安珏走出来时,袭野已把菜品取出,有道菜安珏一眼看到,是她过去很喜欢的淡糟螺片。 他将纸袋撕开,取出筷子摆在她面前:“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还是非常喜欢。” “那就好。” 晚餐安珏历来是吃得少,今晚破例多吃了些。可在袭野那里,也和开胃菜的量没区别。 “再吃点?” “特别饱了。” 安珏发现只有和袭野说话的时候,自己尤其喜欢使用程度副词。 很、非常、特别,好像不加上去,她就无法表达,他就感受不到。 袭野果然感受不到,又夹了块鸡腿到她碗里:“你吃得太少。” “晚上多吃会胖的。” “你和胖有什么关系?” 安珏摇头:“是因为着意保持了。都要奔三了,体质是会突然变的,干吃不胖是年轻的时候新陈代谢好,而且我爱吃甜点,就必须在其他地方做出亏空来,这样才能平账呀。” “胖了也没关系。”他看着她,停顿了几秒,“奔三更无所谓,我永远比你大。” 他们是同级生,不到一岁的岁数差,被他说得天上地下似的。 安珏笑起来:“既然比我大,就让让我吧。我真的吃不下了。” 袭野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他用餐向来赏心悦目,安珏支颐看着,冷不防听到他问:“你和奶奶说了吗?” “什么?” “我们的事。” “嗯,说了一些。” 这个“一些”非常笼统,安珏只和奶奶提到自己在和一个过去的同学相处,都还没提到在恋爱。至于男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更是统统没讲。 所以不怪袭野总也感受不到,她的程度副词表达,往往是要大打折扣的。 袭野又说:“红菇和核桃,我已经买好了。” “什么?” 安珏这两次下意识的反问,把他的不安和渴望推向极致:“我可以去了吗?你家,见你奶奶。” 他说得这么明白,她无从推辞:“嗯,那我,我找个时间。” “就明天,可以吗?” “……好。” 答应过后,安珏才觉得袭野的心情好了起来。 早在刚才她就想问:“你平时住在这里?” 衣帽间的男士衣服,浴室用到一半的洗护品,都在暗示这点。 “出差和逢年过节,偶尔。” 过去澹怀坊尚未落成,他住玺湾情有可原。现在就有些奇怪了。安珏又问:“怎么没回家?” “明天中午就要走了,住这方便。”他清淡陈述,“你又不在家。” 第37章 我会照顾好她 第37章 我会照顾好她 当晚安珏回家后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得就有点晚。 一看手机,再过两个小时袭野就要来了。 可她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和奶奶说。 起居室外却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奶奶提声问:“谁啊?” 安珏立时掀被起身。 不是说好了具体时间么?他怎么,又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安珏勾起拖鞋, 噔噔地跑出去,赶在奶奶之前猛地拉开了门。 她动作有点急,将屋内的奶奶和屋外的小夏, 同时吓了一跳。 奶奶拍着胸口:“玉玉, 怎么了?是谁啊?” 小夏也震惊不已:“怎么回事, 你家有要债的吗?放心放心, 我不是,哈哈。” 安珏尴尬极了:“不好意思啊,是老师让你来的吗?那个礼裙我……有些弄脏了, 抱歉, 已经送去干洗店了,洗好后我会寄回玺湾前台。” 小夏摆手:“都说了不用还啊!那衣服就是老师买给你的。而且我过来也不是讨东西的,是来送东西的。” 安珏只看了眼小夏手上的袋子,就知道这不是她能用得起的东西:“请你转达老师, 她的心意我都明白。但这个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夏了然于胸:“我懂我懂, 收礼物之前都要拉扯一番, 最后勉为其难收下。三辞三让嘛。你还要拉扯多久, 我掂量下赶车来不来得及。” 奶奶原本在里头听着, 这时走了出来:“女孩子, 你说的老师是不是铮铮啊, 梁铮?” “老奶奶也认识我们老师?” “当然, 她是玉玉的钢琴老师嘛, 而且和玉玉的妈妈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小夏琢磨着人物关系, 磨出了点眉目:“安珏的妈妈,是施教授的女儿?” 小夏口中的施教授是位钢琴名家,曾在林肯中心办过独奏,现今仍在圣彼得堡国音执教。 同样出身音乐世家的梁铮,从小也跟着施教授的独女一起学琴,是形影不离的手帕交。 梁铮的钢琴上摆着一张合影,是从前她在索菲亚国家音乐科学院交流时拍的。 玻璃相框背面有墨蓝钢笔的印记:与懿蓉摄于保加利亚玫瑰谷,八七年夏。 这名字笔画多,小夏当时多看了两眼,因此记忆深刻。 印象更深的是相片里紧挨着梁铮的那位美人,斜斜地撑了把阳伞站在玫瑰丛里,伞上也绣有玫瑰。真当得上一句人比花娇,见之忘俗。 不提的时候没觉得,一提起来,照片上的美人和安珏,越看越像。 奶奶看不清别人脸上的表情,但老人家心如明镜:“女孩子,你也觉得我们玉玉和她妈妈长得很像,是不是?” 确实是像。 但小夏的认知还处在失调状态中。 施教授如珠似宝的女儿的女儿,怎么就从北京独门独栋的四合院,掉到了这阴冷狭窄的小巷排楼? 这又不是什么动荡的年头,资产没收,抄家流放。何况施教授夫妇还好端端的呢。 小夏心想自己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富家女为爱下嫁,和父母恩断义绝,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小夏不傻,当助理最善察言观色,她早也猜到梁铮的好友,安珏的母亲,应该是叫施懿蓉没错——是确凿无疑不在世了的。 可无论她怎么想,还是觉得很割裂。 低头看了眼手表,小夏叹气:“安珏,梁老师给你买的这个包吧,不在价值,在情谊。梁老师实在太忙,已经出发去了下一站。她很抱歉对你食言了。” “这没什么的,告诉老师别往心里去。” “那就算为了你妈妈,收下吧?” 奶奶也说:“玉玉,收下吧。” 可安珏恰恰是因为小夏提到了妈妈,才更坚决地摇了头:“正是为着我妈妈,我才不收。小夏,你尽可以把这句话转达给梁老师。” 小夏不理解:“这个包可是调了好多门店的库存才送来的呀!这皮色多稀有,你知道吗?” 可如果小夏打心眼里认同安珏值得这个包,就不会这样强调它的得之不易。 安珏也并非买不起,而是用不起。 背出去,下了雨,是淋她也不能淋包。吃个饭,要小心酱汁,脏了自己也不能脏包。 奢侈品的本质是区分阶级,而安珏是在局促的温饱里长大的,思维早也定型。就算去到寸土寸金的四合院,就算让她空降圣彼得堡冬宫,那也是穿龙袍不像太子。 过把瘾就行。 再多就没必要了。 小夏更急了:“你真不要,那我拿走自己背了!” 激将法对安珏绝对无效,反而正中下怀。 “好,你拿去吧。” “……” 安珏固执起来,谁都劝不动。 于是今天小夏是怎么来的,最后也就怎么走了。 奶奶不知怎么说才好:“玉玉,何必呢?你可以先收下,不喜欢不要背就是了。” “可是这个包会提醒我,妈妈原本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她后来是不是后悔了?包括生下我。” “怎么会,你妈妈多爱你呀。奶奶不说了,是不是难过了?” “有点,”家里多少年对爸妈避之不谈,连张照片都没有。骤然提起,说不难过是假的。但安珏很快切换话题,“你是不知道那个包,我就算背出去,别人也不会认为是真品。你猜猜它好多钱?” “好多钱啊?要不要一千块?” “一千万。” “哎哟,你不要吓我啊!” “就是吓你的,但也要个几十万吧。” “还好我们没收……” “是吧?” 可算把奶奶哄住,安珏看着看着,也是时候可以提到袭野了。 谁知奶奶还在想那个包的事:“如果是小几十万,我们也买得起。过去十万很大,现在钱不值钱了啊。玉玉喜欢的话,我们自己买,奶奶给你存了嫁妆。等你结婚了,我们就买那个包,你背着肯定好看。” 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竟然奇异地汇聚到了一起。 安珏抠着手指:“奶奶,上周和你提过,我和一个同学在接触,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他一会儿要来我们家,来见你——不用不用,不用买菜做饭,他坐一下就走的。” “玉玉,怎么不懂事呢?你不留人家吃饭,坐一下就赶人家走啊?”奶奶埋怨着,声音忽然放低了,“是不是男朋友啊?” “嗯……不是我赶他,他中午的飞机,赶着出差呢。” “这样啊,真是忙,年轻人不容易。” 奶奶还是坚持出去买了几样水果点心,说就算不吃,放在茶几上也好看。 袭野就是在祖孙俩择洗几串青提时到来的。 他还是比原计划时间来得早,也比安珏想象中还要来得正式。衬衫前规整地打了领带,真丝手帕折好了塞进胸前口袋。别在衣襟上的一枚银杏胸针正随着他的呼吸隐隐起落。 西装三件套都是深素色,显得郑重其事。头发也梳上去,利落的发际线完全展露,这最容易暴露五官缺陷,但他骨相好到不惧大光明,更衬着那样一张脸,愈发山明水秀。 安珏确信自己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在做饭的邻里纷纷停手,探出头专门打量他。 奶奶也好不到哪去,仅是看到袭野顶天立地的骨架就笑逐颜开,招呼着:“快、快去客厅先坐。玉玉,快带人家进去坐。” 袭野将几个沉重的礼盒搁在桌上:“奶奶,这是我带的一点东西,希望您不要嫌弃。” 这一上午,祖孙俩好像就是和收礼杠上了。 奶奶犹豫着要不要收,安珏才自作主张地拒绝了梁铮的礼,现下也不好意思催促奶奶立刻答应。 没想到,推来阻去的人情世故,袭野拿捏得恰到好处:“奶奶,是您吃惯了的一些土产,都不贵。但我皮厚,也不白给。今天是来不及了,下次如果有机会,我想尝尝您的手艺。” 安珏有点诧异。 过去他是最不稀罕做样子,最不喜欢说场面话的。 她几乎忘了他有无师自通的本领。 而且他现在也不是做样子,他说的话全出自真心。 奶奶笑得更深了:“好啊。玉玉,带人家去客厅先坐,不用换鞋。我洗个手就来。” 不知怎么,奶奶这手洗得有些久。 袭野还是在门外换了鞋,安珏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总算给他找出一双棉拖。他说了声“谢谢”,穿上后就在沙发坐着,往屋内扫视了一圈,没多看。 房子应该是近两年才翻修过,地面垫高了,换成防潮的石塑地板。 家具新老参半,格局则是分毫未改。这种变化更接近于化了个妆,淡妆,还能完全看出本来的痕迹。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差别不大。全世界只有这里,像是凝固了千万年的琥珀。 隔着透明的蜜脂色,他看向安珏。她的素颜状态有些憔悴,眼里团了雾气。 他的呼吸更轻了。 里外三人都有点紧张。 安珏打开电视,默认频道在重播凌晨的英超联赛。赛季最后几轮了,豪门big6为了冠军战得如火如荼。 袭野默然。 相较篮球,她一直更喜欢看足球的。 “喝茶吗?”安珏问。 泡茶要费不少工夫,袭野摇头:“不了。” “那……吃提子吗?说是没籽的品种。”安珏低着头,剥下几个在手心,碧莹莹的一捧,捧到他面前。 袭野接了,其实还是有籽的,籽很小,他咽了下去,目光还是没动:“很甜。” 安珏终于说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看我。” 他疑惑:“怎么?” 她耷拉着脑袋,露出脸颊一点嫣红,这时才有点血色:“现在在家呢,奶奶在。” “知道了。”他转过头,对准了电视,“你和奶奶说了我的情况吗?” “没呢,”她推了下他的手肘,“你不会自己说呀?” 然后他就笑了。 电视里,中锋接到前腰的下底传中,进了个很漂亮的门前球。 奶奶终于进屋,袭野起身相扶。 在他俩高三那会儿,老人的眼睛就几乎看不清了,嘴上提醒着:“您小心脚下。” “自己家,不用担心。”奶奶笑了,一径坐下,坐在沙发边,“听玉玉说,你今天忙着赶路,我就不非要留你吃饭了。但下次一定要来。” “一定会来。” “好,好。孩子,怎么称呼你呢?” 袭野罕见地停了几秒。 这合该是他见家长之前,安珏就要向奶奶提及的基本信息。 安珏清了清嗓:“奶奶,我跟你说,他啊……” “盛泊闻。” 他天生在低音区的统治力,压过了安珏缥缈的轻声。 安珏两眼放大,讶然不已。 可袭野熟视无睹,重复着:“奶奶,我叫盛泊闻。” 奶奶自然没有察觉到异常,又笑着问:“姓盛啊,是嘉海人吧?” “祖籍是嘉海,不过现在全家都在外头。” “这样啊……嘉海好,外头也好。” “这里才是最好的。” 安珏还在愣神,手不自觉攥紧了空茶杯。 奶奶摸了摸茶几上的果盘:“玉玉说你们过去是同学。同学好,知根知底的……小盛,吃点水果吧?家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袭野低声:“怎么会。奶奶,我吃着呢,很好吃。” 默了片刻,奶奶继续找话题:“小盛,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呢?” 安珏回过神,拉了拉奶奶,是制止的意思。 奶奶抱歉地笑了:“哎,不好意思,老人家啰嗦,问这问那。” 袭野立刻说:“没事的奶奶。我现在从事跨国商务相关的工作。” “跨国……那是不是经常要跑国外啊?”奶奶脸上浮现隐忧,“难怪玉玉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天天窝在家里,很少出门。你们两个平时不太容易见上面吧?” 这话真问到点子上了。 袭野眼睫垂落:“只要有时间,我就会赶回来的。” “那还是不要赶啊,年轻人要注意休息。玉玉平时就是太辛苦了,她现在给人家调钢琴,收入还可以,但肯定比不上你们坐办公室的舒服啊。我总说赚的钱够用就行了,她就是不听。” “以后有我照顾她。我会照顾好她,奶奶。” 这两句话,指向太明显。 奶奶听到了想听的,欣慰地笑了:“好啊。” 安珏眼皮一跳,在茶几下方轻轻踢了踢袭野的脚,朝他摇头。 他会意,再说话,就是可有可无的,没什么信息量了。 电视里解说的声音骤然高起来,是裁判亮了红牌,有球员被罚出球场。 安珏拿起遥控器换台,央视五套在直播nba季后赛,对阵双方球员的球鞋在木制场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脸色很苍白。 袭野收回目光,起身:“奶奶,我该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就走了啊?那玉玉,送一送小盛。” 即便一劝再劝,奶奶还是坚持送到了巷口的水井边,袭野的车就停在那里。 于是安珏又改口,说要送袭野到机场。 奶奶这才肯往回走,走得也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车子发动,引擎声消失在小东巷盘桓的路口。 第38章 有话和你说 第38章 有话和你说 一路无话。 跑车从国道驶入, 又从潭州中心区的cbd开出。当潭州大剧院的字样出现在眼帘,安珏才察觉这不是去机场的路。 袭野把车停在街边:“等我几分钟。” 过了十多分钟,他打开车门回来, 递来一杯热奶茶。 是上次安珏和小夏一起买的那款峨眉飘雪,当时她没喝完,放在车载杯座里, 早也被处理掉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袭野晃了晃杯身:“不喜欢?” 安珏握进手心, 抚着瓦楞隔热纸套, 感受到温腻的暖。 她小声答:“喜欢的。” 好半晌, 袭野都没有启动车子。 两个人仍旧沉默,直到他接起电话:“嗯,潭州大剧院对面。可以。”很快挂断, 他转过头, “待会卓恺就到,他会送你回去。” “不用我送你上飞机……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有不方便,嘉海的新机场才有起降条件。我不想你跑那么远,奶奶也希望你多休息。” 安珏默了下:“好。你这次是去哪里呢?” 袭野把她落下的发丝绾到耳后, 曲指碰到她耳垂,又收回:“不远, 布里斯班。” “有黄金海岸的地方?” “对。” 那确实不算远, 联络起来至少不用日夜算时差。 他呼吸很轻:“你想去吗?” “既然不远, 那你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我就不去啦。” “要看进度, 可能还会去一趟京都。”观察着她微微动摇的神色, 他又说, “有很多古建筑群, 你不是喜欢吗?我可以陪你逛逛。” 安珏垂着眼, 想了想, 还是摇头:“最近我还要跑项目,没时间呢。下次吧,下次……你也不用赶着回来,一定注意休息,知道吗?” 袭野眼中的光渐渐黯下去:“好。” 他的上身渐渐倾过来,伸手拊在她后颈,额头相贴,嘴唇却隔了点距离。 自从昨晚在玺湾醉过之后,他就没再对她做出任何亲密举动了。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昨天晚上的事,我还是想向你道歉。” “我说过,没有关系的。”安珏侧眸,刚好可以碰到他鼻梁边的痣,就势亲了一下,“袭野,我们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要这么客气。以后别动不动和我道歉,好吗?” “那刚才的事呢?” “刚才?” “我和奶奶说了那些话,说我会照顾你。你不开心,是不是?” “没有不开心。只是,”安珏撇开脸,“只是我可以照顾自己。” 他偏要掰过她:“所以究竟是我和你客气,还是你从来没想让我真正靠近呢?” 安珏心口一阵发堵。 他总是那么着急独断,无视她的生活节奏。 说来就来,来了又和奶奶说那些话,仿佛儿戏。 而且他竟说自己叫盛泊闻,根本就是在拿他们两个在开玩笑。要是传扬出去,那还得了? 可又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刺激。就像过去他总带她走钢索、坐过山车,每每惊心动魄。 烦恼和埋怨,齐齐涌现嘴边,但安珏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相聚已经这么少,她不想和他吵。 惹不过还可以躲,等彼此冷静之后再说。 可当安珏转身去拉车门把手,却又被他按住了肩。 终于忍不住动了气:“我不和你争,我要走了。” 他凉飕飕地笑了声:“你不用走,我走。” 说完袭野就开门下车,大步绕过前方时又刹住脚步,走回副驾的车窗前。 临别在即,安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闹起了脾气。想到这里,还是降下了车窗。 她的手半抬着,阳光下有如玉质,青蓝的毛细血管仔细看会泛出点紫。 两人无声对望。 他出了会儿神,忽然将她的腕子拉近,然后俯下了身吻过去。 刚才只有两人的场合,他犹豫着没这样做。 大庭广众之下反而无所顾忌了。 卓恺已经到了,他人行道走到一半,看此情状立刻原地后转,又走回了街对面。 重新等过一轮红绿灯,卓恺才故作镇定地走到车前,坐进主驾,脸和手都发烫。 初夏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 卓恺虽然腿脚有些跛,开车却很稳便。 安珏没有着意计算时间,却感觉回程比来时要快许多。 快到小东巷的时候,老街区犬牙交错,忽然打斜里冲出来一个骑电瓶车的孩子。 好在卓恺猛踩刹车,算是有惊无险。 卓恺匆忙拉开车门,安珏也紧跟下来查看情况。 人是安然无恙的,但这孩子心有余悸地一回头,怕父亲怪罪,哭声震天。 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操.你大爷的,没长眼睛啊?我孩子撞出点好歹,老子让你全家倒血霉,赔钱!”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大事,卓恺应得很痛快:“好。” 见状,男人反倒警惕,凸出的眼珠上下搜刮一通,果然搜出新财路:“哎哟,是个臭残废,你有驾照没有?这可不是赔钱的事了,跟老子去派出所!” “还是别闹大吧。大叔,你说个数。” “你他妈一残废能赔得起几个钱?” 男人上手一推,把卓恺推了个趔趄。他的腕表擦过引擎盖,发出金属尖锐的嘶鸣。 安珏赶忙扶住他,眼神转瞬冷却:“去派出所是吧?可以。你孩子有没有到可以骑电瓶车的年龄,他的伤势,还和你动手导致车辆刮擦的伤痕,刚好可以一起鉴定了。” 男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但还在嚷嚷:“不得了,这残废有点能耐。美女,跟他多少年了?你也真不挑,做情妇起码找个开宝马奔驰的大款啊。这车什么牌子?他奶奶的,见都没见过,什么破玩具。” 卓恺这才变了脸色。 他过去是体育的,好战斗狠还在骨子里。一字一顿地警告:“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他长得高,站在男人跟前像堵墙。哪怕这墙缺了一角,塌下来也能压死人。 越来越多人围观。 那孩子扯动父亲的衣角:“爸爸,算了。那个车,我玩极品飞车的时候见到过。” “玩什么飞车?你一天到晚光知道打游戏不学好是吧。” “是跑车,他那个牌子是最贵的。我们把车划了,怎么办啊……” “跑车?法拉利那种?”男人莫名笑起来,原地转了一圈,“这划痕是他手表弄出来的,关老子屁事!大家都看到了啊,是这残废自己划拉的!小兔崽子,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男人骂骂咧咧地拧着孩子的耳朵走了。 安珏转头看向卓恺:“车子刮痕要不要紧?如果问起来,就说是我刮的吧。” “嗯?”卓恺低头回了条消息,“车子?没事,报个固资损耗就好。” 安珏踯躅着:“我一直想问,你的左腿……是怎么回事呢?不想告诉我也没事的。” 卓恺顿了会儿:“被人打断的,很多年了。” 一个运动员断了腿,多么严重的事。 从前安珏只知道卓恺家里是开烧烤摊的,爸爸酗酒妈妈残疾,还有更老的一辈缠绵病榻。 练体育,是因为学校每个月都会发放定向补助。 或许正因境遇类似,他和袭野的关系才尤其好。 卓恺既说是很多年前,安珏自然有了猜测:“你被人打断腿这件事,和他有关么?” 他身子一僵,抬起头:“有。” 安珏脸色突变。 卓恺观察了她一会儿,才说:“如果不是他,当时我可能就被打死了。” 是这样么? 安珏无声地松了口气。 “当初家里每天要去码头拿货,被地痞敲打过很多次,那次压了我家半年货款,我就和他们动手了。”卓恺忍了又忍,没忍住,“你以为是他害的我这样?” “不是害你。只是我担心他那个性子,得罪人,连累了你,也说不定。” “你总是这么看他的,过去就是。” 安珏不说话了。 卓恺意味不明地牵了嘴角:“他那个人也是,什么都不说。前些天在南洋,他们父子吵得很凶。老爷子是动家伙了,他出来的时候袖管全是红的。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安珏想到玺湾那晚,他的手有些不稳,以为只是喝多了。 现在一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伤得很重吗?” “还好,庚泰的医疗团队很可靠。” “他和他父亲,是为了什么吵起来?” 这就由来已久了。 前段时间,袭野去了巴伐利亚州那边处理药械厂的事。事情是办得利落,但由此给他积累的派系资本,却又不是他父亲想看到的。 再有他手下的苏克比湾石化管道改建案,上个月刚被环保组织曝光海域污染,舆论是压住了,但后续影响还尚未可知。 当老爷子对他不满,任何事都能成为原因。 不过这些幕后纷争,卓恺是有分寸的,绝不能跟安珏提及。 无论十年前后,袭野都尽力将她隔绝在风雨之外。 卓恺始终看在眼里,便挑了能说的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些事情,或许你也应当知情。老爷子在安排联姻,女方姓程,家也在南洋,刚从斯坦福博士毕业。祖辈支持过黄花岗,是军人世家。这场联姻虽然没有摆上台面,但双方家族都有那个意思。” 对于这种事,安珏早有准备。 她了然地点头:“那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 卓恺皱眉:“结婚?你明知他不可能点头。而且安珏,这话从你口中问出来,真的很奇怪。你好像还不如我了解他。” “或许吧。”安珏心乱如麻,不愿再问下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开慢些。” 回到家中,茶几上的提子没吃完,安珏捏了一颗破了皮的在手心,坐着发怔。 手机亮起来,她划拉了一下,青汁糊满屏幕。赶紧抽了纸巾擦拭,却不小心掐掉电话。屏幕很快又亮起,这时才看到未接来电有十几通。 她总算接起,熟悉的低声从听筒传来,明显焦躁:“没到家?” “刚到。” “遇到什么事了?” “嗯……出了点小问题,我把你车刮了,怎么办?” 袭野那边不知是信号问题还是怎样,一阵电流杂音过后,他的尾声有轻快的余韵:“那你要对它负责,以后它就是你的车了。” 安珏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擦不干净:“养不起,不要。” “不要你养。” “可我也不要你养。” 电话那边静极了。 安珏说完这话,也有那么点后悔。 可想到今早小夏手里的那个包,中年男人口中那声“情妇”。更别说还有刚才卓恺寥寥数语,就在她面前道出了另一重人间。 说便说了,后悔也没用。 矛盾是客观存在的,不说出来就不会改变,不改变就永远无法解决。 她心中下定了一个主意。 袭野那边还在沉默。 安珏很快调整好气息,再度开口:“先不说了,你快上飞机了吧?” 他嗓音喑哑:“已经飞了一阵了。” “飞机上哪来的信号呢?” “湾流有卫星通信盒。” “啊,这样……” 她语气缥缈,透着怅然。 静了半晌,袭野低声:“你先去休息吧,等我回来。” “嗯,”安珏应着,隐约笑了下,“等你回来了,我有话和你说。” 第39章 难道他不行? 第39章 难道他不行? 袭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里头的弦瞬间拉紧了:“什么话?现在就跟我说。” 安珏默了下:“你回来再说。” “现在说。” 他抬起手,空乘立刻放下酒具和开瓶器,打手势问他——是要返航吗? 安珏无声叹气:“我有点累了, 等你回来再……”停了下,又笑吟吟地说,“你早点回来, 我就能早点和你说了呀。难道你不想快点回来见我?” 这话说出去, 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 她热脸贴冷屁股, 纳罕着, 隐隐有些不快。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抠掉手指上黏腻的纸屑:“好啦,你路上要小心。等降落了, 也给我发一条信息报平安呀。” 还是没有回应。 安珏细细辨听, 却只听到手机那头越来越重的呼吸。 同一时刻,袭野握着手机的手冷汗淋漓。 安珏有话和他说,现在却不想说。 怎么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这两个月来, 她亲近他,对他笑, 时不时还会哄他。可他连快乐都不敢。他总觉得她给他的好是有限额的, 怕她用多了, 很快就会用完。又怕她用得少了, 是因为原本总量就不够。 临分别前, 她的情绪就不大好。 现在毫无征兆的, 又说有话要和他讲, 而且回来才能讲。 除了提分手, 他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性。 明明还飞在天上, 他却像是不断向深渊跌去。 感官也开始失重。 那如果他不回来,她是不是就没机会说了。 于是改了主意,摆手示意空乘不必返航:“知道了。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先这样。” 安珏还没来得及说“再见”,耳边已经传来挂断的忙音。 她心里的闷气发酵起来。 可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再度亮起。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有些失望,又觉得这失望很无稽,连忙接起:“稚京。” 倪稚京促狭一笑:“怎么接这么快,那谁谁不在身边?能不能匀点时间给我呀?” “当然。” “就我家老倪,出院咧,真是可喜可贺。他记着你探病的恩情,还帮忙喂了我们得福,所以决定亲自下厨,请你今晚来我家吃饭饭。” 安珏正心烦,倪家乌托邦似的给她发放免费门票,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出发之前,邻居高阿婆从靖州老家带来几筐杨梅,奶奶嘱咐安珏拎上。 到了倪家,饭菜上桌,倪宏韬一下就认出水果品种:“小珏,这果子是靖州买来的吧?” “叔叔好厉害,是的。” “过去靖州杨梅是贡品,叔叔以前也在靖州待过哦。” 姜雪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到安珏碗里:“小珏吃鱼,煎扒青头鱼尾,阿姨的家乡菜。” 倪稚京点头:“鲜香浓郁。”话毕拔了刺,塞了一片给桌下的倪得福。 倪宏韬抿了口汾酒,还在大发雅兴:“这杨梅是典故常客,曹操梅林的故事你们小学就听过了哈,可曹操和杨梅的联系不光是望梅止渴,有人形容曹操和谋士荀攸的关系叫契若盐梅。小珏,你和我家稚京感情这么好,也就像盐巴和杨梅一样。当然这盐巴也是有说法的喔,你知道春秋的范蠡就是盐商吧?” 安珏干笑:“刚知道……” 姜雪又搛了一大块锅包肉:“小珏吃肉,你倪叔叔虽然很烦,但这道菜他个东北银做得好嘞很。” 倪稚京也说:“外酥里嫩。”边吃边踹倪得福,“这个不行,你吃了又要窜稀。” 安珏为难地看了眼无人搭理的倪宏韬,可他还是笑眯眯的,并不介意。 吃到半途,倪稚京的手机响了,转身就去阳台接电话。 她才走,倪家夫妇立刻搁下筷子,两张昌迪加尔餐椅左右夹击,迅速朝安珏拉近。 安珏一个激灵:“怎么了!?” 姜雪拉着她的手捂在胸口:“小珏,你告诉阿姨,稚京的男朋友是谁啊?” 安珏茫然:“男朋友?等下,稚京也恋爱了?” 她嘴瓢说出一个“也”,好在姜雪关心则乱,并未察觉:“不要装傻啦,稚京有什么话会不告诉你呀?” 这还真没告诉。 安珏摇头:“我是真不知道。哎这,这真是,我也很想知道男方是谁。” 姜雪没办法了:“要不我去阳台偷听一下?” 倪宏韬严肃起来:“不行啊,不可以侵犯稚京的隐私。” 安珏实在好奇:“叔叔阿姨,是什么事情让你们觉得,稚京恋爱了?会不会是多想了?” 倪宏韬神神叨叨:“上次叔叔不是生病住院嘛,你姜阿姨去结账发现已经结过了,说是个年轻男人给结的,又高又帅的嘞!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有情况。” 倪稚京这电话打了有二十分钟,回到饭桌,另外三人都喝到微醺。 安珏是装的,倪家夫妇却真有点醉了。 将两位父母扶进卧室,倪稚京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转身问安珏:“送你回去?” 安珏回忆着:“可你刚才也喝了酒?” 倪稚京在玄关穿鞋:“没事,反正有人替我俩开车。” 下楼的途中,安珏贴在电梯后壁,有些忐忑,浮想联翩。 当时她去医院探望倪宏韬,是袭野告知了她具体的病床号。或许之后又是他让卓恺去结的账也说不定? 卓恺自然当得起倪宏韬的称赞,而且读书的时候,倪稚京和他也是熟识,关系很好。 难道久别重逢,他俩也重新发展起来了? 越想越有谱。 出了小区,倪稚京径直走向了众多等候车辆中的其中一部。 安珏眼皮一跳,却是刹住了脚步。 因为她又看见了那辆代托纳灰的奥迪r8。 其实早该想到的,只是潜意识不想承认罢了。 池叙下了车,绕到后座拿出几个礼盒,交到倪稚京手里。 回过头,他像是并不意外:“安小姐,好久不见。” 安珏却见到他就紧张——毕竟过往只要见到他,基本就没好事。 但她还是得笑:“池秘书。” 倪稚京粗略地看了眼盒子们:“以后别送这些了,我家老倪不喜欢保健品。” 池叙笑起来:“只是些综合维生素和护肝片。” “哦,那不还是保健品嘛?”倪稚京嘟哝,还是收下,“谢啦。” 池叙又问:“现在方便上去看望一下叔叔阿姨吗?” “不方便!”倪稚京解释道,“嗐,就我爸妈晚饭喝大了,现在都睡了。真的,不信你看我们玉玉,这小脸红的。” 池叙眉宇微抬:“这样。那下次有机会的话,希望我有这个荣幸。” 倪稚京略不自在地笑了下,手上这么多东西,又大件,只能先放回家。 安珏本意是想替她拿上楼,可张了张嘴,没叫住人。 因为单独面对池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大程度上,他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的化身,拥有权力的同时又更年轻。 所以说话做事,也就更加无所顾忌。 池叙一派坦然:“安小姐看到我,好像有些紧张?” 安珏深呼吸:“我不该紧张吗?” “安小姐,我想你可能有所误会。”池叙摇头,“虽然老爷子不可能同意你和少东家在一起,但别摆到明面上就行。反正不是你,也可能是别人。只要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有分别。” 安珏心知肚明,以盛家公关的能力,不可能还对她的存在无知无觉。 所以她总也警惕着,当听说池叙就是倪稚京的相亲对象,下意识认为他别有所图,想从她的好友这边下手。 可原来她太高估自己,盛老爷子要的是儿子的屈服。 至于她是哪本聊斋里钻出的烟粉灵怪,根本不重要。 她隔着液晶屏看电视里的人坐棋对弈,竟会以为屏幕倒影里的自己能穿透物理定律,也真的投射到牌桌上去。 而事实却是,她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那她就放心了。 倪稚京很快回来。 安珏犹自纠结,该怎么拒绝乘坐池叙的车。 没想到倪稚京替她说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啦。” 池叙勾起唇角:“我送你们吧。” 倪稚京低头看手机:“不用,我叫了车,该到了……已等候两分四十秒——天啊,师傅,这边这边!”话毕拉紧安珏,回头挥手,“走了啊,谢谢你的神奇保健品。” 池叙又笑了声。 他是不苟言笑的性子,今晚却总在笑。 上了车,安珏从后座探出头问司机:“师傅,小东巷往这边,别绕路。” 师傅一脸问号:“啊?没说去小东巷啊,这不目的地定位明中后门吗?” “没错没错,”倪稚京低头回着手机消息,“师傅别理她,就去明中后门。” “稚京,你醉了吗,不是说送我回家?” “你才醉了,哪次回家不先来顿夜宵啊?搞笑。” “……” 这回夜宵吃的是砂锅粥。 安珏晚饭吃得挺饱,所以只叫了小份的鲍鱼肉碎粥。上菜后,倪稚京立刻反悔:“我怎么觉得你碗里的更好吃?嘿嘿,你吃我的吧。” 看着换到自己面前的大碗膏蟹粥,安珏叹了声:“你总觉得别人的东西更好。” 倪稚京给勺子呼呼吹气:“啊,果然你的比较好喝!好啦好啦,心事全写脸上了。你是想问我和池叙的事吧?问呗。” 安珏点头:“好,你说吧。” 倪稚京清了清嗓子:“我先叫点扎啤喝。” “酒壮怂人胆?” “屁,这叫酒后吐真言,看我多有诚意。” 闷下一杯精酿原浆,倪稚京才说:“嗐,不就是上次在手术室前,知道池叙就是我原本的相亲对象。于是如此这般,就联络上了嘛。” “就这样?” “哦,再上次借过他的r8,我请他吃了顿饭,得知我大舅和他爸最近又因为什么纽约医疗基金受托,这样那样的,又合作上了嘛。” 安珏蓦然想到过年那会儿,倪稚京往小东巷搬了特别重的水果,远超她的能力范围。 想来那个时候,倪稚京和池叙就有苗头了? 可仅凭这些,就断言倪稚京在和池叙交往,好像有点武断了。 但安珏没再问下去。 毕竟对池叙,她实在无法大方表达祝福和赞成。 多诡异,她和倪稚京关系多么好,却不约而同地排斥彼此的对象。 倪稚京又喝完一杯:“问完我的事,我是不是也能问你了?现在你和袭野是什么情况?” 安珏愣了下:“他很忙,我们很少见面。嗯……今天早晨,他来家里见了奶奶。” “我靠,这么快。是要提亲?” “没有。就见个面,他拎了点礼物。和池叙今晚给你的这些差不多。” 至于分别时的那些不愉快,安珏不想提及。 停顿片晌,倪稚京又问:“盛长廉知道你们的事了?他同意?” 安珏反应了下,失笑。 她似乎只听过倪稚京连名带姓地称呼袭野父亲。而他们这些当事人作茧自缚,才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作不能宣之于口的you know who. 安珏压着胸前的长发,低头喝了口粥:“他父亲不会同意的。” “那他就这样耗着你?” “你情我愿的事,合就聚,不合就散,没有谁耗着谁。” 倪稚京沉默须臾,叹气:“哎,要不怎么说年少时别遇到太惊艳的人呢。初恋真可怕,你也算是一见杨过误终身了。” 安珏笑了下:“大概吧。姜阿姨说得不对,以貌取人的不是你,是我。” 倪稚京撇嘴:“话也不能这么说,以貌取人咋了,生理性喜欢才是男女走到最后的关键。你想两个人吵得再凶,一看对方还是赏心悦目,走着走着,衣服脱了去床上吵——刚吵到哪?哦对,都讲了托洛斯基才是对的,苏联不可能独自完成快速工业化,修正主义害死人……死鬼,轻点啦……英特纳雄耐尔必将实现!” 安珏惊呆了:“我天,你小点声?” 倪稚京来的时候很平静,完全看不出醉意。 但吃酒切忌度数先高后低,特别容易醉。在倪家喝的是四五十度的白酒,而夜宵的扎啤不会超过五度。 这下可糟了。 安珏起身拉倪稚京,她却甩开,无缝切换下一话题:“对了,袭野就没问问你,怎么就沦落到了做调音师的境地?” 安珏摇头:“何至于沦落啊?我喜欢做这个事情。” “因为你脑残,干一行爱一行。当年你多会念书啊,为什么高考没……我可是你的学习事业粉……狗男人他妈的问都不问?” 安珏无言以对。 她和袭野都对过去十年的事避而不谈,是心照不宣,不想揭开伤疤。 哪怕现阶段美好得有些不切实际,迟早要在现实的照妖镜下显出原形。 但物来则应物去不留,糊涂一时又何妨? 半晌,倪稚京嗷一嗓门又起来了:“对了,你和他复合就复合吧,千万做好避孕措施啊!” 食客们看过来了。 安珏人都麻了:“什么!我没有?” “没有?难道他不行?不可能,他一看就贼有劲。那是你不行?你哪不行,要不要陪你去看病?”倪稚京重重地拍了桌子,“我以为你俩这样的,早就做到床板冒火星子了,结果跟我玩纯爱是吧?” 所有人都在笑。 安珏脑袋里简直在闪走马灯了,回过头,很少这样大声讲过话:“老板,结账!”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把掉线的男主更早端上来,接下来几章大幅度删减支线,希望没删出什么剧情bug. 如果只看男女主对手戏,可以跳到42章。 全文女主视角,女主会独立面对解决很多困境,所以有时会出现男主暂时掉线的情况(绝不是毫无作为!),卑微叠个甲。 第40章 念念不忘 第40章 念念不忘 倪稚京说是送安珏回家, 到头来却是安珏又把她送了回去。 出租车上,倪稚京歪倒安珏肩头:“欸,对了!” 刚才她说话但凡以“对了”开头, 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还好这回很正经:“玉玉,你最近接的那项目,接下来是不是有个顶奢品牌的非公开晚宴?” 安珏略惊:“是, 你们公司也有参与吗?” “嗯, 地点在旗岭那块的连锁酒店。隔壁部门负责灯光, 我们统筹置景。但这次会来很多明星, 规矩大一堆,我才不去伺候。” “可你手下那几个新人,应付得过来吗?” “他们求之不得, 追星嘛。不过我有义务告知你, 这次参宴的女演员里,有那谁谁。” 安珏眉睫微动,低头“哦”了声。 倪稚京眄来一眼:“你倒不介意。” “介意什么呢?多少年没见了。” 这是真话。 自从高中毕业,她和叶亦静就再没见过——如果隔着荧幕的第四堵墙也算碰面的话。 “多少年没见, 她现在是出入上流沙龙的明星,你却成了鞍前马后的调音小妹。你们以前一时瑜亮, 明明就差不多的。” “明明以前就差很多。再说调音小妹怎么了?你再埋汰我工作, 我挠你了。” 倪稚京不屑:“你还记不记得, 高中我问过你, 能不能工作后和叶亦静来个三角恋?” 安珏无语:“你现实点, 谁会把校园时期的喜欢看得那么重, 至今还念念不忘啊?” “呵呵, 谁会?你会啊。” “……” 把倪稚京送上楼前, 安珏拜托司机在小区外稍等。 好容易将人背回卧室, 倪稚京嘴巴仍旧不停:“对了,玉玉。” “在呢,公主殿下还有何吩咐?” “之前几年,你还和别的男人谈过恋爱对吧?是谁啊?” 安珏手一顿,万万没想到倪稚京会提到这茬。 年前在袭野的车上,倪稚京是听全了通话的——嘴巴嚅嗫着:“嗯,在嘉海工作那几年,遇到很多事。那个人帮了我很多。” “所以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不至于,我们来往不多。我甚至都不知道,那算不算交往。” “我就说嘛,你这辈子只能栽在袭野手上。念念不忘,你个傻缺。” “稚京,你到底醉着还是醒了?” 这话说完,倪稚京均匀的呼吸就响起来了。 下了楼,坐上车,安珏为司机的久等道了歉。 好在司机毫不在意,一脸兴奋:“美女,刚才你们在车上说的叶亦静,是不是去年演了个很火的武侠剧啊?” 印象中贴吧有人谈论过,安珏回忆着:“好像是。” “不得了,明星真的在身边!你们明中人会念书就算了,美女还这么多。” 司机激动地弹了下座椅,挂在车前镜上的nba雷霆队挂件,也为之一震。 安珏的心思无端一飘。 过去因为袭野,她也看过nba。记得那个时候,雷霆队还是叫超音速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改了队名。 世界总归是瞬息万变的。 才显得留在过去的人,标本似的珍贵。 回到家中,翻出手机,已近凌晨三点半。 安珏发了条问候平安的消息出去。 算一算,袭野怎么也该抵达了布里斯班。两小时的时差,澳大利亚差不多日出了。而且袭野有早起健身的习惯,十年如一日。 可等安珏睡过一觉,也还是没收到任何消息。 她不是那种要求伴侣秒回的人,也不会以此为标准来判断伴侣的用心程度。那个标准只能判断对方是否闲着没事干。要不然只回复你,故意不回别人,显得怪有毛病的。 可忍了又忍,她还是发了信息过去:你到了吗?再不回,我就联络湾流公司了。 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袭野就回复了:到了,昨晚九点。 既然昨天就到了,为什么当时不说,要她追问了才说呢? 而且这句过后,他又不说话了。 安珏再向前一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一条,他足足过了半小时才回:没那么快。 安珏心中五味杂陈。 码好的一段话来来回回编辑,又逐字逐句地删去。 两人现在虽然谈着,但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分别前也确实有点不愉快,却也并非什么大矛盾。 既然他还是这种态度,她也不想上赶着了。 之前在电话里,他的情绪就不对。她说不要他养,谁都不会说这是错。可当这个坚持摆在巨大的钱权差距面前,就是她不识好歹了吗? 或许就因为这样,他觉得太累,没意思,想就这么淡下去? 真要这样,这样也好。 说到底,他总要回归门当户对的。这样他就无需那么频繁地和父亲起冲突,也不会动不动就受伤了。 不知那位程小姐在斯坦福学的什么呢?听说电气工程的qs排名特别高。 …… 越想心情越乱。 安珏索性将手机往床上一丢。 这一丢,手机反而扑腾起来。 安珏原本存心想晾袭野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太幼稚了,和他有什么分别? 闭上眼甩甩头,她接通手机,不自觉地埋怨起来:“不是装失踪吗,还知道打我电话呀?” 那边静了一秒,两秒,男人咳了声:“安珏?来琴行一趟。” 安珏立刻坐直:“老板。五一我不出班。” “有事,先过来。” 大概又是哪个调音师闹辞职,外派单子没人接。 安珏想了想,还是出了家门。 琴行离cbd商圈不远,租用的是5a写字楼底层。安珏上楼走进经理室,却碰到了预料之外的人。 周通给纪太太端茶,纪太太拈着杯沿,指尖一颤,显见茶水是足够烫了。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就往安珏脸上泼去。 安珏一个侧身,沸水还是溅到脸上。 她只觉脸上最薄的皮,被刀刃瞬间片下一块,还能忍住不叫出声。 周通没想到纪太太直接来了个大的:“有话好说,打人不打脸啊!” 还在外头练琴的孩子纷纷惊动,纯子也闻声跑上楼来。 安珏抬头正视施暴者:“您有什么事尽可以先说,不必动手吧?” 纯子慌里慌张地替安珏擦脸,直接吓哭:“纪太太,把人泼毁容你是要负责任的。” 纪太太冷笑:“放心,狐狸精脸皮都厚,毁不了容,但得让你们长点记性才行。” 说罢从口盖包里翻出一沓照片,摔在桌上。 安珏扫了眼,照片是前天晚上在玺湾参加庆功酒会的时候被拍下来的。 最醒目的一张里,她和一位商务男士碰着酒杯。 回忆了半天,她才想起当时梁铮称呼对方为“纪总”。 一瞬间全明白了,纪总就是纪太太的丈夫。 但安珏和对方连话都没超过三句,怎就至于被兴师问罪了? “安小姐,是不是你乱搞的男人太多,这么快就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了?” “纪太太,我和您丈夫只有过礼节性的问候,他中途就回去了,而我还留在会所。当夜在休息处的茶艺师可以作证,我要泡的茶叶是石亭绿,时间不远,她应该还有印象。” 纪太太摸了下金属包链,掂量这话的可信度。 半晌,笑得更轻蔑:“安小姐,你不必这么义正言辞,让人误解你是个自重自爱的女孩。就刚才在电话里冲周老板卖骚的,难道不是你啊?熟惯得很。” 说完再度打开口盖包,取出另两样东西。 周通火急火燎地跑去把门关上了。 纪太太仰起下巴:“我当然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就捕风捉影。只是这两样东西同时在我丈夫的办公室里发现,可说是铁证如山了吧?” 摆在桌面上的是个pvc透明袋,里头赫然是用过的避孕套。 还有一页琴行收据,揉皱了,右下角却有个醒目的记号。 两样毫无关联的东西同时被发现,像是铁证。 安珏可以理解纪太太的心情。 但她没有做过,就绝不受这个冤枉。 “铁证如山的是您丈夫的不忠行为,您不去找他对质,却来冤枉我?”安珏高出纪太太不少,居高临下地看住了她,“至于刚才我和周老板的电话,其实是我在和男友耍脾气,却没先看一眼来电显示。很抱歉。但这抱歉也是对着老板,纪太太,您应该向我道歉。” 纪太太怒目圆睁:“你!” “安珏?安珏!”周通满头大汗,“你什么态度,还想不想干了?” “确实不想干了。老板今天把我叫来,不就是想解雇我吗。” 两人积怨已久,就上次安珏要走的五千块亏空,在周通那里,迟早要核销的。 现在就是拔掉刺头最好的时候。 果然,周通哼了声:“走可以,手上工作要料理清楚。合同是你签的,违约赔偿金也是你个人负责,懂吗?” 她点头:“可以的。签下的项目,无论如何我也会做完。” 纯子惊讶:“安珏姐,别呀!先冷静下。” “你刚说,你有男友?”纪太太挑眉,“那叫他来对峙啊,别是你养的小白脸吧,连被戴绿帽也不知道,还是说,无所谓?” 安珏神情冷然,连尊称都不想讲了:“你无权干涉我的隐私,更不能侮辱我的男友。现在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我才要报警呢。两腿一撇就想傍大款,你算什么东西?” “纪太太,你不要血口喷人说话这么难听。你自己也有女儿,如果她听到这些话,会怎么看待她最喜欢的妈妈?” 纪太太面目完全扭曲:“你还敢提我女儿?!” 说完就去撕扯安珏的头发,被周通和纯子一力拦下。随即她捂脸大哭起来:“我一个名牌大学的硕士,为什么会输给这些太妹?我怎么、怎么就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周通熟练地充好人:“您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呀。” 纯子拉着安珏出门下楼。 绕过假装低头练琴的学生们,两人进了员工室。给安珏的侧脸简单上了药,纯子低眉恳求:“安珏姐,你再考虑一下,别辞职好不好?” “你相信纪太太说的那些事,我没有做过吗?” “当然信啊。” “那为什么,”安珏抬起眼,“你要向纪太太举报我呢?” 纯子的表情凝固了。 “安珏姐,你在说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是啊,我对你好,你却做这种事。”安珏转过脸,“玺湾参加庆功酒会那夜,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那个人就是你吧?是你拍了那些照片。” 纯子还是很镇定:“这只是你的猜测。你自己受委屈,就要发泄在我身上吗?” “和纪总有不正当关系的是谁,你心里有数。纪太太手里的琴行收据单,右下角有个标记,是我做的。为的是记下你替我顶班的次数,方便感谢你。可你却用它来嫁祸我,也暴露了你自己。” 纯子沉默许久:“到头来,我还是被你算计了呀。” “安珏姐,你怪我吧,无所谓的。我的弟弟妹妹都需要钱,那我就不能要脸。”纯子抹掉眼泪,笑了下,“而且你就没有对不起我吗?你手上这个项目根本就不难,你只是想私吞好处。说什么梁老师难伺候,但你调音一次就过了不是吗?” 安珏不禁发笑:“这就叫对不起你了。” “不止这些。调完音,你在大剧院外上了辆跑车。我也是好奇,就查了下,可真是……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见不到那种车。我知道你这种人,念书要和全校最帅的男孩恋爱,毕业后又去攀最有钱的公子,结果还来和我一起工作?你可真了不起!” 听到这里,安珏也释然了。 这世上没有理由的爱恨,那么多。安珏欣赏纯子的坦荡,但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她只是点头,收拾完更衣柜里的东西,装进袋中提起就走。 这一连串无声的动作刺激到了纯子:“安珏姐,你骂我两句也好啊?你这个样子,就是想让我内疚对不对。” 被朋友背叛,过去安珏又不是没经历过。 这算不上什么。 “算了,不值得。” 这一来一去,大起大落。 回到小东巷,奶奶刚从鱼市回来:“玉玉,刚出门啦?” 安珏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辞职的事:“去了趟琴行。” 奶奶的笑意瞬间冷却:“哪有这种老板,五一也不让人休息。我们还是辞职吧,不干了。” 安珏接过奶奶手上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色彩饱和度太高,扎得眼睛疼。 她也跟着笑了:“奶奶,你以后别跟高阿婆她们去拜神啦,你自己就好神呀。” “怎么啦?” “你刚才不是问我去琴行干什么吗?我就是去辞职的,这都被你算到啦。” “真的呀?” “真的,我想在家多陪陪你呀。” 开了厨房的门,安珏清洗海鲜,奶奶则切着五花肉和葱末,切得很慢很小心:“玉玉,奶奶多问两句,你不要生气啊。” “不会呀,你问。” “现在正好你辞职了,小盛那工作又是满世界到处跑,你是不是可以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和他一起出去?” “他的工作?”安珏不知道继承万贯家财需要什么特殊条件,只能现想现编,“那工作要很高的学历,我没办法胜任的。” “那跟他一起出去看看嘛,就算不工作,把书念下去也好。玉玉,你多陪陪小盛吧,那么优秀的男孩子,肯定很多人追求的……” 安珏的手无力垂下,叩在桌面发出闷响。 这短短两天,她经历这么多事,连一个宣泄的窗口都没有。 委屈在此刻攒到巅峰:“难道我不优秀?我就该舔下脸,凡事围着他转?” “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才不要跟你一样,更不要跟我妈妈一样!” 奶奶胆战心惊拍她的背:“奶奶不说了,你别激动啊。” 安珏一下就受不了了,抱住老人:“对不起奶奶,我是胡说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奶奶感觉到她的泪水,摸到她的脸:“脸这里怎么搞的,被水烫到了?你刚才不是去琴行……是你们老板做的?” “不是。” “别唬烂。” “真不是。” “我这就去琴行问!” “是客人!客人做的。她误会我和她丈夫上床了。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我养得起自己,也养得起你。所以就算我再喜欢一个人,如果我配不上他,那我就不配了。” 老人愣了下,给她擦掉眼泪:“什么配不配,没人配得上我们玉玉。每个女孩生下来都是一块好玉,不好好接着,会碎的呀。” 安珏和纯子决裂时话说得是干脆,但她其实忘不了先前几个月的相处。 纯子的依赖和崇拜,那最初的真心,不是假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那她和袭野呢。 年少的真心在世俗里颠簸,还能撑多久? 或许过去现在,他们注定没法好好开始,就又草草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小时候改名,除了嫌原来名字太土,还有想把两块碎玉拼在一起的执念。 chapter 16的贴吧路人甲,来到这一章开出租了 好无聊一呼应,嘿嘿 第41章 她还有点介意你 第41章 她还有点介意你 顶奢晚宴当天, 安珏早早到达嘉海。 礼宾车司机接过邀请函,核对完毕后,返还给了安珏一张定制房卡。 卡背面印着顶奢品牌的烫金logo, 下方是她的姓名和度假酒店的房间名。 云居。她咂摸着名字,还挺好听的。 司机拿出安珏的旅行包,又说:“您身上的这个帆布包, 也请交给我吧。” 安珏蹙眉:“我可以自己背。” 对方还是笑得很礼貌:“活动期间, 您的私人物品全都是交由我们来保管。” “手机也要上交?” “为了避免活动细节未经审核就披露, 是的。但不用担心, 我们会发放区域手机。” 这个规矩无可指摘,但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幸好现在手机对安珏而言,聊胜于无。 这些天她和袭野再无联系。 或许在他们那种生活圈里司空见惯, 他甚至不必知会她, 就可以从这段关系里随意退出。 安珏脱下帆布包,把手机丢了进去,入乡便要随俗。 “那就拜托了。” 礼宾车沿着嘉海环路行驶,上了盘山公路, 绕过萦回的峦障,便进入了旗岭度假区。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徽式庭院前。 这家度假酒店拢共四十栋别墅, 皆由明清民房复原而来, 青瓦白墙, 造型不一而足, 楼与楼之间以鹅卵石径连接, 石径两侧翠竹掩映。 四水归堂布局的云居前, 安珏与两位彩妆师碰了面。 俩女孩也是头一次入住, 相当激动, 很快就自来熟了。 “哎, 这环境简直了,主办方超周到的。来前我查过,在这住一晚要两千刀。酒店越古越贵,救命啊手机没收了不能发朋友圈!这可是我人生高光时刻。” “我高光还在后头呢。”另一位女孩笑得神秘,“这回我可以给叶亦静化妆哦。” 把俩女孩对话当入住指南的安珏,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晃神。 “这什么大运?我也想给她化妆!” “她完全没整过你敢信?到底出道早,战绩可查。真正的美人美在比例,五官位置刀子可动不了。就说去年那部爆剧,女配疯狂加戏,没用啊,一眼整容脸,颞骨填得太过了……” 说到这里,俩女孩的视线齐齐扫来。 “小姐姐,你给我们当模特试妆行不行?” 先前的烫伤还有点痕迹,安珏正愁盖不住。 现在天降福利,就算是给叶亦静当模板,她也不介意,笑眯眯的:“好啊。” 化完妆,安珏去到二楼卧室。 室内雕花窗扇,禅意软装,床头柜还摆着一束德国鸢尾。 这是安珏的生日花,看来主办方确实挺周到。 从前她只是喜欢鸢尾的香气,长大后又欣赏它耐寒静美,俏也不争春,才算得上是灵肉皆爱。 到了午饭时间,两个彩妆师结伴去了蒸味馆。 安珏却没什么胃口,所以当fb把午餐送到云居厅堂,她理所当然以为送错了:“不好意思,我没有订餐呢?” 客房服务员微笑:“您是安小姐?” “对。” “是您的餐品没错。” 若在先前,安珏会猜测这是袭野的安排。 但他们两个断联已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来了旗岭。 就算知道,怎么能把手伸进一个全保密的活动细节内?这酒店又不是他开的。 想着想着,不过聊以自嘲。 主办方真是超周到。 照顾到她的饭量,fb上的每份菜都不多。 主菜是安格斯松茸板腱,厚切一块,但煎得特别嫩,吃完才去尝前菜的山葵黄金鲍螺。 胃口越吃越有,一盘岩盐炸山菜应该是从旗岭就地取材,满口山野鲜香。 安珏有时觉得自己挺虚伪的,长着一副富贵不能淫的傲骨,肠胃却对高档饮食摧眉折腰。 真是既要又要了。 吃完午饭,安珏就出发去了宴会厅。 之所以这个时间跑来工作,就是想趁下午太阳够烈,宾客不出门,幕后工作好开展。 结果没想到宴会厅里还真有同是天涯打工人,还不止一个。 一位年轻女性站在主宴厅正中,穿vintage包臀裙,背影身段娇柔。 安珏隔了点距离,只听清对方正在训斥置景员。 “你觉得我们这边刁难人?好笑,你还没到那个档次。” 男生说了点什么,那女音再度拔高:“女人?女人怎么你了?脾气坏是我个人问题。你要哭躲厕所哭去,知道男厕怎么走吗?” “操!老子不干了。” 男生气哄哄地走出主宴厅,带起旋转门,快如风扇。 安珏被这风吹到,有些恍惚。 年轻女性终于转过头,皱眉:“调音师吗?钢琴在这边。” 安珏还是站在那里。 “这点距离还要人带路?”对方走近几步,瞳孔收缩,不确定地问,“小珏?” “卉卉。”安珏勉强笑了下,“好久不见了。” 郑卉错开视线:“钢琴就在那边,你……要不然先去看看?” 安珏也知道这不是叙旧的良机:“好。” 可两人擦肩时,郑卉拉住她:“今天忙完,我们吃顿饭好吗?” 安珏还在笑,其实是嘴唇黏牙龈上了:“忙得完的话吧。” 郑卉松开了手。 宴会厅里的珠江钢琴至少两年没调,连接弱音踏板的零件都已虫蛀开裂。 品牌方提供的调音工具太过基础,缺少木砂板和止音夹,无法隔离同音弦组。可这时候调货过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好在安珏很会用笨办法,音叉压住琴键,后弦一根一根地敲,反复比对音高。 工夫和时间花下去,三个半小时过去,总算把整体音准拉回六七分,可以入耳了。 虽然事倍功半,但她自己挺满足。 回到云居,晚饭又正好送来。 安珏调了一下午的音,手臂酸到捧不住粥碗,勺子不慎打翻在桌面那本时尚刊物上。 她赶紧取了湿巾擦拭,淡淡的水泽洇进封面海报。 顶奢品牌大使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通身繁复炫目的珠宝,耳上却别着一朵清新茉莉,整个人透着神秘的清冷,尤为迷人。 叶亦静的相貌比之过去没什么变化,气质却大为不同了。 也许是在圈内的人设需要,也可能白云苍狗,她早也脱胎换骨。 就像郑卉,过去总也轻声细语,现在公众场合也敢疾言厉色了。 这样也挺好。 怔愣间,安珏接起工作手机:“你好?” 来电的是同住的彩妆师:“小姐姐,你在云居吗?” “在呢。” “救命,我的卧蚕刷肯定是上午给你试妆的时候落在厅堂了。现在能不能给我送过来呀?十万、火急!” 她不这样说,安珏也会送去的。既是这样说,安珏更觉自己也有责任:“这就去。” “主宴厅右手第三间,西江月哈。” 安珏和叶亦静,就这样劈面相逢了。 安珏事先知道对方参会,不算太惊讶。叶亦静则是完全怔在那里。 良久,她才回头面向了光面镜,淡声说:“画吧,画仔细点。” 安珏递来刷子,彩妆师像被雷劈过一般:“这不是卧蚕刷,是遮瑕的啊!你分不出来?” 安珏自作聪明地挑了一根最细的:“对不起,我这就回去换。” 叶亦静瞟来一眼,叹气轻柔:“算啦,不用画了。” 彩妆师不知所措地“哎”了一声。 虽说叶亦静自出道以来从没有为难工作人员的黑料,但或许是这种咖位跟人计较,也挑对象——年初网上还在传她当众为难一位芭蕾演员来着。 不过当下只是要不要画卧蚕的小事,好像还上升不到耍大牌的高度。 场面略显尴尬。 这时门从外头拉开。 “亦静,好了吗?訾导找你。” 郑卉一开门,就看到站在跟前的安珏,笑容一滞。 安珏如实讲:“我是来送化妆刷的,现在该回去了。” “等等。”郑卉小声说,“小珏,如果忙完了……可以吗?” 安珏握住手心,想了下,还是同意了。 叙旧地点在山顶的行政酒廊 酒廊大堂很热闹,主厨正在表演现开火腿。郑卉轻车熟路地和调酒师交代完要求,就带安珏进了私人包厢。 安珏靠窗朝外看,临近有几幢空置的古宅,连门带院的,但黑灯瞎火,不知作何用处。 再往远一点看,则是旗岭连绵的群山。 旗岭是这几年兴起的网红旅游胜地,当然过去也很有名气。安珏高中时曾来过一次,这里曾保留了明清风貌的古镇群落,她很喜欢。 可十年斗转星移,故地或许早也不在。 郑卉印证了安珏的猜想:“我们高中来过的旗岭古镇,后来没几年就拆迁了。” “真是可惜。” “毕竟年代久远,不修缮肯定要毁。好在前几年财团出资,这家酒店就是古镇的复原。” 安珏心头一动,说不出感受:“这样啊。” 郑卉双手捧着茶杯,指尖紧绷。 安珏率先提及:“卉卉,这些年都还好吗?” 郑卉抿着下唇:“挺好的,就是忙,所以和老同学都没怎么联系。” “正常的,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的。小珏,别人是别人,可我们不应该没联系的。当初的事是我不好——”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但我确实没想到,你会给叶亦静当经纪人。毕竟当初你们两个……” 毕竟当初她们两个是情敌?谈不上。而且为着丁文麒,也犯不上。 说到底,郑卉和丁文麒后来还是走到了一起的。 门被敲开,调酒师端来两杯特调。 郑卉点的是威士忌主调,喝得急,呛了一下。她接过安珏的纸巾按在嘴边:“小珏,我离婚了。” 安珏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时候?” “有几年了。我病了一段时间,工作也丢了。那时刚好碰上叶亦静换经纪人,我就试着投了简历。没想过会选上。这些年我和她之间就只是工作往来,挺和平的。直到今年年初吧,丁文麒再婚了。” “他好意思跟你说。” “不是他说的,是他现任。芭蕾舞团的演员,给我寄了张《吉赛尔》公演票。我没理,亦静不知怎么替我去了……听说她那天在后台和对方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我搜了演出视频,那女孩击打跳跳得真好,特别轻盈。你知道我当时想到什么吗?是飘在海里的水母。丁文麒总说我让他感到沉重,也许真是这样吧。” “卉卉,不要受害者有罪论。什么水母海蜇的,最好凉拌了下酒。” “你这话说的,和亦静差不多呢。当时她发现我在偷看视频,就说她打算接个乡土剧,我可以客串全村命最苦的。” 安珏莞尔:“挺好。她人也好。是我小心眼,猜测你们不和。青春那点小事,回头看来都是笑谈了。” 郑卉没有立刻同意:“可我怎么觉得,她还有点介意你。” 安珏抿了口酒:“介意本平民推翻她大明星的上层建筑,实现英特纳雄耐尔吗?” “说什么呢小珏。”郑卉总算笑了,“可能也不是介意吧,就有点较劲?我觉得更多是源自欣赏。” “也许吧。”安珏撑着下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卉卉,你变挺多的。” “有吗?”郑卉想到自己下午在宴会厅咄咄逼人的姿态,低头赧然。 “有的,”安珏微笑着,“变得越来越好了。真好。” 活动第三天,才正式到了晚宴环节。 安珏临时收到通知,钢琴家临时有事,决定取消行程。 她打给gro,想要回自己的私人物品,却被告知她无法提前离场。那人还不忘提醒一句:“违反信息保密协议,你后果自负。” 挂了电话,她气不打一处来,漫无目的地乱逛了几圈,想回程时才惊觉已经迷路。 沿着石径走到一扇古门,扫落叶的小沙弥给她好心指路。 安珏谢过,又福至心灵般问了他:“这边是不是离灵化寺很近?” “不远,酒店和旗岭几个寺庙都有私人通道连接,施主可以走这条路前往拜谒。” 有机会去看看旧地,也好。 高中那时安珏来旗岭古镇,就曾去过灵华寺,还是和袭野一起。 那时在佛祖面前,她也曾赤诚地向他表达过心意。 那时多无知,多勇敢。 十年过去,寺中门庭若市香火更旺。安珏挤不进去,就在寺庙院前干站着。 一方门槛,像是拦住了十载岁月。 她已经不敢祈愿。 身边陆续有人出庙,一女孩和安珏挨得近,安珏看清她手上缠着枚吊坠,红玛瑙雕成,形状大约是谛听,样式古朴厚重。 安珏立刻想到倪宏韬那一百块三个的开光物,好像就是从灵华寺求来的。 寺庙也开始流行薄利多销了? 有黄牛转着手机挨过来:“美女,手上吊坠卖不卖?” 女孩没理他,正对着手机自拍:“开什么玩笑?年终奖全捐了门槛才求来一个。” “高价收哇。” “再贵也不卖,少烦人了。” 安珏听得咋舌。 若真如此,倪宏韬花了多大功夫求来的那三个吊坠,不言自明。 她暗自决定改天要把那坠子供起来。 回程路上,gro又一个电话砸来,说是有大人物空降,所以爽约的钢琴家会赶来加演,时间很紧,让安珏赶紧回来调音。 对方前头就语气不善,安珏恨不得当场怼回去。 可工作要紧,她忍住冲动,还是折身往回走。 当安珏赶回主宴厅,居然又撞见一位女上司在训斥男下属。 而且被训的还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位男生,只不过女上司换了个人。 “我的妈,你这布置啥玩意儿。学过影视概念设计吗?镜子围一圈,要把妖怪照出来?” “我承认我是带了个人情绪,瞎捯饬的。来前不是说能见到明星嘛,但叶亦静经纪人就是个母夜叉,我要个签名怎么了?她都快把我骂哭了!” “什么?她可以质疑你的能力,但怎么可以攻击你是舔狗?把她叫来,我跟她吵。” “倪姐威武!”男下属忽然往外一指,既惊且怨,“来了,就是她!” 安珏站在门前,抬起手指对准了自己:“我?” 倪稚京手掌一扫:“让开,什么你啊,是你后面那位。喂我说大姐,你这么对待新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看清郑卉的一瞬,话音戛然而止。 郑卉也惊到了,笑得勉强:“稚京?” 倪稚京脑子里迅速捋清人物关系——怎么也想不到,叶亦静的经纪人竟然是郑卉。 末了,才不冷不热地笑了声:“不得了安珏,你这是来了个鸿门宴嘛。”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男主回归,伪修罗场开始(应该没删出什么bug吧,大概) 第42章 追妻追到这来? 第42章 追妻追到这来? 从前她们三个只要聚在一起, 嘴巴就没停过。 如今再聚首,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珏先出声:“卉卉,怎么这时间来宴会厅?” 郑卉没上妆, 显见得也是临时被叫来的:“晚餐座位临时有调整,我过来安排一下。” “是因为品牌的亚太区执行官空降的缘故?” “是。你怎么知道?” 执行官级别的客人,行程的保密程度向来很高。 郑卉问这话的初衷并无恶意。 但今时不同往日, 再添之以男下属的控诉, 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在强调, 人有高下。 倪稚京当即夹枪带棒一顿输出:“怎么, 这事只你能知道?同为牛马,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呢?” 郑卉愕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就喜欢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吗,调座位是吧?你调, 多给你家公主攀攀关系, 保不准也能给你攀出个什么经理当当。” 郑卉一字不吭,她身旁的助理听不下去:“大姐,你一大早喝了马桶水吗嘴这么臭?” 若在其他场合,倪稚京必然要骂回去的。 但对郑卉说出这些话, 她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气咻咻地站在那, 胸口起起伏伏。 安珏这会儿才插上话:“先别说了稚京, 我陪你回房休息, 你住哪栋?” 倪稚京有气无处撒:“赶我走是吧, 你也觉得我过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好, 你俩都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没意思!走了, 你们慢聊。” 倪稚京甩开安珏, 走得头也不回。 余下两人面面相觑。 “小珏, 我……”郑卉颤抖着续了口气,“我来调座位,不是为了攀关系。那位执行官六十多了,心脏不好,一直有医疗团队陪同,他主治医生你认识的,就是亦静的哥哥。” 安珏稍愣:“是这样。” “是这样。亦静哥哥和执行官同坐,就正好,才想到把亦静的位子也调过去。小珏,有机会的话,你能帮我给稚京解释一下吗?” “我会的,希望你不要怪她。” 郑卉苦笑:“我不敢。” 安珏没话说了。 之前钢琴已经调好,安珏只需做个确认工作,因而结束得很早。 去找倪稚京的路上,短信不请自来:好没?我饿!午饭我要大吃特吃。 安珏笑起来,心知她是消气了。 接下来几天,她肯定要和倪稚京一起吃饭,便打电话给fb,交代不用再送饭到房中。 又想到同住彩妆师的点评,回复过去:蒸味馆去不去?据说蒸茄子和油爆虾很不错。 回完才发现,收信人号码就是倪稚京原本的手机号。 原来收缴物品,只搜他们这些底层外包吗? 因为中产或是人上人宾客,绝不会泄露活动物料牟利? 果然还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那一套。 安珏已经懒得置气了。 安珏刚在蒸味馆坐下就想起:“稚京啊,刚才调座位,其实是……” 倪稚京招呼服务生:“小姐姐,这边!” 她迅速点好几道硬菜,又叫了个片儿川。 看样子是真饿了。 安珏知道现在不是替郑卉解释的时候:“怎么回事,今天没吃早饭?” “哪有时间啊。昨晚手下跟我嚎啕诉苦,我还寻思哪来的王八蛋,敢骂我的人?结果赶到这里一看,不得不说骂得真对,换我骂得更难听。” 安珏笑着垂下脸,再抬头,神情凝滞。 倪稚京摊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问完笑得有些古怪,“不会吧?别告诉我袭野来了啊!有必要吗追妻追到这来?真是阴魂不散。” 安珏没吱声。 “行了行了,都纠缠多少年了你们,还热恋期啊?要不我走?”倪稚京这才转身,朝着安珏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抽搐,“噫,帅哥你谁?” 半晌,她震惊地回过头,用口型问:“我的妈,是叶亦恭?” “嗯。” 服务生很快将蒸茄子和油爆虾端了上来。 安珏挑开大葱切丝,夹了片茄子到倪稚京碗里。 倪稚京没顾上吃,好奇心先填满了她的胃:“他看你那什么眼神?深情款款的。” 安珏又剥了只虾:“别瞎想。就是多年不见,吃惊罢了。哪想到世界这么小。” 倪稚京还想大发宏论,刚开口,安珏直接把虾塞进她嘴里。 她有滋有味地咽下了:“好嘛。但我还是觉得他眼神好有戏,这不比他妹会演?当年全校传你俩金童配玉女,你别说,真对味儿。” 可两个人配不配,哪由得旁人论断? 而且要是连感情都能依照相性搭配,天底下就没有单身的人了。 安珏默然:“稚京,别乱说了。” “好嘛,我承认我还在记仇。不说读书那会儿袭野把你给害成那样,就单是年前他开车差点把我撞飞,我在脑洞里挖挖他墙角怎么啦?” “让他赔罪,请你吃饭?”安珏勉强一笑,“不过得等他回国,也不确定什么时候。” “别介,跟他吃饭?我还不想折寿。”倪稚京嗤之以鼻,忽又灵机一动,“对了!玉玉,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啊。之前你谈过的那位神秘前任,该不会就是叶亦恭?” 安珏直接起身:“再说我走了。” “我错了,不问了!”倪稚京双手合十连连鞠躬,生硬地转移话题,“欸玉玉,你看这是叫倒笃菜吧?手拿开,我要拍两张……哎,都说我不问了,你别走呀?” “去洗手间要向您请示不?” “要得,快去快回。” 回程途中两人意外发现住得很近,遂放弃了拜托主办方安排到一栋的念头。 午饭吃得过饱,倪稚京决定回屋睡个彻底的午觉。 安珏回到云居,换完衣服又去给花瓶换水,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漫长的梦最后是被郑卉的来电惊醒的:“小珏,晚饭来主宴厅?” 她哑然:“不合适吧。” “是亦静请你来的,座位已经给你排好了……就这样,我等你啊。” 这样正式的名利场,准备时间却紧迫。 安珏只得从衣柜里找出件品牌方的藤格纹长裙,上完妆后出了门。 进宴会厅之前,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要上交手机。 难得平等的规则,却也只是因为,有更平等的人物将要出席。 很讽刺,但乔治·奥威尔早也在《动物农场》里写过。 安珏入座后,邀她来此的人却没有现身。 郑卉解释说叶亦静还在拍某大刊的夏季封面,主编对补光不满意,迟迟不能出片。 安珏笑说无事,郑卉又让她且当作一顿寻常晚餐,不必拘束。 安珏真就认真低头干饭,偶尔抬头,端看他人觥筹交错。 商务人士普遍爱打官腔,谈话时中英文穿插。美女们则忙着合影,拍照时总要提起手袋挡在胸前,仿佛手袋比人还重要。 极致的名利场,人人都不熟,却又人人都认识,很神奇。 若非机缘巧合,安珏永远也不可能和这些人有交汇。 钢琴那边,幻想曲式的柔板响起来了。 曼妙的降e大调,是贝多芬的op.27 no.1,这个乐章的第二节,就是人尽皆知的月光奏鸣曲。 这也是安珏妈妈最喜欢弹的曲子。 印象里的妈妈很温柔,话很少。因此安珏能记住的,只剩了这些曲调。 郑卉提着一只空酒杯,百忙之中还想着赶过来:“小珏,对不起啊,就这样把你拉来了。” 安珏晃了下喝到一半的干红:“没关系,我也想来见场面的。” 正菜上完,人人酒意上头,推杯换盏,坐席渐渐地就打乱了。 有人夹着酒杯,从后面拍了下安珏的椅背。 安珏回头,忍着没蹙眉,不认识,看衣着应该就是gro的人。 但再后方的女士,赫然就是今晚演奏的钢琴家。 她立刻斟酒起身。 拍她背的那人对钢琴家介绍:“这是为您调琴的调音师。” 钢琴家敬酒的手势很优雅:“辛苦了。” 安珏也拿杯子碰了下:“我的荣幸。” 钢琴家笑着点头,又逐桌问候过去。身边的人随口议论起来:“刚在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拿了二等奖,公认的天才,多少年没收徒的施教授都破格录取了她。” “哪个施教授,不会是施润年吧?圣彼得堡国音那个?” “还能是谁?” 安珏的思绪一时飘得很远,过了会儿,又有人来拍她。 她正要拿起酒杯,却被那人轻轻按下:“我不是来敬酒的。” 安珏由是顿住。 叶亦恭指着她身边空位:“可以借坐吗?” 她犹豫了下,还是应允:“请。” 叶亦恭从容入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安珏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啊。” 叶亦恭看了眼安珏堆满的餐盘,忍俊不禁:“下次我出席难捱的场合,也可以试试你的闷头干饭大法。” 安珏忽略了他话里潜藏的熟稔感,文不对题地说:“挺好吃的。” “现在是钢琴调音师?” “对。” “还顺利吗?” “都好。” 叶亦恭又试探着问:“你如果感到不舒服,我陪你出去散步?” “不会。”安珏摇头,生硬地撂了话题,“你当医生很忙吧?都说外头看病很累来着。” “还好,习惯了就没觉得累。” “喔,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外头病人看病很累。” 檀条之下,灯火迷离。叶亦恭怔了下,摇头而笑:“你还是以前那样,安珏。” “你也还是这么优秀。当初就是因为你,我才知道真的有高分屏蔽生。” 叶亦恭高考成绩进入全省前十,网络查分不予显示。 这在当年轰动一时。 虽说分数被屏蔽,理应保密,但这规定更像一纸空文,清北年年抢生源都来不及。 再有叶父本身就很有影响力,一双儿女又都这么出息,地方台大肆报道,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高考对叶亦恭而言只是玩票,他早在高三就申上了藤校,后来又在加州大学读完了phd,顶会顶刊一篇篇地发。 校友群至今还不时提到。 既然说到高考,叶亦恭也按捺不住了:“抱歉,我实在想问。高考那时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多可惜,你明明可以复读的。” 可再大的事,过去十年也淡了。 安珏放下刀叉:“是有点可惜。但如果复读一年还是考不过你,我不是很丢脸?” 她答非所问,叶亦恭还是怅惋:“这是丢不丢脸的事吗?你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 “现在也不赖啊。”她笑了笑,“人生际遇很难讲的。你设想我本该有更好的前途,但那种前途,还未必有机会坐在这里和你们吃饭呢。” 叶亦恭无奈,表情却渐渐变了。 安珏有些纳闷地转过头去。 杯盏盛宴,纷杂的人群之间尽是美丽生动的面孔,目不暇接。 但她就是可以一眼看到那个人。 又是半个多月没见了。 袭野夹着香槟杯,目光缓慢扫动,堪堪落定在安珏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动物生来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动物农场》乔治·奥威尔 第43章 暗流涌动 第43章 暗流涌动 安珏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可袭野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她, 没多作停留。很快他又转过身,低下头听别人讲话。 不知听到什么,他笑起来, 灯火也黯然。 周围宾客这次的话题中心从钢琴家变成了他。却没一个敢上前去问。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体格健壮的保镖。背着手,站立如军姿。 “不可能是圈里的, 圈里长这样的不可能没声响。” “跟他碰杯的是亚太区高管, 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诚惶诚恐的还, 别是什么财团公子吧。” “扯淡,有钱人生不出这样的。生存资源就快垄断完了,美貌基因再垄断的世界还是趁早毁灭吧。” 好半晌, 安珏才重新锁定到袭野的身影。 来往的人更多了。 这些人里头, 还有迟来的叶亦静。 如今的演员都非常注重表情管理,可此刻她脸上的震惊无从掩饰,挥之不去。 安珏忽然有了种荒谬又切实的感受。 如果她和袭野素不相识,今天才遇见, 他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袭野也确实没在看她。 他还在听人讲话,回答的口型缓慢简洁, 是所谓的人贵语迟。 说完了, 他又活动起手腕, 带动香槟杯里的液体盘绕不休。 天旋地转。 安珏感到晕眩。 一时间, 她脑中掠过灵华寺的吟哦, 云里雾里。或许过往千般皆是梦, 眼前刹那方为真。 过去南水关那个狼狈的袭野, 只是她为了让两人产生合理连接, 所虚构出来的臆想。 而此刻高门明堂, 华灯璀璨。和她毫不相干的他,才是真实的。 叶亦恭也是许久才从震惊中脱身:“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见安珏脸上的诧异不亚于自己,便认为她和袭野也是多年未见:“当初你们……就他出了国。没想到多年过去还能碰见,真是太巧了。” 可真的,只是巧合吗? 九点半,宾客们陆续离场。 袭野最多只停留了二十分钟,走时被一群人拥在正中,来去神秘。 安珏起身告辞:“我要回去了,谢谢你们今晚邀请我来。” 叶亦恭旋即也站起:“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的,真不用。看后面,你妹妹好像在找你?” 有人小跑过来,在叶亦恭耳边说了两句,他神色微变。外头有救护车经过的声音。大概是那位执行官心脏不适,需要他去照应,只得改口:“那好,你回去路上小心。” “这是度假酒店,很安全。” “喔,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小心别迷路了。” “……” 酒店为了还原古韵,只保留必要的照明。夜里太暗,确实不好走,但也不至于迷路。 何况安珏有着相当明确的目的地。 她拒绝上层圈子的逻辑,不明不白地和袭野结束。 所以她要去找他,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讲清楚。 今天早些时候,安珏收到催促调琴的电话,心中不痛快,多问了句:“这时空降一拨人,酒店哪还有地方住?” 对方也是临时被增派了许多工作,本来就烦,被这么一问,原本不该透露的信息,竟倒豆子般抖了出来。 “当然有。人家什么地位,多讲究。行政酒廊后面几栋竹篱高墙围着的,看着像废弃的古宅吧?那是因为人家不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才这么以为的。” 山顶的行政酒廊,夜晚比白天人更热闹。反衬着周边几幢古宅,静谧得像在另一个图层。 偶有僧人路过,留下一地清寂。 照明来自沿路的石座灯,因为内积雨水,灯火幽微。 安珏在古宅外徘徊着,不敢贸然敲门。 毕竟还不知道袭野住在哪栋。 一路且走且看,安珏把呼吸放得很轻,终于听到有人在说话。 对方身材魁梧,看体型大约是古宅的保镖。人却身着马褂长衫,更像旧时的账房先生。 亚太高管是美籍,应该没有这种用人习惯。 至于盛家什么规矩,安珏耳听为虚,不好断言。不过南洋那边的电视剧好像经常那么演? 或许就是这栋了。 暗门前挂着蕉叶灯笼,光被竹篱切成细条,好在够亮,足以照出保镖身前的另一张人脸。 安珏一下认出了叶亦静的助理。 这位助理中午和倪稚京对呛,嗓门很大,此时则完全不敢高声。 她似乎是在拜托保镖递交一张名片。 袭野在国外的那些年,有没有见过叶亦静,安珏不确定。 那年高考前,叶亦静曾放下面子来找安珏,问袭野出国的原因,他人又是去了哪里。 袭野离开的原因,安珏说不出口。至于他去了哪,当时的她也确实不知道。 横竖都是无解,她只说是无可奉告。 若真像郑卉所说,叶亦静至今还对安珏耿耿于怀,其实情有可原。 保镖把名片送进去,几分钟后,古宅中庭的落地灯渐次亮起,光晕中走出一位年长的总管事,戴着圆框眼镜,举止儒雅。 助理阐明来意:“请问袭先生住在这吗?龙衣袭,旷野的野。” 总管事面露讶异,表示没听说过。 助理讷讷:“怎么可能,訾导说了是这栋没错啊……” 安珏至此才确定,叶亦静这些年和袭野不但没见过面,甚至连他现在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什么身份都一无所知。 这不奇怪,盛家行事一贯如此。 总管事很有涵养,即便和助理鸡同鸭讲,也不赶人,笑道:“叶亦静?知道,最近很火。” “都讲她星途无量,将来能拿大奖哦。” “以前的高中同学?老同学多年后在这里遇见,真有缘分啊。但您说的袭先生,原谅我真没听说过,或许您去隔壁那栋打听一下?” 话是说得很客气,但更多保镖在向门前集聚。很明显的逐客令。 助理放弃挣扎,铩羽而归。 安珏也完全打消了上前的念头。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勇气,洒脱,其实都基于不谙世故的天真。 叶亦静已经是安珏想都不敢想的优越了,却也被拒门之外。她连小扣柴扉的资格也没有。 虽说现在不是旧时代,没有高高在上的权贵。 但那些人从未消失,他们只是更隐蔽了。 安珏下山回云居,可刚走到山腰,又被倪稚京一个电话叫回了山顶。 行政酒廊里,倪稚京已经几杯入腹,坐在吧台前热烈挥手:“玉玉,这儿这儿!” 安珏走过去,忍不住跟着笑:“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倪稚京红光满面:“你说呢?” “我哪知道呀。” “袭野来了?” 安珏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倪稚京嘿道:“因为他肯定会来。” 安珏瞬间有了不详预感。 倪稚京撑着下巴:“今天中午咱不是在蒸味馆见到叶亦恭了么?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顺手拍下你俩同框的照片,发到了ins.以盛家公关的速度,我还觉得袭野来晚了呢。” 安珏愕然:“稚京,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呀?” “怎么样,晚宴刺激不?” “好了稚京,他只是因公露面,很快就离席了。我……没和他说上话。” 倪稚京盖住她的手:“怎么了玉玉,你们是不是吵架啦?” 安珏抿着酒杯杯沿的盐巴,口感不咸却微辣:“不算吵架吧。” 也许他们已经结束了。 半个月的冷待,今晚的完全无视——他花三个月迷途知返,也算为时未晚? 倪稚京摆手:“嗐,情侣间没有不吵的。你看我一发照片,他就急赤白脸赶过来,心里别提多在意了。根据我多年阅读经验,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最讨厌男女主不长嘴!都给我解释啊?” 安珏偏过头:“如果是说出来也无法解决的误会,还不如不要讲。” “那就别讲,你们直接来个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稚京,我们真的还没有。” “神经啊。他到底搞什么鬼,怕担责任?怕你缠上他?看来男人不管什么身份地位,本质都是怂包。可我总觉得他不像这种人啊。” 安珏也说不上来。 独处的时候,她体会过那种难以抑制的躁动。他应该也一样,她能感觉到。 可那回在玺湾,两个人都失控到了那份上,他还是叫停了。 或许真的和责任有关吧。 他也知道他们难以长久,只要跨过那一步,性质就不同了? 他不想沾麻烦,怕她会纠缠? 她既说不上来,也不愿再想了。 也得亏倪稚京喝醉了,话题开始跳跃:“哎我刚听到一八卦,今晚有栋别墅办那种派对,咳,就过程中有个收藏家忽然口吐白沫,哔卟哔卟被拉走了。” 安珏想到叶亦恭离席时行色匆匆,竟是为这事,忙问:“人没事吧?” “怎么没事?差点给人女孩子吓昏了。” “天呢,她现在还好吧?但我刚才问的是被救护车拉走那位。” “哦,这种老东西最好有点事,私下不要太乱,等着晚年被儿孙拔管吧!哎这圈子里被潜呀撕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是谁都有叶亦静的条件出淤泥而不染。你说卉卉会不会被带坏?丁文麒死渣男也真放心哦……” 安珏心头一陷。倪稚京果然还是嘴硬心软。 但郑卉的事,倪稚京点到为止,她人已经困得扒拉在台上了。 安珏摇了摇她:“还清醒就自己站起来。今晚我穿了高跟鞋呢,没法背你下山。” “唔,真搞不懂那些人,一天到晚就□□子那点事儿。在宝相庄严的地方乱搞,难怪马上风。看我代表正义消灭他们,嗡嘛呢叭咪吽——” 安珏把她的胳膊绕到自己的脖子后:“……老板,结账。” 将倪稚京送回屋内,安珏拿出手机看时间,居然过了午夜十二点。 还有好多个未接来电。 边走边回拨过去,叶亦恭的声音很焦急:“安珏?还没回吗?” “这就回。” “迷路了?” “没有,个人有点事……”安珏困惑,“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啊?” “抬头。” 安珏从善如流,一抬头,就看到了等在云居门前的男人。 叶亦恭放下手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怎么会,多大的人了。” “坏人不会管你多大。” “这里哪来的坏人?” “也不好说。”叶亦恭眉间紧锁,或许是刚才他赶去急救后的感触,“刚在这等你的时候,脑子很乱。不免想到高中的时候,你过得很难。我却没能为你做点什么,一直有遗憾。” 安珏抿了抿唇:“别这么想。我都没这么想过。” 叶亦恭欲言又止:“总之你平安就好,那我回去了。” “谢谢你,路上小心。” 同栋的彩妆师忙了一天,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 安珏蹑手蹑脚地上楼,房门虚掩着——她今天出门很急,竟然忘了关。 走进去的同时将门带上,一回头,就看见了坐在南官帽椅上的身影。 男人上半身深深弓着,显得紧绷,十指却轻松地交握,置在西裤之上。 半明半暗的空间里,火油钻的光泽正在不安地闪烁。 安珏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惊叫出声。 南官帽椅临窗,窗外是墨灰墙面,青瓦覆顶。 而瓦檐之下,就是刚才安珏和叶亦恭分别的地方。坐在椅子上,足以将方才的情境一览无遗。 袭野抬起脸,眸中满是清辉似的冷意。 月华明堂,暗流涌动。 【作者有话要说】 切线又切在了不该切的地方 第44章 在等你 第44章 在等你 高二下学期的七月月考, 安珏跌出了年级前十。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明中有些班主任不留面子,成绩单大喇喇贴在黑板上。蘑菇磁扣把每个同学的自尊心都涂成彩色,锣鼓喧天地钉在上面。 吴琼从不这样, 四班每个人的成绩都被割分成小纸条,叫一个拿一个,不假人手。 安珏被叫上讲台拿过自己的小白条, 看了眼, 卷进掌心。 吴琼拉住她, 声音小到仅能两人听见:“晚自习结束, 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回座位,倪稚京突然转过身,抽出安珏手中的纸条摊开一看, 眼皮乱跳。 杨皓原凑近了也想看, 被倪稚京推开:“好奇心别太重了少年。” “行吧,但这事都传开了。也不怪我好奇,他们说安珏考砸是因为谈恋……” “恋你个头,你砸个年段十三给我看看?看看你排名, 妈耶二百五。” “小的知错了!” 打发完杨皓原,倪稚京重新挨到安珏耳边:“怎回事啊玉?” 安珏把纸条收进笔盒, 心虚地低头:“对不起啊稚京, 下次不会了。” “神经, 跟我道什么歉?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我刚可看见了啊, 你生物单科才百分之三十六。我不管, 一定是倒霉熊的错。” 明中的成绩条, 各科成绩后边一栏都跟了个百分比。占比越高, 年级排名就越靠前。如果单科考到前五, 这栏就会是一串乱码。 很像后来高考高分屏蔽的提前预演。 但谁都知道怎么一回事。 安珏的数学物理就是那样的乱码, 语英化也稳居百分之九十。 因此生物的落马才这样碍眼。 说起来,明中的年级前二十向来竞争激烈,排名偶尔涨落,再正常不过。 但这届高二是个例外,不管大考小考,前三甲稳如泰山。 陪着安珏和叶亦恭轮流坐庄的,是实验班的副班长姜霖。 倪稚京把安珏的生物失利怪在徐正辉头上,也不能说全错。 自从去年底合唱大赛的闹剧过后,全班都有了更强烈的抵触心。徐正辉也不在乎。两月前他去嘉海参选省级教师风采大赛,要求同学去买嘉海晚报,因为报纸上才有投票栏。 这种自娱自乐式的比赛,徐正辉乐此不疲,总在课上检查投票留存的票根数量。 四班集体写了告校长信,更换老师之前,大家默认罢课。 这时生物要是还考得顶呱呱,未免太工贼了。 倪稚京替安珏把理由想得全须全尾:“一会儿去办公室,你就这么和吴老师解释。她好说话得很,咱没在怕的啊。” “知道了。其实我就是考砸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倪稚京努努嘴:“呐,我这么讲你别生气啊。刚杨皓原说的话,我也听人在传了。生物考试那天有人看到袭野和你成双入对的。吴老师大概率会问到这个,你最好想个说辞。” 刚才还无所谓的安珏立刻打脸:“稚京,你听我解释。” “不听不听,反正说来说去,你们就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但我话撂这儿了,我可是买了你的高考事业股,袭野要是让我亏本,我保证棒打鸳鸯。” 和袭野的事,安珏不确定倪稚京知道多少。 以她的个性能忍到现在还看破不说破,实在难得。 高二下刚开学没多久,倪稚京就发现安珏抽屉里的闲书,博尔赫斯作品集,书签夹在了最后几页。 “台湾买回来的?” 安珏下意识狡辩:“看到繁体就是台湾吗,也可能是港澳呢。” “哦,可书签写着台北诚品书局。春天那会儿篮球队去了台湾打友谊赛吧?啧啧,看来有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哦。” 安珏哑口无言。 或许那时就已经露出了马脚。 再然后是五月份的篮球班赛,循环打到四班和九班那场,安珏兑现了袭野生日时的承诺,坐在篮球馆看完了比赛全程,没迟到,也没早走。 由于实力相差过于悬殊,九班压根懒得安排战术。半场没结束,丁文麒就让袭野下去坐冷板凳。 有些队员不服,疯狂拱火。袭野看上去心情不错,只说没什么,到底丁文麒才是队长。 话是这么说,但他那神情分明像在问——陛下何故造反? 安珏看得好笑,又隐约有点心酸。倪稚京目空一切,捅了下她的手肘:“心疼19号?” 她一惊,故作镇定:“哪有?” 倪稚京打着哈欠:“别心疼了,再不把他攮下去,我们班输得底裤都没了。这样也好,免得你情义两难全。” 情义二字未免托大,安珏摇头:“稚京,我们真的还没有。” 倪稚京讪笑:“反正你千年老妖,藏得深,但袭野真的不要太明显,每次出来吃饭啊自习啊,他眼睛都挂你身上了。” “因为我们正好坐对面啊。” “咋的,你还想和他坐一块?而且他一在你面前就孔雀开屏,还戴发带呢他。” “卓恺也戴,他不能吗?” “卓恺好歹着装正常,袭野就不能多穿点?穿无袖球衣一整个情.趣效果。” “他身材就那样啊?” “好好好,这就护上了。” 至于月考生物那天,袭野和安珏一起坐车回家,反而只是巧合。 先前他们两个达成过共识,每周最多见一回。到了高三,还要递减。 年少时最值得表彰的功绩,莫过于高考前什么都可以忍得,什么都舍得。安珏言出法随,将这个频率守得很牢。那天生物考试她身体不适提前交卷,出了实验楼正好遇到袭野。后者眼中的意外不似作伪,想来也是遵守了约定。 袭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也提早交卷了?头又疼了吗?” 安珏忽略了他话中的重复副词,自顾不暇地一摇头:“没有。” “你不说,我带你去校医院了。” 安珏按着小腹:“我是肚子疼,痛经。” 袭野僵了片刻:“啊,是这样。”无所适从地抬起手,“能走吗?我背——我扶你回家?” 安珏故作轻松地笑了下:“你不该是先让我多喝点热水吗?” “这个喝热水管用?那我去打一点,你坐这里等我。” “……我开玩笑的。我打车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行动利索,拦下车将她送回小东巷,才坐上公交返程。 …… 十点整,晚自习结束。 去办公室见吴琼要路过九班,安珏心惊胆战的,总觉得好像脑袋后面多长了一只眼睛,替别人盯着自己。 一些陌生同学打量她的时间似乎也变长了。 于是只能一面低头走路,一面掂量对吴琼的说辞。 虽说生物考试那次她和袭野只是偶然遇见,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看到也是迟早的事。吴琼真要问起,她尽可以往同学互助的由头解释过去。 可偏偏那个同学是袭野。 他难驯的个性,离群气质,注定了他给师长以离经叛道的坏印象。 而这种坏印象又外化成一只手,随时有可能伸向大人口中讳莫如深的禁果。 安珏有种预感,越解释,越牵强。 吴琼临时被抓去开组会,回到办公室后大口喝水,指挥安珏:“傻站着干什么?坐呀。” 安珏不由得站得更直。 吴琼乐了:“小妞,不就考砸一次吗?别那么紧张。你什么水平,老师还不知道吗?就算高考考砸都能复读呢,想想你表哥。” “那吴老师找我是?” “还是这个表,你填一下。”吴琼从不锈钢保温杯下方抽出一张纸,抹掉字上圆形水渍,吹了吹,“最后一次啦。” 这张表格安珏很熟悉,是她领过好多年的市级助学金。 起先也有过难为情,之后就脸皮厚了,看开了。 拿虚无的清高换五斗米,很现实,没什么可丢脸。 安珏松了口气,说完谢谢老师,就低头填表。 吴琼拿盖子刮着保温杯沿:“妞呀,最后一年了,你知道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吧?” 安珏手一顿,心知吴琼要说些什么,强自抬头:“知道。” “我想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别人乱讲什么话,不要去听,专心备战高考。”吴琼说得曲折,但中心思想很明确,“将来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我明白的,吴老师。” “你是有分寸有主见的好孩子,不会被一时诱惑拐跑。等将来出人头地了,你再回头看现在身边这些人啊,可能都不认得谁是谁了。” 离开办公室,安珏还在想吴琼反复提到的“将来”。 虽染嘴上说着“明白”,但她打心眼里,并不认同吴琼的话。 总有些人和事,只此一次,是过去现在将来都再也遇不到的,错过就是错过了。 否则人生哪来遗憾? 出神间,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在想事?”叶亦恭摊掌在她眼前晃了下。 安珏摇头:“没事。” “我有事问你。”他换了只手抱课本,“八月初理综集训,前十可以去冬令营。在北京,你去吗?” 关乎大学保送,安珏眼神一动:“去多久?” “半个月。” 那花费至少得大几千。 “还是不去了吧。” “费用问题你不用担——” “你这么说,那我更不会去啦。” 这些年他们也算熟识,就连叶亦恭送的生日礼物安珏都从没收过,何况是这样的资助。 叶亦恭打量她脸色:“月考的事情,是不是心情不好?” 安珏心有不甘,但说得轻描淡写:“还好,期末考努力不输给你。” 他无奈:“你怎么总对我有敌意?” “你不要曲解公平竞争。” “你真的觉得公平吗?” 这话问到关键处了。 叶亦恭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安珏无意识地将自己因资源不均多花费的辛苦,折算成他的罪愆,所以总是对他有所避忌。这本身对他也不公平。 安珏尚不知道怎么回答,叶亦恭的眼风忽然一偏。 她转头看过去,对上一道冷肃的视线。 教室廊道尽头,路过的体育生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没进夜灯边缘的阴影里。 叶亦恭也看到了:“我听说前几天你和袭野一起回家,你们……不是真的吧?” 安珏莫名焦躁:“什么叫真的?” “那就是假的了。”叶亦恭下了定论,停了停又说,“十点四十了,一起回去吧。” 刚才他还以同行回家一事,对安珏发出质疑,现在自己却又主动提出。 同样一件事,放在袭野身上不行,可放到叶亦恭身上,却完全能让人相信是同学互助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不公平。 安珏搬出叶亦静来拒绝:“你妹妹呢?” 叶亦恭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进剧组了,暑假拍摄,杀青得到高三开学后。” 安珏继续找借口:“你先回吧,我班上还有点事。” “这么晚?” “嗯,要和学委商量生物自学方案。” 四班集体反对徐正辉的事,实验班自然有所耳闻。 叶亦恭正待再说,姜霖站在楼梯口叫他:“班长?找了你半天。数学课代表找你。” 他愣了下,却也只得妥协,对安珏说:“那你一个人回家要小心。” 他强调“一个人”,用意自不必说。 安珏却不愿分神去想,回到班上又坐了十多分钟。 所以当她走出校门,步子就有点急了。 公交站台边,袭野正靠着栏杆,不知在想什么。一看到她,便从兜里掏出手,站直了身。 他似乎又高了,笔直的眉对齐最上方的站牌,像两杆铁剑,压出沉郁的份量。 就算生物考完是偶遇吧,这次却再不能用巧合搪塞。 安珏才被师友轮番问候完,心头燥闷还没平复,一开口便有情绪:“你怎么还没回呢?” 他直截了当:“在等你。” 最要避嫌的时候,他就爱明知故犯。 想到这点,安珏更气了:“可我们之前不是讲好了吗?” “一个星期了。” “什么?” “讲好每周见一次。”他声音低了低,“已经一个星期了。” 第45章 但你更重要 第45章 但你更重要 安珏慌乱地垂下脸:“对不起。” 袭野没敢深想这句抱歉背后的其他含义。 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嘴上却只是说:“末班车好像又迟了。我去拦出租,你坐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习惯性地去拿安珏的手提袋,她却猛地躲开。 权衡了几秒, 还是说出口:“最近我们还是别见面了,好吗?我想自己回家。” 袭野的手好半晌才放下:“是因为月考排名的事情吗?” 安珏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本来不想提月考的, 可他更不想她的拒绝会是其他原因——就在刚才, 在办公室前, 他路过时清楚看到她和叶亦恭谈笑风生。 “月考那天你身体不舒服, 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我会的。” “那为什么,”他捏着拳,松开又握紧, “我不可以送你回家了?” “不是不可以, ”安珏还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现在不合适。” “那什么时候合适,一个月后,两个月后?” 安珏呆了呆。 白昼最后一点热源被剥夺, 冻结的月亮落在少年眼底,如冰裂开。 他语调忽变:“还是说, 以后都不合适了, 对吧?” 她这才抬头:“你别这么想。等高考结束, 好吗?只剩一年了, 很快的。” 他莫名奇妙地笑了声:“高考结束以后, 你还会认得到我?” 她茫然:“你这说的什么话?” 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一辆奔驰还停在校门对面的文具店前, 没有要走的意思。 安珏心知叶亦恭还是发现了。 ——他会说出去吗? 基于固有印象, 她还是相信对方的人品。 但这份笃定的相信, 却是刺向另一个人的利器。 袭野收回目光:“他也喜欢你。” 安珏立刻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可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没人比我更知道。” 安珏心脏乱跳。 不远处,奔驰前窗喷出玻璃水,雨刷摇动,摩擦声涩得教人心慌。 但就像抛开剂量谈毒性是耍流氓,一段感情如果来得不是时候,那就是错的。 公交末班车这时缓缓停靠在站台。 安珏往前走:“我不和你争,等我们冷静之后再说吧。” 袭野却拦在跟前:“你喜欢他吗?” 安珏愕然:“你说什么?” 他那么高,人和声音同样不可逾越。 而这一来一回的阻拦,公交车门再度关上,又开远了。 安珏双肩剧烈起伏,仍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如果喜欢他,那我早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袭野冷笑:“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 安珏倒吸寒气,另起炉灶地重申:“我说过,我是不会早恋的。” “这个原则也是因为他才有的?”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咄咄逼人了,安珏被激到:“是又怎么样?至少人家不会逼着我承认这个承认那个,不会让我分心,更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只想带我变坏……” “别说了!”袭野攫紧她的双臂。 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再说下去就完了。 他一直都很清楚,如果不是去年暑假他正好出现在她的窗前,因为那包烟牵出一连串的事。那么就算他们同在一个高中,同一个班级,她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欣赏的是叶亦恭那样的人,身边也应该站着那样的人。一旦高考结束,她的未来别有天地,更会如此。那时他和她的差距只会更大,离得更远。 唯有当下是他还能靠近她的机会,所以着急,所以恐惧,在最无力的年纪。 他绝不舍得让她牺牲前途用以成全自己的贪念,却又总是无意识地在做这样的事。 自我厌弃一时推向极致,他很难敷衍地概括,一切只是生不逢时。 叶亦恭看到情形不对,这时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安珏心急如焚,手上挣不脱,口不择言起来:“你走!” “我早就知道的。”袭野松开手,目光也跟着剥离,“好,我走。” 眼看袭野转身往反方向走远,叶亦恭及时跟了上来,面带关切:“你还好吗?” 安珏还没从刚才的状态中缓过来,别扭地抠着手,眼睛通红:“我没事,我先回家了。” “别逞强了。”叶亦恭招手让司机将车掉头,“末班车都走了,这个时间你一个人打车,怎么让人放心?” 安珏还是摇头。 虽然刚才和袭野不欢而散,但安珏有自己的坚持。 很多事情是不能开头的,一开头就说不清了,所以仍是拒绝:“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可以打电话给稚京,她爸爸会来接我。” “还是别惊动倪主任了。”奔驰掉了个头停在跟前,叶亦恭和司机说了两句,自己去拦出租,“我打车回家,你坐这辆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安珏心里一堵:“不必这样,太麻烦你了。” 他笑起来:“就这样吧。遇到事情当断则断,刚才跟你学的。” 刚才跟她学的? 安珏反应过来:“我和袭野不是……” ——不是你能插手的。 但在叶亦恭看来,这句话后半句理所当然会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知道,你和他说清楚就好。”叶亦恭拉开出租车门,“快回家吧,我先走了。” 安珏怎么说都不是,奔驰司机笑着问:“姑娘,回小东巷?走吧,你不上车我也没法下班呐。” 她道歉后坐上车,一脑门的糊涂官司理不尽。 那就先不理了。 总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将纷纷扰扰的人际关系,通通判刑。 那简直是草菅人命。 幸好明天是周六,安珏不用惦记着早起。 七月入暑,往往风雨连夜,即下即停,没个准数。 一整个晚上安珏都心神不宁,翻身听着窗外时断时续的雨声,百转千回地叹——她和袭野,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 明明都还没有开始。 太仓促。 吴老师说的没错。或许人终归是要有遗憾的。 可她长到这么大,已经有那么多不甘心,不圆满了。那么是不是也能功过相抵,容许她保存一点点私念呢? 无论怎样,她也不想遗憾是他。 安珏试图闭目养神,却是养出了蛊,在心尖上痒乎乎地爬。 要不等一天亮,就去南水关吧?不只是为了道歉,有些事情,她必须和袭野说明白,一切都和叶亦恭无关。 可他那个性子,这样说,会不会越描越黑? 无所谓,黑就黑吧,她清者自清。至于信不信,那是他的事。反正她说完就算,九点前还要赶去嘉海学琴呢。 安珏自认逻辑清晰,这个想法很可行。 想清楚了,她才算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可闷了一宿的卧室蓄了湿重的暑气,还不到六点,安珏就自然醒了。 其实早在去年,在安秀云把冷气扇拿走之后,奶奶就给安珏装了壁挂空调。 分明也知道,就算开一整晚也要不了几块钱,但在虚无缥缈的冷气换算成具体的金钱之前,安珏就是觉得很浪费,买得起却用不起。 所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 只等窗户推开,她当即瞳孔放大。 “你怎么!”安珏回头看了眼房门,又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袭野双唇紧抿,只一意看着她,没吭声。 少年茂密硬直的头发完全濡湿,柔软地贴在额前,黑的愈黑,白的更白,是他澄亮分明的眼。眼眶却红透了,血丝若隐若现,盘结成网。 安珏已经猜到了,他昨晚压根就没有走。 既然没走,又怎么回答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那么大的雨,一晚上都不出声,你疯了吗?” 就算屋顶有延展出来的雨棚,可被水汽泡一个晚上,也是会生病的。 安珏找出干净的浴巾,慌忙往窗外一送。 袭野没有接,安珏也不多话,直接上手给他擦。 他任她摆弄一通,头发居然怎么弄都不会翘。睫毛却翘得很高,又密又长的两排,轻轻翕动着。 可这样还不够,安珏想打杯热水,再给他拿瓶藿香,却被他叫住:“等等。” 他低头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包油纸,麻绳捆得四四方方。哑声解释:“昨晚忘记给你了。” 这就是他一晚上留在这里的理由?安珏攥着浴巾,心乱如麻:“这是什么呢?” “邻居在中药馆打工,我问他痛……你生理期的时候可以温水冲服,会好很多。” 安珏彻底怔住。 他怕她连这个也要拒绝,直接将袋子搁在窗台上。 东西送到了,他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可就是迈不动步子,想了又想才开口:“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安珏呼吸一滞,看到他委屈,自己更委屈了:“对不起,昨晚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轻轻吸了下鼻子,“我没想赶你走。” 少年眼巴巴的:“以后我不会逼你了。” 面对这样的神态,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昨晚就想好了,今天早晨就去你家,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他瞳孔骤缩,是条件反射紧张了:“说清楚什么?” 透过这双眼睛,安珏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他,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失望。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忍心。 于是认真同他讲:“跟你说清楚,一切都和叶亦恭没有关系。我从前不喜欢他,现在和将来更不会。” 他沉重的呼吸一起一落,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安珏不确定他的心思,但还是按照计划,一五一十地说完:“至于我们两个,袭野,我们还小,两个人最后想走到一起要有成熟的心态,也会遇到很多困难。而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们都要守住自己才可以。” “我会的。”他目光沉着,“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有话和你说。” 她稍稍诧异:“好,你说。” “我们已经通过耐高基层赛,九月进入淘汰轮,只要我争到一级证,就能走高水平运动队招生,有机会进名校。等我也去北京上大学,参加cubal,运气好的话第一年就能签约俱乐部,收入不会低。这样,是不是就不算带你变坏了?”他观察她的态度,才又说下去,“我知道我很差劲,失败,但现在我很想有一个未来。” 才十八岁,却考虑好了一生。 安珏鼻子止不住地冒酸。 他一点儿也不差劲,更不失败,但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什么都不够好。 而他把那个未来继续描摹下去:“等大学毕业了,你如果想读研就读,不要为别的担心。我算过,最迟在你研二就能在海淀买套小两居。” 越说越不像话了。 安珏恐怕光是吃嘴唇上咬下来的皮都能吃饱,心里也是前所未有地满:“好好的怎么就想到买房子,买房子不就……” 不就是要住在一起了。 这才哪到哪。 袭野解释着:“买了房子,你就可以接你奶奶过来。你们两个住。” 安珏人都傻了,自己居然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想到哪儿去了。一时间臊到极致,制止他:“别说了。你才十八岁啊,想得那么远。” “不是才,是已经十八了。”他咬文嚼字地纠正,“过去我想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 这样自负到有些狂妄的话,他却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又因为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由不得人不信。 安珏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说话时人都在发光,倒是她阴暗,从来只为自己考虑。 他的未来,却总以她为先。 可想得太远了,迟则生变。一次高考都不知道可以把人生规划搅成什么样,安珏真怕辜负了他:“可我不一定真能考去北京,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想害你竹篮打水。” 袭野看着她,吐字清晰:“所以你应该去北京,参加下个月的理综集训。” 安珏讷然:“昨晚在办公室外面,你听见了?” 袭野平声应了:“嗯。” “可是……” 可是叶亦恭也在,这恰恰正是他发出的邀请。 “学校发的补助,还有过去打工的钱,我都存着,你可以去。”他竟以为她只是担心费用问题。 安珏只好打起了明牌:“你知道叶亦恭也会去的吧?” 明明介意吃味得要命,要不昨晚他和她也吵不起来。 “我知道。”他嫉妒,坦荡,他承认所有的不安,却还是说,“但你更重要。” 安珏的心脏被狠狠敲了一下,呼吸都延时了。 再也不能和他吵架了,每次她都看似吵赢,事实上却输得彻底。 手上的浴巾绕毛线团似地盘着,她想了想:“还是不去。” “为什么?” “刚才我假谦虚的。就算不去培训,高考我也能考去北京,去最好的学府。” 她终于等到他的笑。 两人隔着一层千疮百孔的窗户纸,很小声地说话。 安珏也笑起来:“等明年高考结束了,我们就去北京看故宫和鸟巢好不好?” “好。”他立刻答,“你想看什么都行。” “看这两个就够啦。” 那时高校还没开学,在北京住宿对他们两个来讲并不便宜。 袭野也不知道有没考虑到这些:“也是,故宫就够大了,那么多房间,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完。” “不必看完啦,房间大同小异的,多数还特别特别小。” “怎么说?” “因为多数房间都用来居住呀,卧室宜小不宜大,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这和风水有关啦,太大的空间会吸收阳气,现代医学也证实小一些的卧室可以减少能量消耗哦……” 安珏又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都是从一些闲书上看的,学到了就爱卖弄。 袭野微微出神,并不打断。 他听的原本就不是话中意,而是话中人。 她愿意进入他的未来,那个未来才生出根系,不再身无可寄。 也不知道她的话题什么时候变了,又似乎没变,总之他们说好了,去北京。 安珏叠着浴巾,四四方方的一摞,像放大的中药包,捏在胸前:“再过两个月就奥运会了,你说刘翔能在鸟巢卫冕吗?” “能吧。”他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落在安珏身后。 安珏跟着回过头。 表情也凝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现在最喜欢的一章,两个少年人隔着窗台描绘未来,生机勃勃的样子。 经济上行期一切都是可期待的,有目标的,现在想想也挺遥远了。 第46章 以后都可以走门吗 第46章 以后都可以走门吗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的, 悄没生息地看着他们两个。 安珏如蒙重击,恨不得就地蒸发。 在奶奶那里,她永远是最懂事的, 最规矩的。结果省心了十几年,一来就来个大的? 现在要怎么说? 她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人赃并获。 可他俩都笑不出来, 奶奶却笑了:“是阿野来了啊。” 安珏没反应过来:“奶奶, 你们认识?” “认识呀, 是玉玉的同学嘛。周末你去嘉海, 阿野帮奶奶做过事。有回家里的门忽然打不开了,也是请他帮忙从你的窗户翻进来的。孩子,怎么起这么早, 找玉玉有事?” 安珏整个人都短路了, 袭野巧妙地接过话题:“我来给她送东西。” 奶奶“哦”了声:“什么东西啊?” 安珏一个激灵:“理综卷子!我忘在学校了。” 空气静了几秒。 奶奶似乎在思考什么叫理综,总之是卷子。也不知道安珏什么时候变得丢三落四了——但老人十分护短:“我们玉玉心细,平时很少忘东西的。谢谢你帮她带回来啊。” 余下两人都有点尴尬。 毕竟真要送卷子,大门不走偏偏敲窗, 怎么看怎么可疑。 奶奶也终于发现:“玉玉,你怎么还让人家站窗户外边呢。阿野, 还没吃早饭吧?过来厨房一起吃啊。” 袭野没有立刻答应, 目光移向安珏, 像在征求同意。 安珏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到底只是说:“快点呀, 绕过来, 走门哦。” 他低声问:“以后都可以走门吗?” 她没好气:“我要说不行, 你是不是还要翻我的窗?” 他悄然而笑, 转身绕路。 安珏脚底冒烟, 在奶奶身后打转:“他去年才转到明中的,我们认识也没很久。” 这么讲,是在尝试减刑——就算她对长辈有所隐瞒,也没有瞒很久。 “知道呀,他和奶奶说过。” “我绝对没有做让你担心的事。” 简直像不打自招。 “奶奶当然知道,我们玉玉最乖的啊,阿野也是个好孩子,会做事,对老人家也很礼貌。”大约是想到俞承斌,奶奶停了一会儿,才又讲起来,“不过男孩子喜欢我们玉玉,多正常,奶奶一看就知道呀。” “……我这就让他走。”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祖孙二人的早餐很轻简,胜在量大,多一双筷子完全不影响。 奶奶问袭野:“训练忙不忙?天气好热,总是晒太阳要小心中暑喔。” 袭野回过神,解释着:“我会注意的,大多时候我们都在篮球馆训练,不是户外。” 安珏掰着馒头,本想蘸豆浆吃,可碎碎的麦麸捏在手里,已经不成形状——她心里有点吃味,奶奶和袭野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两个人竟然都瞒着自己。 奶奶浑然不觉:“这样啊,现在孩子读个书很辛苦,你们学校怎么还不装空调呢?玉玉的好朋友稚京总说热啊热,每家出点钱就可以呀,结果到现在也没装。” “其实在空调房里也会中暑。您平时在家也要注意,奶奶。” 袭野这声“奶奶”,把安珏喊愣了。 其实换她见到熟悉同学的祖母,大概率也会这么叫。 可不知怎么回事,从袭野口中叫出来,总觉得动机没那么单纯。 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心思不再单纯。 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奶奶忽然想到:“你练体育消耗大,这点东西吃不饱吧?我再去早市买点馄饨回来给你吃啊。” “已经饱了,您不要这么客气。” “帮我做过那么多事情,结果也没什么好的可以招待你,那怎么行。” “您别这么说,那些都是我愿意做的。” 奶奶笑而不语。 老人家文化程度不算高,但人情世故一看一个准。 袭野不可能不清楚,却还敢这么说。 奶奶还是笑:“我家玉玉很懂事,什么都不肯麻烦人家,除了稚京卉卉,她都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家里就我们两个,女人家有些事情实在做不了,谢谢你总是帮助她啊。” 袭野喉咙发紧。 安珏真怕他说出更不得了的话,连忙出声:“奶奶,什么叫家里就我们两个,表哥不是男的吗?你不要偏心,什么事都不让表哥做。” 这话说得极其没有水平。 安珏抱怨奶奶什么都不让俞承斌做,换言之就是抱怨什么都让袭野做。 奶奶一味护短,偏她胳膊肘朝外弯。 奶奶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说得也是。不好意思阿野,麻烦你那么多。” “没这回事。”袭野只怕这点路径也给断了,“奶奶,一点也不麻烦。” “这样,那这样。玉玉,你带阿野进客厅坐,九点才去铮铮那里学琴啊,来得及,奶奶去买点水果就回来。” 安珏仍是兵荒马乱,袭野则是直接站起,却也没把老人拦下来。 奶奶出门后,两个人坐去了客厅,却还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你什么时候和我奶奶——” “我没动过你房间的东——” 一开口,还是说的同一件事,但袭野更迫切:“有回路过这里,看到你奶奶提了很重的东西回家,我就顺手帮了一把。” “什么时候呀?” “你去嘉海学琴的时候,周末。至于那回门打不开,是扫把倒下来卡住门框了。虽然最后是从你房间翻进来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动。” 别说动她的东西了,就连坐在明晃晃的客厅里,他的眼神都没有乱飘。 安珏被逗笑:“我不是审问,只是好奇。”说完倒了杯水,又从茶几下方的药箱翻了半天,藿香竟然吃完了,只得掰出两片银翘应急——他淋了一个晚上的雨,难保不受风寒。 袭野低头看了眼,没接:“那为什么和奶奶那么说?” “说什么?” “说不需要我帮忙了。” “没说不让你帮忙,但我不能什么都要你帮啊。” 袭野沉默着,却隐隐地松了点劲。她又碰了碰他的手,他才拿了药吞下。 他知道她独立,却又因为明白这份独立的来因,所以才格外不忍心。 没想到安珏主动说了出来:“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有个同学没有爸妈,只有奶奶。” 从前在南水关,袭野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早也猜到,但不想多问。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他不可能不说点什么:“是意外吗?” “嗯,一场车祸。不止我爸妈,还有个叔叔也去世了。那时我还在上幼儿园,中班?还是小班?只记得警察来过家里,爷爷奶奶一夜头发全白了,到处都是哭声。” 那种伤痛其实早已被时间稀释,安珏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突然会说这些。 大概是因为,袭野才和她说了那么详尽的未来。 未来映照着过去,凡是去处,必有来因。 既然他们想要一起走下去,那么去处来因,都该分明。 袭野伸出手,覆在安珏的手背,过了片刻,完全笼住:“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她感受到他掌心的茧,比过去更厚,厚到有种幕天席地的安全感。 七月中的天气潮闷不已,但他们都不觉得热。 “我没觉得自己可怜,奶奶很爱我,姑姑对我也很好。我从小就可以做自己的话事人,已经比很多孩子都幸运了。”她说着,又笑起来,“嗯,都过去了。” 明中高二的暑假,历来只放一个月。 往年是七月放假,八月上课,今年临时改为七月上八月放,说是让大家可以安心看奥运。 但这份格外恩典也是有代价的。半个月后的期末考,教务处就打了全体高二学生一个出其不意,临时决定改考历年魔鬼真题。 监考老师掐表算两个半小时,到点就收,没得商量。 理综考试结束,回到四班的同学全体炸了。 “天老爷,这就是高考卷吗?一年后我就要考这东西?” “高一上的内容我早就忘光了,我不行啊不行,我一点都不会!” “我甚至没做到大题……” 一派毁灭性的祥和里,倪稚京淡定如初,两根手指拨拉着mp4的播放进度条,精准定位到了没看完的电视剧剧情。 安珏也有一道综合应用题没写完,事后诸葛亮地在想,早点把感应电动势代入联立方程,a棒的质量不就算出来了吗?真可惜。 学委过来和她对答案,几个课代表也围过来。理论完一通,倪稚京依旧岿然不动,安珏忍不住拍了拍她:“在看什么呀?一动不动的。” “台湾偶像剧,好看爱看!乖乖女爱上坏小子,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好惨。”倪稚京叩了叩屏幕,“女主和你好像哦,家教好学习好又会弹钢琴,至于这个男主……哎哟我的妈!” 倪稚京拔掉耳机:“郑重声明,我绝对不是在含沙射影啊,这女主和你没关系,男主和那谁谁也没关系啊。” 安珏忍俊不禁:“我什么都还没说呀。” 倪稚京咂摸着:“我说怎么看得这么上瘾呢?原来身边就有原型。这女主太天真了,离开象牙塔追随男方浪迹天涯,真以为可以改变对方,可混子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结果把自己折腾得面目全非。等我看完了你也得看,别瞧不起偶像剧,这叫防微杜渐。” 安珏叹了声:“他不是那种人。” “怎么,又有进展啊你们?”倪稚京似笑非笑,“行啦,那我以后尽量少说他坏话。就这剧真挺好看的,你看这男主帅吧?当然在你眼中肯定没那谁谁长得帅。” 安珏无言以对。 反驳是反驳不了的,她眼皮浅,确实没见过比袭野更好看的。而见过他以后,她也看不到别人了。 诚然她最先关注到他,的确是因为好奇他有多坏,以至于现在不知怎么说他的好。 可他那么好。 课代表们开始发暑假作业,每科十几份卷子,剥洋葱皮似地没完没了,催人泪下,生怕大家做得完似的。 前排同学从教室外冲进来:“号外号外,特大新闻。去年合唱比赛高三有对情侣搞大事,在鹏程楼放烟花表白,都还记得吗?” 杨皓原闻风而动:“当然记得,老师不还来了个大追杀?那俩跑得是真快啊,我刚好看见,但没追上,严重怀疑其中有个是体育生。” 安珏内心一个咯噔,面色微变。还好倪稚京出去接电话了。 “所以他俩咋了,不都高考完了吗,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总不会要拜堂成亲吧?” “差不多了,那学姐肚子都大了!” “天啊,他们才几岁?” “倒是成年了,他俩本来就是复读生嘛。但听说这回高考没啥进步,估计还是要进厂的。” “那孩子怎么办?” “谁知道,两家人在闹呢。” 倪稚京打完电话回来,安珏正打算和她复述这个听起来离她们很远的八卦,却发现她的脸色不大好看。 “稚京,出什么事了?” “就是那个,你奶奶让你今晚别回家了,先去我家住。”倪稚京瘪嘴,吞了口唾沫,“反正也要放、放暑假了嘛。” 第47章 别是总和我道谢 第47章 别是总和我道谢 安珏知道家里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所以不肯让倪稚京陪同。 倪稚京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没拿我当朋友?” 事急从权,安珏只能随她跟着自己回了家。 赶回小东巷, 两排民房走道间早也围了一圈人,外人,手里棍棒齐备, 来势汹汹。 奶奶大概在屋里, 挡在家门口的是安秀云, 头发正被一位妇人薅在手里, 看着都疼。 倪稚京也算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身临其境,还是呆住了。 安珏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拨开人群, 双臂展开, 挡在了安秀云面前。 那妇人不管,逮着安珏也一通乱抓,却没想到小姑娘力气这么大,把她推得一踉跄。 妇人束着手, 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大哭:“管不管,肚子大了你们到底管不管?好好的女儿被你们糟蹋了, 还有没有天理!” 安秀云顶着腮帮杠回去:“小小年纪乱搞, 怀了谁的种还说不定呢。” 妇人声嘶力竭:“你说的是不是人话?!一家老小全他妈泼妇、流氓, 让俞承斌那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 “有什么事情我们大人商量, 少掰扯孩子!” “都要当爹了, 还好意思说孩子?真是什么样的妈教什么样的仔,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两个妇人又撕到一块, 邻里自然是帮安秀云。可对方人多势众, 挥着棍棒就开始打砸。 倪稚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眼明手快地把安珏拖回屋中,锁紧了门。 转过头,就见俞承斌神色灰败地倒在沙发上:“外婆,别问了。我不记得,真不记得了。” 奶奶满脸担忧:“可出了事情,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啊。” “让她打掉就是了!” “承斌,那是一条命啊,你不要说得这么随便。男孩子,要担起责任来。” “我担不了……玉玉,你干什么?松手,妈的松手!” 安珏拽住俞承斌的胳膊,奋力往外拖:“你给我出来!自己闯了祸,却把人带到我家来闹?要点脸吗你!” 俞承斌瞪眼:“不得了啊,这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什么叫你家,这也是我外婆家,我妈的家!” 奶奶也站了起来:“玉玉,这事你别管。进屋去,听话。稚京啊,快劝劝她。” 安珏偏不听:“俞承斌,你还知道喊外婆喊妈?你外婆做过手术,脑袋里还有几个动脉瘤,闹出问题谁负责?而且你妈在外面被人追着打,你居然就知道躲?我真是看不起你。” “你他妈算老几,我要你看得起?再不松手我揍你了!” “你揍啊,越大越不成器,只会窝里横——” 双手被安珏紧紧攥着,俞承斌气急败坏,只能动脚。 而这一脚正中要害,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安珏的下腹。 安珏连退几步,撞到斗柜,杯碗瓷片碎了一地。她弯腰捂住伤口,痛得连叫喊都忘了。 奶奶扑上去看她的情况,倪稚京也吓得语无伦次:“玉啊,痛不痛啊?踹哪儿了啊?给我们看看——” 俞承斌着急忙慌地打开锁,一头撞上站在门外的袭野,却看都不敢看,扭头就跑。 他这一跑,外头都在大喊抓人。 袭野扔下购物袋,里头玻璃瓶罐发出沉重的闷响,是替奶奶买回来的油米酱醋。 他蹲下,当着长辈的面不敢太凑近,焦急问:“肚子疼?” 安珏刚才还拽着俞承斌,恨不得闹出个腥风血雨,现在立刻害怕事态扩大——袭野冷肃的眼神让她心惊。遂摇头:“没有很痛,我去床上躺会儿就好。” 倪稚京触底反弹:“狗屁!还没有很痛,嘴硬不死你。垃圾表哥一脚踹得那么用力,但凡现在肚子里怀娃娃的是你,十条命也给俞承斌踹没了。” 袭野立时站起,转头往外去了。 倪稚京一口气撒完了,才有点后怕:“要糟,袭野不会把俞承斌打死吧?都怪我多嘴……” 奶奶脸上殊无血色,还想着安慰她:“不会的稚京,没事啊。” 倪稚京叹跺脚:“唉,我也是气不过,这都什么破事儿啊!” 安珏无力回天似的:“所以说了让你别跟来呀。” “可不行,这什么精彩大戏,我要看。” “……哎。” 外头再度热闹起来。 奶奶连忙迎出门去,安珏也撑着倪稚京站了起来,几步走得踉跄。 俞承斌果然叫袭野给追回来了,狼狈不堪地被揪住后领子,缩着脖,一边脸肿得很高。 安秀云大惊失色,发了狠地摔打袭野:“谁啊你,敢打我儿子?放手!” 来讨说法的女生家属不乐意了:“放什么放?不准放。”回头招呼同伴,“快把人都叫回来,俞承斌抓到了!” 女方家属想要拉走俞承斌,可袭野不为所动。 那些人以为他担心闹出人命,遂苦口婆心地劝:“男孩子,我们不可能真把俞承斌怎样。但这个小孬种闯了祸不承认,还打我女儿。我们姑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医生说有先兆倾向。这事总要有人负责啊,你说是不是?” “怎么处置你们看着办,打残了弄死了也不关我的事。”袭野看了眼还在胡搅蛮缠的安秀云,手都打肿了也不肯停,真是爱子心切。他冷笑一声,“死远点就行。” 那群人听罢,拧了俞承斌就走。 俞承斌回头大喊:“妈、妈,救我!” 安秀云追在后面,鞋都跑掉了:“放开我儿子!”却也回过头,无助地看向奶奶,“妈,快救救承斌啊。” 奶奶倒是想救,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安珏赶紧伸手扶住。 袭野僵在原地,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确定刚才对俞承斌做的事说的话,奶奶会不会生气。 直到倪稚京疯狂朝他使眼色:“杵那干啥?搭把手哇!” 这才过去把老人背起。 将奶奶放到床上安顿好,安珏接了水,给老人送服了两片降压药。 倪稚京左瞟右看,自发地避到屋外去打电话去了。 安珏小心关上门,回到客厅,和袭野相视无言。 却又同时开口问:“你还痛不痛?” 袭野没理会她的问题,手收回身侧,握成拳:“你腹部受伤不是小事,万一脾脏出——”他对此再有经验不过,“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安珏摇头:“没有那么严重,已经没感觉了。倒是你,手臂被我姑姑打了,疼吗?” 袭野看着她,一言不发。 安珏解释道:“我姑姑是断掌,断掌打人很疼,小时候我和表哥都被她打过,所以知道。但我哥一点也不像他妈妈,没力气的,所以我没关系。” 袭野没有改变主意:“市立医院还是卫生所?” 安珏一愣:“都说我没感觉了,就不浪费那个时间了吧?而且奶奶还需要照顾。” “倪稚京会帮忙照顾。那我们去市立医院。” “我都说了不去呀……” 袭野默了一阵,叫她:“安珏。” 安珏被他骤然严肃的态度惊了一惊:“什么?” “如果受伤的是我,你让我去医院,我就非去不可。但换到你身上就不行。”他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是个很专制的人。” 安珏从没被人这样评价过,心中却如有所感,袭野说得并没有错。 可她一时间还是有点接受不良,羞愤难当:“说我专制,难道你就不是吗?” 他点头:“我不否认。” 安珏被他的这份坦荡击溃了,折中道:“那……去就近的卫生院吧。” 袭野猜到她会这么选:“巷口卫生院六点关门,走过去十分钟,做检查还来得及。” “……你是不是算好了我会答应去卫生院?” “是。” “所以你才故意批评我专制?” “这也是事实,对你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会不会讲话啊,怎么就不能是一点好的了解?” “这下讲不完。” 安珏的脸,霎时红遍半边天。 她倒不怕袭野真说出什么难为情的话,问题在于,倪稚京不知道何时进门了。现在壁虎似地背贴墙皮,手往外一指:“不然我走,你俩继续?” 安珏窘迫不已,袭野却在耻感方面天生免疫:“不用。” 倪稚京嘿道:“那好,看你们你侬我侬,我不介意。” “我们走,你留这儿。”袭野将脸一偏,“我陪她去卫生院做个检查,老人拜托你照顾一个小时,可以吗?” 倪稚京“噫”了声:“我跟奶奶关系超好,不用你说,我也会啊。” 去卫生院的十分钟,是以袭野的步行速度来算的。 安珏走得慢些,他没考虑到这点,是担忧盖过了理性:“是不是小腹又痛了?” 安珏摇头:“这下是真不痛。” “所以刚才其实是痛的。” “你这么较真,我没法说下去了呀。” “是我较真,还是你太固执?”他还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至于俞承斌的账,你不算,我算。” “可刚才你不是已经把他押到那些人手里了吗?他会得到教训的。”安珏心中隐隐不安,还是笑了下,“谢谢你啊。” 袭野懒得安珏的前半句,至于后半句,他也并不领情:“能不能别是总和我道谢,安珏。” 安珏稍愣,活跃气氛般:“哎呀,那以后不谢了。这都是你应该做的,我心领啦。” 袭野垂着眼,到底无话可说。 到了卫生所,袭野在问诊台填好基本信息,护士接过单子,面露狐疑:“女孩小腹不舒服?” 他抬眉:“是。” 护士敲了敲不出墨的钢笔尖,在单上做了个看不懂的标记:“我问的是女孩。” 安珏不明所以,但还是说:“是有些不舒服。” 护士觑他俩一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珏想了想:“一个多小时前。” “有下红吗?” “什么?” “就是出血。” “没有。” “去厕所看了吗?” “为什么要去厕所?” 护士抬头,皱眉低斥:“不去厕所怎么知道下面有没有出血?现在的孩子真是胆子大,一个两个管不住自己,闯了大祸都不懂。” 安珏这才明白过来。 心脏跳得很快,似羞似辱,却压抑着没表现出来——毕竟家里才出了活生生的现例。 袭野也反应过来,脸色沉下去。安珏拦住他,向护士解释:“我是被人踢到了小腹,想做个简单检查。” 护士随手一指诊室位置,安珏谢过往前走,护士依旧念念有词:“怀了又被打的还少吗?自己不心疼自己,别人要拉也拉不动。” 安珏停住步子,回过头,袭野同样看着她。 他们都觉得掉进了某种摆不脱的诅咒里。 空气被消毒水泡得发胀,静出一股死气。 安珏心里空落落的,憋得难受,想哭哭不出来,努力张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我就在这等你。”袭野轻声打断,“晚上吃什么?门口有卖锅边,给奶奶她们也带两份?” 他说完就笑,那笑落地生根,将她拉出是非之外,仿佛只是寻常。 于是心里还没空出来的洞又被严丝合缝填上,比来前更满,更安定。 “好啊。” 她也笑了。 第48章 重色轻友 第48章 重色轻友 八月初, 期末成绩公开张榜之前,倪稚京就从倪宏韬那里拿到了年级排名。 原本坐在书屋刷题的几个人,视线同时汇聚到笔记本电脑的excel上。 卓恺从头看起, 一下看到:“不得了,第一啊安珏。” “经常的事啦,小意思, ”倪稚京往下滚动鼠标, 与有荣焉道, “也不看看是谁。” 安珏也挺高兴, 不止为了自己,也是因为看到这桌四人排名全往上走了。 唯有袭野面上没什么反应,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说明上一次安珏考砸, 真就只是意外而已。 他没有带她变坏。 倪稚京丢下炸鸡块, 抹掉指腹上的撒梅子粉:“玉啊,叶亦恭又和你黏一块嘞,他第二姜霖第三。吉祥三宝啊你们。” 安珏放下笔头,去看桌对面的袭野。他下颌微动, 还是敛眉不语。 一时也是心情难辨。 倪稚京沉浸在兴奋里,狂戳安珏的胳膊:“玉啊玉啊, 这才对嘛。给点反应, 多大的喜事?”这才想到安珏家中近来愁云惨淡, 正了脸色, “对了, 上次垃圾表哥那事, 你怎样了?” 安珏脸颊微垂:“嗯……大人们还在商量办法, 我表哥和那学姐……” 倪稚京嫌弃道:“啧, 谁关心垃圾怎么处理啊?我问的是你的身体, 医生不是说如果疼痛持续就让你去拍腹部ct么?” “没再痛了,缓释片都不用吃了。”安珏又看了眼袭野,赶紧揭过这茬,“哎呀稚京,你这次考得也好,进步了得有一百名?我们去哪庆祝一下吧。” 倪稚京嘿嘿笑道:“那肯定得庆祝,我考完就知道这回有了,所以早就计划好了。” 卓恺笑了:“等会再去搓顿大的?” “你咋就知道吃?我要带年级第一去旗岭古镇度蜜月,散心!” “旗岭挺远啊,没法当天往返吧。” “当然没法,所以两天三夜正合适,要不要一起?” “行啊,”就没见过卓恺拒绝过什么事,他转头又问,“阿野去吗?” 袭野没吱声,只是看着安珏。后者一听到要外宿,流露出为难之意。 倪稚京翻开手机通讯录可汗大点兵:“你们也可以摇人,多多益善哈,正好给我们玉玉过生日……” 袭野这时开口:“她生日在八月底。” 在场另外两位都算知情人,却也同时哑火几秒。 安珏把搁下的笔又拿起来了。 倪稚京将话筒夹在耳边:“这要你提醒啊?还不是因为八月二十八就开学,高三连周六都没有,之后哪还有机会玩?” 安珏想了想:“提前过当然也行,但旗岭我还是不去了吧。” 手机拨通,倪稚京顾盼神飞地说起来:“喂,猜猜我是谁……欸对对,奶奶,你好聪明呀!再猜猜你乖孙这次期末考多少名——哇你真的好聪明!那个呐,我想带她去嘉海玩,两天三夜,你觉得太久的话,一天两夜也可以……啥?能不能多住几天?” 她沉思片晌,声音更亮:“那四天五夜?不用不用,不用花钱,是我大舅合资开的客栈,住多久都行——我保证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回家。奶奶,爱你哟!” 挂掉这通电话,她不给安珏插嘴的机会,紧接着邀请郑卉去了。 卓恺也是一派兴奋:“去吧安珏,我们队里也难得放假。”又将手肘压在袭野肩头,催他,“快说两句哇。” 袭野难得善解人意一回,竟然真的开了口。 说的却是:“你不想去,就不要去。” 卓恺惊呆:“喂,等等?” 实则这是反其道而行,袭野知道安珏担心什么,又说:“我也不去。” 如果其他人都外宿去了,只他俩留了下来,根据运动相对性,约等于其他人留了下来,他俩单独在一块了。 本来还在犹豫的安珏,立刻上钩:“我去。” 最后想去旗岭的人数一凑,竟也凑到快二十个。这种非班级因素聚集起来的郊游,还能外宿,对于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来说,实在是天大的诱惑。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坐绿皮车出行,到了嘉海再转客运巴士去旗岭。 到了旗岭,公路改土路,想要继续深入,只能搭乘山民的金杯或皮卡。 一辆皮卡最多坐四个人,大家各怀心思,三辞三让不上车,倪稚京拍板决定抽签。 安珏抽完签坐到车后座,倪稚京乐呵呵地推她:“靠窗靠窗,给我腾个地儿。” 杨皓原最后一个上车,奇道:“你俩这都能抽到一起?” 倪稚京笑了:“我不抽签,想坐哪车坐哪车。” 杨皓原嘟哝:“作弊。” “组织者拥有活动最终解释权。”倪稚京掰扯着安珏的手,“再说,我必须要把安珏看牢了,这可是外宿,危机四伏。” 安珏无奈了:“所以都说了,别让我来呀。” “怎么,你还想和那谁留在潭州双宿双飞?想得美。” “哎,我怎么说都是错啦。” 到达旗岭古镇,安珏先去客栈做登记。 客栈仿古,门牌号以天地作序,她们定的天字九号,三人间,另一个床位自然留给郑卉。安珏回头看去:“卉卉还没到?” 郑卉暑假前就去了嘉海的亲戚家小住,和她们不同路,按理来说应该更早抵达。 “忘了说,卉卉有事耽误,大概明天上午到,所以让我们先玩。对了,她也会带同学来哦。”倪稚京在前台对面的洗漱用品区挑挑拣拣,“老板,没有乳液吗?” 挑拣完毕,倪稚京手中小布袋叮铃当啷的,冲着身后几位男生扬眉:“别客气,自取啊。” 卓恺扫了眼:“用不来这些,要支牙膏就成。对了,你们住哪间?” 倪稚京警觉道:“是你想问,还是替别人问?荒郊野岭的,想干嘛。” 闻言袭野肩头擦过他们,直接就往楼上走了。 “喂,客栈是仿古不是真古,那边有电梯。”倪稚京“嘁”了声,嗓音进一步放大,“该不是被我说中了吧?居心不良。” 卓恺叹道:“真是我想问的。我们打算买点烧烤食材,准备好了再去房间叫你们。” “哦?那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晚上吃烧烤?行啊。” 客栈后院占地很大,适合户外烧烤。现在又是暑期旺季,一到饭点,狼烟四起。 倪稚京直接崩溃了:“哎呦气死了,烤好的十串田螺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卓恺挺暖心地安慰她:“没事,我们桌上也多出十五串牛筋,十五对十,血赚。” 杨皓原默默泼了桶冷水:“可这是在山里,海产比山珍贵,谁亏了不好讲。” “……” 又吃过几轮,大家都聊嗨了。篮球队员们再度提起校园异闻:“嘿,你们听说高三那对复读生的事情没?” 倪稚京眼皮一跳,思前想后,没说出口——这时出声阻拦,反而招人怀疑。 杨皓原稳定发挥,立刻丢下一束烤焦的口蘑:“当然听过,现在怎么样了?” 盛方旭耸肩:“男的被扣在医院好多天了,双方家长还在争孩子要不要生下来。” 卓恺皱眉:“这还能不生?” 另一个队员插话道:“男方老妈很强势,非要做亲子鉴定,女方爸妈不肯。两边天天吵,市立医院都传开了。” 杨皓原脸孔后仰:“嚯,可以上潭州晚报了!” 那队员笑得流里流气:“不过孩子是谁的,真不好说,那学姐和很多混混谈过。我有一哥们就跟她睡过,腰软,活好得很。” 这副语气神态,安珏终于想起来对方叫林子伦,是篮球队里的得分后卫,能力强到正好和品行成反比。 她放下手中冷饮杯,咬扁的吸管像被捏住的嘴,猝然打断:“你见到过?” “没,但大家都这么说。” “那大家也都说你们体育生人品渣,玩得花。” 安珏和这些队员接触过几回,道不相同,交情也就止步于泛泛。 同样的,林子伦没道理给她好脸,拍桌而起:“妈的说谁呢你?” 卓恺立刻起身:“安珏,你可能误会了,他们也就是嘴上说——” “但大家说归说,我却觉得你们人都很好啊。所以别人说的话,没必要全信。”安珏端起菜篮,“烤芦笋吃不吃?我去洗点菜。” 林子伦措手不及,哑火了:“……吃。” 洗菜不过是离席的借口。 开饭后没多久,袭野就离席了,原来是在水池边。 一见到安珏,他的手就按在身后石板凹槽上。 安珏放下菜篮,抓过他的手心来看,果不其然被烟头烫出个燎泡。 两人靠得那么近,他看清她紧皱的眉,焦急的眼。再往下,是沾了辣椒粉的唇,因充血而微微发胀。 他仓促移开目光。 安珏打开水龙头为他冲洗伤口:“有什么烦心事吗?” 袭野垂眸:“就是有点瘾。只这一根,不抽了。” 安珏瞧了他一会儿,据说断崖式戒烟的人大都会发胖,可他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不过就算他胖了,也还是好看。 看完了回过神,才说:“偶尔一次没关系的。你们几号归队?” 体育生不比文化生,没有事实上的暑假。 这点闲暇很难得,确实不该耗在怄气里。 “还早,休息几天没事。”他收回手,话归正题,“怎么过来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她看出他心情不佳,也不绕弯子:“没有,只是看你一个人在这。” 袭野无意识地咽了下,转过头:“菜我来洗,你回去多吃点。” “可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我不饿。” 安珏揣摩他的情绪:“是不是介意稚京在客栈说的话?” 他烦闷地打断:“没有。” “你知道她心直口快的,如果她让你不高兴了,那……” “我说了没有。” “那你就不高兴好了。” 袭野噎住。 安珏知道怎么拿捏他这种性子:“我不会为了讨你开心,就说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不是。但你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卓恺忽然跟一个女孩走得很近,你也会为他担心吧?” 袭野面无表情:“不担心。” 安珏故意问:“是吗?那去年暑假卓恺被地痞围堵,翘掉球赛跑去棉纺厂跟人拼命的,不是你啊?” 要不是那件事,他和她也不会相遇。 袭野鞋底碾碎了地上的烟蒂:“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哎,对你来说,兄弟的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但对我来说,好朋友如果受欺负,那真是天都要塌了。每个人看重的事情不同,但那种心情是没分别的。”安珏点到为止,观察他的神色,“所以你真是因为稚京的话不高兴啊,我跟你道歉好吗?” “不用。” “她只是爱开玩笑啦。”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倪稚京说了他什么来着,居心不良?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偏要赌气,不惜自我贬低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 安珏自认精明利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着了道,还是愿意哄他:“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 袭野淡淡道:“小孩可不会对你居心不良。” 又拗上了。 正好过来找人的卓恺左看右看,不知所以然:“怎么,你俩吵架了?” 他俩异口同声:“没有。” 卓恺干笑:“没有就没有,没有就好。他们吃差不多了,倪稚京问你们要不要玩牌?” 安珏这时更不能不为好友站队:“玩啊,怎么不玩。” 卓恺挑眉:“那阿野?” 安珏没好气地看袭野一眼,拿脚走开:“他不想去,别勉强他。” 没走两步,就听到袭野的声音:“我也去。” 卓恺揶揄:“……还说没吵架。” 玩牌地点定在男生住的一层,地字七号间。 桌游最近刚在高校中流行,实体卡牌一盒难求。这套《三国杀》是倪稚京表哥从北京寄来的,自然由她讲解:“大家身份牌都拿到没?不能翻过来!” 杨皓原不爽了:“凭什么,你都翻过来了。” “因为我是主公,只有主公可以亮明身份。忠臣要助我杀光所有坏人,反贼只要我死就能赢。内奸要隐瞒身份苟到最后,再和主公单挑。另外,杀一反贼可以摸三张牌,主公误杀忠臣弃光手牌,所以忠臣趁早跟我表忠心,听懂没?听不懂也不重复。” 大家都看了眼自己的身份牌,按下不表。 倪稚京哗哗洗牌,有意无意提起:“玉啊,还记得我二表哥么?这套牌就是他送的。” 安珏回忆了下:“北大哲学系那个?” “你居然真记得啊,那我表哥活得值了。人家可关心你的情况,交代我提醒你,千万不要被别人给拐跑,一定要来和他做校友——喂,你干嘛?” 袭野抬眸:“摸牌。” 倪稚京狂翻白眼:“这又不是打扑克!轮到你出牌了才能摸两张。” 袭野“哦”了声:“我看你废话讲不停,以为你演荷官上瘾,忘了给人派牌。” 倪稚京气结:“玉玉,杀了他。” 安珏面露难色。 倪稚京不爽了:“重色轻友。” 安珏斩钉截铁:“绝对没有这回事。” 杨皓原心领神会:“主公,安某的身份基本确定是反贼。” 倪稚京更气了:“真是岂有起理,杨某你呢?” 杨皓原抱拳:“在下当然是忠臣。” 倪稚京不信:“内奸刚开始都会装忠臣,这样正反两方才数量均衡。” 卓恺惊异:“啊,原来是这样吗?” 杨皓原大叫:“主公,卓某内奸身份已然暴露,微臣冤枉啊。” “……” 大家都是第一次玩,一通瞎打不亦乐乎。 唯有倪稚京专注地打恩怨局,尽着袭野一个人砍,哪怕误伤忠臣也要甩个aoe出去,宁错杀无放过:“万箭齐发。” 几个人依次出闪,只有袭野无动于衷。 安珏提醒他:“出闪呀。” 袭野从手中几张牌抬起脸,掷地有声:“不要。” 房间的电视播放着奥运会开幕式,李宁点燃了主火炬。 世界在欢呼。 屋里鸦雀无声。 安珏想笑,忍了又忍:“这个不是斗地主,不能不要。” “哦。”袭野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态度,吐字清晰,“那过。” 第49章 温柔的年少的夜 第49章 温柔的年少的夜 安珏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了, 无奈问:“也不能过,你手上四张牌,一张闪也没有吗?” 袭野看都没看:“没有。” “那你就要掉血了, 等下,你只剩一滴血了?” “阵亡嘞,”倪稚京大笑, “成功收割一反贼, 我可以摸三张牌咯。” 袭野将手牌往桌上一丢, 四张牌里三个桃, 而桃是用来回血续命的。 安珏惊呆了,她干一行爱一行,此刻对反贼集团也有了充分的荣誉感, 对着袭野哀叹:“你好歹吃个桃, 再挣扎一下啊?” “懒得,反正你能赢。” 倪稚京喜滋滋地正要摸牌,杨皓原忽然叫起来:“我靠啊主公,你看袭野的身份牌, 他他他,是他妈的忠臣!” 卓恺雪上加霜地添了句:“刚才规则说主公杀了忠臣, 是要弃掉所有手牌, 没错吧?” 倪稚京呆在原地, 另一个反贼盛方旭拔掉了她手中所有的牌, 然后对她丢出一张杀。 再然后, 主公阵亡。安珏果然顺利赢了。 倪稚京这一晚上血压居高不下, 回到房中还在扑腾。扑了两下, 又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了身:“不行, 气得睡不着!” 安珏愧疚上头:“你想做什么, 我陪你?” 倪稚京指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你你,哎呀,你——哎、呀!” 安珏知道她什么意思。 可夹在中间,自己也着实怪难办的。 现在才算体会到什么叫情义两难全。 倪稚京豁达地一摆手:“算了,总不能逼着问我和袭野掉河里你先救哪个吧?我又不是他,姐妹的醋也要吃,幼稚,无聊!” 安珏无话可说,她不会为了袭野说好友的不是,自然也不会和好友统一战线批斗袭野。 天热,倪稚京匆匆捋了两下头发,本来可以扎起来,不知为什么又放弃了,风风火火地将安珏拉走:“吃宵夜去,再来点纯生。泻火泻火。” “喝酒不太合适吧?” “呵呵,敢情你小时候没被长辈蘸筷子喂过酒啊?早开过瓢了,还装什么大姑娘上花轿,走着走着。” 旗岭的旅游业方兴未艾,又背靠延绵群山景区。宵夜摊也是沸反盈天,座无虚席。 她俩晚餐都吃了不少,专冲着酒来,一看没座本想作罢,可摊主赚的就是酒水利润,说什么也要挽留:“要不这样吧,来这边拼个桌,都年轻人,不讲究的吧?” 倪稚京“呵呵”两声:“不好意思,我这人特讨厌,就是穷讲究。走了走了。” 老板摘下瓜皮小帽,尴尬地扇着风。 卓恺置身事外地站起身,揽臂招手:“这边有座欸。” 来吃宵夜是倪稚京拉着安珏,到了摊位,却换成安珏拉着倪稚京坐下。 坐下后,倪稚京还是气鼓鼓的,不开口。安珏只能先拉开话匣:“你俩点这么多菜呀?” 卓恺再迟钝,现在也充分理解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了。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两份一次性餐具的塑封口,推到两位女生面前,手下一点儿动静不出:“阿野晚饭没怎么吃,所以……” 袭野没反应,自顾地夹动筷子,算是用行动附和了这句话。 四个人的饭局,总不好让卓恺一人唱独角戏。 安珏搜肠刮肚地想话题:“晚餐你做的烧烤真好,尤其田螺,我在家里试过,总失败,烤得跟石子一样硬。” 卓恺笑着比划:“螺壳口的肉一收缩,其实就差不多了。不要等螺肉变白,容易烤过。” “那下次我再试试。” “田螺要刷外壳,又要去内脏,自己弄挺麻烦的。我家做烧烤摊的嘛,码头老字号。下次来我家店上吃,海鲜很新鲜的,我请客。” 安珏只知道卓恺家境不算好,却从未打听过具体营生。听他这么坦然地讲出口,心底有些感慨:“一定去,不过酒水必须我们自费。” 卓恺还是笑:“那是我赚了。” 又讲了几句期末考和备赛耐高,两人库存见底,实在没有共同话题了。 安珏这才发现倪稚京面前已经堆了好多个空酒瓶,原来倪稚京就算不吃不喝,也没忘记猛猛痛饮,制造空瓶,和袭野抢占桌上剩余面积。 可倪稚京酒量向来不好。 安珏心道坏事了,赶忙去夺对方手里的酒杯。倪稚京哪里肯,晃晃荡荡一挥手,泡沫洋洋洒下,直接给盘子里的茶油脆皮鸭洗了个澡。 袭野放下筷子,面色不怿。 倪稚京不服,拍案而起:“咋了,啤酒鸭就不能吃了吗。瞅我干啥,想打架?” 卓恺吓得后仰,安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拉着倪稚京:“别激动啊,天气这么热,你头上都是汗了。” 倪稚京腿一软,整个人挂在她肩头,撒娇耍赖:“不热。” “还不热,头发都湿啦。之前给你的那个鲨鱼夹在哪,我把你头发扎起来吧。” “深蓝亚克力带蝴蝶的那个吗?唔,丢在家里了。” “看来你还挺清醒嘛,这都记得。”安珏捏了捏她的脸,“那就用我这个夹——” “夹子我是故意丢在家里的。”倪稚京眼神迷蒙,瞳孔忽然冻结,“安珏,你为什么觉得,我就得用你不要的东西呢?” 安珏笑容一僵。 都说酒后吐真言。 那些阴湿幽暗的,哪怕最要好的朋友间也存在的芥蒂怨言,倪稚京比安珏坦诚得多:“去年校运会,有人说我是你的跟班丫鬟,你戴什么发夹我也戴一样的,还记得吗?我都记得。明明是你多买了重复的,非要塞给我一个。你不就是想显示同样的打扮,你是西施浣纱,我就是东施效颦嘛……明明是你不好,怎么到头来挨骂的却是我呢?” 卓恺心叫不好,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倪稚京,居然这么较真。 更无厘头的是,他发现经此一天,桌上其余三位居然两两连线,都不约而同地吵了起来。 还是他本人大爱无疆,值得学习啊。 袭野的眉头皱了又皱,意欲出声,却被安珏制止。 他满以为她又要道歉,毕竟她在倪稚京那边,就是没有底线的。 谁知安珏语出惊人:“倪稚京,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挨骂的次数难道比你少?” 倪稚京一脸懵:“你说啥?” 安珏没等她咂摸透,又甩出一串连珠炮:“刚认识的时候我你怪我端着,我热情起来,别人就说我巴结主任女儿,反正我怎样都是错呗?初二我说不想学钢琴了,你说我自以为是,我只能把家里没钱的隐私暴露给你。后来你对我态度转变,是不是就为着我这份穷?我稀罕你大小姐的同情吗?真的是。而且平时你买了东西,赠品随手送我,我是不是都收了?那我塞给你个发夹怎么了,你给我收着就是了,至于七想八想发散这么多吗?还西施东施的,穿越春秋是吧,你这么有钱怎么不自比范蠡呢?实话告诉你,我可仇富了。” 倪稚京呆了片刻,嘴巴委屈地一瘪:“你、你敢凶我!” “凶你咋的?” “呜呜呜……” 卓恺悄悄问袭野:“范蠡是谁,她俩的朋友?” 袭野瞟他一眼:“春秋时期的人物,课本上不是有说?他和西施泛舟五湖什么的。” 卓恺眼珠往上浮:“哦,那范蠡为什么那么富有?” 这就问到袭野的知识盲区了,但他不露相,猜测着:“经商吧。” “卖什么这么赚钱?想学。” 两个半吊子理科生沉默片刻,卓恺忽然想到:“那范蠡和西施坐船旅游,他俩是一对啊?” 袭野看向桌对面两位女生,没眼看,又把脸转回来,简直无语:“不是。” 桌对面,倪稚京双手搭在安珏肩膀上,醉得更厉害了:“如果我是范蠡,那你是谁啊?” “我就是我呀。” “不行,你不能搞特殊,速速也给我春秋化。” 安珏抽了点纸巾给她擦汗,无奈道:“那就,早期的勾践?” 命途偃蹇不改其志的形象,她对自己的定义挺满意的。 但倪稚京只记得:“给吴王问疾尝粪那个?” “嗯。” 倪稚京崩溃地嚎啕:“不行啊,你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算了,可不能吃屎啊——” 超过三十度的山区入夜气温,袭野的表情冷得渗人。 卓恺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赶紧劝道:“哎,她喝高了,你千万别生气。虽然鲜花插在牛粪上不好听,但人家这不变相承认你俩了吗?” 袭野转开脸:“我要她承认?关她什么事。” 话不是好话,但卓恺明显感受到他情绪有所缓和。 至少缓成不冷不热了。 收完尾回客栈,倪稚京趴在卓恺的背上,嘴里还在砸吧:“玉啊知道吗,我本来也计划长成你这样的。” 安珏刚才发泄过了,挺惭愧,现下越发配合她:“哦,那为什么计划没成功呢?” 倪稚京上气不接下气的:“因为韬哥和雪妹不允许啊,呜呜。” 卓恺感慨:“以后可不能让她喝这么多酒了。” 安珏“嗯”了声,又说:“走慢点,别把稚京颠下来了。” “不会。”卓恺说是这么说,却又颠了下背上之人,本意是想把她背高一点,但可能因为他也喝了酒,手上不大稳,这一颠之下倪稚京半截身子都悬空了。 一直走在后头的袭野及时伸手,等把倪稚京捞回原处了,又若无其事地走回原处。 安珏松了口气,可回头看着袭野,说不出谢,胸口却暖烘烘的。 忍不住就要笑。 感受到她的视线,袭野抬起头,目光柔和。 没有花团锦簇的参照,原来山里的月亮比城市更清朗。 是这样温柔的年少的夜。 第50章 我喜欢你 第50章 我喜欢你 次日一早要去景区爬山。 倪稚京因为宿醉, 醒得晚,刷牙时含着满嘴泡沫道歉:“对不起啊玉玉,让你们等我。不过你可以叫我起的啊?” 安珏出了会神, 然后才笑:“又不是跟团,不着急。嗯……其实出不出门都行,在客栈待着, 大家说说笑笑也很开心。” “这什么话, 你不是喜欢逛古镇吗?而且爬山不止爬山, 山上有个灵华寺香火很旺, 赶去拜拜,高考渡劫。不过今天人很肯定多,太阳又毒……” 安珏坐在床沿, 半晌才抬头:“那个, 卉卉到了。” 倪稚京“咕嘟咕嘟”漱口:“到了怎么不来房间啊?” “她在楼下等呢。” “噢呀,我这就好。” 两人前后脚出门,进了电梯,安珏短短一句话憋了一路:“卉卉不是说会带人来么?” 倪稚京整理着鞋带, 站起身:“对,说是她要好的同学, 估计是他们七班的, 认识下也不错嘛。”电梯门拉开, 她笑容僵滞, “我靠……” 几个体育生站在客栈门外, 和厅堂保持一定距离, 闻声也转过头来。 “稚京小珏,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郑卉松开和丁文麒握在一起的手, 不无尴尬地笑了下。 这个动作配合着“我们”二字, 意味不凡。 倪稚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语望天:“我这回真就是来渡劫的吧。” 出了客栈,搭乘摆渡车到山门入口,一行人陆续朝山顶走。 同学大多只是泛泛之交,可野外环境天然拉近关系,没说几句就打成一片,形成团体。 安珏他们渐渐地就落在了后面——熟悉的人反而没话说。 倪稚京一路越走越快,安珏小腹旧伤还有些疼,脚程慢,只能勉强跟着走。 必经之路是山腰几幢废弃古宅,残破的石构件横七竖八地堆在天井。影壁已成残垣,博风板上挂着悬鱼,纹路依稀可见。 几百年前住在这里的,兴许还是什么大户人家。 但旧时王谢,事过境迁,现在这里吧,特适合当鬼屋。 既说鬼屋,果然见鬼。 安珏穿门过廊,乍一抬头,倪稚京竟然无影无踪了。 山上不比平地,折叠的地形相当于把看得见的危险收进缝隙里。过去安珏常陪奶奶看电视新闻,报道里那些登山失踪的人要么找不到,要么找到的时候尸骨都寒了。 她越想越慌,提声叫了两下,没人回应,更是心急。 正要往前追去,手肘却猛地被人拉住。 安珏吓了一大跳,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回过头却愣住。 对方也愣了,僵了片刻才说:“小珏,我有话和你说。” 安珏知道郑卉要说什么,不想听,视线偏移表示抗拒,结果偏眼看到等在廊道的丁文麒,只好又把脸掰转回来。 郑卉紧张地吸了口气:“小珏,我带他来不是想煞风景,是真的想融入你们这个集体。可刚才在客栈吃早餐,袭野拉着个脸,其他队员都不敢和我们讲话。我知道他们之前闹出过不愉快,但不管怎么说大家还是同学,篮球队现在也挺团结啊。你能不能劝劝他们?” 郑卉说得推心置腹,可惜安珏肚量不大,装不下。 因为她很清楚袭野为了这份团结牺牲了什么。 安珏无话可说,却又不得不说:“我们对他的意见,大可以先放一边不谈。可是卉卉,你和他在一起,过去他那些事,你都无所谓吗?” 郑卉抠着衣缝:“哪些事呀?” “你不知道?” “你们不乱说,我就不知道。” 都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安珏叹气:“卉卉,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郑卉偏了头:“你还是这么爱讲大道理。” “我是为了——” “为了我好?你要真为我好,就劝大家接纳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玩,不就行了吗!” 郑卉那样害羞的性子,说出这种话不容易。 片刻后,她也觉得方才的话很无理,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小珏,你知道的,我和丁文麒走到这一步真的好不容易。” “我当然知道。可如果好不容易得出的,是错误的结果,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讲?他只是表面上比较爱玩,但你们不了解他。我和他一起长大,从小在家属院,每次都是他护着我……” “对,你比我们了解他。但正因为这样,才有个词叫旁观者清。” 郑卉笑了声:“那别人在传袭野把你带坏了,也是旁观者清咯?小珏,就因为你成绩好懂得多,大家都听你的,所以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吗?” 安珏怔然:“我没有这么自以为是。” “那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凭什么你认为我的结果是错的,你的结果就一定对呢?” 安珏被说得哑口无言。 不得不承认,郑卉这番话说得十分在理。 很多人年少时犯过的最大错误,就是坚信不疑,自己才是特殊的那个。 安珏知道这个道理,却也还是明知故犯。 于是只能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自以为是。” 丁文麒走上前来:“我们走。”俯身观察郑卉或有的泪意,他目光扫过安珏,蔑视一般,“都说了没必要,你看吧。” 郑卉不想放弃:“我还没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人家乐意堕落。我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走吧,乖。” 郑卉由是被他拉走。 也不算不欢而散,只是她们各有立场,话不投机。 安珏独自站了会儿,身后再度响起脚步声。 这次她却没有害怕,因为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原以为他也和大队伍一起走远了。 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明清古宅,光天化日,百鬼夜行。 转过身,她心里的鬼踩过百年尘土,正在向她走来。 “要去灵华寺看看吗?不远了。”袭野问。 安珏不确定他是否听到刚才那些话,笑了笑:“好啊,稚京她们说不定已经到寺里了。” “嗯。” “刚才你去哪了?” “找指引牌,山上分岔口多,容易迷路。” “我以为你先走了呢。” “你还在这里。” 安珏收了点笑,是笑到了心里。嘴上便不再问了。 指引牌没有骗人,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层层叠叠的茂林修竹深处露出一角的寺庙飞檐,屋顶正脊两端的鸱尾宛然如生,徐徐落定眼前。 灵华寺的门槛前,袭野止住脚步。 安珏人都跨进去了,才回头望向身后人:“不想进去吗?” 他默了一阵:“不是,只是我不信这个。” 她背着手,弯了点腰:“我也不信,所以走进来才没有压力。” 闻言他点头,也跟了进来。 寺庙供着大乘佛教的纵三世佛,分别照应过去、现在和未来,挺常见。 倒是寺中景致道取自然,别有况味。 蔽天的竹叶撕开口子,流过碧蓝的一线天,通往无尽处。可惜多走几步就有施工路障拦住,后方无路,一方池水将枯未枯,几尾鱼仿佛躺在云里,皆若空游无所依。 计划扩建的木牌旁放着个功德箱,阳刻莲花宝座,下书四字:即心即佛。 路过的香客旅人或多或少都会捐上几张毛爷爷,他们两人囊中羞涩。安珏对着袭野苦笑:“好奇怪,才说不信这个的,但不捐点钱,就是有点于心不安。” 袭野不置可否:“你要对佛祖许愿?” “愿望要自己达成才行,我对佛祖无所求。” “那有什么不安的。” 安珏心道这人真是不解风情,摇摇头:“仔细一想,也谈不上不安。就是种很玄妙的感觉吧。有些事没见到就算了,见到了,就好像逃不掉了。” 袭野想了想:“那下次再来,我们再捐。” 安珏依旧是笑:“好啊,不过寺庙不缺我们这一星半点,要是山下快损坏的民房也有个募捐箱就好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大散功德。” 袭野默默走着,没对这大放厥词的想法发表什么意见。 绕了一圈都没见到同伴,安珏猜测:“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他们可能已经回客栈了。我们也回去吧?” 袭野却没动:“再过一会。”他说不信佛,神态却那么像许愿,“好不好?” 安珏微怔,也不动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独处都仅限于放学回家那条路。 到了暑假,那条路也销声匿迹了。 再有先前的那些误会,旁人的议论,家里的事。两人像卷进一场未名风暴,或是海啸。 而此刻他们站在万顷荫凉里,竹影披纷,风里清香涤荡。念诵时隐时现。一切都那么静,连他们也成了静的一部分。 身边只剩了三千菩提,三千梵音。 心上如有回响。 又过了一会儿,袭野打破静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样的气氛实在微妙,安珏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什么?” “有些地方不来则已,来了就会有愿望。毕竟心诚则灵。”他窝藏着一个人人都知道的秘密,守住不说就已经耗尽力气。可到了这里,就连若无其事都不行,“你说人面对佛祖,也会撒谎吗?” 安珏从没思考过这方面的哲理,但换个场景她就理解了:“会吧。就像写日记,有些人私下里也不能完全坦诚地记录。” “你能吗?” “我也不能。” “我还以为你不会撒谎。” “因为我从来不写日记。” 这不是个开玩笑的时机,安珏却在耍机灵。因为太清楚他接下来很有可能要说出口的话,所以只能装傻。 可还是被袭野洞察,喊她:“安珏。” 安珏松开了紧咬的下唇,摆正态度:“嗯……其实我也会撒谎,得看具体为了什么。说到底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没有什么不能和你说——” 他语速少见地快:“可是我有。” 竹叶飘进池子,青底墨斑的鱼懒洋洋地翻了个背,卷起水花几点。 袭野头颅低垂,视线以安珏为焦点,眼珠不住地微颤,无声胜有声。 一切还是静,却静得刻意。而她心里闯过千军万马。 来都来了。 虽然他们已经做好未来的决定,却仍有一层窗户纸隔在两人中间。 纸上写着世俗目光,旁人误解,像近来发生的事,像刚才郑卉的话。 而字多了,写满了,早晚会让他们看不清对方。 那直接把纸撕了,又能怎样呢? 这一瞬漫长如花开,不知什么时候,安珏已经握住了袭野的手。 虎口轻轻扣着虎口,像一把合上了的、熨帖的锁扣。 “我知道的。”安珏低低地笑起来,很温柔,“你想说但不能说的,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跟着哑了:“你怎么知道。”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有问有答:“因为没人比我更知道了。袭野,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现在说出来好像有些晚了?” 他却迟迟没应答,整个人像是入定。 唯有胸膛剧烈收张,进趋急促,破了他的金身。 可就算袭野不再问了,安珏也能继续说下去:“我从前总说自己不会早恋,但其实一再强调,反而说明我特别在意。因为我在意的那个人已经出现了。既然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就能让你安心,我也开心,那说出来又怎样呢?” 袭野深深呼吸,心诚则灵。不敢相信:“可刚才你说,你也会撒谎。” “是。”她还在笑,热意蓬蓬的眼眶蓦然一弯,像是有泪,“但对着佛祖,我不敢。” 第51章 别动 第51章 别动 大部队一行人回到客栈, 日薄西山。 安珏中暑后睡得昏朦,入坠幻境,直到走廊传来倪稚京的声音, 将她拉回现实:“要死啦,人下午就中暑晕倒了,你们现在才和我讲?早讲我早就回来了。” 杨皓原嘟哝:“我看你明明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还学仙剑主角团在悬崖喊话呢。” 倪稚京作势要打:“信口雌黄!” 杨皓原挨了一脚飞踹, 一溜烟跑远了。 卓恺有些抱歉:“早讲也是怕你着急。” 倪稚京还是气:“现在说我就不着急了吗?好家伙, 直接把我姐妹送你兄弟手里了, 一间房,还独处,窗帘拉上黑灯瞎火——这不纯纯羊入虎口吗?” 卓恺叹气:“你想多了, 他不是那种人。”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我姐妹可能吃了你兄弟。” “啊?谁吃谁?” “你没听错,怕不怕?怕的话就把你兄弟拉远点。” 吵吵闹闹地推开门,屋里头果然黑灯瞎火。 袭野坐在床尾几米开外的长凳上,这时抬起脸, 瞳孔受不住廊道的灯光,下意识将眼睛眯了一下。 这表情本来没什么, 可配上他那劲儿劲儿的五官, 就显得极其不耐烦。 倪稚京二话不说冲到床沿, 粗略检查完安珏的状态, 确定没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才清了清嗓:“好了, 现在闲杂人等可以出去哩。” 卓恺咳笑提醒:“……这是我们的房间。” “哦, 是这样吗?好像是的。那请你们先去我们屋里待一下行不行, 天字九号, 到了睡前再来个乾坤大挪移。” “好说。” 这时袭野站起身,却不是朝外走,而是往床这边走来。 倪稚京立刻张开手臂:“你你你想干嘛?” 刚才无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袭野都没有做什么,现在更不可能了。 他把手中的药瓶盖子递出:“麻烦过半小时再喂给她。口服液是饭前,饭后半片橙色片剂,已经掰好了。蓝白胶囊一天两次,因为是两小时前吃的,晚上就不用了。” 倪稚京嘴上讲着“明白明白,好说好说”,心底隐隐不爽,仿佛自己才是闲杂人等。 因此大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了她们两个,倪稚京立刻扑向安珏:“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安珏勉强打起精神:“什么事啊?” “你就装傻吧。” “是问我和袭野么?前头我在山上没追上你,就和他落在一块了。” “你继续装。” “然后我们去了灵华寺,我跟他表白了。” “说啥?谁跟谁?”倪稚京霍然起身,原地绕了几圈,“我没听错吧?” 安珏笑得有些虚弱:“你没听错,就是那样。” “所以你想好了?” “嗯。抱歉稚京,我食言了。” 这说的是过去她不早恋的承诺,倪稚京了然一笑:“别介,我特喜欢看你搬石头砸脚,有种毁神的快感。而且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那个,你知道我们还是高中生吧?” “当然。上大学前我们不会交往。” “喔,行吧,那行。就他,没对你怎么样吧?呃,不是牵手接吻,那些还算正常。我是说男的女的那样,哎怎么解释呢,就是……” “就是上床。” 倪稚京搔了下鼻尖:“哦,你都知道。知道了就会防范,挺好。” 安珏把手从被单里抄出来,刚才起就闷得难受,手心全是汗:“我会的。”停顿几秒,又说,“而且他也不会。” 两个“会”字后面隐去的动词,完全不同。 反正听者能懂。 说到底她无需对袭野有所防范,而他别说做那种事,就连倪稚京口中那些还算正常的举动,他也不会做。 下午在灵华寺,就在安珏说完喜欢之后,浪漫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因为她很没眼力见地蹲下身,晕倒了。 这一晕很突然,却又晕得不大彻底,她记得他焦急的神情,背她下山时肩颈鼓动的脉搏。 到了景区诊所,他和医生压低声音说起她小腹的伤情,像是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医生签单检查,对着报告很快开出药方。 拿药的时候,药房的护士不大老道,用量写错了也只是懒洋洋地吩咐:“那边有笔,你自己手动改一下。” 要动笔只能把背上的安珏放在一边,袭野定声:“你说,我记得住。” “得了吧,好几种药呢。” “我记得住。” 回到客栈,袭野不知道安珏住哪一间,只能把她背回他们住的地字七号。 多人间,他的铺位靠墙,之前嫌热把被子收了,现下又从衣柜隔层翻了出来。 安珏仍是睡得深沉。 袭野直到这时才发现,因为山路颠簸,她的领口滑出一条松紧细带,细带尽头绕出胸衣的轮廓。 沉沉呼出滚烫的气,他赶紧拿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盖好,留意着不敢乱碰。 安珏睡了很久,清醒的瞬间头还有些晕,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正在调节空调出风口的袭野。他不用垫脚,伸手一抻就够得着。每调节一次角度,他就后退几步,感受风量大小。 反复多次,他勉强满意,乍然回头,安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闭上眼继续装睡。 表白过后的害羞和期待,因她不期然的旧病复发,画上了终止符。 此刻终止变中止,再度起拍,用力到心弦都在共鸣。 袭野在玄关烧了第三壶水,倒进杯中,端起又放下。 他自己也是站起又坐下,老式长凳经不住折腾吱嘎作响,索性站起身,缓慢走向床沿。 安珏的心越跳越快,三下顶他一步,竟也奇异地和上了节拍。 黑暗里,没有她预料中的床垫下陷。 袭野大概是半蹲在了床边。 安珏感到脸部微微发痒,袭野的指关节有茧,他自己没发觉,摸在她面颊,动作很轻。 细细描摹完她的面目轮廓,他就收回了手。 安珏心想或许是时候睁开眼了,要睁得慢一些,表情也要放空,不能让他知道她知道。 可几秒后,黑暗中,熟悉的气息再度接近。 这回却不是他的手。手又不会呼吸,也不可能那么灼热。 她先是感受到他的鼻梁,轻轻擦过她眼睑。不是火柴,是她无风自燃,胸中慌乱呼之欲出,只是强忍,被子里衬都被她揪紧了。 另外一人忍得更难受。 即便相隔毫厘之差,没有触碰到,通体也像过了电一样。 他猛地挺起身,呼吸重得像要坠下来。 不能这样。 他好不容易,那么不容易才让她改观,做梦一样。灵华寺的一切更像是这场美梦的极点。 心诚则灵。 足够了,再多就要醒了。 他再度替她盖被子,紧了又紧。安珏闷得难受,也没敢把手伸出来。 她明白他举动里饱含的珍视,心中暖烘烘的。但暖意散去,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她果然才是那个坏孩子。 半分钟后,安珏听到浴室门关上,然后水龙头拧开,流水扑在面庞。响动时停时续。 袭野再出来时,通身带着凉飕飕的水汽。用不惯外头的毛巾,他信手一抹脸,就对上了另一双水润的眼睛。 两人都愣了几秒。 安珏是装睡不及,袭野则是怕她误会刚才趁她昏睡,他有什么冒犯的举动——毕竟从浴室出来也太招人怀疑了。 遂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说了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室内空气还在膨胀。 袭野走去玄关拿开水,杯身已经凉透。台前镜上还有蒸汽氤氲的痕迹,水却冷得这么快。 热度都被屋里的人吸走了。 第四壶水堪堪烧好,冷热在杯中兑匀,袭野行至床前,将安珏扶起靠在枕头上:“该吃药了。” 安珏听他讲着复杂的服药方法,脑中更是乱成一锅粥,迷迷糊糊地问:“现在几点了。” 袭野收住了和尚念经,念经也压不下杂念:“傍晚五点四十,饿不饿?” “不饿。稚京她们还没回来吗?” “还没。不吃东西没法吃药,想吃什么?” “都可以。他们这么晚了都还没回,是不是迷路了?山上岔路好多。” “没事,前面打过电话,他们正要返程。客栈晚餐不多,只有紫米粥、小馄饨和蒸饺,不喜欢的话,我出去买别的。” 最后送到房中的是粥和馄饨,安珏喝完口服药,每样吃两口就停了。 袭野放下筷子:“不好吃吗?” 安珏笑了:“好吃,就是生病了口淡,想吃味道重的。” 袭野扬眉:“比如说?” “昨晚在夜市看到有卖狼牙土豆呢,我想吃辣一点的。” “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吃辛辣。” “你刚才还说可以出去给我买……那我想喝仙草蜜。” 他算了下日期,还是摇头:“这两天你别喝寒凉的了。” 安珏仰面躺下,翻身朝墙,气哄哄地拿被子蒙起了头。 他并不妥协,却怕她闷坏,轻拍被子:“出来。” “你是银角大王吗?叫我一声我就要答应?” “出来吃药。” 她胡搅蛮缠地蹬了一下:“不要。” 这一蹬,两截匀停光洁的小腿直接蹬了出来。 他脑子里炸开似的,扯动被子想给她捂上。她不清楚他的想法,刚才心中遗留的空虚感加倍作祟,较真似地护住被子。 他无计可施地压着被角,也急了:“别动。” 闹着闹着,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就抱到了一块。 安珏瞬间就安静了,眼睑却受不住地抽动着。 夏被原本就厚不到哪里去,这点轻微的抽动也能在被面掀起涟漪,荡到另一片海域,却是飓风。 隔着被子,袭野低下头,以唇触碰她的眼睛。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许久过后,安珏才从被子上沿露出眼睛,屏息观察。袭野握着水杯,眉头紧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第五次折磨开水壶。 安珏看出他的意图:“我喝你手上这杯水就好了。” “可是水凉了。” “没关系,我现在热得不行呀。” 说完这句话,脸更是热得要蒸发了。 袭野没再坚持,递出色彩大小不一的药片,放在她手心,像揉碎了的彩虹残片:“吃完药再睡一会,好好休息。” 安珏吃过药才问:“那你呢?” 他指着身后长凳:“我坐那里。” “你不用躺下休息吗?都辛苦一天了。”真是说糊涂话上了瘾,安珏忙撑起身,“别误会,我可以回自己房间去的。” 他更快地擭住她一肩:“等等。”手劲很快收回,又扶她重新躺下,“再待一会,晚上再回去。可以吗?” 闻言她点头,他则坐去了那把老式长凳。 安珏就这样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 倪稚京手中晃着药瓶盖子里掰得整整齐齐的橙色药片,从八卦中猛然醒悟:“忘了正事,今天你晕倒之后医生咋说?别告诉我只是中暑,中暑可不要吃这么多药,还饭前饭后的。” 安珏简略转述:“没什么大问题。就有点旧伤复发,内脏轻微出血,不严重。” “内脏出血还不严重?” “真没事,不信你打我一下?” 倪稚京冷哼一声,轻轻拍了下安珏的腮帮。又以手背探她额头,确实没发烧,炎症应该不严重。姑妄信之。 可往深了想,还是心慌:“不行,我还是觉得很严重。” “你不信我,总要信医生啊。” “没,我不是说你的病情多严重。是说你表哥。” “我哥?” “想想吧,我听到你内脏出血都心惊肉跳。袭野那脾气,将来有可能放过你哥吗?” 第52章 四叶草项链 第52章 四叶草项链 最后一天的活动安排, 其他同学都打算深入山谷,那里有驴友推荐的溪涧瀑布。 考虑到安珏的身体状况,倪稚京决定休养生息, 就在古镇里娱乐一条龙。 安珏过意不去:“你也去看瀑布呀,我一个人留在客栈休息就好了。” 倪稚京坐在床边,往脸上啪啪拍乳液:“得了吧, 你一个人?那边他也一个人。小心一加一大于二哦。” 安珏百口莫辩:“哎……” 这时浴室里头嗡嗡的吹风机声戛然而止, 门从里头拉开。 郑卉拨了拨半干不湿的头发, 走到床前拿起登山包, 戴上渔夫帽就出门去了。 直到走廊的脚步声远去,倪稚京才捶胸顿足:“救命,咱们欠了她的?昨晚回来就在摆臭脸, 什么话都不说。” “卉卉大概还在生我的气。” “咋了?” “昨天山上和你分开之后, 我碰上她了,她让我劝大家接受丁文麒。” “脑子有泡吧她?你不同意,她就翻脸了?真是,你们谈恋爱的一个个脑子都不清楚。” “确实, 你说得有道理。” “……” 左右没急事要做,吃过午饭, 倪稚京惬意地睡到了下午三点。 醒来时发现安珏拿着她的mp4在看, 却不是看之前她推荐的那部台湾偶像剧, 迷迷瞪瞪地瞅了眼:“这看的啥啊?一群胡子拖地的老头子在开会, 研究怎么成仙吗?” 安珏笑了:“这不是你自己下在mp4里的吗?” “哦, 想起来了。这种历史剧看两集就看睡着了, 也就你能看得下去。”倪稚京说完看了眼时钟, 猛地一个鲤鱼打挺, “要遭, 我和卓恺他们说好下午去k歌。快快快,拾掇拾掇。” 说好了?怎么就安珏不知道。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ktv开在古镇的商业街,门面搭了个戏台,古色古香,还有穿汉服的跑堂分发传单,结果进去了还不如一般门店。 总台前的值班经理在用电脑玩黄金矿工,手中圆珠笔倒着敲在大理石桌面,笔芯敲了出来,扭出一串鬼画符:“四个人,中包行不行?” 看着经理线头乱飘的豹纹衬衫,大金链子锈迹斑斑。倪稚京幻灭极了:“随便吧。” 经理没听清:“啊?” 安珏忙说:“小包,小包就行了。” 小包其实压根就不小,值班经理无非看他们几个年纪不大,赚不到什么酒水钱,才企图在包间大小上做点文章。 店家懒得伺候,端上来的果盘也切得鸡零狗碎。 倒是一壶大麦茶沏得不错。安珏没喝过,第一口下去味道有点怪。她这人有点偏向虎山行的毛病,非要多喝几口。 然后就感觉味道更怪了。 果然刚开始就不喜欢的东西,再怎么努力也喜欢不来。 卓恺催促两个女孩:“都坐着干什么,点歌啊。” 袭野的视线从水杯上移过来。 倪稚京专心剥葵花籽,头都没抬:“你们先。” “算了,我就一三脚猫水平,顶多不跑调。真正高手不在这坐着么?” “谁,你兄弟啊?” 卓恺的神色瞬间惊悚,半晌,咳嗽道:“没,我是说安珏。” 倪稚京盘了盘手中剥好的瓜子,分了一半给安珏,剩下的一股脑倒进嘴里:“哦,她啊,会唱但不爱唱,天生公众场合恐惧。我上回听她唱歌还是在初二的音乐期末考,她唱那年一首新歌,特火,就五月天那个‘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不夸张的讲,如听仙乐耳暂明。” 卓恺想了想:“《知足》?” “对对,是叫这个。” 安珏实话实说:“几年没唱,都忘词了。” 卓恺还是在点歌台上选了:“有歌词提示。别怕啦,去年你不是还在全校面前弹过钢琴吗?” “赶鸭子上架呢,回想起来怪后怕的。” “可你们学音乐的,不都是要展示给别人听的吗?” “音乐也有不少幕后工作的。和当众演出相比,我还是更喜欢躲在人群后面。” 卓恺说她不过,又拍了拍袭野:“那……他也没听过你唱歌,给点面子嘛。” 袭野却一点面子也没给:“我听过。” 卓恺嘴角抽搐。 倪稚京震惊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安珏回想了半天,头痛难当:“就去年合唱比赛前,他问我们班唱什么歌。” “那你说唱的是《送别》就好了呗,思翁送,剥爷别,俩汉字还能唱起来吗?好气啊,当时全班推你当领唱你不肯,结果你单独给他开演唱会?” “什么演唱会呀,也就唱了两句。” “哪两句?” “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别念,唱啊。”倪稚京话筒递出,阴阴笑道,“不是爱唱吗?” 《知足》的前奏响起来了。 安珏这人,就算是看已经看过的电影,她错过一秒都难受,何况是空放的歌曲。 见状只得接过话筒,转头问:“可以点下升调吗?原调男声太低了……对就是那个井号键,点三下,谢谢——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 …… “知足的快乐叫我忍受心痛。” 放下话筒,倪稚京和卓恺相当捧场地叫好。安珏的目光却落在了挑事者身上,不无哀怨。 袭野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即便话筒击鼓传花般传到自己面前,还在故作不解:“怎么?” 安珏闷声:“轮到你了。” “我不会唱歌。” “不唱也得唱。” “真要听?” 卓恺闻之色变:“别啊?” 唱到结束差不多下午五点半,晚饭时间。 倪稚京走出ktv就魂不守舍的,转头看了眼袭野,欲言又止,还是止不住:“我说你,你说话声音挺好听的,但今后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唱歌了,好吗少年?” 袭野没理,安珏忍不住打圆场:“我觉得还行啊,至少第一首还行。” “对,第一首只是有点难听。”倪稚京点头赞同,“剩下的根本没法听。” 卓恺叹气:“我早说了。结果你不信邪,又给他点了几首不是?” 倪稚京瞪眼:“我以为他只是第一首不擅长啊,那歌叫啥名来着……就《西游记》主题曲。” 卓恺纠正:“《逍遥游》,是《东游记》的主题曲。” 倪稚京大为光火:“唱成那个鬼样子,谁听得出来东西南北啊?” 安珏走在后边,看着袭野,也有点好笑:“稚京夸张了点,你唱歌没那么差。” 袭野刀枪不入:“她说得没错,是差。” 她笑得眯了眼:“但我也终于听到你唱歌了,很开心。” 他步子顿住,伸出手轻轻握了她一下,又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收回裤兜。 安珏被他这一下弄得心中雀跃,定了定神,才偏过头:“说起来除了《逍遥游》,你唱的《江湖路》好像也是南洋那边的歌曲?你喜欢看他们那里的电视剧吗?” “不是,”袭野垂下眼,“小时候听得多,就记住了。” 既然说小时候,很可能就是他父母随口唱来的。 他父母以前住南洋么? 安珏不便再问,便也不问。 话间几人走到一部皮卡车前,倪稚京拉开副驾车门跳上去,降下车窗挥手:“玉玉,上车。” 安珏奇怪地问:“哪来的车呀?” “租来的。” “谁开?” “卓恺,他去年刚考的驾照,家里开店进货需要。” “去哪?” “把你卖掉的地方,去吗?” “走着。” 四个人的目的地在盘山公路边的露营区,山壁凿出一片悬崖,地势平缓。 天幕隐去大半,明暗交界处是鎏过金层的黑。 夜深得像一个秘密。 崖上是夜深千帐灯,他们预定的营帐也已燃起灯串和篝火。是大清早趁着安珏还在睡觉的时候,另外三人提前上山布置的。 安珏最后一个下车,一下车就眼睛发热,捂住了嘴。 桌上摆着齐整的晚餐,生日蛋糕上虽然什么都没写,但做成了奥运奖牌金镶玉的造型,很应景,也暗合了她的名字。 土潮土潮的,但裱花很细致,也好看。 “提前给你庆祝生日,人是少了点儿,但总比有扫兴的家伙在场强。”倪稚京察言观色地添道,“玉啊,别太感动了。山区条件有限,没有像样的席面,就给你随便弄了个蛋糕,几道小菜。至于听生日快乐歌你更别想了,某人再开尊口,就能换你们给我吃席了。” 安珏鼻子发酸:“谢谢啊。” 倪稚京耸肩:“不谢不谢,蛋糕我买的,车是卓恺开的。还数你那位最省钱省力,就折腾打理了一下营地——喂袭野,我已经为你说话了,你手藏在背后干嘛,想给我一拳?” 袭野没解释,藏在背后的手绕了出来。 枯草绿的绒面盒子,打开是一条四叶草项链。倪稚京看到盒上logo,惊到了,想问,但没好意思问。 就算是假的梵克雅宝,这东西连包装盒都仿得这么像,摆在精品店里也不便宜。 安珏看到她的反应,也想到这点:“真好看,会不会很贵?” 袭野也不隐瞒:“你说暑假不去北京参加理综培训。” 另外两人一头雾水,只有安珏听懂了,换言之他是用存款换来了这条项链。她不安至极:“这怎么好?我不敢收。你快退回去。” 袭野像是早有准备:“上个月托台北那边球友买的,退不回了。” “寄回去给人家啊,邮费我来出。” “他高三就要转去波士顿,已经出发半个月了。” 倪稚京不知道理综培训的事,刚才还听得云里雾里,这下彻底确定了,简直不可置信:“我的妈,这项链真货啊。你倾家荡产了?” 卓恺皱眉:“敢情你刚才以为他送的是假货?怎么可能。啊对,这项链多少钱?” 倪稚京笑了:“别问,我怕你晕倒,回程没人开车。” 安珏只得先将项链收下,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倪稚京和卓恺哒哒开始讲发生在山里的凶杀案和鬼故事,越怕越爱讲,越讲靠得越近。 袭野和安珏倒还是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的筷子从桌对面伸过来,将一块酱排骨放在她碗里:“不爱吃吗?” 她惴惴不安,笑了下:“没有。” “山上晚上冷,身体要不要紧?” “不要紧的。” “那再吃点,然后吃药。” “好。” 露营帐篷的门帘霍然被人掀开。 倪稚京正听到最恐怖的桥段,惨叫声伴随手中蛋糕掀翻一地。 管理露营区的大叔吓得连退几步:“出什么事了!” 倪稚京挠头:“没事,没事,大叔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有辆车子停在路边,把营区出入口给堵了。我来挨个问问是谁的车。” 露营区并没有规划像样的停车场,大家都是看到空地就见缝插针地停了。卓恺也不记得自己停得是否规范:“大叔,那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大叔翻着衣服内兜:“嘉a的牌子,我刚记在本子上了,你们等会。” 安珏担忧:“我们租来的车是嘉a没错,车牌号多少?” 倪稚京咂嘴:“好像是嘉ak9……真是,谁会认真记租车的车牌啊。” 大叔翻着随身本:“找到了,嘉ak9……” 众人屏息。 “……966,银灰色保时捷。” 几人同时松了口气:“嗐!” 倪稚京耸肩:“大叔,你早说牌子不就好了。你看我们像开得起保时捷的人不?” 大叔挠挠络腮胡,又去隔壁问了。 卓恺纳罕:“开保时捷的人来这里玩?” “拜托,有钱人也不是只知道出入什么高级会所避暑山庄的。”倪稚京白他一眼,“说不定人家和咱们一样无聊,也是来围观养眼小情侣腻歪的呢,嘿嘿。” 安珏拿眼去看袭野,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两个人都无声地笑笑。 安珏低下头,指腹摸索着口袋里的绒面盒子,沙沙的手感,像抚过心底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知足-五月天 第53章 死了活该 第53章 死了活该 从露营区回到客栈已是凌晨, 没睡几个小时便要回潭州了。 返程和来时不同,多出来两个人,正好需要多订一辆车。 直到车开到客栈门前, 郑卉才知道这事,双手合十:“我们两个不坐你们的车。” 杨皓原大惑不解:“为什么啊?那你怎么回去?” 郑卉笑了下:“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我们坐大巴转火车。” “这样旅游一趟太累了吧, 多麻烦。” “不会呀, 而且我玩得很开心。” 郑卉和丁文麒一走, 倪稚京就把多写的两张抽签条撕了, 嗓音闷闷:“本来我们三个一起,多好啊。搞不懂她带那家伙来干什么……” 安珏揉了揉倪稚京的肩,后者叹口气, 不说了。 回程车上, 倪稚京还是和安珏坐在一块。而这回抽到签同坐的人,从杨皓原换成了卓恺。 倪稚京啧道:“我说袭野真该反省下自己的命格,这手气哟。” 卓恺颇有微词:“这话说的。说得我抢了他的气运一样。” 倪稚京冷笑:“得了吧。我给他算过,他命硬得很, 你抢不走。” 卓恺朝安珏瞟去一眼,满脸尴尬:“你算他做什么?” 倪稚京露出见鬼的表情:“真当你兄弟是香饽饽, 人人都爱啊?我算他, 那当然是和玉玉一起算的, 我怕你兄弟克她。” 卓恺干咳:“年纪轻轻不要这么迷信。” “嘿嘿, 我也给你算过, 想听吗?” “那倒不用, 长这么大早就知道我的命不咋地了, 哈哈。” “还说不迷信。” 抵达潭州, 大家意犹未尽, 各回各家。 虽说开学尚早,但短短几天的放松也是透支,紧接着就要面对还不完的课业债。 像高三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演。 篮球队开始了封闭集训,倪稚京陪姜雪去云贵参加希望女高的落成礼。安珏起先每天去市立图书馆温书,直到某晚在附近的情人街撞见郑卉和丁文麒,从此就改为居家复习。 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开学后第一个周日,安珏去了嘉海,上高考前的最后一堂钢琴课。 梁铮早也准备了大盒小盒的,叮嘱安珏带给奶奶,又恋恋不舍地捏她的脸:“有空就给老师打电话,不要断了联络,知不知道?” 安珏跟她撒娇:“知道知道,而且老师就在嘉海,我们怎么会断联络呢?这些东西我就带一盒走行不行?太重了。” “不要你提,我让师傅开车送你回潭州。”梁铮眼睑一扇,扇出一股愁绪,“其实,老师十月份就要离开嘉海了。” 安珏愣了几秒:“要去哪里呢?” “先回明斯克进修两年,再去维也纳。” 梁铮年轻时曾和一位白俄指挥家结婚,后因理念不同分开,却没回故乡北京,而是来到嘉海发展,未尝不是怀着替已故好友照顾女儿的心。 可她和前夫异国这些年,也从未断了联系。 这次回明斯克,不无复合的可能性。 她为安珏做的,已经太多了。 想到这里,安珏主动抱住了她:“要一路顺风,要幸福,老师。” 梁铮眼睛红了:“我放心不下你,也对不起你妈妈。” “不要这么说,”安珏悲从中来,却还是把这伤感的话题绕过去,“因为这么说太偏心了,老师教了那么多学生,就没有放心不下他们吗?” 梁铮无奈笑了:“小滑头。” 最后一节课,以师生共同合奏月光奏鸣曲而告终。 摆在钢琴上的合影里,玫瑰丛里的美人含笑不语。安珏想妈妈一定也听见了。 梁铮走之前会办告别宴,交代安珏一定要来。 就算不说,她也会来的。 回到家中是下午两点,奶奶不知何事出门去了,安珏拜托师傅帮忙把一堆补品和日化堆在客厅。 乘私家车返回潭州,比过往坐城际大巴快很多。左右时间还早,安珏打算出去买点菜。 走到巷外的水井边,忽地眼神一动。 安珏小时候最喜欢这口水井,夏天用它冰出来的西瓜,是后来再也吃不到的甜。 现在水井边坐着她喜欢的少年,黑裤白t恤,清举明净。 她像是又尝到了记忆里的西瓜。 袭野站起身,有点惊讶:“今天这么早?” “老师找人送我回来了。” 安珏算了算自己过往回来的时间,怎么说也得下午三点半往后了。 所以过去每次,他都至少提早一个小时过来。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等? 盛夏日头多热,照在她心上。 附近的菜场过了正午就没什么人摆摊了,他们坐公交去了明中后门的农贸市场。虽说两人都有多相处一会儿的私心,可一下车,安珏还是发现了问题:“让你来回白跑一趟,又回到你家附近了,应该让我来找你的。” “我说过不喜欢——” “不喜欢跟你算这么清是吧?知道啦。” 袭野看着她空无一物的脖颈,她没戴那条项链——收回视线后“嗯”了声:“今天我来给你和奶奶做菜,补生日大餐。”想了想,又改换措辞,“不是补,今天本来就是你的生日。” 他总在一些事上出奇较真。安珏笑问:“今天不用集训?” “明天就要出发去省东打分区赛了,今天全队休整。” “好巧啊,刚好赶上这天。” 两人兵分两路,挑了小排、牛腱肉和带骨鸡腿,配菜也满满当当装了两袋。汇合后,他抬起其中一个:“这条鱼拿来做什么?” 安珏蹲在摊位前对比两颗老姜,头也不回地说:“打汤。” “你喜欢吃鱼?我不太会处理海鲜。” 过去他在码头打工,时间久了,闻到鱼腥味都难受。 安珏也想到这点:“对不起,我忘了你不爱吃鱼。” 袭野摇头:“你爱吃就好了。” “这道菜你别沾手,我来弄。” “说好今天我来做饭的。” “这下不提你跟我别算这么清了吗?” 袭野吁了口气,没再出声。总之他是说不过她的。 两人回到小东巷,厨房门窗紧闭,里头却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回来的除了奶奶,听声音,似乎还有姑姑一家。 袭野正要抬手敲门,却被安珏按住。 这要让他碰上俞承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端来——安珏缓缓摇头,用无声的口型说:“你别进去。” 袭野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用钥匙开锁走进厨房,三位长辈同时投来目光。俞承斌并不在场。 安珏背手关门,暗自松了口气。 姑丈俞冠回过头,酒杯敲在桌面:“先把孩子生下来,办个酒席,过几年再登记。” 看来奶奶前头是去了医院。 而现在回家,长辈们要对如何收拾俞承斌留下的烂摊子,下一个定论。 安秀云神情委顿,却不松口:“绝对不能生下来,生下来承斌一辈子都毁了。” 俞冠又闷了口白酒,不耐烦:“你还真想把孩子打掉?那要赔女方四十万,你出钱?看看你的好大儿,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还不是被你宠坏了。” “他只是还没长大。” “都会操女人了还没长大,操!” 这话不堪入耳。安珏冲着俞冠抢白起来:“出了事你就只会怪别人,表哥难道是我姑一个人生的吗?”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俞冠喝得舌头都大了,“小侄女,实话告诉你。当年是你姑未婚先孕,非要生下你表哥。我可没说要。” 安秀云脸色愈白,奶奶也听不下去:“俞冠,少说两句。” 俞冠更来劲了:“哟小侄女,窗外谁啊?你才多大就耍男朋友。等会等会,这就对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姑当年和我上床,差不多就你这么大……” 安秀云狠狠甩出一个耳光,叫声凄厉:“俞冠,你混蛋!” 俞冠被打得蒙了几秒。 断掌打人很疼,可安秀云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像是亲自验证了人们口中,有关断掌女苦命的预言。 “你他妈又皮痒了是吧?”反应过来的俞冠掀翻桌子,薅住妻子的头发就往墙上撞,“这些年老子被公司开掉,做什么赔什么,就他妈因为碰上了你们一家烂货!” 安珏和奶奶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俞冠会当着娘家人的面,把妻子往死里打。 外头响起敲门声。 安珏顾不上应门,冲上去拉拽俞冠的手,拉不动就打。 听到安秀云痛苦的哀嚎,始终忍耐的奶奶也爆发了,疯了一样摔打俞冠:“你打我女儿,打我女儿。坏东西,我打死你。” 可老人哪有什么力气,没打两下就面容青紫,喘息未定。 屋内乱得翻天覆地,外头也改成了撞门,如同雷击。 厨房门用的是老式司必灵锁,暴力踹门未必不能进去。 可袭野看不到门后头的情况,不敢贸然伸脚,只得绕到窗边,判断好距离后抬肘,一击击碎玻璃。 他踩着洗水池跳进厨房,合掌抹去手心的碎玻璃渣,拉开安珏,重重的一拳挥向俞冠。 俞冠半边脸迅速肿起。 他骂了句脏话,又飞扑上前,却还是三两招被放倒,很不体面地按在桌上,破口大骂:“妈的小畜生,哪条街道混的?老子风光的年头你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打窝呢!” 潭州这几代混子的脏话体系毫无进步,骂来骂去都差不多。 袭野听都听腻了。 安珏先去检查姑姑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又忙扶了奶奶坐下,给她抚背顺气。 奶奶还在虚弱地重复:“你打我女儿,我打死你……” 俞冠被制住了也不老实,打出个臭烘烘的酒嗝,冷笑:“打她怎么了,哪个男人不打老婆?再说了妈,我又没把你女儿打死,她可比你儿媳幸运多了。” 厨房狭小的空间,在这句话之后成了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的宇宙。 热到极致,密到极致。 安珏缓缓起身,如堕烟海:“什么叫,我姑姑比我妈妈幸运多了?” 两位女性长辈的脸色一瞬就变了。 这么多年,家里绝口不提父母的事,每逢清明,奶奶也从不让安珏去扫墓。还有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外公外婆,爷爷临终前一再重复不要欠别人钱,邻里或同情或排斥的眼神…… 虽然安珏自己也一口咬定,父母当年是因为车祸去世的。 但记忆中某些残存的细节告诉过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她的潜意识趋利避害,故意忽视了而已。 仿佛很小的时候路过巷子,邻居边洗衣服边攀谈,笑着喊她:“玉玉,放学了啊?” 她讲礼貌,一一应去。可还没走多远,大人们就变了嘴脸:“都说早产的孩子发育慢,可我看小丫头没什么影响,个头挺高。” “所以是不是早产,不好讲的。当初小施说要赶在九月一号前生下来,这样孩子可以提前一年上学。狗屁,你们谁听过这种事?” “还说什么北京来的大户姑娘,嘁,私奔来的能是什么好货?周末来婆家手上一点水没沾,成天就知道弹个破琴,打扮妖里妖气。我家老周也说她搞不好怀了别人的种,预产期本来就快到了,这才急吼吼地先把孩子剖出来。” “安家多俊一小子,当年保送去欧洲留学哪!回来却跟着这么个女人,真被带坏了。” “难怪后来会出那种事!” 每次都是高阿婆出来阻止:“去去去,还说,饭都焦了。” …… 家中严防死守的往事,就这样被俞冠恶意点破:“活着不比死了幸运吗?小侄女,我只是打了你姑,你妈可是被你爸打死了呢。” 认知一瞬间瓦解。 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太陌生。安珏像是没听明白,脸稍偏,想听得更确切。 袭野猛地松开手,走上近前,虚虚地扶住了她。 安珏目光呆滞,求助似地看向奶奶:“是真的吗?” 奶奶居然不敢回视。 去看姑姑,姑姑只是发了狠去捂丈夫的嘴。 谁都没回答安珏的问题,可这样的反应等于招认。 俞冠犹嫌不足,推开安秀云后又呸了一声。 “不过小侄女,你妈敢在外面偷人,死了活该。” 第54章 我一直在 第54章 我一直在 枯坐两个小时后, 安珏毫无征兆地开口:“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袭野将正要拿去加热的饭菜放下,动作表情同时凝滞:“什么行李?” “明天不是要出发打比赛?” “不着急。你饿不饿?” 安珏目光落到桌面,暖光源下几道菜烟火氤氲, 蒜香炸排骨、番茄土豆炖牛腱和三杯鸡,是今天下午他俩采购过的食材。 还有一盘炒莴笋干,不知是怎么变出来的。 有些恍惚地环视左右, 沙发紧挨着餐桌, 靠背椅摆不下, 只放了两张杌凳。 起居室连着厨房, 干净到素简。 才想起这里不是她的家。 从小东巷失魂落魄地出来,一路来到南水关,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安珏始终神游天外, 她长久地看着窗外那棵大树——从第一次见到起就是干秃秃的,又不像死了,好奇怪。 她还没见过它的花开。 袭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却又忙前忙后, 做出了一整桌颇费功夫的菜。 神志逐渐回笼,安珏又想到那条鱼, 起身:“你休息一下, 我去打个汤。” 袭野伸手压住了她的肩。 可她电击似地避开了。 他知道她还处在极度应激中, 不敢再动, 俯身半蹲, 在她并拢的膝盖前抬起头:“鱼汤我也做了, 但做得不好, 所以没端过来。”又停了下, 说得很认真, “下次会做好的。” 安珏咬着下唇,又问:“那我去帮你收拾行李吧?” 他看着她:“你之前答应过我,再不赶我走的。” 她回想自己刚才的话,真像催他赶紧出发似的:“我不是要赶你……而且这是你家,要走也是我走呀。” 他竟然当真:“不要走。” 她不自觉被逗笑:“当然不走,我还没吃你做的生日大餐呢。” 袭野重新将菜热过,还是把豆腐鲫鱼汤端了上来,因为安珏说想尝尝看。 现在她尝过了,葱姜稍微放得多些,但味道明明还是很好。 蓦地抬头,不期然撞上袭野的视线,他眼底有脆弱的期待。 安珏心口酸涩难忍,这时才敢自我审视——她那么别扭地捍卫边界,从没像他对待自己这样对他好过。而他能允许展现在她面前的,总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男生在成长过程中大多有一阵人厌狗嫌的阶段,可他出现在她面前时早也渡劫,已臻无缺。两人自从认识以来虽有波折,但波折也添色,很符合她的审美。所以这段感情一直是纯洁完满的,童话一样。 但现在的她,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好吗? 安珏避开对视,声音微颤:“这次分区赛要打几天呢?” “交叉淘汰,全省循环,得一个多月。”袭野夹了块鸡腿给她,筷尖刮走一颗柠檬籽,又改了主意,“不过后半程对手实力不强,我可以提早回来。” 她坚决摇头:“不要。” 他放下筷子,神色可谓凝重。她继续说:“之前你让我不要放弃北京的理综集训,那现在你也不要放弃任何一场比赛,好不好?” 良久过后,袭野放缓了气息:“那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安珏低低应了,随口问:“你买手机了?” “没有。你打给卓恺或者李骁,盛方旭也行。他们的手机号,一会我抄给你。” “不用啦。反正我也没有手机,抄给我也不方便打呀。” 安珏这番推辞,是不想事事都麻烦他。 袭野闻言却神情一滞,才有隐隐的后悔浮上来,给她过生日那天,应该送她一部手机的。 想到这里,没忍住问:“之前那条项链,你不喜欢吗?” 安珏垂眸:“喜欢的。” “那为什么不戴?” “我怕丢,不敢戴,所以收起来了。怎么会买这么贵的东西呢……” “正好看到,就买了。” 其实早在半年前,他就考虑起她的生日礼物。 他对女生的爱好一无所知,身边也没有像样的参谋,卓恺颇为自信地指点他:“就精品店那些挂件啊发夹的,女孩子能逛一下午。她那么漂亮,追她的人又多,估计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你可得好好挑。” 他的确好好挑了,却怎么也不满意。 恰逢那时有体育系学长回明中,带回的大学女友据说是空司大院的,背景深厚,私家车都是京a纯数字牌。篮球馆里,一群毛头学弟抢着奉承他,岂止春风得意。 中场休息时袭野却明晃晃地盯着学长女友瞧,瞧得人家彤云满面浮想联翩。 学长如临大敌,都说这小子不解风情,私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当即就气势汹汹地上前质问,袭野却先开了口:“嫂子戴的项链,哪里能买到?” 学长正在气头上,但这称呼里暗藏的恭维,他又很受用。用完了却还以讥笑,拍拍他的肩:“小子,好好打你的球,将来也去首都见见世面,就不会问哥这么傻逼的问题了。” 有人起哄:“秋哥,考考他梵克雅宝怎么写。写对了送他一条都行,够他三年补助金了。” 这话倒是提醒袭野了,三年补助金而已,他存下的更多。 知道牌子就好办,他去嘉海的专柜看过,没货,还不死心,一路问到对岸的球友那里,像是较劲。 他只想给她最好的,却完全没考虑过她需不需要。 幸而还能亡羊补牢,少年眼中粲粲发亮:“你想要哪款手机,倪稚京那个怎么样?” 安珏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袭野又笑了下:“品胜百货说不定有卖,这次打完比赛我带回来。”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却忽然问:“袭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怔然,不知怎么答——从不觉得这就叫对人好。 她又明知故问:“你喜欢我吗?” 他依旧没接腔,半晌过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因为他的感情和她的不一样。 虽然是她先说了喜欢,但或许是因为程度不深,说了也不打紧。 又或许只是缓兵之计。 那也没关系。 安珏歪了点头,像是不懂:“可我一直在想,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这人不说目无下尘,至少也一贯的骄傲自尊。从没怀疑过什么,想要就会尽力去得到。 所以父母之事从揭发到现在,袭野一直庆幸她看上去还算平静,原来她已经在内里完成了一次全面的自我否定。 从前那个她以为坚固的精神世界突然崩塌,登高跌重,只剩了迷茫恐慌。 只是在故作坚强。 安珏摇头:“袭野,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比如那条项链,对,四叶草项链。我嘴上说着好贵,不想让你破费,但心底其实窃喜过,你为我花这么多钱……我根本没有那么清高。我努力读书,也是为了保持一种在群体里的优越感。我家庭条件是不好,但我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学得比你们好,心里特别骄傲。” “我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坏心思,我甚至非常嫉妒稚京,对,我连最好的朋友都嫉妒,都有在暗中和她比较。更别提叶亦静了。高中开学那会,她的同班同学都收到过进口文具,我明明羡慕得要命,却还是告诉自己,她不就是有个厉害爸爸才评上校花的,有什么了不起。” 她历数自己的罪状,像犯错的孩子绞尽脑汁地写检讨,虚假却真诚,幼稚得可笑。 他确实笑了,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又怎样?” 她摇头:“你听我说完。” 于是他不再插话。 “我知道,知道刚才说的那些很傻,不算什么。可我会伪装,很会装,爸妈的事,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我又不傻,我只是故意不去想。从小好好读书,装懂事,是因为我怕不这样的话,奶奶就会不要我。我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对你的初心也不单纯,接近你其实非常刺激,还能满足我的虚荣心。你总认为我是个守规矩的好学生,所以才对你严防死守?不是的,我要守的是我自己。可我却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你,我就是这么自私。” “所以你不会把我带坏,谁带坏谁还不好讲。我只是藏得好。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应该就是基因里带来的。” 这一通话,安珏说得毫不停顿行气贯串,却又是深思熟虑的。 可以说先前枯坐的几个小时里,她就一直在想,怎么把这话完整而干脆地说出来。 原来美好的反义词不是丑恶,而是真实。人心和太阳同样不可直视。 可她就是直视回去,就是说出来了:“所以不要喜欢我了,我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很可能是杀人犯的孩子。” 屋内填满死寂。 餐桌上的灯光瓦数不足,袭野罩在阴影里,只有上半张脸蒙蒙亮。有限的可见范围内,他的卧蚕轮廓清晰,像是跟眼睑合伙给他眼睛下了个双保险。 那双眼总也浮着一层水汽,里头没有愤怒和惊诧。她不知怎么读出一点悲悯,又像漠然。 还没理清,他忽然欺身靠近,把她带进了怀里。 男生手掌很大,几乎覆住她整个后脑勺,指尖绕到她另一边耳侧,叹息沉在里面,还是说:“那又怎样。”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那里,还是只有这四个字。 安珏眼前越来越模糊。 本来不想哭的,可撑到现在太不容易了。自己原来这么糟糕,出了事情只想着逃。 袭野的掌心很轻地揉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像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心。 他以她为根系,但其实他也是她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袭野松开手:“再吃点东西,你吃太少了。” 一句话就将她拉回现实。 她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哽咽越来越轻:“我吃不下了,谢谢你做了这么好吃的菜。我该回家了,我……” 可家是回不去的,她现在根本不知道重新面对家人。 那去稚京家? 今天离开小东巷的时候,奶奶也拜托了袭野,把她送到稚京家住几天。 但现在的她,也没资格去吸食倪家的快乐了。 袭野和她想到一块去,低声问:“今晚别走了,明天我再送你回去?”没等她应答,连忙说,“你去卧室,睡床上。我睡客厅沙发。” 她的胸膛微微沉浮,良久才浮出一个字:“好。” 他还提醒:“你可以把卧室门锁上。” 她的脸红得很厉害,是哭出来的红,也像羞红:“不锁,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我一直在。” 他总也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听不出她是在为他的人格做担保。但她最初相信他,或许就是信他这份直白到透明的坦荡。 轻轻拨开她泪湿的头发尖儿,他又说:“你不要怕。” 去年也是在这里,他和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设防,现在却能把最真实的一面,掰碎了给对方看。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映着另一个红彤彤的人:“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卡过很久,因为不太确定少年人会不会发生这样剖析内心的深度对话。 但想了很久,还是打算这么写。 男女主直到很多年后都对彼此念念不忘,近乎时间静止,我想是因为他们最初感情奠基就很坚固,不止是我喜欢你,而是我真正地看见过你。 第55章 不要我命就不错了 第55章 不要我命就不错了 高三刚开学那段时间, 安珏家里异常安静。 这份静蔓延到了整个小东巷,邻里虽然爱嚼舌根,却都知道安珏到了高三, 平时切菜做饭的声响也压了下来。 周六上课,晚自习的时间拉长,安珏几乎没什么在家的时间。 晚饭也不在家吃, 奶奶却每晚都给做宵夜, 宵夜也是沉默的。老人把碗放在安珏屋门外就走。有时她能听见奶奶的叹气, 有时没有。 但不管安珏什么时候出来拿, 碗永远是热的。 说到底,父母去世的时候安珏还不到六岁,失去他们的岁月远远长过拥有的, 记忆早已模糊。 但正因如此, 过去她对父母的印象,也不会因为现在得知什么而改变。 记忆里爸爸是爷爷的年轻版,醉心机械沉默寡言。安珏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更多,完全是全身心的依恋。那时她最开心的事, 就是听幼儿园的小朋友夸妈妈像仙女。 后来仙女真的回到了天上,而她成了遗留人间的弃儿。 她最爱的妈妈, 真如俞冠所说, 对不起过爸爸吗? 安珏不敢想, 又偏会去想, 想到最后却是袭野那句话——那又怎样? 就算是真的, 也不构成爸爸伤害她的理由。 这天安秀云来小东巷, 做了一桌子好菜, 在安珏面前笑得过于频繁:“姑姑最近忙昏头, 都忘了我们玉玉的生日。礼物拆开看看, 喜不喜欢?” 奶奶也小心地劝:“之前你用的小灵通坏了,这是你姑特意去嘉海的百货公司买的。” 安珏低头坐在一边,没有收,收了就好像认下父系亲属对母亲的指控。 她定了心念,旧话重提:“姑丈说的事,是真的吗?” 姑姑的笑容噎住了,恐惧在打嗝:“玉啊……” 安珏盯着她:“是真的吗?” ““是。但你听姑说,当初的事,你爸妈都有错。你妈妈寻常日子过久了,可能有点后悔,才会一时糊涂受别的男人怂恿,想离开潭州。你爸听到消息去追,也是一时冲动,才发生了意外。肯定是那男的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爸爸。他过去可是和人吵架都很少啊。”” “不会吵架,但会犯罪是吗?” “玉玉,你不能这么说你爸,他是太爱你妈妈了才会这样。而且那时现场只有他们三个人,发生过什么,连警察也说不清楚。那些报纸电视台,观众爱看什么,他们就瞎编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美化占有欲和控制权? 如果爱会让人感到痛苦,那就不是爱。 难怪北京的外公外婆从来不露面,过去只以为二老不赞成爸妈的婚事,连带着不喜欢她。现在看来,他们没把爸爸一家告到倾家荡产,已经算看在外孙女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也难怪,爷爷生前是高级工程师,奶奶每月拿到的抚恤金不算低,为什么她还要年年申请贫困助学?当初那个案件,死者的赔偿,原来是要她们来承担。 人死债消,活着的人却要承受纵深的伤痕。 当安秀云把话说完,安珏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反应激烈,只是点头:“我知道了。” 奶奶更担心了:“玉玉,都是我们的错,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是高三……” 安珏打断:“奶奶有什么错?” 老人愣了下,看了眼安秀云,后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奶奶没错,姑姑没错。做错事的不是我们。”她抬起脸,这时才能看到泪痕,“赔偿我们一定要还完,但这件事,以后再也不说了。” 奶奶半天没反应,许久才不住地说:“不说,以后都不说了。” 安秀云也是笑不成笑:“你真这么想?这么想才对。玉玉,我们最后一年静下心,什么都别想,好好考,大学学费姑姑来出。” 安珏没接话,想了想才点头:“那把手机退回去吧,上了大学,还要花姑姑好多钱。” 安秀云看了眼奶奶,“哎”了一声,到底同意下来。 学校从九月开始月考改为周考,不断翻新的总分像华尔街证券交易所的大黑屏,抬头一片绿地,再创新低。 难为倪稚京都唉声叹气起来:“还以为高二下已经够难了,结果只要肯吃苦就真就有吃不完的苦,好打击人信心哦。” 杨皓原摆出一张拈酸吃醋的苦瓜脸:“你怕什么?高考砸了也能出国。” “我才不出国,姐妹在哪我在哪。”倪稚京转身撩了把安珏的头发,“怎么又在发呆?最近状态不太对哦,出什么事了?” 安珏心口一揪,连呼吸都停了几秒。 父母的事,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坦白。万一倪稚京和她生出疙瘩,她这高三就真的难过了。 倪稚京面孔后仰:“该不会篮球队去打耐高这些天,你犯上相思病了吧?啧啧。” 两权相害取其轻,安珏承认道:“是呢。” 倪稚京狂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受不了受不了,一会儿下课手机给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治病吧。” 袭野出发去打比赛前,安珏一再和他强调不要买手机,有事她会用倪稚京的手机告诉他。 而事实上就算没事,他也会每天定时打过来,说点漫无边际的话,试探她的心情。 交叉淘汰赛程过半,昨天卓恺还和倪稚京说,现阶段他们积分排第二,但后半程对手弱,看来拿个全省前三不成问题。 说完两边手机同时转交,倪稚京笑眯眯地托腮旁观,安珏含着眼皮接过,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基本都在“嗯”,但就是“嗯”得很温柔,很特别。 今天电话迟迟不来,倪稚京下课后打开手机的来电记录,还是没有,遂点开qq空间漫无目的地看。 不知看到什么,她“嘁”了声。杨皓原瞥过去,眼前一亮:“嗬,这照片人山人海的,叶大明星去了耐高赛现场?诶,她拍校园剧的取景地就在那。” 倪稚京没好气:“无语,她不在剧组里好好打磨演技,去给比赛添乱是吧?” “哎呀,宽容点嘛,明中本来就有组织后援会,郑卉也去现场帮忙拍照了好吧?再说明中几时出过这种明星,抛头露面也是给潭州长脸。搞不懂她为什么不直接去嘉海发展,该不会真因为袭野才留在明中?” “耗子,你有点社会常识行不行?她留在潭州才能众星捧月,去到嘉海遍地公卿,她家那s级大奔都是别人司机专属,谁在乎啊?” “有道理喔。就像中学才有什么校花校草,到了大学,谁认识谁啊。” 安珏原本专心誊抄错题,直等到二人讨论完毕,才小声问倪稚京:“电话?” “还没打来。”倪稚京纳闷安珏从来没主动问过,想了想前因后果,“嘿嘿,叶亦静去看袭野比赛,你紧张了?” 猜也猜到安珏肯定会说“哪有”,谁知她点头:“嗯。” 倪稚京心道袭野真是有手段,都能给安珏这种清冷挂腌入味了。旋即咳了两声:“你真要紧张的话就直接跟他讲呗,男生都是榆木脑袋。你一天到晚电话里嗯啊嗯的,皇帝朱批‘知道了’还有仨字呢。咋的,你是皇帝他妈,要垂帘听政啊?” 安珏笑了下:“知道啦。” 晚自习前,手机终于响起。 倪稚京看了眼时间,直接把手机交给安珏:“今天晚了,我和卓恺就不给你俩打掩护浪费时间了。十五分钟,速去速回。” 电话在鹏程楼斜后方的地理知识角接通,知识角被包在浓密的花木里,俨然一处原始森林,算得上秘而美,就是蚊虫多且毒。 常有小情侣躲在这里约会,安珏来这里接电话,也是藏木于林。 袭野今天在省北比赛,举办地是一所国际高中,他说露天泳池很大,连锁便利店也开在校区里,更像大学。 食堂是自助餐,各种菜系都有,有道焖罐肉的味道很好,她应该会喜欢,因此提议:“等下次校园开放日,我陪你过来尝尝?” 安珏没说好不好。 自从对着袭野自我剖析过后,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决定做什么事,哪怕小事,也下意识地衡量再三。 啪啪不止的打蚊子声中,男生低沉的声音传来:“还在听吗,安珏?” “嗯。” 其实听到他的声音,安珏就会心定。 袭野却担心自己说话无聊,更担心别的:“出什么事了吗?” 她习惯性地想说“没有”,可不知怎么的,又“嗯”了声。 “身体不舒服?家里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是因为你。” 手机那边还有球鞋摩擦在木地板的噪音,两边同样很吵,而两个人的心都静了一拍。袭野快步走进更衣室,四周无声,低声问:“我怎么了?” 安珏怏怏的:“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打来呀?” “检票口人太多,清场就花了两个多小时,打完比赛才晚了。”他从抱怨中感受到她的在意,不由轻笑,“下次提前和你说?” 可她听到他的笑,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校花去看你比赛,你就这么开心?” “谁?”他似乎在喝水,吞咽声很明显,含糊地反问,“叶亦静?她怎么来了?” “要不然为什么检票口人满为患?你还装傻。”她醋味冲天,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胡搅蛮缠,“你果然觉得她是最好看的。” “你不说名字,我只能猜。确实听别人说过校花不校花的,但我没这么觉得。而且赛前我在热身,没注意别的事。” 虽然知道袭野肯定没撒谎,但安珏其实只是想听一点好话。 可他这干巴巴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不仅如此,他居然很快倒打一耙:“为什么问起叶亦静,她哥说的?叶亦恭又去找你了?” 安珏更气了:“没这回事,你贼喊捉贼。” 袭野呼吸渐重,才喝完一瓶水,不知怎么又哑了:“我不会的,你知道的。你也不要和叶亦恭见面,好不好?” 明明没多少时间讲话,安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浪掷在无端的猜疑上,真不像她。赶紧应答:“嗯……”说好不要一直“嗯”的,她又添了句,“你笨死了。” 他认下指责,笑意更显:“好,我笨。总听说左撇子聪明,可对我来说好像不是。” 她的坏情绪早也云销雨霁,有意逗他:“左撇子也不是全无作用的。” “怎么说?” “比如它就有个副作用,每当发生凶杀案,左撇子最容易被定为嫌疑人。” “……我能杀谁?” 他这人实在没幽默感,安珏早就习惯了。却听那边隐约说了句“你不要我命就不错了”,她不确定:“说什么?” “没什么。” 安珏无暇追问,不知哪朵花里钻出的毒虫在她膝盖上咬了一口,奇痒无比,怎么挠都没用,心也痒起来——其实刚才是听清了的。 他提醒:“晚自习时间要到了。” “急什么?” “不急。是我急着回去。” 她的心涨得好满,笑意泼出来:“就快啦。” 他的声音很温柔:“嗯,很快了。” 国庆结束前,安珏去嘉海参加了梁铮告别宴。 那天被毒虫咬出的包,一直没有消下去,特别醒目。衣柜里挑挑拣拣,能遮膝盖的裙子只有一条。本来不想穿的。因为买裙子的钱,是当初俞承斌让她帮忙藏麦金托什香烟给的。 但既说是宴会,总不能穿牛仔裤。何况这已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可到了嘉海,站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前,迎宾由下至上打量了她,笑中带刺:“梁老师的学生,潭州来的,安珏?” 她背脊僵直,交上邀请函:“是。” “没带其他衣服?这身不大合适呢。这边电梯上三楼走空中回廊,c座五洲厅。” 安珏道完谢,走得头也不回,却连宴厅在第几层都没问清楚。 可她不想露出讨好感,当迎宾轻视的态度那么明显,好像她之于此处就是不懂、不配。 从三楼出电梯,空中回廊很长,安珏脚底是钢化夹胶玻璃,可以看到下方情景,正好是通往大厦地库的车道。随便一扫,豪车云集——她粗暴地把不认识的车标通通判成豪车。 但保时捷她还是认识的。 银灰色流线型车身,一闪而过的车牌号好像是嘉ak9966,很好记的数字,看过就不会忘。 脑中闪过暑假在旗岭露营区那夜所见,有这么巧的事? 也许看错了。 到了五洲宴会厅,梁铮迎将出来,看到安珏的衣装稍稍一愣,很快又绽出笑颜:“小珏,就等你了。” 安珏被领着往里走,见人,点头,以茶代酒。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旧鞋,不动声色地藏到桌布下面。 原来参加宴会的人,不是她以为的学生或家长。她能想象到的极限,无非也只是嘉大音乐系教授那个级别。 而在场宾客多是政商名流,就连潭州几个龙头企业的大佬也来了。可梁铮从没在安珏面前提过。 她更难受了。 撑到宴半,安珏找借口要走。梁铮凑在她耳边:“先别走,有个人想带你见见。过去在白俄,我有幸教过他两年。” 梁铮用了“有幸”,勾起安珏的好奇:“是谁啊?” “先不能说。最近他刚好在嘉海,说要来探望我。正巧,老师就想让你们认识认识。” “因为他钢琴弹得很好?” “是好……总之见了就知道,你们一定有话聊。” 这个人听起来年纪和安珏差不多,身份却很不一般。 不过也正常,太子又不是成年后才成为太子。 结识这样的天之骄子,安珏兴趣不大,却也明白梁铮的良苦用心。 行将离别,她只恨不能把过去积攒的人脉,一股脑儿塞给安珏。 见个人而已,见见也无妨。 反正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人等在另一层的私人茶室,安珏想到梁铮讳莫如深的态度,进去就小心地合上了门。 乍一回头,男生也正好从茶座上抬起眸。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这样困惑、惊恐,瞬间失声。 四肢都被冻住,冷意漫上来,想问,但张不开嘴。 后头的门也关上了。 对方笑起来,竟然知道她是谁。 “安珏?”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35梁铮让小夏送礼裙,就是为了弥补十年前亲眼见到安珏因为没有像样的衣服,局促又难堪的遗憾。 下章回都市线,开始小情侣腻歪恋爱日常 第56章 抱紧我 第56章 抱紧我 先前安珏去山顶的古宅区找袭野, 没找着,原是他一早就在山下的云居等着她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四目相对片刻,彼此呼吸越来越重, 推动空气都要逆向撞上了。 “你——” “我……” 安珏背贴门板:“这次我先说,可以吗?” 袭野喉结微动,点了下头。 “我和叶亦恭只是偶遇, 在这里的蒸味馆。晚宴是他妹妹请我去的。刚才他等在楼下, 是以为我遇到了什么危险。我本来打算出了晚宴就回来的, 但临时和稚京去喝酒了。” 她一口气说完, 吐字很清晰。 袭野肯定听全了,眼梢依旧冰凉:“还有吗?” ——还有上次分别前她在电话里说的,要和他说的话。 像等待很久的宣判, 该来的还是会来。 可安珏听到耳中, 又是另一番意思。 真是莫名其妙。 他自己闹脾气,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现在忽然出现在她房里,听了她的解释,还要得寸进尺。 心底愠怒翻搅, 她看住了他:“你还想听到什么?” 袭野没吭声,下颌绷得更紧了。 安珏想到他近来的冷淡, 这样漠视她的情绪。可她身边一出现旁的异性, 他就迫不及待跑回来, 只是来宣誓主权? 他曾说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 消耗就消耗。可她受不了。 她感到疲惫, 焦虑, 都快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想到这里, 安珏径直走到他跟前。 这么多天的焦虑和委屈, 化作迁怒的子弹, 一并射向他:“我知道你想听什么。腻了可以直说,但说出来又怕欠良心债,对吧?” 他皱眉,眼底有很深的迷惘。 像是听不懂,又像听懂了不如没听懂。 她冷静地说了下去:“男人都爱逃避责任,没关系,那就我来说。袭野,我们已经试过了,不合适就还是不合适,不如分——” “手”字刚卡了个口型,袭野噌的一下站起来,猛地勾住她的腰往前带。 安珏撞上他的胸膛,撞得挺狠,撞蒙了,下巴颏被迫抬起,他劈头就吻了下来。 这一吻攻击性极强,紧紧勾缠住她的舌根,根本不给她再次吐字的机会。 她乍愣,很快也咬了回去,故意就是要他疼。 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开来,她惊骇,松开牙齿。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捧住她的脸,歪了点头,更用力地磋磨唇瓣。 两人心里都攒着火,又带着小别重逢的情感宣泄,这火就肆无忌惮地烧了起来。 但袭野的手臂并没有往别处移动。 他只是在亲吻她,近乎孤注一掷。 安珏快受不了了,趁着换气的间隙喊他,可又不敢大声,怕吵醒别人:“你先松手。这样我难受,我……” 他果然松了气力,只等她缓过劲,又扣住她的脸亲了过来。 这次他讲了点章法,不至于让她不舒服。 但还是稠密的,激烈的,不让她说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话。 窒息的前一刻,袭野终于松开安珏,唇色比脸更苍白。 “我是不可能同意的。”他抵着她的额,从未有过的虚弱,“你不用说了。” 他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得她满心的酸涩都漫溢出来,难受得想哭:“是你对我不好。上次走前我说不要你养,这又怎么了?你就冷脸,一走这么多天都没个信。你尽可以耍少爷脾气,可你难道没听说过失联三天默认分手?” 他的臂弯再度收紧,喉咙里的铁锈味更重了。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在宴会厅,你也装作没看见我。” 安珏掂量着,还是没把自己去山顶找过他的事情说出口。 他沉默片刻,艰难出声:“那时你说等我回来有话和我说。我不想听。我知道那时你就想和我提分手。” 安珏张了张嘴:“我确实有话和你说……” 一瞬间全明白过来,百感交集——他们两个真是越小心,越傲慢。 傲慢到自以为了解一切,结果却是纵容臆想,扩大偏见。 话尽于此,还和他吵吗? 求安慰、要保证,她都不需要。 她要的永远是此时此刻的体验和温情。 于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但我想和你说的话,不是这个。”她吸了吸鼻子,泪中带笑,“我想说的是这次等你回来,我就搬去和你住,好不好?” 安珏不等袭野消化,放手用力一推。他没吃住劲,直接跌回座椅。 她低头亲吻他的喉结。 他瞳孔剧烈收缩,扣住她双肩:“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她眼神迷离,引人沉溺,“我想和你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 之前所有自虐式的克制,此时像个笑话。 他扳住她面门,另一只手扯松领带,又分出点神找她长裙的拉链,半天没找到,却是在腰侧。 她忍不住笑,他就越焦躁,力道没控制好,就听见撕拉一声。 安珏理智尚存,有些埋怨地推了他——好好的礼裙,这可让她怎么还回去? 上次在玺湾,弄脏的好像也是品牌方的衣服。怎么她一穿上贵的,他就要作乱? 学晴雯撕名扇吗? 都什么时候养成的富贵毛病坏习惯。 接下来,袭野没再给安珏任何主导的机会。 越来越失控的亲吻间,他反剪她双手在腰后。 刚开始还算顺利,钩扣已经解开,偏偏勾住蕾丝,缠得更紧。他只得翻过来,抽丝剥茧地解,越解越乱,仿佛作茧自缚。 她的长发原本用了抓夹盘在脑后,这样一番颠簸全散了,披在肩颈,欲盖弥彰。 他忽而停下来。 窗外风止,树籽徒劳地落了几颗,隐没于草地。 两人眼中盛满了还没落下就融化的雪。 看了没多久,他毫无征兆地抱着她站起身。 她失去支点,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这样紧密的夹缠,进攻一般,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莫非练篮球的下盘都很稳?他过去打的是小前锋,听说这个位置对抗性要求最高——她紧张到了极点,思考给感官代偿,又开始胡思乱想。 就这样被他一路抱到了床上,轻轻放下。 月色萧疏,但他们没想开灯。 他们都能看见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床上,她忽然偏过头:“哎,这不公平。” 他抬起脸,面露不解。 “为什么你还好好穿着衣服?”她不满地揪住他的领口,有点撒娇的意思,结果不知是因为她手劲也大,还是他的衬衫早已被撑到极致。只是稍作一扯,纽扣直接崩掉两个。 这下子,谁也不能怪谁晴雯撕扇了。 袭野直起身,脱下衬衣后露出的倒三角,肌腱尤其深。 安珏下意识闭上了眼。 但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看到。 早在读书的时候,她去看他训练。最毒的日头炙烤着操场,塑胶味铺天盖地。他练三向折回跑,跑完了就脱下上衣擦汗,偏头和队友说话,专注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隔得远,看不大清,只知道他身材很好,头肩比尤其突出——虽然那时她还没听过头肩比这个概念就是了。 而现在她听过了,也见到了。 等安珏睁开眼,袭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半跪在床边,圈住她纤细的脚踝,研究着那双不太好脱的高跟鞋。 她脸红起来:“我自己来就好。”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完全超出她的预料范围了。 高跟鞋掉在床前毯,当她感到灼热的吐息,心跳彻底失序,撑坐起来:“不行。” 他没说话,抬起头,推她重新躺下。 …… 过了很久,他凑上来吻她的眼,嗓音又哑了几个度:“真的愿意吗?” 她点头。 眼泪不知不觉淌了出来。 解开腕表扔到床尾,他低声说:“等我一下。” 床头柜拉开又合上,不知怎么的,安珏竟然听到自己说:“……你别紧张。” 实则是她自己紧张到发抖。 他额头鬓角都是涔涔汗意,受不住的一滴从鼻梁滑下,滴在她脸上。 她忍不住抬头,却又被他蒙上眼:“别看。” 于是她不看了。 鼻尖潮红传染到他耳廓,侵蚀到心底,欢喜和痛都是深红色。 像是快乐在倒计时,全在这一瞬了。她不住地叫他的名字。 他痉挛似地应着。 她又说:“抱紧我。” 他已经抱着她了。听到这话,双臂收束得更紧,耳鬓相贴。 他们都听到了一朵花开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大人求放过,快要删没了,后面章节的互动都跟不上了 第57章 怎样才能当真 第57章 怎样才能当真 一切结束已近午夜两点。 袭野吻了下安珏的眼睛, 然后就起身去了玄关。 安珏又倦又懒,实在不想动弹,但出了一身的汗, 不洗干净是不行。 摸过手机看时间,手指在屏幕按得有些久,按出了五彩的油印, 背景的星云变得模糊。 开水沸腾, 袭野接了半杯回来, 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掺进马克杯, 试了水温后扶安珏坐起:“饿不饿?我叫点吃的。” 晚饭安珏只顾闷头吃了,还真没觉得饿。 喝了水,她懒洋洋地靠在他肩头:“不想吃, 我要洗澡。” “那我去给浴缸放水。” “很晚了, 冲个淋浴就好。头发也不洗了。” 她头发长,洗完很难吹干。何况吹风机噪音大,万一就把同住的两个女孩吵醒了。 刚才她就在担心这个。 两人进了淋浴间,很快水雾氤氲, 袭野问安珏:“水温可以吗?” “可以,”安珏低头在用鲨鱼夹盘头发, 抬眼时笑了, “看什么呀?这么认真。” 他答得也认真:“以前就很好奇, 你的头发用手指卷一下就能盘起来。像魔术。” 她听完就把头发松开了, 夹子递给他:“哪有那么神奇。我再演示一遍, 你帮我夹头发。” 她转身背对他, 果然又做了一遍:“像这样, 卷麻花一样绕两圈。然后夹上就好啦。” 他照做了, 却看夹子的梳齿很尖, 不敢夹得太深,因此盘发很松。她失笑:“算了,还是我来吧……” 话未说尽。 袭野从背后拥住她,亲吻她的颈后。 刚才这里被长发密密遮着,他求而不得。现下全露出来了,正好他作为。 安珏通身由上至下一阵酥麻,赶紧转回来,推拒开:“快洗澡。” 袭野本来也没想怎样,嘴角一勾,把她搂进了怀里。 很快又松开手,连拥抱都必须克制。 刚才已经太放肆。 袭野不适应太高的水温,因此等安珏先洗完,才换了冷水冲洗。 安珏去卧室穿上睡袍,回来后就站在浴室洗面台前,卸妆兼洗漱。 刷牙刷到一半,袭野就洗完了。这么短的时间,他甚至把头发也洗了,从防水屏风后绕出来时浴巾围在腰间,走了两步又滑下来些。他低头重整,小腹自然下陷,形成一弯丘壑,再抬起脸,在菱花镜里同她对视了。 对视了几秒,两个人都移开目光,耳垂红得可以滴血。 刚才花洒的水还是太热。 安珏垂着头,余光聚焦在他小臂,蜿蜒线条起伏不止,不知是青筋还是水流。 她不敢再看了,脚底踩着脚背:“说起来,我也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呢。” 袭野捋了把湿发,抬眉:“什么?” “你们男人真的好奇怪,刚洗完头发就有造型了,好像怎么甩也不会乱。” 他笑了声,自然而然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答。走近了,用拇指轻轻刮去她嘴角的牙膏泡沫。 安珏怔了下,然后捉住他的手,打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了。 洗手液装在陶瓷瓶里,像古装剧里侠客随身携带的药瓶,木塞扒开,还以为能倒出什么仙丹妙药。 她细致地搓洗他的指缝,像上回在他家里,他给她洗手那样。 她喜欢这样的有来有往。 做完这些,安珏干脆转过身,面对了他。 他再次将她搂住,她也自然地摩挲他的腰窝,很明显的凹陷,触感极佳。但腹股沟那里有道比手指还长的旧疤,以手术线缝合,走势像蜈蚣。 其实前面安珏就看到了,但那时开口未免破坏气氛。现在气氛变了,她忍不住问:“这伤是怎么回事?”并不像他学生时代遗留下来的。 他皱眉回忆着,好像是榴弹碎片蹭出来的,太久了:“过去滑雪,摔了一跤蹭到岩石。早就没事了。” 安珏还想再问,下一刻他却忽将她整个抱起,放到了洗面台上坐着。 她低呼,又迅速捂住嘴。 他走出浴室,回来时手里提着双拖鞋,躬身半蹲,给她穿上了。 她心底一暖,却还是拍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先说呀,就爱吓人一跳。” 他无声笑着,双臂撑在她两侧台面。额头抵触,鼻梁蹭她的鼻尖,肌肤表面最细腻的那层绒毛暧昧交汇,顺逆来回。 她痒得笑个不停。 很可耻地想到,书里王献之写给郗道茂的触额之畅,也是在这样事后温存时吗? 那的确是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 两人靠得那么近,用气音都能听清。 她坐得比他略高些,这么近看下去,他一头短发乌黑浓密,内里看不到一丝发缝。 他再度问起:“还难受吗?” “不会。别问了,刚才……就一直在问。” “因为你从来不说。” “以后都会说的。” “那饿不饿?” 她歪头想了片刻:“非要说的话,要吃也可以。但我想吃的东西这里没有。” 他摸着她的头发:“主厨都可以做,你说。” “这个时间还惊动人起床干活,能不能别这么资本家呀?” “这里主厨是轮值的。” 他将手指滑进她的指缝,扣紧了,拇指指腹横向刮擦她的指甲盖,一道道分明的棱条,是营养缺乏的表现。倒刺是没有,边缘漂亮而规整。还是问:“还没说想吃什么。” “狼牙土豆,多放点辣子,不要香菜。”她故意说路边摊的小吃,说完才搂住他的脖子,“这里做不了吧?那就不吃啦,快抱我去睡觉。” 袭野没立刻答应,停了片刻:“安珏。” “嗯?” “这是真的吗?” 她迷惘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是真的吗?是真的吧。 发生前和发生后,确乎是有什么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还在看着她,眼都不眨。那打破砂锅的劲分毫未改,做什么他都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中蛊似的,点了下头:“嗯……” 他不满足于这种含糊的认定,吮着她的唇,再问:“是真的吗?” 这一问的重复,让安珏不知怎么回答。 或许男人都怕负责。可她相信,他不是那种人。 而且你情我愿的事,她也不想和负不负责扯上关系。她从没把这种事看作是兑换承诺的资本,她的身体不是商品,感情更不是。 很快组织好语言,回应他:“是真的。但如果你不想当真,也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他猛地咬在她上唇。 动作不算重,可猝不及防的,安珏吓到了,整个人往后栽过去。 后面就是洗面池,她的半身几乎悬空,还好他一只手臂横在那里,不至于让她陷落。 “这样也可以当成没发生过吗?” 他冷声问,揭开她的睡袍襟领,手探进去,握住她战栗的心尖。 安珏引火上身:“我不是这个意……” 呜咽脱口而出,又很快噎回。 他的唇舌代替了掌心,横在她腰际的手也绕到腋下,收紧,完全挟裹的姿态。继续问:“那这样呢?” 两人的身体已经大幅度倾斜,有了危如累卵之势。 他犹不餍足,刚才的冷水没有冷却他的渴求,反而冲出愈加蓬勃的形状。 腰也猛地塌下去:“这样呢?” 隔着薄厚两层布料,她依旧感受到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察觉到,只得压下冲动,头埋进她颈窝:“那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当真?” 吻着花洒的水珠,终于放弃吸附,滴落下来。 浴室里安静极了。 “袭野,我不是那个意思。”明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提,“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晚发生的一切是我自己想要的。有些观念把这事的意义抬得太高,但我不觉得。所以我不会拿它来要求你对我负责,你明白吗?” “不明白。” 安珏还坐在洗面台上,微微俯视之下,袭野的脸色是很阴沉的。 看来眉骨深邃,也不见得全是好处。 于是她捧起他的脸——可算看到他的正常面目了。只是眼底执迷一如既往。她凑上去亲了一下:“以后你慢慢就明白了。现在我困了,必须马上睡觉。” 他没有被这一吻封缄,睁开眼,反问:“那我能要求你对我负责吗?” 安珏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袭野摸着她的脸:“没什么。”就着镜前灯的柔光,终于确定了,“脸这边怎么回事……摔倒了,还是烫到了?疼不疼?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他不自觉抬高声音,安珏赶紧捂住他的嘴。手却被他握拢:“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没什么事,都半个月了,早就已经好了……你做什么?” 他将她抱回卧室,放在床沿:“我这就让医生过——不了,不用这里的医生。”他放下手机,打开衣柜找衣服,“回潭州,我让医生去澹怀坊等。” 她震惊:“现在?” 他转过身:“现在。这件可以吗?” “我已经说了没事,你怎么……又这样了呢?” “我怎么样?你发生什么事情从来都不肯告诉我,我还能怎样!” 安珏别过脸:“前段日子,不是你不肯理我吗?我又怎么告诉你呢。” 袭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总是有把一切都搞砸的本事。 放下衣服,他走近前来抱住她:“对不起,但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她简略地说着:“工作上有点不愉快,我辞职了。” 他还是迅速抓到重点:“是同事伤了你?还是你们老板?” 她也还是半真半假那一套:“是客户。她也不是故意伤我的,就是闹了些口角,她情绪有些激动,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 可袭野不吃她这套,脸色再度冷下去:“哪个客户?” 安珏怕他又钻进死胡同:“你是想为我做点什么吗?” 他没说话,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张开双臂:“抱我。” 袭野以为她又要含糊了去,没有照做。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往他怀里钻:“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在我找到下一份工作前,暂时给我一个避风港,好吗?” 他咽了下,用力地抱紧她:“好。”又吻她的额头,“不要暂时。” 她嗤地笑出来:“干什么,你咒我找不到工作呀?” 他被感染到,也跟着笑了一声。 气氛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安珏打了个呵欠,脑袋耷拉下来,抵在他胸口。 袭野扶她躺下,盖严了被子:“快睡吧。” “你呢?” “我也睡。” 安珏实在太困,听到他这么说,就放心地睡了过去。 他却只是看着她的睡眼,舍不得合眼。 不知怎么想到博尔赫斯的《环形废墟》——在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可他已经不想做梦。 她现在就躺在他身边,真实到像幻觉。 很久后他回过神,轻步走回浴室,关上门,还是觉得声音会漏出去吵到她,索性走进淋浴间。 由是才回拨电话:“刚才在忙,什么事?这个等约谈之后再定。庄园的产权核查做完了吗?好。对了,查一下她挂靠的那家琴行,半个月内谁去闹过事。再让家政去一趟澹怀坊。两个人住。嗯,辛苦。” 回到卧室,安珏已经侧着身子睡沉了,很自觉地给他留了半边。 她朝向的半边。 袭野躺在她身侧,还是没有睡意。身体和心理都没有。 刚才被她惹起来的火,还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撞得人莫名烦躁。 可最后他只是背手抚过她的脸,指节从紧闭的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非常轻。 不能再往下了。 安珏倏然一动:“袭野。” 他立刻收回手:“我吵醒你了?” 她又往前挪了挪,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哑然,才知她是在做梦,梦到了他。 “安珏?” 她睡沉了,没回应。 他很早以前就想同她说,却似乎直到现在才有一点资格,说出来都晚了。 “我爱你。” 也不知道是听着了还是梦到了,她笑起来。 像是回应了他。 第58章 我们回家 第58章 我们回家 翌日安珏睡到快十点, 本能反应是睡过头了,翻身坐起,身边空无一人。 袭野大概是已经走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那么忙。所以也就谈不上失落,撑着床沿想站起来,结果两腿发软, 竟又坐了回去。 陷在柔软的床垫里, 她蒙了一会儿, 继而想到昨晚的事——不算激烈的经历, 只是她太紧绷,他也慌乱。所以过程很漫长,无怪第二天起来会这样。 不该想了, 想得脸烫。 她拍拍脸颊降温, 却又摸到奇怪处。 走进浴室照镜子,之前烫伤的地方被擦了膏药。 膏药已经凝固,凹凸不平的触感,应该涂了有些时候。 什么时候? 疑惑地刷着牙, 外头有人推门进来,带来一阵食物的香。 她看到来人, 是诧异是惊喜:“你没走啊?” 袭野把狼牙土豆搁在桌子上, 没吱声。 安珏忽然想到, 过去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他就误会她是在赶人。 许是心情好, 这回他没有阴阳怪气, 走近揽住她的腰, 耐心答了:“嗯, 没走。” 安珏晃了下神, 有点不习惯他忽然转了性,好半晌才问:“这次可以留多久呢?” “你希望多久?” “两天,三天?会不会太贪心了?” 袭野低头看她,轻轻捉住她两腕,也盘在了自己腰后。 贪心的其实是他,他希望她说很久。 安珏摇头,自顾否决了:“可你好忙,先前能见着一整天就不错了。” 袭野发现她头发有处睡出来的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声音缓下来:“会慢慢好的。最近没那么忙了。” 她忙解释:“我不是催你,我……” 他打断:“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安珏不禁脸上发热。 昨晚两个人在一起,坦诚相见的时候都没这么不好意思。原来许多情绪是会后置的,发生的时候无从感知,之后才会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地冒出来。 袭野说完也顿了几秒,晃动的眼神有点不自然,收回手,将吸管戳进鲜豆浆的封口膜:“吃早餐吧。” 她接过他掰开的竹筷:“真是狼牙土豆,你去哪里买的?” “外边。” “多外?” “一会儿回潭州顺路经过,我指给你看。” 安珏并非想知道早餐店在哪,而是心想他是不是昨晚都没怎么睡,一大早给她伤口上药,又出山进山地买早点。 亏她想得九曲十八弯,袭野的回答却还是这么直,以不变应万变。 但安珏不打算作罢。她实在太多想问的事情,乍然又抓不到头绪:“你平时玩ins吗?” 昨晚倪稚京透露出袭野赶来旗岭的理由,似乎是看到了ins里安珏和叶亦恭的同框照。 袭野看到塑胶方碗里的香菜,皱眉拿起筷子挑走:“有账号,几乎没登录过。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突然赶来酒店?” “因为你说不再需要餐饮送饭过来了。” 安珏愕然:“我以为,你是因为……” 袭野想了下:“叶亦恭?不是。”但凡他早知道叶亦恭也来了旗岭,后者就不可能在昨晚有和安珏同桌吃饭的机会。把挑好的土豆摆到她面前,他连冷笑都吝啬,“别再提这个人。” 他语气有点凶,安珏自然不讲了。 原来一切都和旁人无关,他居然是因为担心她又不吃饭才赶过来的。 想到之前还和他怄气冷战,想东想西,安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旋即意识到:“你知道我不要餐厅送饭,所以我的吃住都是你安排的呀?” 袭野点头。 安珏的思维发散起来:“为什么这都能安排?该不会这家度假酒店也是……” 他又“嗯”了声:“你说过喜欢这里。” 那都是高二的事了。 暑假他们来到旗岭古镇,到过灵华寺,二人面对募捐箱无计可施的那种窘迫,她至今都还记得。 所以也记得那时她还说过,要是能对着快损坏的民居大散功德就好了。 这样一句玩笑话,他却记到现在,甚至复现。 这份心意有多珍贵自不必说,而投资这样的度假酒店也绝非小数目。 安珏从不认为谈钱就比论心俗气,忍不住问:“那现在这酒店,盈利还好吗?” 袭野剥着茶叶蛋:“什么?” “我是问这度假酒店,没给你们庚泰亏钱吧?” 安珏纯属是老毛病又犯了,自以为是地担负起了这家酒店的盈亏,也不想想动辄承接顶奢晚宴的地盘,又哪里轮得到她操心。 袭野用湿巾擦完手,像是乐了:“交给你管,你自己看?” “家大业大还缺会计啊?” “你不是正好要找工作?” “不去。齐大非偶,不敢高攀。” 袭野脸色微变。 安珏说完也僵了下,定了定神,赶紧转移话题:“等等,我忽然想到,既然酒店是你的,这种大型晚宴要你签字才能筹办吧?” 袭野不知道她怎么会问这个:“是。怎么了?” “那你知道叶亦静也会参加的吧?” “谁?” 当他听到前两个字,下意识就要打断。总不能怪叶家兄妹名字太像。另一个名字他当真要回想一下,很多年没听过了,皱眉:“她有来?” “你还装傻。我会遇到她哥,就是因为你把她给请来了啊。”安珏翻起旧账,因为真的很冤枉,“你刚才还凶我。” 袭野回想着刚才的语气,确实不太好。 他其实不在意叶亦恭,也知道完全没可能,但就是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心平气和。 至于签字,只要品牌方过关就行。公关交到他手中的是一份完善的舆论风险报告,他不会无聊到去关注具体来宾。 只能如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安珏不再为难他,反正转移话题的目的已经达到:“好啦,你怎么说我都相信。” 他却不依不饶,看定了她:“我只看得到你,从来都是。” 安珏被他看得怔了,良久过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也一样。 活动在昨夜就已正式结束,宾客分别安排,各自返程。 彩妆师今天才走,热心地过来敲门,问安珏要不要同行。 安珏吃完早饭正喝着水,呛了一下——因为袭野已经走至门边,手就按在门把上,回过头,像在等待她的吩咐。 她当然摇头。 虽说彩妆师大概率没见过袭野,但说到底都是圈里的人,人多口杂,还是要小心。 袭野不以为然地笑了下,放下手。 刚才几乎就是故意招惹她的意思。 安珏瞪他一眼,提了气朝门外喊:“谢谢呀,我自己可以回去。” 女孩们说着“好”,踢踢踏踏下楼去了。 直到云居里一点动静都没了,安珏才悄悄拉开门,却有什么东西从门把手上落下。 发出响声的纸袋露出皮包尖角,她捡起来,包链里头齐齐整整插着十几支化妆刷,桃木把上贴着标签,每支刷子的名称都是手写的,很好辨认——先前明明因她送错刷子,还给人家带来麻烦了。 收到这样暖心的礼物,她却没来得及说谢。 也不知八月邮轮行的工作,还能不能再见。 犹自沉浸在想象里,安珏的左肩忽然一沉,袭野下颌压过来,吐气丝丝缕缕地冒酸:“很喜欢?” 安珏还在想该怎么回礼,没留意:“当然。” 袭野闷声闷气的:“我送什么都不要,别人送就这么开心。” 安珏恍悟,抽出一根小刷子挠他鼻心:“哎,你这人真是,好爱生气啊。” 她这么说,可一点没冤枉他。他果然头一偏,往她脖子凑去。 他岂止是爱生气,还很小气,她才挠了他一下,痒过就算,可现在他喘息不停,又密又热,明知她这里最怕痒了。 安珏全身疙瘩都起来了,边笑边往屋内躲,也没留神方向,脚一绊就栽倒在床上。 棉絮扑棱间,手机也震动起来。 这还是主办方的手机,安珏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打来的。按下接听,那边有点谄媚地笑着:“嘿嘿,玉呀,真是不好意思嘞。” 倪稚京这说的应该是昨晚喝醉的事。 安珏没想怪她,但一想到那种情况下,要是坐在她身边的不是自己,后果真是难以预料。因此存了心吓唬她:“知错就好,下次再喝那么多,看谁还会把你背回——” 一抬眼,袭野不知何时已经撑在她上方了。 像是刚才的气还没撒完,他忽又低头,噙住她话未说完的唇。 倪稚京继续干笑:“昨晚我是被你背回来的?不愧钢铁黛玉!可我完全断片儿,不记得啦,嘿嘿。” 安珏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嘴唇也在突突乱跳。极力错开脸,深呼吸,竟然还能接上倪稚京的话:“那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啊?” 语气埋怨,都有点迁怒的意思了。 但倪稚京心中有愧,不疑有他:“喔,就是那个呢。早晨我一醒来,公司接驳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了,我宿醉嘛,昏昏沉沉上了车,才想起来酒店里还有一个你。现在你咋回潭州啊,有车送没……玉玉,咋不说话了?” 安珏手心紧攥被角,一点声音不敢出。 袭野扳着她的脖颈,从后头托起。 整个屋里都是匝吻声,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 好在传到电话那边,所剩无几。 何况倪稚京还在出声:“玉玉,是不是生气啦?对不起嘛!” 安珏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使劲推开袭野,立刻将手背堵住自己的嘴,含含糊糊地答:“没有。我有车回去的,你别担心。” “刚才我就纳闷,你怎么口齿不清的?在吃什么好东西,说句话都没空。” “我……不是。嘶……去看房子?好啊,我陪你去。还有结节的复查……不行!快去预约……嗯,那到家了再联络……”电话掐掉,她忍无可忍,“袭野!” 他这才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安珏自醒来之后就没来得及梳洗,一番歪缠之下,乱上加乱,清晰可见睡袍里头什么也没穿。 他眼神凝滞。 她应当也是想到了昨夜,面孔红馥馥的,手背还贴着嘴,还是羞,另一只小臂也抬起来挡住脸,嗔他:“没收拾呢,难看。” 他挪开她的手背:“很好看。”又埋头在她颈窝,呼吸像在嗅闻。 安珏总算心情平复,警告他:“下次不许这样了。” “怎样?” “我在和朋友说话呢,你不可以打扰。” “是她先来打扰的。” “你怎么连姐妹的醋都吃啊?” “不行吗。” 安珏不知道怎么说他好,气得蹬了下腿,恨不得把他踢疼。 但两人贴得这么密,腿稍一抬,立刻就蹭到了他。 烫意沿着腿根烧到她脸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肩膀微微震颤,露出一双眼,亮得像淬火的金属:“怎么证明?” 下一刻表情僵住。 她看进他眼底:“因为现在这样,才是故意的。” 他翻过身,抬手就抽掉她早已散开的睡袍系带,但停了会儿,沉沉呼出一口气,又把两片衣襟合上了。 然后侧躺在一边,揽她入怀。 空气中湿意弥漫。 像下过雨后的土壤,草木自顾自萌发。 一切都懒洋洋的。 安珏双手撑在他胸口,还想说点什么,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她条件反射往他怀里躲,眼神无措。 袭野亲了亲她的头发,把被子拉上给她盖好,走去了门边。 门打开后又很快关上,马褂长衫的影子一闪而过。 袭野提着安珏先前上交的私人物品回来,看她还蒙在被子里,认真问:“我帮你穿?” 她翻开被子,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东西,不偏不倚刚好是内衣,心想他肯定是故意的。 可转念一想,不先穿这个就穿不了别的,也是自己心虚,错怪他了。 他的视线从一截蕾丝上移开——有些地方被他昨晚给扯脱线了,回去要给她买新的。 定了片刻,才温声说:“穿好了,我们回家。” 第59章 你猜我还买了什么 第59章 你猜我还买了什么 中午一过, 他们就从旗岭出发。 途中却绕了远路,取道嘉海城北的建新区。直到车子停在狼牙土豆的店前了,安珏才知道袭野先前那句“回潭州会顺便经过”完全是胡说。 她实在是没好话说他了。 但又想到就为这随口一句话, 他却跑了这么远买早点,心中又有些酸胀的疼。 袭野一心开着车,没注意到她神情变幻:“想听什么歌?” 安珏想了想:“《逍遥游》, 要东游记的影视原声带。” 这辆宾利他不常开, 只把手机塞给她, 指关节敲了敲中控台:“自己搜, 连上。” “锁屏密码?” “你猜得到。” 安珏悠然心会,按下自己生日后六位,愣住:“不对呀, 不是我生日。” “怎么不是?” “你自己看, 真不对。你记错日子了吧。” “输前六位,19打头。” “哪有人这么设置生日密码的?有头没尾呀。” 袭野没接茬,安珏转头轻哼,也不理他了。指尖点着屏幕, 手机只有一款自带的听歌软件,她还真把歌给搜出来了。连上车载蓝牙, 却只唱了几句就消声淡去。袭野一眼扫过来:“怎么又不放了?” “度假酒店说开就开, 却连个音乐会员都不舍得充。” “……” 回潭州的车, 最后是停在了小东巷外。 安珏原以为袭野说的回家, 是回澹怀坊。毕竟她答应了要搬过去一起住。 或许他已经忘了自己的话? 还是说他也知道这样太仓促, 要留给彼此一点缓冲的时间? 事实证明安珏想多了, 袭野向来是纯粹的行动派。车门拉开, 他将手护在她发顶, 低声问:“要让人过来收拾行李吗?” 安珏顿了几秒:“不用, 我东西少,自己收拾就好。”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老实说,“搬走的事,我还没和奶奶讲。” “我知道,所以我来讲。” 安珏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经牵起她的手:“走吧。” 在奶奶察觉之前,高阿婆先发现了他俩,很热情地笑:“玉玉,男朋友出差回来啦?男朋友是叫小盛,我没记错吧?” 安珏眼神闪烁,有些慌乱地“哎”了一声。 袭野捏住她的手心,点头:“阿婆好。” 奶奶在笑声中开了门,也是喜出望外,心知他俩是和好了。 年轻人的喜怒哀乐来去都快,前因后果也不用再提,没得扫兴。 和老人说过几句话,就到了晚饭时间。 厨房里,奶奶笑问:“小盛啊,想吃什么菜?” 袭野已经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管,用袖箍扣紧:“奶奶,我来做就好。” 奶奶连忙系上围裙:“那怎么像话?上次来家里的时候,你说过要尝尝我的手艺啊。奶奶也不会做什么好菜,都是玉玉喜欢吃的,你也尝尝看?玉玉?快过来,快带小盛去里头坐……听话。” 安珏闻声从起居室小跑过来,肘弯还挂着折到一半的衣服。 袭野对她笑了下,俯身同奶奶讲:“那我不沾手,就站这边看。可以吗?她喜欢吃什么,我想学。以后我来做给她吃。”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奶奶欣慰地笑:“好,小盛有心了,那好啊。” 然则刚才袭野的话,却也别有目的。 ——给安珏做她喜欢的菜,什么时候做,去哪做?都是给他接下来的请求做前情铺垫。 饭吃到一半,他也不兜圈子了:“奶奶,我这回过来,是想接安珏出去住,您看可以吗?” 先前奶奶就跟安珏透露过这个意向。但真等袭野提出来,老人还是很慎重的:“搬到哪里去呢?如果是要买房子,玉玉还在找新工作,经济方面比较紧张……不过偏一点的地方可以,我们也住得起。” 袭野耐心等奶奶说完,才解释:“房子我已经买好了。” “远不远啊?” “不远,明中附近。她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 “可我听说那里的房子,现在很贵啊。多大面积,一个月房贷会不会交很多?” 这话袭野就有点答不上了。 他还是不大会说谎,说房子是买的就已经很勉强了,实话更不能开口——自己盖的? 安珏瞧了他一眼,幅度很小地摇头,很熟练地圆谎:“奶奶,没关系的。我和袭——小盛会一起还的,两个人的话,压力不算大。” 奶奶“哦”了声:“那买的第几层啊?这个季节不返潮吧?” “嗯,四层。”安珏回想着澹怀坊的别墅,应该差不太多,信口就编,“第四层。户型通风很好,不会返潮。” 奶奶放了点心:“那就好,等下奶奶把存折拿给你。” “怎么会要你的钱呀,我自己有存。” “你听话,现在工作不好找,你找工作也不能着急,慢慢来。两个人一起生活,要相互分担,不要给小盛压力。” 安珏也说不上了,无奈地看了袭野一眼。 他也在看她,也像是苦笑。 吃过饭,两个人收拾餐桌洗了碗,又在客厅陪奶奶听了会儿晚间新闻。 老人家生物钟很准,转头问安珏:“玉玉,不早了,你现在就和小盛走吗?东西有没有收拾好?” 安珏欲言又止,她确实没什么东西可以再收拾。 虽然没什么适应缓冲的时间,但既然她答应了,就要做到。 正要开口,却被袭野抢了先:“奶奶,不着急。搬出来的主意,我提得很突然。她应该还想在家多留两天。” 安珏愣了愣,心头一暖,用无声的口型说了“谢谢”。 袭野眉头微扬,也用口型回她:不忙谢。 安珏有些疑惑,但没多想,开头就问他:“那,我送你到巷口?” 袭野微哂,却是说:“奶奶,今晚我可以也留下来吗?” 家里只有两间房,连安秀云都没留宿过,更别说客人了。 安珏心惊不已,又像是心虚。自己还没从昨夜的记忆中脱身,他又这样胡闹。 奶奶会怎么想? 可奶奶到底是过来人,两人连房子都买了,或许早也发展到下一阶段,这个请求自然合理。很快答应:“可以可以,就是玉玉睡的是单人床,会不会太挤啊?” “没关系。” “我再给你拿个枕头?” “不用了奶奶,我和她枕一个就好。” 到头来谁都没问安珏的意见。 袭野临时要去趟便利店买洗漱用品,安珏闷闷的,没说要去,也是想趁他不在整理一下卧室。袭野并不勉强,自己出门去了。 买完东西回来,十点半,他洗完澡进了屋。 屋内灰蒙蒙的,只点了盏汽灯。现在很少见到这种东西了。因为要点煤油,她倒不嫌麻烦,燃烧的气味中还有点柑橘属的香。大概滴了精油一类。 他没问能不能开灯,就着这点微光打量这间屋子。 从前他都是隔着一面窗,一扇门管中窥豹,不敢多看。正式踏足而入,还是头一次。 这方天地虽小,却完完全全是属于她的,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就连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一本按书脊颜色码放的字典,又或是一个小摆件,都沾染了独特久远的气息。 他把便利店的塑料袋轻轻搁在书桌上,呼吸却不由得深重了几分。 安珏已经换好睡裙,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薄薄的面皮烙得通红。她面向他,声音也烧焦了,像熬透的糖:“你真是的。” 他拿浴巾擦着头发,只穿了件短袖t恤,身体的热意透出来:“我怎么?” “都说好我会搬去和你住的,你今晚来这一出,奶奶估计以为我们早就……” “早就什么?” “你明知故问。” 他轻笑,把浴巾抖开铺在椅背上晾,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有点烫,怕她拿不住,抽出纸巾包住瓶身:“喝牛奶吗?” 她已经热得不行了:“热牛奶?” “嗯,你不能总是喝凉的。” “那不喝了。”她嘟囔,自己也知道这拒绝里带了点情绪,但还是控制不了,“你为什么非要睡这呀。” 袭野放下牛奶瓶,走过来半蹲在床沿,探近了,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过去你也借过我的房间睡。” 他身上皂荚的中药香气让她迷醉,又忽然提到这么久远的事,她倒是想了一会儿:“可当时你睡的是客厅沙发啊。”说完就坐起来,“那礼尚往来吧。今晚你睡床,我出去睡沙发。” 袭野猜到她会这么说,按住她的肩,自己则直起身:“你早点休息。” 安珏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主动去客厅睡,仓促出声:“哎,你等等。” 袭野本来已经往外走了两步,闻言转过身,不无促狭:“改主意了?” 安珏心道他是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可床实在太小,贴在一起睡?移干柴近烈火,那还不如直接说不要睡。 于是摇头,故意支使他:“才不是。我是想让你帮我开空调,遥控器在书桌上。热死了。”最后两个字实属多余了,到底为什么发热,不言自明,“可能快下雨了,屋里好闷。” 袭野没注意到她画蛇添足的补充,依言走到书桌前,却又注意到了别的事:“我记得过去书桌边上有架钢琴?” 安珏低头:“嗯,对。” 袭野按下空调遥控器:“钢琴呢?” “早就卖了。” “为什么?” “扰民。” 袭野不置可否,明显不信。 安珏笑了:“我是说真的。过去邻居看我年纪小,不跟我计较。但你看我家这房子也知道,隔音很不好的。” 几秒后,袭野放下遥控器,再度走近她。 这次他直接压上床来,很突然的一下。床垫塌出两个坑,是他两肘撑住,低声问:“有多不好?” 安珏吓得不轻,吓过了又很气,索性也不想让他好过了:“你真想知道?” 他埋首在她颈窝,热乎乎的喘息喷在她耳侧:“想啊。” 她轻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紧接着柔软的唇就贴了上来。 他愣了两秒,然后单手托住她后脑勺,用力地回吻。 空调是开起来了,却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吻了没多久,两人之间就浮了一层滑腻的汗。 他的另一只手原本扶着她肩头,现在绕到她腰后,摩挲着,把睡裙揉皱了。 两人心跳越来越快,在这样幽闭特殊的环境,更是加剧刺激。 眼见就要进入正题,她猝然叫停:“别,不行。” 他果然停了下来。 她图穷匕见,道出真实目的:“我家不是酒店,没有那个。” 他还是不作声,眼底幽暗,曲指慢慢往上滑,滑到她心口,突然握住:“你猜我刚才去便利店,除了洗漱用品,还买了什么?” 这下换成安珏哑口无言了。 袭野就想看她这副样子,一瞬间的予取予求、全无防备。目的既然达到,他也不闹了。把她睡裙抚平,摸着她的耳垂:“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安珏还是没回过神:“这是我家啊……” 真是反客为主了。 袭野收回手,吹灭汽灯,径自开门出去。 安珏好半天才平复心情,意识到他不在了。 浑浑噩噩地继续躺了会儿,又爬起来贴在门边,捕捉客厅一星半点的动静,然后笑话自己的神经质,明明在家,却跟个小贼似的。 入睡前,她没忘记摸黑摸到桌边,拿起遥控给空调定时。 第60章 还是想送玫瑰 第60章 还是想送玫瑰 第二天清晨, 奶奶发现袭野前晚睡的是沙发,把安珏叫起来批了一顿,怪她不懂事。 这招苦肉计相当管用, 之后他名正言顺地挤上单人床,安珏还不能说什么。 问就是他百试百灵的一句:“奶奶要我睡这的。” 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虽说两人睡到了一块, 但到了晚上也没有做。只是面对面侧躺着, 漫无目的地聊天。 过去十年的事, 彼此都不想提。 那就提更早以前的事。 因此说到幼年时。 袭野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父亲:“总说不记得, 其实是有点印象的。很难得才回来一次,没见过他笑。我妈很怕他,我没什么感觉。反正他不喜欢我。后来接我回去也是因为……算了,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安珏握住他的手, 像是安抚。又说自己小时候也挺调皮的,不爱练琴,反而捉泥鳅掏鸟蛋,跟着小东巷的大哥哥没少干坏事。 最坏的是有回她把接线板的零线拆了, 害得爷爷误触,胳膊肘吊起来挂了俩月。 安珏吓得直哭, 爷爷知道是她干的, 还哄她要一起保密。然后带她和表哥去小卖部, 买她一直想要的公仔挂件。 俞承斌也还小, 零花钱只够买一包汾煌雪梅, 也舍得全都分给她。 那时他们兄妹两个, 关系还是很好很好的。 袭野把她的手摊开, 对上他的, 竟然差那么多。握成拳, 差距更明显。每个人的拳头大小和自己的心脏差不多。所以他的心容下她是这么轻易,理所当然。 安珏不悦地拍他手背:“你都没在听我说话。” 这话有失公允,他分明记得其中一宗:“你刚说的大哥哥是谁?” 安珏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时国道上卡车经过,小石子弹起来磕到窗户,两个人顺着声响一同看过去。 也一同想到过去。 安珏笑起来:“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因为我听到窗外有不寻常的动静,水声,不瞒你说,我当时以为外头有醉汉在对着墙撒尿。” 袭野怔住,不是恼,只想说说她——万一对方是个流氓呢,这样你都敢开窗? 不过但凡她胆小一点,他就不会和她有以后。 虽说这个结果对她而言,也不见得是好。 偏她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还好是你呀。” 他默了下:“那你知道第一次见到你,我想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算了,怕你生气。” “不行,你说。” “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睡衣。” 安珏完全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惊之下脱口而出:“你流氓呀!” 袭野也没反驳:“所以看得很明显,你太瘦了。” 还没等安珏后悔说他流氓,他又说:“但只有该瘦的地方瘦。” 安珏气得搡了他一把,他作势往下摔,她被吓到,把他拽得死紧。但他核心力量惊人,腰背撑着半侧床板也稳稳当当,因此她反被他搂进怀中,彼此贴得更近。 等平息下来,两人都忍不住要笑,笑起来会碰到对方鼻尖。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 有天安珏半夜醒来,袭野还没睡着,她撑起精神陪他讲了会儿话。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失眠了。但安珏还是会勉强自己醒过来,听到他清沉的呼吸,手臂不松不紧地搂着她。 她不由得抬起头,他的睡颜近在眼前。睡着了都不快乐的样子,剑眉拧在一起,嘴唇紧抿,像是还在明中的课间伏案打盹,不愿听到打铃——她像是趴在桌案的另一端,垫脸看着,还是会怦然心动。 白天袭野早起陪奶奶去买菜,安珏睡到八点,醒来才知道闹钟被他掐了。 推开门,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奶奶抖着沥水篮在说安珏小时候的事,模仿她稚嫩的语气:“奶奶呀,牛的辫子为什么这么长?我能不能也留这么长的辫子呀?那时候应该才三岁半,过年我带她回渔村,田里好多水牛,她还不知道那是牛尾巴。” 袭野听着重复的片段,听不腻,还会问上一句:“后来她的头发好像没留得很长?” “头发会吸收身体的营养,对长身体不好,大人说的时候她很不高兴,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的脾气哦。我们都不敢讲了。但她转头就去理发店,自己就把辫子给剪了。” “从小就很听话,喜欢学东西,学到就回来讲给我听,像个小老师。我说数学我听不懂呀,她就给我背古诗,说社会课里面学到了,遇到水火灾怎么办……” “后来上高中,我们就想让她搬去姑姑家住,离学校近。她怕麻烦人家,也不同意。还说自己每天上学往东,放学往西,永远朝着太阳走,多好哇。” 袭野默然许久,是想到过去很多次,在校门口看到她披着晨曦朝他走来。 他只要想到这个画面,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好得不得了。 此刻他抬头,正好看到门外的她,笑了笑,眼神恍惚柔和。 安珏怔了片刻,也冲他笑起来。 一切都让她误以为回到了高中时期,纯净安逸得不可思议。 越是感到这样的日子难得,时间就过得越快。 快到安珏三天后才问袭野:“你最近都不用出去吗?” 袭野用药皂搓着手,示意她往桌上看:“不用,你先尝下焖罐肉的味道会不会太淡。” 安珏下了一筷子,颇惊异:“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做啊?太好吃了。” 很多年前,他和她提过一家国际高中的食堂,这道菜做得尤其很好,想带她去尝尝看。可惜后来没能成行。 或许她忘记了,但他记得。 看到安珏又尝了几筷子,袭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吃过这顿,我们就走?” 安珏睫毛一颤,总觉得他话里有没说出的含义,还是点头:“好。” 这顿晚饭吃得很慢,奶奶也有预感,交代安珏把东西带好,饭后又是送到了巷口。 安珏叮嘱奶奶按时吃药:“去医院挂水通血管的时候,我会回来。” “不用回来,高阿婆会陪奶奶去。” “以前都是麻烦人家,我在潭州就该我来啊。” 奶奶不置可否,转头对着袭野笑了:“小盛,那玉玉就拜托你了啊。” 明明没什么的,安珏就是有点鼻酸。 袭野把她往怀里收了收:“奶奶放心,我会的。” 上了车,开出去一段路,安珏还在看着后视镜。这么远的距离,奶奶肯定看不清他们两个了,却还是站在那里。 袭野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 她收回目光,抬指刮着他掌心:“嗯。” 车里循环放着《逍遥游》,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了音乐会员。 “黄粱啊一梦,风云再变。 洒向人间是怨尤……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如与天竞自由。” 先前安珏来过澹怀坊两次。 一次是为着给钢琴调音,走的小区正门。 第二次她在来的车上睡着了,醒时已经躺在沙发上。 原来进小区要先穿过共同栅栏,之后走地下独属车道,再过一道感应门,才算到达。 车子停稳,靠着那辆熟悉的科尼塞克。 安珏留心看了眼引擎盖上的刮痕,已经修复好了。 私家闸门在后头降下,发动机熄火。在外都不锁车,这里就更不用了。 他一路牵着她,三面玻璃围成的电梯直通入户。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她有注意到客厅楼梯旁有扇玻璃隔间,没想过是这个用处。 安珏看着旋钮上的数字,始知不算地下车库的话,这栋别墅果然是有四层。 从客厅出来,一室昏朦,她转头问:“灯的开关在哪……” 没问完,嘴忽地被堵住。他大手垫在她背部,抵住墙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突然,安珏低呼一声。是鞋跟碰到了踢脚线上的漫反射线性灯,地上蓦然浮起一圈光晕。 袭野放开了安珏。 他不该急这一时半会,不该把沿途的美景当成最后的目的地。他不想她误会,而那误会又全然是真的。伸手整理她的衣服,整理完他又将指节往墙上轻轻一敲。 智能灯光一呼百应,满屋都亮了起来。 客厅之中安珏最能一眼看到的,还是那架三角钢琴。 而琴盖上摆着一大捧卡门玫瑰。 安珏走过去抱起花束,还没来得及开心,又看到琴凳上放着个箱子。 走过去看清,果然是贝希斯坦的调音工具组。 最初来到这里调音,她说没有专业检具无法进行。本以为这事情早已揭过。虽然之后袭野确凿是去过德国,但她不知道他原来还去了一趟萨克森州。 那么这个东西,他应该买回来挺久了。 她心里不无雀跃:“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买了这个?” “忘记了,这也不算什么礼物。”他笑了下,“玫瑰喜欢吗?” “很喜欢。” “你喜欢鸢尾,但第一次正式送花,还是想送玫瑰。” 毕竟意义不同。 何况她已经跟他来到这里。 两人忽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气氛再度卡壳。 袭野目光落在身后的钢琴上:“要不要弹两首?”可没等她回答,又立刻说,“不是让你表演的意思——” “我知道,”安珏还红着脸,“但我说了你别笑,其实这些年我很懒,都没怎么好好练习,已经不怎么会弹琴了。” “那有什么。”他面朝楼梯,下颏一抬,“我先把你的旅行箱拿上去。” “嗯,好。” 袭野言语平稳,却走得很快。 安珏存了个疑惑,放下花束,也悄然跟了上去。 主卧在三楼,里头开着灯,她一推门就开了。 袭野站在床头柜边上,眼中有稍纵即逝的慌乱。手中攥紧了什么东西,定住神,还是笑了一下:“怎么上来了?” 少见的失态。 这种失态很容易让人想歪,但安珏懒得想。 她是直接上手抢。 袭野就没提防过她,东西转瞬落到她手里。 安珏转着药瓶,看不懂的德文,但已经大致猜到药效。过去他说医生治不好是真的。心脏被狠狠砸中,滋生出大片溃疡,疼到发抖:“吃多久了?” 袭野默了默:“很少再吃了。” 她还是问:“多久?” 他没有回答,却胜似回答。 安珏走近前,摸他的脸,难过得没办法:“一直都睡不好吗?” 他片刻失神,顺势捉住她的手:“没有。” 她吸着鼻子:“那会经常难过吗?” “现在好很多了。”他抱住她,将她拢在心口,不能再珍重。 安珏明白他的意思。 抬起头,手指按在他太阳穴,里头的弦崩得太紧,连青筋都僵硬。 当初他问她能不能调,她为什么不答应? “我会陪你好起来。”过去的遗憾,所幸还有机会弥补。但她的眼泪还是漫出来,蹭在他肩头,“你总说你不会撒谎,可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 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头发里,像隔了层迷情的纱:“真的没骗你。” “是吗?可你还有个东西没藏好,没发现?”她趁他松懈,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那这是什么?” 袭野无意识地咽了一下。 安珏手上攥着的,不过是一盒最寻常的卡比龙雪茄。 而且翻盖都没动过,说明他没抽。确实没抽,这烟也是很早以前买的了。 他想不出她这通身一副“你有事瞒我”的态度,底气在哪里。 安珏放下烟盒,步步紧逼:“其实之前我就有留心,好像很久没见到你抽麦金托什了?” 袭野的指节一动,无声等待她把话说完。 她继续问下去:“所以第一次我来到这里,当时你抽那个烟,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吗?” 空气间静了两秒。 “是。” 安珏想过他会承认,眼风却还是飘开:“所以那时我能接到你的单子……” “也是我。” 他那样直来直往的性格,从来不屑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可他不得不如此。他必须试探、徘徊,只有获得她的许可才能进攻,而她既是他的指挥者又是征服对象。 安珏笑了下:“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巧合,巧合大多都是有心为之。” 诚然他所有的安排算计,都是出于掩饰。掩饰他原本只想带她走,像曾经在电话里用德语说过的那样。走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没人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就够了。 但之后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本质区别。 她是他永恒的目的,什么手段不值一提。 可还是举棋不定,好不容易才把她接回身边,又怕她介意设防。 袭野扶着她的腰,脉搏乱了方寸:“抱歉,我——” 安珏却缚着他的脖子:“为什么要道歉?有心难道不比巧合来得珍贵吗?我又不傻。” 然后就踮起脚,吻向他。 方才两人在客厅强行叫停,危险的火芯一点即着。 谁都顾不上再说些什么。 床单才被换过,能闻到留香珠留下的海洋气息,背部贴上去还有点润润的潮意。 他瞳孔的色泽越来越深。 终于是这里,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过去十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想着带她回家。 可现在美梦成真,他又无法相信,更加贪心。 安珏的感觉也不能再好,却有点受不了这缓慢的序曲,推了推他,手却被他扣紧。 在这种事上他有自己的节奏,并且一意孤行。 更何况,现在还是在他的地方。 灯只开了床头一盏,暖光卧在银杏叶形状的灯罩里,笼罩两人头上。 安珏仰着脸,视线一晃又一晃。于是那片叶子又像在水上飘,而她是站在岸边的人,只有一起一伏的喘息机会,不一会儿又被整个儿拉下了水。 她像在一阵阵浪潮中被冲击,昏昏沉沉。 什么时候结束也记不清。 安珏在浴缸里泡完澡,像热过了劲,气力全失地裹在浴巾里。 他将她抱回卧室,她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垫,也不知道是什么神奇的材质。困得脑袋都糊成一团,说起了胡话:“我刚才,好像在窗边看到梳妆台了?” “嗯。” “为什么会有这个?浴室柜也是,好多护肤品,虽然还没拆封就是了……我明明才说要来住的。” 他懒于提醒她,她说要来住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而这些时间他足以布置多少事。 到底也只是叹息:“你想问什么?” 怀疑这里住过别人? 可她明知道不可能。 她动了动唇:“我想问,房间里可不可以再放个懒人沙发?不行也没事,我去客厅看书也可以。厨房没有电饭煲,买铸铁锅好不好?压出来的米饭好香……” 他低头衔住了她喋喋不休的梦呓:“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却误解了这个亲吻的含义,含糊摇头:“不要了。” “好,不要。”他离开她的脸,轻轻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到底怎么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睡吧。” 第61章 凶狠的曲子 第61章 凶狠的曲子 昨晚虽然睡得晚, 但睡前安珏还是调了闹钟。 并非是有什么着急去做的事,终归觉得这不像在自己家,睡懒觉也没什么顾忌。 她准时在七点半醒来, 可袭野还是更早,从衣帽间走出来时上身半裸,手里拿了件衬衫, 正是要穿。 他是听到卧室里的动静才走出来, 微微诧异:“醒了?” 安珏一时间对这样的情景适应不过来, 还是坐着, 还在发懵。 这才后知后觉,两个人是真的住到一起了。 恋爱同居,这很正常。但这意味着允许另一个人踏过自己的边界, 像皮肉里嵌入新的骨头, 没那么轻易习惯。 何况人性自私,不管彼此间感情多深,容忍度多强,都是个永恒的难题。 主卫里残留滴滴答答的水声, 袭野头发清湿,不难猜出他刚才冲了澡。 安珏不动声色地垂下眸:“你起得也太早了。” “还好, 六点才起, 比过去学校拉练迟多了。” “你现在还打篮球吗?” “比较少, 没机会。像你和钢琴。” “也对喔。” 想到那台因为扰民被处理掉的旧钢琴, 两人一阵沉默。 袭野两肩一抬将衬衫穿上, 边系纽扣边坐到床边, 低声问:“要不要再睡会?” 安珏摇摇头, 她又不是柳下惠, 眼前场景看一次就彻底清醒了:“你前面是不是去健身了, 在小区里吗?” “在地下室,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 “看?” “嗯,看杠铃,以前你不是说过,我还没你的杠铃重吗?” 他什么时候随口说的话,难得她还记得。 不由失笑,手背滑过她脸上细疏的绒毛。做梦梦不出这样的细节,有些怔然。她是真的在这里了。 收回手,他看向门外:“醒了就下来吃早饭吧,虾仁烧卖和鸡蛋肠粉可以吗?” 她挺惊喜:“你连广式茶点都会做?好厉害啊。” “快手菜,隔水蒸而已。” “白夸你了。” 他就要站起来:“那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赶紧抱住他手臂,拿脸轻轻一蹭:“哎,开玩笑的。我喜欢吃茶点呀。” 这幅模样,像是她完全依赖他。他低头看着,看得出神,好半晌才应:“那洗漱完就下来吧。” 安珏笑着,这才撒开手。 等她洗漱护肤完下楼来,早餐已经做好。 几方餐碟放在寄木细工的盘托上,袭野摆着筷子,那筷架也特别,是只美浓烧的狸猫,脸比身子还大,偃伏在桌面,像在打盹。 安珏觉得可爱,捧在手上细致地看。袭野把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这是哪买的呀,我也想买一个。” “京都。”袭野用筷子切割肠粉,夹到她碗里,“这就是给你买的。” “真的?谢谢呀,那我收下了。” 她是真不打算同他客气,因为他说过,她只收别人的礼物会令他不开心。 可他看上去还是不大开心。 毕竟这又怎么算是礼物。 桌子底下,安珏轻轻踢了踢袭野的拖鞋:“怎么了?说话。” “说什么。” “你情绪不高,又要我猜原因。” “没有。”他深呼吸,像是随口提议,“我在想你之后找工作,有没有考虑过开工作室?” “调音业务很单一,不需要的。” “业务不止钢琴相关,商演,制作影音和版权变现,都行。这和倪稚京的工作也有交集,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安珏恍然明白,袭野是在换着法子送她点什么。 但她还是不想要。 她绝非品行高洁,她也喜欢钱。但如果心安理得地拥有他的账户,她就会变得和其他人没有分别。他或许也没发现,自己正在以爱之名将她改变成他本不会爱上的样子。 何况池叙之前提醒过她,只要别闹上台面,盛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成立工作室,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想清楚了,她就明确拒绝:“还是不用啦,我之后不想再从事这行了。” 他皱眉:“如果你还在担心庚泰那边,大可不必。” 原来袭野以为安珏始终找不到一份好工作,是来自盛家的施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安珏没有和他提过,她高考失利,之后也没有选择复读,而是直接去到嘉海求职。 区区高中文凭,能有公司收留已经很不容易。 起初她在外贸公司跑商务,英语和形象一样好,又肯吃苦,提成很高。被开除不是为着别的,有位年届五十的客户想包养她,却看得到吃不着,就造起了安珏的黄谣。没想到她脸皮奇厚,视若无睹。 于是这人转头又在应酬时灌醉了另一位年轻出纳,死乞白赖要送人回家。 当时安珏坐在饭桌对面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就是一大瓶獭祭泼过去。 之后她又换了好几份工作,不是人员优化先拿非职能岗的开刀,就是公司自己都活不过周年庆。 但也不是没有被命运眷顾过。 四年前安珏进了一家私企,半年内连升两级,她打算长久做下去,就在嘉海建新区定了套小两居,交了首付。每天都想着省一点,再省点,等来年房子交付就去约半包装修,很快就能把奶奶接来住了。 可老一辈安土重迁,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住了多年的旧房。而且那些年安珏疲于奔命,奶奶也是看不下去。 安珏又气又累,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僵,赌气,很久都没有回过家。 也就在那时,交好的同事挖出安珏父亲的前科,公司内外传得人尽皆知。 老板亲自劝退,安珏还想硬撑,却又听闻期房因地产商接连爆雷,面临烂尾。 当催收电话打到公司,她终于撑不下去。 那段时间安珏把手机也给停了,从此再不敢看任何正规招聘,那种稳定岗位所附带的黏稠人际令她窒息。 思来想去,她用仅剩的积蓄报了培训,之后就开始四处游走给钢琴调音。 嘉海这样的大都市,没有客源,只能慢慢积攒口碑。可她太着急,自作聪明地压价,动了别人的蛋糕。同城群到处传她专业证书造假,客户也出来指控,说她弄坏了家里的名琴。 安珏根本无法在期限内补上巨款,被威胁要告到民事法庭,法院传票也寄到了小东巷。 时隔多年,奶奶再次收到类似文书,又急又怕。 高阿婆几经辗转才联络到安珏,而那时奶奶已经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这一件件事若是分开来看,安珏或许还能应付,偏偏凑到一起,把她逼到走投无路。 直到有一个人出面,帮她解决了所有难题。 …… 这些过去,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好提都别提。 “袭野,想做什么工作是我自己的决定,和盛家没有关系。你看啊,我小时候想当电气工程师,没当上,这没什么。后来转行调琴,调不下去了,再换一行,从头开始也没关系,我可以去咖啡店做学徒,或者当个西点师,我一直想学做淋面蛋糕呢。再不然,去稚京那边的公益信托,当个义工也不错,嗯……具体的暂时还没想好啦。” 其实她早也想好,等存够了一定积蓄,就继续读书。 但这件事,也只能等将来分开之后再说。 袭野的语气放缓了:“咖啡和西点店挺好的,挑个你喜欢的地方,手续我来办。” 安珏知道他的意思,四两拨千斤地点头:“等邮轮之行结束再说吧。” 袭野料她是要糊弄过去,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她。 安珏放下筷子,手指从桌对面爬过来,爬进他的指缝:“这么着急让我工作,赶我走呀?” “没有。”他立刻将掌心翻过来扣住,“不许走。” 安珏愣了下,然后朝他笑起来:“我才不走,我还没住够呢。” 说是这样说。 但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也不算够。 之后他们蛰居在家,做饭聊天看电影。从来没有刻意想过什么话题,但一聊就聊个不停。天气好的话还会坐在阳台泡茶听风,晚饭后就在院子里散步。 袭野始终没有出门的意思,安珏也没主动提过,就是问了他能不能网购东西寄到澹怀坊。 他问她想买什么,拿出了手机。 她笑着:“早就下单了,我这是先斩后奏。” 隔天东西就到了,是些杂书和拼图。 两人虽说不出门,但袭野多数时候还是待在书房。而买了这些东西,安珏一个人在客厅也能坐到晚上。 到了晚上,一千片的拼图拼了快一半。袭野还是没下来。 想了想,她第一次走去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关得不牢,她在楼梯上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还有他断断续续的通话声,她没想偷听,却还是听到几句。 “俄制不行,全部停用。让审计组带上跨境诉讼材料,把底摸清。瑞士供应商可以,单子签完不要走邮件,直送总部。” “上次那事怎样了?不用,给证监会那边打声招呼。再把资料发给音乐学院……律所?随便。” 说到最后,他才笑了声:“是吗?那让他气着吧。” 安珏站在门前,站麻了,却不敢动。 她想到校园时期的他,别人抢走一分必定加倍奉还。但少年时期的争锋,最多是你给我一掌,我还你十拳。打得轻了重了,都肉眼可见。 而现在的他只需要简单几句话,就可以在无形之间做到绝对碾压。 想到这里,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陌生的恐慌。 呼吸不觉加重,终于被袭野察觉。 在特战队服役期间cqc项目就全科满点的人,要是这点警觉都没有,未免也退化得太厉害。猛地挂掉电话,回头时眼锋如刀:“谁?” 有时太过专注敏感,反而会忽略自己身处何地。 可现在在家里,除了他和她,还能有谁呢? 安珏不自觉后退一步:“是我。” 袭野愣了半秒,幅度很小地甩了下头,但力道充足。然后才向她走来:“怎么上来了?” 这些天她都在楼下看书,从没上来过。也是他常年独居,是以才忘了关门。 她含着下唇:“我想问你饿不饿,我做点夜宵吃。” 他看了眼时间,手机丢到桌上,人已经完全从工作状态切割出来:“好,我来做。” 夜宵如果吃太多,她会睡不好。袭野只往雪平锅里下了一袋乌冬面,汤底用午餐吃剩的牛霖调味,撒完葱花就很鲜甜。奶奶说过,她喜欢这么吃。 面条分了两碗,他走到客厅,安珏正捏着两片形状颜色几乎一致的图块,犹豫不决。 他也不催,在她身后席地而坐,下颏搁在她肩头。 她被他的气息裹挟,熟悉得有点恍惚,定了神才问:“猜猜这幅拼的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枇杷?” “哪里像枇杷了,是柿子。有好事发生的含义呢。”安珏把拼图块丢回盒中,确实拼得鸡零狗碎,想到哪拼到哪,也不怪他看不出来。 “嗯,很应景。”袭野抱住她的手收紧了些,又看到茶几旁边的另一个盒子,“那幅还没拆的红色拼图呢,车厘子?” “明明是草莓。你肯定是故意的,不和你讲了。哎呀,别乱动,拼图块要是弄丢了一片,往往拼到最后才能发现。如果离完成就差那么一丁点,我得郁闷死。” 她着急忙慌地收拾,带动清冶的香气四散。 他闻到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艰难的世界脱身。 地毯上堆着她口中的杂书,其实并不杂,原来她在自学编程,笔记都做了好几页,字迹整洁。高中时她就常帮班主任板书,粉笔画出的电路图既平且直。 他移开视线:“等图拼好了,想挂哪里?” “书房行吗?” “当然。” 安珏想了又想:“其实如果你有工作要忙,可以出去处理的。不用一直在家陪我。” 沉默一阵,袭野吻了下她的侧脸:“来吃面吧。” 接下来几天,袭野没再进过书房。 安珏怀疑是自己多嘴了,像故意抱怨他陪她太少似的。 可隔天再度提到他工作的事,他只说不用担心,显然不想让她多问。 她也就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禁地,她不会要求另一半以不断打破自身底线来证明爱意的深浅。 他们已经足够特别。 午后,荧幕投屏放下来,他们看电影一向没什么目的性,某瓣top250随机播。 这日播到的电影和钢琴有关,难得的是袭野看过,安珏却没有。 她看电影前有检索内容评价的习惯,总会筛掉这种主题沉重的影片。 这种宏大叙事悲剧下的人性光辉,总会让她产生一种蚍蜉可以撼树的错觉。 可她早也不是从前那个无知无畏的少女。 电影播到一半,安珏的注意力已经跑偏到客厅的那架贝希斯坦上,偏过脸问袭野:“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袭野像是无动于衷,搂着她:“看电影。” 安珏一拉就把他拉了起来,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可过去我单独弹给你听过呢,忘了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弹了加勒比海盗的曲子,你还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么凶的曲子呢。” 他不说话,她催促着:“又不需要你像电影男主一样表演高难度,就《致爱丽丝》,初学者都会的。” 袭野叹气,告饶似的:“安珏。” 安珏不逗他了,直接拆穿:“你压根没学钢琴,对吧?这琴的琴弦却松了,还要人来修,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两手扶在她腰侧,额头低下来抵住她额头:“你不知道?” 她只是笑。 主动权无形之间转移到了他那边:“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他的吻从她额心落下来,吻过鼻梁,抵达唇齿。她现在是想说也说不出了。接吻声渐渐盖过了荧幕音效。安珏勾着他的脖子,身子不住地往后倾。忽地琴键发出沉重的和弦,是坐到了低音区——刚才忘了把琴盖放下来。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就推了推他:“……去看电影吧。” 现在却轮到袭野不理会这个要求,左手绕到安珏腰后。 因为不用出门,安珏常穿的睡裙开口有点低,而且里头什么也没有。 此刻忽然觉得胸前一轻,是完全被他握住,然后拢紧。 外头下着雨。 室内的钢琴声时起时灭,气息交织,他很快就蓄满了汗,水色澄亮,随着呼吸一张一收的沟壑在视觉上更加明显。 安珏闭上眼,心跳得误以为要死掉了,不能再看下去。 他却靠近她耳畔喊她的名字,比刚才压到的低音和弦还有磁性。 而这不间断的声音不断放大,撞破了,挣扎着要出来。她只能再次睁开眼睛。 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明明这种时候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但眼神像被抽走了什么,才会这样恍惚痴迷。感受又因为这份少而变得更多了。 意识逐渐脱离,安珏逐渐分不清现在是钢琴还是自己。不是抒情,而是奏鸣曲,拉出激昂的尾调。 她确实喜欢凶狠的曲子。 电影切片了。 垃圾桶的盖子合上,袭野将一条毯子披到安珏身上,奇怪她都没怎么出汗。又给她喂了半杯水:“要不要回卧室睡觉?” 安珏懒懒地摇头:“不要。”虽是闭目养神,嘴里却问,“家里没菜了,晚上吃什么呢?” 他放下喝到一半的冰水,捡起地上的衣服:“我出去买。” 她立刻睁开眼:“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低头扣着衬衫:“我很快就回来。” “我想去外面,”她坐起来,手拉住他的手,“和你一起。” 他看着她,轻声应了:“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不会弹琴但会拧螺丝 加勒比海盗配乐《he’s a pirate》,美国钢琴家jarrod radnich的版本很震撼。 曾经斗志满怀下载了份原谱,看一眼就收到琴凳里喂衣虫了。 第62章 我在这 第62章 我在这 袭野让安珏定晚饭地点, 但安珏没什么主意。她只想感受和他并肩走在街头的感觉,随意点了处商场,两人就出发了。 从商场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 安珏提醒袭野:“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想了下,从西裤口袋取出车钥匙,远处传来锁车的鸣笛。他又引她往电梯走。 安珏诧异:“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口罩还没戴呀。” “不用。” 安珏抿抿唇, 也不再纠结。 电梯间内有各层经营划分图, 餐厅普遍位于商城顶层。但袭野看着区域划分图, 对前方顾客说了声“借过”,伸手就按下二层按钮。 安珏小声问:“你要去家居店买什么吗?” “懒人沙发。” “买懒人沙发做什么?” 她说过的梦话自己不记得了,袭野解释:“放卧室, 给你看书。” “我去客厅看就行了啊。” 结果进了杂货家居店, 安珏立刻就把刚才的欲拒还迎忘了,一头钻进女装区。 春夏都还没有添过新衣,她看什么都觉得好,拿在身前比划, 转头问:“这件好吗?” 袭野提着购物篮,看到镜子里的她在笑, 眼底水盈盈的。一颗心浸软了, 点头:“很好。” “那这件呢?” “也好看。” 安珏决心以后再也不问直男意见, 没好气地说:“套个麻袋你也说好, 我看你就负责买单好了。” 袭野将几件衣服都收到篮子里, 还是说:“好。” 她笑出声:“哎, 我还没试呢。” 话毕抱着一堆衣服进了试衣间。 袭野站在外头专心等她, 什么也不做, 只是眼神扫过展柜, 心底又挑了几件。她是喜欢这类风格。 却还是差了点什么。 他想给她所有的好,可还是不够好。 也不知道安珏什么时候出来的,手里只剩了套卡其色吊带开衫,丢进购物篮。袭野不解:“其他衣服呢?” “不合适,就不要了。” “刚才有件宽摆长裙很适合你,浅米色的。” 安珏有些意外,以为他没在看的:“我已经有件类似的了,不喜欢重复。走啦,去那边看看。” 那边是男装区。 安珏明显谨慎起来,拿起衣服又挂回去。衣架划拉了一阵,眼睛一亮:“这个还不错。你试试?”见他没反应,索性把卫衣怼他胸口,朝男士试衣间使了个眼神,“去嘛,你休闲服太少了,天天在家还穿西装呀?” 袭野接过,考虑几秒后又挂回展柜,转而拿了卡其色系的同款。 正要去试衣间,安珏又喊他:“等等,还有这条牛仔裤,你腿长,穿起来肯定好看。30码腰围行不行?好像太大了,可这款最小只有29……”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很私密的事。 袭野笑着,拿过牛仔裤径直往里面走。 到底是没忘记懒人沙发,结账时店员说可以免费配送到家。袭野却说不用。他让安珏先上餐饮楼层,自己则拎起大袋子就往车库走。 等袭野返回商场五楼,安珏已经在排队买网红店的铜锣烧了,远远地朝他招手。 他小跑而至,拉开她:“我来排吧。” 他声音有点喘,队伍前后都看过来。安珏脸一红,抽回手:“急什么啦?会分给你的。” 排了半天队,安珏却只要了一个厚乳味的,掰成两半分给袭野。 没想到饼皮比馅还好吃,弹软不腻,还不影响待会儿吃正餐。她笑得很开心:“居然有名副其实的网红店欸,下次还想尝尝焙茶口味的。” 他不解:“再买一份就好了。” 她掐了下他小臂:“你笨死了,听不出我还想和你再来一次啊?” 他愣了片刻,想去捉她的手,她已经往前走远了。 说要吃正餐,其实也不正,两人在商场逛了一圈也没选中,最后是在对面美食街吃的大排档。 摊位生意很好,他们等了半小时座位。厨师身兼数职,耳朵上夹着一支笔,却不拿来用。另一支笔在小本子上刷刷地写:“美女,菜单写的每个都不错,试试?” 安珏用指腹挤走塑料桌布的气泡,这才看清垫在桌布下方的菜单的字。 “我要这个焖罐肉。” 厨师挑眉:“哟,会挑。马某走南闯北,在九个城市当过厨师。这道招牌我贼拿手。” 袭野坐在一旁,眼风扫到小店里的白墙,神龛里的佛像被请出,塞进一架小电视,放着当下热播的剧集。 厨师也顺着看过去:“点三道菜,就可以自选看哪部剧哦。” 安珏笑了:“那我点六道怎么办,再摆一台电视上去?” “你可以一部剧看两遍嘛。” 说过玩笑,安珏又向厨师请教一道菜的佐料要用高度啤酒还是低度。厨师说高度蒸发快方便去腥,但低度可以让酱汁变稠,拌饭更好吃。问了等于白问。但她不介意,也很开心,说将来交替着做就可以。 袭野默然看着,她永远好奇,永远有爱这个世界的能力——也不禁牵起唇角。 牵动心脏也隐隐生痛。 饭后两人才书归正题,准备去会员超市买菜。 从大排档走回商场车库的途中,她注意到他长久的沉默,忽然贴住他的手臂:“刚才的焖罐肉真好吃。” “嗯。” “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做的。” 袭野停住脚步,转身拊着安珏的后颈,脸已经低了下来。 行道树上结满了将熟未熟的杧果,有的落在水刷石路面,果酱炸出一片青黄不接的烟火。她脑袋里也砰砰的一声又一声——还是在大街上。连忙笑着避开了,又指向路边蚊虫盘绕的水果摊:“我们买点杧果吧?个头好大。” 不等袭野点头,她就将他拉去摊位前。挂在铁杆上的猪肝红塑料袋蒙着灰,安珏扯了一片下来,在手里搓了搓,撕开口子,往里头轻轻吹气。袋子膨胀起来,如同她的笑意,拿起芒果比在脸颊:“袭野袭野,你看这个,是不是有我半边脸那么大了?” “这个是不是还没熟?” 安珏无所谓他有没有回答问题,转头在塑料框里继续挑拣:“这是青皮杧啦,买回家切成丝,浇上百香果酱,很好吃的。黄皮的也买几个好啦,改天我做杧果塔。” 她自说自话,笑意弥散在色彩缤纷的灯海里。 袭野无声后退几步,取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拎着一大袋水果回到车上,安珏发现袭野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大概在处理什么信息。 于是她拉好安全带,也不催他开车,收回视线,就是耐心地等。 这些天他们过着不问外事的日子,过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浑忘了今天是周五。 周五晚上的会员超市,人满为患。试吃队伍又多又长,他全神贯注拉着她,生怕一个脱手她就会消失。 安珏别的都躲过去了,却栽倒在新出的泰式椰香奶茶的试喝上。她拍拍袭野的手,示意他松开:“我想尝尝看,你去那边等我吧。” 袭野果然放开了手。 相关商品一般就在试喝点附近,他直接抱了一箱奶茶放到推车里:“不用这么麻烦。” 安珏认真考虑了:“万一不合口味,买回去也是放着,放到坏。就跟你之前买牛奶,在冰箱里放到过期,倒都倒不出来。” 因此最终还是排了队。 然后推车里的奶茶变成了两箱。 之后又买了不少厨房电器和酒饮干货,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安珏挑了两条谷饲牛仔骨,大理石花纹特别漂亮,她在烹饪书上看过熏制的做法,说是想做来尝尝。他说好。又问他想不想吃柠檬大虾和黄芥末腌小排,他也说好。 安珏真是气得不想理他了。 再问他意见算她输。 快到结账口,安珏忽然想起来蜂蜜还没买,大捧绣球花往袭野怀里一塞,就跑回去拿。 袭野半天没等到她回来,花束朝购物车边缘一靠,踩下刹车片在非行道处卡死,折身就逆着人潮往里走。 走到调料区,安珏果然还在那里。回头看到他,眨眼笑起来:“要椴树还是麦卢卡花?当然土蜂蜜也不错。” 他喉结微动:“都好。” “拿哪个?” “都拿。” 安珏简直对自己无语,怎么又问上他的意见了:“那就都拿,反正蜂蜜不像牛奶,怎么放也不会坏。” 回到车库,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安珏懊恼是不是一时上头买多了,但实在难得和他一起出来逛街,不多买点很快又要没东西吃。他真是不爱出门。 绕到副驾前,袭野在通电话,后视镜映出他脸色不好,她又避开了些。 电话挂断,袭野没等到安珏上车,心中一空,立刻下车。 听到主驾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安珏从后备箱直起腰来。 “怎么了?” “没什么。”他观察情况,“你还没上车。” “箱子没堆好,我怕路上酒水会洒。” “我来调整,你去车上。” 安珏点点头,坐进副驾系好了安全带。透过侧窗,他伸进手来,又确认了一遍带子是否系紧,才往车后走去。 后备箱关上,他坐上车,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他掌心出了好多冷汗。 不由得一怔,回过神才笑了下:“我们回家吧。” 一路开得挺慢,安珏的脸从窗外夜景移回来,视线忽然定住。 袭野开着车,还能分神关注她:“怎么了?” “你这后视镜上什么都没有,一般的车不都会挂些吉祥如意、平安喜乐的挂件么?” 这些词过去无一和他有关系,挂了也没意义。 或许从此可以贪心? 他轻拍方向盘的皮套:“那改天你帮我挑一个。” 她低头拉开包链:“不用改天,我身上就有。” 看到安珏手上的红玛瑙古琴吊坠,袭野眉心紧蹙:“这从哪来的?” 这反应,像是他见过这吊坠一般。 安珏搞不清状况,还是如实说:“倪叔叔从灵华寺求来的。”说完又勉强笑了下,“不想要也没关系啦。” 她收回手,却被他攥住:“当然要。” 这一来一去的转变,安珏方才醒悟。倪宏韬先前求来的三个吊坠,她和倪稚京之外,还剩一个,说要留给未来的倪家女婿。 所以有可能,袭野曾在池叙那里见过? 难怪他刚才表情微妙。 回到家整理完东西,眼见就到了十一点。 安珏洗完澡出来,袭野已在客卧洗过,穿着睡袍正靠坐床前。银杏叶灯光流溢而下,沥在他手心的吊坠上。他站起身,走到落地衣架前,将吊坠收进了西服里袋。 她靠着浴室门,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不挂车上吗?” 他没回答,俯身抱住她,又抱了会儿才说:“今天你很累了,睡吧。” 两人躺下,还是面对面。 袭野已经闭上眼,安珏却稍微有点不适应,先前每天他们都会缠磨到很晚。 或许是因为下午才做过,他想让她多休息。但她感觉得到他的心不在焉。不想就这么放过去,指尖碰着他的鼻梁,下颌线,一路摸到锁骨。 他握住她躁动的手:“怎么了?” “你有没有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