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小夫郎》 内容简介 《二嫁小夫郎》作者: 不归粥 简介: 【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支持与陪伴,正文已完结,后期不定期会掉落番外~】 「江云满怀期待的出嫁,夫君秦文不仅仪表堂堂,还是个秀才。村里人人羡慕,他能嫁得这么好的郎君。 谁知大喜当日,秦文一改往日温和谦逊的模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撕毁婚约,说迎他过门,只不过是做妾······」 江云相貌生的极好,还识文断字,是村里最出众的小哥儿。人人都说他不像是村里的小哥儿,倒似镇上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自江云十四岁后,家里的门槛,都差点让说媒的给踏平了。一直拖了两年,这亲事才算是定下来,就是同村的秦文。秦文是秦家独子,还是个读书人,早早的便中了童生,在村里格外看重。最重要的是,秦家肯出十六两银子作为彩礼,这个数目,就算在镇上也是没有的。 就在他们成亲的这年,秦文还考中了秀才,可谓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奈何富贵迷人眼,秦文早就暗中攀上了知县女儿,企图借此平步青云。 可他既舍不得荣华富贵,又舍不下江云的美貌,想享齐人之福。 秦文打定了主意,江云既嫁过来,自然是任他摆布,即使是做妾,那做秀才老爷的妾室,也是他一个乡下哥儿高攀了。 成婚当日,江云成为全村的笑柄,不堪受辱,选择了投河自尽。 却恰巧被下山的顾清远所救,从此得遇良人,过上了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日常 日久生情 主角:顾清远,江云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 一句话简介:成婚遇渣男,被再嫁夫君宠上天 立意:有情人终成眷侣 第1章 成亲 第1章 成亲 秋风拂过,引得林间枝叶飒飒作响,惊起一众鸟雀。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也不知何时退却了盎然的绿意,转而融入了点点鹅黄,鹅黄之中,又渐渐透出几许绯红,斑斓多彩,正是秋意浓时。 因着秦家独子今儿成婚,苏禾村格外的热闹。一大早,秦家门前就围满了人,除了来帮忙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秦家在村里算是日子过得不错的,秦秉生是村里唯一的大夫,虽说是个走街串巷的草药郎中,可因着周围几个村子都没有大夫,生意倒是不错。 乡下人有点头疼脑热的,都是能挺就挺,实在挨不过去了,不得己才抓上几副药。镇上的医馆进出一趟,少说也得几百钱,不是他们这些人去得起的。因此,只能找秦秉生,抓几副药应付一下,要是真得了重病,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秦秉生虽说黑心了点,怎么也比镇上的医馆便宜不少,大家伙虽偶尔在背后说上几句,明面上却不敢得罪秦家。 秦文是秦家独子,自幼读书,今又中了秀才,在村里可是独一份的。这样的场面,就算是和秦家不沾亲的,也愿意过来凑凑热闹,秀才老爷成亲,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还是秦文有福气,能娶到云哥儿!”看热闹的妇人,正抓着一把花生,吃的津津有味,瞥了一眼秦家门上贴着的喜字,不咸不淡叹了一句。 “这福气咱可要不起!”一旁的妇人四处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道:“江家那两口子,可不是好糊弄的,听说光彩礼就要了十六两银子呢!真真是狮子大开口,真当他家云哥儿是天仙呢!” 村里娶亲给的彩礼,基本上六两银子就到头了,这还是娶姑娘的价钱,若是娶小哥儿,还要再少上一些。十六两银子,别说在村里,就算是拿到镇上去也不少了。 虽说江云样貌好,还识文断字,可到底是个小哥儿,瞧着身型也单薄,真娶回去了,能不能生养还不一定呢。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还是能做活儿,能生儿育女更重要。 “我看你们就是羡慕,云哥儿的相貌性情,别说十六两银子了,就算是再多些,也当得起!” “就是,别自家拿不出彩礼,就在这说酸话,谁不知你们两家都去江家求过亲,求娶不成,在这阴阳怪气的,平白叫人瞧不起!”苏晴是个烈性的,素日又和江云交好,今儿是江云大喜的日子,自然见不得别人这般嚼舌根。 喜乐声渐渐逼近,那两个妇人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锣鼓声压下去了,只好作罢。 宋秀兰早就安排了人,在门口撒喜钱、发喜饼,一时间除了小孩子,连不少大人都跟着去抢,好不热闹。 江云坐在轿中,双手紧紧的搅着帕子,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还由不得他多想,轿帘就被挑开,喜婆扶着他下了轿子,跨过火盆,便被直接送回了新房。 拜堂的吉时还没到,喜婆也只是交代了两句,便出去忙了。 按着规矩,这会儿还不能掀盖头,江云低垂着眉眼,打量着屋里,因着视线受阻,他只能堪堪看清不远处的一角,其他的便什么也瞧不见。刚刚那阵心慌,这会儿又涌了上来,没由来的觉着心口一紧。 其实,秦家已经是上好的姻缘了,秦家家境殷实,秦文还是个读书人,长得也是斯文清秀。若是他做好夫郎的本分,想来也能相敬如宾,安稳一生。 姑娘小哥儿嫁人不容易,进了夫家门,自然不如在家时自在,新夫郎少不得受些搓磨。江云只当是太过紧张,劝着自己别多想,却不知此时已是山雨欲来。 秦文满面春风的在门口迎客,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全让他占了个齐全,即便得意些,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如今,秦文刚中了秀才,正是盛时,来的人自然不少,同一个课室的同窗几乎都来了,全被宋秀兰安排到里屋坐着,生怕他们见了村里人的粗鄙,给儿子丢了脸面。 这边贺喜的人不断,巷子口却悄然驻了一顶小轿。在村里别说轿子,就连马车都是个稀罕物,自然有不少人往那边瞧。 秦文瞧见轿旁立着的小丫鬟,心里一紧,面上定了定,更热络的引着众人往里进,趁人不备,匆匆和他娘耳语了两句,才向着轿子赶去,怕别人瞧出异样,他压着步子,也没敢走的太快。 秀才成亲,有个什么大人物过来贺喜,也不稀罕,众人看了会儿,被随着宋秀兰进了院。秦文见门口的人散了,才加快了脚步。 “秦公子大喜,我家小姐特送来贺礼,祝秦公子同夫郎恩恩爱爱,百年好合。”小丫鬟冷冷的开口,言语间满是嘲讽。说着把两个礼盒,塞进了秦文怀里。口中说是来贺喜的,可言语动作,倒像是来挑刺的。 “小玲姑娘,严重了。”秦文被一个丫鬟落了面子,心里不痛快,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甘,还小心的陪着不是,“不过是纳妾而已,不敢劳动小姐。” 他这话看似是对着小丫鬟说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轿子上,小心的解释着,生怕轿子里的人恼了。 “哼!”小丫鬟冷哼了一声,见秦文态度还算是可以,这才收敛了几分,“我家小姐身份贵重,却不嫌秦公子家贫,这番情谊难得,还望秦公子莫要辜负了!” “秦公子既对我家小姐有意,也该拿出些诚意来,我家小姐还未进门,秦公子便先纳了妾室,我家小姐已然是十分委屈了。今日这场面,我怎么瞧着都不像是纳妾,秦公子可别是三心二意,又生出别的心思。” “小玲姑娘可冤枉我了,我对三小姐是一片真心,这不过是家里昔日给定下的,实在推脱不开罢了。日后娶了正妻,家里一切自然是由正妻做主。”秦文额上已然沁出汗珠,小心的解释着,生怕惹了轿中人不快,到手的亲事就这样跑了。 原本在搭上赵奕欢后,他也想过要退了与江家的亲事,奈何江云生的实在貌美,他着实舍不下这样的美人,这才想着先把人娶进来。 左右婚事是在村里办的,他日后定是要在镇上居住,等到宅院之中,江云一个乡下哥儿,又没有娘家依仗,还不是任他拿捏。 若是江云识趣,他也愿意宠着些。说到底是一个乡下哥儿,能嫁给秀才老爷,做个宠妾,也不算委屈。他的正妻之位,自然是要留给与他有助力之人。日后他在官场行走,家中正室总不能是个乡下哥儿吧,说出去也惹人家笑话。 赵奕欢虽是庶出,可生母在府里却格外得宠,有了这份助力,待他中举后,就算再进一步无望,也可以谋个小吏,不至于只当个教书先生,一辈子庸庸碌碌。 秦文算盘打得好,这个关键的时候,他自然得先把人稳住,“我对三小姐是真心实意,一片赤诚,日后也定以三小姐为先。” 轿帘掀开一角,一只细白的手递过一个荷包,“秦公子一片心意,我自是明白的,这个香囊乃我亲手所绣,早就想送给公子了,奈何闺中女子出来一趟不易,今日正好送给秦公子。” 秦文满脸喜色的接了,还不等他道谢,轿中人便再度开口,只是声音里染上两分哀泣,“虽是纳妾,可到底是在娶正妻之前,这样大操大办总是不妥,若是让我父亲知道了” 后面的话赵奕欢没说出口,可也足够让人思量思量。她自幼就在后院讨生活,见惯了各种争斗,耳濡目染之下拿,捏人的手段自然也学了几分,对付秦文这样的穷书生足够了。 男人吗,装装柔弱、扮扮可怜,有时候可比撒泼吵闹来的有用。 她倒也不是真的非秦文不可,只不过是眼下没有最优的选择罢了。生母再得宠,她也是个庶出,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自然匹配不上。最后无非也就是嫁个商贾之家,或是在父亲的下属中挑选一个,日后的前程一眼便能望到头。 倒不如选个读书人,好好督促一番,再有他父亲在,好好谋划一番,说不准日后还能谋个好前程。 秦文便是最好的人选,虽说出身乡野,但秦父这些年行医,也积攒了些家底,比一般种田的可强的多。再说秦文在这次的院试中名次也很靠前,可见在读书上有些天分的,日后科考要是有了名次,她也算是有了依仗。 再者,寒门有寒门的好处,他嫁过去便能当家作主,也不必侍奉婆母,日子何等的潇洒! “小姐说的是,是我思绪不周。这席面都是家里长辈安排的,我这就让人把院外的席面都撤了。”秦文小心的解释着,眼中的的心虚都要溢出来了,“还请小姐放心,日后迎娶正妻一定比今日尽心。” 赵奕欢也不是真的要他裁撤席面,况且现在宾客都到了,真要这个时候提这样的要求,只会显得她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凭白的坏了名声不说,可一点儿好处都捞不着。 这个江云,她派人打听过,听说是个大美人,想来秦文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才舍不下。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让江云顺顺利利的进门,成为她的威胁。 “秦公子此话严重了,宾客已至,怎好这个时候裁撤席面。只要公子心里有我就够了。” 这话正中秦文的心思,两头都能安抚住,最好不过。可还不等他高兴一会儿,旁边的小丫鬟便冷冷开口,“小姐同秦公子虽还未成亲,可这门亲事也是过了明路的,如今秦公子纳妾,小玲理应留下帮忙,老爷若问起,小姐也好有个交代。” 秦文本打算先按娶妻的流程走,江云那对混不吝的兄嫂,可不是好惹的。当初提亲时,他还没中秀才,自然没有纳妾一说。今日来的人不少,其中还有他的同窗,若是临时改口,怕是面上不好看。 他没料到这个赵小姐,也不似面上那般单纯,这个时候赶着过来,还把丫鬟留下,定然是存了监视的心思。他心里恼火,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还得陪着笑脸,好好的把人送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秦家的算计 第2章 秦家的算计 秦家的席面张罗的不小,院里院外足有三十多桌。这还没到开席的时间,已经来了不少人。秦家两口子,平时日子过的扣扣搜搜,儿子成亲倒是舍得花银子。桌上早早的就备好了花生瓜子,招待客人,虽说都是自家炒制的,不值什么,可也是费了心思的。 众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聊着闲话,都等着正席呢。村里人日子都不宽裕,除了年节买块肉打打牙祭,平时连个荤腥都难见,就靠着谁家有喜事,能捞些油水呢。 “听说秦家为了今儿的席面,还特意宰了两头猪呢,比过年的架势都大,咱今儿是有口福了。”赵阿嬤怀里抱着小孙子,不住的将剥好皮的花生,往小孙子口里送,还不忘和旁边的人闲聊。 “可不是吗,后院还备了不少鸡鸭呢,他们自家养的鸡不够,还从我家买了两只呢。要不是给的价高,我还舍不得卖呢,再养上几个月都能下蛋了。”周望夫郎同秦家是邻居,自然是看着秦家操持的,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搭腔。 同桌的妇人夫郎听着这边的话头,少不得应上两句,话头渐渐的变转了向,从一会儿的席面,转到前些日子村头孙家的事。孙家一家子都没个好人,去年刚娶的媳妇,硬生生的让他们家给逼死了,年轻些的媳妇夫郎,光听着心里都害怕。 这边正说的热闹,就见秦文领着一个姑娘进了院,众人纷纷止住了话头,把视线移到二人身上。那姑娘穿着打扮过于扎眼,怎么瞧都不像是村里的,也不怪大家伙都往这边瞧。 “没听说,秦家还有这样一门富贵亲戚” 有人小声嘀咕,也有性子粗犷些的,顾不上那么些,开口便是挪揄,“我说秦秀才,这打哪领回来这么俊俏的姑娘!” 秦文此时脸色难看的厉害,他本想着把今日的场面先混过去,等到了镇上再和江云挑破,如今赵小姐留下了贴身的丫鬟,怕是不能轻易蒙混过去。 他同村里人走的虽不近,以往见了人也能说上两句话,可眼下心里正烦着,连面子工夫也懒得做,直接冷着脸进了屋。 开口那人被落了面子,脸色也不好,奈何人家有功名在身,实在是惹不起,只骂了两句,便被劝着去后头耍乐。 秦文冷着一张脸,没半点要当新郎官的喜气,径直奔后院,找到了在灶房里忙乎的宋秀兰。指了指身后的跟着的小玲,小声的附在他娘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秀兰虽不识字,可也知道知县家的小姐那是得罪不起的,就算只是个丫鬟,那也不能轻慢了。当即就找了人,领着小玲往屋里去,好吃好喝的奉上,找别人不放心,便直接喊了她娘家嫂子。 宋秀兰脸上堆满了笑,满是讨好,直到连小玲的背影都瞧不见了,才拉着儿子去前院找人,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妇人自然做不了主,还得家里主事儿的拿主意才行。 秦秉生正同村长喝茶说话,他们家出了个秀才,那便是在镇上都挂了号的。村里这些年可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偏他家秦文争气,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不说,还同知县家的小姐情投意合。等两人成了亲,他和知县大人可就是亲家了,这份荣耀谁能比得上。 他正得意着,被打断还有些不快,直到被拽到没人的角落,才板起脸来,询问两人什么事。 秦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秦秉生听完也是眉头紧锁。 外头的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他们和江家的婚事,在村里几乎无人不知,如今要改口说是纳妾,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放。 可有人在这盯着,也容不得他们蒙混过去,两头总得舍弃一头。江云不过是个乡下哥儿,自然比不上知县家的小姐金贵。况且江云家里还有个赌鬼哥哥,收的彩礼怕是早就败光了,眼下就算真闹起来,想要退婚,恐怕也拿不出银子。 至于村里人的议论,也不足为惧,他们家马上就要和知县大人攀上亲家了,有这层关系在,连村长都得给面子,旁人就算说些闲话,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想通了这层,秦秉生也不纠结,嘱咐秦文先给江云透个气,别一会儿在人前闹起来,让场面难看。 若江云是个懂事的,就该知道,就算是做妾,给秀才老爷做妾,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否则就凭他那黑心的哥嫂行事,指不定就把他卖到哪去,日子只会更难过。 若是不通情理,那便直管叫他们家还了彩礼,把人领回去。一个成亲当日,被夫家退回去的小哥儿,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做人,说不准他哥嫂想再卖他一回,都没人要。 想到这,秦秉生也稳了下来,“你以后是要做官的人,性子也该强硬些,若是连后院都料理不明白,日后还怎么做大事!”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面上一片淡定。 宋秀兰也在一旁附和着,“江云不过就是那张脸出挑些,瞧那身子单薄的,不知能不能生养。日后他跟着你到了镇上,自然得好好伺候你和赵小姐,我看这规矩,现在就得立好,省的他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仗着那张脸,再生出事端。” 前院正热闹着,江云所在的屋子是西边的厢房,窗子正对着前院,即使他被盖头遮着,也能听见外边透进来的说笑声。 成亲本就是喜庆的事儿,来的人越多主家越高兴,见外头热热闹闹的,他心里的紧张也缓解了几分。正想着往后坐些,放松放松,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响,吓得江云赶紧坐直了身子。 秦文见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手,心里便软了几分。 村里的小哥儿没出嫁前,虽说不用做重活儿,可简单洒扫做饭、喂鸡鸭喂猪的活儿,还是要做的。整日劳作,皮肤自然不如镇上的小哥儿那么白净,大多灰扑扑的。 江云却不同,他自幼就生的好,在同龄的小哥儿中格外出挑,他哥嫂早就打定了主意,把人娇养起来,日后有人来提亲,也可以多要些彩礼。 这些年,地里的活儿是一点儿都没让干,在家也就是做做饭,做些针线活儿。因此人养的白净清透,再加上识得些字,比着寻常小哥儿多了几分清雅的气质,最是吸引人。 这样的美人,秦文自是舍不得放走,他清了清略显干涩的嗓子,放轻了动作,掀起大红的盖头。盖头下是一张漂亮明媚的脸,肌肤细腻如玉,双颊处还扫了淡淡的胭脂,平添了几分娇俏。 许是没料到盖头会被掀开,江云眼中有一瞬间的错愕。此时,正睁着大大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秦文喉间滚了滚,只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都是一个村的,虽说秦文一直在镇上读书,回村的时候不多,可两人还是见过的。见来人是秦文,江云还有些不解,按着规矩,得拜完堂才能掀开盖头,秦文此时过来,不知是出什么事。 秦文思虑再三,还是没讲实情说出来。这会儿人还没到手,江云若知道了细里,心中多少会有些隔阂,怎么也得等晚上洞房之后,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开口。届时,就算江云心里不痛快,也晚了。一个被破了身子的小哥儿,谁还会要。 再有就是读书人,多少有些风花雪月的绮想,他强把人要了,和两厢情愿的差别可大了。这样的美人,多费些心思也值了。 打定主意,秦文当下便放缓了语气,“云哥儿,我这刚中了秀才,不少人都盯着呢,婚事也不宜办的太张扬,免得惹人非议。一会儿的仪式就简单些,等日后我再补偿你。” 江云极少去镇上,平时接触的人也有限,对书院的人和事更是不了解。听秦文这样说,虽不解,却也没有反驳。 况且他们家收了秦家十六两银子的彩礼,陪嫁却只有两床被子,连他带过来的衣裳,都是旧时穿惯的。 秦家人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怎么也会别扭,他一个刚进门的新夫郎,夫君既是好言好语的同他商量,他自然也不好驳了夫君的颜面。 秦文见他点头应下,自然高兴,瞧着江云略染绯色的脸颊,心里痒痒的。刚俯下身子,想要亲近亲近,屋外就传来他娘的声音,只好作罢,临出去之前,又帮江云把盖头盖好。 宋秀兰还是放心不下,她刚刚趁着送茶水果子的时候,同那个叫小玲的姑娘搭了几句话。那姑娘可不是个省事的,估计着不会像口中说的那么简单,若是回去说了什么坏话,搅黄了这桩上好的姻缘,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不踏实,这才赶过来看看,江云到底是个乡下哥儿,自然是得从这边找台阶。 “文儿,同云哥儿可说好了,要是不行,娘进去吓唬他两句,进了咱家的门,可不能学他嫂子那些撒泼耍横的手段。” 秦文被打断,心里有些不快,如今他对江云正在兴头上,听他娘这么说,多少有些不耐烦,自己的亲娘又没有办法,终是耐着性子劝了几句,才一同往前头去待客。 第3章 江云受辱 第3章 江云受辱 秋收刚过,正是清闲的时候,田里没什么活儿,村里不少没过礼的,都愿意过来瞧个热闹,秦家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堂屋里,正热热闹闹的行礼,除了喧闹声,还有不少起哄声。村里人办喜事,讲究的就是个热闹,场面热热闹闹,主家也有面子。 仪式进行的十分简单,主礼的是秦文的堂兄,秦文早就和他通过气,无需像娶妻那样繁琐,只给父母敬了茶,便算礼成。 江云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想着秦文刚刚跟他通过气,便规规矩矩的奉了茶。宋秀兰原本还担心江云不肯低头,此时见人服服帖帖的,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秦文给堂嫂使了个眼色,孙月会意,立时笑着上前,“小叔中了秀才,又给家里添丁进口,可是双喜临门,我先给叔叔婶婶道喜了。” 孙月一开口,旁人少不得跟着贺上两句。秦秉生爱面子,听着这些恭维的话,心里自然高兴,捋了捋胡子,笑的满面春风。宋秀兰也是一脸得意,她可是秀才的亲娘,她儿子日后可是要做官的,可不是村里这些妇人比得上的。 孙月见把人哄高兴了,才来扶江云,“礼成了,叔叔婶婶,我就先带云哥儿下去歇着。” 她也是存了私心的,如今秦文这般出息,日后说不准还能做官,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秦家又只有两房,自然得交好,如今他们捧着让着些,日后有事也好开口不是。 她的小宝过完年就四岁了,眼瞧着也到了该启蒙的时候,还少不得秦文的助力。秦家能出一个秀才,说不准就能出第二个,她的小宝若是也能这般出息,他们大房那还需要仰仗二房。 见宋秀兰点头,孙月才扶着江云,引着他往新房去。 谁知,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面前人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看衣着似乎不像是村里的姑娘,她还当是哪家不识得的亲戚,不懂规矩。 正要开口,见那姑娘脸上带了几分轻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毕竟是二房的事,还是交给二房处置妥当,省的她凭白得罪人。 孙月转头,就见堂上二人变了脸色,僵着一张脸,似眼前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连带着秦文的面色,都凝重了几分。 宋秀兰的娘家嫂子李氏,自后头匆匆跑过来,急的满脸的汗,心里暗暗后悔,不该接下这个差事。就算这小姑娘只是个丫鬟,那也是知县府里头的,她一个乡下妇人哪招架的住。去灶房取个糕点的工夫,人就跑了出来,这要是生出什么事儿,她可真是里外不是人,一点儿好都捞不着。 眼下也顾不上许多,只盼着能把人哄回去,脸上强挤出一抹笑,连忙讨好着,“小玲姑娘,您要的花糕,我已经给取来了,您快跟我回去用饭吧,一会儿凉了,味道可就变了。” “不急,等完成我家小姐的吩咐,我自会离开。”小玲连眼神,都没分给李氏半分,大大方方的进了堂屋,“这位就是秦公子新纳的妾室吧,我家小姐体恤,既是日后一同服侍公子的人,也不好太过寒酸。这些首饰,就当添些嫁妆吧,也算是我家小姐的一份心意。”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就炸了,就连外头看热闹的人们,都止不住往里头挤,生怕没瞧见这难得一遇的稀罕事儿! 一时间,秦家被围了个水泄不。纳妾!村里都是本分人,能娶个媳妇就不错了,哪里有纳妾的,就算是真有这个想法,家里也没多余的闲钱。 “这秦家当真是发达了,十六两银子就为了纳个妾!” “当初说好了是迎做夫郎,提亲时秦家小子可还没中秀才呢,说不准是中了秀才后才攀的高枝儿,两头都舍不下,这才有这出。” “你们就别操心了,秦大夫这些年可没少赚,人家自然有这个条件,只是可惜了云哥儿,白有一副好相貌,到头来还是给人家做妾。” “瞧瞧这姑娘的打扮,还只是个丫鬟,瞧她拿出的那些首饰,拿到镇上不知能换多少银子。这秦文是出息了,这是攀上了哪家的小姐,出手这样大方。” “我见过这个姑娘,早前儿跟着秦文进来的,我还当是秦家的哪房亲戚,原来是来送礼的,这还没成亲就这么周到,秦文还真是好福气啊!” 说这话的是黄强,他平常游手好闲惯了,仗着他爹是村里的屠夫,旁人不敢轻易招惹,一贯的跋扈。刚才在前院,他和秦文搭话,秦文理都没理,就憋着一口气,这会儿可算是出了。 最后一句话,黄强刻意提高了音量,屋里屋外的人都听得清楚。其实就算他不说,眼下这情景大家也看明白了。 江云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周遭的声音似乎都听不见了,他就愣愣的站在那,任人们指指点点,好像连呼吸都忘了。 这些年,他哥嫂看起来对他不错,不过是表面功夫。他点灯熬油的做绣活儿,卖的钱,全补贴了家里。要不是他还有些用处,成亲时也能换一大笔银子,怕是早就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他谨小慎微的活着,从有媒人上门起,就悬着一颗心,定下秦家的时候,他还暗自松了一口气,秦文是读书人,人也温和有礼,定不会像村里其他男人那般,一有不如意就打媳妇夫郎出气。 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他不过是个笑话! 江云扯下盖头,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糊了他一脸,模糊了视线,他顾不得擦,将手里的大红盖头重重的扔在地上。 “当初上门下订的时候,说好了是做正室,既然你们已经相中相中了别人,你们秦家我也高攀不起。”他声音抖得厉害,强撑着才没有倒下,说完也不管在场众人,转身就往外走。 秦家人自然不可能让他就这样走了,那可是他们花了十六两银子,真金白银的娶回来的。 “你都嫁进我们家了,就是我们家的人,哪容得你想走就走。”宋秀兰朝着门口招呼了一声,立时就有人堵住了门。 “就是,都进了门还想着走,这没爹没娘教的,就是没有规矩,谁家进门第一天,就敢让公婆下不来台!”李氏刚刚没将人看住,这会儿自得尽心,谁让自家男人没出息,还得指望小姑一家呢。 “你凭什么骂我爹娘,明明是你们悔婚在前,当初说好了是娶做正室,是秦文贪慕虚荣,有了更好的姻缘,就想悔婚,本就是你们不对。”江云被拉扯着,气的浑身发抖,原觉着秦家出了个读书人,最起码也得顾些体面,谁知却如此胡搅蛮缠。 “呸!”听了这话,宋秀兰当即就不干了,她儿子那是要做大事的,且容的一个小哥儿说三道四。她气昏了头,上去就给了江云一个耳光,清脆响亮。 江云被两个妇人拉扯着,根本避不开,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瞬时就肿了一大圈,上头还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你个小贱人,缺管教的东西,我家文儿那可是秀才,以后要做大官的,你一个乡下哥儿,还想着做正室。你能给秀才做妾,那都是几辈子修来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听话,我们家还有你口饭吃,要是不从,就让你哥哥将十六两银子的彩礼都拿回来,少一个铜板,你们一家子都得下大狱!” 宋秀兰也不是什么善茬,当初她本就不同意这门亲事,谁家嫁个小哥儿敢要十六两银子的彩礼,要不是看儿子喜欢,她根本不会答应。 眼下刚进门,就敢跟他们对着来,这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就得狠狠教训,要不日后竟想着勾搭她儿子,可怎么得了。 江云性子虽软,素日又乖巧惯了,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霍不出去的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给别人做妾,谁收的彩礼你找谁要去,大不了就是个死,我就算是死了,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一家子!“ 他娘从前在大户人家做丫鬟,见惯了后院的争斗,从小便交他识字,为的就是让他能明白事理,不会轻易被别人的两三句好话哄住。直到闭眼的时候,还拉着他哥的手说,一定要给云哥儿找个好人家。 他就算是拼出这条命去,也不会让娘临终的遗愿落空! 秦文原本就是相中江云,相貌好,性子乖顺,如今见人满目赤红,一副歇斯里底的泼妇样,心里就厌烦了几分。 原本还想着劝着他娘点儿,毕竟两人还未洞房,眼下倒是觉着他娘说的对,合该好好管束管束。否则,日子长了,哪里会把他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等真成了他的人,好好调教一番,再冷落上一阵。任凭江云性子再硬,还不是得做小伏低的贴上来。 第4章 好一出大戏 第4章 好一出大戏 日头被厚重的云层遮盖,日光忽浓忽淡,阵阵秋风掠过,更添了几分凉意。 苏禾村并不算大,一共不到七十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了面都是叔婶儿、哥嫂儿的叫着。其中还有不少同宗同姓的,有点什么事儿,想瞒都瞒不住。 秦家独子今儿成婚的事儿,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了,这娶亲变成纳妾,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事儿。秦家门口堵满了人,几乎整个苏禾村的人都在这了。 江天和钱丽枝自然也得了消息,慌着就赶了过来,并非是他们有多看重江云,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十六两银子的彩礼钱。 这都进了口袋的银子,自然没有再拿出来的道理。况且,秦家都把人接走了,那就跟他们没关系了。进了秦家的门,那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秦家人一个铜板,都别想着再要回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江云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摁着,强行要他给公婆敬茶。脸上挨了巴掌,整张脸都肿了起来,连唇角都撕裂了。 秦文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丝毫没了一开始想要亲近的心情,无非是个乡下哥儿,眼皮子太浅,要是不好好教训,日后少不得搅得家宅不安。 也有看不过眼的,忍不住替江云说两了句话,全被宋秀兰骂了回去,村长也在堂上坐着,只说是家务事,不便插手。 村长都这么说了,其他人就算是心里忿忿,也只有默默忍下。这日子,到底是得关起门来过,他们这些外人,也管不到人家家里。 江天见弟弟被欺负成这样,立时就要发作,也不是多心疼江云,只是顾惜着自己的脸面。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就这么欺负他们江家人,日后他还怎么在村里呆。 钱丽枝是个有主意的,在路上就问清了事情的始末,知道秦文傍上了有钱人家的小姐,这样的好事儿,定然不会轻易转圜。江云要是打定主意不肯做妾,秦家定然会让他们退还彩礼。 那十六两银子还过赌债,本就剩的不多,余下的还得留着置办年货,开春买种子,说什么也不能还回去。 这事说到底还是秦家理亏,他们若是大吵大闹,正好中了秦家的圈套,到时候秦家真不要江云了,他们掏不出银子不说,嫁过一次的小哥儿也不值钱了,卖不上好价钱,家里可不能养一个吃白饭的。 她打定了主意,用手拽了拽江天的袖子,一屁股就坐在门口,嘴里还止不住的哭嚎,“我这苦命的弟弟啊,在家千娇万宠着啊,是一点儿重活儿都没干过,油皮儿都没破过一点啊,如今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公公婆婆就算是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啊” 江天也不是个蠢的,立时就明白了媳妇儿的意思,也跟着坐在地上哭嚎。他一个大男人嗓门本来就粗,这一嚷嚷起来,声音传出老远,隔着好几条巷子都听的真真的,着实是不好听。 “爹,娘,你们走的早,把云哥儿交到我手上,我千挑万选的,给云哥儿选了户好人家,谁知是家子狼心狗肺的啊,发达了就不认人了,我好好的弟弟,给他们家这么挫磨,我也不活了,我今儿就撞死在这!” 他说着就要去撞墙,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也有秦家的亲戚,自然不能让他真撞墙,离得近的几人,连忙上前拦着,可江天到底是个汉子,他玩了命的挣扎,一时还真有些制不住。 “江天媳妇,还不拦着点你家男人!”秦秉生见状连忙招呼了一声,大喜的日子总不能真闹出人命。 秦家本就是外来的,因着家里懂点医术,这才在苏禾村安稳下来,如今秦家老人都不在了,便只有大房这一门子正经亲戚。江天两口子的为人,村里人都知道,生怕被讹上,就算拦着,也不好敢十成的力。还是秦文堂兄从后面制着江天,秦文大伯在前面挡着,这一番折腾下来,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钱丽枝充耳不闻,依旧稳稳的坐在地上哭嚎,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诉秦家的不是,连头都不抬,不知道的还真当她对江云有多亲近呢。 宋秀兰气的直哆嗦,她早就看钱丽枝不顺眼了,定亲的时候就狮子大开口,足足要了他们家十六两银子,更别说年节的礼品,下聘时要的猪肉、布匹,哪一样不要银子! 别家谈婚论嫁,都没他们家这些事,她看在儿子的面上一一忍了,偏还娶回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大喜的日子,就敢忤逆婆母,丢他们家的脸。 左右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宋秀兰也不忍了,上去就和钱丽枝厮打在了一起。 江天见媳妇挨了打,也不撞墙了,扑上来就要拉扯宋秀兰,“好你个死老婆子,这么作践我们家,还敢打我媳妇,真当我们江家没人了!” 秦文见他娘挨了打,有心上来拉架,又怕丢了读书人的风骨,犹豫间宋秀兰已经挨了好几下。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自然敌不过两个年轻人,特意做的新衣裳也扯破了,头发也被拽掉了一缕,正哀哀的叫唤着,狼狈至极。 还是李氏上来帮着,这才把人拉了出来。 宋秀兰脸上被挠了几道子,伤口深的还在往外渗血,喘了好半天,才指着两人骂道:“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下贱货,马上把你家这个小贱人领回去,把我家彩礼还回来。少一个铜板,我就去官府告你们,我儿子马上就是知县大人的女婿了,一句话就把你们全抓进大牢!” 她怒火攻心,什么也顾不上了,把秦文的嘱咐忘了个干干净净,直接就把秦文与赵奕欢定亲的事儿说了出来。见着江天两口子,变了脸色,才觉着胸中这口怒气消了些。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瞬时静了下来。 就连村长都是一脸的震惊,原想着秦家小子,是被镇上哪家富户相中了,商籍低贱,想要找个读书人改换门庭,也是有的。却没想到竟然是知县大人,有了这样的岳家,难怪秦家要毁了与江家小哥儿的婚事。 江天和钱丽枝对视一眼,显然也没料到秦文有这样的本事,瞬时有些慌了。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家里有两亩薄田罢了,一提到官府自然是怕的。刚才的气焰登时就灭了,要不是有钱丽枝拉着,江天立时就想跑。 两人小声的咬了几句耳朵,这个时候不能软一下,一旦被拿捏住了,就得还钱,别说十六两银子,就算六两银子他们也拿不出来。 想到这,江天原本颓败的气势,又撑了起来。反正也撕破了脸,索性也不装了,两人指着秦家人的鼻子就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呸!还想着退彩礼,好事儿都让你们家占尽了!当初说好了是做夫郎,现今你家攀上了高枝,就要反悔。我们家清清白白的小哥儿,抬进你家大半日,你们说不要就不要了,谁知你们有没有把人强占去,现在还想着问我们要银子,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老天爷还要不要人活啊!” “就是,人反正是抬到你家来了,生是你们秦家的人,死是你们秦家的鬼!”江天本就蛮横,此时见媳妇给秦家人问的哑口无言,也来了精神。这事儿,说到底是秦家不对,他媳妇说的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闹大了,看谁脸上更难看,说不准与知县家的婚事也得黄了。 江云原本被两个婆子牢牢摁在地上,不平的地面与细小的碎石蹭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这边一厮打起来,那两个婆子也去拉架了。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地上起来。整个人心如死灰,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苦苦挣扎的蝴蝶,下一瞬就要被大雨无情的吞噬。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刚才的屈辱和绝望,那些画面如同锋利的刀片,将他割的体无完肤。 苏晴忙上前扶住他,朝着江天两人的方向呸了一口! 这两人根本就是狼心狗肺,平时装的一副好哥嫂的样子,真到了关键时候,比畜生还不如。姑娘小哥儿的名声有多重要,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说这样的话,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云哥儿,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苏晴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文的大伯娘拽住了,身上立时被掐了好几下。他惊叫着想要挣开,可何杏香做惯了农活儿,有些力气,苏晴哪里是对手,一番撕扯间身上又挨了好几下。 秦家大房有两子一女,大儿子早就成了婚,二儿子眼看着也到了说亲的年龄。何杏香早就相中了苏晴,托了媒人上门说亲,谁知道媒人连屋都没进,就被赶了出来。那媒人到了谁家都是好茶好饭的伺候着,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回来就把气全撒在何杏香身上。 何杏香丢了好大的脸面,那段时间,一出门就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弄的她好长时间,都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 如今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她说什么也得把这口恶气出了,“你个小贱蹄子,今儿落到我手上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云见苏晴挨了欺负,摇摇晃晃的跑过来帮忙,还没到近前,就被孙月扯了回去。好在苏晴的大哥也在外面,看见弟弟挨了欺负,一脚就把何杏香踹到了一边。 秦家登时就乱成了一锅粥,屋里屋外打得不可开交,好好的一场喜事,变成了这样,看热闹的人们,有进去劝架的,也有趁机拉偏架,浑水摸鱼的,总之是混乱不堪。 江云趁着乱,避开了人群,一个人从后院的小门,出了秦家。 第5章 江云绝望寻死 第5章 江云绝望寻死 河岸两侧,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一片萧条。偶尔,一两只寒鸦从河岸上空掠过,发出几声嘶哑的低鸣。 村里人都在秦家看热闹,路上十分清净。江云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跌跌撞撞的的奔着河边走,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衣裳下摆,已经脏污不堪。 他身后没有依仗,哥嫂在乎的也只是那十六两银子,就算把他领回去,无非也是卖给下一家,只要肯出银子,想来就是勾栏瓦舍,他那个自私自利的哥哥也肯点头。 秦家更是虎狼窝,一家子的表里不一,他宁死也不会给人做妾。 在堂上,当着众人,被秦文耍的团团转,被亲哥嫂污蔑失了清白。江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失去双亲的这些年,他谨小慎微的活着,不愿意让爹娘,在地下也跟着操心。 可现在他实在撑不下去了,他好累,那种深入骨髓、蚀人心肺的绝望与悲凉,一点点的将他吞噬。 “云哥儿,不要!”苏晴追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土坡上的江云,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被哥哥救下,回头再找江云,却怎么都找不见人了,心里急的不行,连忙喊了人过来。好不容意在路边见到被喜服上被勾坏的布料,这才急忙寻了过来,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脚下发软,声音都抖的厉害。 江云脸上挂着淡然心寒的笑,他缓缓转头,朝着苏晴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不舍的离愁,更多的却是决绝。 “砰”的一声,落水的响声,伴着岸边人忽远忽近,层层叠叠的呼救声,一点点的消散。 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江云连挣扎都没有,任由湍急的河水裹挟着他 苏禾村靠着山,这条河穿过好几个村子,他们这是上游,正是河水湍急的地方,不似下游人们日常洗衣裳的那段河道平缓。听老人说河里还有几个暗漩,人要是掉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平时村里人,都千叮万嘱的告诉孩子,别往这边来。再加上河岸两边陡峭,又全是深深浅浅的灌木,人走上一圈,腿都得被划出好些血道子,渐渐的过来的人就不多了。 跟着苏晴过来的人,见江云跳了河也慌了,纷纷骂秦家不是个东西,好好的一个人让他们家活活逼死了,骂完秦家又骂江天两口子也不是人,自家弟弟都祸害。 大家伙都是动动嘴皮子,没有一个人想要下河救人,谁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这水流这么急,谁敢下去,都怕有去无回。 苏晴急的不行,可他不会水,看着江云在河水里翻腾,干着急想不出办法,还是收拾完秦家大房赶过来的苏城,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哥,小心!”苏晴声音哑的厉害,浑身止不住的哆嗦,见大哥下了水,咬了咬牙才稳住声音。水里不好辨别方向,他帮着指认江云的位置,大哥也好省力些。 水又深又急,江云顺着河水往下飘,时而被河水淹没,时而露出一角大红色的喜服。饶是苏城水性不错,在水里泡了这会儿,也觉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湍急的水流不好辨别位置,他离着江云还有段距离,听着小弟指的方位,拼命的游,时不时还得潜下去确认江云的方位,一番折腾下来,体力消耗得很快。在一处转弯的地方,被碎石刮伤了小腿,鲜红的血液瞬时冒了出来,染红了一片河水。 “哥!你怎么了哥”苏晴一直跟着在岸上跑,见大哥受了伤,急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苏家门户不小,苏城热心,又有泥瓦匠的手艺在身上,平时谁家有点事儿,都愿意搭把手,在村里人缘不错。 这会儿,见苏城受了伤,立时有几个汉子上前,合力将人拉了上来。上岸后才发现伤口还不小,足足有两寸长,还在汩汩的往外冒血珠子,有人扯了身上的碎布,给缠了几圈,好歹是将血止住了。 苏晴看看哥哥,又看看渐渐没了意识的江云,一颗心被反复揉搓着,疼的厉害。 他和江云从小就在一块,是最好的朋友,可他看着人,就这么在眼前寻了短见,却什么都做不了,泪水想不要钱似的掉。 苏城自然知道自家弟弟同江云交好,要不也不会义无反顾的下去救人,只是水流太急,他都差点把命搭上,实在是没法子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也不知该说什么。 众人面上也不好看,好好的一个人,眼看着就这么没了。就在大伙唏嘘不已的时候,又一道落水声,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河对岸一抹藏蓝色的身影,骤然跳入了水中,动作干脆利落,似蛟龙般迎着汹涌的激流向前。 河水翻滚,激起层层白色浪花,那人速度极快,迅速锁定了落水人的位置,在隔着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加速,猛地抓住一只纤白的手腕,将人拖回了岸边。 “好像是顾家小子,大伙来看,是顾屠夫的儿子!”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顾清远,有一个人出声,大伙儿都擦亮了眼睛,往那边瞧,见真是顾清远,便连看热闹的心思都没了,有胆小的还往后退了几步。 这边的河岸又高又陡,还有各式野草和树根,横直竖节的缠绕着,虽说已经入了秋,不少草木都凋零了,但想要拖着一个溺水的人上来,也不容易。 大家见是顾清远,生怕沾上什么晦气,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顾清远他爹原本也是苏禾村人,还是个屠夫,生的又高又壮,村里人称顾屠夫。 顾清远还不到一岁的时候,顾屠夫外出给人宰猪,那家行事实在抠搜,讲好的除了幸苦钱,单独再给一块猪肉做谢礼,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办的。偏那家人见着上好的猪肉又舍不得,只肯给些猪下水,那东西不值钱,顾屠夫自然不干。 他出来时本就喝了些酒,此时见他们出尔反尔,当即就吵嚷起来。最后那家人见他生的凶恶,还是将提前讲好的猪肉给了,这才罢了。 本来这事就算过去了,谁知当天夜里,那家就起了大火,除了外出吃酒的男主人逃过一劫,其余一家老少全葬身火海。 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自然得来调查,周围邻居对官府多有畏惧,生怕这事牵扯上自己,便将前一日的事儿说了。 顾屠夫也因此锒铛入狱,那家男主人指名是顾屠夫挟私报复,又有不少人证,饶是顾屠夫再喊冤,这事也做实了。 憋闷之下,顾屠夫都没等到刑期,就死在了狱中。 孙爱莲为了疏通,将家中积蓄几乎散尽,所剩也唯有几亩薄田和所住居所。她守寡本就艰难,顾家那些亲戚,见她家里没了男人,便动了歪心思,以不能让顾家的产业,落入外人手里为由,将她们母子赶了出去。 无奈孙爱莲只能带着不足一岁的顾清远,搬到了山脚下无人的破屋居住。积年累月下来,她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日子实在是艰难,没几年就生了重病,就这么去了。 当时,顾清远也只有六岁,他费力的刨了个土坑,将娘葬了。只有独自过活,挖野草、啃树根、老鼠洞里掏粮食吃,总归是活下来了。 村里人不待见他,连带着小孩子们也有样学样,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见他无人庇护,一帮半大的孩子,经常过来欺负他。 顾清远被他们打得狠了,就往山上跑,可山里野兽众多,哪里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活命的地方。他迷了路,天又黑,周围全是野狼的啸声,就在他想着要和娘团聚的时候,被山里的老猎户所救,这才活了下来。 他承袭了老猎户的手艺,依旧住在山里,靠着打猎为生。这些年虽然偶尔下山,也会避开人多的时候,和村里人并无交集。 顾清远也顾不得许多,见没人帮忙,将落水的人先置于河岸上,自己才上了岸,将人拖了上来。他也是下水后,才看清落水的是个小哥儿,可人命关天的,也顾不得许多,他只能尽量减少身体接触,将人救了上来。 苏晴望着眼前的顾清远,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怯意,但顾及着江云,还是上前搭了把手,江云全身都湿透了,大红的喜服湿漉漉的裹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单薄的身形。 因着今儿要参加喜宴,苏晴特意穿了件新衣裳,好在现在天涼了,他穿的衣裳厚,此时顾不得许多了,将外裳脱下来,盖在了江云身上。 他费力地将人扶了起来,江云的脸色苍白如纸,全然没有一丝血色,除了不住地颤抖,没有一丝意识,任他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快找大夫,快帮着找个大夫”苏晴不断地搓揉着江云的手,试图驱散掌心透出的刺股寒意,却一点用都没有,急的不行。 周围的人只是看着,却没有一个人搭话,更有甚者还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倒不是大家冷血,若是换个人,都不用苏晴开口,就有人帮着去找大夫,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算不得什么,可摊上江云却没人敢管。 一来,秦秉生就是大夫,附近几个村子,也只有这一个大夫,江云刚嫁进秦家就闹出这些事,这时候去秦家找人,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再者,秦家刚攀上知县千金,哪是他们得罪得起的。若是去外面找大夫,一去一回,就算是脚程快的汉子,也得大半天的工夫,人都不知道撑不撑的到那时候。 二来,江天哥嫂是个混不吝的,又胡搅蛮缠惯了,进了他们家的银子,任谁也别想扣出来。回头他们帮着找了大夫,江天再不认账,谁家日子都不宽裕,可帮着垫付不起药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顾清远救下江云,反被攀污 第6章 顾清远救下江云,反被攀污 秦家离着河边不算远,这边出了这么大事,秦家人自然也得了信儿,连带着江云的哥嫂,都赶了过来。 围在秦家看热闹的那些人,自然一道跟了过来,瞧见眼前的情景,也忍不住叹气,心软些的妇人夫郎都红了眼眶。都是一个村的,虽说平时少不得有些磕小碰,但也没到想要伤人性命的地步。 有些年纪小的姑娘、小哥儿,见着惨兮兮的江云,心里都觉着害怕。嫁人哪有容易的,遇见夫家人好的,不打不骂,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真遇上像江云这样的事儿,娘家强硬些的还好,若是娘家不得力,那下场便如今日的江云一般,就算是死了,都没处安身。 顾清远见村里人几乎都在这了,不愿多呆。他回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不住咳嗦的人,有几分不忍,但这不是他管的了的事,掸了掸身上的水,便要离开。 在过来的路上,秦家人早就听人说了,是顾清远救的江云。 秦文原本对江云还有两分新鲜劲儿,到底是还没到手。可听见人们说,是顾清远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救了江云,便彻底断了心思。他未来可是要为官的,就算是妾室也得清清白白,一个跟男人在河里纠缠过的小哥儿,即使容貌再出众,也进不了他们家的门,况且还是和那样晦气的人有过接触。 秦文给他娘使了眼色,宋秀兰明白儿子的意思,咬定了人他们是不要了,要江家退回彩礼,江天两口子自然不肯,来的路上两家还争执不断。 钱丽枝是个有些心计的,知道秦家这门亲,怕是结不成了,就转了主意,想把这口锅甩在顾清远身上。别看这小子是个没爹没娘的,一个人住在山里,可却有打猎的本事,有这身本事在,自然少赚不了。不说那野兽的皮毛,就算是猎只山鸡、兔子,拿到镇上去卖,那也都是银子。 左右江云名声也坏了,就算是再卖也卖不上高价,倒不如顺势把人赖给顾清远。能得一笔银子不说,以后也少不了好处,猎户家里别的没有,各种肉食儿定是不缺的,也能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钱丽枝想定了,小声的跟江天嘀咕了几句,江天一贯是个没注意的,家里几乎都是听媳妇的。眼下听出有好处,自然是点头,没有不依的。反正不过是个小哥儿,白白的养了这些年,怎么也得换些彩礼。 两口子打定主意,见人要走,当即就不干了,吵嚷着,就把上山的路堵死了。 “你个没爹没娘的贱种,我家清清白白的小哥儿,叫你碰了身子,你拍拍手就想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今儿你要是不拿出十八两银子,把我家云哥儿娶回家,我就去官府告你,让你和你爹一样的下场!“ 钱丽枝的话,让周围的人都听不下去了,“我说丽枝啊,做人可不能太过啊。你看云哥儿都抖成这样了,还不张罗着将人带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找个大夫看一下,怎么还说这些话!” “还有你江天,云哥儿好歹是你亲弟弟,你们两口子把事做的这么绝,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 说话的是孙阿嬤,就住在江家后头,江天就是个无赖,钱丽枝叶不讲理,村里没人愿意招惹他们,孙阿嬤也是实在看不过眼了,这才开口。 早些年江父江母还在时,两家关系不错,没少走动。江父江母虽说是外乡过来的,但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江母以前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绣活儿更是一绝。 就是好人不长命,因着积劳成疾,江父早早的就去了,独留江母一个人苦苦的支撑着。好在她有刺绣的手艺,勉强养大了两个孩子。又苦熬苦撑了几年,终是得了一场病去了,好在那时江天已然十五岁了,村里的十四五的半大小子,也可以顶门立户了。 江父江母过世后,村里人看家里只剩两个孩子,又没旁的亲戚,没少帮衬,还帮着江天说了亲事。 原本江云的日子还算是可以,他已经九岁了,家里的活儿几乎都能拿得起来,烧饭洗衣,喂鸡喂鸭,空了便学着他娘的样子,做些帕子、香囊一类的小东西,托人拿到镇上去卖。江天也还算和善,下田虽不勤勉,但好歹有江母留下的积蓄,也还算过的去。 变故就出在江天定亲后,同村的李婶子牵线,给说了邻村孙寡妇家的姑娘。孙寡妇守寡多年,就这么一个姑娘,自然娇惯的厉害,要不然也不可能相中人丁单薄的江家。图的就是江家没有长辈,她家姑娘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自从钱丽枝进门后,江云的日子就艰难了起来,饭桌上连多加一筷子菜都不敢。江天自知条件有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十分知足,家里的大小事情,也是都由媳妇做主。 钱丽枝本想找个人牙子把江云卖了,想着左右是个小哥儿,留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换点银子,来的实在。到是她娘眼光长远,说江云相貌不俗,如今又能帮衬家里做活儿,只给口饭吃,等养大了,怎么也能换一笔丰厚的彩礼,倒是比现在就卖了强。 果然,江云越大越好看,十里八乡都找不出这么俊俏的小哥儿,又识字还能做些绣活儿,提亲的差点没把江家的门槛踏破了,这其中就包括秦家。 秦家家境不错,秦文又是个读书人,也肯出高额的彩礼,钱丽枝同江天一商量,便同意了这门亲事。不仅眼下能得着实惠,日后若是秦文做了官,他们也能跟着沾光,这才生出今日这番祸端。 这些事儿,村里人几乎都知道,这些年江天越来越不成器,还染上了赌钱的毛病,江云没少点灯熬油的做绣活儿,帮着贴补家里,到头来却落了这样的下场,大家伙看着心里都难受。 秦丽枝被众人看着,气势却丝毫不减,抬手就要去拽顾清远的袖子。顾清远本就生的高大,又从小在山里讨生活,自然不是一个妇人可以攀扯的,闪身避了开来,一双低垂的眸子,闪着寒光。 钱丽枝没讨到半分便宜,当即就坐在地上撒泼,口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这么些人看着呢,你可别想跑,我告诉你,你要是掏了银子,痛痛快快的把人领回去,这事儿就算了,要不然我就告到官府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这边江云吐出一口水,强撑着说了句“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别冤枉好人”,便又昏了过去。 苏晴急的不行,还是村长开口,让秦秉生帮着看看,好歹是一条人命,若是就这么没了,传扬出去,与村里的名声也不好。 村长开了口,秦秉生自然得给个面子,象征性的搭了下脉,随口道:“受了些凉,先回去换身衣裳,喝碗姜汤,歇歇也就好了。” 苏晴脸上还挂着泪,听了这话愣了一瞬,随即又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的江云,面上染上几分怒色。什么叫没大事儿,喝碗姜汤就好了,人到现在都没醒,怎么会没事儿,分明是没有好好诊治。 秦秉声生面上一片坦然,出了这样的事儿,他还能上前救治已然是仁至义尽,左右江云他们家也不能再要了,是死是活与他们也没有关系,也用不着多费心思。 苏晴刚要开口,就被随后赶来的苏母拦住了,“晴哥儿,你哥哥都伤着了,还不先扶着你哥哥回去上药,云哥儿这自然有他哥哥嫂子做主。” 倒不是苏母无情,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江云到底是江家的人,他们看不过眼,寻常帮衬些还行,这婚嫁大事是万万不可插手的。 她的晴哥儿年轻,又被家里惯坏了,自是不懂这些的,再说他们日子也不容易。家里的男人早早的去了,她守寡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好在大城争气,这两年,家里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 如今大城也成了家,儿媳妇也是个孝顺懂事的,一家子日子过的和和美美,旁人瞧了都羡慕。大城一贯疼这个弟弟,本就受了伤,若是再因为这事生出些事端,儿媳妇心里难免不痛快。 她老了,晴哥儿往后还得倚仗着哥嫂,要真是因为这些事,一家子生出嫌隙,着实是不值。云哥儿是个可怜的,可这事也不是他们管得了的。 何秀自然是心疼自家男人,刚才苏城下河救人的时候,她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人有个好歹。见人d受了伤,心里就更急了,可苏晴一门心思都扑在江云身上,她做嫂子的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婆婆开口了,她自然是顺着话茬劝了两句,扶着自家男人往回走,腿上的口子可不浅呢,得赶紧回家清洗干净,好上药。 大家不敢明着得罪秦家,江天夫妻俩又蛮不讲理,同顾清远攀扯,苏晴被苏母扯着回了家。看热闹的人们小声的嘀咕着,没人管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江云,场面乱做了一团。 实在看不下去的人,嚷嚷了一嗓子,“好歹先把人抬回家里,换身干净衣服啊,要不然真要做病了!” 可声音很快淹没在钱丽枝的哭喊声中,饶是村长也没有办法,秦家攀上知县,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如今江家将矛头对准了顾清远,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省的他还得调节,说不准还得落个处事偏颇的名声。 第7章 夜下长谈 第7章 夜下长谈 江云醒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那种窒息般的恐惧还没有消散,周身仿佛依旧被刺骨的河水包围,止不住的颤抖。 鼻息间全是药草的香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侧头往四处瞧。屋内光线昏暗,只能大概看清一个轮廓,不是记忆里熟识的地方。 顾清远正和大夫交谈,听见屋里有动静,连忙道了谢,挑帘进来。见榻上的人挣扎着起身,眼看着就要摔了,忙上前扶了一把。 骤然起身,江云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的厉害,模糊之间看清来人似是救他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顾清远从没与小哥儿打过交道,也有些手足无措。见人往后缩了缩,身子还止不住颤抖,轻叹一声,尽量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帮着拢了拢被子,轻轻在人额上试了试,触手仍有些烫,忙朝着外头招呼了一声。 徐行远原本都要上板关门了,见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小哥儿急匆匆的往这边赶,便又将手里的门板放了回去,医者仁心,自然没有把病人往外赶的。诊了脉,才惊觉这个小哥儿病的还不轻。 再次切了脉后,徐行远缓缓道:“此乃落水后,寒气侵袭肌表,腠理闭塞,阳气不得宣发,郁而化热之症。” “热度已然退了不少,待我再开上一副辛温解表的方子,既可驱散体表的寒气,又可滋养肺气,你带回去,煎上两剂,便可痊愈。”行医多年,徐行远自然知道哪些话,该当着病人的面说,哪些话不该说。因此,刚刚在外面同年轻人所说的话,一字也未提。 想着姑娘小哥儿都是爱美的,徐大夫又补了一句,“脸上的伤也无碍,回去好好上药,饮食上清淡些,一两日也就好了,定然不会留疤的。” “有劳徐大夫了。”顾清远道了谢,帮江云把露在外面的胳膊盖好,转身跟着大夫出去取药。施针的费用,连同内服外用的药钱,一共付了二两六钱。 合年堂不大,只有一位坐堂大夫,因着就在镇子边上,江云又烧的迷迷糊糊,顾清远才选的这。医馆布局极为紧凑,只有后堂里放着一张竹榻,勉强可以容下一人,自然是不能留病人过夜。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想来早就过了医馆关门的时间,既然人也经醒了,也不好再耽误人家大夫回家。 只是如何回去有些犯难,江云落了水,眼下还发着热,从镇上回村里,最少也得走一个多时辰。更何况他还住在山里,夜里山路本就难行,以江云目前的状态,定是走不了这么多路。 刚才救人是出于情急,由不得他想这么多,眼下人醒着,又是个小哥儿,由不得他多想想。如今天色已晚,回村的牛车早就没了,他向大夫打听了附近的车马行,得知也已经关门了,无奈同江云商量 看出江云的不安,顾清远刻意放缓了声音,“眼下天色晚了,没了回去的车,你还病着,我背你。” 环顾四周,江云才看出这里不便久留,他本不想给顾清远添麻烦,想着自己走,谁知刚一落地,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根本走不了。这才点点头,又不好意思的道了谢。 夜风骤起,带起阵阵凉意,夜路本就难行,更何况顾清远住在山里,入了夜山路本就不好走,再加上身后背这个人,便更难行了。 山中凉意愈发浓厚,万籁俱寂,只有林中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宁静。夜风吹过,江云缩了缩身子,指尖触及顾清远宽阔的脊背,立时触电般的收了回来。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也太过于震撼,他到现在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白日里,他绝望寻死,本就存着必死的信念,却没想到被顾清远所救,他与顾清远往日并无交集,只听村里人说过些与顾家相关的闲话。 面前的男人生的高大,又是猎户,整日在山里讨生活,自然是有些身手的,否则早就被山里的野兽撕了。这样的人,若是真的想走,他哥嫂定然不是对手。且顾清远本就与村里人没有交集,也无需流言蜚语,之所以救他,大概也是看他可怜吧 江云自嘲的笑了笑,钱丽枝的人品,他自是知晓,若是没拿到足够的银子,就是拼死,也不会让顾清远把他带走。 月光昏暗,加上树影所阻,他只能模糊看清男人的侧脸,凌厉中透着几分冷漠疏离。合该是个冷清冷性的人,偏偏是个心热的,为了救他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只是娶他这样一个失了名节的小哥儿,到底不值! 顾清远不知道江云的心思,夜里的山路不好走,他身上还背着人,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比平时更加谨慎,连呼吸声都刻意收敛。 若是换在平时,他断然是不会赶夜路的,老猎户交给他的第一课就是敬畏,敬畏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绝对的力量面前,人才是最渺小的。 “前面就到了。”顾清远眼力极佳,即使隔的远远的,也能瞧见灰黄的院墙,稍悬的心这才松下些。他没同姑娘小哥儿接触过,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放轻了声音交代了一句。 江云下意识的点头,下巴触及宽阔的背,觉得不好意,连忙又补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江云的声音不大,有些干哑发抖,不知是天寒,还是害怕。顾清远不怎么会安慰人,双唇嗫嚅了几下,还是不知说些什么,只得把人又往上拖了拖。 从镇上到村里就得一个多时辰,又走了一不到一个时辰的山路,他背着江云,也不敢走太快,到家时已过了亥时。 为了防野兽,房屋特意建在了高处,夜风更大些。顾清远将江云放下,院门还未完全打开,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便快速的冲了过来,许是闻见了外人的气息,灰白犬并没有亲近顾清远,而是对着江云狂吠不止,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 灰白犬不同于村里那些看家的家犬,体型要大上不少,几乎与一头狼不相上下。月光映照下,它那对锋利的獠牙,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宛如两把出鞘的利剑,随时准备撕碎猎物。 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里更显瘆人,江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本能的往顾清远身后躲,双手还下意识的抓着男人的胳膊。 “去!”顾清远呵斥了一声,抬脚在灰白犬身上踹了一觉,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双紧紧抓着他的手,“别怕,没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就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穿透了寒冷的夜幕,照进了江云的心里。让人一瞬间安定起来。 平日里,顾清远养狗很是舍得,因着是打猎用的猎犬,几乎日日都喂肉,也鲜少打骂。今日灰白犬挨了教训,夹着尾巴呜呜低叫着跑开,远远的瞧着这边,带着可怜样。 “先进屋,今天太晚了,我给你煮碗面,明天我再带你在附近转转。”顾清远从没同人这般亲近过,见江云抓着他的手还没有松开,轻咳了两声。 夜风寒凉,直到进了屋,江云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了些。屋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个木箱子,就再没有其他的家具,看的出屋子的主人生活很清简。 床上只有一床被褥,触手还带着潮气,想来是山里露水重,没有及时晾晒的关系。 看这屋里屋外,想来顾清远的日子也不容易,又平白遇见了这档子事儿,也不知赔给他那黑心哥嫂多少银子,说不准连家底儿都掏空了。 镇上的医馆向来不便宜,他落水病了这一场,想来也没少花银子。这么想着,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顾清远进屋时,见江云神色不好,还以为他身体不适,眉头不觉紧了紧。大夫所言,江云本就体弱,今日落水又伤了肺腑,若是调养不当,再受了风寒,怕是会落下病根,日后一旦天气不好,难免咳嗦不止。 “先吃饭吧,我去烧水。”灶房里还煮着药,怕江云不自在,顾清远也没多耽搁,放下面之后就出了屋。 几乎是一日都没有进食,闻见食物的香气,江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面汤浓郁,碗中还卧着一颗金黄的煎蛋,蛋白边缘微微焦黄,透着煎炸物独有的香气。 乡下人日子不宽裕,虽说这几年并无灾祸,庄稼收成也算是可以,村里人的吃食儿却还是以杂面馒头、饼子为主。 便是他在江家,也只有年节才会做上一顿饺子,或是馒头,多半也是进了他哥和小侄子的口中。他一个小哥儿,自是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顾清远是个好人,一个人过活儿,日子也不容容易,想来是把家中不多的面粉全都用了。白日里下河救人,又背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番折腾下来,定然也没顾上吃饭,他也不能只顾自己。 当顾清远再次进屋时,见桌上的碗中还有大半的面条,上面的煎蛋也没动,还以为江云是食欲不佳,沾不了油星。他一个人生活久了,自认为做饭的手艺还算不错,也没往别处想。拿起碗,准备出去的时候,却被叫住了。 “你我你也没吃饭吧,面我没有乱动,我用碗挑出来吃的,你你别嫌弃,剩下的给你吃。” 闻言,顾清远有一瞬间的错愣,随后唇边荡起一抹笑,笑意很浅,转瞬即散,却恰巧落入江云眸中。 “我吃过了,你吃吧,不够还有。若是吃不下了,就只把鸡蛋吃了。” 江云见男人言语不似作假,才端起碗,咬了一口鸡蛋。似是味道很好,一对小小的梨涡隐隐露出,瞧着乖乖软软。 顾清远轻轻叹了一声,倒是有些犯难。他虽然给了江家十八两银子,也写了婚书,可那时江云昏过去了,心意不明。 他不是强求的性子,如今两人虽有夫妻名分,可若江云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 在心里组织了半天该怎么说,顾清远才开口:“你哥嫂虽将你嫁与我,可我的情况想来你多少也知道些,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哥嫂绝非可托付之人,若你还有旁的亲戚我也可以送你过去。” 没料到顾清远说这些,江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慌忙摇头,一着急咳嗦止不住,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我愿意的,愿意的。” “只是我与秦家有过婚约,今日拜堂的时候”江云声音发哑,说道后面声音低了好多,“秦家临时悔婚,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嫁你。” “你要时不愿意也没事,我不会拖累你的,我” “秦家贪慕虚荣,背弃婚约,不是你的错。”顾清远没等江云说完,出言打断了他,在江云一脸的震惊中,语气又郑重了几分,“山里的日子清苦,你愿意嫁我,我必不辜负你。” 第8章 管家 第8章 管家 山里的清晨,格外安静,外头已然大亮,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儿都不像在村里那般喧闹,只有偶然荡过山间的几声鸟鸣,能消散几分清寂。 昨天发生的事儿太多,又换了新了地方,江云本以为会睡不安稳,没想到一觉就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推开门,空气里弥漫着森森的凉意,夹杂着泥土与落叶混合的清新气息。虽已至深秋,远处的山林还是一片葱郁,望不见头。 江云立于屋檐下,晨光熹微,仿佛是大自然最温柔的笔触,轻轻地,在他的周身撒下浅浅的光晕。他的面容本就姣好,在晨光的映衬下,清绝脱俗,更添了几分不染尘埃的仙气。 顾清远自后院过来,目光穿越薄雾,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醒了?” 江云点头,还未说话,瞧见顾清远身后的一灰一黑两道身影,本能的往后退了几步,手紧紧的扒着门框,生怕这两只猎犬,又像昨夜一般冲上来。 “去。”顾清远喝了一声,那只黑犬便乖顺的寻了个地方趴着,灰白犬却依旧围着顾清远打转,直到身上挨了一下,才有些不舍的走开。 这两只犬都是打猎用的,见过血,平时又追逐撕咬惯了,比旁的犬要凶悍不少。素日只有他一人住在山里,便也没过多约束,昨夜这才惊吓到了江云。大黑一贯机灵懂事不用多操心,倒是二灰因着有狼的血脉,更加嗜血好斗,早起他便已经教训过了。 “大黑很通人性,二灰贪玩了些,我已经教训过了,别怕。”担心江云害怕,顾清远又放缓了声音解释了一句。 江云见两只犬都趴在远处,果然如顾清远所说,并没有像昨日一般吼叫,才放松了些。见男人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鸡,猜想是要去做饭,便主动揽了过来。 “你歇歇,我来做饭吧。” “不用。”顾清远一口回绝,又怕语气太过生硬,紧着着补了一句,“你身子还没好全,才该多歇歇。后院拴着一只鹿,前几日猎的,要是感兴趣可以过去看看,不咬人的。” 江云实在是过于清瘦,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即便是隔着衣裳,也能清晰地看出瘦削的轮廓。想来以前的日子过的也不好,他没有太大的本事,但夫郎还是养的起的。 村里一般都是妇人夫郎做饭,家里的男人除了操持地里的活儿,几乎不进灶房。顾清远一个人生活惯了,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是一个人做,虽说如今家里添了个人,但江云还病着,他也舍不得让人太劳累了。 江云见顾清远真的不用他帮忙,也没逞强,默默的把这份好记在心里,以后日子长着呢,这份好他慢慢还。 灰白犬似乎得了教训,对着江云也不呲牙乱叫了,见他往后院去了,只抬头看了看,依旧趴在原地晒太阳。 江云对两只猎犬仍存有忌惮,见它们并未跟过来,才松了口气。 后院的竟比前院还要宽敞许多,最北边靠着墙边有一处水塘,那水塘虽不算深,但面积却不小。池水清澈见底,边上还立着一个竹制的风车,水声潺潺,里头悠闲地游着七八尾青鱼,瞧着很是肥硕。 东侧用木头简单的围了个栅栏,毛草简单的搭了个顶,里头有几笼兔子,毛色灰白不一,想来都是在山里猎的。顾清远所说的那头鹿,也在里头,右后腿受了伤,此时正窝在地上休息,见有人过来,目光中满是戒备。 到底是山里的野兽,虽说受了伤,可也有野性在身上,江云不敢大意,只给食槽里添了些草,并没有上前逗弄。 西边是一小片开垦出的土地,如今光秃秃的,并未有什么作物,想来顾清远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院中还有一口水井,这深山里也不知是如何开凿的,想来定然十分不易。 再回到前院时,桌上已然摆好了饭菜,白面馒头、蘑菇炒肉,还有一盘金黄的青葱炒鸡蛋。 乡下人日子大多艰难,除了年节,平时断断舍不得吃白面精米,况且桌上还有肉和鸡蛋,以前在江家时,就算是过年也吃不上一口肉。 眼下秋收已过,并不是农忙时节,不用下地出力,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早饭都是以稀的为主,一锅杂面疙瘩汤,配上自家腌的咸菜,就是一顿饭。只有农忙时,早饭会配上些杂面馒头,省的干活儿没力气。 江云知道顾清远一个人,日子过的也不容易,又受了他哥嫂一番盘剥,昨天看病定也没少花银子,眼下说不准把家里能吃的都做了。自从爹娘过世之后,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顾清远给江云递了筷子,见人一直没有动静,盯着桌上的饭菜红了眼圈,还以为是吃不惯。他自小生活在山里,素日打交道的除了老猎户,就是山里的野兽,一个人日子过的也粗糙,如今成了家是得多考量些。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会儿到了镇上,多买些女子双儿爱吃的零嘴,既然两人已经成婚了,他也不能委屈了夫郎。 “先吃饭吧,灶上炖了鸡汤,灶房里还有宰杀好的鱼,晚上咱们做鱼吃。”顾清远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给江云夹了一筷子鸡蛋,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一会儿我去镇上,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告诉我,我给你带回来。” “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顾不得将口中的鸡蛋咽下,江云吓得连连摆手,早饭都够丰盛了,哪里还用再宰鱼炖鸡,“就咱们两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不用总是做肉菜。” 顾清远已经为他花了不少银子,不仅没嫌弃他和秦家的婚事,还对他那么好,江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的开口:“我能吃苦的,家里的活儿我都能做,吃的粗粮杂面就行,我还会做些绣活,拿到镇上去卖也能换些银子,贴补家用。” 饶是顾清远性子清冷,听了这番话,心里也是暖的。那日被江家夫妻两缠上,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左右他同村里人也没有见交集。可江云强撑着一口气,都不忘替他澄清,不知怎么便动了恻隐之心。 十八两银子换一条人命,怎么都是值的。 他一个人过日子惯了,本想着两人既成了夫妻,日后好好过日子就罢了,他有手艺,也不会饿着夫郎。眼下瞧着江云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不觉生出些别样的感觉,兴许以后的日子会更好。 顾清远手艺不错,连带着江云都吃了不少,饭后江云不待男人动手,自己抢先一步,将碗筷收到了灶房。顾清远知他心里不踏实,也没和他抢,转身进了屋。 江云将碗筷都清洗干净,进屋后,见顾清远坐在床边,摆弄着一个小木箱子,不待他开口,男人就朝他招了招手。 两人离得近了,江云还是有些不自在,迟疑了一下,才在顾清远身旁坐下。 “给你。”顾清远话不多,只把手里的小木箱打开,连同钥匙一并放在江云手上,“以后都交给你管。” 小木箱沉甸甸的,有些份量,江云低头去看,惊的差点脱手,小木箱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瞧着得有个七八十两。他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不自觉的将视线投向顾清远。 “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打猎挣的。”顾清远瞧着他吃惊的模样,心下觉着有些可爱,有心想在人头上揉一把,又怕太过突兀,手抬到一半,还是落在了木箱上,将木箱的格层打开了。里头是两张银票,数额都是一百两的,“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以后都交给你管。” 银票加上银子,一共是小三百两,别说江云了,就算是村长,怕是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村里人靠种地为生,幸幸苦苦干上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猎户挣的虽然多些,可也都是幸苦钱,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哪有那么容易。江云曾经见过下山祸害庄稼的野猪,嘴角生着两根尖锐的獠牙,足足有三百多斤,十来个青壮汉子,才将那头野猪制服。 想来山里的野物更不好对付,顾清远不知犯了多少次险,才攒下这些家当,他哪里能收,连忙将钥匙带箱子推了回去,“不行,这钱太多了,都是你幸苦挣的,我不能拿。再说我也没管过钱,怕是管不好,还是你收着。” 顾清远没接,抬手挡了一下,顺势握住那只白皙的手,触感柔软细腻,与他这等做惯了粗活儿的手不同,怕把人捏疼了,又松了两分力气,“我们既然已夫妻,银子自然要交给你管,管不好也没事儿,我不怪你。” 江云面颊发烫,一颗心砰砰的乱跳,到底是没再推拒,直至顾清远出了屋,他才敢抬头,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让人一颗心都暖暖的。 第9章 主动亲亲 第9章 主动亲亲 秋露深重,已经巳时三刻,山里依然薄雾缭绕,加之人烟稀少,望着静谧幽远的林子,总觉着有些骇人。 江云在村里生活惯了,乍然搬到山里还有些不适,顾清远在的时候还好,如今只剩了他一个人,不免觉着四周空荡荡的。 左右无事,喝了药后,想着熟悉熟悉环境,便围着院子四处转了转。二灰似是得了顾清远的教训,见了他虽不亲近,却也没了戒备,此时吃饱了,正懒懒的趴着。倒是大黑,一直紧紧的跟着他,像是得了指令似的。 江云伸手揉了一把狗头,触感出奇的好,大黑虽是猎犬,性格却格外温顺,许是已经把他当做家里人了,任他动手动脚也不恼。 一人一犬玩闹了一会儿,日头慢慢起来了,他给大黑和二灰添了水,才细细的打量着院里。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不都敢相信在大山里,能建起这么大的院子。除了他们所住的三间正屋外,前院还有一间灶房和一间柴房,虽不算太大,但收拾的都很干净,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江云把灶台擦洗了一遍,将锅里的鸡汤转到泥炉上温着,见实在没有什么可干的活儿,才回了屋。 他将东屋和堂屋都打扫了一遍,目光转向西屋时,眸中多了几分犹豫。昨夜两人并未宿在一处,顾清远独自歇在西屋,如今人不在家,他贸然进去怕不太好。 迟疑一番,还是将手放在了门环上,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即便是屋里的门,用的也是上好的木料,坚固厚实,随着门扉轻启,门轴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吱嘎声。 他小心翼翼的将门打开,一抹浅淡的光线从屋外渗入,与门内的暗淡交织,还带着一股潮气。看情形,这屋里该是许久没住过人了,连窗棂上都缠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压根没有能供人休息的地方。墙角随意堆着些打猎的器具,只有靠窗的位置,放着两个老树桩,上面搭着一张木板,想来顾清远昨夜就是在这休息的。 老树桩很矮,距离地面都不到三寸,木板又窄,加上老树桩根本不平,人已坐上去,便嘎吱作响,摇摇晃晃,也不知顾清远昨夜是怎样将就的。 江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复杂的情绪中,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心疼。 顾清远与他有救命之恩,不仅是在湍流的河里救了他,更是在他最绝望狼狈的时候,接纳了他。西屋本就阴冷,又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实在是不适合住人。再说他们已成夫妻,同榻而眠也是应当的,更何况男人还对他这般好。 将两床被褥分别放好,饶是屋里只有自己一人,江云还是忍不住红了双颊,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散了。 山里本就清净,除了偶尔有鸟鸣声,忽远忽近的传来,便没有别的声响了。幸好他性子安静,一个人干起活儿来,反倒更自在些。 时间一晃而过,眨眼就到了中午,他将西屋整个收拾了一遍,就连积在窗棂上的蛛网也清理了。许是昨日落水受涼还未好全,动作稍微大些就止不住咳嗽,等都收拾好,里衣已然被汗水浸湿。 家中只有他一人,顾清远临走时交代过,中午回不来,江云也没再生火,泥炉上的鸡汤还温热,他成了一小碗,又掰了半个馒头,草草的解决了午饭。 锅里有煮好的棒骨,他学着顾清远的样子,将骨头分别放进两个食盆里,浇上一勺汤,又掰了两个馒头,端给大黑和二灰。二灰原本对他爱答不理,见了吃的,破天荒的冲着他摇了摇尾巴。 江云大着胆子,揉了一把狗头,才心满意足的回屋,原本只想靠在床边小憩一会儿,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再一睁眼,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想着顾清远该回来了,他急忙起身,连灯都顾不的点,便匆匆向门外奔去。他跑的急,院里又漆黑一片,加之刚睡醒还有些迷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江云惊呼出声,原本做好了摔跤的准备,不料却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小心些。”顾清远回来后,见院里十分安静,料想江云是睡着呢,昨夜本就没休息好,人还病着,也合该多歇歇。他放轻了动作,在江云额上拭了拭,见没有发热,便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他长年在山里讨生活,耳目极佳,在灶房里便听见屋里有了动静,忙迎了出来,见人脚下虚浮,几欲跌倒,他忙上前,将人揽住。 许是江云太过纤瘦,顾清远只觉得怀里人轻飘飘的,一点儿分量都没有,腰肢更是细的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两人贴的极尽,呼吸交织在一起,不知怎么的,顾清远心里竟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本能的贴近了些,双唇擦过江云的脸颊,察觉到怀里人瞬间的僵硬,又慢慢的松了手。 江云能清晰的感觉到双颊烧了起来,连带着耳后都是一片滚烫,支支吾吾的半天都没说出一句整话。 “先吃饭吧。”顾清远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有些有些尴尬的氛围。 二灰闻见肉香,一直绕着顾清远打转,得了一块烤过的兔肉才消停下来,给大黑也喂了一块,才把饭菜往屋里端。 江云后知后觉的跟上,他有心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两人的状态似乎比昨晚还要生疏。 饭是顾清远做的,在镇上奔波了一日,回来还做了晚饭,自然不能再让人洗碗。江云主动揽下洗碗的活儿,顾清远只是点点头,也没反驳,帮着他把碗筷收进灶房。 不知是不是男人刻意避嫌,期间两人再无一丁点儿身体接触。 江云独自在灶房洗碗,看着男人进进出出的往屋里搬东西,心里七上不下的。他不是不愿意同顾清远亲近,只是太突然了有点儿害怕,他有心想解释,可是这种事儿,他怎么说的出口,不说的话,又怕两人因此生了嫌隙。 家中一共就他们二人,用的碗筷也有限,即便江云再磨蹭,也用不了多少时候。白日里他就将灶房收拾了一遍,眼下实在是没有活儿干了,又磨蹭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回屋。 顾清远正坐在矮凳上,擦拭着箭矢,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在灯火的掩映下,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更显俊朗,深邃的眸子比远处的山林还要悠远。 火苗被屋门打开而灌进来的冷风,吹的有些不稳,灯芯颤了颤,随后更是摆动了一会儿,正巧映照了江云此时的心情。 犹豫再三,江云还是想解释清楚,顾清远待他好,如今他没有什么能回报的,最起码得做到坦诚相待。只是这话,他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哥儿,到底不好说出口,饶是心里建设做的再好,话到嘴边也变得磕磕绊绊,“我那个刚才我不是” 顾清远缓缓地将手中的长箭置于桌上,目光落在江云身上,见他吞吞吐吐,还以为是刚刚太心急了,把人吓到了。正思索着说些什么以作安抚,还不待他开口,脸上便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顾清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时,堂屋里早已没了江云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上那块被亲过的地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忍不住唇角轻扬,勾勒出一抹浅笑。 江云倚靠着板门,一颗心砰砰乱跳,像是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一般。脸上更是烫的吓人,那种热度仿佛是从心底涌出,沿着血脉一路攀升,直至面颊,连带着脖颈间都是一片滚烫。面前若是有面镜子,他大概可以看见自己如晚霞般绚烂而炽热双颊。 他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原想着解释清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鼓足了勇气便在人脸上亲了一下。 堂屋里没了声响,眼看着都到了睡觉的时辰,顾清远还是没过来,江云想开门看看,不好意思。想着他都把西屋的被褥搬了过来,男人便是想歇着都不能,又耐着性子等了会儿。 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过来,心便沉下去几分,依着顾清远的性子,即便是没有被褥,怕是也能将就歇下。夜里寒凉,连被褥都没有,若真是睡上一夜,那定是要做病的。 到底是身体更要紧,眼下江云也顾不的许多了,正想开门出去寻人,不料手刚搭在门环上,房门便被敲响了。 他忙拉开门,眼前的情景让他微微一怔。门外,只见顾清远抱着一大堆东西,怕东西掉了,还用下巴顶着。 即便如此,见了他脸上还是扬起淡淡的笑意,如同春日里温暖的阳光,无端的让人心安。 “怎么买了这么些东西?”江云慌忙让开,等顾清远把东西放在床上才看清,除了有两床新的被褥,还有好几身新衣裳,就连镜匣和彩线这等小件都有。 被褥都是细棉布做的,其中还有一套大红的,上头还绣了花,一看就不便宜。红布比起其他颜色的棉布要贵上不少,村里人就算是成婚,也鲜少有做一整套的,大多是扯一块红布做个床单,添点喜气就罢了。 更不说那几身衣裳,一看就是从成衣铺子里买的,江云虽没去过镇上的铺子,可也知道价钱不便宜。 还有那镜匣,雕刻精美,他连见都没见过,更不是他一个乡下哥儿用得起的。 顾清远今日去镇上,想必就是为了买这些东西。指尖抚上镜匣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 不知为何,江云不由湿了眼眶。从未有人待他这般好,这份情,如同春日里的一缕和煦阳光,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心中的阴霾,照进了那片最柔软、最易感的角落。 第10章 同榻而眠 第10章 同榻而眠 弯月如钩,缓缓穿透如墨般厚重的云层,悄然撒落在幽静的院里,给摇曳的树影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 顾清远不会哄人,见江云眸中带泪,也有些手足无措,慌乱之中,他只能将江云拥入怀中,一下下的轻拍安抚着。 原本江云只是有些感动,这一闹倒是有不好意思,男人的怀抱坚实温暖,给人很安稳的感觉。他贪恋了片刻,才有些不舍的从男人怀里出来,面颊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江云清了清嗓,压下心中悸动,才慢慢开口:“不用买这么些东西,太费钱了,在江家的时候我也没那么讲究,用不了那么些东西。” 打量着顾清远的脸色,略微犹豫,江云还是将心里的话才说了出来,“那个镜匣能退吗,要是能退,还是退了吧,我用不上那么精细的东西。你赚钱幸苦,省下的银子可以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乡下的姑娘小哥儿虽也爱美,但碍于日子艰苦,平日里大多还得帮着家里做些活计,自然鲜少有时间花在梳妆打扮上。夏日里摘上两朵花带,便很好了。 况且江云自觉已经嫁了人,该是好好的相夫教子,操持家里,自然不好把时间过多的放在穿衣打扮上。 再者,他也不是贪图物质的人,昔时江家日子清苦,挨饿都是常事,如今他能遇上顾清远,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了。 他是个知足的人,眼下的日子便已觉极好。虽知道家里并不拮据,但依旧舍不得太过铺张。毕竟猎户是个幸苦的营生,赚的虽比寻常农户多,可冒得风险也大,弄不好是要送命的。 顾清远如今年轻,身强体壮还好说,若是过上十年二十年,不似如今这般年富力强,该如何是好。从顾清远将家里的银钱交给他保管后,他就在心里盘面算过,这些银子都是男人拿命换的,得好好攒起来,日后也好买处房子,或者是做些小买卖。能安定下来,也好过刀尖舔血的日子,成天担惊受怕。 顾清远并不知道江云的这些心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云身上,瞧见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下不禁染上几分心疼。 他缓缓伸手,将江云白瓷般细腻莹润的手,轻轻拢入掌心,安抚般的握了握,随即又怕自己的手掌太过粗粝,连忙又松了些力,“买给夫郎的,哪里有再去退的道理。” “你嫁给我,不能保你有多富贵,温饱还是无虞的。”顾清远语气极其郑重,看向江云的眼神,含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江云抬眸,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双柔和温暖的眸子里,似初夏的微风,轻轻吹过湖面,在他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四目相对,江云即使有些害羞,也并未撤回视线,直直地盯着男人的眼睛,同样郑重的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轻咳了两声,缓缓地将手抽了出来。 顾清远见人脸上一绯色,比春日里山上开的最艳的花都要美,心下不由悸动。他努力压下心中浮想,稳了稳声音道:“药热好了,我去端。” 只是,余光一直落在江云身上,直到到了门口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 药是早上便熬好的,眼下只需热热就好,刚刚趁着江云躲回屋里的工夫,他就将药热好了,放了这会儿子,正好可以入口。 想到昨夜江云喝药时蹙起的眉头,又拿了两颗糖渍梅子。梅子是他今日去镇上时特意买的,想着姑娘小哥儿大多喜爱甜食儿,便让伙计给推荐店里卖的好的果脯,一样买了些。 他回屋的时候,江云已经将床铺好了,用的正是那套大红色的,正中绣了双蝶戏花的团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栩栩如生,倒是有些大婚是的喜庆氛围。 江云伸手抚着被角绣的花纹,掌心都沁出了汗,有些不好意思和顾清对视。刚刚铺床的时候,手都搭到旧被褥上了,思索再三,还是将旧被褥都收了起来,换上了这套大红的。 “先把药喝了吧。”顾清远在江云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唇角,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将药碗递了过去。 江云接过碗,便觉着焦苦的药味,只往鼻腔里钻,漆黑的药汤,看起来口感就不怎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还不待他皱眉,口中便被塞入了一颗蜜饯,酸甜的口感立时在口中蔓延开来,抵消了大部分苦涩的药味。 望着江云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顾清远心情格外愉悦,轻轻地在他的头上揉了一下,才道:“今日去镇上,路过干果铺子,便进去买了些,都放在西屋了,留着给你当零嘴。” 江云原本想说不用额外话这些银子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份惦念难得,他不愿拂了男人的心意,便点了点头,露出清甜的笑容。 “西屋太过阴冷,又没有床,人长久睡着容易生病,这张床床够大,足够睡两个人,你就你就在这睡吧。”江云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脑袋更是低的不能再低。 江云生的极好,肌肤细白如玉,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而莹润的光泽。许是太过害羞,连耳尖都红透了,他低垂着头,这抹红一直蔓延至脖颈处,最终没入衣领之中,瞧不见了。 屋里静谧许久,久到江云以为顾清远不会同意了,才听见一个“好”字。男人声音很轻,比平时低哑了几分,“你先睡,我去洗澡。” 此时已非夏日,天气也不再燥热难耐,加之山里又寒凉,本不用日日洗澡。但顾清远想着江云爱干净,他在镇上跑了一天,难免出汗,还是打水洗了澡。 后院便有水井,打水十分便利,怕江云等急了,他也没生火烧水,锅底的水尚有余温,混着现打的井水中,快速的洗了个澡。温凉的水滑过身体,倒是将心里的燥热消了几分。 江云已有些困倦,靠在床边,掩面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等人。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忙坐直了身子,故作自然,殊不知红透的双颊,早已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顾清远推门而入,只着了里衣,许是洗漱时未曾留意,沾湿了头发,此时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他挺立的鼻翼缓缓滑落,最终没入坚实的胸膛里,晕湿了一小片衣襟。 男人常年在山里奔波,自然比寻常的农户要健壮,脱了外衣,隐隐可见分明的肌肉线条。 江云慌乱的移开视线,整个人都像是要烧着了一半般,双手不觉紧紧攥着被角,出口的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那个你洗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 “也该休息了。”顾清远当作没有看到江云的窘迫,自然的搭话,替人了解围。怕江云过于紧张,还贴心的将烛火熄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江云才敢轻轻的拍了拍脸,以图将面上的热度降下几分。 顾清远视线极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瞧见他的举动,心下觉得可爱,无声的勾了勾唇角,才温声道:“往里面挪些。” 江云闻言愣了一瞬,才小声问道:“我睡里边吗?” 按着规矩都是妇人夫郎睡在外侧的,尤其是刚成婚时,方便早起准备一家子的早饭。因此,听了顾清远的话,他有些没明白,又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才挪到里侧躺好。 “这几日我不出去,你身子也还没养好,早饭我做就行,不用早起。” 顾清远的声音不大,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听到江云的耳中,却让人心里暖暖的。他乖乖的应下,想了想,还是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他的声音极轻,似是呢喃,要不是顾清远耳力好,便错过了。 夜晚的山林,比白日要危险数倍,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吼声,听的人心惊。觉到身边的人,江云心下才安定了几分。 因着山里风大,床便没有摆在靠窗的外置,而是靠墙摆在内侧。江云身侧便是墙,刚刚顾清远让他往里挪时,他便已经贴近墙根,越躺越觉得凉飕飕的。想要往外挪挪,又不好意思,就这样忍了一会儿,拼命的在心里说服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好了。 不待他的心里建设奇效,顷刻,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察觉到身边人越发混乱的呼吸声,顾清远便知江云还没睡着,正欲开口,却不慎触及一只冰冷的脚,顿时明白,夫郎这是觉着冷,又不好意思说。 他忙将人拉入怀中,透骨的寒意立时袭来,拥着江云的手微带了些力气,直到怀里人慢慢暖和过来,才安抚道:“睡吧。” 两人贴的极近,连呼吸声都混在一起,江云羞的说不出话,窝在男人怀里一动都不敢动。原本以为会一夜无眠,不知不觉间却陷入了梦香。 第11章 同榻而眠 续 第11章 同榻而眠 续 黎明初破,天边还挂着几颗星子,隐在淡淡的薄雾中,闪着微光。山里清寂,只有偶尔掠过的几只飞鸟,留下一串由近及远的啼叫,又飘然消散。 顾清远作息规律,即便夜里睡的不佳,到了每日晨起的时辰,也早早的醒了。偏头瞧了眼怀里熟睡的人,愣是一动没敢动。 山里本就冷,到了后半夜更甚,江云不耐寒,许是睡着了,没了许多的顾虑,一直寻着热源往他怀里钻。他把人紧紧的揽进怀里,直到怀里人退去寒意,慢慢变得温热,才合眼。 温香软玉在怀,心中难免有两分悸动,怕把人吓着,顾清远硬生生的压了下去,这一夜睡的着实算不得好。 幸而,外出打猎时,宿在林子里也是常事。只身在外,自然不敢安寝,只睡一两时辰也是有的,眼下倒是也不觉困倦。 他的视线一直未从江云身上移开 ,江云本是明媚漂亮的长相,醒着时俏丽的容貌,让人移不开眼。此时睡着了,倒是与醒着时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乖软。 许是累了,江云睡的格外沉,脸上被硌出数道压痕。呼吸间双唇微嘟,倒是有几分孩子气。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原本想帮着理理耳边散乱的发丝,又怕把人弄醒,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看着,也觉着心里某个空缺的角落被慢慢填满。许是从小的境遇所致,他不是一个过于执拗的人,遇事也不强求,这些年唯一次坚持不放,还是前些年老猎户重病的时候。 老猎户的病来的又凶又急,家里的银子花了个干净,病情依旧没有起色。大夫也说是大限将至,让他好好操办后事,直言就算用上好的药材吊着,也不过就是拖日子,早早晚晚罢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时的心情,看着被短短十来日,就瘦了一大圈的人,心里像是被利刃反复撕扯,痛得钻心。 他不肯认命,也不想认命。请张恒帮忙照看两日,不顾老猎户的阻拦,背了弓箭,带上长枪,便入了深山。 大雪纷飞,四周具是一片白茫,呼啸的寒风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根本便不清方向。寒冬里野兽补食不易,比以往更加凶猛,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积雪足有两尺厚,想要行走都十分艰难,更何论要打到猎物,简直难上加难。顾清远足足在山里呆了四日,饿了便以早就冻硬的干粮充饥,渴了便以雪止渴,期间还遇到了狼群,险些丧命。 终是猎得十只狐狸,其中有四只都是白狐,极为珍贵。靠着卖狐皮的银子续命,老猎户又多活了半年,还是没能撑过夏天,人便去了。 他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将人安葬了,从此便孤身一人。山里的日子虽然冷清,却也自在,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只直觉的以后大概也会这样过下去。 或许是天意的安排,让他在河畔遇到一身红衣的江云,他将人自水中救上来后,本欲离开,即便后来江天夫妻两再三纠缠,他也并未动摇。村里人的议论,他根本不在乎,左右他也没什么好名声,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可就在他转身之时,耳畔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他回头,便对上一双悲戚的眸子,里头盈满了泪水,有七分决绝,两分自嘲,还有一分便是不甘。 那时的江云狼狈极了,厚重的嫁衣全都湿透了,一层层的裹在身上,被岸边得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止不住的打哆嗦,周边人全是一副指指点点的样子。 心里莫名顿了一下,饶是他心肠再硬,也生出两分恻隐之心。左右十八两银子,他拿的出来,换一条人命,怎么说也不亏。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江云那个眼神,透过漫漫时光,他似乎看见了昔日的自己,只可惜那时没人替他说话,哪怕是一句。 收回思绪,见天色已经大亮,顾清远便想起身,低头见着怀里人,又犯了难。 江云几乎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头还枕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只要一动,定会把人吵醒。 也罢,今日就睡个懒觉了,全当歇一歇了,过些日子,怕是就得不了空了。得赶在入冬前,多进山几次,这个时节鹿肉值钱,大户人家好养生,喜食鹿肉进补。 再过一阵,便到了猎狐狸的时节,赶在小雪前后,狐狸皮毛最好,也卖得上价钱。自那年进山后,这几年他都没再猎过狐狸。 一来,山里的野兽也需要休养生息,不可太过贪婪,坏了规矩。这是老猎户交他的第一课。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猎户自然也有猎户的规矩,有孕带崽的母兽不猎、幼兽未长成的不猎、不过多猎取兽群中青壮雄兽。为的是兽群得以繁衍,山林得以生息。 二来,他孤身一人,挣得钱足够花,犯不上犯险,往林子深处去。 如今有了夫郎,倒是得多做打算,他一个人过惯了,有个地方睡觉,有口锅能做饭就成,娶了夫郎自然不能让人跟着过苦日子,需要添置的东西还不少。 这房子是老猎户留下的,因着当时手头银子不多,建房子的材料,用的都是别人拆下来的红砖,只花了很少的银子,自己用板车一点点拉上来的。当时想着红砖比泥坯要坚固不少,在山里住着也更踏实。 老猎户并无亲人,这房子都是一个人建的,很是不容易。一个人精力到底有限,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加上是用过的砖块,大小参差不齐,砌墙时便难免留下些细小缝隙。 他和老猎户都是粗人,又有些功夫在身上,即便是寒冬腊月,点个火盆也就过去了。要是实在冷的厉害,烫上一壶酒,两杯下肚,也能暖和起来。 江云不耐寒,这才深秋,就如此受不住,到冬日里便会更难捱。还得想办法,将房子修缮一下。好在山里什么材料都齐全,待会儿挖些土拉回来,混着草根往外墙上糊上一层,等干透了,便可挡风,冬日里也可保暖。 如今屋里也是裸露的砖块,坑坑洼洼不说,也不方便打理,既然收拾了,索性多花些功夫,把屋里也翻修一下。 山里毒虫众多,顺着墙便会爬到床上,咬到人少不得起个大包,红肿刺痛上些日子,他皮糙肉厚自是不惧,江云细皮嫩肉的,若是被咬上一口,可就遭罪了。 打定主意,便得趁早行动起来,要不过些日子忙起来,也不得空。屋里不像外墙糊一层泥墙便可,得干净又保暖,干脆便用木板,大不了费些功夫,他勤勉些,估摸着半个月也能完工。 好在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林子里头的树一茬一茬的往外冒,砍些回来,锯成长条形的木板,固定在墙上,用做内墙。 昨日他去镇上特意买了些桐油,原本是打算把窗框刷一遍的,如今倒是可以先用在这上头,若是不够再去买。 顾清远心里盘算着还缺些什么,忽地,手臂一沉。他低下头,视线正巧落在胸前,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似春日里最细腻的微风,带起一阵微痒。 他顿了顿,不觉扬起唇角,牵起一抹笑意。 许是身边多热源,江云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下意识的在枕头上蹭了蹭,却觉着触感有些不对,与布料的质感不同,倒像是一种肌肤相贴的温热与柔韧。 似是想到什么,连还未消的睡意都散了个干净。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片赤裸的胸膛,在日光的映照下,肌理分明,蕴满了力量。 霎那间,江云只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双颊更是如初升的朝霞般绚烂,连带着耳朵、脖颈都红透了。他忙闭上了眼睛,双唇嗫嚅着,说不出半个字,只剩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顾清远被他的反应逗笑,碍着夫郎的面子,到底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第12章 平淡时光 第12章 平淡时光 虽还只是深秋,但山里已有了明显的寒意,一早一晚更甚,寒意裹挟着山林间独有的凛冽,穿过稀薄的晨雾,阴冷湿寒。 推开堂屋的门,江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夹杂着泥土与落叶的芬芳,又混着晨雾的冷冽。 顾清远见他还穿着旧衣裳,微微皱了皱眉,“山里冷,你受了凉还没好利索,别再染了寒气,去换身厚衣裳吧。” 江云应下,往屋里走,心里却有些犯难,他的旧衣裳都还在秦家,那日跳河,他是存了必死的决心,因此什么都没带走。 没想到会有了新的际会,那日顾清远要把他送到医馆,他身上穿的还是出嫁时的喜服。还是孙阿嬤看他可怜,给找了身旧衣裳换上,总比穿着湿透的衣裳强。 如今,他除了身上的这身旧衣裳,便只剩顾清远昨日买给他的那三身新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细软棉布,颜色也全是清雅的浅色。这样好的衣裳,穿着做活儿,总觉着有些可惜。 可要是冻病了,又要抓药,更是一笔花销,这样想着江云将身上的旧衣裳脱了下了,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这也是三身里边颜色最深的了。 石青色本就鲜亮,江云生的又白,一袭石青色衣衫,衬的人纯净又温婉。若隐若现的薄雾,淡淡的洒下来,似是罩上了一层轻纱,仙气又灵动。 顾清远站在不远处,目光不由得落在江云身上,竟看愣了神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两声,出口的话却不吝夸赞,“好看,赶明再去镇上,给你再买几身。” “不用,已经够穿了。”过于直白的夸赞,让江云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目光,唇角却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成衣不便宜,怕男人哪天真的去买,连忙又补了一句,“下次我们直接买布料,回家自家做,能省不少银子呢,给你也做两身。” 顾清远身上的衣裳都旧了,手肘处早已洗的发白了,袖口还有几处磨损,一看就是穿了有些年头的。昨日见他只给自己买了衣裳,便记在了心里,日后若是有机会买了布料,定要给他多做上两身。 好一会儿,对面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拂过的山风,搅动着四周有些安静的空气。江云有些疑惑,正欲抬头,就听见一个“好”字,声音很轻,语调却微扬。 他闻声抬眸,便撞进一双璀璨的眸子里,似蕴含着万千星光,熠熠生辉。顾清远性子冷,两人相处时虽一贯温和,却也没像现在这样外放,看的人心里也暖绒绒的。 想着要修缮房屋,好有不少活儿要干,早饭便做的略微简单,依旧是顾清远下的厨,顺带将药给熬上了。大夫一共给开了五副药,如今还有两副,夜里江云还有些咳嗦,想来是没好全。等着两副喝完了,还得再去医馆瞧一眼稳妥,省的落下病根。 正是落叶的时节,山里树木又葱郁,仅仅一夜,院里便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江云拿扫把这些叶子都扫在一处,又去后院给兔子添了草料,回来时见早饭已经差不多了,帮着一起端到堂屋里。想起一早上都没有看见,大黑和二灰了,便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大黑和二灰?” “出去玩了,不用管它们,它们认识路的,玩够了就回来了。”顾清远一边答,一边掰了半张饼,往里面夹上菜,卷好后递给江云。 早饭做的葱油饼,知道江云早饭吃不太多,他便简单的炒了一盘鸡蛋,一盘秋笋肉片,这个时节的笋子最为鲜嫩,等再过段时间,口感就没这么好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葱油饼满满的葱香,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再加上里面满满的菜,咬上一口,很是满足。顾清远做饭的手艺很好,才短短两三日,江云觉着自己都吃胖了。 “吃完饭我进山一趟,我把大黑留给你,你把院门关好,没事儿不要出去。”顾清远想起一会儿要出去,特意嘱咐了一句。 这两日江云还在养病,也不宜太过劳累,他还没来的及带着人在附近熟悉熟悉。虽说这周围并无野兽,可到底在山里,四周都是树,不熟悉的人瞧着哪里都差不多,要是迷了路可就遭了。 “哦,那需要准备什么吗?”虽然知道顾清远是猎户,但听见他要进山,江云心里还是一紧,“山里凶险,还是让大黑跟着你,我在家里一定把门关好,不会有事的。” 顾清远见刚刚还面带笑意的人,瞬间便敛了神色,眼中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担忧。不禁心里一暖,以往他即便是出去三五日,都没人惦念,如今也是有人牵挂了。 “不用,不往老林子里去,就在附近打些草,晌午也就回来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如今有了家室,日后也该学着交代的仔细些。 听说只是打些草,江云提着的心才落下,想到后院的草料虽然还有些,可天越来越冷了,也该多备些,便道:“那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也能快些。” 他虽做不了什么重活儿,但是打草这些活儿还是会做的,便想着两个人一起去,再过过就该入冬了,后院还养着好几笼兔子,是该多备些草料,要不然等入了冬,草料便没处寻了。 他正琢磨着一会儿还是换上那身旧衣裳,左右一干起活儿来,身上就热了,也不会觉着冷,要是把新衣裳弄脏了,就可惜了。就见顾清远摇了摇头,顿了片刻,似是在思量着该如何让开口。 顾清远没料到江云会这么说,才迟疑了一瞬。见人颇有兴致,直接回绝怕扫了兴,紧着换了个说法,“不用,这点活儿,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在家里做饭,等我回来,咱一起吃。” 山里荆棘丛生,蛇虫鼠蚁又多,被咬伤一口,可不得了。再说割草的镰刀锋利,也有些分量,他一个大男人这点儿活儿,半日也就够了,哪用得着夫郎做这些重活儿。 果然,听了前半句话时,江云的一张小脸,立时垮了下来。直到听到后半句,脸上才重新染上了笑意,一双弯弯的眸子,亮晶晶的,格外讨喜。 把夫郎哄开心了,顾清远也高兴,自从江云来了,家里似乎都多了人气,不似以往那般冷冷清清。 饭后,江云抢着洗碗,顾清远也没同他争,准备去收拾一会儿要用的东西。刚要进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声犬吠,料想着是大黑和二灰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就瞧见了一道灰白的身影,嘴里还叼着一只毛色乌亮的竹鼠,看个头还不小。一见主人,二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尾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大黑虽一贯沉稳,此时也没忍住兴奋,亲昵蹭了蹭顾清远的腿。 江云看的目瞪口呆,他本以为这两只犬就是帮着探探路,平时看看家。没想到这么出息,自个就能出去捕猎。顾清远揉了两把狗头,又给水盆里添了水,才道“一会儿给你们烤着吃。” 这两只犬明显是听得懂人话的,喝够了水,便寻了个太阳晒的着的地方趴着,那只肥嘟嘟的竹鼠就这么扔在地上,似是在等着主人烤给它们吃。 瞧见夫郎一脸震惊的样子,顾清远拿布巾给人擦了擦手,才解释道:“大黑和二灰从小便跟着我打猎,野惯了,我在家的时候,它们也闲不住,自己会跑出去玩,赶巧了也能抓只山鸡、野兔。” 手上还残留着温热,青天白日的,虽然知道没人瞧见,江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躲开,任顾清远将他两只手都擦干后,才夸赞道:“大黑和二灰真厉害!” 知道夫郎脸皮薄,顾清远只笑笑,并未再有其他亲密的动作,转头去处理竹鼠,闻见血腥味,二灰急得围着他打转。大黑倒是依旧趴在原地,没有上前。 这两只犬被养的极好,皮毛光滑发亮,一看便知主人没少下功夫。见大黑这么乖,江云揉了揉它的脑袋,才进了屋。找出装水的竹筒灌满了水,西屋还有两包糕点,他一个人哪里吃的了这些,便挑了几样不易碎的包好了,与竹筒一并放在一起。想着给顾清远带上,干活儿消耗体力,若是饿了,也可以垫垫肚子。 为了好熟,顾清远特意将竹鼠分成两半,因着是给狗吃的,也不需格外腌制,直接驾在火上烤,等个七八分熟时,撒上几颗粗盐粒子,有点咸味就成。 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嗞嗞”的声响,伴着阵阵香气,只急的二灰叫个不停。怕火星子溅到它身上,顾清远呵了一声,耳边才得以清净。 二灰呜呜的低叫着,到底不敢再往跟前凑,一步三回头的慢慢走开。江云出来,恰巧瞧见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受了呵斥,又被笑话,二灰的叫声立时染上了几分可怜,江云摸了摸它的头,又去灶房拿了骨头,这才哄好。 大黑性子沉稳的多,叼着骨头,也不往远处去,就趴在江云脚边。顾清远见江云和两只狗,相处的挺好,也少了几分担忧。 那日他见人吓得只往他身后藏,还以为江云是怕狗。山里清寂,他又总得出去,就怕江云一个人无聊,有只狗陪着,能做伴也能看家,他心里也踏实些。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展现厨艺 第13章 展现厨艺 林子里是沉郁墨绿的,又带着点儿枯黄的斑驳,草木大多已经枯萎,唯有几株顽强的野草,还挂着点儿绿意,只是叶片边缘已微微卷曲,到底不似夏日时繁茂。 本就是为着打草,顾清远也没往里走太多。原本泥坯墙该是用稻草或是麦秆作骨,奈何他并没有田地,就连吃的米面都是买的,自然也没有稻草、麦秆。好在只是为了保温,并不要求有多坚固,便是些野草也够用了。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野草,有一种草叫灰条菜,能长到半人高,根茎比寻常的野草要粗壮,也足够坚韧,用起来不比稻草、麦秆差。 灰条菜喜阳耐旱,因此多生长在树木稀疏的地方,他避开了河流,果然不多时就找到了一大片灰条菜。这个时节的灰条菜已经退却了绿意,只剩了沉甸甸的草籽,将草杆都压弯了。 糊墙的草杆必须得是干透的,若是没有晒干便上墙,用不了多少日子,便会发霉腐烂,味道也难闻,根本就住不了人。原着这些灰条菜割回去,还得晒上些日子,如今倒是省去了许多功夫。 他伸手将草杆折断,见里头已经干瘪,水分不多,估摸着太阳足的话,晒上两日应该就能用了。 二灰在山里跑惯了,这几日一直被拘在家里,早就耐不住性子了,这会儿见顾清远割草,也似模似样的用两只前爪刨。只是草还没挖出来一根,土倒刨出来不少,溅的到处都是。 顾清远喊了一声,不让它捣乱,这才止住了纷纷扬扬的土。瞧着它跑走了,才专心割草。左右这里离家不算远,白日里也没什么野兽出没,索性让它撒欢跑跑。 他做惯了活儿,手脚利落,没到晌午便割了大片,估摸着够用的了,便停了手。灰条菜只有一根茎杆,并无其他分枝,因此处理起来也容易。将草籽去掉,留下两尺长的草秆,捋顺了以后,用麻绳捆好就成。 因着山里路不好走,顾清远没推板车,一共是割了六大捆。下午还得拉土,为着不耽误时间,他想着费点儿力气,一趟就都运回去。 朝西边林子里吹了个口哨,不多时二灰就跑了回来,不知是去哪玩了,沾了一身地葵。给它捡干净后,一人一犬,才往回走。 江云早就将饭做出来了,一直在锅上温着,只剩了一道辣子炒肉,提前做出来口感不好,便想等人回来再炒。 这是他嫁过来后第一次做饭,早早的就开始准备了。这几日,一直都是顾清远做饭,吃了这几日,也摸索出几分喜好,顾清远似是喜肉,口味说不上清淡,也不重。 现下没什么可做的,他索性搬了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等着,既能晒太阳,还能消磨时间。 大黑一步不落的跟着他,想像是个尽忠职守的小卫士,江云揉了揉它的脑袋,一人一犬玩了会儿。正要起身去门口看看,就听见不远处有犬吠声传来,料想是顾清远回来了,忙打院门。 见顾清远肩上背着一大捆草秆,身后还拖着好几捆,紧着上前想要帮忙。 为了防野兽,房子特意建在了高处,回家还得上两个土坡。顾清远哪舍让江云受累,避过了他伸过来的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用大叶子裹着的小包,递了过去,“山里摘的,给你尝尝。” 江云打开见里头是黄澄澄的刺梨儿,外皮带着大小不一的褐色斑点,一看就是熟透了。这东西不容易见,前山长的等不到成熟,便被小孩子们摘着吃了,也就只有在深一点儿的林子里,才能见着熟透的。 “吃完饭,咱们一起吃。”江云捧着一小包刺梨,笑的灿烂明媚。顾清远瞧着,一上午的疲惫都消了少,他本不喜甜食,见人一脸期待的样子,还是点头应下。 “还有一个菜没炒,你先洗手歇歇,马上就能吃饭了。”估摸着顾清远出去一上午,怕是早就饥肠辘辘了,江云将手中的刺梨儿放在堂屋桌上,招呼了一声,便进了灶房,忙乎着炒菜。 辣子和肉提前他都切好了,灶下的火也还没撤,这会儿添了柴,直接炒就成,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顾清远出来倒水,视线恰好落到了江云身上,他正俯身于灶台前忙碌,升腾起的轻烟混着午后的日光,洒落在他身上,似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格外动人。 顾清远不由驻足,手中还端着水盆,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唯有远处那抹身影清晰依旧。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不禁生出几分感概,两人,一屋,三餐,四季,这样细腻悠长的日子也挺好。 午饭是香喷喷的大米饭,红烧鱼和辣子炒肉,还有一道菌菇鸡汤。江云没怎么做过肉菜,以前在江家时日子难过,平时难得见着荤腥,做的多是些家常素菜。 这几日,他见桌上总是有一道肉菜,想来顾清远是爱吃肉的,便安排着做了。菜出锅时,他尝过味道,倒是不难吃的,只是少了些香味。 此时,见男人拿起筷子,一颗心怦怦乱跳,期待与紧张交织,到底是第一次给夫君做饭,心里还有些坎坷。 顾清远察觉到,落到他身上热烈而羞涩的目光,哪里还猜不出来夫郎的心思。忙夹了一筷子鱼,送进口中,甚至没来得及将口中的鱼肉完全咽下,便出口夸赞,“这鱼真入味,真好吃!” 江云听了这话,果然高兴起来,一双眸子笑的弯弯的,闪烁着愉悦的光,似是夏日日光下的溪水,波光粼粼,明媚又灵动。 “你喜欢便多少吃些,我也是第一次做,火候有些大了,底下的鱼皮煎的有些焦了,下次我多注意些!” “无碍,以前我回来都是冷锅冷灶,现在很好,有你很好。” 男人的目光太过炙热,看的江云面上一热,双颊不禁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好似夕阳下的桃花,娇艳欲滴。 没料到顾清远说话会如此直白,江云心里高兴,可也不好意思再盯着男人看了,默默的吃饭,可心里却是喜悦的。 顾清远见夫郎不再抓着他点评饭菜,心下微松,轻轻勾了勾唇角。 他与江云有缘,这两日相处下来,也能看出江云是极好的人,只是命不好,落在那样的家庭里。就算到了生死关头,也要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如今,他们既已是夫妻,自己的夫郎,自该好好宠着! 他本就会做饭,老猎户口叼,下酒菜总得有各种肉食,他的厨艺也就这样慢慢练出来了。自老猎户不在了,他一个人也能将就,能填饱肚子就成。眼下回家就有热乎饭吃,已然很好了,哪里还会嫌弃江云的厨艺。况且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闲时也可以下厨做饭。 为了给夫郎捧场,顾清远几乎将两道菜,吃了个干净,饭后还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两个人吃饭,本就没有多少碗筷,用不了多少功夫便洗好了。 见江云脸上有了倦色,便开口午休一会儿。左右割回来的灰条菜,还不能用,得等晾干了才行。至于木头,屋后就有不少树,也用不着往山里去,歇会儿才去也不迟。 午后的天色明亮,与夜晚的黑暗截然不同,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江云只要稍微一动,就能碰到顾清远的身体,他僵着身子,连翻身都不好意思。 身边人呼吸微促,好似林间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摩挲的声响。紧闭的双眼不自觉地快速煽动,一瞧就是没睡着。 顾清远轻叹一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在江云的惊呼声中,缓缓开口:“睡吧。” 江人惊的一颤,连耳根都红透了,羞的根本不敢睁眼。原以为根本就睡不着,可听着男人规律的心跳声,不知不觉就有了睡意。 直到怀里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清远才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全无半分睡意。 他低头在人额上亲了一下,才放轻了手脚起身,缓缓的将门关上。 二灰见了主人,尾巴摇得像是拨浪鼓,兴奋地“汪汪”叫着,就扑了上来。顾清远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拍了拍它,才拿起斧头和柴刀出了门。 屋后就有不少树,因着是做内墙,也没选太粗的树。他年轻力壮,又做惯了活儿,有的是力气,一下午便砍了五颗树。他又将多余的枝条全部砍掉,方便拖回去,都处理好以后,才用绳子捆结实了,拖着往家里走。 二灰跟在后面,也咬着绳子帮忙,还不时地摇着尾巴,一脸的神采奕奕,像是立了多大的功劳,满是自豪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江云主动 第14章 江云主动 日头渐渐西沉,山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暮色中。 顾清远拖着砍好的树往家走,因着房子建在高处,远远就瞧见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轻盈飘荡的薄雾交织在一起,宁净又温馨。 江云午睡醒了,身边就已经不见了顾清远的身影,伸手摸了摸,枕头上是一片凉意,想来已经起来很久了。出屋才发现,远门从外面锁上了,连二灰也不在,想必是跟着顾清远出去了。 他刚睡醒,还有些发懵,舀了水,洗了把脸,才觉着清明些。说来也怪,他原先没有午睡的习惯,这两日歇惯了,到了时候便生出些困意。 和大黑玩了会儿,见日头西斜,便忙乎着做饭。中午的菜一点儿都没有剩下,篮子里的菜也不多了,肉倒是还有好些。 中午就吃了米饭,晚上自然得换换花样,竹篮里只剩了一个馒头,也不够两个人吃的。这么想着,江云便从面口袋里舀了两勺面,打算做些面食。 可看着盆里的面,他一时又有些为难,白面金贵,在江家时,就算是过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吃上一顿,这馒头他自然是没有做过。蒸馒头与炒菜还不同,菜里有肉,又放了油,只要不炒糊了,怎么着都不会难吃。可这馒头要是蒸坏了,可就真没法吃了,好好的白面也就糟蹋了。 村西边的赵全夫郎,就因为过年前做馒头,掀盖的时候,锅盖上的水珠,不小心滴在了馒头上,其中两个馒头沾了水汽,瘪了一块。就被她婆婆追着打,赵婆子嘴里更是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有看不过眼的过来劝,全被骂了回去,就这赵婆子还不解气,使唤他儿子将人拖回家又打了一顿。赵全是个窝囊的,在家中根本说不上话,娶了夫郎也是全听老娘的。赵婆子哪里是好相与的,稍有不顺心,便指使儿子打骂夫郎。 想起赵全夫郎,江云心里一阵酸楚。女子小哥儿都不容易,自己的命运根本就做不得主,生来就如浮萍一般,落到哪里,全靠命。一朝嫁了人,夫家明事理的还好些,若是真摊上一家子混的,便是眼泪流干了,也没半分作用,不过是苦熬着罢了。 他被嫁到秦家,也是想着安稳度日,与夫君相敬如宾,却也受尽了羞辱。若不是他命好,遇到顾清远,依着他哥嫂的性子,根本就不不会救他,早不知把他扔到哪个山头了,说不准连尸骨,都被野兽啃食干净了。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江云这才将思绪抽回。脸上传来淡淡的凉意,他伸手抹了一把,才发觉不知何时落了泪。 估摸着顾清远快回来了,手下不再耽搁,添水和面。馒头他怕做不好,便剁了肉馅,准备做馅饼。山里晚上寒气重,再做上一锅疙瘩汤,正好暖暖身子。 顾清远将身后拖着的木头放在院里,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只同江云招呼了一声,便又折返回去。饶是去了多余的树杈,一根木头分量也不轻,他铆足了劲儿也得分两趟运回来。那边还有两根粗些的,得赶在天黑透前,全都运回来。 江云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越发麻利。不多时,一盘烙的金黄的馅饼便出锅了。汤简单,锅里放入葱花爆香,随后放入切好的青菜,再倒入清水。等水开后,下入面疙瘩就成,等煮的差不多时,在打入鸡蛋,滴上几滴香油,香味漫的整间屋里都是。 将烙好的馅饼放在锅盖上温着,又给大黑和二灰添上食水,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深秋傍晚,山风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寒意,冷冽的穿过林间,发出簌簌的响声,凉意直抵骨髓。江云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顾清远回来的时候,见江云正站在风口处,眉心微皱,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怎么站在外面,小心着凉。“ “没事儿。”江云应着,上前接过男人胸前挂着竹篮,“不冷的,穿的够厚。饭都做好了,你洗洗手,咱们就吃饭。” “好。”顾清远应下,瞧着夫郎笑意盈盈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十分慰贴。 砍树是个费力气的活儿,忙乎了一下午,顾清远也是真饿了,就着汤吃了三个馅饼,才觉着肚子里充实了几分。 江云见他吃的香,心里也高兴,倒是比平时用的多了些。 一顿饭,两人吃的心满意足,等江云放下筷子时,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星子点点,缀在远处的天幕上,平和静远。 江云也跟着忙乎了一日,他身子弱,顾清远也舍不得他太过操劳,主动接过了洗碗的活计。 今天的晚饭本就比平时晚了许多,等顾清远收拾完灶房,回到屋里时,江云已经梳洗完毕了,正坐在床边梳头。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摇曳跳动,给整个房间增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江云长发如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偶尔,几缕发丝划过耳畔,散落在脸庞,娇柔妩媚。 顾清远只觉得心里的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心里最底层的欲望全都涌了上来。喉间滚了滚,他怕把人吓着,咳嗦了两声,强行想要压了下心里的悸动。 屋里突然暗了下来,桌上的油灯突然被吹灭。没有防备的陷入黑暗,江云手中的梳子还来不及放下,正要开口询问,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顾清远只觉得呼吸急促,愈发难耐,本能的将人揽进怀里,可到底存了几分理智,只浅尝辄止,并没有太过份。 黑暗屏蔽了视野,一切都瞧不真切,江云僵的厉害,一动不敢动,直到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才慢慢放软了身子。 他不知别人的新婚夜是怎么样的,是否也像他这般害怕紧张,但想到身边人是顾清远,心底那份害怕似乎消了不少。 他胡思乱想,连自己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未出嫁前,家里请的阿嬤说过,嫁人都是要疼这一场的,忍过去便好。 若这个人是顾清远,他是愿意的,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大胆出格,面上的热度更甚。直到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才发觉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睡吧。”察觉到江云的紧张,顾清远松开手上的力道,缓声开口。 江云只觉得一颗心,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脱力般的大口喘着气,好一会才平复下来。他们已经是夫妻,圆房也是早晚的事,他做好了准备的,只是有些紧张。如今顾清远停下来,那份紧张却并没有消散,心里反而更乱了。 夜晚的山林清幽,除了窗外沙沙的风声,便是远处隐隐约约野兽嘶吼的声音,衬得屋里格外的安静,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大。 江云一时睡不着,却一动不都不敢动,两人离得太近,他只要动作稍微大些,便能碰到顾清远的手,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 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难以入眠,偶尔有几只夜莺掠过院落,发出婉转的叫声。江云睡不着,便在心里反复计数,直至数过第十三声啼鸣,他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寂。 “我们已是夫妻,你要做什么,我我都是愿意的。” 顾清远没料到江云如此大胆,他半支起身子,借着淡淡的月光,仔细打量着身旁的人。他视力极佳,即使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 此刻,即便光线昏暗,他也能看清江云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连身子都轻微的发抖。心下有些心疼又无奈,明明已经紧张成这样了,却偏偏还要逞强。 江云的咳嗦刚见好,山里又冷,房子也还没修缮好。他哪里舍得拉着人做那档子事,真要是凉着了,再加重了病情,得不尝失。 现下,顾清远后悔刚刚不该冲动,这会子倒是骑虎难下。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神色如常道:“今日太晚了,先睡吧。” 刚刚,江云本就是拼着一口气,才敢如此大胆,如今这口气卸了,才觉着后背都是潮的,竟是被冷汗浸湿了。 夜里寒气森森,越躺越觉着冷意从脚底侵袭而上,整个人都是冰的。这几晚,他都是窝在顾清远怀里睡的,男人身上温热干燥,暖意不断,他睡的自然极好。 可眼下,他也不好意思往人家怀里钻,正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睡着了就好了。转瞬,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身上的凉意立时驱散了不少。 “睡吧。”顾清远把人搂紧了些,把自己小腿覆在江云脚上,帮他取暖,又怕把人压着,不敢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只虚虚的搭着。 等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顾清远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好在这一番折腾,心里那些燥热也散了几分。 月色沉沉,他侧头在人脸上亲了一下,才心满意足的合上眼睛。 第15章 慢慢升温 第15章 慢慢升温 天边初露曙光,将冷冽的银辉洒满整片山林,似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寒纱。 因着要修缮屋子,今日两人早早的就起来了,顾清远正在院里锯木头。这几日天气都不错,刚砍的树水气大,得趁着太阳好,多晒晒,这样日后才不容易生虫。等彻底干透后再刷上几遍桐油,便是遇水也不怕,等用上好些儿年。 江云正在灶房里准备早饭,一抬头便能看到院里忙着的男人,心里踏实又安定。前几日他还深陷泥沼,如今却有这样的安稳,想起来仿佛如梦一般。 察觉到落到身上的视线,顾清远缓缓抬眼,恰好与江云投过来的目光撞到在一起。明亮而清澈的眸子,犹如林间小鹿,带着几分湿润,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心头仿佛被温柔地触碰了一下。 “那个饭马上就好了。”偷看被抓包,江云瞬间收回视线,慌乱的解释,正巧错过了顾清远眼中满满的笑意。 一只羽毛斑斓的山雀,正巧落在窗台上,它的小脑袋转来转去,似是讨食儿。江云见它模样可爱,随手在窗台上撒了几粒粟米,小家伙竟也不怕人,低头便啄了起来,倒是为这慌乱的清晨,添了几分灵动与欢快。 灶房里的活儿不多,以前江云也做惯了活儿,上手很快,一日便将灶房里的东西,摸了个七七八八,做起饭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早饭做的手擀面,配了两个煎的金黄的荷包蛋,还嗞啦嗞啦的冒着油花,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怕顾清远只吃面会不饱,江云又烙了两张薄饼,炒了一把禾菜。 这个时节的禾菜正是鲜嫩的时候,洗净、切丝后,在锅里放入蒜末和盐爆香,再下入切好的禾菜,香味立时窜了出来,拿来卷饼吃最是合适。 忙乎了一早上,顾清远也饿了,捧起碗来便是半碗面条下肚,面条滑溜劲道,汤汁鲜美浓郁。就着热汤吃下去,顿时觉得一股暖流从口腔一直滑落到胃里,将一早上沾惹的寒气都驱散了。 “真好吃。”他不会说太好听的话,但夫郎亲自下厨,怎么也得夸上几句,说着还不忘给江云卷了个饼,递了过去。 江云自知做饭的手艺比不上顾清远,也知男人是故意赞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日光如细丝般穿透窗扇,轻轻的洒落在堂屋里,似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就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小尘埃,在丝丝缕缕光线的照耀下,也变得熠熠生辉。 两人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顾清远的眼神深邃而温暖,就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端和安定。江云的眼神则带了两份羞涩,隐在笑意之中,似是春日里初绽的花朵,在微风的轻拂下轻轻摇曳,分外美好。 “灰条菜晒的差不多了,一会儿我去拉土,回来把外墙糊上一层,冬天也好过些。”瞧见江云眼下的一抹青色,顾清远略犹豫了一瞬,又道:“昨夜睡的晚了,今儿起的又早,你累了可以再歇歇。” 听他提起昨夜,江云呛了一下,口里的汤差点没喷出来,脸上不禁泛起一抹羞赧的红晕,像是夕阳下天边的云朵,被晚霞轻轻染红。支吾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累,那我一会儿把被子收拾了,免得弄脏了。” 顾清远点点头,见人羞成这样,猜他是想到昨日的事了,有心想解释两句,看着眼前面泛绯色,低头吃饭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后,江云逃似的收拾了碗筷,一头钻进灶房里,还不忘把门掩上。直到彻底看不见顾清远,他才拍了拍自己的脸,降温的同时,也试图抚平内心的悸动和慌乱。 实在是昨夜他太过大胆,现在想起来,仍觉面红耳赤,心中如揣着一只小鹿般砰砰直跳。 抬眸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顾清远心情大好,不禁低笑出声。原觉着江云温婉娴静,这两日到是见识了可爱的一面。 他原打算等山里的雾气散散,再去拉土,眼下怕江云不自在,径直拉上板车便出门。临走时,还贴心的朝着灶房喊了一声,生怕江云没听见车辙声。 想着挖土不必走太远,他便没关院门,现在是大白天,老林子里的野兽轻易不会出来。又有大黑和二灰在,就算有个蛇虫啥的,也应付的来。 二灰在山里跑惯了,见人出门,就想跟着。挖土本就不是个干净活儿,二灰又皮惯了,顾清远怕它跟着捣乱,便没带它。直到走出好远,还能听见二灰委委屈屈的呜呜声。 原先家里只有他一人,出门只要将院门一关就行,如今家里多了一个人,思略自然得多些。到底是山里,难免有个蛇虫鼠蚁,山里的这些东西比外头的要大上不少,虽说没毒,但看着也滲人,要是被咬上一口,少不得红肿刺痛上几日。 江云胆子小,刚来时在后院鱼池旁,见着一只山螭虫,吓得小脸都白了,连带着这两日天去后院都小心翼翼。 过些日子他就得进山了,三五日恐怕都回不来,老林子里凶险,大黑二灰都得跟着去,只江云一个人在家,他实在是不放心。除了将房子修缮妥当之外,还得想法给江云找个伴,能傍身不说,也是个伴儿。 只是好些的猎犬不易寻,大黑还是老猎户留下的,二灰是他从隔壁镇子抱回来了。那户人家老一辈也是猎户,后来岁数大了,家里人不让进山了,这才歇了下来,在家里侍弄侍弄小狗崽。只是,听说这位老人家已经不在了,家里人也不爱养犬,便将家里的母犬连同幼崽都卖了。 如今再想寻好的犬,恐怕得费些功夫,得空他还得托人打听打听。 前头便是一片平地,草木稀疏,与周遭繁茂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是当年建造房屋时挖地基所弃的废土,如今拿来用正好。 顾清远干活儿麻利,没用多少功夫一车土就装满了,他又用铁锨拍实了,这才拉着往回走。房子建在高处,为了防止野兽,进出的通道留的不宽,堪堪容一辆板车通过,如今拉着重物往上走便有些费力,稍不留神轮子就容易歪。等到了家,额上已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江云将屋里的被褥全收到了箱子里,又把明面上能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实在挪不动的,找了破旧的床单盖上。正想着把西屋也收拾一下,就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知道是顾清远回来了,忙迎了出去。 “回来了。” “嗯。”顾清远将土卸在院里,抹了把额上的汗,“这些不够,还得跑上三四趟。” “喝点儿水,先歇歇。”刚刚收拾东西时,江云在堂屋的柜子里找着半罐茶,闻了闻虽不是新茶,但也没有霉味,便拿来煮了。正巧家里还有顾清远前两日买的腌渍梅子,配着茶水煮了,不仅能驱散陈茶的气味,还能增添些清甜的果香。 顾清远是真渴了,接过碗就喝了个干净,初入口时淡淡的苦涩,与梅子的果香交织在一起,倒是独有的风味。 “你买的腌渍梅子,还有好些,刚刚煮茶时我放了几颗,想着提提味道。”江云又给他倒了一杯,柔声解释。 顾清远缓缓滑过碗沿上的豁口,将碗放在桌上,偏头看向江云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愧疚。家中只有一包旧茶,还是去年张恒带过来的,平时家中只有他一人,日子过的也粗糙了些,连个正经的茶壶茶杯都没有。那日去镇上倒是他疏忽了,光置办了被褥和吃食儿,倒是忘了买些日用。 “好喝,我回头再去镇上买些新茶。” 江云想着天气愈发寒了,煮些热茶也能暖暖身子,便点了点头。 村里人待客送礼一般都是备上些浮云茶,价钱不贵,口感也好,他们自己喝,称上二两便能喝上好久,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这活儿得趁着太阳好的时候干,要不然泥坯墙干的慢不说,还容易有霉味。顾清远喝了口茶,顾不上歇歇,便拉着板车又出了门。 重活儿江云帮不上忙,便把西屋要紧的东西收拾了起来,省得糊外墙时,灰尘弥漫,沾的到处都是脏污,清理起来费劲。。 两人分头忙着,时间过的也快。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高悬于中天。 午饭江云也没做复杂的,想着顾清远身上全是土,若是做馒头、饼子,怕是不好用手抓取,还是做了面条。热腾腾的面条劲道爽滑,配上笋丁肉末做的浇头,开胃又解饱。 面条省事,今儿日头正好,他干脆搬了矮桌,准备就在院里用饭。 顾清远简单的洗了洗,因着下午还得干活,洗的并不仔细,耳旁还残留着些泥渍。江云瞧见了,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拭。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温暖与细腻,顾清远勾了勾唇角,看向江云的眼神温柔缱绻。 第16章 路遇秦文娶亲 第16章 路遇秦文娶亲 山里的日子清净,没有杂七杂八的琐事,生活也简单至极,连时光都好似被拉长了。 这些日子,顾清远都忙着修缮房子,江云有心想要帮忙,但修房子多的是搬搬扛扛的活儿,又累又脏,顾清远说什么也不让让插手。 江云通透,自然知道男人是疼惜他,便主动揽下一日三餐,家里菜肉都齐全,他换着花样的做,连带着厨艺都精进了不少。 这样的日子平淡舒心,明明才半月有余,却似已经过了好久 顾清远锁好院门,转头看见江云正望着下山的方向出神,以为他还对那日发生的事儿心有余悸,于是将自己的大手覆在他的手上,轻轻捏了捏,“要是不想看见旁人,咱们就走小路。” 从山上往镇上去,苏禾村是必经之。但要想绕过去,也不是不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与苏禾村仅隔着一条河,因着河岸旁草木繁茂,遮挡了视线,轻易不会被人瞧见。 便是到了这个季节,河畔边的芦花依旧繁盛,有风拂过,便如一片轻盈的雪海,左右摇摆,可谓是天然的屏障。只不过路窄,碎石又多,从山上一路下来,要耽搁不少时间。 素日,顾清远进出都是走这条小路。一来,少遇见人,清净自在。二来,也可减少许多纷争。 他脚程快,又走惯了山路,路难走些也无碍。只是江云鲜少赶远路,一路上崎岖不平的,怕是吃力,这才想着走大路。 眼下,瞧着江云的神色,顾清远又改了主意。 那日的事,他虽未开口问,可从众人七嘴八舌的闲话里,也能将事情拼凑个大概。一个小哥儿在婚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况且还有江家那队黑心肝的夫妻,江云的日子想来也是艰难的很。 “没事儿。”男人手掌温热,指根处还有不少老茧,想来都是拉弓留下的,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江云慢慢将手抽出来,又缓缓的覆在男人手上,“这些日子过的太安稳,以前在村里的日子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有些感慨罢了!” 想起秦家和他那黑心的哥嫂,心中多少还有不甘,只是抬眸看向顾清远的瞬间,翻涌着的情绪都归于了平静,转为了唇边的一抹笑。 天空高远而苍白,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投下斑驳的光晕,草木已不似夏日时的繁茂翠绿,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地上,厚厚的铺了一层,多了几分萧瑟孤寂的冷意。 江云从未进过山,以前钱丽枝还指着他能卖个好价钱,自然将人看的紧紧的,生怕出了岔子,影响她要彩礼。上次他落水,人都昏昏沉沉的,还是顾清远把他背回来的。 眼下,瞧着四周倒是有几分新鲜,走的久了,这种新鲜感过了,才生出几分胆怯。 许是山里人烟稀少,草木生长肆意,不少枯黄的野草都有半人高。虽说少了夏日的生机,却依旧挺立,掩映在树丛间,形成一片片幽暗的角落,给寂静的山林,添了几分神秘与诡谲。 四周的静谧,仿佛凝固成了一片无形的压力,让江云心里觉着有些发毛,脚步都沉了几分,他下意识的牵住顾清远的衣摆,小声问:“这里会有野兽蹿出来吗?” 察觉到衣角处传来的细微拉力,顾清远转头,就见江云皱着一张小脸,透亮的眸子有些不安,像是迷失在林中的幼鹿,既惶恐又无助。 这样的江云,落在顾清远眼中可爱又可怜,让人心里都软了一块儿。他牵住那只捉着他衣角的手,缓缓握了握,顺势环上江云的腰,将人抱到了板车上。 板车平时都是拉东西用,两边并没有挡板,怕路上颠簸,江云掉下来摔了,他又把人向里抱了抱,才开口解释:“别怕,野兽都在老林子里,轻易不会到这边来。”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倒是抚平了江云心头的不安。 江云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那声音仿佛被晨露打湿过的羽毛,带着不可言说的温柔与娇羞。腰间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温热,惹得双颊也烫的的厉害,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四周的林木在冷风中摇曳,偶尔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空灵悠远,为眼下的安静,添了几分活力。两人都没再开口,倒是也不冷清。 眼前的景物慢慢变得熟悉,江云的心里多了些坎坷,他不怕遇到秦家人,倒是怕遇见江天夫妇。依着他哥嫂贪婪的性子,只怕见他好好活着儿,又要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他不想牵连顾清远。 好在他们出来的早,村里人影稀疏,好些人家的烟囱还冒着白烟,显然还没用完早饭。此时也已经过了农忙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清闲的光景。忙了一年,大伙也愿意趁着不忙的时候多歇歇,毕竟来年还有的忙的。 路上遇见以往相熟的人,江云也大大方方的打了招呼,与平时并无不同。 探究的眼神也不少,毕竟那日闹出的动静不小,村里几乎没人不知道。村里就是这样,人一旦闲下来,难免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来消磨时间。他与秦家的婚事,恐怕就成一段时间的热门话题。 江云自觉与秦家的婚事,错不在他,该抬不起头的也不是他,因此对上那些指指点点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闪躲。 顾清远少于村里人接触,一开始他还怕顾清远觉着难受,抬眸见男人一脸平淡,提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幸好一路上,并没有遇见他那黑心肠的哥嫂,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出了苏禾村,离着太和镇就不算远了,半个多时辰就能到。这边的路,比山里要好走许多,虽说也是土路,到底平稳了不少。 多拉一个人虽不吃力,到底不如拉着空车轻松。见路上好走了,江云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车了,顾清远拗不过他,也没勉强,只嘱咐道:“累了和我说。” 江云点头应下,睁着大大的眼睛,乖巧软糯,还透着几分依赖。看的顾清远心里欢喜,不自觉地在人头上揉了一把。 顾清远性子虽冷,跟江云相处时,却温和了许多,两人说着话儿,时间过的倒也快。 江云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又刚刚病愈,走了堪堪一半,脸上便挂了倦色,连耳边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原想着再坚持坚持,眼看着就到镇上了。顾清远也不多话,直接将他抱到了车上,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好一会儿才将呼吸平缓下来。瞧着前面连发丝都没乱的男人,心里有些懊恼,他好像有些无用,连多走几步路都坚持不下来。 这话本就是在心里腹诽的,许是累懵了,竟然就这么出了口。他还来不及尴尬,就听见前头一声低沉的笑声响起。 “哪里无用了,云儿做的饭很好吃,家里收拾的也很是妥帖。”顾清远没忍住笑出声来,为着夫郎的面子,紧着夸了两句。 他比江云年长几岁,出口的语气,完全是一副哄小孩子的样子。倒是让江云不好意思,双唇嗫嚅着,好一会儿也没吐出一个字,脸也红透了。 好在离着镇子不远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的声音,冲淡了他的窘迫。 太和镇不大,紧临陇水河畔,西边有座码头,也是与外界沟通的要道,每日里各式各样的船只穿梭往来,好不热闹。也是因着临水,太和镇要比旁的镇子富庶些。 江云只来过镇上一次,那时他尚且年幼,被娘亲牵着,镇上的一草一木,对他而言都是新奇而陌生的。那一天,也是他为数不多快乐而难忘的时光,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细节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娘亲的笑容和糖葫芦的酸甜滋味,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也成为了最珍贵的回忆。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喜乐之声,欢快的锣鼓与唢呐的交织,打断了江云飘忽的思绪。 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片红绸翻飞,迎亲的队伍足足排到了街尾,想来是哪家大户人家娶亲。 腰间系着红绸的小厮,走在最前端,不住的往旁边撒喜钱,引得不少人去抢,将街面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一多,板车就更难前行,江云原本想先下来,到一旁避避,还未动作,肩膀便被一只大手摁住。 “先别动,人太多了,小心挤着。” 顾清远生怕人多拥挤,伤了江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拨开人群,将车停到街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刚将车停稳,他本打算等迎亲的队伍过去再走,正欲将装水的竹筒递给江云。转身瞧见马上的人,神色倏地一变,目光中瞬时冷了下来,似乎还有几分恨意。 江云顺着顾清远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那马上坐的人,竟然是秦文。 第17章 路遇秦文娶亲 续 第17章 路遇秦文娶亲 续 天空如同被淡雅的水墨轻轻渲染,透着一抹抹寂寥的淡蓝。 街边的落叶如同疲倦的蝴蝶,经历了春的生机、夏的繁华,终在寒凉的秋风中缓缓飘落,轻盈的落在大红的轿顶上,衬得那抹红色有些刺眼。 在敲锣打鼓声中,花轿渐行渐远,喧嚣声远去,街上也慢慢的恢复了平静,只余下看热闹人们的几句闲谈。 “哎呀,不愧是官宦人家嫁女,瞧瞧这场面大的,这得花多少银子!”这会子还早,没什么客人,街边铺子的老板也愿意瞧个热闹,指着远去的花轿,眼中闪过一抹艳羡。 “那可不,你看那些箱子,刚才都排到街尾了,光嫁妆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附和着,手中紧紧捏着几个铜板,眼睛却始终瞄着迎亲队伍离去的方向。 爱凑热闹是人的心性,见有人开口,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搭着话。 “我听说新郎官家里不显,但为人上进,今年考中了秀才,这才得了这大好的姻缘。” “瞧瞧,还是得读书,这一下子就翻身了,有个当官的岳丈,这以后的仕途还用发愁吗!” 听了这话,那书生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叫宋川,同秦文本是一个书院的学生,还在一个课室,素日虽说不上亲近,但也没有什么仇怨。 他们同时中了秀才,本是一件好事,却不想秦文心思歹毒,在知县大人设宴的前一日,给他送了家里做得卤味,害得他腹泻不止,硬生生的错过了宴会。 没多久,就传来赵三小姐对秦文有意的消息,连带着夫子对秦文也多有照看。秦文已经定亲的事他是知道的,原想着是谣传,没成想这个秦文心计如此之深,恐怕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攀上赵家这艘大船,才会如此害他,那日的卤味定然被了做手脚。 这让他怎么能不恨,要是没有秦文从中做梗,说不定今日成婚的就是他宋川! 宋川冷哼了一声,从人群中退出来,眼中却全是怨毒。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了秦文这薄情寡义的畜生,顾清远敛了情绪,有些忧心的将目光投向江云,见人神色并无异常,才松了口气。 江云看似温婉乖顺,实则骨子里有独属于自己的骄傲,否则也不会在成婚当日那般决绝。 再者,秦家本就不是多好的人家,秦父为人虚荣,行医也多有手段,这些年没少诓骗银子。秦母精于算计,惯会见人下菜碟儿,常常是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儿,做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儿。村里人不是不知道,只不过碍于秦家父子的面子,这才多有忍让。 可婚嫁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都已离世,他的亲事自然落在哥嫂头上。哥嫂的品行,江云自是清楚,也知自己的婚事做不得主,少不得时时提防着,生怕被卖给什么不堪的人家。 当秦母上门说亲事时,他也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嫁到秦家,总好过嫁给年过五旬的刘地主做填房。他想着秦父秦母虽不怎么样,但秦文好歹是读书人,明理知事,名声也不错,应该断不会如他爹娘那般才是。 况且嫁人哪有容易的,谁家的新媳妇新夫郎不受些搓磨。他也不奢求浓情蜜意,只盼能相敬如宾就好了。 却不知,读书人若是算计起来,才真真叫人害怕! 命运安排让他遇见了顾清远,才是老天对他最好的惠赠。 在村里时,他也见过别家夫妻相处,不打不骂的都是顶顶好的人家了,如同顾清远这般体贴,这般好的人,他便是做梦都不敢肖想。 更有甚者,一家子都是刻薄的,跟掉进了虎狼窝,也没什么区别,才真真是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像是村头孙家的新媳妇巧慧,进门才一年多,就被逼上了吊。 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人,孙父专横不讲理,孙母也是个难缠的,孙强更是个混不吝的无赖。 可怜巧慧每日天不亮,便被孙母指使着做活儿,割草喂鸡,洗衣洒扫,回来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早饭。饭食儿上稍有不如意,就得挨打挨骂。就连有孕时也未能幸免,可怜肚子里都成型的孩子,就这么活生生的被打掉了。 江家与孙家住的远,江云只在买豆腐时与她一面,寒冬腊月还穿着不合身的单衣,见了人也畏畏缩缩的,连头都不敢抬。 其实,他也是身不由己之人,可见巧慧这样,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等着人都散了,才悄悄地追了上去,入目便是青紫的一张脸。 他身无长物,便将身上仅剩的八枚铜板都给了巧慧,巧慧是隔壁镇的,若想回去,得做牛车,一趟就得六文钱。想来有了路费,巧慧便能逃回娘家去,避开孙家这一家子恶人。 他悄悄的提了一嘴,巧慧却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里有感激、有心酸,也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世道,对女子小哥儿本就苛刻,他实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观,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总盼着能有些用处。谁知,没过几天就传来巧慧自杀的消息。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听村里人说,巧慧她娘早就不在了,家里是继母当家,她那个爹根本就不管事。她后娘才会为了八两银子的彩礼钱,将人嫁进孙家这个虎狼窝。 他有些懂巧慧那抹笑里包含的意思,可又不全懂,一直到他站在河岸边上,才真的懂了。身逢绝境时,大概死也是一种解脱。 正因为见的多了,他才更知道顾清远的可贵,没有嫁进秦家,才是最大的幸事。 顾清远并不知道江云的这些心思,他想着江云是个小哥儿,面皮薄,成婚当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今见到秦文成亲,心里定然不舒服。 他有心想要安慰两句,这个时候又不知说什么是好,又怕说错话,惹江云更难过,话头到了唇边又止住了。 街上人群熙攘,也不太好有什么亲近的动作,迟疑了片刻,他终是将手搭在江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站在巷口,借着高大的身体优势,将江云挡的严严实实,即便有人路过,也瞧不见什么。 猜想顾清远是误会了,江云有心想要解释,无奈此处这里人多嘈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儿。 太和镇算不得大,甚至比起周边的几个镇子要小不少,得益于交通便利,街面上的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府城周边的几个镇子。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从早点铺的香气四溢,到绸缎庄的华彩熠熠,无不彰显着繁荣与热闹。街角那家老字号的茶馆,更是庭若市,说书先生急缓有度的声音,吸引了好些挑着扁担的货郎驻足。 因着要赶路,早饭用的早,这会儿虽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但走了这么久,腹中也空了,路边正巧有卖米糕的。 顾清远扬手要了两块,小贩动作娴熟的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小贩摊上,转身将米糕递给江云,“先吃些,垫垫肚子。” 白糯糯的米糕,如初降的雪花般洁白,上面还铺着一层鲜红的果干,清甜的果香混着独有的米香味,格外开胃。 顾清远不喜甜食,但瞧着递到唇边的米糕,再看看夫郎期待的眼神,还是象征性地咬了一口。糯米的绵软与果干的甘甜交织在一起,滋味似乎也没那么差。 以前在江家时日子艰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江云虽生的好,但是过于清瘦了。这些日子养的好,也长了些儿肉,身上虽不大瞧的出,但脸上已经圆润了几分。吃起来东西来,双颊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这次来镇上,要采买的东西不少,两个人过日子,就不能像一个人那般随意将就。江云对镇上不熟,自然都是听顾清远的,见男人连杯盘碗碟都买了,便有些心疼,家里的碗碟虽旧了些,但也能用的。 铺子里的的东西都不便宜,几个碗碟杯子就要两钱银子,着实有些贵了。他本想劝劝,见顾清远已经掏出了银子,就没有开口,外人面前,他自是不能拂了夫君的面子。 掌柜的似是看出江云的心思,笑着打圆场,“小店的东西价钱虽高了些,但品质都是上乘的,您拿回去用用便知晓了,保管这银子不白花。” 掌柜的开铺子也十来年了,整日待客,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却相当不错。他见面前男子衣着朴素,身旁跟着的小哥儿却着一身新衣,看衣角的绣的暗纹,便知这衣裳是东街华云纺的。 华云纺也算是镇上比较有名的成衣铺子了,他们这些个商户也没少光顾。师傅个个都是老师傅不说,衣裳样式也新颖,唯一不足的就是价钱不便宜,便是最普通的也没有低于一两银子的。 寻常百姓自然舍不得日日光顾,也就是家里有喜事时,置办上一身,撑撑场面。眼前小哥身上这身虽不华贵,可也是绣了不少花纹的,少说也得四两银子。 他听这二人的口音,估摸着就是附近村上的,乡野人户舍得花这么些银子,给夫郎置办衣裳的,着实是少见,可见是极受看中的。 况且男子出手大方,一下子就买这么多的,在散客当中也不多见。掌柜的是个人精,这样的客人,自然得维护一二。 “这位夫郎好福气,嫁的这么好的夫君,不仅陪着上街,连家里用的物件,都考虑的这般周到。” 掌柜的这话将两人都夸了进去,江云面上带着几分羞涩,心里却是欢喜的。饶是顾清远性子冷,出门时唇边也挂着浅笑。 第18章 约会(外出吃饭) 第18章 约会(外出吃饭) 晌午,日头正盛,明媚的日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东西买的差不多了,正巧也到了饭点儿,逛了一上午,料想江云也饿了,顾清远便直接带人来了长和街。 长和街两边全是食肆、酒楼,这个时候可谓是热闹非常,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还未走近,便可闻见从两边铺子里飘出的各种香味。 除了有铺面的馆子,街角还有不少摊位,有大有小,大些的用苫布搭了顶棚,底下摆着七八张桌子,供人们堂食。小些的摊位只有一辆板车,随买随走,同样忙乎的热火朝天。 有一家卖羊杂汤的摊位前,围着不少人,没有座位的或蹲或站,手中均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看着就满足。 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江云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的往顾清远身边凑了凑,生怕人多走散了。 顾清远一边往前走,一边注意着江云,见人往这边靠,脚下的步子放缓了些,“前头有家食肆名叫鱼乐轩,味道不错,也清净,咱们中午便在那吃,顺便歇歇脚。” “嗯。”江云见男人连食肆的店名都说的出来,想来是极其熟悉的,自然是点头应下。 鱼乐轩开在街尾,寻常吃饭的人不愿意往里走,便寻了就近的馆子,因此过来的多是老食客。 因着环境清幽,适合谈事,顾清远来过几次,伙计见是熟面孔,立时热络的迎了上来,“顾大哥过来了,二楼还有雅间,您往楼上走,这车就交给我,保准帮您看的妥妥的,一件东西都丢不了。” 顾清远自袖中拿出二十文钱,递了过去,伙计脸上的笑又殷勤了几分,喊人把板车停好,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他们幸幸苦苦一个月,才得一两五钱,就盼着在门口揽客,能得些儿赏钱,遇见出手大方的熟客,自然更周到些。 以往,顾清远都是同买皮子的客人过来,伙计见他这回空着手过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的小哥儿,有些拿捏不准,也没敢贸然搭话,只一味介绍菜色。 “今日的鱼生,格外新鲜,都是早上刚捕上来的,这会儿还活蹦乱跳呢。螃蟹也正是鲜的时候,膏黄肉嫩,个个鲜美。” “来一道清烩鱼羹 、一道荷炙牛肉、一小份蟹,一份翠玉如意饭。”顾清远想着江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这几日虽不咳嗦了,但也不宜马上吃生冷的,便没有要鱼生,点了两道招牌菜,又将菜单递给了江云 。 江云从来没下过馆子,更没点过菜,手里拿着菜单,似乎有千斤重,他怕给顾清远丢人,连脊背都又挺直了几分。 顾清远看出江云的紧张,挪动椅子,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正巧阻隔了伙计的视线。菜单是按着菜品种类分的,招牌菜在第一页,其次便是炒菜、凉菜、主食和糕点。刚刚他只点了一道热菜,一道羹汤和主食,便把菜单翻到了炒菜那一页。 “瞧瞧有什么想吃的,后面还有点心,他们家的点心做的也不错。” 两人离的极近,顾清远生的高大,几乎将清瘦的江云遮了个严实。 男人声音轻缓,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淡淡得草木香气,在空气中悄悄弥漫开来。江云只觉脖颈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暖流抚过,如春日里的和煦阳光,为他双颊添了一抹绯红,宛如盛开的桃花,娇艳动人。 江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目光落在一排排菜名上,最后点了一道菜名直白的。顾清远又加了一道双色芙蓉糕,要了一壶青梅酿,才将菜单还给伙计。 伙计是个机灵的,这时自然也看出了两人的关系,笑着说了几句贺喜的吉祥话,这才收了菜单,去后厨传菜。 因着顾清远点的菜耗时,伙计怕等的久了无聊,还给上了茶水瓜子,都是店里备下的,专门供给雅间的客人。知道他们新婚夫妻,正是情浓时,放下东西便识趣的退了出去,也不过多打扰。 鱼乐轩在街尾,背倚河岸,推开窗,便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河面。阳光斜洒而下,似给河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几只悠然自得的水鸟掠过,带起一圈又一圈细腻的涟漪,瞧着人心境都开阔了些。 江云靠坐在窗前的圈椅上,视线定格在远处的河面,日光透过窗扇上繁复而细腻的雕花,轻柔地落在他身上,慵懒又惬意。 顾清远看的有些出神,直到手中的瓜子从指缝间滑落,才反应过来,不自在的咳嗦了两声。江云闻声转头,两人目光交汇,饶是顾清远面皮厚,也有些窘迫,好在很快伙计便把菜端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点了四道菜,再加上主食和糕点,满满地铺了一桌子。 江云看着一桌子菜,忍不住道:“是不是有些多了?” “不多。”顾清远给江云了一杯青梅酿,瞧着夫郎心疼的小模样,宽慰道:“难得出来,都尝尝,剩了可以打包带走。” 青梅酿,顾名思义便是用青梅酿的果酒,虽带一个酒字,酒气却不重,口感清甜微酸,在加上颜色漂亮,很受姑娘小哥儿们青睐。 瞧着杯中晶莹漂亮的绯红色,江云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清甜的果香立时在口中散开,随后是绵长的酒香与微微的酸涩,味道融合的极佳。 在江家时,江天经常喝的醉醺醺的,他帮着收拾,隔得好远,便能闻见一股刺鼻的辛辣味,还以为酒都是这个味道。刚才顾清远递给他时,他还有些犹豫,尝了一口才知味道极佳,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顾清远并不嗜酒,又是陪着夫郎出来的,就没有要酒,此时见江云喜欢青梅酿,也跟着喝了一口,才着手拆蟹。 小份蟹一共六只,两个人也吃足够了,这个时节正是吃螃蟹的时候,掀开蟹壳,便可见 丰腴的蟹黄和细腻的蟹肉,一只蟹拆完后,他抬头便见江云,已经将整杯青梅酿喝了个干净。 他本想劝上一句的,想想只是果酒,不会醉人便罢了。 “尝尝蟹。”顾清远将拆好的蟹,放进江云盘里,又给人到了一杯青梅酿。 金黄色的蟹膏如凝脂般诱人,江云轻轻舀起一勺,放入口中,细腻滑润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绽放。蟹肉也是鲜嫩多汁,紧实有弹性,轻轻一咬便能尝到螃蟹独有的鲜甜。 村里的河里虽也有螃蟹,但大多偏小,并没有多少肉,许是家里调料有限,便是捉回家烹了,味道也算不得好,多少有些腥味,又不能解饱,还浪费柴火。渐渐的便鲜少有大人去抓了,多是些小孩子贪嘴,抓了烤着吃。 他幼时也同苏晴去抓过,抓完后不敢拿回家,就在溪边烤了,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拔两根野葱去腥,滋味一言难尽,而后就再也没起过抓螃蟹的心思。口中的蟹同他小时候吃过的,根本就不是一种味道,滋味不知道好了多少。 顾清远见他喜欢,又拆了一只,放进了盘中,“蘸着这个蘸料吃,去腥解腻。” “嗯。”江云点头应着,学着顾清远的样子,将蟹腿肉蘸入特制的酱汁中,鲜白的蟹腿肉,裹满了清亮的酱汁,果然与刚才的滋味不同。 酱汁该是由姜丝、蒜末、香醋、糖,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酸甜果香,蟹肉的鲜美与酱汁的酸甜微辣完美融合,十分爽口。 从上菜开始,顾清远便一直忙着照顾他,菜都没吃几口。江云过意不去,也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虚托着筷子递到他唇边,“你也吃,牛肉凉了该不好吃了。”顾清远有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张嘴接下。牛肉炙烤的火候正好,外皮微焦,内里肉质鲜嫩,还伴着荷叶的清香。许是夫郎喂的,味道格外的好。 一顿饭两人吃的格外满足,就连江云都吃的比平时多,一站起来,只觉着小腹都凸出来了。顾清远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边吩咐伙计打包,一边状似无意道:“不胖,你太瘦了,合该多吃点儿。” 屋里还有外人,弄的江云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说什么,双颊却爬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娇艳明媚,格外好看。 出了食肆,街上清静了不少,因着过了饭点,街角的好些摊子都收的差不多了。 江云想着消消食儿,便没有坐在车上,跟在顾清远身旁走着。夫郎在侧,顾清远也放慢了脚步,左右该买的东西都差不多了,时候还早,也不着急。 两人正走着,旁边酒楼里突然出来一伙人,揽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小哥儿,不堪入目。该是没少喝,连路都走不直,歪歪扭扭的就撞了过来。 顾清远忙将车停下,将江云护在身后,生怕被他们冲撞了。 这伙人瞧打扮该是读书人,其中一个脚下踉跄了几步,还凑上前来,见江云生的好,打量的目光大胆又露骨。 身后有人还留了几分清明,见顾清远生的高大健壮,似不好惹的样子,连忙上来打圆场,“抱歉,我这位同窗饮多了些,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说着就去拉人,口中还不忘劝解,“吴兄,春雨楼的姑娘小哥儿都在后头呢,吴兄认错人了。” 他本是一番好意,奈何醉酒的的人根本不讲道理,力气还大的很,胳膊一甩就把他推倒了,上来又要拉扯江云。 第19章 顾清远出手教训欺辱江云之人 第19章 顾清远出手教训欺辱江云之人 见眼前人想轻薄江云,顾清远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他出手迅速,铁钳一般的手,紧紧抓住了来人的胳膊。用力间,可以听见骨头在重压之下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伴随着惨叫声同时响起。 他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毫不犹豫的提腿,将人踹了出去。那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重重地落在不远处。 变故发生的太快,江云被吓着了,反应过来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也瞧出这几个人该是读书人,只是不知身上有没有功名,若是有了功名,怕是会惹下麻烦。 他怕顾清远会出事儿,情急之下连忙抓住男人的胳膊,声音都有些抖,“我没事儿,咱不同他们一般见识,咱们回家。” 顾清远那一脚虽不至于要了人命,用的力却也不小,又摔了那一下,足够那人再床上趴上半个月的。 那人挨了打,连带着酒都醒了几分,哀哀的在地上叫唤了一会儿,被人扶起来后,便扯着嗓子咒骂。姿态狼狈,满嘴的污言秽语,全无半分读书人的清雅端正。 顾清远拍了拍江云紧紧抓着他的手,敛了情绪,轻声安抚,“别怕,没事儿。” 这伙人虽说是一个书院的,但若论交情却并不深,有人愿意花钱摆谱,邀着他们吃喝作乐,自然是愿意的。但真到了关键时候,没一个愿意担事儿的。 见顾清远不好惹,都找借口溜了,连带着刚刚还柔情蜜意的妓子,也跑没了踪影,只剩了一开始开口说话的书生。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今年新晋的秀才秀才老爷!你敢跟我动手,我把你告到官府去,小心你小心你烂在牢里,死在牢里!” 街道两边全是酒楼食肆,虽说过了饭点儿,里头还是有不少人。这边闹出动静来,吸引了好些人,连带着铺子里的伙计,手里忙着收拾,眼睛都不住的往这边瞥。 “那我们就去官府评评理,你当街调戏良家,身有功名,却当众狎妓,如此品行不端,看看官府会不会把你除名。”顾清远声音洪亮清朗,即便是围在外围的人们,也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此话一出,对面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一开始开口的那书生,也松开了搀扶的手,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拱了拱手道: “吴兄,我家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劝吴兄也莫要逞强,真闹大了,对吴兄并无半分好处。” 科考不易,十年寒窗,才中了秀才,断不可就这样遭人连累,被夺了功名。再说他也比不得吴用,吴用得了门好亲事,娶了镇上富户的小哥儿做夫郎,连带着家里都改换了门庭。 他家中只有老母,家境清贫,若不是要靠着吴用,才能拿到些诗会雅集名帖,也不必整日委曲求全。眼下,吴用惹了祸事,他断不会赌上自己的前途,再和吴用又什么牵扯。 吴用见身边人都散了,气的扶着腰呲牙咧嘴的咒骂:“好啊,你们这些软骨头,平日里吃我的喝我的,用上你们了,溜的比狗都快。从今往后,你们别想再我身上在捞到半分好处!老子有的是银子,就算是扔了,也不回便宜你们这帮孙子!”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吴用,坏笑着调侃了几句,“我说吴秀才,这拈花惹草的毛病又犯了,怎么前些日子纳的那房小妾,这么快就失了新鲜劲儿,到大街上来调戏好人家的小哥儿。瞧瞧,这被揍的鼻青脸肿的,何必呢!” “要我说啊,人得知足!你家以前穷的叮当响,吃了上顿都没有下顿,这要不是娶了钱家小哥儿,这会子你还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呢!” “那钱家小公子样貌才情,哪样不是顶尖的,带了这么些嫁妆过来不说,还贤惠的给你张罗了好几房妾室,这样好的夫郎去哪找!真给钱家惹急了,小心人家毁了这桩姻缘,你吴秀才可又得回你那茅草屋去喽!” 这吴用本来穷得很,因着中了秀才,这才得了这一门好姻缘,那钱家是商户人家,一直想着改换门庭。高嫁又怕家里的小哥儿受委屈,这才选中了刚中秀才的吴用。 钱家置办了房产铺面,并一干奴仆,欢欢喜喜地嫁了进来,谁知吴用是个奸诈的,成婚后全无定亲时的半分老实本分。仗着身上有功名,苛待正室不说,还接二连三的纳妾,笃定了钱家不敢和离,全然不把那钱家公子放在眼里。 钱家的婚事办的盛大,镇上几乎人人都吃过钱家的喜饼,有早就看不惯吴家母子的,这时也纷纷搭话。 一时间,吴用的脸更黑了,自觉落了面子,奈何顾清远生的壮,他自知不是对手,只好又撂下几句狠话,准备先回家。 “站住,道歉!”顾清远声音冷冽,见人要走,也不惯着,盯着吴用的眼神,似是山中猛兽,锁定猎物一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森然的寒意。 吴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受到了周围人指点的目光,心里的怨恨达到了顶峰,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两人,半晌,才不甘不愿的挤出一句“抱歉”。 围着的人们见没有热闹瞧了,也三三两两的散了,有好心的不忘嘱咐一句,“年轻人,那吴秀才可不是什么好人,今日你落了他的面子,日后可得提防些。” 顾清远道了谢,拉着江元往长元街走,原本想着再去趟工坊,置办些物件。出了这档子事儿,江云似受了惊吓,瞧着蔫蔫的,他便转了方向,直接往家走。 刚刚那个老伯的话,顾清远没放在心上,江云却听了进去,心里愈发七上八下。 他们虽住在山里,可打了猎物也要拿到镇上来卖,便是平时也少不得来镇上采买。那个吴秀才一看就是个记仇的人,今日他出了丑,落了面子,改日一定会想着法子找回来的。万一,他找人埋伏,对顾清远下黑手怎么办,又或者他想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来污蔑,可如何是好。 他们只是平头百姓,自然对付不过身上有功名的秀才,他怕顾清远会吃亏,越想心里越乱。越发后悔今日跟着一同出来,他要是不来,根本就不会惹出这等祸事。 顾清远有些不放心江云,时不时的便回头看上一眼,见人脸色越来越白,眼圈里还含了水汽,便顿住了脚步,“怎么了?” 江云心里正七上八下呢,满心都是可怕的念头,顾清远停下他都没有察觉。直到男人定定的看着他,这才收回飘忽的思绪。 见人一脸懵,顾清远也知他没听见刚才的话,放缓了声音,又问了一遍,“刚才吓着了?” 江云本能的摇头,他不欲顾清远担心,想到刚刚哪位老伯的话,心里便像被一块重石压着,透不过气来。犹豫片刻,还是担忧道:“刚刚那位老伯的话那个吴秀才会不会寻法子报复你,我们该怎么办,要不日后便不要来镇上了,实在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去远些的镇子买也是可以的。” “都怪我不好,给你添麻烦了,我要是没跟着出来,就不出生出这些事儿,我” “不怪你。”顾清远没等江云说完,便出言打断。他去牵江云的手,将白皙修长的指节,包裹在手里,刺骨的凉意立时顺着他的掌心滲入。他不由有些心疼,手上用了些力气,给人暖手,“手怎么这么涼。” 江云眼中的忧色,浓的都要溢出来了,看着格外可怜。顾清远独来独往惯了,除了交好的几个朋友,对别人都不在意,也生不出喜怒。眼下对吴用却多了几分恨意,甚至有些后悔刚刚下手轻了。 “那吴用轻浮下作,当街狎妓,醉酒乱性,与你没有半分关系,无需为了那样的人渣忧心。他身有功名,也不敢把事情闹大,真闹大了,只凭品行不端一条,便可将他的秀才身份夺了。”他耐心的宽慰着夫郎,见人眸子慢慢有了亮光,又道:“那钱家既是镇上的富户,凭着吴用的行为,定然也不会让自家小哥儿受这份屈辱,想来也是有打算的,断断不会给吴用什么助力。” “再有,我从小在山上长大,别的没有,一身力气还是有的,寻常的三五个人,也近不了身,不用担心我。” 钱家有没有打算,顾清远并不知道,但钱家既然拼着选个读书人,也不愿意家中小哥儿高嫁,想来也是疼孩子的。眼下为了安抚住夫郎,他说出这套说辞,倒也不算是扯谎。 江云连镇上都没怎么来过,见顾清远说的坚定,仔细想想又有道理,悬着的心这才松了几分,到底没全放下,留了个引子。想着下次顾清远再去镇上,他还是跟着,大不了带个斗笠,把脸遮上。那吴秀才真要是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也能拼死去报馆,总不能让坏人得逞。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秦文,原以为读书人识字明理,该更好相处才是。如今,经了事才知道,这读书人真要坏起来,更让人心惊呢! 不由又想起那钱家小公子,嫁了这样的夫婿,往后的慢慢几十年可怎么熬 这世上的女子小哥儿都不容易,即便是生在大户人家,也免不了烦恼。他只盼着那钱家强势些,给吴用些教训,倒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着钱家小公子日子能好过些。有娘家依仗,想来那吴用也会收敛几分。 可是江云不知,有等子恶人,不到了生死关头,是万万不会悔过的。即便受些教训,待来日翻过身来,也会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第20章 钱丽枝污蔑江云 第20章 钱丽枝污蔑江云 日光稀薄,如同被稀释的蜜糖,勉强从天边渗出,并不带多少暖意。反倒是冷风带了几分凉意,不紧不慢地在林间游弋,卷起不少落叶,迎面袭来。 江云小心的护着怀里的小鸡仔,生怕冻着,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充满了对外界的好奇与喜悦,连带着江云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顾清远原本是不打算买的,山里野鸡山鸡不少,足够他们两人吃,鸡蛋的话直接买就好。秋雏不好养活儿,天儿越来越冷,这些小鸡仔连毛都没长全,又吃不得草料,喂养上少不得更费心。 他怕江云太幸苦,万一没养活,还少不得伤心,但见人实在喜欢,也没扫兴。他付了银子,见那卖小鸡仔的妇人,高高兴兴的收拾东西回去,实在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罢了,就当讨夫郎高兴了,若是真没养活,大不了来年开春再买。 回到村里时,已经申时一刻,村头坐了不少人。这时候田里没什么活儿干,又不到做晚饭的时间,人们便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块闲聊。无非是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聊的却格外热络。 钱丽枝也在其中,原本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江小宝身上的,见了顾清远同江云,立刻就转移了视线。尤其是看见那满满一板车的东西,眼睛都放光了。全然不顾那日在河边已经撕破了脸,满脸堆笑着就迎了上来。 “哎呦,这不是我家云哥儿吗,瞧瞧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这穿的戴的,这得不少银子吧。”她笑着去挽江云的胳膊,被江云侧身避开了,脸上有些难看,很快又重新挂上了笑脸,“云哥儿长大了,跟嫂子还生疏了,正巧你哥哥今日也在家。你这成婚三天也没回门,你哥哥可一直念着你呢,嫂子这就去买肉,咱今晚吃个团圆饭。” 最后一句话,钱丽枝说的格外大声,看似是对着江云说的,实则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三日回门本就是规矩,江云出嫁了就没回过娘家,礼数上就说不过去。 她心里早就想着怎么再捞上一笔了,顾清远可是个有钱的,十八两银子的彩礼说给就给,可见猎户这个行当是挣钱的。这样的摇钱树,她可不能放过。 “云哥儿,快跟你嫂子回家吧,这小哥儿还是得有个娘家做靠山,要不然哪日被欺负了,哭都找不着地儿哦!” “就是,你爹娘不在了,只剩下哥嫂了,怎么也是个帮衬。虽说嫁了人,可嫁个杀人犯的儿子,哪天发起狠来,还说不准把你怎么着呢,自己还是得留个心眼儿!” 钱丽枝见有人帮着她说话,又重抖了起来,却没有看见江云愈发冷的神色。 开口这两人,并非和钱丽枝交好,也不是真心替江云打算。不过是不咸不淡的刺几句,拱拱火,好看热闹罢了。 江云不是挑事的性子,素来也一贯安静,就算旁人酸上几句,也很少呛回去。他处境艰难,犯不着为着口舌之争,惹出事端,左右自己心里清楚对错就好。 可顾清远是好人,又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容不得别人明里暗里的贬低。 “齐嫂子,二辉哥和隔壁村刘寡妇断了吗,别是把家里银子都拿去贴了别人。嫂子与其在这替我操心,还不如回去把二辉哥看紧些。否则,等二辉哥哪日真把人带回家来,我看齐嫂子才是哭都找不着地呢! “也不劳晨哥儿费心了,夫君待我好着呢,不仅家里的银子全都交给我来管,还给我买了好些个吃的用的呢。瞧瞧我这身衣裳,就是夫君给买的呢,家里还有好些,穿都穿不过来呢!” 江云笑着掸了掸并没有灰尘的衣裳,看见晨哥儿一张涨红的脸,才淡淡道:“晨哥儿这般有心眼儿,合该用在望子哥儿身上,也不至于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买些针线线还得找旁人借,瞧瞧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顾清远对别人说什么不甚在意,可看着替他“冲锋陷阵”的夫郎,心里涌起难言的情绪,熨贴中又有几分复杂。 他怕江云真动了气,伤了身子,缓缓伸出手,落在江云背上,给人顺气。倒是让江云有几分难为情,刚刚他那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对上顾清远还有些不好意思。 其他人哪里还看不出,小两口好着呢,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有些看着江云长大的婶子阿嬤,都是打心里替他高兴。这孩子命苦,没了爹娘,摊上狼心狗肺的哥嫂儿,差点儿被活活逼死,好在老天眼开眼,这歪打正着的姻缘倒是一桩好的,他爹娘在天上也可以闭上眼了! “哟呦,这才嫁人几日天,就学的这般牙尖嘴利,这家中没有长辈教导是真不行啊!不知道备下回门礼不说,这见了嫂子还拿乔,这些不咸不淡的话,是挤兑谁呢!。”钱丽枝见替她说话的两人都被江云气走了,心里也堵着一口气,可又舍不得将车上那些个东西,不敢撕破脸,只不咸不淡的酸上两句。 江云刚要开口,察觉到袖子被人拽住,刚一转头,顾清远就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朗声开口:“那日我们是签了断亲书的,你们收了银子,江云与你们便没有半分关系了。文书已经在官府过了明路,你要是还有异议,我们就去官府大堂论一论!” 钱丽枝到底是个乡下妇人,听见官府二字,双腿都打颤,哪敢真的去官府告状。见到手的好处捞不着,心里又不甘,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好不精彩。 那日她见江云晕过去了,人还止不住得哆嗦,想着在河里泡了那么久,就算是救上来了,怕是也活不久,这才签了那断亲的文书。谁知道,人不仅活过来了,还换了副性子,变得六亲不认。 “我说江家媳妇,当初云哥儿病的那样中重,让你给拿身干净的衣裳你都不肯,生怕占了你什么便宜。如今云哥儿好不容意过好了,你怎么好意思硬往上凑呢!”孙阿嬤早就看不过江天夫妇了,这会儿见江云被刁难,忍不住站出来说话。 “就是,做人还是讲点良心,你也是有儿子的人,还是给孩子积些福报!” 有孙阿嬤开口,帮腔的人多了起来,钱丽枝面子上挂不住,狠狠的呸了一口,对着顾清远挑衅道:“真不知道你有什么了不起,娶了个二嫁的小哥儿,还这么护着。我告诉你吧,你以为秦家为什会退亲,人抬进他们家半日,秦文早就得手了。不信你去问,秦家人连江云身上哪里有痣,都说得出来!” 钱丽枝见江云的脸色白了,更来劲儿了,“你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就活该配个被破了身子的小哥儿!” 说完,她笑的一脸得意,喊着在一旁玩的江小宝,就准备回家去。谁知,刚走没两步,腿上一疼,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中了,整个人就摔了个狗吃屎,连带着被她牵着的江小宝也没能幸免,坐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哪个杀千刀的,在背后下黑手”江小宝额头磕破了一块,正乎乎的往外冒血珠子,钱丽枝下了一跳,也顾不得骂了,赶紧上前查看江小宝的伤势。 江小宝可是她的命根子,成婚快两年了,才得了这么个男丁,怎么能不宝贝着,这要是破了相可怎么办,她家小宝以后可是要做大事的,算命的都说了,她家小宝命格贵重,以后是要做大官的。 村里人都知道江天夫妻两的品行,这会子也没人上前,都站在不远处看着。 顾清远见江云情绪不对,也顾不上那母子两,只冷冷地瞥了钱丽枝一眼,便拉着江云离开了这事非之地。 大伙见没有热闹看了,也纷纷散了,免得被钱丽枝沾上,平白惹上麻烦。 有几个年轻的小哥儿,看不过去,悄悄的朝钱丽枝呸了一声。他们平素和江云虽说不上亲近,可也在一处做过针线活儿,眼见他被污蔑,心里也不好受。 “江家嫂子真不做人,云哥儿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偏要当着人家的夫君的面说这种话,云哥儿回去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可不,名节何等重要,他嫂子这分明是要毁了云哥儿!” “这被夫家起了疑心,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到底是少年心性,几个人凑在一块,小声的聊了几句,心里都觉着憋闷。又想到自个儿往后的姻缘,又提起些精神,可得好好打听打听,莫不能遇到江家嫂子这样的人! 村里人的议论,江云并不知道。此时他只觉着遍体生寒,像是孤身一人漂泊在无尽的冰海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 深秋的天黑的早,林子里光线又暗,山路本就颠簸难行,顾清远拉着江云,也不敢走的太快。他耐着性子哄着江云,人却始终蔫蔫的,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江云的脸,触手一片湿涼,这才意识到江云哭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随手找了块石头,将车轮卡住,回身将发抖的人揽进了怀里。 第21章 坦然相对 第21章 坦然相对 夜色沉酽,屋里散落着昏黄的烛火,跳动的火光与窗外婆娑的树影,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江云情绪不佳,顾清远包揽了洗碗的活儿,都收拾好后,又将西屋的弓和那几只长箭收好,另削了几只竹箭,一并缠好放在了一处。 保养箭矢,手上难免沾上些油脂,想着江云爱干净,他还特意洗了手,才推门进了里屋。 一进屋,就见江云脸正坐在床边出神,背影异常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扇,笼在他身上,却未能驱散那股萦绕周身的忧愁。 听见声音,江云缓缓转过身,勉强挤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容里藏了许多酸涩无奈,似是冬日里树上挂着的冰花,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坠落。一张小脸更是比平时白了几分,细看眼中还含着水汽,眼泪将落未落。 顾清远眉头紧锁,目光疼惜,抬手摸了摸江云的脸,最后将手落在人眼下,似是要拦住欲掉的泪珠。又怕他手上粗糙,把人弄疼了,只轻触即止。 “不必把旁人的话放在心里,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咱们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顾清远放缓了声音劝着,瞥见桌上的糕点一点儿都没动,拿起一块儿,递到江云嘴边,“这糕点可是花了银子的,又大老远的打包回来,再不吃可就坏了。” 江云自然知道顾清远是故意逗他,他不愿让男人担心,乖顺的咬了一口,口感清甜绵软,倒是冲淡了口中的几分苦味。 芙蓉糕的颜色很漂亮,一半是如朝霞般绚烂的绯红,另一半则似暮霭般沉稳的碧蓝,交相辉映,晶莹剔透。 顾清远知他食欲不佳,见他吃完一块,也没再劝,而是将盛着点心的盘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走了一天了,我打点水儿,泡泡脚早点睡。” 江云点点头,看着散发着热气的木桶,却没有动作。木桶不大,定然是泡不开两个人的,两人都走了一日,他自是不能独自一个人泡,想着两个人挤挤。 “咱们两儿一起泡,你也累了一日了。”他说着还往旁边挪了些,让出一块位置,伸手拍了拍,示意顾清远过来。 顾清远本想说让江云先泡,自己稍后再泡就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江云心思细腻敏感,下午钱丽枝说的话,定然是听进了心里,他虽反复哄劝保证,人还是蔫蔫的,连带着对他都生分了好些,好似又回到了刚成亲的那会子。 他也怕这个时候说错话,惹人心里不舒服,拿了矮凳,在江云对面坐下,麻利儿的除去鞋袜将脚放入了木桶中。 木桶本就不大,顾清远的脚一放进去,就将整个桶底都占满了。江云正犹豫呢,脚就被人擒住,除去了鞋袜,他还来不及惊呼,双脚便置于热水之中,水面微微荡漾,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 他的脚落在顾清远的脚背上,稍一动作,水便顺着桶边溢了出来,晕湿了一小片地面。修缮房子的时候,顾清远是下了功夫的,不止是墙面,便是连地上都铺了木板,虽说刷了桐油,可也禁不住水泡着。 江云慌的准备去拿布,顾清远拉了他一把,将刚脱下来的外衣,垫在了桶边上,“衣裳也脏了,明日我在家,正好洗洗。” 屋里一时静谧,只有偶尔溢出的水声,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外面又起了风,吹的树枝簌簌作响,从幽暗的林子里传出来,声音骇人。桶里的水凉了,顾清远仔细地帮人把脚擦干,才给自己胡乱地擦了一把,起身去倒水。 江云脚上微红发烫,不只是被热水熏的,还是被男人手上残留的余温惹的 床上还铺着大红的床褥,江云伸手摸了摸被子上细腻的阵脚,心里有些酸涩。他和顾清远成婚至今都没有圆房,一开始是因为他病着,后来已经痊愈了,两人也是同榻而眠,却都是和衣而睡。 他有心想提上一句,可他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哥儿,这种话实在是开不了口问,便这么拖了下来。 他虽嫁过一次人,可与秦文并无任何身体接触,还是清白之身。就因为被抬进秦家,又呆了大半日,旁人便疑他,他也百口莫辨。 顾清远是个好人,不仅救了他,还待他这般体贴,他便是舍出命去也难还。那样的不堪话被当众说出来,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羞辱,那么好的人,却因为他平白受辱。 江云越想,越是愧疚。今日下午那些话,像根刺一样,扎进心里,搅得血肉模糊,钻心的疼。 一进屋,顾清远就见人背着身,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哭了。见他进来,便慌忙的抹眼泪,只是那红红的眼圈,堪比后院笼中的兔子,哪里是能藏得住的。 “怎么又哭了,莫不是想要和后院那些兔子去做伴?”顾清远重新打水热水,绞了布巾,给人擦了脸。 烛火跳动,火苗投下的影子,勾勒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顾清远的眉眼生的极好,眉毛浓密而不杂乱,眉峰微微上扬,恰似晨曦中跃动的剑尖,英气十足却并不锐利。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如深谷中的清泉,深邃澄静,让人无端觉得安定。 江云下定决心般的抬头,直直地盯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与秦文并没有什么,连手都没有碰过,今日我嫂子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他声音干哑得厉害,说出这些话,好似就用尽了力气,还是强撑着问出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你信我吗?” 转瞬,他就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顾清远本就是猎户,身体比起寻常的庄稼汉更加壮实,这一揽几乎是用足了力气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一般。 江云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觉着身上的力道松了些,还不待他抬头,耳边才传来男人坚定的声音:“我信你。” 这三个字,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敲在江云心上,击碎了压在他心里的大石。 察觉到身前衣料渐渐被濡湿,顾清远松开揽着江云的手,手忙脚乱的给人擦着眼泪,直到江云情绪缓和了些儿,才放缓了声音道:“我的事你应该也听村里人说过,我爹被人诬陷判了死刑,很快就在牢里没了,我娘也因此落了病根,没多久就去了。村里人都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若是没有老猎户,我可能早就不在了。” 他拍了拍江云握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遇见你以前,我没想过会成亲,我自己的日子都过的一塌糊涂,也不愿意拖累别人。” “你是个很好的人,在河边初见时我便知道。我救你也不是图你报答,所以不用觉得亏欠我,我本也没什么好名声,真算起来,说不准你还要吃亏些!” 顾清远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温柔,江云没想到男人心思这么细,那些他没有宣之于口的话,全被看穿,还以这样的方式开解他,刚刚止住泪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可不能再哭了,要不明天眼睛都该睁不开了。”顾清远牵起江云的手捏了捏,身子往后挪了些,再开口带了几分郑重,“我还是那日的话,你嫁给我,我定好好待你,此生绝不负你!” 江云嗓子堵的厉害,哽咽着开不了口,只拼命的点头。 顾清远重新将人揽进怀里,一下下的给人拍着背顺气,等江云再次平复好情绪,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彻底没法看了。里衣本就轻薄,胸前两侧都被泪水浸湿大片,紧紧的贴合在肌肤之上,勾勒出宽厚的胸膛和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 江云自然也察觉到了,心下害羞又不好意思,起身就要去柜子里拿衣裳,却被一双大手拦住了。 山里寒涼,此时还不到点火盆的时候,盖在被子里不觉,一起来在被窝里拢的那点儿热乎气,立时就散了。江云刚刚哭过一场,顾清远怕他一折腾受了凉,便没让他去,自己下床拿了件干爽的里衣。 两人已是夫妻,顾清远也没避着人,坦然的解了衣裳。 男人背部线条流畅,肌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宛如一座静默的山峦,散发着无言的力量。 江云羞的不知该看哪里,脸比煮熟的虾子还要红,含糊的说了声困了,便将自己藏进了被子里,连脸都遮住了。 顾清远转身,见人露在外面的耳尖都红透了,哪里还猜不出因由。唇角微扬,轻声应了一句好。 知道夫郎脸皮薄,他还贴心的将油灯灭了,才掀开被子上床,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低头在江云额上亲了一下,才心满意足的阖上眼。 夜色正浓铺,满了整个天地,星辰隐匿在深厚的夜幕之后,连月光都变得黏稠。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模糊,只留下缱绻相依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遇险 第22章 遇险 夜色深沉如墨,星子寥寥。 顾清远并为睡熟,只闭眼小憩,估摸着过了子时,才缓缓的睁开眼。他轻轻侧首,目光落在江云恬静的睡颜上,不由的柔和了几分。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人垂在前额的几缕发丝,确认身边人睡的安稳,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拿过一旁的枕头,垫在江云胳膊底下。 外头漆黑一片,好在他眼力好,摸黑穿好衣裳,拿了晚间收拾好的弓箭,便出了屋。大黑和二辉一贯机警,一点动静就醒了,竖着耳朵盯着堂屋。两只犬见惯了他打猎,此时见他背了弓箭,兴奋的围在他脚边。 顾清远眼疾手快,连忙举起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止住了二灰差点脱口的犬吠。二灰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又蔫蔫的趴回窝里。 大黑向来稳重,顾清远摸了摸大黑的头,又指了指屋里的江云,低声吩咐了一句。大黑抖了抖身上的毛发,便如得了指令一般,趴在堂屋门口守着。 借着微弱的月光,顾清远去灶房里,拿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将两道院门都从外上了锁。 修房子时,他想着总有外出的时候,白天还好说,就怕夜里有猛兽过来,江云一个人应付不了。若是以粗木桩堵门倒也可行,只不过那粗木桩有一百多斤,江云一个小哥儿,定是搬不动的。 为此他花了大价钱,找镇上的铁匠,打了两扇铁门,按在木门里面,既不招摇,又省得日晒雨淋会生锈,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院墙足够高,又有这两道院门在,便是有猛兽过来,轻易也破不开。 月色不明,远处的林子在幽暗的夜色中,只瞧的见模模糊糊的轮廓,好似参差不齐巨兽。 偶尔,几只夜莺会猛的从黑暗中掠出,轻盈的身姿划破夜的寂静,留下一串串清脆略带凄厉的啼叫,在寂静的林中回荡,透着些诡谲不安。 顾清远紧了紧背后的背囊,不由加快了脚步,林中千奇百怪的树影,似是张牙舞爪的恶兽,随时准备将人吞噬。 他小心的留神着周边的动静,一刻也不敢松懈。马上入冬了,这个时节的野兽更加凶猛,为着安全,他也没敢点火把,好在他对山里熟悉至极,摸黑也不至于走错路。 夜里的山林危机四伏,藏着无尽的威胁与未知的危险,一路上好几次,顾清远都将手搭上了身后的长箭,好在有惊无险。 直至看见远处模糊的村落,他提着的心才放下,原本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隐在树后擦了擦汗,重新调整了呼吸,确认四下无人后,才避开屋舍,潜进了苏禾村。江家的位置,他早就打听好了,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摸上一颗大树,隐匿了身形。 他本就是猎户,最擅长的便是伏击,有时侯为了狩猎,在树上埋伏一两日的时候都有。江家的房子还是江父在的时候修的,这些年也未曾修缮,早已斑驳陆离,墙头的不少砖块都脱落了。 此时,屋里漆黑一片,想来一家人正在好眠。这家人倒是心宽,踩着江云血肉换来的银子,吃香喝辣,日子过的倒是安逸。 顾清远从背囊里寻出沾满烈酒的破布,牢牢绑在竹箭上,掏出火折子引燃,火焰在夜色中跳动。 他瞄准前院的灶房,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嗖”的一声,带着火光的竹箭破空而出, 犹如一颗流星般疾速飞向目标。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轨迹,最终精准无误的落在屋顶,瞬间引燃了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天空。 灶房的屋顶上搭着厚厚的毛草,遇火很快便燃了起来,再加上灶房里堆了不少柴,火势迅速加大。 屋里人似是察觉到失火,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跑了出来,很快传出妇人孩子的哭喊声。 顾清远将弓重新背好,跳下树,趁着人还没围过来,加速往山上奔去。 江家人缘不好,吵嚷了好些时候,都没几户人家来帮忙,生怕火熄灭了再被讹上。只有离得近的两家,帮着打水救火,生怕火势控制不住,烧到自家院里。 顾清远站在山脚下看了会儿,确认灶房烧的干干静静,才往山上走。他心里惦记着江云,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一路上都很顺畅,直到经过一片石竹丛时,一阵不寻常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呼吸一凛,仔细辨认,这声音似是什么动物的鼾声。 只是这里离家还有一大段距离,算是前山,野果丰茂的时候,也有村里人上来,摘些野果子、栗子等尝个鲜,鲜少有大型野兽出没。 顾清远有些拿不准,放轻了动作,敛了呼吸摸过去,小心的拨开石竹残存的枯叶,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竟是头野猪! 这头野猪的体型不小,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个两百多斤,一双外翻的獠牙,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此时睡的正沉,伴随着沉而有力的呼吸,口水从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泥土上,显得格外骇人。 这东西力气极大,皮糙肉厚,一箭下去,都不一定能射穿皮肉。他手里没有趁手的武器,因着要赶路,只带了长箭和一柄匕首,原是用来防狼的,倒是没想到会遇见野猪。 他没敢轻举妄动,怕不能一击要了这畜生的命,反而把它激怒了,更讨不到什么好。就算他能侥幸逃脱,野猪这玩意儿还记仇,嗅觉也灵敏,真要是寻着他的气味,跟回家去,才要命。 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动静,会惊醒这头沉睡的野兽。他缓缓地后退,想着先离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眼看着就快要退出这片石竹丛,不知打哪窜出来一只花面狸,身上的毛全都炸起来了,显然是受了惊吓,它的尾巴慌乱的扫过一株灌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 熟睡的野猪被惊醒,发出了一声浑厚的哼声,粗大的鼻孔微微翕动,紧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两道凌厉的寒光,划破了黑暗。 它迅速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看起来笨拙,但行动起来却异常敏捷,宛如一辆失控的战车,在石竹丛中左冲右突。猩红着眼睛,死死的锁定面前的人,一个猛扑就到了近前。 顾清远心中一紧,暗道不好,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他瞬间加快了步伐,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石竹丛,身后是野猪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硬碰硬自然是讨不到便宜,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视线扫过周围,很快锁定在一棵粗大的树上,几个起落间便已攀上树干,立于高处。 既然对上了,跑是不成了,狭路相逢,必有败者。他不能败,也败不得,败了这条命就没了,这是老猎户,在他第一次独自狩猎前教他的。老林子里的野兽都是成了精的,在它们面前,即使心里没底,也绝不能露出一丝怯意,否则便是将自己推入绝境。 那野猪的咆哮声轰然而至,带着令人心悸的震撼力,仿佛要将整个山林都撼动。这畜生,显然是不打算放过到了嘴边的猎物。 它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气,夹杂着浓烈的腥臭味,前爪在地上狠狠的刨了几下,掀起一片泥土。突然开始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猛地朝着大树撞去,撞的树干剧烈颤抖。 这畜生还挺聪明,竟是想要将树撞倒! 顾清远敛了心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抽出长箭搭在弓上,手指紧紧地握住弓弦,在野猪再一次冲过来时,猛的放箭。 长箭带着破风声,精准地射中了野猪的左眼,这畜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左眼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它半张脸,看起来更加可怖。 惨叫声在林中回荡,惊起一众鸟儿,四处飞散。 疼痛让野猪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地扭动,它四蹄乱蹬,激起一片片泥土,甚至连地面上的枯叶和碎石,都被它甩得四处飞溅。 顾清远藏匿在树上等了会儿,等它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才移动身形,轻盈的自树上跳下来。 受了伤的野猪彻底被激怒,发了狂的冲过来,他连避都没避,目光冷静锐利,借着野猪的冲力,灵巧地一跃而起,左手牢牢抓住了野猪头上的鬃毛,瞅准时机,手腕一抖,匕首如同闪电般划破空气,精准无误地嵌入野猪前额 瞬间,一股黏腻的血水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任由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直到野猪庞大的身躯,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顾清远才缓缓拔出匕首,收回嵌入野猪左眼的长箭,插入一旁的土里,祛除上头的血污。 这番折腾,不知会不会招来其他野兽,顾不得喘息,顾清远立时着手处理这头野猪,来不及放血,他薅了不少枯黄的野草,将野猪身上的两处伤口堵住,拖到最里面,砍了些石竹盖上。又将地上的血迹全掩埋了,这才往家走。 第23章 遇险 续 第23章 遇险 续 山里月色暗淡,树影婆娑。猫头鹰立在枝头,羽毛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发出深沉而悠远的叫声,在山林回荡。 顾清远丝毫不敢放松,回去的路上更加谨慎,好在没再出现别的岔子,直到看见高处的院子时,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原本估摸着一来一回,也就是两个多时辰,这一折腾就晚了,好在这个时节天亮的晚,虽已过了丑时,外头依旧是漆黑一片。 江云白日走的路多,晚上又哭了一场,想来该是还睡着。顾清远放轻了动作,开了院门,见屋里亮着灯,不由心下一沉。 他这副样子定然是见不了人的,身上全是血污,若是被江云瞧了,定是要吓坏的。他正想着先去灶房收拾一下,“吱呀”一声,堂屋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江云原本睡的正好,可是越睡越冷,他往外面挪了挪,始终没找到熟悉的热源,迷迷糊糊间便醒了。这些日子,他习惯了窝在顾清远怀里睡觉,身旁离了人还有些不习惯。原想着男人是出去小解了,可等好久都不见人回来,那点子睡意一下子就散了。 他起身点了灯,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都凉透了,显然人早就不在了。 顾清远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素日但凡外出都会有交代,去哪里、回不回来吃饭、什么时候回来,事无巨细的都交代的一清二楚。这夜里,究竟是有什么事儿,让人连句话都没有,就出去了。 他鼓起勇气出去看过,院门是从外锁上的,显然去的地方还不近,大黑、二灰都在家里,也不能是去打猎了。 江云一颗心揪的厉害,夜里的山林有多危险,饶是他都知道,顾清远又怎会不知,究竟是多要紧的事儿,要这个时候去做。 他急得在屋里打转,偏生什么都做不了,西屋里的那笼小鸡仔听见动静,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江云无法,只得把它们搬到堂屋里,放在油灯旁,又拿一块布盖上,这才又恢复了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心里越发焦急,如同被烈火烹着,整个人焦灼不安。脑袋里不断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赶都赶不走。 直至听见院门传来响动,他才缓过来,连衣裳都顾不得披,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油灯,就迎了出来。 当看清院里的人时,他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紧,好似被大力揉搓一般,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疼的厉害。 顾清远一身的血,藏蓝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斑驳一片。便是脸上、发梢上都是一片血红,惨烈异常。 江云目睹这一切,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张着嘴,好半天都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有眼泪无声滑落。 “我我去找大夫,你伤的怎么样,你先进屋,我这就去找大夫,一定能救你的”他声音发颤,根本不成调子,说完踉跄着就要往外跑,全然不想这荒山野岭的,他能不能走的出去,又该去哪找大夫。 顾清远连忙把人拦下,此时也顾不得身上的血污了,用力将人揽进怀里,怀里人抖的厉害,显然是让他吓得不轻,他连忙出声安抚,“不怕,我没事,不是我的血,不怕啊。” “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头野猪,这都是猪血,搏斗时沾上的,我没事儿,连点儿皮都没破。”他边说边给江云拍背,直到怀里人慢慢平复下来,才愧疚道:“是我不好,想着你白日累了,该不会醒,出去时便没和你说,路上又耽搁了,害你担心了。” 江云小心翼翼地将人检查了个遍,就连最细微的擦伤也没放过,直到确认真的一点伤都没有,才彻底放下心来。大起大落,他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抱着顾清远哭出声来,像要将泪水流干似的,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只是哽咽得厉害,一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哭嗝。 外面夜色浓稠,连星子都稀少,屋里却是灯火明亮。 顾清远带着一身血污,自然得清洗干净。江云受了惊,一定要陪着他,寸步不肯离开,夜里涼,灶房到底不如屋里暖和,他索性烧了水,在西屋洗。 此时,江云也顾不得害羞了,搬了矮凳,坐在浴桶旁边守着,生怕眼前人再丢了。倒是把顾清远弄的有些不自在,快速的洗完,换上干净的衣裳。 离着天亮约莫还有一个多时辰,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都没了睡意,索性点着灯,靠在床上歇着。 江云刚刚光顾着害怕了,都忘了问顾清远出去是干什么,这会儿才想起来,便问出了口。 顾清远原本是不打算让江云知道的,免得想起白日的事儿来再伤心。眼下瞒不住了,也没扯谎,老老实实的都说了。 江云听完,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闪着惊诧的亮光。他扶着床慢慢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春雷震醒的嫩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震颤。他在心里想过千万种情况,却独独没有想过,男人冒险夜里出去是因为他。 自从爹娘离世后,就再也没人替他出过头,他谨小慎微的活着,生怕一不留神儿,做错事儿,落人口实。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凡事都是能退则退。 顾清远很好很好,可他不敢想男人会为他做到这个份上,情绪再次绷不住,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转,最终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滑落。 “怎么又哭了,真想和后院的兔子作伴了?”顾清远叹了一声,手忙脚乱的给人擦着眼泪,有些后悔不该说实话,好端端的又惹人哭上一场。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何必何必冒这样的险,万一真的”后面的话江云怎么也说不出口,就算是想想,都觉得心口处绞得厉害。 好在刚刚烧的热水多,这会儿还温着,顾清远打水,又给人擦了脸,才缓缓道:“有我在,便不能让别人随便欺负你。” “这次是我大意了,为了赶路轻便,就只带了箭,没想到会在前山遇见野猪。如今有了你,日后我再做什么,定会加倍小心,不让你跟着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江云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指节相扣,重重的点头,想说什么,声音还是哽的厉害,连着手也发颤,却依旧没舍得松开。 好不容易将人哄住了,远处天边泛起一抹灰蓝色,已渐渐有了破晓之色。 顾清远见江云眼睛肿的厉害,即便是强行休息,于身体也不好。左右天快亮了,折腾了一宿,倒不如吃了早饭再补眠,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儿。 他投了帕子给人敷眼,转身从西屋的柜子里拿出两份契书,待江云把帕子放下时,将两份契书都递了过去。 江云小心的两张纸展开,其中一张是他们二人的婚书,许是因为当时情急,来不及去找红纸,便直接用普通的素纸写了。上头有他们二人的名字,他慢慢的抚过,心里安定又满足。 他将婚书小心的折好,不知另一张是什么,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顾清远。 顾清远帮他把另外一张纸打开,上面赫然写着断亲书三个大字。白日里,江云还以为是为了吓唬钱丽枝,随口编的,没有想真有断亲书。 “断亲书是真的,但是没有拿到官府去登记。”顾清远耐心的解释,提到官府时声音沉了一瞬。 便是他不说,江云也知道原因,他父亲便是在狱中冤死的,自然不愿意在同官府有任何牵扯。 顾清远抬手揉了揉江云的头,发丝如初春的柳絮,细腻柔软,抚平了他心里那点子躁动。 “那日你晕过去了,我观你哥嫂品性不佳,怕他们日后再来纠缠,便让他们写了这断亲书。虽没拿到官府去登记,但以他们的性子,想来也不敢真到官府去验证。” “今日我虽只点燃了灶房,但家中吃食儿都在里边,有了这个教训,想来他们也不会再来纠缠。” 江云看向顾清远,眼中满是依恋,仔细想想又有些后怕,“万一万一他们发现是你放的火怎么办。” 他哥嫂的人品他一清二楚,一旦让他们知道这事与顾清远有关,一定会咬死不放,他怕顾清远再因为他惹上什么麻烦。 顾清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我从头到尾站在高处,根本没露面,射出的也是竹箭,火一烧就什么都不剩了,任谁也查不出来。” 听了这话,江云才算是安心些。既提到这,他又想起顾清远给他哥嫂的那笔钱,他猜想数目不小,却没好意思开口问,如今两人将话都讲开了,少了许多顾虑,这才问出了来,“那日你给了我哥嫂多少银子?” 顾清远没想到江云思绪转变得这么快,他知道夫郎心疼他赚钱辛苦,平时买点什么都舍不得,若是知道他给了江家十八两,恐怕要心疼死。忙打了个哈欠,装出一脸困倦的样子,顺势扯了被子躺下,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 江云知道他这是不想说,也不追问,同样躺好,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大有不知道答案就一直这样的打算。 被这样盯着,便是想装不知都不成。顾清远叹了一声,期身将人压在身下,喉间滚了滚,在江云错愕的眼神中,吻上了他的唇。 晨光微现,一缕缕纤细的光线,悄悄透进来,见证了屋里柔情缱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生病就医 第24章 生病就医 江云脸皮薄,只是被亲了亲,便羞的厉害,也忘了追问银子的事儿,窝在顾清怀里,不好意思出来。 两人一夜都没怎么睡,说着话还好,能打发些时间。一旦静下来,难免有些困倦。瞧着怀里人有些乏了,顾清远动了动胳膊,让人把脸露出来,省的憋闷。 他揽着夫郎补眠,一片静好,却不知苏禾村乱了一夜。 钱丽枝不是个勤快的,江天更是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儿。自从江云离开家后,那两口子就没怎么收拾过家里。 灶房里整日煎炒,少不得沾上些油污,加上里头有几坛子酒,还堆了不少柴,连码不码,就随意的堆在墙角,沾上点儿火星子,火势立时就起来了,饶是有两户人家帮着救火,也来不及了。 顾清远放火的时候,怕波及旁人,箭落在靠近门这侧的屋顶,因着有院墙挡着,倒是没有烧到别家。 家里的吃食儿都在里头,还有好些钱丽枝准备着过年吃的腊肉,这下子什么都不剩了,烧了个精光。 她又气又急,怒极攻心竟然晕了过去,江天嚷嚷着去找大夫,看热闹的人将江家围了个严严实实,可竟没一人行动。 倒不是大家伙见死不救,实在是江家这两口子,平时做人太差劲,让大伙儿不敢帮忙,生怕惹来麻烦。谁家都不富裕,真让他们沾上,可拿不出银子来赔。 最后,还是村长过来,找了人去请大夫。 周边几个村子,只有秦屏声着一个大夫,这时候去请大夫,要不就是去秦家,要不就得去镇上。这深更半夜的,就算到了镇上,医馆也关门了,哪里有大夫。 被点到名的人脚下一动没动,有些为难的看着村长,“叔儿,不是我不给您这个面子,只是这么晚了我上哪找大夫?” 村长脸色不好,可也不能看着人就在眼前出事,否则他这个村长以后还怎么当,思索了会儿,道“去秦家,就说我请秦大夫过来,帮着看看。” 那人得了准话,这才不情不愿的往秦家去。 “秦家与江家闹成这样,秦大夫能过来吗?” “谁知道呢,要不说这都是命,白日里一点儿活路都不给云哥儿留,说话那个刻薄。这下好了,自个儿也倒下了。要我说了啊,这做事儿还是得给自己留点余地。” “可不是呢,家里还有儿子呢,一点后路都不留,说不准是老天看不过去了,这才降下大火。要不然怎么别家不烧,偏把他家烧了。” 看热闹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小声的说着话儿,江天气的就要冲过来,村长连忙喊了两个汉子帮忙拦下。 “好了,你看看这都乱成什么样了,还逞强斗狠!”村长呵斥了一声,找了两个婶子儿,帮着把昏死过去钱丽枝,先抬回屋里,又找了人帮着看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江小宝。 这几个妇人本不想管这档子闲事,因着跟村长家沾亲,平时家里也没少受村长的帮扶,不好当众拂了村长面子,这才不甘不愿的上前帮忙。 “江家老大,你也不小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也该涨进些,省的出了事儿,都没人愿意帮忙。”村长教训了几句,这才开口让大家都散了。 有这样的热闹瞧,谁愿意错过,人们嘴上答应着,脚下却一步未动,眼神还都透过门往屋里瞧。更有面皮厚的揣着手喊道:“叔儿,您就甭管我们了,我们在这,有什么事儿也好搭把手不是。” 说话这人脸上还挂着笑,帮忙的意图没看出来,幸灾乐祸的意味倒是十分明显。 村长哼了一声,也没计较。屋里都是妇人,他也不好进去,直到秦屏声过来,才陪着进了屋。 “这天还挺冷,你说江家这火是怎么着的,总不能真是老天爷降下的吧!” 见村长不在,大伙说话也更加随意,都好奇江家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虽说好些日子没下雨了,天干物燥,可也不至于凭空着火啊。再说江家旁边的几家都没事,偏偏把他们家烧了。 这火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住人的主屋没事,装粮食的屋子却烧了个精光,这也太凑巧了些。有好事的还进院看了看,只不过整间屋子都烧没了,只剩下和院墙相连的半堵墙,什么也看不出来。 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哀嚎,料想是钱丽枝醒了,大伙儿这才慢慢散去。 钱丽枝醒了也不消停,扯着村长便说要去报官,村长一张脸黑的像是锅底,碍于秦屏声在这,才没有发作。 秦家与江家本就有怨,他这会儿过来也是看的村长的面子。虽说他儿子出息,娶了知县大人家的千金,可毕竟他们老两口还要在村里生活,关系还得维持,他这才跑这一趟。眼下,见人醒了,也不多呆,拎着药箱就走。 人家肯来这一趟就不容易了,村长笑着将人送了出去,连个好脸都没给江天夫妻。 钱丽枝吵嚷着不肯罢休,一定要报官,可毕竟没闹出人命,只是房屋有损毁,说不准是灶膛里的火没灭干净,这才失了火,官府哪里会管这样的小事。 她足足哭嚎了半夜,可怜了周边的邻居,连个安生觉都睡不了,硬生生的听了大半夜。 她想让江天去报官,谁知江天是个怂包,提到官府腿肚子都打颤,后来她又让江天去找村长闹,想让村里每户都拿出些粮食,补贴给他们,再帮着把灶房修好。 可村长在村里有些威望,江天刚得了村长的教训,一时半刻也不敢往上凑。秦丽枝不依不饶,他只好去了,村长忙乎了半夜刚睡下,就听见大门被人砸的咣咣作响,出来一看又是江天,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再听了江天的胡话后,直接让大儿子将人赶了出去。 见江天耷拉着脑袋回来,钱丽枝便知道事儿没有办成,气的当即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连江小宝都带走了。 顾清远原本揽着江云,两人相依补眠。熟睡中他察觉到怀里人温度越来越高,本能的睁开眼,伸手触向江云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双颊也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似乎正承受着不适。 他连忙起身打水,绞湿了帕子,覆在江云额上,“云儿醒醒,起来喝点水。” 江云睡的迷迷糊糊,只觉着浑身发冷,眼皮很沉,费了好大力才睁开眼,见顾清远眉心紧锁,还有些不解,开口才发现嗓子哑的厉害。 “发热了,先喝点水。”顾清远小心翼翼地扶着江云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才将水喂到他口中。 江云喝了一小口,嗓子疼的厉害,忍不住咳嗦了几声,“我没事儿,你别担心。” 顾清远哪里能不担心,见人这样,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扶着他躺好,才心疼道:“我去套车,咱去医馆看看。” 江云摇摇头,想说不用,去趟镇上最少得一个半时辰,只是有些发热,歇歇应该就好了。顾清远不放心,握了握他的手,利落的从柜子里拿了被褥,在板车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才把人裹严实了抱出来。 正值晌午,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炊烟,路上倒是没多少人。偶尔遇见一两个人,见顾清远冷着一张脸,也不敢上前搭话。 许是车上颠簸,加上发热本就嗜睡,江云一直迷迷糊糊的。一路上顾清远给他喂了几次水,见热度丝毫没退,心里更急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镇上。 山路实在是不好走,他尽量维持着平稳,用了最快的速度往镇上赶,也用了一个多时辰。好在合年堂就在镇子边上,不用往里头去,能省下不少时间。 这会儿看病的人不多,徐行远正在后堂歇着,就听得前面有人着急的大喊“先生救人”,吓得他差点没从躺椅上摔下来,连忙披上外衣,打里头出来。 见一男子抱着个小哥儿,急得一脸的汗,还以为是什么危重病情,连忙招呼着人往里来,脉诊都没顾上拿,就搭了脉。脉象虽有些细弱,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怎么就急成这样。 他反复搭了脉,确认并不大事,这才打量着面前的男子,好像有几分眼熟,见他一脑门的汗,瞬间想起来了,上次也是这样,喊着救命,结果也是发热,只不过比这次严重些。 徐行远叹了口气,心道这当大夫也不容易啊! 顾清远见大夫叹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先生,我夫郎情况可是不好,还请您全力救治,我们不吝惜银子,您尽管用好药。” 罢了,倒是个痴心的!这年头,这么疼夫郎的可不多见喽! 徐大夫又叹了一声,见人一脸的紧张,忙道:“无碍,就是一般的热症,他身子本就弱,受惊后气血逆乱,这才引起发热。待我施针后,热度慢慢就能退下来,我再给他开上几副温补调理的药,回去喝上几日便可痊愈。” 闻言,顾清远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疏解些。心里却更悔了,昨夜他不该不交代一声,就出去了。教训人的法子有千千万万,他明知道夜里山林凶险,还趁夜行动,让惊云受了惊吓,这才病倒了。 第25章 分离 第25章 分离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江云的病反反复复,足足半个多月才好利索。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儿肉,这一病又都瘦没了,整个人瞧着清瘦了一大圈。 这些日子顾清远哪都没敢去,一直在家里小心地照料着,看着江云难受,心里干着急,却也没有法子。 经过这次,他也想了很多,原先他一个人,日子随意惯了,有个睡觉吃饭的地就成。如今多了夫郎,才发现好些事是他想的不够周全,房子虽然重新翻修了,可到底是在山里,离着镇上太远了,真要有点儿急事,根本来不及。 幸好这次只是发热,若是别的病症,他不敢想,江云撑不撑得到镇上。 他原以为会一辈子守着这片山林,如今却动了搬出去的念头,只是搬到哪里还得从长计议。他和村里人关系不好,况且村里还有江天夫妇在,他总有要外出的时候,真要把江云一个人留在村里,他也不放心。 若是搬到镇上,无论买房置地,都少不了要和官府打交道,现在的赵姓县令,就是当年冤判他爹的人。他不能为亲爹报仇,已是不孝,万不愿再同杀父仇人有什么牵扯。 至于周边的几个镇子,都不如合丰镇富庶,条件有限,他不愿意江云跟着他吃苦。 思来想去,便只剩府城一处可去。可府城物价昂贵,房产田地更是比他们这贵出了不知多少。以他手头的银子,若想买房置地,怕是根本不够。 眼下重要的还是得多多赚钱,寻常的猎物,卖不上多少银子,温饱足以,若想买房置地,恐怕得个几年,要想来钱快,还是得猎狐狸。狐狸皮毛值钱,一张上好的狐裘便能卖上几十两银子,若是白狐裘更甚。 自打老猎户不在了,他一直没猎过狐狸。一来,为了修养生息,狐群繁衍。二来,他手里不缺银子,一个人便是有那么多银子,也没处花。 只是猎狐狸不容易,狐狸多狡诈,恐得费一番功夫,少说得在山里呆上四五日,已江云现在的状况,他实在不放心,把人独自留在家里。 身旁想起一阵细微的轻咳,顾清远连忙收回思绪,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小心的喂给江云。 “饿吗?中午的鸡汤还剩了好些,我给你下点儿面。” 江云抿了抿唇,扶着床靠坐起来,因着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哑,“还不饿,晚上咱们一道吃,你怎么不睡会儿。” “陪你歇了会儿,外头下雪了,大黑和二灰撒欢儿的跑,就睡不着了。”顾清远将一侧床帐撩开绑好,又将远处的窗子掀开一小条缝,好让他能看到窗外。 江云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果然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显然已经下了不短的时间了,连远处的林子都染上了一层雪色。 “今年怎么这么早就下雪了,这才刚入冬。” 怕他受了凉,顾清远给窗户关上,才答道:“估计着今年冬天会比以往冷,过两天我再多砍些柴备着。” “我都好了,你别担心,也不用总顾着我。”自他们成婚后,顾清远就没进过山,总是被各种琐事绊住,他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病了,平添了好些花销。这些日子他病着,顾清远一直细心的照顾着,连门都没怎么出。江云心里过意不去,真说出来,又怕顾清远觉着他见外,纠结了一会儿,到底没说那些客套话。 顾清远看着愧疚纠结的人,心软又无奈,“顾着你是应当的,若是我伤了病了,你”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一只柔软的手便覆在了他在唇上,带着些许凉意。 “不许胡说,这么大人了,怎么说话一点都不忌讳。”江云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才双手合拢,虔诚道:“他不懂事,胡说八道的,各位路过的神仙莫要见怪。” 江云性子温婉,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顾清远从没见过人这副样子,觉着可爱,唇角不自觉上扬。对上江云的视线,连忙又把笑意收了回去,还听话的“呸”了三声,这才算完。 见壁炉里火不旺了,他起身往壁炉里添了柴,火苗瞬间跃起,噼里啪啦的响着。火光映在他脸上,闪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担忧,“过几日我打算进山一趟,可能得呆上个五六天,大黑和二灰我也得带走。” “你在家要是害怕的话,我送你去镇上住几天,我有个朋友在镇上开了家皮料铺子,他夫郎和你年岁差不多,应该能说得到一处,他家里还有个奶娃娃,也热闹。” 江云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他自然知道能让顾清远开口的朋友,定然是信的过的,可他哪都不想去,就在家里呆着。 打猎是个累活儿,尤其是出去好几日,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不说,还得绷着心神。林子里密不透天,里头不知有什么凶猛的野兽,他哪能一个人去镇上躲清净,留顾清远一个人在这头,回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再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家具桌椅,连现在躺的床,都是他陪着顾清远打的,床帐是他亲手做的。所有东西都有两个人的痕迹,即便是自己在家里,他也不怕。 “我就在家里等你,哪都不去,后院的水塘里还有两尾鱼,再不吃水面该冻结实了,我等你回来,给你熬鱼汤喝。”江云目光坚定,手还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被褥,好似生怕被强行送走一样。 顾清远牵过他的手,爱怜地捏了捏,心疼道:“好,那就在家里,等我回来,一起喝鱼汤。” 这些日子,江云一直病着,虽说不发烧了,但身上总是没劲儿,也比平日嗜睡。他原先没有午睡的习惯,还是嫁给顾清远后才慢慢养成的。在江家时虽不用他下地,可在家里也是闲不住,忙完家里的活儿后,他还得做些针线活儿,等攒多了,托人拿到镇上去卖。 太大件的不敢做,一来,丝线布料都要银子,他手头没这么些钱。二来,也怕卖不出去,压在手里,毕竟是乡下小哥儿做的东西,也怕镇上的富户瞧不上。多是做些手帕、香囊一类的小物件,时间充裕的话,一日也能绣上四五件。 倒是嫁给顾清远后,都没拿过针线。现下听人说过几日要进山,他也顾不上午休了,就连晚上都点灯做活儿,一直到顾清远强制熄了油灯,才肯睡觉。 好在那日他们去镇上采买,就买了布料棉花,东西都是现成的,做起来也不费劲,就是搭些功夫。 忙乎了这几天,终是赶在顾清远进山前,做出了一身棉衣。棉花都是今年新打的,江云想着山里冷,晚上更是连个避寒的地方都没有,因此铺的棉花厚。 新棉花做的棉衣又轻又暖,顾清远换上,立时暖和了不少。屋里本就点着壁炉,他穿的又厚,一会儿功夫额上都沁出了汗。 江云是第一次给他做衣裳,生怕不合适,围着他看了一圈,见几处活动多的地方,都服帖不紧绷,这才放下心来。 顾清远目光温柔地落在江云脸上,白皙的肌肤衬的眼底那抹青色,尤其突兀。他心疼的伸手揽住江云的腰,柔声嘱咐,“我走了以后,多休息,木柴我都给你码在堂屋里了,足够这几日用的。堂屋里的火炉点着了,也能烧水做饭,没事儿就不用往灶房跑了,省的着凉。” 青天白日,这般亲近,尽管没人能瞧见,可江云还是有些害羞,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想到得分别好几日,心中又满是依恋不舍,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学着顾清远的样子,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山里冷,还有护膝,你带上,能暖和些。”江云的声音有些颤,羞的头都不敢抬,忙忙碌碌的收拾要带的东西。 做护膝的布,都是做衣裳裁下来的碎布,他没舍得扔,不仅做了一双护膝,还做了一副手套。手套他花了不少心思,想着顾清远要拉弓,若是做成寻常的手套,多有不便,就做成了可分可合的样式。 将手套一分为二,掌心部分与寻常手套无异,手指部分却可以分开,若是需要做精细的活儿,便可把手指部分翻折上去,系在缝好的盘扣上。平时就放下,瞧着与寻常手套也没有差别,保暖又方便。 这个时节屋里若是不点火盆,都冷的呆不住人,何况是在林子里头,他本想做一床厚点的被子,给顾清远带上,晚上也能好过些。转念一想被子太占地方,携带不便,正巧收拾西屋时找出一床毛皮褥子,虽是兔毛,可也比棉花更抗风。 问过顾清远确认没用后,他将上头的皮毛拆了,又加了棉花,做了一件斗篷。白天穿在身上可以挡风,夜里盖在身上也可以保暖。 顾清远知道江云担心,由着他一件件的往自己身上穿戴。以往他便是出去再多时日,也没人替他操持,如今有了夫郎,被照料的如此妥帖,心中熨贴又心疼。 江云一直把人送到门口,口中的嘱咐就没停过,“天寒,如果方便的话,就生火把饼子热热。给你带的肉酱,足够五六日吃的,天冷也不会坏,你别舍不得吃。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把斗篷盖上能暖和些。我还给你带了一小筒酒,喝点可以暖暖身子。还有” 他总觉着还有什么事儿没说,又想不起来,心里着急。转念一想,这不是顾清远第一次进山了,这些事儿自然都是知晓的,他太紧张了,反而给人添负担。 他费力的挤出一抹笑,想装的轻松点儿,可眼眶还是红了,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 见人这样,顾清远都心疼死了,可他不能表现出来,转身又抱了抱江云,千万句担忧只换成了一句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思念 第26章 思念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隐在薄雾中,显得愈加深邃。因着前几日那场雪,林子里依旧是一片白茫,一眼望不到头,清冷又孤寂。 江云静静地站在门口,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顾清远身上,连眼睛都不眨。直到男人的背影渐渐模糊,完全隐没在山林里,一点都看不见时,才缓缓转身。 他还记着顾清远的嘱咐,将两道院门都上了锁。 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屋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样摆设都还在原位,但不知怎的,就是感觉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和外头的天一样灰蒙蒙的。 他提不起一点精神,干脆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这会儿,刚刚强忍着的眼泪才悄悄落下来,打湿了被褥。 许是这几日忙着赶制衣裳,没怎么睡好,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醒来时,江云只觉眼睛酸涩的厉害。掀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见日头依旧挂在东南边,显然没过去多少时候。 他不敢再睡,怕夜里睡不着,打水洗了把脸,索性给自己找点事儿做。他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连灶房都没落下,又把顾清远换下来的衣裳都洗了,才堪堪到中午。 只剩他一人,江云也懒得开火,掰了半个馒头,放在火炉上烤了烤,就着腌好的咸菜,就是一顿午饭。 下午的日子更难熬,实在没活儿干了,他又给后院的那几笼兔子添了草。草料都是先前打回来晒干的,冬天没有鲜草,择菜时摘下来的菜叶,江云都攒着,混在草料里,一并喂了兔子。 水塘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上头还覆盖着积雪,他怕过几日冰层厚了,把鱼冻住。拿起立在一旁的铁锨,在冰面上敲了几下,冰面应声碎成几块。 池中只剩两条鱼了,似是受了惊,都挤在池边上,倒是方便打捞。他将两条鱼都捞了上来,放在木桶里,养在了堂屋。青鱼好养活,便是不喂食,也能养一个来月。 秋雏本就不好活,那些小鸡仔还是死了一只,给江云心疼坏了,照料的更小心。这几日天越来越冷,小家伙们一直养在堂屋里,挨着火炉,其他的总算是都活了下来。 小家伙们长大了一些,羽毛虽未长全,但已慢慢的退却了鹅黄色的软毛,壮实了不少。等到明年春天,就可以下蛋了,到时候家里就不用再买鸡蛋吃了。 在乡下鸡蛋可是个稀罕物,虽说几乎家家都养鸡,可自家却舍不得吃鸡蛋,那都是要留着换银子的,一个鸡蛋拿到镇上去,就能卖三文钱呢!一天攒上五六个,那一个月下来,就是五钱银子呢,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在江家时,家里的鸡蛋都是归钱丽枝捡,捡好后一并锁在柜子里。偶尔,才舍得拿一个出来给江小宝解解馋,连江天都是没有的。 看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家伙,江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虽说家里的日子并不拮据,可鸡蛋易碎,山路又颠簸,每次买鸡蛋回来,都难免磕坏几个。自家养了鸡就方便许多,就算是不拿去卖,只留在家里吃,也能省下一笔银子。 等开春了,还能买些小鸭子,左右后院就有水塘,林子里也有小溪,里头的小鱼小虾,水塘边的蚯蚓水草,都是鸭子的吃食儿。白日里赶出去,都不用喂食,下午收回来再添上一顿就行,也不费功夫。 鸭蛋的滋味可比鸡蛋好多了,尤其是腌制过的鸭蛋,轻轻包开外壳,就是一股混合着咸香与蛋香的独特香味。蛋白滑嫩,蛋黄金黄剔透,轻轻咬上一口,满嘴流油,又沙又糯。 他娘还在世的时候,每年都会腌上一坛子鸭蛋。从第一日起,他就数着日子,等着盼着,他娘总会刮着他的鼻子,说他是小馋猫,后来就再也没尝过这种味道了。 想起爹娘,江云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爹娘如果泉下有知,看见他嫁了个好人,现在过的很好,也该放心了。 等自家养了鸭子,他也腌上一坛子,让顾清远尝尝,外出打猎的时候也能带上几个,又鲜又咸,就着馒头饼子吃都香。 也不知顾清远怎么样了,出去都大半日了,中午有没有吃饭。天也不好,灰扑扑的,若是又下雪了可怎么办,林子里也不知有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又发了半日呆,直到天色暗下来,江云才起身点灯。 下午没干什么活儿,这会儿还一点都不饿,想着答应了顾清远要好好吃饭,他又将中午剩的半个馒头热了。一个人也没炒菜,昨天炸的肉酱还有剩,他夹了一筷子,就着馒头吃了。 长夜漫漫,比白天还要难熬。 寒风似锋利的刀刃,在漆黑的山林间呼啸穿梭,偶尔还混入几声野兽的嚎叫。江云分不清是什么野兽的叫声,心中不安,轻手轻脚的提着油灯,又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全都关好了,才小跑着回屋,把房门锁死。 熄了灯,屋里漆黑一片。他裹紧被子,连脑袋都蒙了进去,好一会儿,剧烈的心跳才缓和下来。 被子里冰凉,江云蜷着身子,好不容易才将一小块地方暖热,可下面还是凉的,他不敢把脚往下伸,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可眼睛一闭上,脑袋里全是顾清远的影子,更睡不着了。外面那么冷,也不知道他找没找着地方睡觉,这一日过的怎么样。 寻常都是两个人一起睡,顾清远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热源,一夜被子里都是暖的,眼下却只剩他一个人了。越想心里越难受,眼眶也发酸,可又控制不住不去想,只能任由思绪肆意,一直到后半夜,江云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幽深的林子里,树木高耸,落了雪的枝条,相互交织,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穹顶,遮天蔽日,半点月光都透不进来。 顾清远正尾随一只白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了即将到手的猎物。大黑、二灰训练有素,紧紧地跟在后头,低俯着身子,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眼睛都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白狐,随时等着命令。 相比其他猎物,狐狸是最难猎的,一来,狐狸生性狡诈多疑,若是不能一击毙命,让它逃脱了,下次就更难抓了。二来,狐狸值钱的是皮毛,不能用箭,若是皮毛破损了,价钱会大打折扣。 顾清远跟着这只白狐有一会了儿,两边荒草丛生,不便动手。一直等到了开阔些的地方,他才拿出弓弩,弩箭是特制的,替换掉了原来锋利的铁制箭矢,换成了木头做的,上头还包了一层软布,便是射在狐狸身上,也不会伤了皮肉。 他左眼微眯,锁定那抹银白,快速拉弦放箭。“嗖”的一声,弩箭离弦而出,留下一道尖锐的破风声,极速奔向那抹银白。 白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可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顾清远瞄准的是白狐的后腿,见它吃痛挣扎,大黑和二灰立时冲了上去,将它团团围住。它们跟着顾清远打猎惯了,只围着不叫猎物跑了,并不上去撕咬。 将这只狐狐狸收拾好,天边已泛起灰蓝色的亮光,顾清远喊着大黑儿和二灰往外走。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林子没那么密了,他才给两只犬烤了只野兔,自己随意吃了一口填饱肚子。便找了棵还算高大的树,上去休息,狐狸多于夜晚活动,因此他也是白天补觉。 他在山里长大,早就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以往都是倒头就睡。可他心里惦记着江云,即使有些倦意,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忙起来还好,全神贯注,这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江云。江云胆子小,以前又没在山上呆过,这一夜自己宿在家里,也不知道睡的好不好,有没有害怕 江云虽睡得晚,可醒来的时辰却与往常无异,只是眼睛酸胀的厉害。想着家中只有他自己,早饭也不着急,又眯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才穿好衣裳起身。 直到洗漱完,照镜子时,江云才发现自己两只眼睛都肿的厉害,好似两个青核桃,怪不得他觉着酸胀的难忍。吓得他忙绞了条冷帕子,敷在眼睛上,生怕顾清远回来前消不下去。 他一边敷眼,一边想着不能这样了。以后顾清远进山的日子多了,他帮不上忙,可也不能扯他的后腿。若是顾清远回来见他这样,心里定是要难受的。 江云自己慢慢的想通了,白日把家里的活儿都做完了,又把针线活儿捡了起来。没事儿就坐在床上做活儿,扯过被子盖上脚,一点儿都不冷。 他给顾清远做了双鞋,特地用了厚的布料,鞋底纳的也厚,便是走在雪地里,也不怕被雪水浸湿。上次买的布头还没怎么用,他挑着颜色深的,又给顾清远做了个钱袋。 白天一忙起来,晚上睡的也好了,只是一闭上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着顾清远。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相见 第27章 相见 日升月落,循环往复,恍若流水匆匆,不过数日的光景,一眨眼便到了。 这几天,江云也慢慢的适应了山里的生活,早上起来先把屋里收拾干净,去后院给兔子添些草料。吃过早饭后,便坐在床上绣活儿,这几日已经绣了十来条帕子了。 等攒多了,他也可以拿到镇上卖,虽说卖不了多少银子,但能买上二斤肉,他也知足了。这个时节,正是赶制东西的时候,听说镇上有的成衣铺子里的秀娘忙不过来,便会找相熟的人把活儿带回家里做。虽说是按件计价,可那也比秀帕子赚的多。 他没有这样的门路,只能等下次去镇上的时候,自己去问问。找点活儿做,等顾清远要是去打猎了,他也能消磨些时间。 顾清远走时说好了,五六日便会回来。江云一直数着日子,等着盼着,昨天就是第五日了,他拿不准顾清远回不回来,也没准备太多菜,怕浪费了,只发面蒸了一锅包子,其他的等着人回来了再做。 可等到天都黑透了,也不见人回来,这才把包子收好,洗洗睡了。 今天是第六日了,带去的干粮应该也不剩多少了,想来今儿一定会回来的。 午饭过后,他心里愈发焦急,就连做活儿都静不下心来,绣了一条帕子,手上被针扎了好几下,几个泛红的针孔,在白皙的指腹上格外明显。 江小胆子小,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敢敞开院门,怕有什么野兽闯进来,便只能隔一会儿就出去一趟,顺着门缝往外张望,见远处没有想见的人,才失望的回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出去看,若不是外面实在冷的厉害,他都想搬了凳子去院里做活儿。 绣活儿也做不下去,他索性换上厚衣裳,去了灶房。昨日蒸的包子他只吃了两个,现在还有好多,他都放在空缸里了,上头盖了厚木板,又压了咸菜坛子,就算屋里有老鼠也进不去。 答应了顾清远要熬鱼汤,可活鱼他不敢宰杀,只得捞了一条放在院里,等它不动了才学着顾清远的样子,刮鳞去掉内脏。饶是用的温水,收拾完鱼,手还是冻的通红。 江云在热水里泡了泡手,暖和些了,才着手煎鱼。锅里油温攀升,泛起细密的泡沫,他小心地将鱼滑入锅中,“嗞啦”一声响,瞬间油花四溅。 煎过的鱼两面金黄,看起来就十分诱人。大锅里还得炒菜,他将鱼转到了泥炉上炖着,炖汤时间长点更入味,可惜没有豆腐,若是再放上些豆腐,就更养人了。 想着这几天,顾清远一直吃的都是馒头饼子,江云就没再热馒头,准备蒸锅米饭换换口味。 前几天买的肉,一直冻着了,他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就没动,如今正好拿来做个红烧肉。软糯糯的红烧肉配上大米饭最香了,人吃了也有油水。 连同肉一起买的还有些棒骨,他拿出来,想着一会儿卤了。大黑和二灰跟着出去,也幸苦,和该犒劳犒劳。 家里有冬笋,还有前几日别人送的腊肉,可以做一道冬笋炒腊肉。别看冬笋不如春笋鲜脆,可却别有一番滋味,尤其混着腊肉炒了,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现下的菘菜刚下来,水分足,正清甜的时候,就是掰了嫩叶直接吃,也是又脆又甜。江云取了中间最嫩的菜叶,准备做一道凉拌菘菜,外面的叶子也不会浪费,留着做馅或是炒菜,实在吃不了后院还有几笼兔子,总不会浪费就是了。 菘菜嫩叶放在凉水里浸泡,一会儿吃的时候更脆,泡好的嫩叶切成细丝,放入醋、酱油、盐和糖调配的料汁,最后在倒上炸好的辣椒油,油花发出滋滋声,酸爽又开胃。 江云一个人在灶房里忙乎着,手里有活儿干,时间过得也快。 棒骨因着是给狗吃的,熟了就行,不用太软烂。红烧肉费功夫,他等棒骨出锅了,才刷锅准备炖肉。米饭好熟,还剩一个炒菜,都切好了,一会儿等米饭熟了,直接炒就行。 家里灶房虽然不小,可就只有一口灶,外加一个泥炉可以炖汤熬粥,若是要蒸米饭、热馒头都得靠大锅,再想炒菜就得等着。那日去镇上,他见铺子里又卖一种小锅的,精致小巧,可以放在泥炉上用,炒菜也方便。 那日已经买了许多东西了,花了不少银子,他也不知道价钱,就没好意思张口。自从那日把话都说开了,两人也更亲近了。等顾清远回来他可以问问,要是不是太贵的话,可以买一口回来。 都忙完已经傍晚了,远处的群山被一层淡淡的雪雾笼罩,一片模糊。 江云胆子小,即便是白天他也不敢打开院门,生怕有什么野兽会进来。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就更不敢了。 他紧贴着门,小心地从狭窄的门缝中向外张望。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的一丝光亮也在漫漫消逝。雾气笼罩,再加上视线受阻,根本瞧不清楚。 他像是被热锅上的蚂蚁爬过,愈发焦躁不安。顾清远一贯稳重,既然说准了时间,便一定会回来,除非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冷风呼啸,饶是江云穿了厚棉衣,在院里站的久了,寒意还是像针一样刺入骨髓,连带着双脚都开始麻木,手指也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他回屋又加了一件衣裳,顺带拿了油灯,油灯摇曳,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尽管心里害怕,他还是想出去看看,大黑和二灰认识路,要是真有什么事,定会跑回来报信。 院门一打开,风势骤然加剧,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卷着枯叶土砾,刮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江云眯着眼,往远处瞧。 远处的林子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愈发深邃,林间的树木密密麻麻,枝条交错,望过去黑漆漆的一片,有些滲人。 江云靠在门边上,也不敢随意走动,视线一直落在远处那片密林。 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站不住了,才隐约听见一声犬吠。他生怕自己听错了,顾不得双腿的刺痛,急忙往前走了几步,不多时又传来几声犬吠。 他眼眶有些发酸,赶忙擦了一把,不愿意叫顾清远看到。又等了一会儿,林子里蹿出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很快就到了近前,两只犬贴着他的小腿蹭,尾巴摇的欢快。 他揉了两把狗头,拿出水盆,给两只犬添了水。棒骨放在锅盖上温着,这会儿一点都不凉,他又给两只犬把棒骨分好,才急着出来迎顾清远。 顾清远才刚出了林子,身后还背着不少东西,看起来收获颇丰。他忙小跑着迎了上去,连油灯都忘了拿,山路不平,他又跑得急,险些摔倒。 看见心心念念的人,顾清远也加快了脚步,清辉洒落在他温婉的侧脸,勾勒出一柔和的轮廓。等他走近了才发现,江云那本就精致的小脸似乎又瘦了一圈,下巴也尖尖的,一双明眸在月色中闪烁着淡淡的水光,像是林中的幼兽,无措有委屈。 他的心颤了颤,双唇嗫嚅着,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瘦了。” 江云眨了眨眼,想将眼里的泪花憋回去,可听了这两个字更忍不住了,忙背过身去抹眼泪,“饭都做好了,咱们回家吃饭。” “一会儿我多吃点儿。”他看向顾清远唇角上扬,笑的明媚温暖,湿漉漉的眸子里闪着亮光。 外头昏暗,等进了屋,江云才细细地打量顾清远。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上满是尘土,灰扑扑的,像是在林间滚过一般。青黑的胡须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眼底也沉积着大片乌青,山里日子艰苦,更是得堤防着猛兽,定是没法好好休息。 江云心中发酸,忙打了水让他洗手洗脸,转身见他外衣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连忙伸手去探摸,确认里头的棉衣完好无损,并未受伤,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江云忙着端饭,顾清洗了脸、刮了胡子,又换了身衣裳,人都轻快了不少。刚刚在外面他就想抱抱江云,顾忌着身上脏,这才忍住了。如今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江云的腰,江云的腰身本就纤细,这几日瘦了,更加不堪一握。 “怎么瘦了这么多?” 江云愣了一下,感受到背后的温暖,顺势放软了身子,靠在顾清怀里,“还好,衣裳有些大,显得瘦了,回头我改改。”他偏头仰视着顾清远,抬手摸了摸男人眼下的乌青,心疼道:“你也瘦了,一会儿咱们都多吃点饭。” “好。”顾清远的声音很轻,尾音微拖,满满的宠腻。 山里危机重重,自然不如家里这般自在,吃食儿上他也都是将就一口。眼下见了满桌的饭菜,肚子里立时觉着空了不少。 白花花的大米饭,热气腾腾,再配上红亮诱人红烧肉,一口下去都能香掉舌头。冬笋炒腊肉也是鲜香四溢,冬笋鲜脆,腊肉咸香,就着米饭吃,更是味道绝佳。 再加上爽脆的凉拌菘菜和爽滑的鱼汤,两个人都吃的格外满足,连江云都吃了一大碗饭,鱼汤也喝了一碗半。 第28章 圆房 第28章 圆房 夜色沉沉,星子寥寥。窗外冷风呼啸,拍打着树梢,簌簌作响。 所谓小别胜新婚,分开几日两人都是分外思念,洗漱好也不急着熄灯,盖着被子对坐在床上聊天。 “后天我要去趟府城,把皮子卖了,最快也得两三日才能回来,咱们一起去,完事儿我带你在那边逛逛。”顾清远握着江云的手,细细的揉捏着他的指节。 这次猎的狐皮中,有三张都是白狐裘,一点杂色都不带,若是放在镇上卖,定然是卖不上价钱。其他的倒是可以放在张恒的铺子里寄卖,只是多长时间能卖出去,就说不准了,如此倒不如自己去一趟府城。 狐裘又轻又暖,做成衣裳、大氅、斗篷都好看,府城里大户人家多,吃穿都讲究,只要是东西好,不愁卖不上价钱。 只是去一趟府城不容易,夏天时还能走水路,如今天寒地冻的,河面都结冰了,便只能坐车。 镇上倒是有跑远程的马车,只不过是好几个人混坐的,有时候车夫为了多赚些银子,宁愿降点儿车费,也要多拉几个人,马车里通常是挤的密不透风。 现在已经入冬,府城又靠近北边,比他们这还要冷上一些。江云身子弱,又畏寒,顾清远原本想着一个人去的。一来,他怕路上折腾,江云落了病。二来,他一个人路上将就一下就成,过去也不耽搁,卖了皮子就回来。 可见了江云,他又舍不得了,被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也说不出还要出远门的话。想了想干脆两个人一起去,无非是多花些钱,哄着夫郎高兴,也值得。 他会赶车,回头租一辆马车,马车里面再封严实点儿,也不怕受了寒。大不了少赶些路,不等天黑就去住店,他仔细些,该也无碍。 江云连镇上都没怎么去过,更何况是府城,两个人能一块出去,他心里自然高兴,可听顾清远是要去卖皮子的,便有些犹豫。上回去镇上都惹出这么多事非,这回又是正事,他怕跟着去了会添乱,到时候顾清远还得分心顾着他。 更何况家里还有兔子和鸡仔,兔子还好说,多放些草料,能撑上个两三日。小鸡仔还不到一个月,身上的羽毛都没长全,若是离了人照料,不说饿死,就是冻也得冻死。 能出去看看自然是好,可家里离不了人,他也不能为了出去玩,耽搁了正事。虽有些遗憾,还是开口回绝了,“你出门是正事,我就不跟着去了,再说家里还有活物,也离不开人,下次有机会我再跟你一同去。” 顾清远见人眼尾微微下垂,眸子都不如刚才亮了,就知他是想去的,只不过顾及的多,这才回绝了。 江云性子温婉,两人相处也是处处考虑着他,越是这样,顾清远越觉着心疼。两个人过日子,难免有磕碰,他到底是个大男人,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他不愿意让夫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委屈。 顾清远叹了一声,伸手托起江云的下颌,视线相对,他才轻缓开口:“那些兔子原本就是打了卖的,只不过一时卖不了这么多,我就养起来了,明儿我就拿到镇上去卖了。小鸡你也不用担心,明天我一并带走,放到张恒家养上几日,等咱们回来了,再拿回来养。” 听了这话,江云的眼睛瞬间被点亮,比璀璨星辰还要耀眼。 “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想玩的都告诉我,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想其他的,更不用怕给我添麻烦。我哪做的不好,也告诉我,我会改,别委屈了自己。”顾清远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江云太懂事了,银子放在手里,轻易也舍不得花用,好不容易出去一趟,买的还都是家里用的东西,一文钱也没花在自己身上。 他幼时家逢变故,但幸而遇到老猎户,两人相依为命,吃喝不愁不说,也没遭过打骂。江云虽长在家里,可摊上那样的哥嫂,活得也是艰难,这才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子。 如今两人已经成亲,自己的夫郎,自然该疼惜爱护,他希望江云能活得肆意自在。 江云没想到顾清远心思这么细腻,连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小心思都看透了,心里既感动又温暖,连双眼都模糊了。 “不哭。”顾清远轻声哄着,耐心的给江云擦眼泪,“不哭了,眼睛哭肿了,等出了门别人少不得一直盯着你瞧。” 江云面皮薄,听了这话果然止住了哭腔,手忙脚乱的抹着眼泪,只是声音还有些哽咽,“要不咱们别麻烦张大哥了,可以把小鸡仔放在晴哥儿家,他们家也养了鸡鸭,喂起来也方便。” 张恒他知道,前些日子他病了,顾清远脱不开身,打死的那头野猪,就是托张恒帮着卖的。他知道两人关系好,只是张家住在镇上,家里也没养牲畜,喂养些半大的鸡仔到底不便。 夫郎开口了,顾清远哪有不依的。况且那日苏家老大也曾下水救人,还因此受了伤,这份恩情还没还。如今江云已是他的夫郎,他们也该备上些礼品上门感谢, “明日我先去趟镇上,下午回来同你一道去苏家。” 江云点头应下,村里交情好的人家,相互之间帮个忙也是常有,算不得什么。只是苏家都是靠着苏城,苏城还救过他,他虽与苏晴交好,可托人帮忙,也没有空着手上门的。 他心中微动,又想到顾清远刚刚说的话,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那个明天过去的时候,我想带只兔子,再带几条我绣的帕子,大城哥救过我,也也不好空手过去。” 苏家人对他很好,以前也没少帮衬,这份情他一直记着。家里的银子虽说都是在他手里,可那都是顾清远幸幸苦苦挣回来的,他也不能乱花,便想着带只兔子。 村里人不常吃肉,兔肉比猪肉还贵上些,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帕子是他自己绣的,不用花钱,送给苏家嫂嫂,也合用。日后等他绣的帕子多了,拿到镇上买了,也能给秀兰婶子买些糕点尝尝。 “想带什么就带,家里都由你做主,都听你的。”顾清远将人揽进怀里,偏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柔声道:“我也听你的。” 屋内,灯火跳动,投下两人相依的的影子。 江云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微微低下了头,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透露出些许的羞涩与不安。 他不敢抬头,一颗心怦怦直跳,好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他们成婚都快两个月了,期间他病了两次,再加上其他杂事,顾清远又进山了几日,一直也没有圆房。 他心里是愿意的,可又克制不住的害怕。出嫁前,家里找了上了年纪的阿嬤,给他讲过,那时他羞臊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跟本就不敢看。只记得阿嬤说,是要疼一场的,忍忍也就过去了,总归都要经历这一遭。 江云正胡思乱想着,脖颈突然传来一阵温热触感,伴随着一丝微痒,好似能透过皮肤,直入心扉,让他不禁打了个颤。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好一会儿,顾清远才停止了动作,抬眸看他。男人的目光虽依旧如往日般温和,可里头却多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深邃的眸子里似翻涌着炙热的熔岩,要将人融化。 “怕吗?”顾清远缓缓俯身,将江云压在身下,低头亲了他微张的唇,才轻声开口。 男人声音暗哑,似极力压制着什么,呼吸渐渐粗重。 江云本能的点点头,又紧着摇头,怕顾清远不明白他的意思,还解释了一句,“不不怕。”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抖的厉害。 怕是本能,可若眼前人是顾清远,他愿意。 “别怕,我轻点。”顾清远亲了亲江云微湿的眼角,利落的脱去上衣,露出紧实的肌肉。 江云哪里敢看,吓得赶忙闭上眼睛,反应过来灯还没熄,还不待他开口,双唇已被一片温热覆盖,将未开口的话都淹没了。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江云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吞噬,他不敢真开眼,一双手更是无处安放,他本能的想抓住些什么,慌乱间却触及顾清远赤着的胸膛,吓得又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良久,顾清远才松开托着江云后颈的手。 淡淡的灯光下,江云肌肤更显莹润,宛如上好的白玉。他双眸紧闭,纤长而浓密的睫毛,沾染了些水气,微微颤动,连眼尾处染上了一抹绯色。颈间散落的发丝间,隐约可见几处淡淡的红痕。 眼前的情景,让顾清远浑身燥热。 他生怕伤了江云,强压在心里的冲动,伸手环住人纤瘦的腰身,喉间不自觉滚了滚,细碎的吻去江云眼角的泪珠 油灯里火苗摇曳,洇出一片暖光,淡淡的光影投在缠绵的人影上,满室春情 第29章 事后 第29章 事后 晨光初破,将远山的轮廓轻柔地勾勒出来,残雪在日光在泛着银白的光,似嵌在群山之间的珍宝,熠熠生辉。 顾清远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的江云身上,心里说不出的满足。理了理散落在他耳鬓的发丝,还是没忍住,缓缓地低头,在他的额上亲了一下,轻柔又小心,不参杂半分情欲。 今日天气不错,不一会儿,日头便悄悄的透出了云层,越发浓烈。 直到日光透过窗扇,照进屋里,顾清远才反应过来,他竟然盯着江云看了那么久。若不是今日要去镇上,他还真舍不得起身。 许是昨夜累的狠了,直到他穿好衣裳出门,江云依旧睡的安稳。右手依旧轻搭在软枕上,乌黑的发丝在晨曦中闪着淡淡的光泽。 大黑和二灰这几日也累了,见他出来,只抬头看了看,连位置都没挪。 眼下时候还早,江云也还睡着,顾清远也没着急做早饭,想着一会儿要去镇上,他就先把兔笼收拾出来。后院有六笼兔子,一共二十六只,兔子繁育的极快,这些兔子有他在山里打的,也有自家下的小兔崽养大的。 以前他不怎么下山,打猎的时候少有下重手,即使猎物有伤也能养上几日,他都是攒多了,才拉到山下去卖,顺便买些吃的用的上来。其他的还好说,多买些也放得住,肉却是搁不住的,冬天还好,夏天买回来半日不吃,就有馊味了,因此才养了这些兔子。 如今家里多了江云,下山的频率也增多了,想吃肉的话随吃随买就行。 他将兔笼收拾干净,只留了六只兔子,两只下午拿到苏家去,剩下两对分别是一公一母,费不了多少草料养着,等开春了便能下崽。 其余的二十只兔子,顾清远都装进竹笼里,连同猎回来的五只竹鸡,一头麂鹿,一并放在板车上。 都收拾利索后,他才洗了手,准备去做饭。早饭没敢做太油腻的,想着简简单单做了两碗面,再热几个包子,也就够了。 锅中放入葱花炒香,倒入切好的菘菜,喷上少许酱油,翻炒均匀。等水开后再入面条,打上两个鸡蛋,等临出锅时再淋上香油,香喷喷的面边做好了。 包子放在锅里热着,等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就成,省的凉了。 都收拾好以后,顾清远才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屋,江云还睡着,连姿势都没变。 他轻轻地牵住江云露在被子外的手,视线向上,是一截纤细的手臂。许是平时不见阳光,手臂上的肌肤比手上还要白,白皙得近乎透明,似乎连肌肤下的骨骼都若隐若现,像一根纤细的柳枝,随着脉搏的跳动,而轻轻摇曳。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算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看着一个人睡觉,也能看好久。 乡下人成亲大多是媒人上门说亲,家里觉着还行,便相看一面。说是相看,其实多就是隔着老远看上一眼,眼力不好的连眉眼都不一定看的不清楚,成了亲照样过日子,延续香火。 以前,他没想过会成亲,遇上江云后,也是想着他一个大男人,不能亏待了夫郎,得对夫郎好。 渐渐的却生出些不一样的感觉,分开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思念,止都止不住,总是觉着心里空了一块。直到见着人后,才觉着空的那块被补全了,连翻涌着的情绪也有了归处。 他曾听过说书先生讲书,以前总觉着情情爱爱的事儿,太过飘忽,不切实际。如今心里真的装了一个人,才知那些画本子里讲的故事,并非凭空捏造。 掌心中的手动了一下,顾清远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江云身上,见人醒了,忙端了水递过来,“喝点儿水,有哪不舒服吗?” 听了这话,江云险些呛着,整张脸立时红透了,连带着脖颈、耳尖都是一片绯色。 他吱唔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羞的全身都透着粉红,干脆又扯了被子盖在身上,背过身去,不敢看顾清远。 顾清远知他害羞,也不再问,一边轻柔的给他揉着后腰,一边转了话头,“饭都做好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去镇上,到不了中午便能回来,下午和你一同去苏家。” 后腰上按揉的掌心温热,力度适中,江云舒服的眯了眯眼,半晌才小声的“嗯”了一声。 昨夜实在是太突然了,两人以前也是相拥而眠,他有时候感觉顾清远似是情动,可不知是什么原因,都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最多是亲亲他就睡觉了。 昨天夜里他也不知道什么回事,从顾清远问他怕不怕的时候,他脑袋就成了一团浆糊,加上没有熄灯,他全程都紧闭着眼睛,一眼都不敢看。稀里糊涂的就就给人家做了夫郎。 其实只是一开始有点疼,也并没有阿嬤说的那么难忍。如今两人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他倒是不知道怎么跟顾清远相处了。 直到吃饭,江云都不好意思抬头和顾清远对视,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脸上的热度始终都没有消下去。 顾清远见人恨不能把头埋进面碗里,微微勾了勾唇角,不敢笑出声来,生怕他面皮薄的小夫郎,又把自己藏回被子里。 饭后,顾清远收拾了碗筷,视线悄悄的落在江云身上,见他行动间并无不适,才放下心里。 昨夜,江云紧张的厉害,再加上害羞,全身都绷的紧紧的,饶是他一再安抚,眼睛都不曾睁开过。他稍一动作,耳边便传来含着哭腔的呼痛声,纤长的眼睫上也满是水汽。他的小夫郎娇气又胆小,他只能放轻了动作,耐心的安抚着,生怕把人伤着。 昨夜的场景过于旖旎,顾清远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江云身子弱,他也不能拉着人日日做这档子事儿。 日光如金色的绸带,轻盈地从窗扇的缝隙间穿梭而入,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江云拿着绣好的钱袋,指腹抚过上面的花纹,有些犹豫。本就是给顾清远做的,外出装些银两,这会儿到是不好意思送出去了。 堂屋里的鸡仔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他给小鸡喂了些泡好的粟米,见顾清远进来,迟疑了一瞬,还是迎了上去,“那个我做了个钱袋,给你带着,出门也方便些,你看看喜欢吗?” 霁蓝色的钱袋,沉稳大气,正面绣着一丛青竹,每一片竹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背面还绣着两行小字,分别是“顺颂时宜,岁岁平安”。一般的钱袋上最多绣个福字,或是与招财有关的吉语,相比之下江云绣的这八个字,更显的珍贵。 “喜欢。”钱袋被顾清远小心的握在掌心里,他缓缓抬手揽住江云的腰,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两人气息交融,彼此的心跳声都尤为清晰。顾清远低下头,他的唇轻轻触碰到江云的脸颊,随后滑落至唇瓣,爱怜的轻触,浅尝辄止,如同春风吹过湖面,留下层层涟漪。 江云的面上泛起红晕,似朝霞映照在白雪之上,显得格外娇艳。被触碰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饶是刚刚做足了心里建设,这会儿仍旧羞的连头都不敢抬。 “我我给你系上。”他拿过顾清远手上的钱袋,指尖都在抖,好半天才在腰间系好,隔着衣裳,似乎都能触及里面紧实的肌肉,脸上的热度更盛。 顾清远垂眸便见一截白皙的脖颈,因着害羞变成了淡淡的桃粉色,顺着衣领往下,隐约还能看见点点红痕。他喉间滚了滚,迅速收回视线,压下眸中翻腾着的情欲。 他不自在的偏头,生怕叫江云瞧见了害怕。其实,实属是多余,江云羞脸头都不敢抬,眼睛恨不能长在地上。 一直到顾清远走远了,江云才敢抬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影子,一颗心砰砰乱跳的心,才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家里只与眼放剩江云一人,他想着明日要去府城,便着手收拾要带的东西。休息了这会儿,身上的那点子酸痛不适,已经消的差不多了。 以前在村里时,他见过刚过门的新夫郎,转天走路都是别扭的,再加上阿嬤说的话,让他心里惧怕的厉害,经历过了才知,原来没那么可怕,只是实在是羞人罢了。 江云不知道,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兴头上来了,哪里顾得上许多,蛮牛般的横冲直撞,任谁也受不了。顾清远怜惜他,自然耐着性子哄着,便是自个忍着些,也舍不得伤了他。 这些事儿羞人,江云不敢再想,撇到脑后,开始收拾东西。他们最少要去上两三日,冬日里出汗少,衣裳换洗的不似夏日那般勤,一人带一身也就够了。 他没去过府城,不知道路上好不好走,想着万一打湿了鞋子,也得有换的,又装了两双鞋子。再有就是路上的干粮,馒头包子冷了不好吃,倒不如烙几张半发面的饼子,就是冷了也不硬,就着肉酱、咸菜吃起来也有滋味。 至于银子,他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带多少,还得等顾清远回来商量。 将一样样的东西收拾好,江云心里格外的欢喜,就要去府城了呢,还是两个人一起去,也不知道府城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比镇上还要繁华 第30章 备礼 第30章 备礼 时候还早,街上行人不多,许多卖早点的铺子,才刚刚收摊儿,空气中还残留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味。 今日的猎物多,顾清远便没去集市,想着先去酒楼问问,酒楼要是收的话,就省的散卖了,能节约不少时间。 眼下不到饭点,酒楼的伙计正闲散的擦着桌子,他挑了家相熟的酒楼,直奔后院。一般的酒楼都有后院,后院连着灶房,单独一个门进出,方便送菜送肉的过来。 这家酒楼叫宋云楼,东家姓宋,因此才得了这么个名字,算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酒楼了,出入的自然也都是富贵人家。 素日他打了猎物,也会先送过来问问,要就留下,不要就拿去散卖。主要是寻常猎物还好说,像兔子、野鸡这些,拿到集市上也能卖得出去。就是像鹿这种大型的猎物不好卖,一头麂鹿少说也有三十多斤,普通百姓要不了这么多。 便是宰杀了论斤称也不好卖,鹿肉比猪肉要贵,就算买回去了,做不好还容易有膻味,不如买猪肉实惠。因此,只能寻大户人家或是酒楼问问。 顾清远同伙计说明了来意,不多时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就打里头出来,,见他身后的东西,也知其意图,面上却满是轻蔑。 原先的账房先生,是位头发都花白的老先生,为人和善,他和这位老先生打过几回交道,不成想有段日子没过来竟换了人。 院里忙着的伙计,见人出来,忙低头唤了一句宋先生,态度恭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家来了。 听伙计的称呼,顾清远猜测这位宋先生多少和宋家沾点儿亲,否则伙计不至于这般忌惮。 见来人看不上他们这种乡野人户,顾清远也不恼,照着伙计的称呼,叫了一句“宋先生”。 宋祥见他还算识礼,这才不咸不淡的问了句:“这些都是你打的,我瞧着也不怎么样,看这竹鸡蔫的。我们这宋云楼可不是什么东西都收,寻常给我们送货的,可都是镇上经营了多少年的老铺子。” “不过,我这个人就是好心,看不得别人受苦。你大老远的拉过来,也不容易” 话都说都到这了,顾清远哪理还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重新打量了这位宋先生一眼,见他身上的衣裳用料普通,不像是富贵人家的样子,想来就算真和宋家沾亲,也是个远亲。投奔过来,谋个生计的。 做生意讲究个两厢情愿,原本他准备再去问问别家,转念想到答应了江云中午前回去,这才耐着性子应付两句,“这些都是刚从山里打的,就是来的路上有些颠簸,绳子绑的紧了些,看着有点儿打蔫。宋先生心善,体恤我们农户,我也不能白成您的情,这两只竹鸡就当我给您添个下酒菜。” 他见这位宋先生眼睛一直瞄在竹鸡身上,就知道这是想要点儿好处。竹鸡个头小,一只也就是一斤多,再去了毛,跟本没多少肉,味道倒是比其他的禽类要好,便是拿到集市上也不太卖得上价,毕竟花一样的银子,都都想挑肉多的买。 宋祥听了这话,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又生怕别人瞧出来,腔调拿的十足。 其他的东西,顾清远没在价格上让步,剩余的三只竹鸡每只二十五文,十只兔子每只二十八文,麂鹿不大,卖了八两银子,一共卖了八两三钱多。 酒楼里没有养活物的地方,因此买的东西都得保证当天售完。还剩十只兔子,也不值得去集市了,他寻了条民巷,在街口吆喝了两声。 不多会儿,就有几位妇人夫郎围了过来。 他挑的巷子干净整洁,里头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住在里头的都在镇上有固定营生,花上二十几文,给家里添个菜,也都舍得。 这些兔子养的时日都不短了,平日也舍得喂草料,每只都很肥。镇上猪肉、牛羊肉都买的到,野味倒是不好买,只有偶然遇见猎户,才买得到。 这十只兔子,不一会儿就卖完了,后头着消息赶过来的,没买到,还不甘心的追问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出来的早,这会儿都卖完了,才巳时五刻,时间还很充裕。 顾清远先去肉铺买了猪肉,才往北边的马市去,这里头有好几家租赁车马的车马行,各种类型的马车都有。外面还有好几家卖马的,最便宜的也得三十两银子一匹,再好些的马就更贵了,上百两的都有。 他看了两家,见价格都差不多,便在第二家定下了。因着他们只有两人,他在前头赶车,车上便只坐江云一人,加上夜里也不宿在车上,就没选太大的,挑了辆适中的,在路上也不会太扎眼。 付了定钱,老板写了凭条,约好了过来取的时间,便从马市离开。他刚刚检查了马车,用料还算扎实,两边虽有侧窗,但都可以关严,用不着格外再封内里。只需从家里带一床被褥就行,铺的厚实,人坐着也能减少颠簸。 马车里点不了火盆,寒气还是免不了的。家里倒是有一个汤婆子,只是在车里用水凉的快,用的时候短,再想要换热水也不方便。 他正想着呢,前面就有一家炭火铺,好似在瞌睡时,有人递上了枕头。 伙计正倚靠在门边打盹儿,时下炭火不便宜,寻常百姓家多是烧柴取暖,也就富贵人家舍得点碳炉。但凡有往来的大户人家,都是派家里的小厮过来,说明要的炭火数量,他们给送货上门,偶尔也有几个零散的客人,也多是进来问问价就走,嫌少有买的。 因此伙计见人进来,也是懒懒散散的,打了个哈欠,才含糊道:“二十五文一斤,您要多少,知会一声就成。” 伙计见顾清远穿着普通,也不热络,说着要多少给称,实则脚下一步都没挪。倒不是他势利眼。只是炭火价高,二十五文还是最便宜的,哪怕就只夜里用,还是省着用,一天也得用个七八斤,一个月下来就是五两银子。 寻常人家谁家舍得这么用,日子还过不过了! 顾清远扫过墙上的一排排格子,视线落在一个雕了团花纹圆形手炉上,朝伙计招呼了一声:“那个拿下来我看看。” “那个一两三钱。”伙计报了价格,见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脸上的神色也没有起伏,这才小跑过来,“客观好眼光,这款手炉小巧精致,您买回去家里人一定喜欢。” 顾清远想到江云用的帕子都是绣了花,想来他是喜欢带图案的,这才选中了这款,“就要这个,再拿十斤碳。” 手炉炉膛小,便是一日日的点着,也用不了多少碳,现在才刚入冬,怎么也还得冷上三个多月。江云怕寒,手炉买回去,平日在家里也可以用,便想着多买些碳。 听了这话,伙计态度更加殷勤,他见眼前这位是舍得花银子的,笑着劝了一句,“刚刚给您说的是最末等的碳,燃起来烟大,还容易呛人,我们这还有素碳,燃的时候更久不说,也没有味道,最适合放在手炉子里用了。” “就是一斤要贵上十来文,您要的多,我们还能给您优惠,您看?”伙计小心地打量着顾清远的神色,生怕这位舍得花银子的主儿跑了。” “拿来看看。”顾清远倒没想这么多,想着让伙计拿来看看,若是真的如他说的这般好,多花些银子也值。 伙计见有戏,应着连忙跑到后头,拿了一笼新碳。顾清远伸手摸了摸,这素碳块更小些,颜色也更亮,凑近了闻了闻,果然没有刺鼻的味道,因此就定下这款碳。 成了这笔生意,伙计高兴,笑的见牙不见眼,忙道:“这素碳原本是三十八文一斤,您要的多,我一斤给您便宜两文,算三十六文,六六大顺,听着也吉利。” 做生意的都有这个讲究,他虽然不知道这位客人是做什么营生的,但好话说了总是没错的。 “客官,手炉是一两三钱。碳每斤给您优惠两文,十斤一共是三百六十文,加在一块是一两六钱零六十文。” 顾清远付了钱,不等他动手,伙计眼疾手快的搬起装碳的竹筐,堆笑道:“我来我来,别污了您的衣裳。” “您慢走,缺什么您再过来!”伙计一直帮着把碳放到车上,临了还不忘招揽生意。 顾清远点头,从炭火铺里出来。 此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下午,要去苏家,家里虽有现成的兔子,但是施救之恩,只送这些未免单薄了些。江云交好的人不多,苏家人也厚道,更该好好维护。 想着苏家人口多,又有老人小孩,他特意去了趟点心铺,买了些松软的点心,还有小孩子喜欢的糖果。想着苏城能喝酒,又买了两坛子酒,镇上就有酿酒坊,酿的浮溪酒很出名,入口绵密醇厚,余味回甘无穷,讲究些的人家办喜事,都是备下浮溪酒。 第31章 平淡却美好 第31章 平淡却美好 山林在日头下静谧而深沉,阳光透过裸露的树枝,斑驳地洒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泛起点点金色的光斑。 顾清远回家时,还不到正午,院门微敞,不等踏入院子,饭菜的香味就从灶房里飘出了出来,混着升腾而起的袅袅轻烟,宁静又安逸。 “回来啦!”江云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声音,从门口探出头来,双颊带粉,因着厨房的热气而泛起了微微潮红。 顾清远应了一声,把肉从车上卸了下来,忙接过了他手中的锅铲,“我来,你歇着。” 昨夜虽然他有所克制,可江云身子弱,马上还要出远门,路上颠簸,肯定不如在家里休息的好,眼下趁着有时间就该多歇歇。 江云原本粉嘟嘟的脸双,因着这一句话,瞬间又滚烫起来。晶莹的眸子微垂,透露出一种初经人事的娇羞,似初绽的花朵在朝阳下轻轻颤动,让人忍不住去呵护。 锅里炒的是禾菜,禾菜好熟,叶子一软就能吃了,顾清远放了盐,利落的将菜盛出来。回身见人依旧站在门口,还红着一张脸,转瞬便反应过来了,他的小夫郎这是害羞了。 他轻咳了两声,掩住唇边的笑意,“给你买了个手炉,还在车上了,留着路上给你暖手用,去看看喜欢吗?” 江云回头往车上瞧,果然瞧见一筐碳,在日头下闪着乌光。 炭火金贵,那都是有钱人家使得,这一筐不知得多少银子。当下,也顾不得害羞了,“家里有厚棉衣,我多穿些,一点儿都不冷的,不用买这些的。” 原先他知道猎户赚的都是幸苦钱,却不知道是怎么个幸苦法。这次顾清远出去打猎,他才知晓其中艰辛,寒冬腊月的在林子里一呆就是五六天,没吃没喝的,受冻不说,还得时刻醒着神儿,防着伤人的野兽,真真是拿命换钱。 就冲这份幸苦,旁人便是知道这个行当赚钱,恐怕也受不了这份罪。 正是如此,他才舍不得多花银子,总想着手里的银子攒多了,可以做些别的营生,就用不着这么幸苦了。 原先他只能婉转的劝上一句,眼下两人已有了夫妻之实,他也大胆了几分,迟疑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还能不能拿去退了?” 顾清远垂眸看着人脸上的神情,从惊诧转为心疼,接着又从心疼转为犹豫,犹豫会儿,似给自己鼓劲儿,最后才问出这么一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在人皱巴巴的小脸上捏了一下,才无奈道:“既已售出,概不退换。” 江云觉着有些可惜,还不待他开口,一双有力的大手,便精准地环住了他的腰身。转瞬,他便跌入一个宽阔而坚硬的怀抱,耳边尽是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你你先松开,门院门没关”浓烈的日光打在身上,让江云更觉羞耻,昨夜那些缠绵的画面,也不合时宜的闯入脑中,赶都赶不走。嫣红的双颊,让他比春日的桃李还要艳上几分。 他羞的的去推顾清远,可两人身形悬殊,他使足了力,男人却纹丝未动。双手触即男人紧实的肌肉,让他的心头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将手缩回,脸上的红晕愈发浓重。 “外面没人,我不做什么,别怕。”顾清远低声安抚了一句,没忍住在那抹嫣红处亲了一下,才慢慢开口:“你送我的钱袋,我一直好好带着,我送你的手炉,怎么就想拿去退了?” “银子我会努力赚,不用忧心。你是我夫郎,赚的钱理应给你花。” 顾清远的声音很轻,传进江云耳里,却似有千斤重。他只顾着心疼银子,却忽视了这份心意,湿漉漉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愧疚。 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在男人唇上亲了一下,动作又轻又快,像小鸡啄米一般。 顾清远知他害羞,松开揽着他的手,看着人一溜烟的跑走,抬手摸摸了刚刚被亲过的地方,唇角牵起笑意。 直到吃饭,江云的视线都始终落在饭菜上,生怕对上顾清远,忍不住又红了脸。 昨夜圆房后,他本就不好意思,顾清远还总是逗他,哪怕他心里是欢喜的,可也总觉着羞涩。也不知道别的新婚夫妻都是怎么相处的,这种事也不好同旁人讲,总归是自己慢慢摸索的。 饶是顾清远心思细腻,也猜不透这些少年心事。 两人虽然没怎么说话,可一个夹菜,一个静静吃饭,倒也是和谐美好。 饭后,依旧是顾清远收拾,江云没抢过他,进屋去收拾东西了。他拿了六条绣好的帕子,又拿了三个荷包,里面装了些七里香,香味清新不浓烈,带在身上,或是挂在床头都行,有提神醒脑,缓解疲劳的功效。 这些七里香都是顾清远在山里摘的,原本是想着插在瓶里装饰屋子的。他见枯萎了可惜,便将要开败的花铺开晒了。顾清远因着经常宰杀猎物,身上难免沾些血腥味,寻常的皂角能洗干净,却去不了味道。他便想着用晒干的花泡水,再来漂洗衣裳,洗完的衣裳果然带着淡淡的花香。 只可惜摘的不多,等再想摘时天已冷下来了,花也都枯了。做荷包时临时起意,往里放了些,效果倒是不错,比起寻常的荷包更讨巧些。 小鸡仔吃饱了依旧叽叽喳喳的叫着,一点儿都不知道,马上就要换地方了。怕把这些小家伙冻着,江云特意在竹篮里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上面也该上了小薄被,确保一点儿风都吹不着,才拎着竹篮出屋。 他原是想去后院抓只兔子的,开门才发现顾清远已经准备好了,除了两只兔子,还有酒、肉和点心,满满当当的装了两个竹筐。 “怎么准备了这么多?这也太多了”刚刚他就看见板车上的东西了,原以为是买了放在家里的,也没多想。眼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一直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贴心的备下了上门的礼物。 “相救之恩,不多。”顾清远接过他手里的篮子,见人眼圈泛红,轻轻的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这会儿要哭了,旁人瞧见了,定会觉得是我欺负了你。” 江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抬眸凝望着顾清远,湖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星光点点,蕴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恋与依赖。 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杈,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因着前些日子下过雪,这几日天气不错,地面上的雪化了些,和落叶混在一块,黏腻非常,走上几步便觉鞋底很重。 江云山路走得少,没走出多久,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前面顾清远挑着扁担开路,丝毫都没受影响,他在心里暗道自己没用,擦了擦汗,又小跑着追上去。 “过来,坐。”察觉到身后人愈发迟缓的步子,顾清远放些扁担,朝他招了招手,挑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扶着人坐下。 “没事儿,我不累,还能”江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顾清远蹲下身子,抬起他一条腿,搭在自己腿上,用随手捡来的树枝,刮去了他鞋底混着树叶的污泥。 “试试,这回是不是轻便些。” 江云走了两步,果然轻松了好些,目光落在顾清远的鞋上,见也占了不少污泥,起身道:“你鞋上也沾了不少,你坐下,我帮你弄。” 顾清远抬手在江云头上揉了一把,才温声道:“不用,我习惯了。累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江云点点头,唇边笑意清浅,一双梨涡嵌在双颊上,格外好看。 第32章 苏家 第32章 苏家 午后的日头暖烈,日光如金色的细沙,静静的洒下来,暖暖的光晕,形成一小片温暖的角落。 巷子口,人们吃完午饭,闲来无事,衬着天儿好,纷纷拿了板凳聚在一块晒暖、做活儿。有人作伴热闹不说,连手里的活儿都做的快些。 苏家住在村子最东头,这会儿过去得穿过大半个村子,幸好出来时,顾清远布将竹筐都盖上了,旁人看不清里面装的的什么,省去了好些麻烦。 “呦,云哥儿啊,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了,瞧瞧这身衣裳,得值不少银子吧,挑的这都是什么啊?”赵阿嬤正坐在巷口编竹筐,见江云过来忙开口搭腔,眼睛却一直瞄着顾清远挑着的两个竹筐。 赵阿嬤家中日子不好过,前两年老伴不在了,家中就只剩了儿子媳妇,还有一个小孙子。 他那个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别家的地里庄稼风茂,他们家地里的草比庄稼还要高出一大截,全靠老天爷赏饭。 媳妇当不得家,唯唯诺诺的,寻常除了操持家里,便是编些竹筐、竹篮,攒多了再由赵阿嬤拿到集市上去卖,卖得银子连一个铜板都见不着。 平时谁家有喜事,赵阿嬤早早的就带着小孙子过去,恨不能从早吃到晚,无论谁挎着个篮子路过都要问上一嘴,抹不开面子的,多少得留下点儿什么。 江云知道赵阿嬤的性子,以前还觉赵阿嬤是日子艰难,才这般的,经历了同秦家那档子事,才知道有些人根本就是坏到了根里。只要有热闹瞧,根本不管别人是是生是死,到最后还得不咸不淡的说上一嘴。 那日堂上赵阿嬤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云哥儿这性子真是该收收了,我们那会儿嫁了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公婆在前,连句话都不敢不多说哦,哪敢这样牙尖嘴利!” 和着他就活该任秦家人摆布,就算受尽屈辱,也不该说一个不字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云性子温婉,见了人也都是和和气气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说话更是连稍微大声都没有。这会儿,顾清远见他神色冷了下来,忙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 顾清远生的高大,又冷着一张脸,往那一站,将江云挡的严严实实的。赵阿嬤对顾清远到底有些忌惮,本想看看那竹筐里装的是神,趁机捞点好处,这会儿也不甘不愿的歇了心思,又坐了回去。 旁边还有其他人,赵阿嬤自觉失了面子,冷冷地哼了一声,收拾了东西,喊上在远处玩的小孙子,就往家走。 其他人也知道赵阿嬤的为人,也没人替他说话。一直等到赵阿嬤走远了,王盛媳妇才上前拉过江云的手。 “云哥儿,你还不知道了吧,你哥嫂家前段日子失火了,整间灶房都烧光了,粮食是一点儿都没剩。” “你嫂子跟你哥闹了一场回娘家去了,你那个哥哥也是个怕媳妇的,颠颠地跟过去哄,把他丈母娘也给接过来了,这会子家里全是那孙寡妇做主呢!” 江云性子好,绣活儿做的也好,王盛媳妇有孕时,还托江云给描过花样子,她记着这份情,别的忙帮不上,便想着提醒几句,“那孙寡妇是出了名的跋扈,周围几个村子都知道,你可得留神些。” “谢谢王家嫂嫂,我会小心的。”江云自觉着与王家嫂子算不得熟,这会儿得她好心提醒,心里感激,客客气气的道了谢,心下不觉也谨慎了几分。 钱丽枝那个亲娘,他自是知道的,年轻就守寡,独自带着一个姑娘,安安稳稳的过了这么些年,自然有些手段。 旁人可能不知道,他在江家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些细里的。他曾听钱丽枝和江天说过,她娘和县衙里的一个衙役相好,每每打着去镇上卖东西的名号,实则都是去和那个衙役相会。 顾清远见人秀眉微蹙,开口问了一句,江云迟疑了一瞬,含糊的应了过去。 衙役虽说不是什么当官的,可也是为官府办差的,不是寻常百姓能轻易招惹的。眼下在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也怕给顾清远招来麻烦,就没有提这一茬。 两人往苏家走,江云的心里装着事儿,只顾着低头走路,也没说话。 苏母正领着小孙子,买了豆腐回来,刚才拐弯时,她瞧着前头的人身形步态眼熟,像是江云,只是碍于身便跟着的高大汉子,一时没敢认。 连忙拉着小孙子快走了几步,离近了才看清前头的人真是江云,这才迎了上去,“云哥儿,真是你啊,我在后头瞧着就是你,跟婶子去家里坐会儿吧,晴哥儿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苏母也算是看着江云长大的,眼瞅着人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心里也难受,那日在河边也没帮上忙,心里一直觉着愧疚,眼下见人好好的,心里才好受点儿。 江云知道苏母的难处,苏父早就不在了,苏母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的也不容易。幸而苏城争气,有手艺在身上,这才一点点儿的把日子过起来。如今家里都靠着苏城挣钱养家,苏晴又还没订亲,日后的亲事、嫁妆,还得倚仗着哥嫂,苏母自然顾虑多些。 “婶儿,就是要往您那去呢,过两天要出趟远门,家里养了几只小鸡,没人照看,想放在您家里养几日。”江云握了握苏母的手,态度亲昵,与平时无异。 “哎,哎,哎,好,放在婶儿这你放心,保管给你养的好好的。正巧我买了豆腐,今儿就在家吃饭,婶儿给你做好吃的。”苏母连连应着,揽着江云就要往家走,想到什么又连忙补了一句,“小顾也跟着家来,云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成婚仓促,今儿就当是回门了,以后常过来。” 顾清远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几乎不同村里人打交道,乍然间被人这么热情的对待,还有些不习惯。礼貌的道了谢,才跟着江云往苏家走。 “晴哥,快出来,看看谁来了。”还没进家,苏母就高兴的朝院里喊了几嗓子,“秀儿,家里来客人了,快泡茶。” 一只黄色的狗,从角落里飞奔出来,似是认识江云,尾巴摇得飞快,撒娇般地蹭了蹭江云的腿。 苏晴小跑着从屋里出来,见着江云先是一愣,随后就红了眼睛,哽咽着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事,现在不是好好的,可别掉眼泪,玉儿还在呢,小心玉儿笑话你!”江云对着苏晴,眼眶也有些发酸,到底是在别人家,强忍着才没让泪珠落下来。 苏玉儿被阿奶牵着,不到三岁的奶娃娃话还说不利索,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扬起小脸,发出咯咯的笑声。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笑的眉眼弯弯,逗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云回身看向顾清远,顾清远会意,当即从竹筐里拿出那两包糖,递了过去。他从纸袋中拈出两颗糖,放到小家伙手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两颗彩色的糖,好奇地左看右看。最后还是看向娘亲,见娘亲点头,才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葡萄般晶莹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奶声奶气的,“娘,甜甜。” “嫂子,给孩子买了两包糖,你收着。上回多亏了苏大哥,还连累苏大哥受了伤,一直想着当面道谢的,我身子不好,连着病了两场,嫂子可别见怪。”江云说着,将手里的两包糖,放在了何秀手里。 何秀成婚好几年,才得了这么个小哥儿,宝贝的紧儿。原本她对江云是有些埋怨的,毕竟自家男人为了救他才受的伤,河水那样湍急,这要是有个万一,哪里还能有命在。 她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可谁家的人谁心疼,自家男人身上划了那么深一道口子,足足养了半个多月才愈合,她看着怎么能不难受。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糖是个稀罕物,两包糖不便宜的,她见玉哥儿这么高兴,心里那点埋怨也消了。 那日她虽然没去,可也听说了,秦家不是个东西,这么羞辱人,分明是欺负江云背后没有依靠。可自家男人也是因着救人才受的伤,两家连过来问一声都没有,她便有些钻了牛角尖,如今听江云说,才知道他接连病了两场,心里又多了几分愧疚。 “让你破费了,你大城哥皮糙肉厚,那点伤早就好了,别记在心里。”何秀是过来人,见顾清远的目光一直在江云身上,便知他们两感情好着呢,笑着道:“那天没赶上吃你俩的喜酒,今日我下厨,也算是给你们贺喜了,嫂子先祝你俩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江云脸皮薄,被何秀这么一说,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顾清远。 接收到夫郎求救的信号,顾清远心中一软,面上却是一片坦然。他将两个竹筐从扁担上卸下来,依着江云的称呼喊了人,才拱手道谢,“那就承嫂子吉言了。” 第33章 苏家 续 第33章 苏家 续 何秀没同顾清远打过交道,她是外村嫁进来的,还是那日下水救人后,她才听村里人说过几句闲话。 如今见眼前的汉子虽然生的高大,看上去有些唬人,可说话却是斯文有礼,样貌也生的俊朗,全然不是他们口中那般模样。还是个猎户,有这份手艺在身上,比起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不知强出多少倍。 看样子这话呀,也不能全听别人说,还得亲眼见过才知道真假。何秀想通了这一茬儿,也大方的应下来,又说了几句道喜的话,给玉哥儿擦了擦嘴,抱着孩子就要往灶房去,期间还不忘悄悄的给苏城使了个眼色。 他们过来的仓促,也没提前打招呼,这个时候园子里连颗新鲜菜都没有,自家吃都是将就着填饱了肚子就好,若是待客最起码的得有道肉菜。 他们村只有过年才会有人家宰猪,隔壁村倒是有户人家养猪,只是也不是日日宰杀,得碰巧或是提前打招呼,让人家给留出来。平时要是实在想买肉,就只有去镇上了,或是看谁家要办席面,备的肉多,找人家借一吊,等着回头买了再还上。 顾清远见两人窃窃私语,便知是商量着去哪寻个肉菜,忙对着苏母开口:“婶子留我们吃饭,我们也不客气了,您带云儿亲近,往后还少不了麻烦您,这些就当我们孝敬您的,您别推辞。” 因着怕压坏了,那两包糖连同点心,都放在竹筐的最上层,刚刚顾清远拿的时候,只掀开了盖布的一角,也瞧见里头的东西。 这会儿,他将两块盖布都掀开了,苏母瞧见里面的东西,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这你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云哥儿,你刚成亲,日子也不好过,婶子不能收你们这么重的礼,快把东西收回去,要不婶子可生气了。”苏母对着顾清远苏母还有些拘谨,连忙把目标转移到江云身上。 苏晴原本再和江云说话儿,他刚问了江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还没来的及讲江家的事,就被他娘打断了。瞥见竹筐里的东西,愣了一瞬,忙接过他娘的话头,“就是,怎么成了亲,还生疏了,你这样我也要恼了。” 苏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何秀和苏城也往这边瞧,见满满两筐的东西,也是吃了一惊。原以为竹筐里装的是些山里的干货,给孩子带的那两包糖,就够破费了,哪成想还备下这么些。 苏城在镇上做过工,见那两坛子酒,便知道价钱。更何况还有糕点,那点心铺子哪是他们乡下去的起的,里头一块儿鸡蛋大小的糕点,就要十来文钱。有那钱,都够买三四个鸡蛋了,一家子还能解解馋。 何秀不知道酒的价钱,可她见过别人摆酒待客用的就是这种酒,想来是不便宜的。糕点自不必说,就是那块肉瞧着都得有三斤多,两外还有两只兔子呢。这礼当真贵重呢,就算是过年时她回娘家,都拿不了这么些东西。 “云哥儿,我嫁过来的时候你才十岁,托大了说,嫂子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如今嫁了好夫婿,我们都替你高兴,来家里吃饭,哪用得着带这么些东西。” “你刚成亲,以后有了孩子,这花销的地方多了。听嫂子的,你给玉儿的糖,嫂子承你的情,就收下了,其余的一会儿走的时候都带回去啊。”何秀只是心疼自家男人,想通了也就过去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自然也不会想着占别人的便宜。 “那天苏大哥因为下河救我,伤了腿,我这z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再说了你们平时也没少帮我,这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儿,嫂子你再推辞,我以后都不好意上门了。”苏家都是老实心善的人,江云早就想过带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不可能收,也没说什么场面话,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态度诚恳,倒是让何秀有些为难,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嫂子,别推辞了。兔子是山里打的,不值什么,点心算是我们孝敬婶子的。早就听说大城哥酒量不错,晚上我正好和大城哥一块喝点儿。”顾清远的声音很轻,开口的话却让人很舒服。 “成,一会儿咱们好好喝一顿,喝个尽兴。你不知道,我平时想喝口酒都找不着人,今你过来了正好,咱们不醉不归,也畅快一把!”苏城是个实在的,只知道弟弟和江云交好,如今他们两口子过来自该好好招待。况且他见顾清远也不似村里人说的那般,话虽然不多,可却句句在理。 何秀见自家男人笑的憨憨的,气的拧了他的耳朵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顾清远道:“成,那咱们也不弄那些虚的,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只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你大城哥别的没有,有把子力气,搬搬扛扛活儿都不在话下。” “是,你嫂子说的对,家里有事儿,尽管张嘴,我不止搬搬扛扛的在行,其他活儿也都是拿手的。”苏城脾气好,当着众人的面,被媳妇儿拧了耳朵也不恼,揉了揉被拧的地方,依旧憨笑。 又说笑一场,氛围倒是就热络了不少。 何秀是个爽快人,既是收下了东西,也不扭捏。原来还想着去谁家换一吊肉,这会儿有了现成的肉,立刻就忙乎了起来。眼下虽说才过未时,可要做七个人的饭呢,做肉费的功夫多,更得提前准备起来。 晴哥儿拉着江云想要说些体己话,江云有些放心不下顾清远,一步三回头。苏母瞧的分明,虽没说话,脸上却挂着明晃晃的笑意,倒是闹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倒不是他黏人,实在是顾清远性子冷,话也不多,都是为着他才会过来,又与苏家人不熟,他怕顾清远会不自在。 “去吧,我帮大城哥收拾兔子。”顾清远温和的看向江云,见苏城拎着兔子,要往后院去,猜他是要去宰杀了,便主动开口。 “对对对,”苏城立刻附和道,“来帮我宰兔子,待会儿好好尝尝你嫂子的手艺,你嫂子虽然凶了点,做饭时没得说的。”他热情地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拉着他往外走去。 苏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 :“放心吧,你心爱的夫君跟我哥哥在一块,包管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说完也不等江云恼他,就逃着跑开了。 江云红着一张脸,头都不敢抬,也顾不上顾清远了,羞的追着苏晴就进了屋。 一直等到江云进了屋,顾清远才缓缓抬步,跟着苏城往后头去。他性子虽然冷了些,可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况且苏家都是老实人,相处起来也不难。 他见苏城拿柴刀,对着兔子来回比划了几下,想要从头颈处砍,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阻止,“大城哥,我来吧。” 倒不是他要出风头,实在是那把柴刀太钝了,杀鸡还行,兔子的皮毛可比鸡要厚不少,一刀下去,溅一身血不说,兔子也跟着遭罪。 他虽是猎户,但打猎也只是为了谋生,并不是为了虐杀取乐,便是猎物也该给个痛快。 苏城没宰杀过兔子,平时最多就是过年的时候杀只鸡,杀鸡都是照着鸡脖子砍,他以为杀兔子也是这样。他原想着顾清远是客人,不好让客人动手,这才自己上的,眼下顾清远主动开口了,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将柴刀递了过去。 顾清远接了,却只放在了一旁。来的时候他就将兔腿都绑住了,这会儿,一只手拽住兔腿,一只手拽住兔耳,稍稍用力,兔子就软了下来。他也看出苏城大概没怎么料理过牲畜,也没再推让,从身上抽出随身带的匕首,利落的放血剥皮。 他动作干净流畅,从头到尾地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有。 苏城在一旁看的发愣,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鼓掌,“顾兄弟,你这也太厉害了,我都没看清你都收拾完了。我得跟你学着点儿,省下回杀鸡的时候,弄的一地鸡毛鸡血,又挨说。” 苏家门户不大,他这一辈没有与他同龄的,平时忙着干活儿,也鲜少向别的汉子一样,闲了就聚在一哭喝酒。那日在河边,河水又凉又急,饶是他水性不错,都落了伤。他见顾清远身手利落,就有些钦佩,今天见他这番本事,更是敬佩。 顾清远也不藏私,见他感兴趣,便给他讲了寻常的牲畜的处理方法,苏城听的那是一脸认真,从后院出去时,两人俨然像是相识多年的挚友。 江云原本怕顾清远局促,和苏晴说了会儿话,便出来帮忙,视线却一直瞄着通往后院的过道,见到顾清远,眼睛都亮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再加上苏玉儿这个奶娃娃,时不时的童言童语,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因着是待客,苏家做的菜多,肉菜都是顾清远带来的,一只兔子做了两种吃法,一道辣炒兔肉,几乎光盘了。还有一道红焖兔肉还剩了好些,炖的肉也剩了小半盆。 何秀原本是想着给他们带回去的,江云自是说什么都不肯要,到最后还是顾清远出面,说明天一早就走,带回去也是浪费,这才作罢。 苏家知道他们住在山上,因此晚饭的时候比以往早了不少,他们走的时候,天边还有亮光。 第34章 前夜 第34章 前夜 月色浸染山脉,远处的峰峦都被一层淡淡的银纱覆盖,若隐若现,衬的天上的群星,都有些模糊。 江云静静的坐在床边泡脚,木桶里水气升腾,轻烟缓缓,将他脸上的神情遮掩了几分。原本明日就要动身去府城了,他心里十分期待,可下午苏晴跟他讲的事儿,如同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总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寒风肆意拍打着窗扇,时而轻缓时而猛烈,发出阵阵声响。顾清远将明日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才将堂屋的门插上了门闩,回了屋。 山里的冬夜要冷上的许多,即使屋里点着壁炉,水凉得也快。江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水温的变化都未曾察觉。 顾清远见他出神儿,伸手摸了一把,水果然不热了,他随手拿了搭在一旁的布巾,仔仔细细的帮他把脚擦干。 “我自己来。”江云想事想的的太入神了,直到脚腕被人握住,才反应过来,忙要接过布巾,却被顾清远轻轻挡了一下,“别动。” 男人神态认真,似在做多精巧的活计,直至将两只脚都擦干净,帮人塞进暖好的被窝里,才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清远又在木桶中加了些热水,江云见他脱了鞋袜,丝毫不嫌弃的也将双脚浸入了水中,双颊有些泛红。 江云生的本就好,此时刚刚洗漱完,头发并未如往常般包起来,一头墨黑如缎的青丝,随意的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更加白皙。尤其是双颊那抹羞色,犹如初绽的桃花,带着一抹自然的粉红,似是被晨露轻轻吻过印记,又似晚霞的余晖悄悄染就,让人惊艳不已。 顾清远看的有些入神,想到昨日江云在他身下泫然欲泣的模样,更觉着浑身燥热,周身的气血似乎都涌向了某处。明日还要赶路,昨天夜里两人又刚刚同过房,江云身子弱,他自然也不能再拉着人,做那档子事。 木桶里热气蒸腾,熏的人更加难耐,他到底没忍住,倾身在江云唇边亲了一下。 江云正想着要怎么说呢,毫无防备就被亲了一下,都没来得及反应,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好一会儿,那抹桃红才慢慢爬过了耳尖,染红了修长白皙的脖颈,一直延伸至衣襟处,愈发的诱人。 顾清远只觉得有些弄巧成拙,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 他虽然跟着老猎户学过几个字,比睁眼瞎强上许多,可也仅限于看些房产田契、银票上头的字,真要让他向那些读书人,写个诗词的,说上两句文邹邹的话,却是不能。 此时,看着江云,也只能想到说书先生口中的话,清丽佳人,大抵也就是这样吧。 “不闹你了,明天还要赶路,今天咱们早睡。”他强压下心里的悸动,牵过江云的手,包裹在宽大的掌心里,才觉着满足。 江云被他闹的脸红,咳嗦了几声,到底没有抽回手,“今日王家嫂嫂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下午苏晴拽我进屋,也是说了这件事儿,他们如今都揭不开锅了,我怕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 明就要出远门了,这些话原本江云是先不打算说的,免得破坏了路上的心情,可左思右想又觉着不妥。他们住在山上,离着村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消息不灵便,万一那孙寡妇真要使坏,可就晚了。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这个事儿他一个人处理不了,想来想去还是得同顾清远说一声,好歹有个防备,心里也能警醒些。 “别怕,有我呢。”顾清远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等从府城回来,我就不进山了,日日在家陪你。” “每年山里都得下几场大雪,大雪一来,山里根本就进不人,他们便是有那个胆子,也上不来。”这话倒不是诓骗江云,这片林子极大,群山相接,根本就看不到头,好些林子就连他都没去过。 山里地形复杂,到了冬日,林子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再一下雪,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便辨不清方向。别说是江天他们几个,便是有些身手的,轻易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山,一个不小心,是要送命。 有了这道天然的屏障,倒是用不着担心江天他们过来找麻烦。 “不是,是那个孙寡妇”江云一听就知道顾清远想岔了,依着江天欺软怕硬又惜命的性子,自然是不敢上山来找麻烦,他怕的是孙寡妇会找相好的,给他们使绊子。只是这话,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顾清远说。 “孙寡妇她她和县衙的一个衙役,关系很亲密,这些年那个衙役没少帮衬她们母女。”江云知道顾清远不愿意同衙门扯上关系,因此才有些犹豫,他见男人脸上情绪起伏不大,才继续道:“我怕她会找那个衙役帮忙,在背后做什么手脚。” 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对上官府的人,心里怎么也会没底。别看只是个衙役,可他要是借着官府的名头,做点什么,可太容易了。 顾清远倒是不知道到这一层,虽然江云的话说的委婉,他还是听清了里头的意思,孙寡妇有个吃公家饭的相好,也难快这些年守寡带大了姑娘,日子过的还不错,原来是有着一层关系在。 他见江云皱着一张小脸,眼中的担忧更是快溢出来了,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哄住。 月色如墨,屋里罩着一层朦胧的暗影,唯一的亮光,便是从窗板缝隙里透进来,十分微弱。 顾清远给江云掖了掖被角,眼里却是一片清明,并无半分睡意。 江云刚刚说的话,给他提了个醒,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好些事都得思虑清楚。教训江江家的法子,是他太冲动了,不够妥帖,这才牵扯出这些个事来。 只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官府有关,看样子他与官府的缘分还不浅,避都避不开。 现在想的再多也无用,明日还是托人打听一下。虽然他只知道大概年纪,并不知道姓名,但县衙里的衙役都是有定数的,一直都是固定的人,想来打听起来也不会太难。 明日还要赶车,得养好精神,顾清远侧身在江云唇边亲了一下,才闭上眼睛入睡。 江云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许是心里装着事儿,又或许是要出远门,有些兴奋,夜里醒了一回不说,天还不亮就睡不着了。 前两日他刚换了厚床帐,此时遮的密不透风,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他想要掀开一角,瞧瞧外面的天色,奈何顾清远睡在外头,他不好动作。 忍了好一会儿,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他想着顾清远睡的熟,他动作轻些,应该不会把人吵醒。 这才轻手轻脚的坐起来,探着身子去够床帐,毕竟中间隔着一个人,他便是够着了,也只能掀开一条小缝,并不能瞧见窗子。不过依着屋里的光亮,约莫估计着也就是卯时左右。 时候还早,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便是起来也没什么事做,况且顾清远睡在外侧,他要是起床,一定会把人吵醒。这么想着,他又松开了手里的那半截床帐,准备再躺会儿。 光线又暗下来,江云往后撤的时候,脚不小心碰到顾清远的腿,吓得他忙去瞧,见人睡的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顾清远早就醒了,一直躺着没动。他觉本就浅,身边人这一折腾,凉气直往被窝里灌,便是他再困倦也睡不着了。 原想着时候还早,他不出声,江云还能再睡会儿,多歇歇省的路上疲累。哪成想,江云是彻底不打算睡了,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一道视线直直地落到他身上。 左右没了睡意,江云干脆盯着顾清远瞧,平时他哪好意思一直盯着人看,这会子睡着了就没了这么多顾忌。男人五官生的俊朗,一双眼睛如湖水般深邃悠远,睡着了倒是少了几分凌厉。 他正看的入神,没忍住伸出手来隔空描绘。谁知,转瞬耳边便传来一声轻叹,阖着的眸子也缓缓睁开,因着刚睡醒,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第35章 出发去府城 第35章 出发去府城 冬日的山林,天要别处亮的晚些。当外面的天际已逐渐泛起鱼肚白,山中的夜色却依旧浓重。 山间的雾气也重,若是太早出门,在林子里走上一圈,衣裳都得被雾气打湿,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不舒服不说,也容易受凉。 因此,顾清远同车马行的老板,订的取车时间是巳时三刻。这会儿时间尚早,还不用着急,他在灶房里做饭,江云又将家里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 这次出去,最少三四天的时间,可不都得检查清楚。确认窗子都关严了,他又将怕潮的米面挪到了堂屋里放着,其他的吃食儿,放在大缸里,上头用重物压着,便是有老鼠来也不怕。 因着要出门,顾清远也没做太复杂的,烙了两张饼,又炒了个鸡蛋,配着腌好的咸菜,一并卷在饼里,方便又解饱。 烙的饼大,再加上里头卷了菜和鸡蛋,江云得用两只手才拿的过来。他刚起来,还不算太饿,只吃了一小半,腹中已经饱了,见顾清远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怕自己吃的太慢了,耽误时间,忙咬了一大口。许是吃的有些急,被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吃饱了?”顾清远忙给他递了水,给人拍背顺气。 因着咳嗦,江云脸色有些红,觉着胸腔里平复下来,才点了点头。顾清远在他头上揉了揉了一把,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饼,快速吃完。 江云脸上的红晕没退,反而加深了几分,一直到出门都不曾和顾清远对视。 树梢上挂着的冰晶,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是无数颗细碎的宝石,闪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光芒。 举目望去,远处的山林依旧被雾气笼罩,瞧不真切。因着,租好了车,这次去镇上,便没有拉板车。江云跟在顾清远后头,身上只背了一个装着零嘴干粮的小包袱,其余的东西都在顾清远身上。 二黑和二灰似是嫌他们走的慢,追逐着早就跑到起头去了,顾清远也没管,只喊了一声,让它们别跑远了。 原本是打算把大黑和二灰留在家里的,两只犬都通人性,不会霍霍家里的东西,只要留够了吃的喝的,独自在家里呆上几天也没事。只不过这次出去的时间不定,可能会在府城里多留几日,到底不如把他们托付给别人养几日,更稳妥。 山里潮气重,再加上这几日天好,有的地方积雪薄,稍微化开一点儿,地上就泥泞难行。有的地方,还有深深浅浅的爪印,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顾清远走惯了山路,因着身后跟着江云,故意放慢了步子,等两人远远的能望见村子,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江云脸蛋被风吹的通红,额上却冒了细细的汗珠,两人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儿水,才继续往前走。 大黑和二灰因着从小就养在身边,教授着本领,比寻常的犬要聪明不少。它们往常都是跟着顾清远在山里跑,从没去过村子里,见着前面的地方陌生,也不往前走了,警惕的立在那。 二灰性子要活波些,听见身后动静,飞快的跑了回来,还不忘在江云的腿边蹭蹭。顾清远给两只犬喂了点水,拿出绳子做了两个简易的绳圈,套在了两只犬的脖子上,没再放任它们自己跑。 村里也有不少人家养狗,为了看家护院,多半都是散养的。别看狗不会说话,可同村的狗都是相识得的,很少会打架。外来的狗就不一定了,弄不好就会咬起来,大黑和二灰是见过血的,一般的狗都不是对手。 为着少惹麻烦,顾清远缩短了绳子的长度,确保它们只能在身前两步之内活动。 这会儿还早,村里人不多,巷子里多是五六岁的幼童,追逐跑跳,玩的热闹。乡下孩子懂事的早,九岁上头的孩子,就能帮着家里做不少活儿了,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玩的时间了。 遇见相熟的人,江云一一打了招呼,以前还算是有些交情的,也能聊上几句。 村里人就是爱看个热闹,爱说些闲话,可要是说真的盼着别人去死,也是没那个胆量的此除了极个别的,同赵阿嬤那般的,旁人也坏不到哪去。 出了村子,路要好走的多,虽然同样是土路,可被来往的人踩的多了,早就踩实了,人走上去,连点灰尘都带不起来。 今儿天气不错,又恰逢双日,镇上有集市,路上人还不少,大多是拿了自家东西,过去卖的。这入了冬,眼看着就是年,过年可是大事,乡下人一年就等着这一天呢,少不得多往镇上跑几趟,多攒下点儿银子,也好过个好年。 人一多,赶车的生意也好,不大的牛车坐的满满当当,车把式还冲着人群吆喝,想多招揽些生意。他们村离着镇上远,寻常时候还不容易碰上牛车呢,也就只有赶集的日子,牛车才会往远处跑跑。 顾清远见江云脚下步子越发迟缓,朝着车把式招了招手。 有生意做,车把式自然高兴,忙挥着手里的树枝,将车停下,见他们拿的东西不少,便以为他们也是去镇上赶集的,张口道:“一个人四文,但你带的东西多,得多收两文啊,一共是十文。” 他成天在路上,见的人多了,竟有问了价钱,嫌贵又不坐的,因此他习惯了先将价钱讲清楚,省的磨嘴皮子,耽误功夫。 顾清远痛快的付了车钱,车把式见了钱,忙笑着朝车上的人拱手,“受累,都挤一挤,一会儿咱就到了,受累往里靠靠。” 坐车的多是妇人夫郎,走不了远路,出门在外也不会轻易和人起争执,依着车把式的话,又往中间靠了靠,好不容挤出一小块位置。 刚才被人挡着,车把式没注意后头还有两条狗,见是和他们一起的,神色立时就变了,可又舍不得进了口袋的钱,态度就不如一开始和善了,“人坐着行,可你这两条狗,可不能上车啊,只能在后面跟着,要是咬了人,伤了人可得你们自己负责。” 顾清远应下,松了松绳子,让大黑和二灰在后头远远地跟着。怕路上颠簸,江云掉下去,他扶着人在里头坐好,才在车边上坐下。 路上人多,再加上车上坐的满,其实牛车也比人走着快不了多少,只不过是省去了走路的幸苦。 江云还是第一次坐牛车,他想和顾清远说说话,见周围人多,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顾清远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偏头往这边看,将东西都归在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握住那只白皙的手。 他们本就坐在最边上,身上又有包袱挡着,根本没人能瞧见。 冷风带着寒意吹过,江云握了握那只宽大的手掌,一点都不觉着冷。 本来是要做到镇上的,顾清远自觉牵着大黑和二灰太过打眼,便在离着镇上还有一段距离就下了车,“咱们先去张恒那,把大黑和二灰放下,再去车马行。” 江云对镇上的路不熟,自然是都听顾清远的。 这位叫张恒的,他都听见过几次了,顾清远不是爱交际的性子,寻常又住在山里,他还有些好奇,两人怎么相识的。 张恒在镇上开了家皮料铺子,这个时节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大户人家都爱买些皮料子做衣裳。便是家里殷实些的百姓,也会买上几张兔皮,回去或是嵌在领口、袖口上,又或是在鞋口处缝上一圈,不仅能充面子,也保暖不是。 他们过去时,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微胖的男人,在店里张罗。一个年纪不大的伙计,也正领着客人挑选皮料,可见生意红火。 “阿远,你可过来了,我等你一早上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还以为你直接走了,我跟你说,最近店里生意可好了,要不是走不开,我都想跟你跑一趟府城。”张恒送客人出来,见着顾清远立时兴奋的小跑过来,在他肩上锤了一下,转头才看见他身后的江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是弟妹吧,你看我有些忘形了,第一次见,失礼了。” 江云知道他们关系好,自然是不介意的,依着顾清远的称呼喊了人,又说了两句客套话。 张恒朝铺子里招呼了一声,就要领着他们往家去,忙被顾清远拦下,“和人约的时间差不多了,等回来再去看嫂子和大侄儿,大黑和二灰就交给你了,先帮我养几天。”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包准一两肉都掉不了,等你回来还得胖二斤呢!”张恒接过绳子,分别揉了把狗头,两只犬对他十分亲近,一看就是认识的。 他们都走出一段距离了,还听见张恒在后头喊:“等你回来,咱们一块喝酒啊,不醉不归!” 顾清远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摆了摆手,全当应下了。 这下子江云更好奇了,两个性子天差地别的人,究竟是怎么成为好友的。 第36章 住店 第36章 住店 天色渐昏,路上的车马行人却依旧络绎不绝,好些都是想趁着天黑前,找个地方歇脚的,顾清远他们也不例外。 午后就起了风,这会儿风势渐大,吹的马车的侧窗啪啪作响。 江云从没出过远门,一开始还兴奋的四处瞧,坐车坐的时间久了,那股新鲜劲过去了,疲累感渐渐就上来了,只觉得四肢都是僵硬酸痛的。 顾清远还在外头赶车,吹着冷风也是十分幸苦,路上无聊,要是再没个说话的人就更无趣了。江云将手炉塞进男人怀里,将车帘掀开一条小缝,强撑着陪他说话,总算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着了落脚的地方。 客栈不大,只有十来间客房,布置的却干净舒适。 离着过年还有一个来月,来往的行商不少,都想趁着过年前,能多赚点儿,好回家过个好年。因此,客栈生意也还不错,他们来的巧,正好还剩下最后一间客房。 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熟络的使人将马车赶到了后院。除了房钱,顾清远格外给了伙计二十个铜板,伙计脸上的笑立马殷勤了几分,连连保证一定帮着把马喂好,还倒豆子般的,将周围好吃的、好玩的都讲了一遍。 顾清远道了谢,扶着江云,跟着伙计上了二楼,因着只剩一间房了,也没得挑选,房间靠近楼梯,倒是还算干净,只是难免有些吵闹。好在他们只休息一晚,明儿一早就动身去府城,将就一夜也比露宿荒野强。 “累了吧,一会儿热水来了,先泡泡脚,我要了些饭菜,咱就在屋里吃了,早点休息。”顾清远将狐皮收好,见江云脸上倦色明显,倒是有些后悔,不该带着人出来这一趟,明天还有半日的路程,府城靠近北边,比家里还要冷些,也不知江云能不能适应。 伙计速度很快,江云还来不及开口,房门就被敲响了,顾清远只开了半扇门,便是有人路过,也瞧不见里头的人。 他道了谢,接过热水,嘱咐伙计一会儿饭菜好了,直接端上来就行。 大半桶热水还冒着热气,顾清远参了些凉水,摸着水温合适了,两人简单的洗了洗脸。屋里只点了一个火盆,还不如家里暖和,怕受寒也不敢大肆洗漱。 还剩的大半桶热水,顾清远全倒进了泡脚用的木桶里,热水泡泡脚能解乏,他也就没再往里加凉水。 晚饭还得会儿,客栈与食肆不同,有的客人并不在客栈里用饭,每位客人住店的时间也不一样。因此,后厨并不会时时备着饭菜,都是有客人要了现做,虽说菜、肉都是现成的,可得现切现炒,等的时间自然要长点儿。 摸着水温差不多了,微微发烫,又不至于烫的人受不了,他才帮江云除了鞋袜。以前这些亲密的动作,江云还有些不好意思,眼下他实在是累的狠了,人都有些发懵,乖乖的任顾清远摆弄。 直至脚接触到热水才回神,拉了拉顾清远的衣袖,小声道:“咱们一起泡,你也累了一天了。” 夫郎开口,顾清远自然是没有不应的,他也除了鞋袜,将脚放入了桶中。木桶不大,容纳两人有些勉强,他依旧把脚放在下面,让江云的脚放在他脚背上。 热气升腾,像是一层轻盈的雾气,氤氲在屋里。缓缓的热气带着暖意,染红了江云皓白的小腿,淡淡的嫣红,在热气中若隐若现,让人心思有些飘忽。 顾清远轻咳了两声,低头压下不合时宜的躁动。江云还以为他路上受了凉,忙递了杯水过来,两人视线相交,他拿着杯子的手颤了颤,茶水溢出来,晕湿了一小块桌布。 他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哥儿了,自然知道顾清远眼中的情绪是什么意思,想到那晚的事儿,双颊也爬上两抹红晕。 江云羞的低头不语,顾清远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这会儿让夫郎撞破自己的心思,想解释一时又不知怎么说。 屋里一时静谧无声。 好在伙计很快端着饭菜送了上来,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氛围。顾清远草草的擦了擦脚,便去开门。 伙计也是个机灵的,门开了就侧过身子,一眼也不往屋里瞧。刚才下车的时候,他就见这位客人身旁还跟着一位,只不过带着围帽,瞧不出长相,不过看身量和穿着该是位小哥儿。这年头出门带着相好的大有人在,见得多了,他也不意外。 便是他们这间客栈,同后街的春水楼还有些牵连,只要是独自一人的客人,伙计们都会悄悄的问上一嘴,客人若是有需要,他们可以帮着联系,也能从中得些好处。。 不过,看眼前这位宝贝程度,连个面儿都不叫外人瞧去,想来是正得宠呢。他们做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有眼色,客人高兴了,才能多给些赏钱不是。 顾清远自然不知道伙计的这些心思,简单的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将碗筷摆好,还不待他开口,江云已经麻利的擦脚,收拾妥当了,好似生怕他动手一般。 他心里觉着好笑,唇角勾了勾,也没再开口。他若是这个时候解释,想来以江云脸皮薄的程度,怕是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饭食很简单,与食肆酒楼的自然比不了,厨艺甚至连顾清远都比不上。可他们赶了这么远的路,又吹了一日的冷风,能吃上一口热饭,已经是不错了,哪里会嫌弃。 中午只在车里吃了家里带的肉饼,虽说不硬,可到底是冷的,又赶了这么远的的路,这会儿早都饿了。连江云都比平时吃的多,三个菜分量都不少,两人吃的干干净净。 本就累了一天,肚子饿着还好,一旦吃饱了,人就更犯困。江云不知打了第几个哈欠,强撑着不肯睡去。顾清远去后院看马了,虽说有伙计照料着,可自己也得过去看一眼,来回的路上还都得指着它了,自然得上心些。 江云只觉的眼皮如铅重,实在是撑不住了,索性闭着眼睛打盹儿,头一点一点的,险些没撞在旁边的床柱上。顾清远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幅摇摇欲坠的困倦模样,眼中不觉闪过疼惜。 他忙除去外衣,搓了搓手,等手不凉了,才上前将人揽住,想要扶着他躺下。 “你回来啦。”江云本就醒着神儿,轻微的动静就醒了,见是顾清远回来了,自觉的往里面挪了挪。 顾清远应了一声,扶着他躺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熄了灯,上床准备睡觉。 月色清亮,银辉流溢,铺洒在木质的地板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火盆里,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偶尔还可以听见有人上下楼梯的声音。 在家时,两人都是盖一床被子,因着客栈的被子不如家里的大,堪堪只够一个人盖的,翻身要是不扯着被子,都得露天。但凡睡觉不老实的,睡上一夜都得染上风寒。 因此,顾清远也没跟他挤,两人各盖了一床被子。他想着江云累了,熄了灯,也没再开口,明天还得多半天的路程,休息不好可不成。 他阖着眼睛休息,出门在外不敢睡的太沉,身边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猜想许是换了床,江云一时有些不适应。又等了一会儿,见身边人哈欠不断,明显是困的厉害,却强撑着呢,他这才开口。 “怎么还不睡,换床不适应?” 江云本就困的不行了,强撑着才没让自己睡过去,这会儿听见声音,反应了好久,才明白他问的什么。本能的摇了摇头,又想起屋里没点灯,摇头也看不见,忙补了一句,“不认床的。” “就是那个你不是想我可以的”江云本来是等着顾清远先动作的,见人把灯都熄了,又等了好久,男人都没有进一步的打算。许是困懵了,心里想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说完才觉得不妥。 哪有好人家的小哥儿,说话如此不矜持的,可转念一想,他都嫁人做了夫郎了,想来和自己的夫君说了,应该也不算是轻浮。 他虽然害羞,可也没错开视线,借着屋里漆黑,倒是比平时胆大了许多。 顾清远视力极佳,夜色中也能将江云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他只觉得呼吸一滞,心里的某根弦似乎崩断了。 他到底存了几分理智,在自己大腿处掐了一把,强压下欲望,将人搂紧怀里,声音暗哑:“睡觉。” 第37章 府城,流民? 第37章 府城,流民? 天空乌沉沉的,昨夜大风刮了多半宿,直到天亮风势才小了些。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客栈的墙壁都是木质的,根本就不隔音,加上住的房间靠近楼梯,但凡有人进出,木质的楼梯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好不容意等到夜深些,没什么人进出了,隔壁又想起男子的诨话和女子的娇喘声,顾清远忙给江云捂着耳朵,两人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出门在外,顾清远不敢睡的太实,都不到往常起床的时间就醒了,偏头见身侧人睡的正香,便没有动。 这里离着府城不算远了,还有多半天的路程,就算是晚些动身,今晚肯定也能赶到,时间上还算是充裕。 其实早上也并不清净,住店的好多都是过往的商人,早早的就起来赶路了,再加上伙计上来送水和收拾房间,楼梯几乎就没闲过。 江云虽然还有些困倦,可外面实在是太吵,睡也睡不踏实。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慢慢的睁开眼睛,因着没睡好,眼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色。 “醒了。”顾清远抬手给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柔声开口:“一会儿收拾收拾咱们就走,下午到了府城再好好休息。” 江云乖巧的应声,声音里透着初醒的朦胧,不似往日的清亮,反而带着一种软糯的质感,像是春风中轻舞的柳絮,柔软非常。 顾清远没忍住,把人压在身下亲了又亲,心满意足后,才放江云起身。 只住了一晚,又并未换洗衣裳,东西好收拾,两人收拾好要出门时,江云脸上还带着羞红,幸亏带着帽子,没人能瞧见。 顾清远刚把手搭在门上,就听见隔壁的房门也打开了,随后就是男人的调笑声,期间还夹杂着女子的娇笑,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一直等隔壁两人走远后,他才拉着江云下楼。 江云耳力虽不如顾清远好,可房间不隔音,又只隔着一道木门,门外的声音清晰的落进耳里。他又想到昨夜那些不堪入耳的动静,脸又红了几分。 时间还早,入住的人不多,大堂里很清静。伙计见他们下来,便使人去后头套车,这会儿客人少,伙计也乐得攀谈几句,视线扫过江云,却有分寸的没过多停留。 顾清远不是个话多的性子,有问有答也极其简单,江云更是自始至终都没开口,伙计也识趣的没再搭话。 出了客栈,街边就有卖包子的,许是因着这里靠近府城,包子也比别处的贵些儿,顾清远买了六个包子,见旁边有卖烧饼的,又买了三个。 他掀开帘子,将一包包子递给江云,道:“拿着边吃边暖手。” 油纸里是六个白胖胖的包子,包子是纯肉的,里头的肉汁都滲出来了,将原本洁白的外皮,染上了淡淡的酱色,油香油香的。 “你也吃。”江云自然不能吃独食,捧着包子递了过去,大有他不吃,自己也不吃的架势。顾清远拗不过他,拿了两个包子,就着烧饼吃了。 倒不是他舍不得银子,只是一个包子就要五文钱,比镇上贵了一半。他饭量大,包子就一层皮,夹着肉馅,他便是吃十个八个,都不一定吃得饱,还不如烧饼更解饱些。再者,周围人都是买两三个,他要是买的太多了,恐怕惹人注意,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 江云只吃了两个,还剩了两个包子,顾清远也没动。怎么也得下午才能赶到府城了,中午多半是得在车里解决午饭,包子总比冷硬的饼子好。他一个糙汉子吃什么都成,能填饱肚子就行,有好吃的自然是紧着夫郎。 出了城镇,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偶然可以遇见来往的马车,差不多的景色,昨天已经看了一天了,这会儿早就没了新鲜感。江云一直掀着车帘,同顾清远说话,直到靠近府城,路上车马多了起来,才缩回车上不再露面。 上回在镇上,惹出那么大的麻烦,这回江云格外小心,出门就带了帽子,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 府城不似小城镇,规格制度要严厉很多,城门有穿着甲胄的官兵站岗查验。江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透过侧窗看了一眼,就吓得不敢再看。 “别怕。”顾清远隔着车帘安抚了一句,赶着车跟上了前面查验的队伍。他以前来过府城,城门虽有官兵站岗,却并未查验过往的行人车马,这么大的动静,想来是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他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这一队均是马车,行人都在另一队,因着马车里外都得查验,所以比行人那一队要慢些。 顾清远自钱袋里掏出银子,还没等查验的官兵走到近前,就不动声色的递了过去,“官爷,我夫郎身子不好,胆子也小,我们是进城看大夫的,还望官爷通融通融。” 那官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态度和缓了不少,只掀开车帘的一角,匆匆往里看了一眼,见果然只有一个小哥儿,就痛快的放行了。拿了人家的银子也不能白拿,低声嘱咐了一句:“最近城里混入了不少流民,加点儿小心。” 顾清远道了谢,赶着车进了城,直到离着城门远了些,才回身去看江云,见人神色如常,才放心些,“没吓着吧。” “没有,我没怕,既然城里有流民,不太平,那咱们卖完皮子就回去吧。”江云虽没被吓着,可听说有流民,心里还是不踏实。 顾清远虽然有些身手,可带着他终归是不便,真要是遇上流民,他一点忙都帮不上不说,说不准还得拖后腿。不能游玩虽有些遗憾,可相比之下还是安全最重要。府城就在这,也不会跑,要是想玩,日后总是有机会过来的。 “没事儿,咱先找地方落脚。”顾清远捏了捏江云的手,安抚着,“回头我去打听打听。” 将人安抚住,顾清远才拉着车继续往前走,他只来过府城一次,依稀记着靠近之润巷有几家客栈,还算是清净,便想着先过去看看,若是不合意,再找其他的住处。 年下,府城往来的客商众多,即是要谈生意,便少不了喝酒饮宴,兴头上来了,招几个人作陪也是常事。府城民风开放,青楼楚馆众多,便是住在客栈里,只要一句话,便有妓子上门,他带着江云,自然不太想遇见这些污糟事。 之润巷就在儒学馆后头,前面还有好几家书肆,这头的客栈住的多是赶考的学子,也就只有科考那段时间生意火爆。此时,并不是考试的时间,来这边住店的人应该不多,清清静静的,正好合适。 依着记忆寻过来,果然见街上并排着五六家客栈,顾清远挑了其中最大的一间,进去问了。 客栈里生意冷清,只住了几个来儒学馆求学的穷举子,还是两人挤一间最末等的房间,别说赏钱了,掌柜的连薪金都恨不能减半呢。这会子,伙计见有客人进来,自然十分的殷勤,都不用顾清远多问,赶着介绍了一遍。 顾清远要了间二楼靠近中间的房间,二楼并没有客人入住,因此十分清净,不用担心吵闹,靠近中间,上下楼也不会走太远。 他随着伙计上去看了房间,比昨夜住的那间要宽敞不少,因着是给读书人住的,布置的十分清雅,墙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画,桌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满满地书卷气。 推开后窗,便可见一大片竹林,只不过时下正值冬日,少了几分青翠。若是盛夏时分过来,竹叶在微风中摇曳,与夏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必定是凉爽雅致至极。 伙计见他对房间还算是满意,便询问要住几日,顾清远打算卖完皮子,带着江云在府城转转,怎么也得个四日左右。原本想着直接订四天的,想到刚刚在城门处官兵说的话,又有些迟疑,总觉着那话不十分可信。 他们这一路过来都十分太平,若是真有流民作乱,路上不可能这么清净。便是进城之后,街上也是井然有序,不见一丝乱象,好些铺子里都是客似流织,怎么看都不像有流民作乱的样子。 再者,府城与镇上不同,城外便设有城守营,那些官兵也不是吃白饭的,不会连几个流民都对付不了。 伙计见他似有犹豫,生怕这单生意黄了,忙堆笑着又劝了几句,都快把店里夸出花了。 顾清远只说定两日,又状似无意的表示原本是想多住几日的,只是进城时见城门排查的严,生怕有什么动乱,这才只能改变行程,少住两日。 伙计听了这话,气的骂了一句,话出口意识到不妥,连忙咽了回去,只说都是没影的事儿,人们乱传的。 听这话里的意思,顾清远就料定伙计是知道内情的,只不过不愿意说罢了。他使了银子,不算太多,约莫百十来个铜板,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伙计是个人精,见状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他们身在二楼,四下并无旁人,他四处瞧了瞧,确认无人,才接过银子,压低了声音,解释这其中的内情。 第38章 府城 晚饭 第38章 府城 晚饭 昨夜两人都没睡好,这会儿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顾清远也没急着出去,干脆揽着江云补眠。 屋里点着薰笼,一点儿都不冷,两人一觉睡醒,外面已被一层深深的暮色笼罩。 早上刚刚止住的寒风,又卷土重来,便是在屋里也能听见呼啸肆掠的风声。府城地处北边,要比家里更冷一些。 外头天儿不好,又刚睡醒,顾清远便没带江云出去,自己穿戴整齐,准备去外面打包些饭菜。 之润巷挨着儒学馆,平时进出的都是读书人,因此这头的治安也不错,他选的客栈又是最大的一间,能在府城经营这么多年,自然是有些手段的,留江云一个人在客栈,也不用过度忧心。 最近的食肆酒楼,离着这边也有两条街,顾清远慢慢的走着,顺带细细的打量周遭的环境。府城比镇上要繁华的多,街道两旁,各式铺面已经开始掌灯,将店内照的灯火通明。 出了之润巷,穿过宽宽的街道,瞬间便热闹起来。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议价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举目望去,各式小吃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热腾腾的包子,蒸汽升腾间带着肉香;香喷喷的烤肉,在炭火上被烤的滋滋冒油。那边,一锅羊汤正咕嘟作响,香气四溢,让人忍不住驻足。还有黄澄澄的蜜糕,软糯香甜,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甜香。 还有许多吃食儿,顾清远见都不曾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看摊子前有不少人排队,想来味道是不错的。 他粗略的逛了逛,想着还是先找了家酒楼,打算先打包几个菜,回来时再买些小吃儿。今儿一天就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中午在车上吃的干粮,晚上怎么也得好好吃顿热饭。 酒楼里很热闹,在熙攘的喧闹中,伙计有条不紊的穿梭在其间上菜,看着忙的脚不沾地,实则一点都不乱。 门口的伙计,听说他要打包,直接引着他进了大堂旁边的房间,房间里还坐着几个人,显然也都是等着打包的。 其中有两人身上的衣裳都一样,看穿着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厮。另一人做读书人打扮,许是哪个书院的学生。还有一个青年男子,身材微胖,穿着也不打眼,倒是瞧不出是做什么营生的。 店里的招牌菜是秘汁烤鸭,伙计也是极力推荐,顾清远便点了一道,余下又点了一道羊肉焖锅、一道素炒鲜蔬。 伙计拿了菜单去后厨传菜,屋里又安静下来。那青年男子,见他点完菜,自来熟的便开口搭话:“这家的烤鸭一绝,鸭皮酥脆,鸭肉鲜嫩,拿来下酒最好了。只可惜不能堂食,味道多少差了些儿。” 顾清远只应了一声,并没有继续交谈的念头,若是对方识趣,自然不会再开口。偏他今日遇见个不识趣的,见他态度冷淡也不恼,反而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我说兄弟,你也是刚进城的吧,这些日子城里乱着呢。我昨日进城的时候,还有不少官兵在城门口排查呢,我听说有流民作乱。” 他还来不及应声,其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便发出一声嗤笑,脸上也满是不屑。 青年男子立时不干了,拍着桌子站起身,就要上前理论。顾清远原不想管的,可想着这人到底是因着好心提醒才惹出事来,还是劝了一句。 府城不比镇上,各司衙门就好几个,更不论那些富商大户。那两个小厮身上的料子不便宜,普通人家绝舍不得给家中下人置办这么好的衣裳。 他们不过是平头百姓,犯不着因为口舌之争,平白得罪人。 伙计适时的拎着食盒进来,那两个小厮往这边瞟了一眼,连眼睛都没抬,只冷哼一声,就拎着食盒出了房间。 “什么人啊,不过就是个下人,有什么可神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少爷呢!”青年男子朝着门口嚷嚷了两句,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愤愤不平道:“要不是眼下我落了难,哪会被人这样欺负!” “还得谢谢你啊,你要不拉我一把,我这又该惹祸了。”他豪气的拍了顾清远的肩膀,道:“我叫齐锦麟,字翔渊,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顾清远重新打量眼前人,这名字一看就是费了心的,又有字,该是出身大户人家才对,只是看穿着却不像富贵人家。一人至此,身旁并无随从,性子瞧着率真,行为举止也不像是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 他自认身上并无值得旁人图谋的,又实在看不清眼前人,便只报了姓氏。 “原来是顾兄弟啊,这府城的人好没人情味,我与他们说话都是爱搭不理的,这两日可闷死我了。今日结识了顾兄弟,也算是缘分,我知道城郊有处马场,顾兄弟要是有时间,我们正好约着去跑跑马。” 顾清远对齐锦麟的自来熟,已经有了了解,此时见他自说自话,也不意外,当即以不会骑马为由驳了邀约。 齐锦麟有些沮丧,这些日子,遇见的人要不就是无趣的紧,要不就是想骗他口袋里的银子。好不容易遇见个还算投缘的,说话不是一套一套的,他正要在想些别的好玩的,伙计便推门进来。 顾清远只点了三个菜,又没有太复杂的菜式,很快便齐了。他略微点头,全做道别,便拎着食盒往外走,听见后头的喊声,脚下的步子却并没有停。 他来府城是有正事,身边还带着夫郎,摸不清路数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结交。 回去的路上,他又给江云带了份小吃,听说是府城的特色,名叫金酥糕,寓意着金玉满堂,步步高升。好些个赴考的学子都会买上一份,就为了讨个好兆头。他们虽不科考,可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也得沾沾这份喜气。 江云正收拾着东西,少说也得在府城呆上两日,衣裳还都团在包袱里,怎么也得先放到柜子里,要不压的全是褶子。 带的衣裳不多,收拾起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出门在外,他也没带针线,这一闲下来,也没有什么活儿能打发时间。 街上不太平,他心里惦记着顾清远,眼下宽敞的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更加的空荡冷清。 他掀起窗子一角,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江云只觉得睁不开眼,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又将窗子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这才重新向外张望,盼着能在茫茫人海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远回来时,就见人趴在窗边,透过窗缝,努力的往外瞧,连他进门都没听见,不由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江云回头,双唇微张,怔了一瞬,才将窗子合上,“我一直瞧着外头,怎么都没见你回来。” “我从后面回来的,那边有条小吃街,买了点儿吃的,从后巷绕了一圈。”顾清远将食盒放在桌上,上前两步握住江云的手,果然冰的厉害,“别往窗边去,小心着凉。” 两只手都被握着,江云面上有些发烫,声音也软了几分,“城里有流民,天又晚了,我想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来。” “别怕,城里太平着呢。”顾清远给他暖着手,等手不这么冰了,才揽着人坐到桌前,一一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 烤鸭在食盒里闷了一会儿,表面都沾上了些水汽,外皮不如在店里时酥脆,但肉质很鲜嫩,鸭子应该是腌过再烤的,便是里面的鸭肉也很入味,再加上秘制的蘸料,味道还不错。 羊肉焖锅里放了萝卜,还有几味滋补的药材,天寒地冻的,来上这么一锅最合适了。羊肉鲜嫩多汁,炖的火候正好,萝卜吸足了肉汁的精华,软糯可口,又带着一丝丝清甜,与羊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虽说里面加了药材,吃的时候,却没有一点苦味。 听说城郊,有好些暖棚,即便是冬日里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专供给大户人家和各大酒楼。 冬日里绿叶菜稀罕,这道素炒鲜蔬,口感清爽,正好中和了前两道菜的油腻。 白日里都在赶路,吃食儿上都是将就一口,眼下有热饭吃,两人都吃了不少,饭后食盒里几乎没剩什么。 第39章 府城之乱 第39章 府城之乱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雕刻精美的窗棂,如水墨般淌进来,勾勒出一大片光影交错的图案。 窗外的风声丝毫不见小,反而越发的猛烈,不时发出阵阵呜咽的咆哮声。 顾清远刚刚叫伙计添过炭,眼下薰笼里的炭火正烧得旺,噼啪的燃爆声,不时在屋里响起。薰笼里该是添了香料,烧红的炭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并没有寻常炭火那股刺鼻的味道。 下午两人补了眠,一觉睡到天擦黑,这会儿自然不困,便靠在床上说话。 这两日赶路,都没怎么梳洗,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如今洗漱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只觉得舒适又温暖。 江云散着头发,一头乌黑的青丝,如夜空中的一抹流云,自然的垂落在肩头。他斜倚在床榻之上,温婉又恬静,身下暖融融的触感,让他的双眸不自觉地半眯起来,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在暖阳下尽情享受着午后的宁静。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顾清远揉捏着江云指节的手顿了顿,半晌还是没忍住,低头在人唇角亲了一下。 江云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唇边似乎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紧接着,一抹红霞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从他的双颊迅速蔓延开来,直至耳根,带着一丝丝甜蜜与不可言喻的悸动。 他躺在床的里侧,床就这么大,想避都不能。他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羞的好一会儿都没能发出声音。 顾清远见人羞的,恨不能将头贴在里侧的床板上,忙伸手揽了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紧着转了话头,“明天带你出去逛逛,听说这边的铺子里有许多时兴的衣裳、首饰,有喜欢的便买上几件,也不枉出来一趟。” “先不急,正事还没办呢。咱们先把皮料卖了,若是街上真不太平,办完正事咱们就早点回家。府城就在这,总归不会跑,等以后太平,再过来游玩也更踏实。”江云还惦记着在城门处官兵说的话,他没出过远门,见了穿戴整齐的官兵,心里多少有些发怵。况且那么多官兵把守,又说有流民作乱,想来定是不太平。 他们这趟过来是办正事的,能到处逛逛自然是好的,可也得先紧着正事办,要不真要乱起来了,怕是回去都费劲。 流民作乱,他幼年时就见过。说是流民,其实就是些遭了灾,从别处逃过来的难民。可别小瞧了这些难民,能一路逃过来的,多是身体强健的青壮汉子,这当中但凡有几个心术不正的,便能挑起不小的事端。 那时他只有五六岁,见好些衣衫褴褛、枯黄干瘦的人,跪在村口,口中哀泣恳求,只求一口饱饭,便是卖儿卖女都肯。 他至今还记着那个场景,三四岁的小哥儿,脸上全是泪,饿的连哭都哭不出来,像个木偶似的被亲爹拉扯着,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只要换两个杂面馒头。 难民的人数太多,苏禾村才七十多户人家,自然收容不了这么些个人,村长便召集村里的青壮汉子,将这些流民赶走了。 那时,江云还觉着他们可怜,后来才知道有些时候,好心是要不得的。 太和镇还算是富庶,老百姓的日子也比别处好过些,虽说不能顿顿大鱼大肉,可杂面馒头,也能吃个七八分饱,最起码不至于饿死。 日子还算过得去,百姓们自然安分守己,这些年镇上都没出过什么大事,人们也没有太重的防备心,好些百姓见难民可怜,就给了些吃的,总不能看着人在眼前饿死。 就是开了这个头,难民们见可以轻易地获得食物,街上便多了好些乞丐。其中朴实纯良的自然有,可也有那个心肠坏透了的,追着人家讨要吃食儿,甚至变本加厉的讨要钱财,不给就纠缠不休。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乞讨之风愈演愈烈。一些人开始不满足于仅仅是乞讨,他们开始偷窃、抢夺,慢慢的形成了一支乌合之众。 镇上着实乱了一段时间,就连周围的村子都没能幸免。 听老人们说,那些日子妇人夫郎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抢掠,更怕遇上那个坏心的,将人掳去糟蹋。 邻村便出了这样的事儿,一家子一块出门上山捡干货,不了正巧遇见那伙歹人,那伙人见那家夫郎长得还算清秀,强把人抓走,在林子里就要把人糟蹋了。那家男人自然不干,上去撕扯了半天,只可惜两方人数悬殊,不仅没能救了夫郎,反而遭到了一顿毒打。 事后,那小哥儿想不开,当晚就上吊了。 那家人告到了官府,事情闹大了,官府这才出面,将这伙歹人赶出了太和镇。 这事闹的不小,村里好些老人都知道,有时年景不好,便会把这事拿出来,说给后辈听。昔时,江云只是感叹人心不足,明明是好心救助,却滋养出这么些个恩将仇报的恶人。 眼下,他们也遇见了流民,说一点儿不怕是假的。 江云又往顾清远怀里靠了靠,手下意识的攥住他的一角,才觉着心安些。 “别怕。”顾清远缓缓抚过江云的背,动作轻柔又细腻,“是有些难民,不过都被安置在别处了,城里没事儿。” 江云胆子小,身子也弱,心里有事儿就容易睡不着觉,原本这些事他是没打算讲的,左右他们呆不了几天。眼下见人忧心成这样,便将从伙计那套来的话,还有他自己打探来的,一一都讲了。 是有些流民,都是从祁州府逃难过来的。 祁州府还在更北边,因着严寒,一年只能种一茬庄稼,全家老小都指着地里那点粮食了。就这样,打得粮食也根本不够一家人吃的。 老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今年夏天雨水过多,好些地方的庄稼都浸了水,生了虫病。 好不容易撑到秋收,庄稼还没来得及往家里收,就又是一场暴雨,连绵几日不停,引至山洪暴发,好些地方都遭了灾。这下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全在洪水中化为乌有,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祁州府本就贫寒,多半个州府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当地官员便是有心,也救济不了这么多难民。因此,好些个难民只有背离家乡,四处逃难,只为了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两个州府隔的不算远远,自然有些身子还算康健的年轻人,为了有条活路,强撑着逃了过来。 可两个州府,本就分为不同的官员管辖,非管辖范围的百姓也不好随意安置,况且还是些难民,处置好了不见得有功,若是处置不当,让旁人逮到了错处,说不准就被要参上一本。 樟州府富庶,此任知府在任八年了,在任期间,无功也无过。其实在此等富庶之地,做出功绩很难,不出错就算是不错了。 只可惜,这位知府大人已经四十有六了,眼瞅着就是要奔五十的人了。虽说已是四品大员,可这世上谁会嫌自己官大,尤其是到了这个岁数,若是在不往上爬,恐怕日后就更没机会了。 再者,通判的位子空出来了,年前就要调任一位新的通判过来,虽说只是个六品官员,可到底是有着监察之权,也不可小觑。更何况这位通判还是从翰林院出来的,那可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官职的调任也是有名堂的,翰林院是文职,又整日在皇上跟前,升迁自然比别处快些。外行人瞧着翰林院里好,可只有内行人知道,翰林院里再好,也是没有实权的。皇上要重用谁,自是少不了一番历练。 这位即将到任的通判,虽是平调,可樟州府富庶,干上两年,做出点功绩,自然是要高升的。 这位知府大人便是看得清里头的门道,才派人将逃难至此的难民,全数驱赶了,免的城里城外都是难民,他这个知府大人面上不好看。等新上任的通判过来瞧见了,对樟州府的观感也不好,到时还得浪费口舌解释。 可将难民赶出去,也得有个由头,就算不是治下的百姓,强硬的驱赶出去,传出去也不好听,说不得还得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这才有了流民作乱的名头。 逃难至此的难民,结队抢掠,还伤了无辜百姓,便是连街面上的商户都不安稳。有了这个因由,官府自然要出面,到时候就是传出去,大家也只会夸知府大人治下有方。 至于是真是假,寻常百姓不会在乎,知道内情的人也不会随意去说。 江云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听着顾清远细细地给他讲了,自然是没有不信的。又回想起一路都没遇见一个难民,心下才踏实了。 都是普通百姓,日子都不宽裕,见旁人遭了灾,江云心里是同情的,可难民里也有好有坏,想到那等子恶人,便是又恨又怕。 顾清远见他脸上还有忧色,又宽慰了几句,扯了些别的闲话,两人才相拥而眠。 第40章 我很喜欢 喜欢你 第40章 我很喜欢 喜欢你 狂风呼啸了一整夜,直至拂晓时分才停下。 天空呈现出一种格外明媚的蓝色,像是被昨夜的风洗涤过一般,清澈又透亮。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闪烁着淡淡的柔光。 答应了江云今日要出来逛逛,两人早早的就起了,草草的用了早饭,便出了门。 时候还早,街面上却一点儿都不冷清,许多店铺都开门了,伙计正站在门前招揽客人。一眼望去,宽敞的长街上,商铺林立,旗幌招牌交错,繁盛异常。 顾清远昨日就打听好了,哪些地方受姑娘、小哥儿偏爱,现下便直接领着人直奔东市。东市离着客栈不远,也用不着套车,正好一边逛逛,一边过去。 东市说是市集,里头却并不售卖菜、肉等,寻常集市常见的东西。卖的都是些女子小哥儿惯用的,胭脂水粉、香料香粉、衣衫首饰、风雅文玩之物,应有尽有。 这东市的构造,也与寻常的集市不同,寻常集市大抵都是露天的,天公稍有不作美,商贩们便得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顾客们也只能在雨中匆匆躲避。 东市是封闭的,高挑的屋顶下,是一排排用木隔栅围成的固定铺面,既保留了足够的私密性,又不失通透感。中间也有按月缴纳市金的小摊子,摊位虽不大,也都用颜色清雅的毡布,做了围帘,远远瞧过去,像是点缀在集市上的亮丽花朵。 因着品类繁多,价格适宜,很是受姑娘小哥儿们喜欢。府城里的女子小哥儿,闲来无事便会来此逛上一圈,全当消遣。 因着来这的都是姑娘小哥儿,三三两两的相携闲逛,几乎没有男子。顾清远生的高大,在这一片花花绿绿的娇色中,便显得格外突兀,打量着他们两人的目光就没断过。 江云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顾清远身后躲了躲。顾清远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没事儿,咱们逛咱们的,好些东西镇上都没有,看看有喜欢的就买。” 顾清远神色坦然,让江云也跟着放松了些。 好些东西江云都没见过,他不知道价钱,也不敢随便乱问,逛到一处卖手帕的摊位,才停了下来。拿了一方绣着单朵海棠花的帕子,询了价。 摊主是个年轻妇人,还未开口,脸上就挂上了浅笑,“这边的价钱一样,都是十五一条,喜欢哪条自己选,要两条的话可以便宜些,只要二十七文。” 这府城的东西果然不便宜,一条帕子便要卖十五文,同样的帕子放在镇上,最多也就是四文钱一条,到了这就翻了三倍还多。 既已问了价,不买有些不好意思,可这帕子实在是价高,江云最终挑了条素面儿的发带,付了十文钱。 顾清远见人一脸肉疼的模样,觉着好笑,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带着几分宠溺,“喜欢什么就买,难得出来一趟,不用这么节省。” 顾清远并未用力,江云依旧觉着那一小块皮肤隐隐发烫。此处人来人往,他生怕别人瞧见,忙低下头,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两人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明丽娇媚,站在一块,举止亲昵,想不惹眼都难。周围的商贩往这边看上一眼,也多是感叹小夫妻感情好。 顾清远对穿衣打扮并不留心,对女子小哥儿用的东西,更是全然不了解。原先在村里还不觉着,如见到了府城,他见许多小哥儿鬓间也都带了发饰,两相一比,他就觉得江云头上太素了些。 便在一家卖饰品的铺子前停住,可却有些犯了难,里头的发饰玲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不知该怎么挑选。架上或是银质的精巧小梳,或是镶嵌着彩石的细发夹,更有一些用丝带编织的精巧发饰。 店主是位中年夫郎,头发尽数挽在脑后,别着一根乌木簪,典雅又利落。见了两人,浅笑着迎了上来,“两位随便看,有喜欢的可以试戴,那边有镜子。” 店里流光溢彩,这些饰品都很精致,定然不便宜,江云本想离开,有外人在又不好开口,驳了顾清远的面子。 正犯难呢,一只温热的大手将他的手牵起,偏头看去,只见顾清远正着望向,温柔的目光中还有几分鼓励,“看看有喜欢的吗?” 店主是个心思灵巧的,看样子就知道这位年轻的小夫郎,格外受夫家看中,要不然也不会亲自陪着来这等脂粉之地闲逛。 这东市卖的尽是些什么钗环脂粉、衣衫布料,男子一般不屑于来这种地方的,觉着丢了脸面。 “我瞧着这位夫郎姿容清丽,也不用太过繁琐的饰品,正巧店里有批簪子不错,不如随我过来看看。”店主挽着江云往里走,里头还有其他人,顾清远不便进去,朝着江云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原以为外面布置的就够华丽了,谁知里面更是别有洞天。两侧的墙上全是各色首饰,中间铺了厚毯子,上头置了矮几,矮几上设有妆匣,有相中的,当下就能改换发式。 店主也瞧出他的局促,帮着挑选了一根簪子和一枚小别致的小银梳。 簪子由青玉雕成,上面刻有云纹,纹路细腻飘逸,尾端轻垂着一串玉珠穿成的流苏,清雅又不失灵动。 银梳虽小,造型却很精致,上面嵌着几粒小珍珠,点缀的恰得其分,底下还缀着一串米珠编成的珠链,珠链长短不一,娇俏可爱。 江云心里有些惴惴,不知这两样要多少银子。他瞧着店主手法熟练地将一部分长发轻轻挽起,形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最后将小银梳别在了侧边,微微晃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瞧瞧,这也太好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哪来的仙子呢。”店主显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前前后后的看了好几遍,不住的夸赞,倒是把江云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屋里还有别人,听了这话,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还有一个人见他头上的簪子好看,也要了一只,听说没有现货,得等工坊做好了送过来,还有些遗憾。 怕顾清远等的久了,江云收拾好就出来了,谁料出来却没见到人,他瞬间便慌了,开口的声音都有些颤,“清远” 顾清远原是站在店里等的,可是这里进出的都是女子小哥儿,他一个大男人杵在店里,实在是格格不入,为着不影响人家的生意,便自觉出来了。左右这家店只有一个前门,江云出来,他也能瞧得着,不怕走散了。 “在这。”他一直瞧着里头,江云一出来便看见了,因着太过惊艳,竟有些看愣了。江云本就生的好看,平日里即便没有刻意打扮,也是清丽脱俗。这一打扮更叫人移不开眼。听见人叫他,这才回神儿,忙答应着,大步迈进了铺子。 “好看。” 江云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得了这句夸赞,脸上更是发烫,还是强撑着问道:“刚刚你去哪了?” 他的手下意识的攀上男人的胳膊,目光中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加上双颊的红晕,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这里人来人往不便,我就在外面等你。”顾清远回握他的手,随后抚过他鬓边的流苏,碧色的玉珠划过掌心,如春日的江水,荡开层层涟漪,引人沉醉。 店主轻笑出声,眉眼都染上了笑意,他年岁要大些,忍不住打趣了几句,“瞧瞧,这般恩爱,真是让人羡慕,今儿我这小店,也沾沾二位的喜气。” 这一番话说的江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他看了顾清远一眼,带着几分娇嗔。顾清远知他面皮薄,揽过话头,搭了两句话,这才付了银子从店里出来。 两件首饰一共是五两六钱,比之府城其他的东西,价钱算是很良心。饶是如此,江云还是觉着有些肉疼。 五两银子,足够一家五六口花销三四个月的了,却只换了头上戴的饰品,多少有些奢侈。 再者村里人,平时要做活儿,洗衣洒扫、喂鸡喂鸭、做饭砍柴,地里忙时还得下田劳作,鲜有时间打扮。为了做活儿时不弄脏头发,多半是用布巾包着,别说是发饰了,便是木簪都用的少。 这首饰金贵,平时戴着也扎眼,要是丢了或是碰坏了,可就不好了。江云想着回去,就妥帖的收在柜子里,等着年节时再带,也应景。 顾清远似是能猜透他的心思,捏了捏掌心里牵着的那只手,轻声道:“这样打扮很好看,我很喜欢。” 江云怔住了,顾清远内敛沉静,一贯是做的多,说得少,即便事事体贴周到,也几从来不会说出来。突然说出如此直接而坦率的话,江云一时之间竟没能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之后,一双眸子如同被点燃的星辰,闪烁着明亮而热烈的光。 日光轻洒,打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绚丽美好。 第41章 睡会儿? 第41章 睡会儿? 午后的日光有些烈,连冬日的严寒都驱散了几分,日光倾洒在屋檐上,微微上扬的檐角,闪着耀眼的光。 两人在东市逛了一个上午,除了那两件发饰,还买了身衣裳和几件小玩意儿,要不是江云拦着,顾清远还想再逛。 府城东西贵,光这几样就花了十多两银子了,放到村里都能买一亩地了,还是最好的一等地,就算是家里宽裕,也不能这么花。江云心疼银子,更心疼顾清远,那都是他幸幸苦苦赚回来的。 顾清远总觉得亏待了江云,他们成婚也没个仪式、没个见证、连喜服都没有。如今,遇见了好看的衣裳首饰,自然得给人置办一套,也算是全是当时遗憾。 他心情大好,瞧着身侧的人,唇角的笑意便没淡过。 江云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仿佛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一般。 月白色清透,将肌肤衬的凝白似雪。腰间,一张同色的暗纹带子巧妙环绕,不仅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雅致。 衣摆随步伐轻轻飘动,似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江云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别开了视线,可两人交握的手却并没松开 用过午饭,两人才回了客栈,逛了一上午,江云脸上已经有了倦色。 顾清远将熏笼里的炭挑开些儿,好让火烧的更旺,等屋里的烟气散的差不多了,才将开着一张缝的窗子关上。 江云知道他下午要出去,便从柜子里拿了身衣裳出来,这身衣裳是新做的,料子也好。俗话说人靠衣装,出门见客,穿的好些,也不会被别人轻视。 回身却见原本要出门的人,已经除了外衣,躺在了床上,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显然是一副准备小憩的样子。 江云脸上染上了一抹薄红,迟疑了一瞬,去屏风后脱了外衣,才慢慢走过去。顾清远躺在外侧,他身高腿长,几乎将一边的床占满了,要是过去,就得从他身上翻过去,江云只觉得脸上更烫了,连带着耳朵都烧了起来。 顾清远见人站在床边没动,脸却红了,还以为他想岔了,忙解释了一句,“歇会儿,不做什么。” 江云听了这话,脸更红了,像只煮熟的虾子,垂着头恨不得低到地上,支支吾吾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我不是你要是要是想我可以的” 他话说的含糊,顾清远稍加拼凑,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瞧着人这副乖巧软糯的模样,心都软了。 顾清远起身,揽着人的腰,将人抱到床上。四目相对,江云又羞又慌,瞬间移开了视线。忽的,唇上一阵温热,似羽毛划过,轻柔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炙热,在唇上缠绵片刻,又划过脖颈,最终在那里留在一朵绯色的花,绚丽而热烈。 “睡会儿。” 男人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却同样温柔。 江云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膛中挣脱出来,跳动的异常猛烈。原以为会睡不着,在顾清远的怀里窝了会儿,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慢慢有了睡意。 直到怀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顾清远才缓缓睁开眼睛,爱怜的在人眼角亲了亲,才小心的抽出胳膊,换好衣裳,轻手轻脚的出了屋。 临出客栈时,他和伙计打了招呼,要是江云醒了问起,便只管告知一声,天黑前回来,省的江云找不到他着急。 伙计收了不菲的赏钱,态度格外殷勤,况且这点儿小事也不费什么力气,自然满口应下。 日头渐渐西斜,日光也不似午时那般暖烈,好在没起风,在冬日这便算是好天气了。 顾清远穿的厚,衣裳是江云新做的,棉花絮的厚实,一点都不冷。原先他一个人过惯了,也能吃饱穿暖,那时便觉得极好,如今有了夫郎,才知过去的日子有多糙。想到江云,便连眉眼都温和了几分。 府城有几家皮料铺子,顾清远早就打听过了,他挑了最大的两家,一一问过去,给的价钱都差不多,他只说再想想,并未把话说死。 有一家见他要走,伙计连忙说要去请掌柜的,看看价钱上能不能商量,顾清远客气的道了谢,却并未改说辞。 做生意也是一种博弈,谁沉不住气,那主动权便落到了对方手里,只能被牵着走。 他心中明镜一般,知那伙计是看中了他手中的三张白狐裘,这三张的价格可议,其余的在价钱上却涨不了多少。 皮料铺子整日接触各种料子,不同的品相只要一过手,就差不多有了定价,就算是上下浮动,到底也有限。既如此,还不如再别处看看。 府城富商不少,那几张白狐裘一点杂色都没有,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他寻了家气派的宅子,绕到后头的角门,轻叩了两下。 不多时,就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开门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厮,顾清远表明了来意,小厮自然做不得主,让他稍等,便去里头找管家。 大户人家规矩多,看门的小厮活动范围就这么点,尤其是在角门值守的,连外院都进不去,还得一层层的禀告,等的时间自然短不了,顾清远也不着急。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重新打开,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一抹修饰得恰到好处的胡子,略微凹陷的眼里闪着精光,满是精明干练。 “就是你要卖皮料?”中年男人捋了捋胡子,打量了顾清远一眼,脸上的神情始终淡淡的。 大户人家的管家,相互都有联络,平时油也水不少,小门小户的便是想送礼,都搭不上关系,对着他一个外乡人,自然用不着太客气。 顾清远客气的做了礼,从身后背的包袱里扯出一张纯白狐裘,还未递到近前,就见那管家的眸子亮了亮,他便知道有戏。 管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们府里分管各处的管家一共三人,那两人是亲兄弟,家里两辈儿都在府里当差,算是知根知底的老人了,自然更受器重些。 相较之下,他一个人便有些势单力薄,少不得多多筹谋些儿。他领了采买的的差事,寻常的布料、首饰府里的主子见多了,并不放在心上。 这狐裘纯白无暇,便是铺子里也难寻这么好的品质,实下正值天寒,拿来做个斗篷最是应景。他得了这个稀罕物献上去,也能讨主子欢心不是。 虽是如此想的,可面上却没露,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料想对面一个外乡人好糊弄,省下的银子还能进自己的钱袋。 “我们府里仁厚,念你从外地过来也不容易,二十两银子一张,你那有多少便拿出来,我们全要了。” 顾清远眸光稍暗,暗道这个管家还真是心黑,二十两银子也敢开口。他面上神情未便,声音却冷了两分,“多谢管家体恤,只是冬日进山不易,这些狐裘都是冒着性命的风险猎回来的。我也是替别人跑一趟,临出来时货主便交代了最低价,这二十两银子,我回去实在是没法交代,我还是再去别家问问。” 他并未说这些狐裘是他所猎,只说受人之托,如此能省去好些麻烦,又不得罪人。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脚下的步子还未迈开,就被喊了回去。 “我们再商量商量,你说要多少?”管家的声音不如刚才平稳,带了几分急切。 这城里大户人家最爱攀比,这几张狐裘若是落到了别家,赶明儿有个什么集会,旁人穿了出来,自家主子被比了下去,且不是他办事不力。 谁家都不缺这点儿银子,比的就是面子,不可因小失大的道理他还是懂得。 “这”顾清远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才吐出几个字,“货主说这白狐裘难得,一张要一百两银子。” 说完,他便低下头,装作一副忐忑难安的样子。 管家听了他这话,气的差点没吐血,暗骂这个外乡人真是心黑,竟敢要这么高的价,经年的皮料铺子里也就卖这个价格。 顾清远早就打听好价钱了,这三张白狐裘,皮料铺子里收的价格是八十两一张,府城里不乏富贵之家,转手便能卖上百十两,因此他要的价不算高。 两人一番议价,顾清远见好就收,让了五两银子,三张白狐裘,以每张九十五两银子的价钱卖了。 管家又收了两张赤狐裘 ,顾清远每张要了五十两银子。为了路上方便携带,他要的都是银票,三张一百两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三十五两现银。 随后又问了几家,只剩了寻常的是赤狐裘,还有几张杂色的,便没这么好卖,折腾了一下午,只卖出去五张,价钱也没那么高,一共进账二百一十七两。 身上带着这么多银子太过打眼,趁着钱庄关门前,他连同身上那三十五两,又换了两张一百两的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余下的二两银子,打包了酒菜,想着回去和江云庆祝一下。 第42章 醉酒的小磨人精 第42章 醉酒的小磨人精 日头逐渐西沉,在天边铺洒出斑斓的橙黄色,暮色悄然而至。 随着太阳慢慢落下,空气中都多了几分冷冽,虽然并未起风,但温度却降了不少,街上的行人也纷纷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白色的雾气。 街边的商铺都点了灯,投射出暖黄色的光。 此时正是饭点儿,各大酒楼、饭店都是满满当当,即使站在街上,也能清晰地听见里头碗碟与酒杯的交击声,伴随着客人们的谈笑声,好不热闹。 顾清远目光在各家铺子间流转,最后挑了家人不算太多的食肆。这家店面不大,装修的倒是别致,每桌都用竹帘隔开,各成一个空间,互不打扰 他点了两道店家推荐的招牌菜,又额外添了一道鱼,江云喜欢吃鱼,鱼肉也好消化,正好适合晚上吃。 许是用餐的客人不多,出菜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伙计便拎着食盒出来,他付了银子,怕江云等的着急,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些。 客栈里客人不多,伙计也懒洋洋的撑着下巴打盹,见他回来,才收了困劲儿,迎了上来,“按着您的吩咐,同楼上的客人说了,您天黑前回来,许是等的急了,那位客人已经下来看过两趟了,您快上去看看吧。” 顾清远道了谢,忙往楼上去,他身高腿长,一着急步子迈得也大,三两步就上了二楼。江云一直在门口留心着外头的动静,此时听见有人上来的声音,忙推开门,见来人是顾清远,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睡醒了你就不在了,伙计说你出去了,天黑前回来,眼见着天都黑透了,都不见你回来。” “楼下有两个书生说,街上有个外来的商人和一家皮料铺子的掌柜,发生了口角,后来还动了手,听说还惊动了衙门。我不见你回来,心里都急死了。”江云说着声音还有些颤,他虽然知道顾清远不是冲动的人,可听那两个书生说的信息都对的上,心里还是慌了。他们是外乡人,在此处人生地不熟,若是真遇上坏人,可怎么是好。 “路上耽搁了会儿,怪我,让你等久了,不怕。”顾清远揉了揉江云的头发,揽着人进屋,打湿了布巾,给他擦了脸,瞧着人泛红的眼角,心疼的在那处亲了亲。 江云原本是有些着急,被这样哄着,又觉着是自己过分忧心了,不该听别人说两句,就冒然往顾清远身上安。 他眼睛还有些红,小声道:“是我不好,不该胡思乱想。” 被一双含着水汽的眸子,软软的望着,顾清远心软的一塌糊涂,又抱着人哄了好久,等江云脸上重新浮上了笑意,两人才吃饭。 晚饭是一道红闷炉鱼、一道一品酥肉和一道三宝炖鸡,因着买了酒,顾清远又在小摊上买了份糟卤鹅掌。 江云见桌上摆着一小坛酒,便拿了酒壶和温酒的器具,天寒喝冷酒损伤身体,不如温热了再饮。他印象中顾清远并不嗜酒,几次出去吃饭都没有要酒,今日特意买了酒,想来是皮料卖的不错。 还不待他开口,顾清远便只从怀里掏出银票递了过来。银票一共七张,加在一块是六百两银子,江云拿在手里,一连数了好几遍,才不可置信的抬头。 “那三张白狐裘全卖了,价钱高些,余下的赤狐裘卖了七张,虽不如白狐裘值钱,价钱也算是不错。钱票你收着,都是整数就不动了。” 顾清远给江云夹了筷子鱼,才继续道:“手里还有几张杂色的皮料,卖不上太高的价钱,卖的银子就留着买些儿特产,多的充作回去的路费。” 江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这几张银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收好。 足足六百两呢,再加上家里的那二百两,便是八百两整,有了这么一大笔银子,便是在镇上买房置地都够了,还能剩下许多,就算是一时没有合适的营生,也不怕坐吃山空。 猎户这个营生是赚钱,可赚的都是幸苦钱,真真的拿命换钱! 老林子何其凶险,那些吃人的野兽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一个弄不好,轻则重伤,重则性命都难保。 便是顾清远身手好,他也总是忍不住忧心。他们两人成婚的时间虽不长,只有不到三个月,可他总觉着日子已经过了好久,心里头更是不知何时都被顾清远给占满了。只要想到顾清远会有什么闪失,心就疼的厉害。 闲时,他们闲聊,顾清远也曾提过,日后打算做些小买卖,如今有了这笔银子,心里就踏实了。 顾清远见他欢喜,也跟着高兴,连带着胃口都更好了。 能在府城经营多年的,就算是小店,味道也很不错的。 一品酥肉,菜如其名,金黄的外皮包裹着鲜嫩的肉质,仿佛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肉汁四溢。 三宝炖鸡,更是将鸡肉的鲜美与药材的馥郁相互交融,汤鲜肉美,还有滋补的功效,最适合寒冬了。 炉鱼炖之前应该是炸过,皮上微微带着焦香,而鱼肉却依然保持着鲜嫩。再加上焖煮的很是入味,每一口下去,都能感受到鱼肉与酱汁的完美融合。 江云见顾清远一个人喝酒有些孤单,也拿了个杯子,上次在鱼乐轩他喝过青梅酿,虽说酒气淡了些,可也是酒。他喝完也并未见难受不适,想来少喝些该是无碍的。 “今天高兴,我陪你喝点儿。” 顾清远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瞧着人亮晶晶的眸子,犹豫了片刻,还是给他到了小半杯。客栈的酒杯本就不大,小半杯最多也就半两酒,两口也就没了。 再者,他买的酒名叫云山,深收文人墨客的喜爱,这才得了这么个雅致的名字,酒劲比寻常酒要小很多。江云没喝过酒,他也不会让人多饮,想来这点儿酒该是无碍的。 两人碰了杯,眸中具是笑意。日子越过越好,怎么能不高兴。 江云端着酒杯,还未贴近唇边,鼻腔便充斥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他抿了一小口,瞬间,火辣辣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如同千万根细小的针在同时刺扎,嘴里都是麻的。 顾清远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人被酒水辣的脸都红了,忙给他喂了一筷子菜,侧身要去拿他手中的酒杯,“太辣了,咱不喝了,来给我。” 江云躲了一下,将酒杯换到了另一只手,虽有些辛辣味,可也不是不能适应,就着菜喝,辣味便没那么重了。即是说好了两人一起庆祝,他也不好扫兴。 顾清远见他坚持,也没硬抢,他喝一口,就紧着喂一口菜,瞧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便有些后悔了,刚刚不该心软。 江云杯中的酒本就不多,即便他小口小口的喝,也总有喝完的时候,眼见着杯子空了,他便要去拿酒壶。顾清远先他一步,将酒壶拿开,放在了身后的桌上。 “一杯就够了,你以前没喝过酒,喝多了小心胃疼。” 江云只觉得脑袋里晕乎乎的,见男人没再给他倒酒,也没坚持。乖乖的低头吃菜,只是这个筷子似乎有些不趁手,刚夹的菜,还不待放进嘴里,便掉到了桌上,他用力的摇了摇头,才觉着脑袋清醒些。 顾清远见人这样,哪里还看不出,这是醉了。 眼下,也顾不得喝酒了,草草的吃了口饭,将人妥帖的安置在床上,便急忙去找伙计要热水。 一来一回不过须臾,就见刚刚还乖乖躺在床上的人,此时正趴在床角数银票,一边数还一边笑,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真是个小财迷,顾清远在心里叹了一声,上前哄着,抽走了他手里的银票,洗了帕子给他擦脸。 谁料刚刚还笑的开心的人,转瞬就落了泪珠,大大的眼睛里面全是泪,就这么一颗颗的往下掉,身子还蜷缩成一团,像是只被雨水淋湿的小奶猫,可怜兮兮的。 顾清远心疼坏了,抱着人一通哄,奈何醉酒的人讲不通道理,任他磨破了嘴皮子,怀里的人依旧簌簌掉着泪珠。 他肠子都悔青了,就不该让江云喝酒,好端端的惹人哭这一场。 好不容易等人哭累了,他给人擦了脸,除去外衣,安置在被窝里躺好,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就着给江云擦洗的水,也洗了把脸,一刻不敢耽误的上床,将人揽进怀里,轻拍着后背。 怀里原本已经有了困意的人,突然又睁开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顾清远正要凑近了细听,江云便已经翻身,软绵绵趴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就是一顿乱亲。醉酒的人动作不得章法,像是幼兽一般,又亲又拱。 “乖,云儿,不闹了,咱们睡觉。”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柔声哄着,效果却欠佳。 一番折腾,江云的衣领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脖颈处还有一道红痕,那是中午他留下的。 喉间滚了滚,顾清远强压下翻涌着的情欲,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帮人把衣裳穿好。醉酒的江云像是换了个人,攀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他只好靠着床将人抱进怀里。 “你……你不喜欢我,不和我……不和我……圆房……” 凑近了,顾清远才听见他口中的呢喃,一颗心绞的厉害。 他低头,轻柔的吻落在江云的眉眼,慢慢划过鼻翼,轻抚过脸颊,最终落在唇边,这个吻极尽温柔。 “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第43章 酒醒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43章 酒醒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阳光从窗户温柔地倾泻而入,洒下淡淡的金色光束,勾勒出一室温暖。 昨夜闹腾了半宿,醉酒的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抱抱,一会儿要亲亲,一直到后半夜,才算是耗光了体力,这才沉沉睡去。 饶是顾清远定力不错,也禁不住人在怀里人的缠闹,他被磨的没有办法,瞧着睡熟的人,又不能真做什么,只得默默叹气。 无奈半夜又要了水,后厨的火都撤了,送上来的水不算太热,却正和现下的心境。他又添了些凉水,洗了个温凉的澡,才觉身上的燥热压下去些。 折腾了半宿,顾清远难的睡了个懒觉,他醒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偏头瞧着熟睡的人,无奈又好笑。 人常说酒后吐真言,江云性子温婉,素日也是端方体面的人,若不是喝了酒,那些话定是不会说的,这次到是给他提了个醒。 他一个粗人,性子又冷惯了,心思更是不如小哥儿细腻,总有想不到、顾不到的地方。江云又乖巧懂事的过分,即便是心里委屈也万万不会讲出来。日子久了影响感情不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也容易生病。 两人刚成婚那会儿,江云落水病了一场,他稍微亲近些,整个人就僵的厉害,他怕把人吓着,这才没有同房,没想到反倒是让人伤了心。 熟睡的人轻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依旧睡得安稳。顾清远收回思绪,侧身在人眉心处亲了亲,才缓缓起身。 宿醉的人定会头疼,他轻轻带上房门,托后厨熬了碗醒酒汤,端上来时,江云还没醒。 睡熟的的人,静静地半趴在软枕上,露出一截莹润白皙的手臂。呼出的气息轻拂过同样白净的脸庞,染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粉,恰似初春时节悄然绽放的桃花,娇艳而又不失清雅。纤长睫毛,轻盈得似蝴蝶的翅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角处隐约流出一抹浅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顾清远坐在床边,默默的看着,有些不舍得打破当下的美好。直到碗里的醒酒汤慢慢变温,他才轻轻的唤了两声。 江云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脑袋很沉,身子也乏的厉害,怎么也睁不开眼,含糊的嘟囔了一声:“好困” “乖,先起来把醒酒汤喝了,吃点东西再睡。”顾清远揽着他的腰,将人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醒盹。 江云连眼睛都没睁开,脑袋晕乎乎的,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打了个哈欠,又要睡着,明显是一副没有睡饱的样子。 顾清远叹了口气,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见人还是没有转醒的样子,俯身擒住了他的唇瓣。江云只觉得呼吸有些不畅,推了推身上的人却纹丝未动,这才不甘愿的转醒。 “嗯嗯嗯”怀里人轻哼了两声,见他醒了,顾清远才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个吻。 “什么时候了?”两人的姿势太过亲密,江云原本想起身的,奈何头晕,根本起不来。一开口连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他声音哑的厉害,像是困在沙漠里,许久都没有喝过水的人一般。 顾清远托着他的腰,把人往上抱了抱,让他靠的更舒服,又给他喂了水,才答道:“巳时中了,先起来,把醒酒汤喝了,还困的话,用了午饭再睡。” “醒酒汤”三个字,清晰的落入江云耳中,他昨天是喝了酒,说好了两个人一起庆祝,可后来的事儿就记不清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整理那些胡乱的记忆。渐渐地,一些散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慢慢浮现 顾清远瞧着人越来越红的脸,便知这是想起来了,他唇角挂着笑意,把装着醒酒汤的碗递了过来。 虽说是醒酒汤,到底也是药材熬的,味道自然说不上多好。江云喜甜食,若是放在以往,怕是会端着碗酝酿好一会儿。眼下,许是有些心虚,又不好意思,将碗里的醒酒汤喝了个干净。 顾清远知道自家夫郎脸皮薄,瞧着蜷成一团的人,贴心的给人盖上被子,便拿着空碗出了屋。 听见关门声,江云这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发烫的脸,想到昨夜那些画面,他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下是彻底没脸见人了。 顾清远端着粥回来时,就见床上一团隆起的被子,似一颗蜷缩的蚕茧,唯有几缕细软的发丝从被边探出。他无奈的笑了笑,轻轻掀开了那覆在江云头上的被子,露出了一张比春日的桃李还要娇艳的脸。 昨夜那些大胆的行径,江云全都想起来了,哪里好意思面对顾清远,他伸手要去扯被子,动作慢了些,转被一双大手握住。 顾清远握着他的手,顺势用力,揽着他的后腰,将他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身上,不叫他在往里边躲。 两人力量悬殊,江云挣扎不过,也不再动作,只不过将头抵在男人的胸膛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一双耳朵红的似要滴血。 瞧着羞的不能自己的人,顾清远轻叹一声,拿了一旁的发带,将人散乱的头发简单的梳拢了。他粗手粗脚的,没做过这种细活儿,梳的松松垮垮,好在不挡着眼睛了。 “先把粥喝了,要不该胃疼了。”他放缓了声音,全然没提及昨晚的事。 江云紧闭着双眼,假装没有听见,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透露出心里的波动。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男人胸膛的温度与跳动,一下一下,像是鼓点敲在他的心上,昨夜那些画面又不合时宜的冒出来,原本被染红的脸,彻底红透了。 江云想从男人身上下来,腰却被箍的紧紧的,这才低声开口,“我自己吃。” 将碗递过去,见人端牢了,顾清远才松了手,将托盘上的两样小菜一并端了过来。宿醉后不宜吃的太过油腻,他早就和后厨打过招呼,备了白粥,锅里温着的白粥已经焖煮了许久,此刻正散发出诱人的米香。 昨晚江云就没怎么吃饭,只吃了些菜,喝了那小半杯酒就醉的晕晕乎乎了,早食儿也没用,此时都近中午,不提不觉得,一闻见食物的香气,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粥焖煮的十分软糯,入口即化,他捧着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融融暖意。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绵软的粥滑过舌尖,再配上一口咸滋滋的小菜,让胃中盈满了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顾清远看着人用了一碗半白粥,才放他继续缩回床上。 原本顾清远是打算带他城东逛逛的,那边有一条街,全是各式小吃儿,糕饼点心、蜜饯糖果、酥酪果子,应有尽有。来府城的,临走前都会去那边逛逛,好买些特产回去送人。 没成想只半杯酒,人就醉成这样吗,计划只有暂时搁置。 瞧着外面天不错,太阳高悬,日光暖烈,看似和煦温暖。实则暗藏着独属于北方特有的冷冽,寒风吹来,仿佛能穿透肌肤,直逼人的骨髓。 江云本就体弱,昨晚又喝了酒,顾清远也不敢带他出去,怕他着凉再生病。手里还六张皮子,除去一张成色差点的赤狐裘外,余下的都是灰白杂色的,卖不上太高的价钱,也犯不上一家家的跑了,直接找皮料铺子问问就成。 顾清远收拾妥当,一转身,就见刚刚还团在被子里的人,已经坐直了身子,只是看向他的目光还是有些不自然。 “要要出去吗?”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上前两步,挨着江云坐下,才缓声道:“还有几张皮子,我出去转转,快的话申时前就能回来。” “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 江云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上边一抹红痕格外明显,颜色已经不如昨日那般鲜红,黯淡了不少,却一样诱人。 “都好,还不饿呢。”他应了一声,抬头去看顾清远,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那只大手。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脉络一直延伸至袖口,掌心处有许多老茧,该是拉弓留下的。他抚过那些硬硬的茧子,才继续道:“不急,我等你。” 屋里点着薰笼,一点都不冷,江云一直在床上,还未曾更换衣裳,一番折腾,里衣早已松松散散的。两人又挨的极近,顾清远微微低头,便能从微微敞开的领口,窥见若隐若现的诱人春色。 墨色的眸子暗了几分,他牵起江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才开口应下。 房门再次关上,江云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一直到脸上的热度散了,才换了衣裳起身。 日光缓慢恬静,碎碎的光洒落在桌上,留下一小片斑斓绚丽的光晕 第44章 满室春情 第44章 满室春情 府城靠北,即便是冬日天气也是变幻无常,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便起了大风,带着冬日的凛冽,卷起阵阵尘埃,将天空都染的灰蒙蒙的。 外面枝条乱舞,树影婆娑,在窗子上投出斑驳陆离的影子,一靠进窗子,就能感觉阵阵寒意。 屋里灰暗一片,江云干脆点了灯,灯芯跳跃,照出一片暖光,才觉着屋里没这么冷清。 顾清远回来时,见人坐在桌前挑着灯芯,侧脸被暖光轻轻勾勒,格外柔和动人。 “回来啦。”听见开门声,江云忙放下手里剪刀,迎了上去。 顾清远往后退了两步,才开口解释:“外面下雪了,我身上凉。” 外面风声呼啸,江云也没开窗子,倒是不知道外头下雪了。这会儿,瞧见他头上、外袍上,都落了白才知晓。 往年冬天都得有几场大雪,今年只下过一场,落雪也是应当的,只是怕回去的路上不好走。 他估摸着人快回来了,早早的便找伙计要了热水,放了这会子水温正好。 “先洗把脸,暖和暖和。”他说着,就要去接顾清俞远脱下来的外袍,手抬到一半却被拦了下来。 “我自己来。”顾清远将外袍脱了,抖了抖上面的细雪,掬着水洗了把脸,又换了干净的衣裳,确认身上没有一丝寒气了,才将人揽进怀里,“余下的皮子都卖了,一共卖了一百三十两,整银我都换成了银票。剩下的给你装在钱袋里,留着日常零用。” 江云原想不用,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转而吐出一个“好”字。 平时他没什么花销,家里的菜肉、米面多半都是顾清远去镇上买,便是两人出去,吃饭买东西,也都是顾清远付账。那时他一共做了两个钱袋,男人硬是往他钱袋里放了五两碎银,说是钱袋不能空着,直到今天他连一个铜板都没花出去过。 这趟出来足足赚了七百两银子,寻常农户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银子。正是高兴的时候,他也不想为了这点小事扫兴,反正就算他装着银子也不乱花就是了。 顾清远生的高,差不多比他高出两个头。江云便是站直了,也只到男人的胸口,他要是想看人,就必须抬头。两人贴的极尽,连心跳和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暧昧,他有些不自然地红了双颊。 “我同伙计交代过了,晚上就吃暖锅,正好应景。”顾清远微微垂头,瞧着人小扇子般浓密纤长的羽睫,只觉得心里痒的厉害,没忍住在那处亲了亲。 耳边充斥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声,江云只觉得心都跳漏了一拍。他不好意思抬头,男人却好像故意不放过他一般,双唇慢慢划过他的面颊,在唇上流来片刻后,最终落在颈侧那抹红痕上,将原本黯淡的颜色,重新染成了鲜红。 虽说江云只有过一次房事,可男人眸子里的欲色太浓,让他想忽略都难。他身子僵的一动都不敢动,脑袋更是糊的像一团浆糊,一会儿想着还没到晚上,一会儿又想着门还没上锁,灯也没熄。 正在他纠结着怎么开口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客官,您要的暖锅准备好了,我给您送进来。” 饭都来了,顾清远只能无奈的将人放开,看着人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般,嗖的一下,躲到了屏风后头。 进来的是两个伙计,一人端着暖锅,另一人拎着一个大食盒,两人将菜肉都摆好后,才退出去。 江云一直在屏风后面,听到房门再次阖上,才慢慢的从后头出来。 一出来便对上顾清俞远笑意盈盈的眸子,男人生的俊朗,却鲜少笑的这样开怀,让他一时都有些愣住了。直到顾清远过来牵他,才回了神儿,面上不觉又红了几分。 屋内炉火微微跳动,暖锅里的汤料咕嘟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鲜嫩的肉片在锅中翻滚一圈,便微微发白,再蘸上特制的酱料,鲜香舒爽,一口下去,肠胃里都是暖的。 只可惜,两人都没有多少心思在吃上,这一顿饭可谓是吃的心不在焉。 暖锅用的碗盘繁多,收拾起来也费时间,伙计熟练地收拾着用过的碗碟,顾清远额外给了些辛苦钱,又交代晚些时候送热水上来。 两个伙计满脸喜色的道了谢,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带上房门。 江云正坐在床边收拾衣裳,顾清远见他手里的衣裳,还是最开始的那一件,无奈的叹了一声,上前抽走了那件不知被反复叠了几遍的衣裳。 江云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三个银锭子,掌心里沉甸甸的。 “银票也收起来,这三个小银锭子,给你装在钱袋里,留着零花。”他说着将今日卖的钱全都递了过去,那三个小银锭子,是他特意换的全新的,上头没有一点瑕疵,一个分别是十两,用起来方便,平时揣着也不至于太沉。 三个银锭子亮闪闪的,江云小心翼翼的装入钱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带着那股紧张都冲散了几分。 看出他紧张,顾清远只斜靠在床上,陪他说话。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这边下雪了,也不知家里下没下雪。他们都出来四天了,正事都办完了,也该回家了,眼瞧着就要进腊月了,这是成婚后的第一个年,虽然只有两个人,可也得过得热热闹闹的。 山里的路本就不好走,要是下了雪,就更难走了,还是提早备好年货,心里才踏实,就算天气不好也不怕了。 “过两天吧,带你再逛逛,顺带买些特产回去,也给赵婶儿他们带点儿。”顾清远知道江云亲近的人不多,除了苏家便没有旁人,他们出来一趟,怎么也得带点特产回去。 “行,那咱们少买点儿,上次送的礼都够重了,要是准备的太多,倒是显得生分。”村里人讲究个有来有往,若是他们准备的礼太重,回礼的时候,倒是给人家添负担。赵婶儿那可以少备些,以后日子长着呢,两家走动也不看在一时,心意到了就行。 倒是张家得备上些礼,大黑、二灰在人家吃喝这些日子,他们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府城稀罕玩意儿多,给小孩子买上些做礼物,既不会过分客套,又不至于失礼。 “张大哥还替咱们养着大黑和二灰呢,它们两又能吃,想来这几日没少给他们添麻烦。你们关系好,不计较这些,咱给孩子买点儿东西,也算是咱们的心意。”江云细细的盘算着,一一讲出来。 顾清远握着人的手腕晃了晃,眸子里具是宠溺,“好,都依你。” 江云面上染了淡红,不好意思的把手抽了出来。七百两不是小数目,足够歹人起坏心思了,他又将银票都收妥帖,才重新回到床上。 两人都未再开口,屋里一时静谧无声,只有偶尔的炭火燃爆的噼啪声。 半晌,顾清远才再度开口,只不过声音有些暗哑,“我去洗洗,咱们早些睡。” 江云低低的应了一声,连头都不敢抬,等人走了,便飞快的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明明已经经历过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紧张。 顾清远出来的时候,连里衣都没穿,赤着上半身,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未擦干的水珠划过壁垒分明的腰腹,看的人面红耳赤。 江云只匆匆一瞥,就羞的别开视线,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熄灯,把灯灭了” 耳畔传来男人略低的笑声,江云把眼睛都睁开一条缝,见屋里还亮着,又羞又恼,轻轻的捶了顾清远一下,触及坚实的肌肉,又慌忙撤回手,脸红的几乎要滴血,就连衣领处隐约露出的肌肤,都泛着淡淡的粉红。 他羞的要躲,身上却突然投下大片阴影,抬头便见男人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臂将他牢牢地圈住,转瞬唇上便是一阵温 江云只觉得像被火烧过一般,全身都烫的厉害,急促的呼吸声中,偶尔泄出两声抑制不住的轻哼,吓得他连忙将胳膊覆在唇上,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顾清远注意到身下人的举动,忙将他的手臂拿开,指尖抚过他的唇瓣,幽深的眸子又暗了几分。 外面寒风阵阵,屋里却是满室春色 第45章 事后温存 第45章 事后温存 雪后初霁,目光所及,皆被白雪覆盖,清冽静谧。 日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耸翘檐角上,闪着亮光。屋檐上的积雪,堆积如棉,绵软丰盈。就连小径旁的枯枝上,都挂满了雪珠,随风摇曳间,洒下串串簌簌的珠玉之声。 偶尔,一两只小鸟从雪中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银白的新世界,为这静谧的早晨添了几分趣味。 薰笼里轻烟袅袅,与斜洒进来的淡淡日光交汇,似一层轻纱,洒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温柔谴倦。 顾清远早早的便醒了,怀里的人还睡的安稳,半蜷着身子,似只乖软的幼兽,额头抵在他胸前,几缕发丝不经意间滑落,轻拂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微痒。 怕扰了人的好梦,顾清远也没有起身,就这样静静的瞧着人恬静的睡颜。江云生的白,极易留下痕迹,除了脖颈处的红痕,手臂上还有两个牙印,虽然不深,但在雪色的手臂上,也格外突兀。 怀里人动了动,顾清远才收回视线,配合着他姿势,重新将人揽在怀里,爱怜的在他眉心处亲了亲。 许是累的狠了,江云只哼了一声,便再次陷入了梦境,没有丝毫要转醒的意思。 顾清远不敢再有动作,默默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原就想过来府城定居,这次过来,也留心过周遭的物价。府城的房价比他预料的还要高,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都要三四百两银子,地段还不好。若是想要地段适中,又过的去眼的,怎么也得七八百两,再好些的恐怕得超过千两。 他手里的银子看似多,实际上要是买了房子,根本就剩不下什么。过日子,衣食住行都得花钱,就算是大头解决了,日常琐碎上也总有花销,手里不可能一分钱都不剩。 再者,既搬来了府城,定然不能再以打猎为生,总得有个稳定的营生。他只有打猎的手艺,并无别的本事,具体能做些什么,还得再细细打算。 无论做什么都得有本钱,他不愿江云跟着他受委屈,总归还是得多攒些银子,放在手里才踏实。 日光渐渐倾斜,淡金色的光束缓缓穿透了窗棂,温柔地铺展开来。光影斑驳间,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都变得缓慢。 江云这一觉睡的很沉,直到晌午才悠悠转醒。 睡意尚存,他下意识的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身上乏的厉害,尤其是后腰,酸软难耐。 思绪渐渐回笼,昨夜那些羞人的场景也一一浮现,原本微微泛红的双颊,在他睁眼的瞬间就红透了。 入眼就是男人赤着的胸膛,顾清远昨夜洗漱后就没有穿里衣,后来更是 “醒了,有哪不舒服吗?”瞧着人紧闭的双眼,顾清远餍足的轻笑出声,低头亲了亲他泛红的耳尖,才扯过一旁的衣裳穿上。 这话江云如何也答不出,好在男人也没再追问,否则他真的要羞死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随后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覆在他的后腰处,像春日午后的微风,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暖。 顾清远力道掌握的极好,瞧着人舒服的半眯着眼睛,按摩的更加卖力,他知道夫郎害羞,也不再开口,直到人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才缓缓停手。 “饿了吗?”顾清远哄着人转过头,手指轻轻穿过他如墨的黑发,帮着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发丝,瞧着不挡脸了,才轻声开口。 江云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肚子就像和他唱反调一般,“咕咕”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屋内,让人想忽略都难。刚刚消退下去的红晕,立时又重新爬上了双颊,像是天边被太阳染红的霞光,格外绚烂。 “我让后厨先煮碗面,简单吃点,外头的雪也停了,晚上咱们再出去吃。”在人头上揉了一把,顾清远利落的穿了衣裳,匆匆下楼。 面条好做,不多会儿,伙计就端着托盘上来了,他只开了条缝,将坨盘接了过来,并未让伙计进屋。 “先吃碗面垫垫。”墙角置着一张月牙桌,他小心地挪开桌上的花瓶,空出桌面,将桌子搬到了床边。 桌子不大,正好可以放下两碗面,面条很香,汤底该是高汤熬的,浓郁鲜香,面上还有一个金黄的煎蛋。 江云咽了咽口水,肚子又应景的“咕咕”叫了两声。顾清远将筷子递了过去,又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才拿了凳子在他旁边坐下,“快吃吧。” 面条煮的十分软糯入味,江云是真的饿了,就连面里的汤都喝了个干净。顾清远怕他没吃饱,又把前两日买的糕点拿了过来,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云只吃了一块,觉着喉咙有些干,便没有再动。 自从成婚之后,他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但凡顾清远在家都会陪他一起小憩,今日两人睡到中午才起,自然是不能再睡了。 之润巷本就清净,一下雪过来的人便更少了,街上净的很,偶尔才有一辆马车经过,他数过两辆马车后,见男人依旧坐在桌边,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这边暖和,你过来歇歇。” 薰笼原是在屋子中间的,昨夜顾清远怕他冷,便挪到了床边,周围的房间都没有人住,连点热乎气都没有,走廊上也是冷冷清清的,坐的久了就该觉出冷了。 顾清远原是怕江云对着他害羞,这才在桌边坐下,听见人唤他,自然是没有不应的。 客栈的床不比家里的床大,江云见他过来,忙往里面挪了挪,牵扯到某处,唇边溢出一声轻呼。 “怎么了,哪里”话说到一半,顾清远突然意识到什么,再见人泛红的双颊,哪里还能不明白。江云皮肤细嫩,轻轻一摁都容易留下印子,虽说他有所克制,但到了后头,也总有情难自禁的时候,见人痛的眉毛都叠在一起,便有些拿不准,迟疑了一瞬,才道:“我看看,别真伤着了?” 听了这话,江云的脸色霎时变得如晚霞般繁杂,羞恼交织。那双原本如湖水般清亮的眸子,似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雨笼罩,泛起了层层氤氲的水汽。 他忍着不适背过身去,越想越气,又回身锤了顾清远一下,“不许说了。”男人身上硬的像是锤炼过的铁块,这一下不但没把人打疼,反倒是把自己的手都打红了。 “乖,不气了,我不说了,是我不好,你要是还气,我自己打几下,给你出气,好不好?” 顾清远伸将人拥进怀里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吹了吹。 男人的声音格外温柔,像是山间流淌的清泉,带着无尽的宠溺与安抚。 江云本就不是真的生气,只是羞的厉害。 他们亲近的时候,总是亮着灯,他不知别的夫妻亲近的时候是不是点着灯,这种话自然也是没法找人问,讲都讲不出口。屋里点着灯,亮堂堂的,做那种羞人的事,他总觉得太过羞耻。 况且,昨日似乎与第一次有些不同,他被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好久,直到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才被放过。原以为阿嬤说的有些夸大,经历了昨晚才知晓,阿嬤说的都是实情,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便是歇了一上午,身上还是有些酸软。 顾清远见人不说话,还是有些不放心,虽说完事后是他亲自抱着人洗漱的,可江云羞的厉害,明明都困的不行了,还撑着不肯睡,蜷着身子不肯让他细细检查。含着泪珠的人,一脸的委屈,他哪里舍得再说一句勉强的话。 在人发顶亲了亲,顾清远才将埋在他胸前的小脑袋露出来,继续柔声哄着,“都是我不好,不生气了啊。昨夜是我没轻没重,我怕伤着你,刚才一着急,这才想要看看,不是故意逗你。” “咱们是夫妻,你给夫君看看,不用害羞。” 犹豫片刻,江云还是摇摇头,小声道:”我没生气,也没事儿,也不疼,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 “就是,下次下次我们能不能熄灯再” “好。”顾清远捏了捏他绯红的脸颊,一口应下。 第46章 回家 第46章 回家 眼瞧着就要进腊月了,城里也是愈发的热闹。每到年末,商户们总会放粮布施,以求来年事事顺遂,生意红火,街上被挤的水泄不通。 打着布施的名号,不少商铺都有降价,顾清远又陪着江云,在府城玩了三天,连带着买了不少特产,才悠悠往回转。 为着路上不赶,顾清远早早的就套好了马车,用过早饭后,便退了房。 街边有卖肉饼的,小贩吆喝的格外起劲,肉饼瞧着比寻常的烧饼要小一些,里头的肉馅却不少,圆鼓鼓的都要冒出来了。怕中午找不到用饭的地方,他便买了几个肉饼,隔着帘子递给了江云。 江云还惦记着流民的事,官府将难民尽数驱赶了,能逃出来的都是青壮年,那里头总有实在活不下去的,为了寻条生路,说不准就会铤而走险。 他瞧着城门处的守卫依旧严密,心里有些担忧,直到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见着有难民模样的人,这才放松些。 路上车马如流,络绎不绝,耳边全是马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有几辆车旁,还有些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跟着,想来是哪家商行,为了货物能顺利抵达,请了人跟着压车。 车一多,路上便有些跑不开,顾清远控制着速度,让马儿悠悠的跑着,一直到了岔路,车流稀疏了不少,他才轻轻挥动手中的马鞭,口中喝了一声:“驾!” 原本中午前后,能到连平县,这一耽搁指定是赶不到了,也幸好出来时买了几个肉饼,不至于饿着肚子,两人草草的在车上解决了午饭。 出来时天空还是一片澄澈,谁知刚用过午饭,天上便飘起了细雪。雪花虽不大,却落得极为绵密,纷纷扬扬,如织如缕,很快地面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 前面不远就是连平镇,连平镇盛产玉石,比旁的地方要富裕些。若是错过了连平镇,在往前走,最近的落脚点就只有漳河镇,两地之间还有不短的距离,若是路上顺当还成,要是路上有些波折,怕是天黑前赶不到。 顾清远抬眸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压抑,只怕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他带着夫郎,路上不求快,只求稳,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就在连平县歇一晚,等明日雪停了再赶路。 他正要挑帘同江云说一声,前面就传来喊声,他侧头看去,不远处一个中年汉子,小跑着朝这边过来,便止住了动作,朝车里嘱咐了一句:“别出来,有人过来了。” 江云轻轻应了一声,连忙翻出帷帽带上,透过侧窗的缝隙往外瞧,见一个中年汉子到了近前,看样貌倒不像坏人。只是此处有些偏僻,路上没有几辆车马,就算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他心里没由来的发紧。 顾清远扶着车辕,打量着面前的汉子,目光中存了两分警惕。 “这位兄弟,你可是要去连平镇,我们马车坏了,车上还有人家订好的茶叶,眼看着就要误了时辰,能不能让我们搭一段便车。”中年汉子喘着粗气,指了指前边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似乎怕被拒绝,又连忙补了一句,“兄弟放心,我们可以给车钱,还望行个方便。” 顾清远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汉子,穿衣打扮倒是像个生意人,只是那双手,虎口处 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堆叠,怎么瞧都不是生意人该有的手。 “实不相瞒,我车上乃是病重的老母,刚从城里瞧病回来,实在不便与外人同乘,这位大哥还是令找他人吧。”顾清远拒绝的干脆利落,见那汉子还要纠缠,拱了拱手,随即扬起马鞭,毫不犹豫地驾车离去。 路过那辆马车时,车上的另一个汉子,还朝着他们的方向呸了一声。 他眼中寒光一闪,锐利的视线如冷箭般横扫而过,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被这般凌厉眼神注视,那汉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江云一直瞧着外头的情况,见那两人没有追上来,一颗心才稍安。他本想掀开车帘问问什么情况,又怕被人瞧见,一直等行出好远,才挑开车帘的一角,探出小半个头去,小声问道:“刚刚是坏人吗?” 顾清远被他这话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只是搭车的,不是坏人,别怕。” 其实这好人坏人,哪有这么好辨明,坏人脑袋上又没写着字,他也无法凭着那两人的几句话,便轻易判断。 不过,那两人确实扯了谎,但要说是拦路的劫匪又不像,身上少了些匪气。就算那两人所说属实,车里坐着江云,也无法与两个外男同乘,还不如直接拒绝,也省去好些口舌。 如此说不过是安抚,他的小夫郎胆子小,赶路本就辛苦,犯不着再叫他忧心。 “雪越下越大了,你先进来避避,等雪停了咱们再走吧。”江云掸了掸他身上的雪花,又见那两人并未追过来,想着避一避雪,再赶路也无妨。 “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前面不远就是连平镇,咱们今天就歇在连平县,等明日雪停了再赶路。”雪花渐大,说了这会儿话,江云的头上已经落了白,顾清远见状,摘了手套,轻轻为他拂去头上的积雪,“先进去,小心着凉。” 车轮在雪地上蜿蜒前行,时而深重,时而浅淡,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依的车辙印。 连平镇因着商贸往来繁多,城中客栈林立。许是下雪的缘故,客栈的生意火爆,顾清远一连问了三家,都说客满了,最后只在街角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 天色灰暗,大堂内并未点了灯,人来人往,有些杂乱。他一直将江云护在身侧,生怕被过往的人冲撞了。 伙计见惯了来往的客商,便也当他们是做生意的,只是出门还带这个小哥儿,倒是少见。又见人带着帷帽,想来容貌不俗,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这家客栈住店的人也不少,房间有限,顾清挑了三楼靠中间的房间。此处人多杂乱,他也不敢留江云在屋里,独自外出,便吩咐伙计一并送些热水、饭菜上来。 “客官,咱们这热水五文钱一桶,您看要几桶?”伙计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见眼前的客人愣了一瞬,还好心的解释了一句,“客官,我们这往来的客人太多,这每个人都要热水,光柴火都要不少,小店实在是供应不起,这才适当的收几个铜板,全当是买柴火的钱了,还望您体谅。” 现下倒是知道为什么这间客栈,还有空房了,实在是掌柜的太会做生意,连热水都要钱,五文钱都够买一担柴了,便是烧几锅热水也够了。 虽是感叹,可出门在外,他也没再这些小事上纠结,左右只住一晚,要了两桶热水,又付了十文钱。 这里的客栈,自然不能跟府城比,环境有限,屋里只点着一个火盆,着实算不得暖和,好在被褥还算是干爽。 “先歇会儿,等热水来了泡泡脚,暖和暖和。”顾清远给人取下帽子,放在一旁,又握了握他的手,见不凉,这才放心些。 热水送来的还算快,许是没得到赏钱,伙计的态度不如刚刚热络,顾清远也没搭理,自己提了热水进屋。 “饭菜还得等会儿,先泡泡脚,解解乏。”他单膝触地,半蹲着给人除了鞋袜,试了试水温,才缓缓的将两只脚放进水里。 他刚要起身,衣角就被人轻轻拽住,抬眸,见人湿漉漉的眸子瞧着他,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咱们一起泡。”江云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的意味非常明显。 “好。”顾清远也脱了鞋袜,泡进桶里,让人把双足放在自己的大脚上。 江云放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拉过他的大手,一人一边搭在手炉上取暖,“我瞧着这雪,一点都不见小,明日能停吗?” 顾清远微微侧了侧身,让他靠的舒服些,才开口:“该是下不了这么久,不用急,正事都办完了,若是雪一直不停的话,大不了再住上一日。” 江云倒不是心急,只是原本两天的路程,这一耽误路上就得多出一天时间。他在马车里坐着,最起码有车厢可以挡挡风,顾清远整日在外面赶车,着实是太幸苦了,冬日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吹的人脸上全是细小裂口。 顾清远见人不说话,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轻声问:“怎么了?” 江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事儿,有点想家了。” “那咱们明日就走,等回家了,我也不进山了,就在家里陪你。”顾清远耐心的哄着,末了还低头在人脸上亲了一下。 “好。”怀里的人应了一声,细白漂亮的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乖软澄澈的眸子里氤氲的水汽,看的人心里一软,顾清远擒着人的下巴,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第47章 路生波折 第47章 路生波折 雪后的空气,弥漫着刺骨的冷冽,连日光都透着苍白,落在层层的积雪上,映出些许浅淡的光斑。 路旁的枯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霜花,银装素裹,与远处的群山融为一体,望不尽的雪色。 昨天那场雪越下越大,一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停住。城里还好,主街上的积雪自有人清扫,出行也与平时无异。 出了城,景象却截然不同,路上铺满了层层积雪,因着无人清扫,只能靠偶尔驶过的车马碾压,雪被压实,形成了一条条硬实的雪道,再供后续的行人车马通行。 他们出来的早,这条路还没什么人走过,积雪厚的地方足足有一尺深,马蹄子都没在其中,马儿行起来也有些吃力。 车轮压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顾清远紧握缰绳,赶着马车慢慢地前行,一刻也不敢松懈。 江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寒风裹着雪粒子,刮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顾清远忙将车帘摁住,朝里面嘱咐一声,“起风了,别出来。” 男人的声音混着风声,有些含糊不清,在透过车帘传进来,闷闷的。江云自然也瞧见了路上的积雪,心疼他赶车幸苦,“风太大了,要不咱们先回去,等风小点儿,路上的积雪消消再走。” 风实在是太大了,他只看了一眼,就迷了眼,顾清远还得赶车,又冷又刮的脸疼,实在是遭罪。眼下走的还不算太远,折回去还来得及,回去还是顺风,总比顶着风往前走强。 顾清远往上扯了扯蒙着脸的围巾,安抚着车里的人,“别怕,晌午前咱们就能赶到漳河镇,天气如果还不好,就在漳河镇歇下。” 他嘴上安抚着江云,心里却有其他考量。 这边的天气本就多变,前头还出太阳,后面就有可能起大风。如今只是有些积雪,风大了些,若是等过两日,路上的积雪被压实了,再结了冰,就更难走了。 回家还有一段山路要走,根本绕不开,他们车上没有防滑链,若是到时候打滑了,弄不好车都得翻了。还不如趁着现在积雪还松软,往前赶赶,最迟今日也能赶到漳平镇,过了漳平镇就还只剩一小半的路程,若是路上顺当,一日便能到家。 江云没出过远门,又赶上大雪,便是他没说,顾清远也知他心里是怕的,隔着车帘又安抚了两句。 狂风怒号,如同咆哮的野兽,呼啸的风声几乎淹没了所有的声响,连说话声都被压的听不清了。江云怕他说话灌风,也不再开口,只默默的将手炉顺着车帘的缝隙,递了出去。 外面太冷,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手炉即便有套子罩着,放在外面也用不了多久就凉了。顾清远拒绝不及,江云格外执拗,硬生生的将手炉塞进了他怀里,便退回车厢里,裹着被子取暖。 怀里揣着丝丝暖意,似乎连周遭的严寒都淡了几分,顾清远勾了勾唇角,继续赶路。 越往漳平镇走,路上的积雪越发厚重,路窄了不少不说,路面也是崎岖不平。路的一侧是一道深沟,里头还贯穿着不少横枝竖节的枯草茎干杆,有的没完全被雪色覆盖,露出原本的草色。 饶是顾清远山路走的多,也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用手掸了掸帽沿上的雪粒子,拉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车里有些颠簸,江云搓了搓被冻的通红的手指,靠着车壁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视线一直落在车帘上。车帘摆动间,偶尔能瞥见一片藏蓝色的衣角,心里便觉踏实些。 不知是冻的,还是颠簸的,他慢慢觉得头有些昏,渐渐的生起困意,正有些迷糊呢,就听的前面“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重物坠落的声音。 “前头的马车翻了,我过去看看,云儿在车里别动。”人命关天,顾清远停住了马车,只掀开车帘交代了一句,便赶了过去。 一辆马车侧翻进路旁的深沟里,车厢已经变形了,车辕横压在车厢上,也不知里面的人伤得重不重。赶车的小厮,凭借着本能及时跳了车,除了有些狼狈,倒是没受什么伤,此时正站在路边发愣,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还不救人!”顾清远大喝一声,那小厮才回过神来,口中喊着少爷,不知是怕是急,声音里竟带了哭腔。 两人合力将车辕抬开,将车里的人救了出来,好在只是伤了腿,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人有些眼熟,正是那日在酒楼遇见的齐锦麟,齐锦麟显然也认出了他,即使疼的呲牙咧嘴,也不忘挤出一抹笑,“顾兄弟,又见面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顾清远对此人的自来熟已经有了了解,见他伤着还这般多话,便知他没有大碍。那日在酒楼他穿着朴素,今日这一身却极为奢华,对于这种看不清来历的人,多存几分戒备总是应该的。 齐锦麟见人言语寥寥也不恼,正要再说些感谢之词,就见人抬脚就走,急的大喊出声:“顾兄弟,顾兄弟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顾兄弟” 他喊了两嗓子,不小心碰着伤处,疼的直嘶气,见人只挥挥手,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忙推了身前的小厮一把,“小六,没点眼力见,还不把人拦下。” 小厮应下,小跑着拦在了顾清远面前,“这位壮士还请留步,您救了我家少爷,我”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顾清远脚下没停,直接绕过了小厮,向着自家马车走去。 奈何齐锦麟死缠烂打,瘸着一条腿,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偏要凑过来,“顾兄弟,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看,我这腿伤了,走不了路,一个人在荒郊野岭的岂不是得冻死,你怎么也带我一程。” 看他的穿着打扮,顾清远不信他会没人接应,冻死这话也说得出口。 末了,齐锦麟还是挤上马车,只不过是坐在前头,车厢里坐着人家的夫郎,饶是他脸皮再厚,也做不出和人家夫郎独处一个车厢的事。 原本他是提议,让小六赶车,他们一起进车厢里头,这样也不算失礼。 顾清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说出一句让他无法反驳的话,“你还想再翻一次车吗?” 好吧,他不想。小六赶车的本事是不怎么好,这次幸运他只受了点儿外伤,若是在翻上一次车,可就说不准了。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出来,他还不想断腿断脚。 最终,三个人还是坐在前头,一路任风吹雪打,好不容易,总算是到了漳平镇。 漳平镇不大,镇子上只有三四家客栈,几个人挑了最大的一家,掌柜的是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因着生意不怎么好,店里只有一个伙计,马匹草料都得自己喂。 顾清远喂完马,回来时见就见齐锦麟拄着根不知从那找来的树枝,站在房门口,一旁的小厮手里还拎着一个大食盒。 “顾兄弟,救命之恩,我请你吃顿饭,不为过吧,这次你可别推辞啊。”齐锦麟一脸的理所当然,大有你不让我进,我就在这耗着的意思。 江云听见动静,以为是顾清远回来了,推开门才见门外还有别人,现在退回去也来不及了,便点了点头,全当打招呼。 “嫂子实在是貌美。”齐锦麟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想了半天才挤出貌美两个字,完了还不忘感叹了一句,给了顾清远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难怪顾兄千里迢迢,都要将夫郎带在身边。” 顾清远挡在江云身前,冷冷的瞥了一眼,齐锦麟这才止住了话头,吩咐小六布菜。 眼下才刚过申时,还不到晚饭的时候,但因午饭都是在路上草草将就,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子几人早都饿了。 有外人在,顾清远怕江云不自在,一直给他夹菜,只瞧着他吃的与平时差不多了,才收回视线,给人盛了碗汤,让他慢慢喝着。 两人的互动自然,又透着亲昵,想来私下更加恩爱。 齐锦麟瞧着瞧着,心下就有些发酸,寻常人家的夫妻尚且能如此,便生他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掉入了齐家那个虎狼窝。他越想越难受,眉眼也染上几分郁色,转瞬又快速敛去。 齐锦麟本就是自来熟的性子,顾清性子虽冷,瞧他没有什么恶意,也少了几分警惕,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 直到人都走了,江云才将心中的疑问出口,“什么时候认识的齐少爷,怎么没听你说过?” “刚到府城那日在酒楼有过一面之缘,并不算相熟。今日又碰巧遇见了,他家世不简单,绝非普通人家,与我们也不是同路人。” 虽然齐锦麟并未表明身份,但顾清远知他绝不是寻常百姓。今日救人只是凑巧,便是换作别人他也会帮上一把,吃了他这顿饭,也算是他还了这份恩情。歇上一晚后,明日各赶各的路,也不会有交集。 第48章 江云生病 第48章 江云生病 漳平镇不比府城繁华,周遭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刚过了掌灯时候,街上就连一个行人都瞧不见了,窗外只有呼呼的风声。 客栈条件有限,只有一个火盆不说,炭火供应的也不足,一个房间就是那些定量,若是一直燃着连半宿都不够。顾清远又使了银子,要了一小筐炭,江云怕冷,再给人冻着就不好了,他顺带又去马房添了草料,这才转回房间。 下午在车上,江云就觉着有些头昏,现下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眼皮都睁不开了,实在撑不住了,裹着被子就睡着了。 顾清远进来时,见人已经睡下了,也没再要热水,就着他用过的水,简单的洗漱过,便准备搂着人休息。 他刚搭上床沿,就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寻常轻缓平顺的呼吸声,此时有些急促。他心道不好,忙伸出手去探江云的额头,果然烫的厉害。 心急之下,连鞋也顾不得穿,又重新点燃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原本白皙的小脸已经烧得通红,他试着叫了两声,昏睡的人只难受的哼了哼,半点要醒来的架势都没有。 随便扯了件衣裳穿上,顾清远便匆忙下楼去找大夫。 店里没什么客人,伙计早都歇下,这会儿被人喊起来,满脸的不情愿,看在钱的份上,这才同意跑一趟。 房间本就不隔音,两间房又挨着,这边闹出的动静大了,齐锦麟自然也只知晓,他过来瞧过一眼,听说是江云病了,他也不方便探视,只问了问情况。 他们夫妻感情好,他是知晓的,这会儿见帮不上忙,也不添乱了,让小六扶着回去了。 没过多久,小六便匆匆返回,手中还握着一个精致的瓷瓶,他气喘吁吁地解释道:“这是我家少爷从家里带出来的药,有退热定惊的效果。少爷吩咐了,让大夫先瞧瞧,若是合用,也能帮上贵夫郎一二。” 顾清远并未推辞,道了谢,将人送走后,才重新绞了帕子,覆在江云头上。帕子上带着凉意,覆在发热的人头上,激起阵阵不适,半蜷着人微微发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将发抖的人抱进怀里,顾清远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搅碎了,悔的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他明明知道江云身子弱,却还偏要将人带出来,这一路上天寒地冻的,又没把人照顾好,活生生把人给弄病了。 怀里人无意识的小声呼痛,一双秀眉都叠在了一起,头上的帕子很快就变得温热,他反复投洗着帕子,额上的热度却丝毫不减。 好在后街就有医馆,一来一回用不了多少功夫,伙计收了钱,办事还算尽心。老大夫过来的时候,衣裳还没理好,显然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喊起来的。 老大夫放下药箱,连气都没喘匀,就被顾清远拉到了床前,他一贯冷静,此时声音里也带了慌乱,“先生,烦您给我夫郎看看,下午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了,人一直昏睡着,怎么喊都喊不醒,您快看看要不要紧?” 他说着搬了凳子,请大夫坐下,掀开被角,牵出半截白皙的腕子。 老大夫坐定,轻轻搭在江云脉上,眉心不觉皱了皱,这小哥儿生的孱弱不说,还曾得过寒症,虽说调养的不错,到底是损伤了身子,日后与子嗣上可能有些不易。 顾清远见大夫皱眉,一颗心搜提到了嗓子眼,等大夫收回脉枕,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先生,可是我夫郎的病” 老大夫摆了摆手,面上闪过一抹惋惜,随即收回脉枕,宽慰道:“无碍,就是受了点凉,我给开上服药,歇上两日便好了。” 顾清远道了谢,又将齐锦麟给的药拿出来给大夫瞧了,确认两种药不冲突,给江云服下了,这才结了看诊的费用,送大夫出去。 大夫见这个年轻人对病人十分关切,又嘱咐了些服药的注意事项,顾清远一一应下,道了拐角处,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先生仁心,我夫郎是否有其他不妥,还请先生告知。” 刚才在屋里,他就见大夫面色犹疑,似有什么未尽之言,顾及着江云,他便没有开口问。 眼下无人,这这才问出心中疑虑,江云落过水,徐大夫也说是伤了肺腑,得好生将养着,不可劳累忧心。如今又受了风寒,他就怕牵扯出了其他病症。 “这”老大夫没想到他只是稍有迟疑,就叫人瞧了出来,此时倒是有些为难,这怎么说都不好。 看这小哥儿的脉象,是不曾生育过的,瞧着年纪不大,想来也是才成亲不久。小哥儿受孕本就不如女子,这位小哥儿身子弱是一方面,该是曾经落过水或是受过大寒,再加上长时间的忧思多略,有些伤了心神,与子嗣上便有些艰难。 倒也不是不能生,只是是不如身子康健的人那么容易有孕。只是,这话他如何好说,眼下人还昏着,他要是如实相告,眼前男子得知自己的夫郎不易有孕,回头再生了旁的心思,他不是把人给害了吗。 他行医多年,虽说没有多大的功劳,但也是本本分分的治病救人,也当得起一句心怀仁心。看诊的多了,最是知道这女子小哥儿的艰难,因此也是能帮上一把就帮上一把。 老大夫见眼前的年轻人,倒不像那等子薄情寡性的,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也不敢轻易判断,便随便扯了两句,想着糊弄过去。 “无碍,就是这小哥儿曾经得过寒症,如今又受了寒,日后得多注意些才行。” 顾清远目光在老大夫身上转了一圈,老大夫也见过不少人和事,眼下却被一个年轻人看的有些心虚。 “我夫郎曾落过水,当时看诊的大夫,也说是落了寒症,前段时间去看诊,大夫还说调养的不错。若是这次发热,扯出了别的病症,还请您尽管直言。只要是能救人,怎忙都行。”顾清远见老大夫似有隐瞒,也不再拉扯,主动开口询问。 “哎!”老大夫叹了一声,见他话都说到此处了,也不再隐瞒,“这寒症没有大碍,从脉象上看,确实调养的不错,平常就算有个伤风发热的也不打紧,及时医治就好。” “只是”老大夫迟疑了一下,才换了种问法,“上次看诊的大夫,还有没有讲些别的?”他也是看这位年轻人言辞恳切,脸上的那种关切不似作假,况且这小哥儿也确实调养的不错,想来在家中也是受看中的,这才试探一问。 这倒是把顾清远问住了,徐大夫只说要好生调养着,免得落下病根,别的倒是一字未提,几次看诊也并没说别的,莫不是还有其他的隐情。 顾清远神色一变,“先生,我夫郎是否有什么不妥,您不用顾虑,只要是能救人的药,无论是多贵,您尽管用。要是还需要别的,您也尽管说,我” “不是。”老大夫连忙打断,没看出来,眼前这位还是个痴情的,不过这番倒是打消了他顾虑,口中的话可以随便说,眼中的心疼和爱意却是装不出来的。也罢,就当他给小夫妻提个醒吧,全当是做好事了。 “好生调养着是对的,他身子是有些弱,又惯忧思,再加上那次落水伤了身子,就是可能不太容易有孕。你也不必心急,你们还年轻,好生养着,少些忧思,过个一两年要是还是怀不上,再看看大夫调理也是来的及的。” 老大夫话出口,便打量着顾清远的神色,他生怕自己这几句话,害了屋里那个小哥儿,见面前的年轻人脸上不见半分嫌恶之色,反而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这才放心下来。 顾清远再次道了谢,又托伙计跟着大夫去取药,才匆匆返回。 药熬好还得些时候,好在齐锦麟给的药有效,服下后热度渐退,只不过人还是昏昏沉沉的,顾清远又吩咐后厨煮了粥,哄着人用了些,不至于空着肚子喝药。 热度反反复复,一直到后半夜才算时彻底稳定下来,没有再烧。顾清远又给他换了干爽的衣裳,这才搂着人睡下。 江云似是感觉到了熟悉的热源,哼哼唧唧的蹭了蹭,大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顾清远心疼的在他眉心处落下一吻,才缓缓阖上眼睛。 第49章 养病 第49章 养病 夜色虽还未完全褪,天边逐渐被朦胧的光亮浸染,其中交织着几缕略显沉闷的蓝紫色调。大风虽已停了,空气中却依然弥漫着凛冽的寒意,仿佛能透过肌肤直达骨髓。 顾清远早早的就起了,也没烦扰伙计,同老板借了后厨,独自把药给煎上了。煎药耗时间,又离不得人,他干脆连早饭也一并做了出来。 外头的风虽然停了,可江云还病着,不宜赶路,他便又续了一日的房费。早饭做的多,先给齐锦麟他们送了,才回了自己房间。 江云还睡着,不知是烧的太厉害,还是跟什么东西犯冲,退烧后脸上就起了好些小红疹,密密麻麻的布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顾清远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发热,心下稍安。搭在他额上的手还没来的及撤回来,便被一双细白如瓷的手握住,放在脸颊旁蹭了蹭,“什么时候了?” “还早,不到巳时,困的话再睡会。”顾清远给人拢了拢头发,指尖抚过他脸上的细小红疹,心疼的开口。 江云摇了摇头,翻了个身,将头枕在男人腿上,“不睡了,风停了咱们早些出发,今晚便能到家了。” “不急,刚又续了一天房费,咱们再歇上一天,等你好些再赶路。”顾清远又给人夜了被角,确保一丝风都头不进,才缓缓道:“最多还有一天的路程,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养好身子。” 江云侧头瞧见男人眼中的血丝,便知他定是一夜都没怎么睡,抬手轻轻抚上他眼下的乌色,有些后悔跟着出来这一趟,一点忙没帮上不说,还添了许多麻烦。 “上来陪我躺会儿,好不好?”他说着往里挪了挪,这一动作才发觉身上乏的的厉害,忍不住咳了两声。 顾清远忙把人扶起来,端了水过来,见他缓和下来,才温声哄着,“乖,咱们先吃饭,吃完饭把药吃了,病才好得快。今儿也不出去,我陪你躺一日都行。” 男人声音偏冷,对着江云却软了许多,加上哄小孩子的语气,倒是弄的江云有些不好意思,乖乖的点头。 病着的人得吃些好消化的,他便煮了粥,熬的浓稠的米粥里放上些菜末,再以盐和香油调味,也不至于吃进嘴里没有滋味。 后厨的食材还算齐全,他和面烙了几张松软的薄饼,和面的时候放了鸡蛋,烙好的饼极为松软,随手又炒了两个菜,夹在饼里吃正好。 江云没多少食欲,不想让顾清远担心,强撑着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小角饼,实在吃不下了。顾清远知道他的食量,见他吃的差不多了,也没再劝,快速的解决了剩下的吃食儿,将碗碟送去了后厨。 这客栈里只一个伙计,好些事都得亲力亲为。回来时正巧遇见要出门的主仆两,齐锦麟拉着他好一顿夸,直夸他做饭好吃。 承了他送药的情,顾清远对着齐锦麟的态度缓和了很多,得知他们主仆是要去车马行,重新买辆马车,便把自己的马借给了他们。 车马行都在远郊,单单走过去都得一个多时候,况且齐锦麟的腿还有伤,更是走不了远路。骑马去能省不少时候,买完马车后,让马在后面跟着就行,小六一个人也不愁应付不过来。 齐锦麟本想接着搭顾清远的车,左右也也没有目的地,不过四处闲逛罢了。他喜欢热闹,好不容易遇见个投缘的人,还想着吃酒耍乐一番。但一想到,还得接着坐在车前头,受冷风吹,就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吃酒耍乐什么的,和吹冷风比,也可以往后放放。 顾清远刚回屋,房门就被敲响了,他将药碗递给江云,才转身去开门。 小六站在门外,有些尴尬的饶了绕头,声音细若蚊拿,“那个那个马鞍有些安不上,还请您帮着看看。” 没成想这主仆两儿连马鞍都不会安,两个人齐齐的看着顾清远,连眼神都一样,他无奈只有认命的下楼去帮忙。 这匹马本就是他在车马行租的,用来拉车的,并没有配备马鞍脚蹬,现下这副也是旁人替换下来的,老板夫妻两没舍得扔,便挂马房里,给住店的客人行个方便。 看着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齐锦麟,牵着缰绳左摇右摆的小六,顾清远倒是觉得,比买马车更为棘手的是雇个赶车的,否则便是再买上一辆,说不准还是得翻进沟里。 把那主仆两送走后,他才从新回到楼上,在火盆前烤了烤火,等身上的凉气散了些,才靠近江云。 喝了药的人蔫蔫的,趴在软枕上,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奶猫。顾清远拿过发带给,人拢了拢披散在脑后的发丝。这几日他梳头的手艺见长,虽说比不上江云自己梳的,可也已经有模有样了。 “累了,就睡会儿。”顾清远握住挽着他胳膊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给他暖着,“这屋里太冷了,我再找伙计要些炭。” 江云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摇摇头,“你上来陪我躺会儿,就不冷了。” 夫郎开口,哪里有不应得,他除了外衣,上床将人揽进怀里。江云倦的的厉害,在男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话儿。 “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下雪,今天的天比往年要冷不少,好些地方又遭了灾,说不准粮食会涨价。” 顾清远揉了揉怀里人的头发,缓缓开口:“家里还有不少米面,回头我再买上两口大瓮,咱可以多囤点粮食。后院有片菜地,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以前一直荒废着,回头我开垦出来,等天暖和了,也种些菜,足够自给自足的。” “种些韭菜不错,一茬一茬的可以割上好几次。也可以种些豇豆,成熟的快,吃法也多,除了炒着吃,还可以腌一坛子酸辣豇豆,最是下饭了。” 豇豆好活,田边地头洒下一把种子,便能长成一大片。村里几乎每家都会种,江云曾见过别人家腌豇豆,酸酸辣辣的,夏日里吃最合适了。 只不过因着是酸辣口的,用的调料也多些。在江家时,钱丽枝舍不得放调料,他便只能做水腌豇豆,如今他成家了,他也想做给顾清远吃。 “好,都依你。”瞧着人眉眼带笑的计划着未来的日子,顾清远心里也高兴,目光落在人脸上那些疹子上,有些心疼的握住了他要去抓挠的手,“痒的厉害吗,我再找大夫给开些外用的药。” 江云摇头,在男人怀里蹭了蹭,“一点点痒,不严重,以前发热也起过,没两日就消了,看过大夫也说无碍。” 那年秋收,正巧赶上变天,村里人都在田里抢收庄稼,半年的心血都在地里,要真是让雨水浇了,那可是要饿死人的。 那时钱丽枝还在坐月子,他便跟着江天在地里忙乎,江天不是个认干的,干上一会儿就要找理由偷懒。眼看着乌云越来越沉,江云只有自己埋头苦干,能收一点是一点,那年他只有十一二岁,累得狠了,再加上淋了水,回头就病倒了。 他昏昏沉沉的烧了三天,江天夫妻两舍不得银子,给他请大夫,还是后来见他脸上起了红疹,怕损了容貌,变成麻子,以后卖不到好价钱,这才找了大夫过来看。 秦秉生看过,也没说什么,只说不打紧,给开了两幅药,要了七十文钱,为着这事,他还挨了好些日子的骂。 直至用做绣活儿攒的银子,把这七十文补上,他的日子才好过些。 顾清远不知道这些,见人痒的总是伸手去抓,放心不下,还是让伙计请了大夫。 还是昨日的老大夫,老大夫今日过来的从容,不似昨日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 “还得劳烦先生给瞧瞧,烧是退了,只是脸上出了好些疹子,还有些痒。”顾清远给老大夫搬了凳子,请人坐下后,才缓步移至床边,坐在了江云身旁。 他心疼地伸出手,将人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中,不住的用指腹在人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床上的人脸色尚显苍白,那点点红疹如桃花初绽,带着几分病态的美,更加惹人怜惜。 老大夫昨夜过来时,病人正昏睡着,闭着眼睛瞧不出容貌,但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因此他才多有犹豫。他活了一辈子,深知好的相貌带来的可不都是好事,眼下青春正盛,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有一日容颜衰败,又没有子嗣傍身,那下场可想而知。 他也是看这个年轻人是个忠厚的,这才如实相告,如今见两人相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重新搭了脉,确认没什么大事儿,又留下了止痒的药膏,交代了使用方法,以及涂药期间忌口的食物。 老大夫见面前年轻人听的认真,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现下这样重情义的年轻人不多了。 结了诊金,顾清远同江云交代了一句,起身送老大夫出门。 医馆就在后头,白日里也不用伙计相送,顾清远想着把人送至楼梯口,却没想又被老大夫领到了拐角处。 “年轻人,老夫看得出你们小夫妻感情好,你好好待你夫郎,莫着急,孩子事顺其自然,总会有的。” 顾清远没想到老大夫还记挂着这事,想来是怕他因为江云不易有孕,怕他苛待了江云,这才又嘱咐了一遍。 他躬身行了一礼,又郑重的道了谢。 老大夫见他满脸真诚,微微颔首,这才心满意足的拎着药箱走了。 第50章 病了一场,更加粘人 第50章 病了一场,更加粘人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着天际,寒风凛冽,穿梭在街道巷陌,发出凄厉的呼啸声,诉说着冬夜的寂寥与寒冷。 整日喝药的人有些嗜睡,无精打采的趴在床上,露出半截如雪般白皙的小臂,顾清远倒水回来,见人有了倦色,便轻步走上前,拉过被子轻柔地为他盖上。 “困了就睡吧。”顾清远刚在床边坐定,胳膊就被人抱住,他眸中带笑,指间划过江云的鼻尖,“擦了药,咱们就睡觉。” 江云一听要擦药,脸上的表情立时垮了下来,原因无他,老大夫给的药膏,味道实在是重了些,涂完鼻腔里全是药味,熏的人昏昏沉沉的。 顾清远见人皱着一张小脸,抬手捏了捏,便想要去够放在床头的药瓶。奈何胳膊被人抱的更紧了,他又不敢贸然用力,怕把人伤了,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忍不住腹诽,他的小夫郎病了一场,倒是比以往粘人了许多。 “不擦药也会好的,不过多几日。”江云声音闷闷的,抱着男人的胳膊不撒手,怕他把手抽出去,还特意把那只大手压在身子下面。 “不好好擦药,脸上落了印子,可就不好看了。”顾清远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故意逗他。 “我脸上落了印子,你就不喜欢我了吗?”江云脑袋有些晕乎,心里想的话就这么问了出来,话出口后,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顾清远,脸上瞬时浮上两团红晕,紧抱着的胳膊也松了手。 顾清远伸手拦住就要往被子里躲的人,掰过他的肩膀,不叫他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顿的道:“喜欢你,怎么样都喜欢。” 男人的眼神格外深邃,眼底的爱意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似波涛的海水,要将人吞没。江云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就投下一片阴影,随后唇上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的脑袋也越来越混沌 最终江云还是被涂了一脸的药,连带着胸前起红疹的地方,也被涂满了药膏,他微敞着衣领靠在床上,等着药干透。好在药膏是褐色的,瞧不出他泛红的面颊,要不然更羞人了。 顾清远只微笑的看着他,清润的眸子满满的柔情。江云被瞧得不好意思,别开视线,盯着床边的帐子发呆。 等脸上的药膏都吸收的差不多了,顾清远又投了帕子,给他擦洗干净,也能驱散几分药味,省的睡觉的时候被熏的头疼。 男人的衣裳沾了水渍,晕湿了胸前的一小块布料,只是不在意的拿布巾擦了擦。天本来就冷,虽说只湿了一点儿,贴在身上也不舒服,江云拿了干净的里衣。 顾清远拗不过他,还是解了衣裳换上。 “这是怎么弄的?”江云抬手抚过男人胸前一道长长的疤,声音有些颤。 这疤痕很长,一直从前胸蔓延到腰腹,现在看来也是触目惊心,可想当时受了多重的伤。瞧着像是有年头了,颜色浅淡了很多,许是当时伤的太深,愈合的过程中,有的地方没有长好,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顾清远牵起放在他胸前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没事儿,小时候在林子里遇见狼,不小心被刮了一道。” 男人说的云淡风清,江云却听的心惊胆战。 他听村里人说过顾家的事,顾清远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双亲,虽说得老猎户庇护,可一个小娃娃就要学习打猎的本事,又哪里会容易。 猎户是门赚钱的行当,若是真的那么轻松,恐怕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将孩子送去学艺了。 林子里何其凶险,便是成年汉子都不会轻易涉足,他想到顾清远小小的一个人,在茂密的林中与狼群搏斗,最终伤痕累累的模样,心里就是一阵绞痛。 见人红了眼眶,顾清远忙将衣裳拢好,把人拥进怀里,轻轻的给他顺着背:“乖,不哭,都过去了,一点儿都不疼。若是哭病了,明天我们可就回不了家了。” 江云随手抹了把眼泪,一把将男人的衣裳扯了下来。 衣裳本就只虚拢着,顾清远还没来得及将带子系好,也没有防备,瞧着不断落泪珠的人,他是真的慌了神儿。想把衣裳穿上,但大半的衣裳都被江云攥手里,他也不敢硬往回拽,只能一边哄着,一边给人擦眼泪。 江云指尖微颤,抚过男人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心脏像是被一柄尖锐的刀,来回翻搅,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两人日日同塌而眠,他都没有发现这些疤,心里越发难受。 顾清远不住的给人擦着眼泪,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怎么都擦不净。情急之下,他只好将人抱在腿上,哄孩子那样哄着,任由江云的泪珠打湿了他的衣裳。 “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你不哭的话,我给你讲讲遇狼的那次。” 听了这话,江云果然抬起头来,长长的羽睫还挂着几滴泪珠,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跌落,阻隔了视线,只映出一张不甚清晰的脸。 顾清远抬手,拦住了他要揉眼睛的动作,拿了帕子,给他细细地擦拭干净,才缓缓开口:“那年我十二岁,是我第一次独自打猎,本想着猎头鹿,送给老猎户作出师礼,没想到在林子里遇上了狼” 他六岁跟着老猎户学习打猎的手艺,足足六年,十二岁时出师。 这片林子,他少说也走过几百次了,因着对环境的熟悉,再加上是白天,大型猛兽鲜少出没,便放松了警惕。 他追着一只后腿受伤的鹿,跑进了一片密林,直觉感觉前面有些不对劲,在好胜心的趋势下,还是跟了上去,那后面便藏着一头独狼。 那头狼只剩了一只眼睛,却格外凶狠。他那时年纪还小,又没料到大白天,能在林子里遇见狼,碰面的瞬间便失了先机。一番搏斗后,那头狼在他胸前,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也用匕首贯穿了狼的腹部。 双方同样惨烈,唯一幸运的就是他保住了一条命。 也是后来,顾清远才知道老猎户,一直在他身后默默跟着,直到他将那只狼解决了才现身。帮他料理了那只狼的尸体,又把奄奄一息的他背回家。 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才勉强可以下地活动,期间反复高热了好几天,他自己都以为活不成了。 迷迷糊糊间,看见老猎户坐在他床边红了双眼,后悔应该早些出手。那还是他第一次见老猎户,有脆弱的一面。 许是他命硬,舍不得老猎户太内疚,就这么挺过来了。 伤好后,老猎户给了他一颗狼牙,是从那头独狼口中掰下来的。他没接,那颗狼牙后来跟着老猎户一起下葬了。 那日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早就死在林子里了。以他伤重的程度根本就走不回家,况且旁边还有一头狼的尸体没有处理,用不着天黑,就会有其它野兽闻着血腥气味过来,将他和那头狼一起吃干抹净。 从那以后,他更加小心谨慎,打猎的技艺也力求精益求精。他始终记着老猎户告诉他的话,“咱们这个行当,是个刀尖上舔血的行当,命只有一条,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虽然过去八年了,那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这道疤就是警醒。 他挑着不那么吓人的片段给小夫郎讲了,瞧着人又要了落泪的样子,先一步吻上他的眼睛,扇动的羽睫划过唇角,掀起一小片涟漪。 江云本来就病着,精神不济,又哭了这一场,不多时就睡着了,只是睡的不踏实,手还紧紧攥着顾清远的衣角,生怕人跑了一般。 顾清远尝试了两次,想要把衣裳拽出来都未果,又怕把人吵醒了,只好作罢。任桌上的油灯还燃着,落下床帐,将人揽进怀里。 昏黄的灯光穿透细密的床帐,倾洒在江云的脸上,一双红肿的眼睛分外明显,再加上细细密密的疹子,越发显得可怜。 顾清远侧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又想起今日老大夫的话。 他原本也没打算成婚,以他的名声便是他想要成婚,怕是也没人愿意把家中的姑娘小哥儿嫁过来。在山里生活的久了,也不缺吃穿,也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直到遇到了江云,才觉的一颗心慢慢的被填满了。他本就做了独身的打算,有没有孩子也不甚在意,如今有了夫郎,已是老天对他的恩赐。 只是这话不能同江云讲,免得江云更添心事,得尽快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否则,两人已经同房,要是一直没有孩子,怕江云会疑心。 顾清远思来想去,这个理由还得从徐大夫身上找。 徐大夫给江云看诊了几次,顾清远不信他一点都瞧不出来,既然瞒下没说,想来也是怕江云因为不易有孕,而被嫌弃。 回去以后,他可以托徐大夫帮忙演场戏,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第51章 阿嬤也没教啊 第51章 阿嬤也没教啊 远处连绵的高山,罩着沉沉的积雪,与天边的云朵相连,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让站在山脚的人们望而生畏。 齐锦麟笑的没心没肺,直言过些日子,要去合丰镇看他们。 顾清远瞧着远处的高山,眸光闪过一抹担忧,在底下瞧着山上积雪深重,上去以后路只能更难走。这样的山路,就算是经年赶车的老手,才不会盲目上山,更何况他们两个连马鞍都不会安的人,上去以后要是真有点闪失,一准会送命。 “山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要去蕲水,不一定非要挑这个时候,等开春了再去更为安全。”顾清远见那主仆两铁了心,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 齐锦麟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脸上依旧带笑,“顾兄弟不必担心,我也是惜命的人,我已经找好了人,下午就过来了,我们等人齐了再出发。” 顾清远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是能看穿他笑容背后隐匿的忧伤,知道他心里定有不能为人知的一面。既然他不说,顾清远也没再问,好歹相识一场,只嘱咐他注意安全,便赶着马车拐进了另一条路。 “蕲凌山那么险,山上还有未消的积雪,齐少爷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一直到马车走远了,江云才探出头来,望着刚刚分别的地方,小声的问。 “放心吧,他雇了专门跑山的人,路上最多遭些罪,不会丧命的。”齐锦麟虽然看着有些不靠谱,可也不是做事全无章法的人,他虽是临时决定要去蕲水,但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知道要找专业的人。 只是山路险峻,尤其是蕲凌山地况复杂,不是花钱子就能摆平的。他这一趟,命虽不至于丢了,但路上遭些罪,也是在所难免的。 日头渐渐偏西,江云也不再同顾清远搭话,看着两边越发熟悉的景致,心里踏实了不少。 顾清远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镇上。 这个时辰,车马行早都关门了,想要归还马车只能等明日。他们带着这么多东西,再走两个时辰的山路也回家太费力,不如在镇上住上一宿,等明日还了马车,接上大黑和二灰一块回家。 江云自然没有异议,左右都到家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两人找了家客栈,要了间房间,美美的睡了一觉。许是终于回家了,就连顾清远睡的都比以往踏实。 次日清晨,倒是江云早早的就醒了。 这几日他一直病着,睡的也多,眼下好些了,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他静静凝视着身旁熟睡的男人,心中泛起丝丝柔情。 睡着的人,脸上的线条和换了许多,他伸出手指,隔空细细描摹男人的眉宇轮廓。最终,忍不住低头,在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如同晨曦中的微风,轻柔和缓。 刚要移开,后颈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他还来不及反应,熟悉的触感再次袭来,便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 一早上夫郎就如此主动,顾清远自然是不能辜负了这份情谊,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加深了这个吻。顾及着江云病刚好,他并未做到最后,饶是如此,也把人惹得背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顾清远占够了便宜,起身要了热水,又仔细的帮人擦洗干净,重新换上衣裳。江云全程都用被子蒙着头,只是全身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将他的心思表露无疑。 一直到吃完早饭,江云都低着头,刻意回避着顾清远的眼神。倒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太羞耻了,成婚前教引的阿嬤,也没有讲过还能这样。偏偏又是他主动招惹的,害羞都找不着理由。 顾清远知道人脸皮薄,贴心的把空间让给小夫郎独自消化,自己则出了门。 他先去车马行,还了租借的马车,结清了剩下的车钱。从车马行出来,路过集市,又买了几只烧鸡和一些卤味,才往四通巷走。 四通巷那边有许多家赌坊,时间尚早,赌坊还未开门,顾清远绕道兴隆赌坊的后门,轻轻扣了两下门。 不多时,里边便传来脚步声,“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门被打开,来人似是认识顾清远,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转而挂上笑,“哎呦,是顾兄弟啊,找孙正是吧,快进来坐,我这就去给你叫,那小子昨天喝多了,这会儿还没起呢。” “不用,我在这等会儿就行。”顾清远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给大家买了点吃的,正巧你给拎进去。” “顾兄弟太客气了,回回过来都给我们带吃的。”开门的汉子接过顾清远手里的东西,憨笑了两声,“成,那你在这等会儿,我这就去叫人。” 他在后巷等了会儿,孙正便小跑着从里头出来,哈欠不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什么时候从府城回来的,你让我打听的事,我都给你打听清楚了,我跟你说啊,那孙寡妇手段还真是厉害” “说重点。”顾清远见人立时就要扯偏了,忙出口打断。 “哦。”孙正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成天听他们胡说八道惯了,说重点,说重点。” “你让我打听的那衙役叫魏茂,家里行二,平时大家都叫他魏老二,他老婆和知县大人的小妾是亲姐妹,那魏老二这才得了县衙的差事。” “那孙寡妇着实不简单,还给魏老二生了个儿子,那孩子如今都九岁了,魏老二不敢领回家,一直养在乡下亲戚家,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行,我知道了。”顾清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人胡子邋遢,眼下满是乌青,还是劝了一句,“找个正经营生做吧,在这毕竟不是长事儿。” 孙正笑着摇了摇头,“你就别操心我了,我一没手艺,二吃不了苦,在这赌坊混混日子,挺好的,有吃有喝,啥都不用操心。” “倒是你,娶了夫郎是不一样了,话都多了不少。”孙正自然知道顾清远的好意,只是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这辈子就也就这样了,本就是臭水沟里的淤泥,还能有什么指望。浑浑噩噩的挺好,怎么还不是活一辈子。 见他如此,顾清远才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让他过两日休息,来家里吃饭。 吃饭喝酒,孙正倒是一口应下。顾清远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头是从府城买的烟丝,他特意买了好的。 两人是从小便相识的情谊,孙正也没推辞,一直把他送到巷子口,见人走远了,才转身回了赌坊。 刚进腊月,街头巷尾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年味。好些铺子早早便挂起了红灯笼,鲜艳的红色在寒风中摇曳,很是喜庆。还有好些铺子在降价,买东西的人将铺子挤的水泄不通,任伙计喊破了嗓子,都没一点用。 顾清远扫了一眼那些降价的铺子,所售的多些日用杂货,粮油铺子一类的倒是没有降价。家中没有什么要买的,他也没凑这个热闹,避开人群,快步回了客栈。 江云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人退了房,便趁着时间还早出了门,毕竟回家还得走上两个时辰呢。 顾清远先领着江云去了一趟张恒那,张恒见他回来,非不让走,硬要留他们吃饭。他以江云病着,给回绝了,江云脸上的红疹还未消,吃食儿也得忌讳。 既如此,张恒也不好再坚持,只说改天再聚,牵了大黑和二灰出来时,脸上还有些惋惜。 “张大哥,都怪我身体不好,回来的路上就病了,改天再过来叨扰。我给嫂子和孩子带了些东西,还托张大哥给带回去。”江云说着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送了送,张恒看着那一大包东西没接,转头瞪向顾清远,原本想说些什么的,碍于江云在场,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顾清远撸了两把狗头,瞧着张恒吃瘪的样子,好心情的笑了笑。 末了,张恒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可以不给顾清远的面子,弟妹的面子还是得给。 “你和张大哥是怎么认识的?”不怪江云好奇,实在是他们两的性子截然不同,怎么瞧着都不像一种人。 “张恒在山里打猎,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正巧我路过把他救了。”顾清远说的轻描淡写,可当时的场面却极为混乱,他至今都记忆深刻。 张恒去的那片林子算是近山,那里有许多陷阱,倒不是为了狩猎,主要是为了阻隔野猪用的。 野猪极为祸害人,每到田里的庄稼成熟的时候,便有大大小小的野猪下山来祸害庄稼,农户们不甚其扰,便在前山挖了很多陷阱。 这种畜生极为聪明,还认路,若是在一个地方吃惯了,便会经常过来,防不胜防。那些陷阱都做有标识,周围的人都知道,便是在山里见了也会绕路走。 张恒是外来的,自然不知情。顾清远原是下山买东西的,老远就听见鬼哭狼嚎的惨叫声,走近就看见一个微胖的汉子,抱着腿正哭的伤心,那声音能传出二里地去。 顾清远将人救了上来,又收留他在家里养了几天伤,两人便慢慢熟识了。 怕他又掉进陷阱里,顾清远又跑了一趟,将人安安稳稳的送回了镇上。临走时,张恒还支支吾吾的恳求,不叫将那日的事说出来,破坏他顶天立地的形象。 第52章 亲昵 第52章 亲昵 晌午的太阳,暖光淡淡,连寒风吹来的冷意,都消散了几分。 出去了这几日,家里积了一层薄灰,顾清远先将壁炉点燃,又引了火点了一个火盆,放在堂屋里,进出也不会太冷。 大黑和二灰在山里头自由惯了,在张恒家养了这些日子憋闷坏了,一回家连门都没进,就跑到林子里撒欢去了。 江云刚给水盆里添了水,再一出来,哪里还有两只犬的影子。顾清远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水瓢,往西边的林子指了一下,“早跑没影了,不用管它们,渴了饿了就回来了。” “你饿了吗,饿了我先做饭。”他将水瓢扔回水桶里,又抓了把绒草生火。 江云摇头,抬手给男人擦了擦额上的汗,“还不饿,回来的路上吃的包子都还没消化呢,你歇一歇,晚上我来做饭。” 回来的路上,顾清背了他好久,几乎一进山,他便在男人背上,即便他不算重,可背着一个大活人赶山路也不轻松,况且还有好些从府城带回来的东西呢。 顾清远洗了手,回身见人脸上染了几分愧色,捏了捏他的脸,眸中闪过一抹狡黠,覆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江云先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随后脸上浮上一抹红晕,羞恼的锤了顾清远一下,扭头逃似的跑回了屋里。 顾清远瞧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唇角的笑意逐渐蔓延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沾染上了几分愉悦的气息。 一下午,江云都没再同顾清远讲话,两人便是碰面,他都是立刻别开视线,直到该做晚饭的时间,他才进了灶房。 顾清远已经在切菜了,出去这几日,家里仅剩的那几棵秋菜都蔫了,肉一类的在大缸里放着,倒是好好的。 他抬眸看向还有些别扭的人,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上前将人拉到矮凳上坐定。 “还生气呢。”他矮下身子,半蹲在江云面前,偏头瞧着人脸上的神色,温声哄着,“我不该说那些诨话,不气了,好不好?” 江云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只因顾清远在他心里,一贯是温和稳重的,不是个会说出那种轻浮话的人。可转念一想,两人是夫妻,便是再羞人的事都做过了,一两句话而已,倒是他的反应大了些。 这一下午,他在屋里收拾着带回来的东西,穿过的衣裳都收到一处,赶明早些洗了,晾在外面控控水,等下午便能收进屋里,烘上一晚就能干了。 从府城带回来的特产,有一份是要带去苏家的,他拿出来单独放在了堂屋的桌上,余下的通通收到柜子里。 还有银票和在府城买的首饰,分别收好,银票与家里攒的放在一起。首饰便放在镜匣自带的小抽屉里,留着过年过节再带,平时带出去的话,未免有些扎眼。 完事后又洗了抹布,将桌子柜子都擦洗了一遍,屋里的活儿就这么多,便是他做的再细,也有干完的时候。 瞥见窗外正在扫雪的身影,才突然回过味儿来,哪里是顾清远轻浮,故意逗他,分明是瞧出他心里有些内疚,换着方法哄他呢。 见人不说话,顾清远还以为他下午说的话太过孟浪,叫人真的恼了。他刚要解释,就见江云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似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一样,还深吸了一口气。 “哪里会生气,你不说让我把力气都留在晚上吗,这会儿都用在生气上了,岂不是不好?”他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便是再强装镇定,话出口也是瞬间就红了双颊。 顾清远万万没想到,江云能说出这样的话,愣了一瞬。仿佛看见了一只小奶猫,伸着粉嫩的小爪子,努力地哈着气,试图反击的样子。这样的画面实在太过可爱,他没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江云见他还笑,更恼了,顾清远哪里舍得真惹人生气,连连摆手,收住了笑意,“都是我不好,我不笑了,不气啊。” “下次,不许说这样的话了。”江云想要把被握着的手抽回来,试了两次,都没抽回来,便放弃了挣扎,只不过看向男人的眼神,还是凶巴巴的。 “好,以后不说了。”顾清远握着他的手捏了捏,正色了几分,“你也不用觉着拖累我,我背自己的夫郎,那是天经地义的。”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中均是爱意,如悄然盛开的夜花,静静地,不张扬,却美得惊心动魄。花香在风中缓缓流动,余香袅袅,经久不绝 晚饭还是顾清远做的,就连洗完的活儿,江云也没和他抢。他实在是有些累了,对着自己的夫君,也没必要太过逞强。 他早早的就洗漱好,钻进了被子里。出去了这么多天,还是家里的床睡的舒服,被子用汤婆子暖过,脚就算伸到最底下也不冷。 壁炉里暖光融融,偶尔有一两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也让人格外安心。 顾清远进屋时,就见人一副惬意的样子,瞬时心就软了下来。 “快上来,床都铺好了,可暖和了。”江云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招呼着男人过来。 顾清远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应下,“我洗洗就来,累了就先睡。”他快速的洗漱好,又给壁炉里添了柴,才上床。 这时候添点儿细柴,让火烧的旺旺的,屋里暖和也好睡觉。等着睡前才添些粗柴,烧着扛时候,差不多就能烧到天亮,不至于醒了屋里就是冷的。 乡下没什么可娱乐消遣的,夏天还能坐在一块说说话儿,顺带乘凉。冬天外头天寒地冻,天一擦黑,外头就不大见得着人了。他们住在山里更甚,便是出门也是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便只有早早的洗漱好上床,一道说会话儿,盖在被子里也暖和。 江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掀开被角让顾清远进来,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还来不及开口,就见他拿过一旁的药瓶,一张脸立时垮了下来。 “都好的差不多了,不抹药也没事的。” 顾清远挑了些药膏,细细的给人抹着,直到全都涂好,才缓缓开口:“抹上些药好的快,要不明儿婶子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才不会,婶儿都说了你是最好的,比那秦文不知强出多少。”这话到真是苏母说的,只是出口江云觉得有些不妥,紧着又补了一句,“要我说,把他和你放在一块比,都是脏污了你,你是天上的明月,他连污水沟里的倒影都算不上。” 顾清远瞧着满脸认真的人,心头划过一股暖流。旁人都避他不及,沾上他都觉得晦气,也只有江云把他看作天上的明月。他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在人沉沉的目光中,跟着附和了一句,瞧着重新挂上笑的人,唇角勾出好看的弧度。 苏母曾说,这过日子不能只看表面,表面便是再风光,这关起门来内里如何,只有自己知道,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品,就算是受了委屈也只有自己挨着,便是嚷嚷出去了,除了让人看笑话,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能嫁得一个踏实上进,不打不骂的夫君,那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秦家瞧着风光,家境殷实,实则有那样虚荣、刻薄的公婆在,便是进了门也断没有好日子过。更合论秦文根本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为着攀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断不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顾清远不一样,他本是就是很好很好的人,瞧着性子冷了些,实则心肠最好,要不然在河边也不会出手相救。 相处了这些日子,江云愈发觉得离不开顾清远,一颗心都被占的满满的,时常想起来,都觉得老天待他太好了,给了他这么好的夫君。 瞧着小夫郎爱慕的眼神,顾清远心里软作一团,将人又往上抱了抱,亲昵的揽着他,在他颈侧亲了亲。 “药,脸上的药还没干呢,一会儿蹭你身上。”江云往后避了避,见避不开,紧着偏过头去。 “干的差不多了,我投条帕子,给你擦脸,咱们早些睡,明日还要出门。”顾清远说着下床洗了帕子,给人细细的擦了脸。 江云应着,往被子里缩了缩,松软的被子盖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忍不住打了哈欠,等顾清远上床后,主动窝进男人怀里,阖上了眼睛。 月色银白,如水墨般静静流淌,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静谧的夜色中描绘出一幅动人的画卷,缠绵缱绻 第53章 闲言碎语 第53章 闲言碎语 今儿天气不错,没有什么风,日头也早就爬的高高的。冬天就是这样,只要是没有风又有太阳,便是极好的天气了。 连日的涂药、喝药,江云脸上的红疹已经消了不少,只两侧脸颊和脖子上,还有些疹子,不过颜色淡了许多,离得远了也不怎么看的出来。 趁着今儿好,他一大早就烧了水,准备把这些日子换下来的衣裳洗了。顾清远怕他在院里折腾水,再受了凉,便将洗衣裳的大盆搬进了堂屋里,旁边守着火盆,也不怕冻着。 一早上,两人分头忙碌着,一个做饭一个洗衣裳,都不得闲。二灰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院门一开,便不知蹿到哪去了,倒是大黑昨天跑够了,今儿就没再出去,挨着江云卧着,乖巧得很。 江云在它头上揉了两下,喂了它一小把花生,才洗了手,将洗好的衣裳,放进另一个盆里。 “先吃饭吧。”顾清远把早饭放到堂屋的桌上,取了架上晾着的布巾给他擦手。 “不急。”江云接过布巾,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轻声道:“就着天好,我先把衣裳晾上,要不然闷的久了,全是褶子。” 顾清远哪里肯看着夫郎一个人干活儿,端起盛着衣裳的大木盆,就要往外走,见江云没跟上来,还回头看了看。 他生的高,轻而易举的就将衣裳甩过拴着的麻绳,江云跟在后面细细地抚平褶皱,眉眼间都是笑意。 两人配合的极好,一盆衣裳不多大会儿就晾好了。 “要是中午前回来,就把被子也晒晒,晚上盖着也更暖和。”江云把盆拿进屋里收好,望着高高的日头,不由得想起那十几只小鸡仔,出去这些天,也不知小家伙们长大了多少。 他把这话同顾清远说了,顾清远只笑着揉揉他的头,显然对那些小鸡仔不甚关注,反而是对小鸡仔的主人,更为在意。 “喝粥。”顾清远盛了碗粥,放在江云面前。灶房里只剩的那几棵秋菜,也蔫的厉害,剁成末做馅还成,放在粥里味道就差了些,因此他便只熬了白粥。 肉倒是有,切上个辣子,同肉片炒了。这个时节的辣子,都是入秋后摘的鲜辣子晒的,没什么辣味,也不用担心江云吃不了。炒好的辣子肉片,红润透亮,咸香入味。夹在饼子里,咬上一口,满嘴流香。 鸡蛋也是现成的,他想着江云身子刚好,便打了两个鸡蛋,混入清水,蒸了个蛋羹,正好拿来就粥。 许是一早起来就做了许多活儿,身子活动开了,江云倒是比以往吃的多些。 早饭后,两人匆匆收拾一番,便出门了。因着要去镇上采买,顾清远拉了板车,锁好门后,将软垫置于车上,朝江云招了招手。 “还不累呢,刚吃完饭正好走走消食儿,等一会儿累了再坐车。”江云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车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顾清远身侧,眉眼弯弯的,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累了再坐。”左右不到一个时辰的路,也没什么急事,犯不着赶。顾清远便放慢了步子,两人说着话儿,时间过的也快。 今日村里格外热闹,一进村,远远的就见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眉飞色舞的,不知说着什么。 江云刚一露面,就被一帮婶子阿嬷们叫住。好些人他并不相熟,可到底是一个村的,见了人也不好不打招呼,他按着称呼喊了人,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阿嬤扯了过去。 “呦,云哥儿回来了,我跟你说啊,你来的正好,可是赶上热闹了,秦家出事了,闹的可大呢。” “秦文他娘被娶进门的新媳妇,好一顿刁难,还给赶了出来,这会子病的连床都下不来了。” 江云听的云里雾里,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可也知是与秦家有关,面色便沉了几分,声音也似刚刚温和,“阿嬤,我与秦家早没有关系了,秦家的事我也不感兴趣,我还有事儿,就不耽误阿嬤婶子们说话了。” “哎呦,好歹是定过亲的,到底是差点成了你婆婆的人,你怎么也该去关心关心,怎么能这么冷漠。”说这话的正是二辉媳妇,上次她帮着钱丽枝说话,在江云这吃了瘪,一直憋着口气,今儿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要我说啊,还是云哥儿好福气,离了秦家,又攀上个猎户。瞧瞧,这日子过的哦,我看着都羡慕哦。”她这几句话虽是对着江云说的,可视线一直落到顾清远身上,幸灾乐祸的眼神不能再明显。 还不待江云开口,顾清远便上前两步,将人挡了个严严实实的。他眼神一沉,目光中尽是森寒的冷意。他自小便在林子里讨生活,与野兽搏杀,眼中流露出的凌厉,是真正见过血的,不是一个寻常妇人招架的住的。 二辉媳妇到底只是个村妇,对上凶狠的汉子还是怕的,再有她家那个杀千刀的汉子,对她早就有了二心,若是真惹出麻烦,定不会替他出头,说不准还会找由头休了她。想到这,她再也撑不起气势,灰溜溜的就走了。 顾清远扶着江云在车上坐定,他凶名在外,看热闹的人们即便想说些什么,也不敢当面说。 “哎……哎……,这云哥儿怎么回事,话都不叫人说完,也不知道急着去做什么。嫁的个汉子也是个凶悍的,瞧着这以后的日子吧,有他苦的。”等两人走远了,最开始说话的阿嬤,见江云这么不给面子,脸色也不如一开始好看。 “陈阿嬤,别管人家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这眼下人家却是美的很呢,瞧云哥儿身上穿的戴的,可是我们能比的。这阴差阳错嫁了个好人家,哪里还会把我们放进眼里。” 两人一唱一和的,说得起劲,一旁有看不过去的,搭了句腔,“人家日子过的再好,也是人家的本事,便是你们羡慕,怕是也羡慕不来。” “就是,秦家有今日,那是他们坏事做多了,跟云哥儿有什么关系,你们别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顾清远瞧着前边埋头快走的人,紧走了两步追了上去,“咱不生气,不用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生气,就是觉着心里不舒服,再有就是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了,明知道你就在旁边,还说这种话,分明就是存心挑拨。”江云生气的是那些人,明明知道顾清远在场,还说那样的话,但凡顾清远是个小心眼的,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偏偏那些人还都知道名节与小哥儿有多重要,还要做这样的事,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放心,我不上当,就是他们想挑拨,也没有机会。”顾清远冲着江云笑的眉目清朗,一双幽深的眸子里全是柔情,江云心里的那点儿不高兴,瞬间就散了。 苏晴正领着小侄子在门口晒太阳,见着江云立时迎了上去,“云哥儿,你回来了,快跟我进屋,我有要紧的事和你说。” “这孩子,多大了,还毛毛躁躁的。”苏母听见动静出来,见自家小哥儿拉着江云就要往屋里跑,忙拍了他一下,“见了人也不知打个招呼。” “娘。”苏晴冲着苏母撒娇似的喊了一声,才转过身,冲着顾清远喊了一声,“顾大哥,我先借你夫郎一会儿,还请顾大哥莫怪。” 顾清远点点头,视线全落在江云身上,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对着苏母行了礼,“婶子,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顾啊,屋里坐。”苏母越看顾清远是越满意,这孩子稳重识礼,勤奋上进,最重要的是带云哥儿好。 云哥儿命苦,跟着那对黑心肠的哥嫂,没少受委屈,如今得了这个夫婿,他爹娘便是在地下,也该安心了。 “不了,婶子,我有点事儿,还得去趟镇上,云儿在您这呆上半日,我下午过来接他。”顾清远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从府城回来,给您带了些特产,您留着吃。” “不行,这不行,我不能收,上回过来就带了那么些东西,这都没吃完呢。你要是再这么见外,婶子可生气了。”苏母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接顾清远手里的东西。 “就是些吃的,不值什么的,婶子这般推辞,可太生分了,让邻里瞧了也不好。”顾清远脸上带笑,言语间也全是对着长辈的敬意,倒是让苏母无法推脱。 “成,那婶子给你们做好吃的,晚上咱们早些吃饭,可定得吃了饭再走。”苏母接过东西,心里盘算着晚上又做些什么菜,送别了顾清远,放下东西,便领着小孙子往村里的豆腐坊去了,生怕去的晚了豆腐全都卖光了。 豆腐在村里也算个稀罕菜,家里还有肉,切点肉沫与豆腐一起做个红焖豆腐,最是下饭了。正巧家里还有新米,再蒸上过香喷喷的米饭,待客正好合适。 第54章 秦家遭了报应 第54章 秦家遭了报应 何秀正在屋里那纳鞋底,苏城每日往返去镇上做工,鞋子费得很,一两个月就能磨破一双鞋。得趁着冬日里有空闲,多做上两双,要不然等开春田里的活儿一多了,便抽不出整功夫了。 她听着院外有说话的声音,刚要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瞧,就见晴哥儿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嫂子,云哥儿来了,我们回屋说会儿话。” “嫂子”江云只来的及打了个招呼,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苏晴扯着回了屋里。 何秀忍不住数落了一句:“这孩子,马上都要嫁人了,还是小孩儿性子!” 话是这么说的,可脸上却是没有半分嫌弃。 苏晴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嫁进苏家时,苏晴才九岁,整日跟在她后面”嫂子,嫂子”的叫着,亲的很。眨眼间那个小小的人,都长大要嫁人了,她这心里还有些难受。这嫁了人便是千好万好,也不如在自己家里自在。 苏城打后院铲了鸡粪回来,见自家媳妇眼圈红红的,忙问:“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怎么的,怎么还要哭了?” “谁要哭了,快洗洗,也不嫌臭。”何秀抹了把眼睛,忙舀了水,招呼他过来洗脸洗手,见他洗的差不多了,递过布巾,才感概道:“我就是觉着这日子过得真快,转眼晴儿都要嫁人了。” “可不算快了,等过了年,晴儿都十七了,这要是再不嫁人,哪里还能相到好亲事。”苏城擦了把脸,还要再说,肩上就挨了一巴掌。 “榆木脑袋!”何秀气的打了他一洗下,转身就要进屋。 苏城见媳妇恼了,也回过味来了,忙追了上去, “不怕,刘家都是老实人,家境也殷实,晴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再说了,还有我在呢,他刘家要是真敢欺负咱家晴儿,看我不把他家给砸了。” “这说的还是句人话。”汉子粗心大意,好些事想不到,何秀自己便是当娘的,也有个小哥儿,想的自然多些儿。若是她的玉儿长大了要嫁人,心里定也是百般不舍。 苏城见人还要往外走,跟着一同出了屋,才问,“后院的鸡舍我都收拾好了,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那你去抱柴火,我去把肉炖了,云哥儿来了,又带了不少东西,还都是从府城捎回来的,一看就不便宜,咱也不能光吃人家的。”何秀知道江云同家里交好,可便是再好的关系,也得讲究个礼尚往来。 人家处事周到,回回过来都带那么些东西,大人小孩的都没落下。那待客的饭食儿,他们自然也得精心准备。 苏城同顾清远投缘,一听他们来了,应了一声就跑后头抱柴火去了,何秀摇摇头,转身进了灶房准备生火。 江云刚刚听了一耳朵,这会儿只剩两个人了,忙拉着苏晴问,“嫂子刚刚说嫁人,是怎么回事,你定亲了?” 苏晴面上一红,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又将话头转回了秦家身上,“你还不知道呢,秦家终于遭了报应了。” 秦家薄待侮辱江云,苏晴恨秦家恨的牙痒痒,那日听说秦母被气的抬了回来,还特意去凑了热闹。见秦母惨兮兮的躺在躺在竹椅上,嘴里还不住的哼哼,才觉着心里这口气顺了不少。 苏晴倒豆子一般的拉着江云,将秦家的事都讲了。 秦文自成亲去了镇上,便没回过村里,刚开始秦父秦母还得意洋洋,没少和村里人吹嘘他们家秦文的出息,成了知县大人的乘龙快婿。 村里人碍于秦秉生的面子,又忌惮他们家攀上了知县,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其实背地里不少人都等着看秦家的笑话, 日子久了,秦母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她想儿子想的紧,好几次想要去镇上看秦文,捎了信去,都被秦文以学业繁忙为由,拒绝了。 这次是听说儿媳妇怀孕了,秦母再也坐不住了,招呼着秦父就去了镇上。没成想两人连门都没能进,就被赵奕欢赶了出来。 赵奕欢扶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倚在廊下,使唤着下人将两人带去的东西,通通丢了出来,秦文站在后头连句话都不敢说。 秦母跋扈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当即就撒起泼来,叫嚷着让大家都来看,儿媳妇欺辱婆母。赵奕欢嫌丢人,便指使秦文将两人赶走。 秦文还需要岳家扶持,自然不敢得罪媳妇,好言好语的劝了两句,见劝不听,他媳妇的面色越来越不好看,没办法只能让小厮将他爹娘先送回去。 拉扯间,秦母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再扶起来,半边身子都软了,身下流出一滩黄色的液体,还带着尿骚味。赵奕欢嫌晦气,捂着鼻子就回屋,临走还瞪了秦文一眼。 秦文都不敢上前看看自己的老娘,只使了家中下人将两人送回来,便追着媳妇走了。 街上不少人都见着了这一幕,儿子儿媳赶爹娘出门的,可是个新鲜事,不出半日就传遍了。村里也有在镇上做工的,回来就把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秦家便是想遮掩都不能。 秦母好面子,这些年一直吹嘘她那个秀才儿子,走在路上从不拿正眼看人。这会丢了这么大的脸面,还被村里人瞧了那么难堪的一幕,气的又吐了口血。 “秦文他娘如今瘫在床上,全等着人伺候呢,那秦大夫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吹嘘的医术多高深,如今连自家人都看不了,怕被人笑话,天黑了才敢去镇上请大夫。” “他家坏事做尽,如今遭了报应也是他们应得的!”苏晴提起秦家来,还有些愤愤不平,还要再说上讲两句,江云连忙打断他。 “好啦,咱不提秦家了,左右我和他们家也没有关系了。你快同我讲讲,定的是哪家?”江云见他害羞的要避开,连忙拉住他,两人嬉闹了一阵,苏晴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是刘家。” “刘家?哪个刘家?”江云见他说的含糊,哪里肯罢休,苏晴被缠的没法,这才忍着害羞,细细的说了,“隔壁村养猪的刘家,定的是他家小儿子。” 隔壁村养猪的有两户,其中倒是有一户姓刘,只是家里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不过,江云见人这副娇羞的样子,便知这刘家小儿子一定是人才出众的。 至于人品和其他方面,有苏大哥在,定是没有问题的。家里是养猪的,日子肯定也比寻常农户要好过,别的不多,起码吃肉比别人家方便。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起来晴哥儿还比他大上几个月,按理来说早就该定亲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如今江云见他有了好的归宿,也替他高兴。 两人又说了一阵体己话,便出来帮着做饭。何秀知道江云出去这趟,病了一场,自然不肯让他帮忙,忙让他去歇着,苏母也过来劝,不让他动手,江云拗不过,便拿起针线篮子,搬了矮凳坐在屋檐下做针线活儿。 他坐的地方,正对着大门,巷子里过往的人都能瞧见,偏他还时不时的往外看。 苏晴见了,难免打趣上两句,江云面皮薄,碍着苏家人都在家,也不好说什么,面上却浮上一层薄红。 “你啊,同云哥儿学着点,改明儿嫁了人,连条帕子都绣不好。”苏母指了指小儿子脑门,又转过来瞧江云做活儿,“瞧云哥儿这活儿做的,这针脚真细。” 江云手里做的是件小衣裳,是苏玉儿的,已经做了一多半,只剩下袖口和下摆没收,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拿来接着做。 何秀是知道江云的针线好,炒菜的间隙从窗子探出头来,托他给绣上朵小花,过年穿有点花样儿也喜庆。 “花花,玉儿要花花。”苏玉儿年纪不大,已经知道好看了,知道是给他的小衣裳绣花,忙跑过来,扶着江云的腿要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格外讨喜。 江云把小家伙抱到腿上,笑着问他喜欢什么花。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到三岁的奶娃娃还不认识什么花,想了半天都没答出来,末了指了指院外的一棵桃树,众人都被小家伙的样子逗的前仰后合。 “好,那就给玉儿绣朵桃花。”江云揉了揉小家伙的头,笑着答应下来。 苏母见他喜欢孩子,原想问上一句的,又想着他们成婚时日还短,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小夫妻感情好,孩子的事还不是水到渠成。 小孩子的衣裳本就不大,江云又做惯了活,不多时便将袖口和下摆收好了。他想着绣一朵桃花未免太单了些,便绣了一枝并蒂桃花,延伸出一小丛叶子,更喜庆,寓意也更好。 绣花的图案小,也不复杂,用不着描花样子,只以彩线定几个点就成。苏晴在一边看了会儿,直打哈欠,干脆去哄小侄子玩了。 院里正一片欢声笑语,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叫骂声。 江云捏着针的手一偏,刺进了肉里,鲜红的血珠立时冒了出来。 第55章 闹事 第55章 闹事 正值午后,日光暖融融的,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巷子口坐着不少晒暖的人,全被这叫嚷声吸引过来了,围在苏家门口。 苏城正在灶前烧火,听见动静连手都顾不得洗,赶忙出来看是怎么回事。他们一家子都是老实人,从不得罪人,在村里人缘也算不错,断不会惹得人来家门口叫骂。 他一出来,就见钱丽枝叉腰站在门前,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大家伙快来看啊,一家子脏心烂肺的,不知给我家云哥儿使了什么迷药,勾着我家云哥儿跟家里断了关系。现下有什么好东西,都送来了他们家,可怜我们家都揭不开锅了啊!” 江天就站在后头,怂的要死,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夫妻身边还跟着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保养的还算得当,透着几风韵,“还请大家伙给我们做个见证,江家人丁单薄,我家姑娘嫁进来,是又当嫂子又当娘的,好不容易把云哥儿养大了,嫁了人。却被别人几句话的挑拨,就同家里断了关系,可怜我姑娘这些年的幸苦操劳。” 她故意夹着嗓子说话,还硬挤出几滴眼泪,一把年纪了还做小女儿的娇态,偏还真有人吃她这一套。 祁老六打年轻时就是个混子,谁家媳妇夫郎但凡好看一点儿,都少不得被他调戏上几句。他媳妇是个性子软的,只会偷偷抹眼泪,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就这样也没少遭祁老六打骂。如今就算上了年纪,这臭毛病也改不了,帮腔了几句,就要上手帮人擦眼泪。 祁全夫郎也在看热闹的人里,见着自家公公又犯了老毛病,上前两步就将怀里的孩子,塞进他怀里,“公爹那么爱管闲事,晚上就别回家吃饭了。” 祁全夫郎是个性子烈的,进门后见婆婆、夫君都是软和性子,被欺负的吃饭连菜都不敢多夹一筷子。祁老六还想照样拿捏他,他当场就掀了桌子,不叫吃,那就全家都别吃。 祁老六还想打人,可到底上了年纪,祁全夫郎生的比寻常的小哥儿高,又自小坐惯了农活儿,手下有力气,抄起扁担就将人收拾了一顿。完事先一步跑到门口哭,只说公爹打人了,周围的邻居谁不知道祁老六的德行,自然是没有不信的。 祁老六吃了这个哑巴亏,也不肯消停,可打又打不过,说出去又没人信,一连被收拾了好几顿,日子长了也不敢再兴事了。 如今,家里全是祁全夫郎当家,这会儿哪怕当着这么些人,他也没给公爹好脸色, “哎我”祁老六支吾了两声,到底被收拾怕了,不敢再说什么,抱着孩子挤出了人群,灰溜溜的往家走。 “婶子,苏大哥,我爹他老糊涂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就先回了。”祁全夫郎冲着苏家人告了歉,才去追自家那丢人现眼的公爹。 祁家就住在后头,苏城也是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自然不可能计较。 可对上面前的三人,却没有什么好脸色,听他们这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眼看着从江云手里要不找好处,便来寻他们的麻烦。 都是做人家哥哥的,他打心眼里瞧不起江天,爹娘早逝,不说好好护着幼弟,竟还联合外人欺辱,末了还要拿弟弟换银子,简直是畜生不如。 这种人就不能惯着,因此他说话也没留余地,“你们自己做下的事儿,大伙谁不知道,这些年一直苛待云哥儿,将他嫁给秦家还不算,秦家做出那等子事,你们当哥嫂的不说帮着出头,还想将人再卖一次。现在还来我家颠倒黑白,也不怕老天爷劈了你们!” 孙寡妇一听这话就不干了,上来就要撕扯苏城,苏城不认识孙寡妇,可听她说话,也猜出她是江天的岳母,果然跟江天媳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苏母却是认识孙寡妇的,见她搔首弄姿还不够,还要上来攀扯她儿子,呸了一声,指着孙寡妇的鼻子就骂:“多大年纪了,还不知检点!少往我家门前站,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苏母上了年纪,看着还算康健,身子到底不如以往硬朗,苏城怕她被气出个好歹,忙劝道:“娘,您先回屋,这交给我。” 说着,又朝着苏晴招呼了一声:“晴儿,先带云哥儿回屋。”这些人到底和江云有关系,他怕拉扯间伤了江云。 “我没事。”江云拍了拍苏晴的手,这事到底是因他而起的,这才牵连了苏家,他哪能独自躲到后头去。 “我们早就签了断亲书,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在场的乡亲都可以作证。你们要是再纠缠不休,咱们就去官府断断,看看是谁胡搅蛮缠。”江云声音冷的厉害,捏着袖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哎呦!”钱丽枝哭喊一声,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我没法活了,家里被一把火烧了干净,一点儿吃的都没了,我嫁进江家这些年,给老江家当牛做马,还生了个儿子,你们就这么对我,这是要看着我去死!” 孙寡妇也不管她坐在地上哭嚎的姑娘,上来就要拉江云的手,被江云避开了,她也不恼,脸上重新堆起笑,“云哥儿,我知你是个心善的孩子,便是你哥哥嫂嫂有什么做的不对的,毕竟你们也是一家人,这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可不能犯糊涂,那好处全让外人占了去。” 她说着眼神还打量的苏城,暗示的意味不能再明显了。 江云后退一步,清亮的眸子染上冷意,“这亲人外人谁说的准呢,我落水时是苏大哥舍身相救,还落了伤,我那亲生的哥哥在哪呢?怕是在盘算着,怎么能把我再卖一次吧!” 那日的事闹的大,好好的喜事到最后差点变成白事,村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便是没亲眼见的,也听别人说过不止一遍。如今听江云提起,又想起江天两口子做的事,大家伙纷纷帮着搭腔。 孙寡妇见大家对他们指指点点,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很快又隐了下去,说话也不如一开始和善,“我说云哥儿,便是你记恨你哥哥嫂嫂,可小宝总是你们老江家的血脉吧!这都腊月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总不能看着你侄子挨饿受冻吧,他可是你们江家的独苗。你要是真这么狠心,小心你爹娘在地底下都不得安宁。” 何秀刚给婆婆扶回屋里,安置好,出来便听见这番不要脸的言论,上前就给了孙寡妇一个耳光,“哪来的这么不要脸的老妖婆,跑到我家门口狗吠,还敢拉扯云哥儿,怎么着江天的儿子是给云哥儿生的吗!”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个老妖婆自己是个不要脸的,生的姑娘也是个刻薄的,一大把年纪了还四处勾引,各位婶子阿嬤可得看好自家男人,别被狐狸精勾了去。” 刚刚祁老六闹的那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虽说自家男人不是那样的人,可保不准狐媚子勾引。何秀这番话出口,原先还看热闹的人们,盯着孙寡妇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他们也都是嫁了人,做了人家媳妇夫郎的,平时说说闲话,看看热闹没事,可真要是涉及自身,自然是紧张的。 那孙寡妇的名声,大家伙多少都知道些儿,原先觉着她一个人守寡带大姑娘,也不容易,投奔女儿女婿也是应当的。 何秀这番话,可给大伙提了个醒儿,自家男人先不论,可他们家里都是有姑娘小哥儿的,留这样一个行为不检点的人在,没得污了自家的姑娘小哥儿。旁人说起来,还道是他们村的人品行有问题,平白连累了村里的名声。 孙寡妇也不是善茬,挨了打自然不干,又见大伙都帮着苏家,气的就要同何秀厮打在一起,苏城连忙上前护住自己媳妇。 “江天,你是死了不成,看着我娘被人欺负。”钱丽枝见她娘落了下风,也不哭嚎了,站起来就要过来帮忙,见江天还站在原地,气的骂了两句。 江天懒散惯了,又成日酗酒,身子早就掏空了,哪里是苏城的对手。可这么多人瞧着,他也不能表现出胆怯,目光扫了一圈,正好落在江云身上,他收拾不了苏城,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哥儿吗。 孙寡妇同钱丽枝叫骂着就要扑打何秀,苏城不好和两个妇人动手,一直护着媳妇,身上也挨了几下。 苏晴同江云生的单薄,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见孙寡妇不讲理,便也上前帮着自家人。苏晴被推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江云正要过来扶,不想胳膊却被人抓住了,他一转身就见江天恶狠狠的盯着他。 他见挣不脱,当即照着江天的脚狠狠地踩了一下,江天吃痛,骂了一句,举起巴掌就要扇下来。江云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耳边却传来一声惨叫。 他睁眼,就见江天一只胳膊已经垂了下来,嘴里不断的嘶着气,脸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不怕。”顾清远松开提着江天的手,像扔抹布一样将人扔在地上,上前将吓坏的人揽进怀里,轻声的安抚着。 第56章 闹事 续 第56章 闹事 续 钱丽枝见自家男人受了伤,也不同何秀撕打了,忙过来查看江天的伤势。 江天此时已经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用另一只好手指了指顾清远,顾清远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一颗心全扑在江云身上。 钱丽枝和顾清远打过几次交道,但都没占着便宜,对上他到底是有些发怵。孙寡妇见女儿女婿都没讨着好,吵嚷着便要去见官。 “好啊,果然是杀人犯的儿子,都是一个村的竟下这样的狠手。大家可都瞧见了,他今日打了我家女婿,明天难保不朝着其他人动手。” 江云见不得别人说顾清远,气的一双眼睛都红了,“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们胡搅蛮缠,还要打人。不是要见官吗,咱们现在就去官府,我们手里又有断亲书,我倒要看看知县大人怎么说!” 真要见官孙寡妇自然是不敢的,她虽在衙门里有人,可却见不得光的,真要被人知道了,她也得不着好。 原是听说江云给苏家送了不少好东西,这才想着来闹一场。仗着江云年轻,面子薄,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怎么也能弄些东西回去,谁知道好处没捞着,人还伤着了。 真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有人去找了村长。孙寡妇见村长来了,立即给自家姑娘使了个眼色,钱丽枝会意,瞬间又哭嚎起来,声音大的好似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村长一见是江天夫妻两,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实在是不想管这桩破事。碍着村长的身份,又不能不管,只能简单的问上两句。 钱丽枝可算找着机会了,一边哭一边诉苦,颠倒黑白的本事,看着众人一愣一愣的。 “您可得给我们做主了,我们原是听闻小弟在苏家,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成想苏家人蛮不讲理,不仅不让我们进门,还辱骂我娘。” “还有那个顾清远,他还动手打人,活生生把我家男人的胳膊给打断了,这世道是没有天理了,竟然连大舅哥都敢打,您可得给主持公道啊。” 苏城听她这么说,当即就不干了,“叔儿,您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他们一家跟个吸血虫一样,见了云哥儿就讨要东西,讨要不成就撒泼打人。云哥儿同他们江家早就断了亲,当时您也是在场的,这亲都断了,他们还死不要脸的纠缠,您可得给做主啊。” 苏城一番话说完,围在苏家门口的人纷纷跟着附和,还有逮着孙寡妇不放的。 “村长,那孙寡妇也不是咱村的,成天在咱村里闲逛,见了汉子就贴上去,您可不能不管啊。” “是啊,咱村都是老实本分人,没得叫她一个人,带坏了咱们村的名声。” 孙寡妇听了这话自然不干,碍于村长在也没说什么,只期期艾艾的抹着眼泪,好一副可怜相。还真有人吃这一套,看热闹的人里,立时有个汉子帮腔了几句,孙寡妇面上虽还是一副哭相,眼里的得意却掩不住。 “我有断亲书在手,不行咱们就去官府断断。”江云见村长扶额,一副要活稀泥的架势,抢先开口,他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去官府是不能的,可态度得摆出来,想来村长也不会真让他们闹去官府,否则这村长当的岂不是太失败了,这么点小事儿都解决不了,日后哪还有颜面在村里呆。 他对村长的态度并不像其他人那么热络,反而有些冷淡。 那日他被秦家羞辱,村长不敢得罪秦家,一味的偏私,眼睁睁的看着江天夫妻两将他转卖给顾清远,若不是顾清远是个难得的好人,他现在的日子恐怕比死了还惨。 顾清远见人红了眼眶,心疼的握了握他的手,有些后悔只断了江天一只胳膊,实在是太轻了。 江云在他掌心捏了捏,小声的说了句“没事”,还挤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 村长自然不能真的让他们闹到官府去,原先觉着江家小哥儿柔柔弱弱的,连句话都不多说,没成想也是个牙尖嘴利的,面上就不大痛快。 “江家老大,上次同你说过了,你怎么就不肯安生过日子,非要惹事生非。既然已经断了亲,那就再也没有关系,你们日后便安生过自己的日子吧。” 钱丽枝自然不肯吃这个亏,闻言嚷嚷的更大声了,“村长,您可不能偏帮他们啊,他们把我男人的胳膊都打断了,他们得陪药钱。今儿要是没有十两银子,我就不走了。” ”明明是你们先动的手,你们还想倒打一耙,要不要脸!”苏晴气的双目赤红,自然也不干甘示弱,对着村长道:“叔儿,是他们先动的手,这么多人都是见证,要这么说他们还打伤了我和我哥,也得陪我们药费。” 要钱就是要钱丽枝的命,听了这话,她哭嚎的更大声了。 村长被她哭的一个头两个大,大声呵斥了一声:“住口!” “这事本来就是你们不对,明明都断了亲,还偏偏要过来招惹,平白生事,既然都有伤,那就各自回去养着吧。” 钱丽枝自然不肯,还要撒泼,顾清远也不说话,只冷冷的上前。江天刚刚被打断了一只胳膊,怕他怕的紧,拽了拽钱丽枝的衣裳,“媳妇,要不就算了。” 对上顾清远冷的瘆人的眼神,钱丽枝也是怕的,可这么回去又不甘心,强撑着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想打人不成,小心跟你爹一样去吃牢饭!” 顾清远也不说话,一把薅住不住不断往后退的江天,动作利落的断了他另一只好手,惨叫声再次传来,江天两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瘫倒在地上,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是猎户,对身体的骨骼结构比旁人知道的详尽,加上有功夫在身,出手敏捷,速度快的大伙都没瞧清楚,还是听见叫声,才反应过来。 这下,钱丽枝也不在地上撒泼了,一股脑的爬起来,生怕下一瞬顾清远也会扭断她的胳膊。 钱丽枝靠着孙寡妇,母女俩脸上都带着惊惧。顾清远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无怨无怒的,可就是让人生畏,他那种眼神分明是看死物的眼神,叫人心里发毛。 乡下地方,只要没出人命官府就不会管,再说他们也不敢真的闹到官府去。钱丽枝现在是真的怕了,他们在日后还得在村里生活,惹了这个活阎王,要是日后动不动就来打他们可怎么办。 顾清远冷冷的扫过几人,从身上摸出十两银子,扔到了江天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药钱。” 钱丽枝拿过那锭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见是真的,也不丧着一张脸了,拉着江天就走。那样子好像生怕顾清远反悔,又将银子要回去似的,一溜烟人就不见了,只可怜江天两只手都断了,被扯的哀嚎声传出好远。 “行了,大伙都散了吧。”村长被顾清远抢了风头,面上更加不悦,不耐烦的开口让大家散开,有心想说教上两句,见顾清远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看,又只得悻悻的闭上嘴,甩袖离开。 “乖乖,那可是十两银子啊,我一年不吃不喝都挣不来十两!”人群中有人感叹出声,也有胆子大的,冲着顾清远喊道:”顾家小子,要不你也给我这胳膊打断了吧,我没江家老大那么贪心,我只要五两银子。” 说这话,就是为了逗趣,众人听了也是哈哈大笑。 “江家老大挨打也是活该,要我说顾家小子都多余陪他银子。”说这话的是秦老汉,他家中只有一个小哥儿,早早的就嫁了人,前些年老伴也走了,就独自过活。 他家与江家的地挨着,原本两块地之间有条不到一尺宽的土沟,这些年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钱丽枝来了以后,便鼓捣江天将那道沟给填平了。 这还不算,钱丽枝还将填平的那块地占位己有,这下两家地之间便没有了边界,钱丽枝偏说她家地理的庄稼长到哪,哪就是她家的地。 秦老汉同他们理论,讲不通不说,还挨了江天一顿打,躺在家里好几天才下得了床。他一个孤老头子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做了篱笆,将自家地都圈了起来,至于被江家强占去的那块地,也只能自认倒霉。 如今他见就江天挨了打,心里自然是极其畅快,积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是出了些。 同样受过江家欺负的,对着顾清远也缓和了许多。这人不能光看表面,杀人犯的儿子也比江天那个无赖强,起码人家没有欺负过他们。再说了,做错事的是顾屠夫,顾屠夫已经服刑了,便不该再牵连顾清远,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一两个人。 苏城见大家面色各异,拱了拱手道:“今日多谢大家帮着说句公道话,这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伙也各自忙去吧,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话。” 第57章 丑事败露 第57章 丑事败露 苏家门前又恢复了清净,苏城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把人都让进屋里,才关上门。 “你挣钱也不容易,何必为了一时义愤,和江天那个无赖一般见识。”苏城率先开口,脸上,满是不赞同。 “是啊,那就是一家子无赖,他们今天从你这得着好处,赶明儿说不准还会过来找麻烦,到时候,像狗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掉,可怎么是好。”何秀也是担心,江家那两口子是什么人,但凡村里人都清楚,就连路过的鸟都恨不能薅一根毛来。如今闹上一场,就得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日后还能消停的了吗。 江云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忧色,没人比他更知道江天和钱丽枝的性子,损失些银子到还罢了,就怕那两人再打什么歪心思。 见大家都跟着担忧,顾清远忙开口安抚下众人,他一贯稳重,不是个冲动的性子,大家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略微放下些担忧,心里还是觉着不妥。 苏城大大咧咧的,见一家子都是愁容,忙帮着打圆场,“没事儿,顾兄弟既然说了,肯定是心里有数的,我信你。” 出了这样的事,平白给苏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江云心里过意不去,看过苏木母,见苏母没被气坏,这才安心些。 他们也不好再留下吃饭,江云想着先回家,何秀当即把人拦了下来,“我这菜都备好了,你们要是走了嫂子可要生气了。” “就是,就是,我还想着跟顾兄弟喝一杯呢,可不许就走啊。”苏城拽着顾清远,生怕他们走了。 苏母和苏晴也跟着劝,江云将视线投向顾清远,见顾清远也点了点头,这才应下。 “以后咱们该怎么往来还是怎么往来,可别为了那一家子无赖,就生分了。”何秀上前挽上江云的胳膊,脸上挂着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心疼,“没事儿你就过来,还能帮嫂子做做针线活儿。” 江云的眼眶湿润了,心里十分感动,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 顾清远上前牵住他的手,帮他擦掉眼泪,何秀是过来人,招呼着苏城去了灶房,苏母也借口有事,抱着苏玉儿将苏晴喊了过去,把空间留给小两口。 “不哭了,他们下次要是再找麻烦,我就给他腿也打断。”顾清远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云打了一下,软绵绵的拳头没有多少力气,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疼。 “下次把他腿打断,接着给他送银子吗,难不成咱家银子多的没处花吗?” 顾清远怕他把手搭疼了,握着他的手展开看了看,见只是指节处红了点,便放在唇边吹了吹,“别生气了,我皮糙肉厚的,回头再把手打疼了。” 江云将手抽了回来,眼角还带着泪珠,顾清远见人真的恼了,忙放轻了声音哄他,“放心吧,他们一文钱也拿不走。” 江云被他这话弄糊涂了,微微张着嘴,愣了一瞬,才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们今天晚点走,你等着看就知道了。”顾清远垂眸瞧着江云,温和的眸子像一泓幽静的清泉,格外的让人安心。 里屋传来苏玉儿清脆的笑声,到底是在别人家,江云也没再追问,怕顾清远又像上次一样,一冲动又去寻江天他们的麻烦。也顾不得害羞了,一直跟在男人身后头,他想着只要将人看的牢牢的,自然就不会有事。 苏晴笑着打趣他,江云便是红着脸,都没挪开步子。 冬日里天黑的早,何秀怕两人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早早的便准备好了饭菜。苏城给顾清远到了酒,两人正喝的兴起,巷子里便传来嘈杂的叫喊声。 苏城怕是江天两口子又过来找麻烦,放下酒杯就要出去,忙被顾清远拉住,“没事儿,咱先喝酒。” 苏城见他一脸的淡定,到底又重新坐了下来,两人又喝了两杯,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这才也放下心来。 对上江云有些担忧的目光,顾清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吃完咱们一起去看热闹。” 江云有些不解,碍于人多也没开口问,倒是苏城忍不住问了一句,顾清远只摇摇头,说一会儿去看。 闻言,苏家人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因着他们吃饭吃得早,饭后外面的天还是亮的。连苏母都收拾齐整,领着小孙子准备去看顾清远所说的热闹。 顾清远在前面走,其他人在后面跟着,越走江云越觉得熟悉,这不是去江家的路吗? 他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顾清远点点头,也没说话,牵起他的手就往前走。江家住在村子中间,房子一户挨着一户,因此巷子并不宽,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挤满了人,里边还不时传来妇人的哭叫声。 “云哥儿过来了,快瞧瞧吧,你哥嫂家可热闹了,捉奸的找上门来了。”围观的人群见江云过来,一边跟他打着招呼,一边让出一条路来。 江云有些不解,被顾清远牵着往里走,苏家人也跟在后头,来到江家门前,都吃极为震惊。 孙寡妇衣衫不整的被人摁在地上,脸肿的完全瞧不出原本的样子,钱丽枝护着她娘也挨了不少打,母女两都狼狈至极。 江天的两条胳膊被顾清远打断了,还没来的及去医治,眼下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护着江小宝缩在墙角,就这还不知道被谁打了两拳,眼下一片乌青。 可怜江小宝被眼前场景下的哇哇大哭,这帮人来势汹汹,领头的妇人看着就不好惹,周围看热闹的人没一个上前帮忙。 若是换了别人,大伙儿也不至于这么绝情。都是一个村的,便是真有什么错,也得从中帮着调和一下,怎么也不能让外人欺负成这样。可江家人什么德行,大家都知道,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况且这事也实在是不光彩。 人群里有人看江云他们还不知内情,忙帮着解释:“你嫂子那个娘真是个不要脸的,一大半年纪了还做出这档子事,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她平时勾引男人不说,还给人家生了个儿子,听说都好几岁了。这不让人家知道了,家里的正室找了过来,要我说这孙寡妇有今天都是活该。” 看热闹的人们三三两两的跟着搭话,不过声音都不大,混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那妇人似乎打够了,让那些人停了手,孙寡妇瘫软在地上,唇角溢出血来,蜷着身子,满眼都是惊惧,因着伤的太重,想要往后走退一步都不能。 钱丽枝伤的也不轻,她娘做的那些事,她自然是知情的,只是从未想过事情会暴露。如今脸上挂了彩,又丢了这么大的脸面,险些晕过去。 那妇人似是尤嫌不够,又指挥人将江家砸了一通,动手的全都是身材魁梧的汉子,江天有心想拦,又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家里被砸。 直到屋里屋外被砸的什么都不剩时,那妇人脸上的表情才松缓些,捏着帕子上前两步,不屑的踢了孙寡妇两脚,“看在你给我家老魏生了个儿子的份上,今天就饶你一回儿,下回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还敢缠着老魏,就等着被卖进春水巷子吧!” 春水巷上有好几家暗娼馆,里头都是上了年纪,但还有几分姿色的妇人,服务的人群自然也都是上了年纪的汉子,因着兜里没钱,花楼去不起,便只能寻这样的地方。 这些暗娼馆开在巷子里,环境差的很,平时都是十来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只有接客时,才会被带到专门的房间。这些人身上大多都有脏病,里头时不时的就会死上几个人,被抬出来。 官府查缴过几次,后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有没有从中收取好处,怕是只有县太爷知道了。 孙寡妇听到春水巷也怕了,当即摇头表示不敢了,她脸上全是伤,嘴角也撕裂了,开口的声音干瘪难听。 那妇人见她怕了,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笑,俯身覆在孙寡妇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众人不知说的是什么,只见孙寡妇眼睛瞬间瞪大,随后便撑不住晕了过去。 钱丽枝抱着她娘,叫声凄厉,江天一直等那伙人走了,才敢上前去,被钱丽枝打了一下,嚷嚷着要他去叫大夫。 附近几个村子就秦秉生一个大夫,不说秦家自己还乱着呢,哪里管得了别家的闲事。就算秦母没病到,按着两家的仇怨,秦秉生也不会过来帮忙看诊。 若是要想去别处找大夫,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大半天的功夫,眼瞅着就要天黑了,便是赶到医馆,怕是人家也关门了。 更何况,江天还断了两条胳膊,凭他自己怕是还没走到医馆,就得晕死在路上。 人们见没有热闹看了,便各自回家,生怕走的慢了,会被江天两口子赖上。住在江家周围的邻居,进门之后飞快的把大门关上,还不到天黑就落了门闩。 刚刚还嘈杂拥挤的巷子,转瞬就变得清清净净。 第58章 解释其中因由 第58章 解释其中因由 月色沉沉,远处树影婆娑,犹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在山风的吹拂下,左右摆动,给本就寂静的夜,平添了几分波澜。 江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锭银子,上边还有一个牙印,分明是下午顾清远给钱丽枝的那十两银子。 顾清远端水进来,就见江云坐在床边发呆,他也没开口,将木桶放在地上,便蹲下身子去托他的鞋袜,江云这才缓过神儿来。 “这银子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掌心里的那枚银锭子,便被男人伸手拿走了,还颇为嫌弃的扔远了些。 “你怎么拿回来的?”江云见他不答,固执的将脚搭在木桶的边缘,不肯放进水里。 顾清远拗不过他,终是点了点头,轻轻握着他的脚腕,将双脚浸入水中,缓缓开口:“傍晚那会儿我让你们先走,又潜回了江家,江天正要去找大夫接骨,我便跟上他,一直到村外没人的地方才动的手。” 顿了一瞬,顾清远怕江云不放心,紧着又补了一句,“放心,那会儿天已经黑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也没有开口说话,他认不出是我。” “今天过来的那帮人,也是你找来的吗?”江云知道顾清远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给他出气,可那孙寡妇和官府里的人相好,要是想对付他们这这些寻常百姓,简直太轻松了,他不愿顾清远为他陷入险境。 今天将天江天他们刚来闹过,下午就被人打上门来,晚上手里的银子还被抢了,这些事未眠太巧合了些,难保他们不会怀疑顾清远。 还有那孙寡妇勾着那衙役这么多年,证明那衙役对孙寡妇还是有几份情谊的,况且两人间还有个儿子,就怕回头孙寡妇吹吹枕边风,那人会找顾清远的麻烦。 “要不我们出去避避吧?”江云心里有些怕,抬眸看向顾清远,“我怕他们猜到这事和我们有关系,回头再来寻仇,听说那衙役在衙门里好些年了,怕是有些关系。” “别怕,不用。”顾清远拿了布巾给他擦脚,细细的将脚上的水珠擦净,把人塞进暖好的被子,倒水回来后见人依旧皱着一张小脸,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些事他原本是不打算同江云说的,见人如此担忧,这才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 他托孙正打听到魏茂的消息,不仅有了具体的名姓,还有了额外的收获,后头的事就简单多了。 魏茂本也是农户出身,他爹有扎纸活的手艺,后来家里的日子慢慢好了,还在镇上开了家纸扎铺,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吃穿不愁,比许多人家都要强些。 只可惜魏家两个儿子,都觉着这门手艺是同死人打交道的,太过晦气,不愿意承袭,魏老爹离世后,纸扎铺子便关门了。 这间铺子是魏老爹在世时买下来的,兄弟两为了争这间铺面,打得头破血流,到最后还是魏母出面,将这件铺子给卖了,卖的钱两人平分。 因着纸扎铺不大,位置又不好,只卖了八十两银子。魏茂得了四十两后不满意,又撺掇着分家,魏母被气病了一场,最终还是分了家。 家中所住的房子和村里的老宅,还有魏母都分给了魏老大,魏茂那份折合成银子,一共分了六十两。 魏茂便是靠着这比银子,攀上了吴家。吴家是商户,在镇上有两家布庄,虽说比真正的富商还差上一大截,可也是他能攀上的最好的人家了。 吴家仅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知县做妾室,因着容貌平平,并不十分得宠,可她有一手管账理事的本事,又有儿子傍身,在后院也算是吃得开。 吴家借着这个女儿的光,没少捞好处,其他商户知晓他们有这一层关系,便是竞争时也留了几分,生怕把事做的太绝,再遭了报复。 其实以吴家的地位,便是魏茂出一百两银子做彩礼,吴家也是看不上的。有着知县这个靠山,便是嫁不了官宦人家,寻个家境相当的商户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偏偏这个吴二姑娘,无才无貌,性子还泼辣,不肯容人,眼看着到了议亲的年纪,吴夫人的头发都要愁白。 家境好的人家,单凭吴家将女儿送去给人做妾这一条,便会退避三舍。寻常人家一听是吴家二姑娘,也连连摆手,生怕沾上关系,就差扭头就跑了。贫寒人家,吴家又舍不得女儿嫁过去受苦,这亲事便耽搁了下来。 吴家正愁着呢,魏茂便上门了,真是要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 魏茂生的还算时周正,又长了一张好嘴,十分能言善道,把吴家人哄的是越看越满意。如此好的小伙子,又肯出一百两银子做彩礼,娶他们姑娘,说出去也有面子。最重要的一点是魏茂与家里断了关系,一成婚他们家姑娘便能当家做主,也不会受婆母的气。 吴家人喜的不行,当即就敲定了这门婚事。 成婚后,魏茂借着吴家的关系在县衙里某了个差事,这些年没少捞油水。对着娶回家的这位祖宗也是好言好语的哄着,他不敢得罪吴家,可不代表他没有别的心思。 一次下乡办差时,便结识了孙寡妇,两人眉来眼去,渐渐的就勾搭到了一起。那时孙寡妇还年轻,样貌虽不是拔尖的,可她身上有那股子柔媚劲儿,知道男人最喜欢什么,温言软语的娇俏模样,迷得魏茂的魂都要被勾走了。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渐渐的魏茂就不似刚开始那般上头,加之外面娇俏年轻的姑娘小哥儿到处都是,对孙寡妇就不似以前热络。 孙寡妇是个有心机的,使了些手段怀上了魏茂的孩子。魏茂家里只有一个女儿,生的和她那个娘一样,不仅样貌凶横,性子都如出一辙,魏茂心里不喜,但不敢表现出来。得知孙寡妇有了身孕,自然是十分欢喜,银子吃食儿都没少给。 孙寡妇也是争气的,生了个男孩,魏茂喜的不知怎么好,对孙寡妇也多了份情谊,毕竟是孩子的亲娘。他怕家里发现,便将那孩子养在外头,特意雇了人照料。 原本这等私密事,他不说别人也不会知道,偏他是个要面子的。在赌桌上喝了点酒,被别人一激就全都说了出来,口口声声他也有儿子,才不是绝户。其他人也喝了酒,思绪不甚清晰,都拿他说的当醉话,没人往心里去。 只有孙正听进了心里,还将消息告诉顾清远。 顾清远记下,他想着孩子既是养在外头,魏茂总得去看,他只要跟着魏茂就能知道孩子在何处。只是他没有这么多时间,便使了些手段,他雇了个老汉给魏茂带话,只说孩子病的厉害,魏茂自然会心急。 他特意换了衣裳,带了帽子,脸也遮了起来,好在是冬日,裹的严实些也不惹人注目。与老汉搭话时,他做出一副弯腰驼背的样子,与平时大不相同,便是那老汉与他迎面相遇,也认不出来。 魏茂得了这个消息,也没来得及深思,当即便告了假。顾清远见人上钩了,就在后头跟着,他本就是猎户,最懂的藏匿身形的法子,必要时刻就连呼吸,都可以压至几不可闻。 很顺利的就找到了那孩子的住处,许是被骄纵坏了,九岁的孩子脸上并没有稚子的天真,反而是不和年龄的狠戾。 顾清远到的时候,那孩子正在抓只一只鸭子在拔毛,旁边还跟这个妇人,脸上全是不忍。寻常收拾鸭子都是先宰杀,再放在热水里去毛,那孩子手里的鸭子却还活着,被活生生的一根根扯下羽毛,身上血肉模糊,疼的叫声都变了调,让人听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只觉着滲的慌。 便是他见惯了血腥,也觉着场面太过残忍。 魏茂见了并没表现出太过惊讶,见孩子好好的,脸上只有卸下的紧张,领着孩子就进了屋,丝毫不在意那孩子一手的鸭血。 那妇人也跟在他们父子身后进了屋,院里独留那只半死不活的鸭子,在人都走后,挣扎着想逃走,只可惜身上全是血窟窿,一步都挪不动,就倒在了血水里。 顾清远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他怕魏茂猜到什么,会临时把孩子转移到别处,也不敢离开,寻了个地方藏着,一直等到魏茂离开,他才重新回到镇上。 他手里握着这样的把柄,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把这件事捅到那位吴家二姑娘面前即可。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吴家二姑娘是个受不了委屈的,知道丈夫不仅和一个寡妇搞在一起,还有了私生子,当即就带着人将那个孩子抓了过来。随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到苏河村,收拾孙寡妇。 时间比顾清远估算的还要早些,他给江天那十两银子,也是因为算准了江家会出事,到时候他便可以再把银子拿回来。 一来,大伙都看着他花钱了事,不会牵连苏家,日后江天夫妻再闹起来,也有见证。二来,拿回银子的时候,他还能名正言顺的把江天再打一顿出气,白天江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大伙也只会认为是他们得罪了人,没人会怀疑是他动的手。 听完顾清远的话,江云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一环套一环,算得太细了,这其中但凡有一点儿地方出错,都会惹祸上身。 害怕之余,他心里还翻滚着其他复杂的情绪,无法宣之于口,心里的细小缺口却被慢慢填满。 第59章 细水长流的日常 第59章 细水长流的日常 深冬的寒意越发浓烈,接连几场大雪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垠的白茫中,寒风刀子似的吹来,带着肆虐的呼啸声,席卷过山林,连带着天空都灰蒙蒙的。 江云原本坐在桌前做衣裳,明天就是小年了,虽说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也得穿身新衣裳,高高兴兴的过个年,来年的日子也好越来越好。 这块料子还是在府城时买的,比镇上的料子要好不少,价钱是比镇上要贵些,可料子好,银子花的也值。 石蓝色的料子上头,带着水云纹的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既不招摇,又独特内敛,正好适合顾清远。 顾清远平时多穿暗色,鲜少穿这么鲜亮的颜色,那日在布庄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块料子,搭在身上比过,衬的人格外俊朗,当即便买下了。 裁衣裳的时候,他特意改了款式,虽说多费些功夫,可做出来的要更好看些。 天一冷,二灰就犯了懒,就连林子里也不去了,整日懒洋洋的趴在壁炉边烤火,时而过来蹭蹭江云的腿。江云正做活呢,怕它往身上扑,刮花了布料,便起身给它拿了根卤好的棒骨,让它自己去啃。 顾清远回来时,见二灰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二灰似是心虚,叼起骨头就往外跑,也不烤火了。 江云笑笑,给大黑也拿了一根棒骨,大黑跟着出去打猎,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因此给大黑的那根棒骨更大些。 二灰呜呜低叫了两声,似是不满,朝着江云哼哼,还不待江云反应,顾清远一个眼神过去,二灰瞬时止了叫声,低着头啃自己那根骨头,一副乖巧的不成的样子。 几场大雪之后,老林子里凶险异常,如今手头不缺银子,顾清远也没犯险往里走。平时多是在附近打些兔子、竹鸡,自家留着吃,用不着两只犬,二灰便躲懒赖在家里,没少缠着江云撒娇要吃的,眼瞧着身子都胖了一圈。 见它老实下来,顾清远才去握江云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眉头蹙起,“衣裳歇着做就成,前些日子你给我做的那身衣裳,只穿过一次,还很新,过年就穿那个就成。” 江云抽回手,给他掸了掸身上沾着的枯草,“穿过一次也是旧的,过年自然得穿新的,这样来年才能红红火火。” 瞧着人一脸认真的样子,顾清远只能点头称是,“那你做到床上做活儿,把手炉捧着,我把鸡收拾了,晚上咱炖鸡汤喝。” 江云摇头,护着手里做了一半的衣裳,怕男人给他拿走似的,“我不冷的,床上太暗了,不如坐在椅子上做活儿方便。” 因着山里风大,床放在最里侧,离着窗子最远,加上床是顾清远后来新打的,用料结实,床帐也密实,挡风保暖没得说,就是光线不好。因此江云白天都喜欢坐在椅子上做活儿,晚上点了灯才转到床上。 顾清远回头瞧了眼角落里的床,当时光想着保暖了,里侧也加了床板,如今便是想挪动也不方便。好在上次打家具时面的木头多,还有剩的,都推在柴房里,足够给江云做张小塌。 他动作很快,麻利的将鸡收拾好,此时离着晚饭时间还早,他也没生火点大灶,点了泥炉,架上砂锅炖汤。 汤得多炖会儿才更入味,为了方便看着火,他便将泥炉端到了堂屋。不一会儿,锅中便想起咕嘟咕嘟的声响,整个屋内都弥漫着鸡汤的鲜香。 馋的二灰围着桌子直转圈,被顾清远拍了一下,才不情不愿的缩回爪子,去里屋找江云撒娇。等江云安抚好可怜巴巴的二灰,顾清远正好搬了木头进来,见着这一幕,笑着摇摇头。二灰最是烈性,对着他都不会这样亲近,偏偏喜欢缠着江云,也是缘分。 “怎么搬了这些木头?”江云看出这些木头都是上次打家具剩的,见顾清远都搬了进来,不由得问了一句。 顾清远挑选出两块合用的木头,抬头答道:“给你做张小榻,方便做针线活儿。” 他见江云坐在椅子上缝衣裳,多有不便,便想着打一张小榻。好在里屋的家具不多,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都是成婚后他亲手打的,多一张榻也不至于放不下。 到时候就把桌椅往窗边挪,空出来的地方,放下一张小榻绰绰有余,人坐在上边脚可以放平不说,守着壁炉还可以烤火。到了夏日还可以把位置换回来,躺在窗下小憩,也是十分凉爽。 顾清远虽不是专业木工,但做起活来也是像模像样,江云干脆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瞧着男人做活儿,两人相视一笑,温暖有又默契。 不到晚饭时间,一张小榻便做好了,他只在店里见过,并未细看,凭着大概样式,又做了改良。小榻呈半包围式,三面都用木条做了栏杆,其中的一面,做的稍高些,正好供人倚靠。 怕有木刺,他打磨的很是细致,家里还有桐油,等回头刷上两遍桐油就能用了。 江云围着看了一圈,眉眼间都是笑意,显然是喜欢的紧。顾清远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开口也带了笑意,“赶明我再做张小桌子,搁在上面也能放些小东西,下次我再去镇上买两卷棉花,做个厚垫子放上,暖和还不硌人。” “不用,家里还有棉花,做个垫子够了,布料也有,不用额外去买。”江云耳尖泛红,偏头瞧着男人,旋即头上就投下一片阴影。 唇畔相触,呼吸交织,江云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红了双颊 晚饭照例是顾清远做的,这些日子外面冷的异乎寻常,好些年都没这么冷过了。出去一圈,连骨头缝里都是寒意,呼出的气儿,瞬间便凝成白蒙蒙的雾气,隐隐带还夹杂着冰晶的碎屑。 江云身子弱,顾清远怕他一出一进的冷热温差太大,再染了风寒,便包揽了做饭的活儿。 天冷,得吃点热乎的,身子才暖和。除了鸡汤,他还做了另一道汤菜,也是在府城吃过的,他稍微做了些改良。 肉末加葱姜水调成馅,团成大小适中的丸子,下入沸水中,约莫煮上半刻钟,成型了即可。重新洗净锅后,下入葱姜,炒香后下入切好的菘菜丝,再放入热水,水开后放入煮好的肉丸、冬笋丝和腊肉丝,略微调味即可。 顾清远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不错,咸淡也合适,这才盛到盆里,用盖板盖好,放在灶台边上,一时半刻的也不用担心凉了。 余下一道菜,他早就切好了,直接炒就行,热油下入肉末炒香,再放入切好片的冬瓜,加入酱汁闷上一会儿,一道红焖冬瓜变成了。冬瓜既有原本的清甜味,又混着肉香,配米饭最合适了,再舀上一勺酱汁,甭提多香了。 他做的菜量大,都是用用盆装的,再加上那一锅鸡汤,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打家具是个体力活儿,忙乎一下午,顾清远都饿了,晚饭没少吃。江云见他吃得香,也跟着吃了一碗米饭,喝一碗鸡汤。两人将菜都吃了个干净,只剩小半锅鸡汤,实在是喝不下了。 外头天都黑透了,顾清远简单的收拾了桌子,天冷也没处去溜达,江云便在屋里走走,顺带消食。 那窝小鸡仔如今已经一个多月了,被养的很好,已经褪去了茸毛,隐隐能看出公母。他细细的数过,有三只公鸡,其余的十六只全是母鸡。等开春就能下蛋了,便是一天捡上六七个蛋,一个月下来,除去自家吃的,还能攒百十来个,拿到镇上能卖不少钱呢。 只是这些鸡仔大了,原来的竹篮就装不下了,为此江云还特意编了两个大竹筐,便是这样也有些拥。再有就是总养在屋里,便是他收拾的再勤,多少也是有些味道。 他原本想着在后院隔出一块地方,搭个鸡窝,将这些鸡仔挪到后院去养,又怕没有大鸡护着,会叫什么野兽给叼走了。再加上这几日天冷的厉害,他怕放在外面会冻死,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清远回屋时,见人又在看小鸡子,忙牵了他的手回屋。西屋便是翻新过,不漏风了,但因着不向阳,又长久没人住,总是不如东屋暖和,夜里凉意更加明显。 壁炉里火苗跳动,烧的正旺,再加上屋里点了灯,亮堂堂的。 顾清远将水倒进木桶里,天冷了,睡前泡泡脚暖和。江云搬了矮凳过来,两人一起除了鞋袜,他将脚放在顾清远脚面上,挽了挽裤脚,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原先做这些他还会害羞,日子久了,慢慢的便习以为常了,偶尔还会轻踩男人的脚,流露出几分少年的调皮。 夫郎比他小四岁,又太过乖巧懂事,以前还吃了那么多苦,顾清远只觉的怎么宠着惯着都不够,见人鲜活的模样,心里也高兴。 第60章 采买待客 第60章 采买待客 腊月二十六,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挂起大红灯笼,街尾小孩们手持爆竹,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不断。 两旁的摊位上,小贩们热情地吆喝着,热气腾腾的年糕、糖葫芦,和各种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空气里都弥漫着甜香。 前头还不时传来锣鼓声和阵阵喝彩声,高高的戏台上,一位武生扮相的接连翻了几个筋斗,然后稳稳地落在台上,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 因着山路不好走,这次出来,顾清远没有带江云,远处的热闹,他只匆匆的看了一眼,并未凑近。这趟出来还有好些东西要买,过年的年货都得备齐,得费些功夫呢。 好些铺子都在极力促销,伙计忙的热火朝天,唯独几家粮铺不仅没有降价,还都有不同程度的涨价,虽说涨的不多,还是惹得人们抱怨连连。 “这粮铺也太黑心了,一斗米就涨了十文钱,我还想着过年多买些米,这就涨价了,真是不让人活了啊,哎!”从粮铺出来的人无奈的叹着气,掂了掂手里的米袋,一脸的愁容。 “可不是,不仅米涨价了,面也涨了不少呢,原本还打算多买点儿,过年多蒸两锅馒头,包上吃顿饺子,这价钱谁还舍得买。” 这话一出,旁边立时有人跟着附和,都对粮价上涨有所不满。 这也难怪,镇上不比村里,村里好歹还有田地,只要不是赶上灾年,多少有些收成,怎么也不至于饿死。镇上就不一样了,手里没有田地,一年到头吃的粮食全靠买,有固定营生的还好,拿得出银子。 好些做零活儿的寻常百姓,就不那么容易了,粮食涨价得多花银子不说,心里也慌的厉害,生怕这粮价一涨再涨。 原本家里的米面刚刚买过,足够吃到出了正月的,可见着粮价上涨,顾清远还是每样又多买了些,压的板车沉甸甸的。 他手里没有地,原先家里的田地,全让顾家的那些亲戚给强占了,吃的粮食也是靠买。这天冷的不正常,再加上有好些遭灾的地方,粮价又突然浮动,还是多备些,心里踏实。 将所有要买的东西都买齐后,已经过了晌午,顾清远在街边买了几个包子,草草吃了,便去寻孙正。上次喊孙正来家里吃饭,孙正一直忙着,就耽搁了下来,今天正好有时间,他特意过来,两人还可以一道回去。 赌坊一般都是晚上热闹,这会刚过晌午,里头人并不多,孙正简单收拾了一下,同管事的说了一声,便从里头出来。因着顾清远成婚了,不再是一个人,他还特意穿了身新衣裳。 “怎么样,我收拾收拾不错吧,够精神吧!”见顾清远盯着他瞧,孙正还特意转了一圈,挑了挑眉。 顾清远颇为嫌弃,不置一词,转身就走,孙正忙追上去,“哎,等等。” 孙正性子跳脱,回去的路上多个人作伴,倒是热闹不少。 因着有孙正同行,回去的路上顾清远便没走大路,直接走了小路,好在两人都年轻力壮,小路虽然难走些,倒也还应付的了。 冬日的芦苇丛不似夏日繁茂,又裹上了朵朵霜花,很轻易便能看清对面的村子。孙正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自从进了苏禾村地界,便垂着头不发一言。 顾清远知他心里不好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孙正也是苏禾村人,说起来两家还是邻居,两人年龄又相仿,自小便在一块儿玩。 孙家人丁单薄,家中只有孙家阿婆、孙父和孙正三人,孙正的亲娘生产时难产,人没救回来,就这么去了。家里只靠孙父侍弄那两亩薄田过活,孙家阿婆身子也不好,经常病痛,幼时孙正几乎都是长在顾家。 后来,孙父为了生计,跟着一伙人上山采药,他们采得全都是名贵草药,专生在陡峭的崖壁上。恰逢雨季,山里本就凶险,他们人数众多,导致碎石滑落,孙父被落石击中头部,当场就没了气息。 孙家失了顶梁柱,只剩下一老一小,日子几乎过不下去,顾家没少帮衬。孙家阿婆因着丧子之痛,身子愈发的不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顾家还动了收养孙正的打算,后来顾家出了事,自顾不暇。 孙家阿婆强撑的一口气,将孙正托付给一门远房亲戚,便断了气。谁知那门亲戚是个狼心狗肺的,卖了孙家的房屋田地,拿着银子,却并不善待孙正,将小小年纪的孙正卖给了过路的一个杂耍班子。 孙正颠沛流离多年,才攒够了赎身的银子,重新回了合丰镇。期间在花楼里做过打手、在镖局跟过镖,最后在赌坊里落脚。 他和顾清远也是这两年才重逢的,但因着少时的情谊,倒是一点儿也没生疏。 孙正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要不然这些年也活不下来。看见村子,他难免想起家人,可仅一会儿便收敛了情绪,重新换上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江云知道今日要来人,早就将家里收拾的干净利索,西屋也换上了新晒好的被褥。约莫着他们快回来了,提前将茶水都泡好,正朝窗外张望呢,院门外就传来车轮辗过地面的声音,他忙迎了出去。 “回来啦。”江云接过顾清远递过来的烧鸡,转头跟孙正打了招呼,“孙大哥好。” “哎,哎,好,那个你也好。”孙正挠挠头,对着兄弟的夫郎,难得的局促,语无伦次的同江云打了招呼。 “这一路幸苦了,快进屋歇歇,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顾清远难得带朋友回来,江云生怕招待不周,倒是把孙正弄得手脚都不知往放了。 孙正来过几次,那时屋子还很简陋,一进院就觉着跟以前不一样了,进屋才发觉这是重新收拾过了,没有一点过去粗陋的影子,要不是有顾清远带着,他都不敢进。原先还觉着一个人挺好,如今倒有些羡慕了,这有了家室,两个人过日子,真是和一个人时大不一样。 江云给两人倒了茶,似是看出孙正的局促,也没再开口。 他想着先去准备晚饭,把地方留给两人说话,刚起身,就被顾清远拦了下来。家里来了人,自然得多炒几个菜,顾清远哪里舍得江云一个人忙碌。 晚饭最终还是顾清远做的,孙正都不等他们开口,便自觉的钻进了灶房。以前他也来过,那时顾清远还没成亲,饭都是两个人随便做,因此顾清远也没拦。 瞧着一头钻进灶房的人,顾清远握了握江云的手,“年货我都买回来了,你要的红纸也都买了,你先收拾着,我去做饭,今天的牛肉特别鲜,晚上咱吃卤牛肉。” 江云点点头,原本他还想着帮忙打打下手,眼下见孙正在灶房里,他便没过去,细细的理着顾清远带回来的东西。这些活江云做惯了,收拾起来有条不紊,还有时间应付一下围着他打转的二灰。 灶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孙正大咧咧的凑近正在切肉的顾清远,缠着他问个不停,“长的那么俊的小哥儿,怎么会嫁给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顾清远完全不搭理他,剁肉的动作大了些,孙正觉着无趣,这才重新做回矮凳上,无奈的感叹,“明明小时候挺机灵的一个小孩,怎么长大了变成一个闷葫芦了!” 顾清远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孙正见人真的并无意于他分享同夫郎的相识过程,这才转了别的话头。 “我跟你说啊,魏老二那孙子可惨了,以前他不经常来我们赌坊吗,这些日子都没过来了,被他媳妇抓了个满脸花,连门都出不了了。” 顾清远听他提起魏茂,才抬头,“别刻意打听魏茂的消息,赌坊里人多眼杂。” 孙正喝了口茶,摆摆手:“哪里用刻意打听,那天晚上魏老二刚来赌坊,椅子还没坐热呢,他媳妇就冲了进来,那架势活像要吃人一般,抓着魏老二就是一顿挠。魏老二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被他媳妇揪着耳朵领走了。” “这事在场的人都瞧见了,到现在人们还在背地里笑话呢!”孙正知事与顾清远有关,也知道顾清远不跟他讲洗礼,是怕牵连他,便一直没问,可眼见着魏茂这么残,这热闹哪忍得住不看。 “听说那孩子也没落着好,进了魏家不过才两天就病了,家里连个大夫也不给请,到最后还是魏老二顶着满脸还未结痂的血印子,出来找的大夫。” 孙正说的直咂舌,合丰镇不算小,要是别人家出这样的事儿,可能没多少人知道,附近的人瞧瞧热闹也就算了。 可魏茂在衙门当差多年,算是熟面孔,好些人都认识他,再加上他岳家是吴家,那吴家二姑娘也是出名的。 魏茂当街被媳妇拽回去,脸上还全是血痕,人们便是想不知道都难。直到现在,这件事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61章 待客 续 第61章 待客 续 日头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但这并未带来多少暖意,肆虐的冷风吹过,寒意反而更盛。 屋内炉火跳动,饭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卤牛肉、烧鸡、辣炒兔肉、冬笋焖肉,还有一道菌菇鸡汤。 牛肉卤的恰到好处,切片装盘后,清晰可见细腻又富有层次的肉质纹理,一勺卤汁浇上,油亮醇香。 烧鸡是在店里买的,许记烧鸡也是镇上的老字号了,他家的烧鸡口味自然是没得说。烤得恰到好处的鸡皮上,冒着小油泡,轻轻一撕,里头鲜嫩的肉质都冒着油花。 还有一盘辣炒兔肉,算是顾清远的拿手菜,红亮的辣椒与鲜嫩的兔肉交织在一起,麻辣鲜香,吃一口就能让人热血沸腾,拿来下酒最合适了。 冬笋焖肉是顾清远特地为江云做的,不带一丁点辣味,还滋养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入锅里小火煎制,油脂与筋纹交织出独特的香气,过好油的肉片加水炖熟,最后再加入切好的冬笋,小火焖煮。冬笋的鲜嫩爽脆与肉的醇厚相互交融,清爽不油腻。 菌子是秋天摘的,晒干以后就留了起来,炖汤时泡发几朵,炖出来的汤又鲜又美。 孙正寻常吃住都在赌场,平时虽也肉菜,到底不如自己家里做的味道好。刚刚端菜的时候,闻见香味他就馋了,这会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兔肉,鲜嫩多汁还带着麻辣味,胃里都暖和起来了,他就着喝了一大口酒,忍不住舒服的叹谓出声。 顾清远与孙正碰了杯,喝了口酒,便忙着给江云夹菜。转眼间,江云面前的碟子里,就堆的满满的,除了辣炒兔肉没夹,其余的每样都有。 江云在底下拉了拉他的袖子,顾清远转头,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停,转瞬,江云面前又多了一碗鸡汤。 “够了,够了。”江云小声的开口,顾清远拿了汤勺放进碗里,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笑的宠溺。 孙正瞧着两个人的互动,只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心里感叹还是成家好,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过。以前他都没发现顾清远还有做饭的手艺,没多吃上两顿,真是亏了。 因着有孙正在场,江云的话不多,默默的吃着菜,听着两人说话。孙正性子好,又能说,喝了酒难免回忆小时候。听着幼时不一样的顾清远,他眼睛里都是笑意,随后想到顾家的遭遇,笑意又转化为心疼。 他忍不住想,要是当时顾家没有出事,顾清远有爹娘的庇护,是不是可以少吃好多苦,也不会养成这么冷淡的性子。 孙正滔滔不绝,说的正起劲儿呢,没注意到这边的变化,顾清远一直留意着江云这边,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略微偏头,就见那双眸子里氤氲着一片水汽。 顾清远心思细腻,很快就从那双湿润的眼睛中,猜出了端倪,他的小夫郎心疼他呢。 他缓缓伸出手,温柔地牵起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感受着那指尖微弱颤动,细细的摸索着。 孙正刚好说到顾清远小时候被蜜蜂蛰的事儿,想起他被蛰的嘴肿了老高,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笑的前仰后合。 江云也被他的话逗笑,顾清远只是淡淡的瞥了孙正一眼,无奈的没说话。 饭桌上说说笑笑的,氛围正好。江云不喝酒,早早的便吃完饭,知道他们要说话,便提前回了屋,把地方留给两人。 顾清远酒量不错,孙正混迹赌场酒量也不差。两人一杯一杯的喝着,多数时候是孙正在说,顾清远听着,很快半坛酒就见了底。 许是喝的有些多了,孙正脸上的笑淡了不少,那副大咧咧的模样有些装不下去。见他还要去拿另一坛酒,顾清远忙伸手拦下,“差不多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喝。” “你让我喝吧,喝醉了我心里好受点。”孙正面上虽带了醉态,可心里却是一片清明,他心里难受。他爹和阿婆为了他操劳了一辈子,若是泉下有知,见他混成这样,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孙正只觉的嘴里都是苦涩味,翻腾着吐又吐不出来,最后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从头苦到脚。 顾清远给他递了水,将酒坛子放到了一边,拍了拍他微微抖动的肩膀,一直到他发泄完了,才扶着人回屋。 原本这点儿酒,孙正不至于醉成这样,许是在心里憋闷的太久,借着酒劲发泄出来,人才撑不住,醉了过去。 月色不明,天上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的挂着,投下一片昏暗。 照料完孙正,顾清远将桌上的碗盘简单的收拾了,一出屋冷风刀子似的刮着,倒是吹散了几分酒意。刷好碗,锅里的水恰巧烧好,他端着正要往屋里去,一低头,瞧见地上的银白,才知又下雪了。 江云正倚在床上,手里的鞋马上就做好了,只剩鞋口的一圈兔毛还没加。皮毛都收在柜子里,他正想着下去拿,就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估摸着是顾清远,先一步打开了门。 “又下雪了吗?”他抬手扫落男人肩头的雪花,雪花还不小,屋里暖和,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为了水印。 顾清远点头,把水桶放在地上,忙伸手把趴在窗边往外看的人拉了回来,“窗户边上涼。” 外头黑漆漆的,江云只能隐约瞧见地上白了一片,其余的瞧不真切。这半个多月都下了好几场雪了,最大的一次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的积雪有□□寸深,差点就没过门槛了,往年也没见有这么多雪。 他总觉着这天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具体哪不对,想到家里的装粮食的大缸都是满的,心里这才踏实些。 “孙大哥睡了吗,我瞧着这雪还不小,明天路上准不好走,要不你再留他住一日,省的路上不安全。”江云伸手摸了摸水温正好,投了布巾给顾清远擦脸,想起孙正便问了一句。 “他睡下了,明天我问问他。”顾清远擦了把脸,将洗净的布巾搭在架上,洗漱完换了衣裳,上床将江云揽进怀里,轻声开口:“睡吧。” 熄灯后屋里黑蒙蒙的,呼啸的风声掩盖了野兽的叫声。 一开始江云听了,总觉着心里毛毛的,日子久了便习惯了,他往顾清远怀里缩了缩,将被子裹的紧紧的,很快就睡着了。 顾清远想着白天孙正说的话,思绪飞转,他原本只是想着断了孙寡妇的助力,没料到闹的这么大。如今江家那三个人伤的伤、病的病,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再过来找麻烦,想来能消停一阵子。 魏茂偷情,还弄出个儿子来,那吴家二姑娘不是个省事的,膝下又只有一个姑娘,断不会容忍一个外室子登堂入室,日后继承家业。魏家恐怕是有的闹了,想来魏茂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再敢与孙寡妇有什么牵扯。 他只想和江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奈何总有人不让他们好过,三番五次生事,那也怪不得他的使些手段了。 顾清远不知道的是魏家比他想的还要乱,魏茂的妻子哪里容得下一个野种在眼前晃荡,接回来的第一天就指使下人把那孩子打了一顿。 那孩子平时都有专人照料,早就被宠坏了,哪肯乖乖受着,挨了打心里不忿,趁着下人不注意偷跑出来,将魏清荷推入了水塘。原本水塘早都结冰了,人便是掉进去也没事,最多就是摔一下,偏魏清荷落水的那小块,不知被谁砸了个冰窟窿。 下人听见呼救声,赶过来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人救上来。冬日的池水何其冰寒,魏清荷被救上来时便没了意识。 魏家只这一个女儿,平时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出了这样的事儿,魏茂的妻子杀人的心都有了。这次都不用下人动手,自己就拿了棍子,将在那孩子打了个半死。 家里的房产、下人都是成婚时,吴家给的,自然不会听魏茂的使唤,魏茂迫不得己自己出门,找了大夫给儿子瞧病。 闹的这么大,吴家二老想不知道都难,二老自然是护着自己的姑娘,把魏茂从头到脚骂了一通,直言等那孩子醒了,就把他送到庄子上去。 魏茂表面应着,心里却恨死吴家人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被人打的奄奄一息不说,还要被送到庄子上。庄子里都是吴家人,那么小的孩子过去了还不得被欺负死。 吴父经商多年,自然看得出魏茂的阳奉阴违,原本还打算过两年,给魏茂开间铺子,这下心里的打算立时消了。 吴母心疼女儿和外孙女,对着魏茂也没什么好脸色,一家人就这么生了嫌隙。 第62章 山里 救人 第62章 山里 救人 清晨,雾气缭绕,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白茫,不见其他颜色,天地间的界限似乎都被模糊了。 窗外还飘着零星的雪花,虽比昨夜小了不少,但出去一趟,身上依旧沾满了落雪,若不及时清理,细雪便会濡湿衣裳。 顾清远原本是想留孙正多住两日的,奈何赌坊那边本就缺人手,越到年节也越是忙得脱不开身,孙正只同管事的告了两日假,不好再耽搁下去。 孙正鲜少走山路,下了雪后山里更难走,加上有雾,很难辨别方向,一旦在山里迷路,凶险不说,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顾清远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吃完早饭,见雾气还没有要散的意思,便收拾了准备送他下山。 江云给准备了好些年货,他知道孙正在赌坊里,不方便开火,给带的都是些熏制的熟食,不用开火也能吃,下酒或是就饭吃都行。还有些在山里摘得栗子,都是煮熟的,煮前还开了口,吃的时候轻轻一包,壳就下来了。 江云心细,每样都用油纸包的好好的,末了一一装进大布袋里,便是走山路也不怕会掉出来。 这又吃又拿的,倒是把孙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想着说两句感谢的话,他正酝酿呢,布袋被顾清远接了过去,随后他就被扯走了。 这两人的性子,还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江云唇边挂着笑,默默地感叹了两句,一直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雪色中,才关上院门。 院里的雪早上顾清远已经扫过了,还没来得及运到外头去,这会儿还堆在墙根。零星的雪花飘落,地上很快又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很是湿滑。 小鸡都关在柴房里,用篱笆圈出一小块地方,底下垫了稻壳,收拾起来也不麻烦。门一开,小鸡便叽叽喳喳的挤作一团。 江云先给它们添了食,又换了垫料,二灰非要挤进来,江云怕它吓着小鸡,不让它靠近。二灰平时同江云撒娇惯了,挨了说也不怕,摇着尾巴就要来蹭人。它刚从雪堆里撒欢儿回来,身上沾了雪,一蹭人就是一个泥印子,江云连忙伸手在它头上揉了两把,这才把它安抚住。 大黑乖的多,见外头下雪,也不出来,就趴在堂屋门口。江云拿了南瓜和栗子,进门时在大黑头上揉了一下,将堂屋的门也关上了。 这天阴冷阴冷的,出去这一趟,从里到外都是寒气。他在壁炉前烤了会儿火,等身子暖和些,才拿小刀将南瓜切成小块,连同栗子一起放在架上烤。 烤熟的南瓜香甜绵软,微焦的地方还会出一层糖胶,别提多好吃了。栗子虽然是熟的,但烤过更好吃。架子是顾清远特意做的,离着火苗有一段距离,便是没来的及翻面,轻易也不会糊。 屋里全是香甜味,江云拿了针线篮子和做了一大半的鞋,靠在壁炉前的软塌上,捋着鞋口上了一圈兔毛。兔毛都是平常攒下的碎料,扔了可惜,他便赞了起来,留着上个鞋口、袖口,挡风暖和不说,还好看。 一双鞋都做好了,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才发觉窗外的细雪,不知何时变大了。顾清远走了差不多有一个半时辰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他站在窗边向外张望,院里已经浮上了一层积雪,白茫茫的遮盖了地面原有的土色。 这是又下大了,昨儿下了一夜都没停,早上好不容易小了些,现下又飘飘扬扬的落了下来,瞧着比昨日的雪势还大。 江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这院里的雪都扫过一遍了,又积了这么些,可想而知林子里的雪得有多厚。顾清远送孙正下山,按理说早该回来了,便是路上不好走,也不会耽误这么久。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寒意嗖嗖的往身体里钻,他不觉打了个喷嚏。 把做好的鞋子收起来,江云也没心思再做活儿,将烤好的南瓜和栗子,放在壁炉上头温着,拿了红纸出来想剪窗花。 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他们这一般都是大年二十九贴窗花和春联,大年三十汉子们要去祭祖,没有一上午都回不来。 他心里装着事,剪了两个窗花都不太好,又朝外头望了望,见还是没有动静,敛了敛心绪,将心思都放在手里的剪子上。 他的剪纸还是娘亲在世时教的,红纸太贵,他娘便用粗麻纸教他,那时他调皮,学着学着就走了神,剪出的图样自然也变了。他娘是个很温柔的妇人,见他心思不在这上头,也不强求,只笑着揉揉他的头。 后来他娘过世了,再也没人教他剪纸,他会的这些样式,都还是以前他娘教的那些。心思定下来后,眼前的竹篮里,很快就被红彤彤的剪纸填满了。 这都到晌午了,顾清远还没回来,江云也没心思吃饭,又怕顾清远一会儿回来了,没有饭吃,便热了两个馒头,又切了菜,等着人回来,一炒就行。 想着出去这一趟,身上定是了不少寒气,他又点了泥炉,煮了一壶姜枣茶,等人回来喝上一碗,也能驱驱寒气。 雪花飘的更密了,从灶房里出来,短短的一段路,江云便沾了一身雪。 天也灰扑扑的,瞧着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堂屋的门关上后,屋里一片昏暗,江云烤了烤火,才觉着身上暖和些。 冷风吹的堂屋的门砰砰作响,听的人心里难受,他又上了门闩,拿板凳顶住,才重新回到里屋。 等人的时间过得最慢,眼看着未时都要过去了,江云再也坐不住了,便是把人一路送回镇上,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他拿了斗笠戴在上,正想着出去看看呢,院门便被推开了,顾清俞快步进来,眉毛眼睛上都凝结着细细的雪花。 “等着急了吧,路上出了点岔子,忙完了我就紧着回来了。”这雪不见停不说,还越下越大,林子里头的积雪都快没到膝盖了。他知道江云着急,完事就急忙往回赶,因着路不好走,这才耽误到现在。 见人平安无事的回来,江云一颗心才算是放下,忙打了水给他洗脸,又拿了干净衣裳,正欲去灶房里炒菜就被拦了下来。 顾清远捧着手里的姜枣茶,喝了一口,身子都暖和了,“不急,早上吃的饱,这会儿不太饿,晚上咱们早点吃饭就成,咱们涮锅子吃。” 江云听他这么说,才在旁边坐下,还不忘把壁炉上温着的南瓜和栗子,递到顾清远面前,才问道:“路上怎么了?你有没有伤着?孙大哥他回镇上了?” 顾清远包了个栗子,却没自己吃,抬手放进了江云口中,“我没伤着,孙正也没事,这会儿早到镇上了,别担心。” 江云听他这么说,还是有些担心,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耽误大半天的时间。他嘴里嚼着栗子,不好发问,顾清远揉了揉他的脑袋,将路上发生的事细细的讲了。 他原本是打算把孙正送到山脚,见着村子以后,顺着大路一直走就能到镇上。山路本就不好走,再加上处处是积雪,走一步脚就会陷进雪地里,还得费劲的拔脚拔出来。 山风夹着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好在两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虽然走的慢些,但还不算太吃力。 只不过说不了话,一张嘴连风带雪的就灌一肚子,这可苦了孙正。不让他说话,跟要他命似的。 孙正比比画画的,顾清远也不理他,就在前面带路,确保人能跟上就行。等孙正吵吵着要歇会,顾清远才停下,给他递了水。 马上就到前山了,用不了两刻钟,便能看见山下的村子,就算歇歇也无妨。只不过四周都是雪,便是想歇歇脚都没有地方坐。孙正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把装水的皮袋子递给顾清远,就示意往前走。 两人正往前走呢,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微弱的呼救声。 顾清远寻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处矮崖下,发现了一个年轻汉子,那汉子在崖下急切地喊着救命,只不过声音并不大,显然是伤的不轻。 林子里纵横交错,因着地势的关系,形成了许多落差不算太大的矮崖,矮崖下雨水丰沛,草木十分风茂,许多草木便是在冬日也只会枯黄,并未完全凋零。一下大雪,积雪覆盖了草木,不熟悉路的人很容易踩空。 矮崖虽不深,但边上草秆枯枝不少,要想把人救上来也不容易,好在孙正也在,两人合力才把那年轻汉子救了上来。 年轻汉子伤了腿,伤口还挺深,正在往外冒血珠。顾清远扯下衣裳的一角,帮着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同孙正商量了一下,两人合力把人背下了山。 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要是不管,不出两个时辰这人必死无疑,不说流血而亡,就是冷也得活活冻死。 江云听他这么说,心里也不好受,但凡家里还过得去,也不会冒着雪出来。他原先只知道山里有野兽,十分凶险,不知还有矮崖,想到顾清远整日在山里跑,放下的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瞧着紧张的不行的人,顾清远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哄着人转了换题,他指了指刚刚换下来的衣裳,声音轻缓:“就是救人的时候,衣裳扯坏了些,还沾了些血。” 好在出门时,顾清远知道路上不好走,免得污了衣裳,特意穿了身旧衣裳,没穿江云给他做的新衣裳,要不然该心疼了。 江云覆上那只大手,柔声道:“你没事就行,衣裳我给你补好。” 第63章 大年三十 第63章 大年三十 大雪一连下了两日,终是赶在过年前停了。 今儿酒是大年三十,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日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来,倾撒在雪地上,闪着耀眼的光。 家里的春联、窗花昨天就贴好了,这是成婚后的第一个年,就连床上的被褥,江云都换了大红的,整个家从里到外都洋溢着喜庆的年味。 大年三十要去祭祖,纸钱、供品早就准备好了,江云本是送顾清远出门的,被他三两句话说的,就跟着出了门,走到一半越想越觉得不妥。 祭祖都是家里的男丁才能去的,从没听说过谁家祭祖时,让小哥儿进坟地的,又正好赶上过年,江云怕太冒失,冲撞了公婆,有些后悔跟着出来。 察觉到身侧人脚步慢了,顾清远还以为他累了,将身后的竹筐转移到了胸前背着,弯腰伏下身子,“累了我背你,前面不远就到了。” “我不累,我能走。”哪有祭祖还让夫君背着的,这也太不敬了,江云连忙摇头,握住他的手将人拉了起来。 “我是怕这个日子过去是不是不好”江云有些犹豫,还是将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顾清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动作轻柔宠溺,“没什么不好,爹娘要是活着,也一定很喜欢你。” 闻言,江云认真的点了点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里头似藏着无尽的希冀。 顾清远的父母并未葬进顾家祖坟,当年他爹出事后,顾家其他人生怕受到牵连,不仅瓜分了家里的田地房产,还不许他们将人葬入祖坟。 他娘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小小的顾清远,到山脚下无人的破屋里居住,为了打官司,家里的银子早就花的差不多了,便是有剩的也都被其余亲戚抢去了。他们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能在山里找块地方将人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后来他娘也过世了,那时顾清远还小,学着娘的样子,在他爹的墓旁,挖坑将他娘也葬了,那时他还不会写字,只能在墓前跌放了一堆石头,充作记号。 现在的墓,还是他被老猎户救了以后,老猎户出钱买了棺材重修的,周围没有什么杂草,显然是一直有人打理。 江云将准备好的祭品一一摆好,顾清点了香烛,两人并排跪在墓前。 旁边,橙红色的红光在雪地上跳跃,映照出男人的平静侧脸。江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张张黄纸,轻轻投入火堆中。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随着山风飘散。 “爹、娘,我成亲了,夫郎是很好的人,我们彼此心悦,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你们放心吧。”顾清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平静无波的古井,只是握着江云的手,却比以往都用力些。 江云回握住那只大手,看着眼前的墓碑,认真道:“爹、娘,我是江云,以后我会陪着清远,也会一起来看您二老的。” 一阵山风吹过,吹散了火堆冒出的烟灰,两人规规矩矩的磕了头。 顾清远拉着江云起身,弯腰帮他拍了拍库腿上沾的雪,再起身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丝毫的波动。 “咱们回家吧!”江云牵起顾清远的手,朝他露出一个最明媚灿烂的笑,水气氤氲的眸子里,却是满满的心疼。 淡淡的日光下,顾清远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笑的如以往一般温和,“好,回家,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远远的就见一座山间小院,门前贴着大红的春联,宛如两团燃烧的火焰,在满目雪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家里备了许多年货,出门前江云便都摆好了,坚果炒货、糖果点心、蜜饯炸糕,种类齐全的很,分别装在小碟中,每个小碟上,都放着一张用红纸剪出的福字,很是喜庆。 他们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离着晌午还有一段时间,过年的团圆饭,一般都是申时左右开始,准备的时间还很充裕。 顾清远牵着江云在桌前坐下,将包好的坚果放在他掌心里,“时候还早,先歇歇。” 二灰闻着味就过来了,蹭了蹭江云的腿,要吃的意思不能再明显了,好歹是过年,顾清远也没拦着,江云给两只犬,每只都喂了一块炸糕。 炸糕是自己做的,材料是鸡蛋、面粉、油和糖,因着都是金贵东西,村里人也就只有过年时才会做上一次,图个好寓意。 大黑和二灰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大过年的两只犬也得沾沾喜气。 这顿饭依旧是顾清远掌勺,江云打下手,虽说家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会多做些菜,寓意着“年年有余”。 灶房里烟气缭绕,满是饭菜的香味。 锅里滋啦滋啦的冒着油花,顾清远将切了花刀的鱼滑入锅里,一时间香气四溢。江云坐在灶前烧火,火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两人足足忙乎了一下午,直至申时一刻,才将饭菜都做好摆上桌。一共是八道菜,红烧鱼、红烧肘子、酱排骨、萝卜炖牛肉、羊肉煲、辣子炒鸡、余下还有一道凉拌双丝、一道熟食拼盘。 江云温了些酒,大过年的,总得喝点酒,他看着眼前这一桌丰盛的饭菜,心里异常满足。 爆竹声响起,院子里烟尘滚滚。江云双手合十,默默祈愿,愿平安和乐,健康无忧。 等爆竹燃尽了,顾清远才进屋,江云倒了水给他洗手。忙乎了大半日,脸上都是油污,顾清远洗了把脸,抬头就瞧见了桌上的酒壶,唇边的笑意瞬间放大。 两人在桌前坐定,江云见人笑的格外灿烂,总觉着哪里不对,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酒壶上,再见他眼里闪过的挪揄,哪里还能不明白。那次醉酒的的事瞬间浮在眼前,江云的脸立时就红了。 大过年的,顾清远哪里舍得真惹人生气,忙给江云夹了一筷子牛肉,转了话题,不再逗他。 顾清远不是嗜酒的人,且家里喝酒的又只有他一人,便只喝了一杯应应景。还有一大桌子菜呢,即使他们两个敞开了肚子吃,也吃不了这么多 ,酒喝多了也是占肚子。 虽说大年三十剩些菜没事,可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剩的多了也是他们两吃,总不能大正月的一直吃剩菜。 他们这边一切安好,高高兴兴的过着年,苏禾村好些人家,可就没这么太平了。 江家就不用说了,出了那样的丑事,便是孙寡妇还想再村里呆,大伙也不干,生怕她带累了村里的名声,一定要把人赶出去。 孙寡妇伤的不轻,哪里是众人的对手,强硬的被赶出了村子,她只好又回了自己家,还想联系魏茂,她给魏茂生了个儿子,那可是魏家唯一的男丁,她不信魏茂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泼妇,伤害她儿子。 外室子又这么样,就算说出去不好听,不还是魏家唯一的男丁,等她儿子继承了家业,她的好日子就来了,到时候就让她儿子,把那个泼妇赶出去。 孙寡妇抱着这样的想法,身子稍微好些就往镇上去,可连魏家的门都没进,就被打了一顿,赶了出来。回来的上,不知又被谁推了一把,伤了脚,一直到大年三十都下不来床。 钱丽枝怨恨江天在村里人找麻烦时,没能护住她娘,没少找江天吵架。江天更是一肚子的委屈,他两只胳膊都被打断了,想去看大夫银子还被抢了,最后还是抓了家里两只下蛋的母鸡,邻村的一个会看跌打损伤的,才肯帮他接骨。 原本他是听媳妇的话,那是家里日子还过得去,有吃有喝也用不着他操心。可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差,灶房起火把所有粮食烧了不说,几次三番的被钱丽枝撺掇着去寻江云的麻烦,都没落着好,弄了一身伤不说,还丢了这么大的人,出门都被别人指指点点。 他心里憋屈的很,想要找顾清远和江云的麻烦又不敢,只有把这怨气撒在别处。 钱丽枝心里也不痛快,原先她只用在家看看孩子就行,自从江云出嫁后,家里的活儿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一天下来累的要死不说,家里男人还是个不争气的,指望他做点活儿,就不耐烦。 原先家里有个免费的劳力,闲了还能做些绣活儿贴补家用,他们夫妻自然是恩恩爱爱。现下,免费劳力没了,日子一久,两口子互相埋怨,也不似一开始那般亲近。 除了江家的鸡飞狗跳,村里其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接连的大雪,有好几家的屋子,都被积雪给压垮了。大过年的不仅得找其他住处,还得花钱修缮屋子,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便是屋子完好的人家,心里也不踏实,生怕这反常的天气,带来什么灾祸。 村里这样的氛围,连带着年味都冲淡了不少,不似往年热闹。 第64章 正月里 第64章 正月里 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正月都过去了,彻骨的寒意依旧没有消散,甚至连减缓的趋势都没有。 往年这个时候,河面上的冰都该开化了,今年的河面却依旧冻得邦邦硬。就连河岸两侧,本应随着春风复苏的草木,如今也是一片枯黄。 粮油铺子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粮食的价格节节攀升,从年前到现在都涨了四次价了,就连柴火、炭火都跟着涨了价,闹的人心惶惶。以往的元宵节,镇上都有灯会,今年因着天气异常,灯会也取消了,连带着街上都冷清了不少,完全不见往年的热闹。 顾清远进屋,就见江云正站在窗边,皱着一张小脸,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想什么了?”他放下手里的装柴的竹筐,抬手捏了捏江云的脸。 江云转头,挽上男人的胳膊,偏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蔫蔫的,“这天冷的厉害,都快二月了,还一点暖和的意思都没有。” “不怕,家里米面都有,柴火也不缺。”顾清远轻轻伸手,揉揉他的头,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软软的搭在肩上,让人心都跟着软了几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江云也知道家里什么都不缺,可这天冷的异常,心里总是不踏实的,他轻叹了一声,也没有什么办法。 “倒春寒往年也有,最迟再冷上个把月,进了三月定会暖和起来的。”顾清远环上他的腰,下巴放下他发顶上蹭了蹭,柔声哄着:“晚上咱们做肉饼吃,再做上一锅疙瘩汤。” 天冷就得吃点热乎的,身上才暖和。 冬天的黑本就早,尤其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才不过申时三刻,天边便已染上了一层铅灰色。凛冽的寒风在林间穿梭,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几只寒鸦掠过,留下几声暗哑的叫声,让人心里发毛。 江云点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晕染开来,给屋里添了几分暖意。 灶房里响起阵阵砰砰声,是顾清远在剁肉馅。家里的肉也不多了,仅剩下不大的一块,好在做馅是够了,改天还得去镇上买些肉。 住在山上,兔肉、鸡肉都是不缺的,都不用往远处去,屋后林子里就有好些,一天猎上一只就足够吃的。可要想吃猪肉就只有出去买,山里只有野猪,那玩意儿异常凶猛不说,肉也不好吃。因此顾清远鲜少去猎野猪,除非是遇上了,实在没有办法。 他对吃的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鸡肉、兔肉都是不挑的。江云身子弱,跟他住在这山上本来就够委屈了,在其他地方不愿让人再受委屈。 只是如今天冷还好,一次多买些肉也放的住,过些日子等天暖和起来,肉买回来最多也就能放一日。 又不能日日忘镇上跑,这么想着,他想要搬家的念头便更强了些,只是手里的银子不够充裕,还得想办法多赚些钱,手里有了银子,心里才踏实。 肉饼不费什么事,调好陷后,裹在面皮里,都不用擀面杖擀,放在大锅里摁平烙熟就行,比吃别的还要省事些。 江云切了萝卜,想着只做个汤,便没等大锅。顾清远见他拿了泥炉,直接抽了灶膛里燃着的木柴,帮着点燃了泥炉。 锅里滋滋的冒着油花,葱姜爆香后,便可下入切好的青萝卜丝,待萝卜丝略微变软后,加入足量的水,等水开后,再滑入调好的面疙瘩,打入蛋花,淋入香油,热乎乎的疙瘩汤就好了,别提多香。 两人分工合作,晚饭做的也快,顾清远喂过大黑和二灰后,才回屋。因着今日的晚饭简单,江云便将饭放在了里屋的小桌上,里屋有壁炉,要比堂屋暖和不少。 守着暖哄哄的壁炉,手里拿着香喷喷的肉饼,还有热乎乎的汤喝,这样的日子江云格外的满足。 天空中墨色见沉,遮蔽了天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天黑了,顾清远就没让江云再出去,夜里的山风寒凉,弄不好就会受寒染病。自己快速收拾了碗筷,去灶房里烧水。 江云擦了擦桌子,没其他活儿做,便坐在软塌上绣帕子,这些日子也绣了不少帕子,加起来有个七十多条,本想着回头拿到镇上去卖,一直没找着机会。 他知道顾清远能挣钱,可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事儿,便是卖不了多少钱,能买几斤肉吃也是好的。 顾清远进屋时,见人又在绣帕子,心里虽舍不得他做太多活儿,嘴上却没说。兑好了水,帮他除去袜子,握着细白的脚腕将他双脚置于水中。 这些事顾清远做惯了,一开始江云十分不好意思,除了害羞之外,也觉着不合适,谁家是汉子给夫郎洗脚的,这要是传出去,会被别人笑话的。 日子久了,两人越发亲近,心里都装着彼此,原先好些觉着忐忑不妥的事,慢慢的就变成了小夫妻间的亲昵。 反正他们在山里呢,没人瞧见,他不往外说,便不会叫人知道了笑话。 其实,他特别感谢上天,让他遇见顾清远,有了这么好的姻缘。 身为小哥儿,他最是知道嫁人的难处。村里不比镇上,大多数姑娘小哥儿到了年纪,都是靠媒人给说亲,只要对方家里还过得去,拿的出彩礼,相看后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只等着吉日过门。 说是相看不过是隔的远远的,看上一眼,连句话都说不上,要是有眼神不好的,连对方的五官都看不清楚。 嫁过去便是一辈子,无论好坏,这其中的酸楚只能自己尝。出嫁前,家里都会嘱咐,进了夫家门,要孝顺公婆、伺候夫君、教养孩子,唯独没教嫁人后,受了委屈该怎么办。 他们村在周围还算是日子过的不错的,杂面粗粮也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人。便是这样,在家里受欺负的媳妇夫郎也不少,因为干活不麻利、因为没生儿子、因为贪嘴,各种各样的理由,都能成为受挫磨的原因。 也不是没人回娘家哭诉,娘家帮衬的,来婆家闹上一场,短时间管用,日子长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总不能天天来闹。还有好些娘家不管的,便是想诉苦,都找不着地方,再苦再难也只能挨着。 乡下地方,别说是和离,就算是休妻都少见。只听说过谁家媳妇夫郎被逼死的,没听过谁家休妻的,成婚时都是给了彩礼的,谁家也舍不得这笔银子白白打了水漂。 江云便是知道这些,才更明白遇见顾清远有多难得,男人待他的好,对他的疼惜,比真金白银都要珍贵。他接受这份好,努力回馈的同时,也学着放开自己。 直至木桶里的水变得温凉,江云才抽回思绪,垂眸瞧着被擦干的脚,心里甜滋滋的。他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及消下去,转瞬身子就腾空,被人横抱而起,稳稳的落在了床上。 顾清远倒水回来,见人还坐在榻上,一双被热水熏的微微泛红的脚,还露在外面,怕他着凉,便伸手将人抱到了床上。 被子被汤婆子熏的暖烘烘的,身子一进去就感觉到暖意。江云把汤婆子往脚下挪了挪,随手拿了个软枕靠着。 现下时候还早,还不到睡觉的时候,顾清远也没熄灯,想着两人说会儿话,便褪了外衣,半躺在江云身边。 虽并无困意,可一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打哈欠,江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顾清远怀里,半眯着眼睛,手指不经意的绕着他的衣带。 顾清远眸色暗了暗,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声音较平时哑了两分,“明天我去趟镇上,家里的肉不多了,咱一起去,上次拿的药吃的差不多了,这次顺便再找徐大夫帮你看看。” 听到前半句话,江云是欢喜的,他正想着去镇上,能把那些做好的帕子拿去卖了。听到去医馆,那点子欢喜立时就散了,他实在是不喜欢医馆,进去一趟没有一两银子都出不来,猪肉才十五文一斤,一两银子拿来买肉,便是日日都吃,都够吃两三个月了。 “最近都挺好的,我也没再发热,不用再看大夫了。”江云侧身,将下巴支在男人胸膛上,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瞧着有几分可怜。 顾清远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眉眼间全是爱意,开口的话,却让人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瞧着皱成包子的一张脸,顾清远忙伸手,将人往上抱了抱,亲了亲他皱在一起的眉眼,放缓了声音哄着,“这次再找徐大夫瞧一次,大夫说没事,下次咱就不去了。” 话都这么说了,江云虽有些心疼银子,还是点点头。 第65章 谎言? 第65章 谎言? 天色灰蒙蒙的,再加上林中弥漫的雾气,分外压抑。今天虽未起大风,可空气中依然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湿冷。 江云穿了身豆白色的棉衣,领口和袖口嵌着雪白的兔毛,好似是雪地里一朵盛开的白莲,清新脱俗,显出一种别样的雅致。 因着天冷,顾清远怕把他冻坏了,出来时特意拿了床旧棉被,将人裹的严严实实的,江云戴了帽子围巾,这下便只露出两只眼睛。 车上载着人,顾清远就没走小路,这会儿刚巳时一刻,天气阴沉,村里也不见什么人。 江云原本还有些担心江天又过来找麻烦,一颗心一直提着,一直到出了村子,都没见那两人,才松了口气。 出了村子,路要好走的多,有的地方虽还有雪,可都被过往的车马行人踩实了,一点儿不影响过路。 路上行人不多,一直到靠近镇上,人才渐渐多了些,里头老人孩子都有,好些人身上还穿着夹衣,其中有个小孩子脚上的鞋都是破的,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通红,让人瞧了心里不好受。 “这一看就是受了灾的,可怜哦!”行人里有也往镇上去的,见着这场面,不由得叹上一句。 顾清远从腊月二十六下了一趟山,以后就再没下来,这还是家里吃的不够了,才下山采买。他是知道村里有几户人家的房子,被大雪压毁了,却不知道别的村子,也有这么多人遭了灾。 江云压根不知道有人遭了灾,他从府城回来后就没出过家门,这还是要去医馆,才跟着出来,见着这么些老老小小的,心里酸酸的。 人一多,便什么人都有,不少人都往这边瞥。察觉到落到身上的视线,江云有些不自在,往前挪了挪,更靠近顾清远。 大部分人倒是没什么恶意,他身上的衣裳,都是好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村里的妇人夫郎一般都是穿深色的粗布衣裳,方便做活儿,没见过谁家小哥儿嫁人后,穿这么浅的衣裳的,难免多看上一眼。 顾清远回头,沉稳的面上浮一抹而安抚的浅笑,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不多会儿就挤出了人群。 有高大的汉子,在前头护着,便是有人打量,也只是匆匆看是一眼,不敢太过分。妇人夫郎见了,多是羡慕,都是嫁人,偏人家嫁了人,被夫君视若珍宝,连路都不让多走一步。他们嫁了人,整天做不完的活儿就不说了,连肚子都填不饱,连带着孩子都跟着遭罪。 江云不知旁人的想法,到了人少些的地方,他便想下来,让顾清远歇歇。 “我不累,前面不远就到。”这些人也都是往镇上去的,想来官府是出面救济这些受灾的人,人多杂乱,顾清远哪里放心让他下来,当即便摇头拒绝了。 “一会咱去马市看看,要是价钱合适,就买匹骡子,以后进出就方便了。”这话到不是哄江云,他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短时间内买房子搬家不现实,以后天越来越热了,好些吃食儿都搁不住,便是米面攒多了,也容易生虫,少不得往镇上多跑几趟。他一个糙汉子没事,顶多耗些力气,江云是个小哥儿,又体弱,来回三四个时辰的路,实在是太幸苦了。 他早就动过这个念头,原是想着买匹马的,只是马的价钱太贵了,一匹最便宜的马也得三十两银子,买回去后还得喂细料,积攒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况且他们这个小地方,来回驾着马进出,也太打眼了些。 骡子的价钱都不到马的一半,还算是负担的起,况且骡子吃草料就行,只要趁着入秋前备好干草就成。 江云听闻要买骡子,也是赞成的,有了骡子,路上顾清远能轻松些不说,来回一趟也能节约不少时间呢。 苏禾村只有两户人家有骡子,有牛的人家倒是有几户,如今他们也要买骡子了,心里欢喜,眉眼都染上笑意。 “这回不心疼银子了?”顾清远见他高兴,想他平时财迷的小样子,开口逗他。 虽然江云带着帽子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顾清远光瞧他那双透亮的眸子,便知围巾下那张小脸,因羞恼变得红润润的。 江云也不是真生气,只不过是被拆穿了,有些不好意思,自认为凶巴巴的瞪了男人一眼。落在顾清远眼里,就像是小奶猫冲着人哈气伸爪子一般。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只是还没进镇子,就瞧见前面一条长长的队伍,看穿着都是家里遭了灾的,正在排队领吃的。 排队的人着实是不少,看样子有不少村子都遭了灾,路过那些官差时,顾清才看清,木桶里盛的是粥,只不过这粥实在是稀了点儿,一共几粒米都数的一清二楚。 江云不敢往官差那看,可也看见了那些领到粥的人,碗里的米汤稀薄似水,只有零星的几粒米。 旁边还有临时搭建的五六个草棚,可以供房屋受损的人居住,领了粥的人,也可以过去草棚里休息。只是草棚很简易,只有顶,其余四面连个遮挡都没有,说一句四面露风也不为过。 大部分人都没进草棚,而是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好歹能背背风。 过路的人,瞧了心里都有不忍,天这么冷,那草棚没遮没挡,白天还好说,夜里要真是在那里头过夜,怕不是得冻死。可他们都是寻常百姓,自己的日子也不容易,哪里管的了这么多可怜人,也只能感叹两句,便匆匆路过。 镇子里头倒是一片和乐,街道两旁的商铺都照常营业,除了卖米粮、炭火的铺子涨价外,其余的并无异常。 见着这样的事,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江云蔫蔫的,也没再说话。顾清远知道他是为那些受灾的人难受,可灾民怎忙安置救济,都是由官府说了算,不是他们能插的上手的。 合年堂就在镇子边上,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这会儿还早,估摸着医馆里人不多,便先去了医馆。 医馆里人不多,只有徐大夫和一个小药童,里头有人看诊,小药童引他们在外堂稍坐,便又挑帘进了里头,等着拿方子抓药。 等里边的人看诊出来,顾清远才领着江云,进了里头的诊室。江云虽来过医馆几趟,可对着大夫,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顾清远站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徐大夫递了个眼色。徐大夫会意,微微点了下头,便开始看诊。 江云将手放在脉诊上,瞧着大夫越皱越紧的眉头,心也随之悬了起来,忙偏头去看身侧的。顾清远牵起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紧紧的握了握,同时还状似无意的轻咳了一声。 徐行远接收到信号,脸上的表情立时松缓了不少,心里却忍不住默默感叹,这大夫真难当啊,不仅得看的了病,还得演的了戏,这轻重尺度都得自己斟酌,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 谁让他当时一心软,隐瞒了病人的病情呢,还被人家找上门来,他除了接下这个差事,还能怎么办呢。 见大夫收回脉枕,江云忍不住开口询问:“先生,我是有什么问提题吗?” 徐行远罕见的有些不自在,他理了理衣摆,才按着提前想好的词,答道:“无需忧虑,,只是上次落水有些伤了肺腑,这才容易感染风寒,我给你开上些药,调理一下就好。只是这药服用后,不宜有孕,若是想要孩子,便等上一年。” “我看你们也年轻,只要是调养好身子,便是晚上一年半载的再要孩子,也是无碍的。”徐行远还是第一次,当着病人的面扯谎,将提前想好的话,一字不落的都说出来,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一旁的药童,见自家师傅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被悄悄的踢了一下,才收回吃惊的表情。 便是被小徒弟质疑,徐行远面上也是一片坦然,他这是善意的谎言。 他虽不是医术有多精湛的名医,可行医这些年,也是兢兢业业,不曾赚过昧良心的钱,否则那日他也不会瞒下这个小哥儿的真实情况。 那日,医馆都要关门了,一个汉子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过来,他看诊时见那个小哥儿脚上还穿着红鞋,想来是成婚不久。看诊下来觉着不像是意外落水,他见眼前的汉子说话办,不像是刻薄夫郎的人,便猜想是家里人不好相处,这才把新夫郎逼的跳了河。 这小哥身子本就弱,这一落水恐怕日后不好有孕。医者仁心,他要是说了实话,这小哥儿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说不准命都保不住,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将这一条瞒了下来。 不宜有孕,也不是绝对不能生,只要好生调养着,经年日久的,也是能有孩子的。若是他把话说出来,便是活生生的断送了这个小哥儿。 只是没算到,他们又找了别的大夫看诊,还把实情说了出来。 徐行远看着高大的汉子找上门时,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没成想是让他帮着说个谎,怕夫郎知道了伤心,这年头这样有情义的男人不多了,他这才一口应下。 江云听到一年不能要孩子,脑袋都是懵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再三确认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再抬头看向顾清远时,眼睛里已经含了泪珠。 顾清远忙伸手帮他擦去眼泪,也顾不得屋里还有别人,柔声哄了好久,等从医馆里出来时,江云眼睛还是肿了一圈。 第66章 孩子 第66章 孩子 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小贩穿梭不绝。 自打从医馆出来,江云就没再开口,缩在板车上,身影伶仃,像只被雨水淋湿的幼兽,衬的原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显单薄。 顾清远心疼坏了,他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想了这样的办法。 从府城回来,他便找了徐大夫,得到同老大夫一样的答复,心里顿时就揪作一团。他一个人过惯了,对孩子没有多大的执念,便是江云这一辈子都不能生,他的心意也是一样。 可江云想要个孩子,上次在布庄里,江云一眼就相中了一块细软轻薄的料子。老板娘说这料子适合给奶娃娃做衣裳,江云听后,笑颜里全是憧憬,那神情,任谁看了都明白,这是刚成婚的新夫郎,盼着有个自己的孩子呢。 越是这样,顾清远就越不敢让他知道实情。拖着也不是事,如今他们成婚还不到半年,没有孩子还能说的过去,等日子久了,定然是瞒不住的。 与其让江云胡乱猜测,到最后发现实情,还不如现在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以后再慢慢的劝,夫妻之间也不是非得有孩子,两个人的日子也很好。 江云不知道顾清远的想法,他既失落又愧疚,说不出的难受,好似不见春日的寒冬,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手指紧紧扣着板车的边缘 自从他们圆房后,他便想过要是哪天有了孩子,该起个什么名字,该准备什么,孩子的衣裳他都要亲手做,虎头鞋、虎头帽都不能少,便是小衣裳上都得绣上花样才行。 如今听大夫说,一年都不能有孩子,满心的期待的心瞬间就散了。 江云状态不好,顾清远也没带他去集市。外面太冷,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在街边找了家茶楼,找伙计要了一间包间。 江云浑浑噩噩,直到进了茶楼里,都没缓过神。 伙计送上茶水、点心,外加客人要的热水,见两人神色不对,有眼色的没多说话,带上门就出去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桌上的薰炉里,一缕缕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鼻尖萦绕着淡淡松香。 窗边,摆着一张雅致的美人榻,顾清远牵着江云,引他在榻上坐好,才将投洗好的帕子绞干,小心的给他敷眼睛。 江云微微闭眼睛,眼泪便不受控制的顺着帕子流出来。 顾清远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眼泪,这会子后悔死了,后悔自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不如实话实说,也不会把人惹的这么伤心。 他心里都动了这个念头,话都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只是说一年不要孩子,人就伤心成这样,若是实话实说,那江云怎么受的了。 看着怎么擦也擦不净的眼泪,顾清远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成千上万根锋利的细针刺入,疼的喘不过气来。一颗心瞬间就乱了,想好的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他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里,抚过江云的背脊的手,止不住轻颤。 压抑了好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江云呜咽出声,大颗大颗的泪滴落下,濡湿了顾清远的衣裳,泪水似乎带着温度,灼的他嗓子都哑了几分。 顾清远哑着声音哄了好久,怀里人才缓缓抬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已红肿的厉害,鼻尖也带了一抹微红,不时的小声抽泣。 “都是我不好,我拖累了你”江云觉得对不起顾清远,顾清远娶他就花了十八两银子,婚后他三灾两病的,更是没少花钱,如今还要吃药不说,一年的时间还不能怀孕。顾清远都二十一了,村里这般大的汉子,家里孩子都好几个了。 顾清远没容他把话说完,便抬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唇瓣,无声地阻断了他未尽的话 “夫妻一体,喜乐同担。” 江云还沉浸在情绪里,还没反应过来,顾清远脸色微沉,捧起他的脸,不叫他错开视线,正色开口:“你嫁我那日我说过,你愿意嫁我,我必不辜负你,这话,但凡我活一天都作数。” 男人一贯温和,两人相处快半年了,江云没见过他这么严肃,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妥。 瞧着眼睛里蓄满了泪,直直盯着自己的人,顾清远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可出口的话,却让江云盈满眼眶的泪珠瞬间落了下来,“若是有一日我伤了病了,怕拖累你,便一个人远走了” 后面的话顾清远没说出来,江云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他不是故意要吓唬人,只是江云心思细,这样的话说出来,必然是放在心里想过好久的。可夫妻本就是一体,哪有谁拖累谁的,他怕人这个念头存在心里,久了伤了身子。可见人哭的这么惨,哪里还舍得,“不哭的,我胡说的,我就是伤了病了也不走,就守着你。” 听他这话,江云连哭都止住了,哽咽出声:“你不许胡说,你快呸呸。” 顾清远拗不过他,连着呸了三声,只说自己是胡说的,这才把人哄好。 盆里的水早就不热了,好歹还有一丝温度,不是冰凉,他绞了帕子重新给人擦脸,“这回可不许再哭了。” 江云接过帕子敷在眼睛上,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刚刚在医馆里,他听了大夫的话,心就乱了,如今细想下来,还有些疑问。 大夫之说服药后一年之内不宜有孕,并未明说是对谁有影响,若是对大人有影响,他是不怕的。只是这个念头,只是刚划过,就被压了下去,顾清远的话他明白,刚刚是他钻了牛角尖,这会儿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想,也知道是自己偏激了,便没再提。 顾清远见他平缓下来,才慢慢劝着,“我们还年轻,要孩子的事不急。便是没有徐大夫的话,我也打算晚几年再要孩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我们住在山里,多有不便,别的不说,倘若你真的有孕,生产时去山下找稳婆、大夫,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三个时辰,家中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你叫我如何能安心。” “便是孩子平安降生了,小孩子难免有个着凉发热,还得往镇上的医馆跑,夏日还好,冬天冷风呼呼的,这么长时间的山路,孩子怎么受的了。” “生养孩子也不只是给口饭吃就行,即便不求他学业有成,为官作宰,可也得让孩子读书识字,不至于做个睁眼瞎。村里没有书孰,只邻村一个老秀才办了间书塾,只不过那里农忙和寒冬都会停课,只有闲时才会开课,一年都算下来上不来了几个月的学。” “要想系统书的读书学习,最起码得去镇上,咱住在山里,每日往镇上跑也不实际。” 低头在江云额上亲了一下,顾清远才讲心里的盘算全说了出来,“等天暖和了,我再勤勉些,多进山几次,等手里的银子攒够了,咱们搬到府城去住。到时盘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温饱之余再赚些小钱,那时咱们再要孩子,我不想委屈了你和孩子。” 这些话,也不全是拿来哄江云的,顾清远是真的放在心里想过好多回,有孩子没孩子先放到一边,他也不能让夫郎一辈子都跟他住在山里。 就算是山里吃喝不愁,可到底是没有人烟,林子里的凶险,便是他也不能掌控,江云一个人没法下山,他又不能时时在家,江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便是性子安静,时间久了也容易闷出病来。 顾清远的声音平和有力,缓缓道出他心里的顾虑。江云没想过这么多,村里妇人夫郎生孩子很能将就,有的人家为了省钱,连稳婆都不找,直接找家里生产过的婶子阿嬤,帮着接生,等生了只需管顿饭就行。 养孩子也是简单,孩子能吃饱穿暖就很好了,能读书的太少了,一个村里也不见有几户人家,送孩子去读书的,大多都是帮着家里干活儿,等年纪到了就成家生子。 江云想着自家生活还算富足,有了孩子也断不会在吃穿上委屈孩子,况且他们两都是识字的,他可以教孩子认字,等孩子长大些,还能好送去邻村的书塾里读书。 他没想过以后还能去府城,甚至在府城定居,孩子也能在府城读书。 这样细密周全的计划,将他还有孩子的未来都铺设的很好,也不知道在内心盘算了多长时间。 江云知道顾清远很好很好,可一点也不妨碍他心里的触动。见人眼圈里又盈了水气,顾清远忙伸手,将人抱到了腿上,亲了亲他发红的眼角,“要是再哭可真见不得人,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想到还在外面,江云忙揉了揉眼睛,睁着眼睛,将泪水憋了回去,“我没哭。” “好,没哭。”怕他掉下去,顾清远揽着他的手用力,将人往怀里带了些,一下下的拍着背,给他顺气。 第67章 骡车 第67章 骡车 两人从茶楼出来,已经将近午时,虽然话都说开了,但江云依旧没什么胃口。顾清远也没勉强,从一旁的摊位上买了三个馅饼,将其中一个放在江云手里,余下的两个自己吃了。 现下正值饭点,除了酒楼、食肆里食客满座,街上也有不少人从小贩手里买了吃的,边走边吃,他两也不突兀。 馅饼是素馅的,可味道却不错,外皮金黄酥脆,又不过分油腻,馅也调得极好,除了菘菜、萝卜和粉丝,里边还加了豆腐,口感丰富鲜香,很是好吃,要不然也不能在镇上经营这么多年。 顾清远放慢了步子,一直注视着江云,一直等他吃完,才加快脚步往集市去。 这会儿,集市上正热闹呢。 卖包子的摊位上,白白胖胖的包子热气腾腾,旁边馄饨摊的老板,正忙碌地煮着馄饨,再往前,面摊的师傅手法娴熟地拉着面条,面条如同银丝在空中飞舞。前头还有卖卤味的摊子,一排排色泽诱人的卤味整齐地摆放着,瞧着就诱人。 江云兴致缺缺,顾清远也没多逛,直接寻了卖肉的摊位,老板见他要肉的多,脸上挂着的笑就没收过。 又买了些其的吃食儿,顾清远便拉着江云往外走,江云瞧着这是出镇子往家走的方向,问了一句,“不是说去车马行看看嘛?” 顾清远没料到他还记着,忙道:“去,现在咱就过去。” 车马行在北边,一进去先是租赁车马的商户,再往里走才是卖马、骡子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和新鲜马粪混合的气味。 这挑选骡子也是有讲究的,首先观察其体态,要壮健而匀称的,再听其嘶鸣声,要洪亮有力的,最后看其眼神,需灵动有神。 江云不懂这些,眼见着顾清远选中了一匹赤褐色的骡子,与骡马贩子一番议价,最终以八两银子成交。这匹骡子健壮结实,虽不如马那般高大,但日常拉车代步足够了。 这边除了车马,马鞍、马蹬、套引子等一物品也都有卖的,顾清远又买了套引子,将车套好,赶着车悠悠往家走。 江云还是第一次做骡车,还是自家的骡子,他伸手摸了摸跑着的骡子,粗糙的毛发微微扎人,可心里还是欢喜的,连带着一年不能要孩子的愁闷,都散了几分。 顾清远见他脸上有了神采,心下稍松,顺着他的心思哄道:“回头我买些布,做个架子,用布包上,你再坐车也能挡些风。” 山里不缺木头,做个车架子费不了多少事,就是车顶得打弯,顾清远到底不是专业的木匠,做些方方正正的家具还成,涉及到稍微有些难度的,他也没做过。家里还有用剩的木头,回去还得裁些木条试一下。 “家里还有粗布,应该够用,不用再去买。”江云瞧着竹筐里的东西,想着做个车棚也好,这样甭管买了什么东西,别人瞧不见,能省去不少麻烦。 虽说江天两口子吃了教训,应该不敢再来找麻烦,可两人到底还在村里住,进出都有可能碰上,有个车棚也挺好的。况且粗布家里都有,当初包床时买多了,但只包了床厢,还剩了许多,都不用额外再花钱去买。海清色的布料,沉稳有耐脏,拿来做车棚也合适。 骡车比牛车跑的还要快,原本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路程,直接缩短了一半,两人回到村里时还不到申时。 顾清远赶着车放缓了速度,村口有几个孩子玩的正高兴,见了骡车纷纷避开,一双双明亮的眸子,却不时偷偷瞄向拉车的骡子。村里只有两户人家有骡子,平时宝贝的很,别说去借了,就连摸摸都不行。 小孩子都是好奇的,瞧着高大的骡子,有心想上去摸摸,有些畏惧顾清远又不敢。其中有个胆大的孩子,鼓起勇气上前,“顾小叔,我们能摸摸吗?” 开口的这个孩子,江云认识,是王盛家的大儿子,王家都是老实人,王家嫂子还帮他说过话。 顾清远与村里人接触的少,认不出这是谁家的孩子,侧头看了江云一眼,便轻声应下,拉住缰绳。 几个孩子兴高采烈的上前,一开始说话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骡子厚实的皮毛上摸了摸。其他孩子见状,也跃跃欲试,轻轻触碰,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 等几个孩子都玩够了,顾清远才赶着车悠悠离开,走了没多远,就再次被人拦了下来了。 “顾大哥,可算找找你,那天多亏你救我,要不我非得死在山里不成。”一个年轻汉子说这就要跪下,顾清远忙跳下车,将人扶了起来。 “那天你给我送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养伤,等腿好了想去家里谢谢你,这我又有些发怵。”年轻汉子说着,还不好意的饶了饶头,不怪他胆小,实在是那日吓得不轻。他伤了腿,一个人在山里,挪动一步都费劲,若是没人救他,等天黑下来,这条命都得交代在山里,哪敢再进山。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等能下地走路了,没事他就在村里转悠就是为了偶遇顾清远,还真叫他遇见了。当下抓着人的胳膊不放,生怕顾清远又想像上回一样,把他放在门口就走了。 “顾大哥,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今儿好不容易见着了,你可不能走又走了,怎么也得回家吃顿饭。” 顾清远有些不习惯与生人这般亲近,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胳膊,“那天我恰巧下山,顺手的事,不用这么客气。” “那怎么行了,救命之恩,我怎么能不报答呢,我家里虽不宽裕,可一顿饭还是请的起的。” “顾大哥,你不知道,我夫郎刚生了孩子,我那天想着上山抓只兔子,给他补补身子,没成想兔子没抓着,还伤了腿。你这不仅是救我一个人,你是救了我全家啊,说什么也得来家里吃顿饭。”年轻汉子拉着顾清远不放,周围的邻居也帮着说话,这可是家里的顶梁柱,要真是出了意外,一家子可怎么活啊。 江云在村里生活这些年,认识眼前的年轻汉子,是村西头庆忠叔的儿子杨兴。庆忠叔一家都是本分人,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因着庆忠叔老伴身子不好,这些年看病抓药没少花钱,家里日子过的紧巴巴,要不然也不会大雪天还上山。 杨兴虽管顾清远喊哥,可他年纪也不小了,过完年也二十了,只比顾清远小一岁,也是因着家里条件不好,耽搁了年岁,去年才成亲。 “杨大哥,今儿我们就不过去了,文哥儿还在坐月子,他身子也不好,月子里得好好养养,人多了也影响他休息。”江云挽上顾清远另一只胳膊,将人给救了出来。 那几个帮着说话的邻居也想起来了,大兴夫郎还没出月子呢。他们这有个习俗,月子里是不待客的,都说刚出生的孩子眼尖,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怕人多冲撞了孩子,这才有了这个规矩。 但凡谁家生了孩子,都会在大门上拴上红布,一来辟邪,二来也告诉周遭邻里,家里添丁,旁人有什么杂事也都会避开。 杨兴也反应过来了,可他话都说出去了,自然不能收回来,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顾清远见他还要开口拉扯,先一步发声:“家里正是忙的时候,你先照看好夫郎孩子。” “成,我听顾大哥的,正月二十五家里办满月酒,顾大哥可一定的过来。” 顾清远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在村里没什么好名声,这么些年更是没有和村里人走动过,孩子满月也算是件大喜事,喜事都有讲究,来的人也多,他的状况着实不太适合参加这种场合。 江云看出顾清远的迟疑,心疼的握了握他的手,明明是这么好的人,却背负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 庆忠叔到底上了年纪,看事情比儿子通透,见他们犹豫,一下子就猜到了原由。 他活了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种地,不听别人的闲言碎语,他不管别人说顾清远什么,顾清远救了他儿子,那就是老杨家的恩人,见江云要拒绝,忙赶在前头出声:“对,都过来,你们是大兴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你们要是不答应,我老头子就亲自上山去请。” 见庆忠叔一脸诚挚,实在是推辞不掉,顾清远和江云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杨兴是个实在人,听救命恩人说要来孩子的满月酒,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虽然今日没能请恩人来家里吃饭,可也不能让恩人空着手走。 庆忠叔不待儿子开口,回家就拿了不少菜和腊肉,一定要给顾清远带上。 村里人过日子不容易,腊肉那可是金贵东西,这一看就是过年都没舍得吃,省下来的,顾清远自然不能收。推拒了半天,只收了菜,腊肉却是没带。 第68章 一夜春宵 第68章 一夜春宵 月色在堆叠云层的遮掩下,忽明忽暗。 山风又起,在林中打着转,吹的草木与枯枝唰唰作响。 江云刚洗漱好了,出去外衣,顿感凉意,将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水汽氤氲,似是带了困意。 顾清远放下木桶,没忍住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江云打了个哈欠,牵住那只捏他脸的手,轻轻攀上胳膊,便往被子里带。 “困了先睡吧,我给壁炉添些柴。”顾清远没有抽回手,任他搂着,十分有耐心的轻哄着。 “我等你。”江云松开握着着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倦意。 “好。”顾清远应下,麻利的给壁炉里添够了柴,熄了灯放下床帐,将人揽进怀里,“睡吧。” 出去逛了一日,又狠狠的哭过一场,江云原本是困了的,窝在熟悉的怀里,都要睡着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撑起脑袋问:“徐大夫说一年之内不能要孩子,那是不是一年里,也不能那个” 顾清远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被口水呛了一下,抬手将他搂回怀里,半晌,轻轻的吐出一个“能”字。 江云有些不解,婚前家里给他的找的阿嬷说,两人行房后就会有孕,要是实在不想要孩子,就得找大夫给开避子汤。便宜的避子汤药效是有的,但损伤身子,要是想要药效好,又伤上身子的汤药,就得用上好的药材,价钱也不便宜。 乡下人日子艰难,别说是避子汤了,就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都舍不得去抓药,哪里舍得花那些钱配避子汤。老人都说多子多福,村里任谁家有了孩子都会生下来,从没听说过不要的,因此有的人家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是生了好几个孩子,吃饭都成问题。 其实,他问这话心里也是害羞的,只是关系到孩子的事,还是想问清楚。况且这等子私密事,他又不能去问别人,只有问顾清远。 见男人含糊的带过,并未和他细说,他也没再追问,实在是羞人。想着顾清远素日稳重可靠,他说可以想来是可以的,江云这般宽慰自己,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清远一下下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脊,见人没再搭话,也没开口。 屋里静谧无声,偶尔响起柴火燃爆的“噼啪”声,透过厚实的床帐,隐约可见壁炉里淡淡的火光。 江云明明是有些累的,这一说话打岔,困意便消减了几分,闭着眼睛,思绪却很清明,一时竟有些睡不着。 他正窝在顾清远怀里,怕影响男人睡觉,便一动也不动的躺着酝酿睡意,可人越是想睡觉的时候越是睡不着。 江云只觉着静静的躺了好久,连胳膊都有些压麻了,还是没有睡着的意思。 身旁人的呼吸很轻,像是翩然飘落的雪花,微不可查。江云估摸着顾清远睡着了,便想着躺平了把胳膊抽出来,他动作幅度极小,眼看着就要把手抽出来了,指尖却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触感有些不对。 反应过来是什么后,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他像被火烫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便是在黑夜里没人瞧见,他也知道自己面上定然是红透了。 身旁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顾清远长臂一伸,环住纤细的腰肢,将贴着里侧床板的人重新揽入怀里,还不忘给人掖好被角。 “不累吗?”男人的声音很轻,温暖的气息拂过江云的面颊,让他浑身一颤,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人不说话,顾清远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既然不累,那就活动活动,顺带解答云儿的疑问。” 什么疑问?江云想说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了,可男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江云只觉着心脏砰砰乱跳,随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浸透了全身,他便如同漂浮在河面的浮萍般,无着无落,到最后化为几声带着哭腔的喘息 翌日,清晨。 顾清远作息一贯规律,便是昨夜睡的晚了,晨起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他微微侧目,身旁的人睡的正香,白皙的脸颊轻枕在半截玉色的手臂上,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染红了一小片肌肤。 他的小夫郎生的白净,再怎么控制着力道,也会留下痕迹,垂眸瞧着颈间的点点红痕,顾清远有些心疼的抬手摸了摸。 睡熟的人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触碰,哼了哼把头转向另一边,顾清远怕他把胳膊压麻了,忙伸手给他枕着。似乎是感受到熟悉的怀抱,怀里人很快又沉沉睡去。 顾清远动都不敢动,安心的给人当枕头,心里默默的盘算着怎么能攒更多的银子。 猎物里最值钱还得是狐狸,只不过有季节限制,得等到冬天才能猎狐狸,其他时节的狐狸皮毛不如冬季那般厚实了,便是猎了也买不上好价钱。 再有就是鹿,有钱人家喜欢吃鹿肉滋补,只不过鹿群谨慎胆小,一般都在远一点的林子里。原先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宿在林子里也是常事,如今多了江云,也多了许多牵绊,他也舍不得总把人独自留在家里过夜,便只有早些出发,尽量当天去当天回。 余下就是兔子、野鸡等,便是猎的多了,也卖不了多少银子,留着自家吃还行。 如今才还没出正月,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这一年他要是勤勉些,到年底估摸着能攒够买房子的银子。 怀里的人动了动,顾清远收回思绪,低头在人头上亲了亲,“醒了?” 江云含糊的应了一声,还有些未尽的睡意,又往男人怀里拱了拱,嘟囔着:“几时了?” “巳时一刻,饿了吗?”顾清远环着他的腰,动作轻缓给他按摩着,眉眼里是掩藏不住的爱意。 男人的动作不轻不重,带着舒适的温度,后腰的酸胀缓解了不少,江云舒服的眯着眼,像只雁足的小猫。 “早上吃鸡蛋饼,再煮锅肉粥。”顾清远给他按揉的动作不停,垂眸在他额上亲了亲。 江云点头,侧身环住顾清远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昨夜的问题可有答案了?”见人这样子,顾清远便知道他醒神了,捏了捏淡粉色的耳朵,笑着问。 江云一听这话又羞又恼,抬头凶巴巴的瞪着“始作俑者”,只不过湿漉漉的眸子,再加上还泛着红的眼尾,没有丝毫威慑力,见男人还在笑,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下。 顾清远搂着他的手紧了紧,生怕他挣到被子外头去,着了凉。今天起的晚,没来得及给壁炉里添柴,这会儿炉火都灭了,在暖和的被窝里不觉着,离了被子就该冷了。 “不气了,我的错,要是还生气,再给你咬一口。”顾清远眼中的情绪始终不曾隐藏,落在江云身上的目光,是无尽的宠溺包容。 他并非有意要逗弄人,而是不愿江云把房事和怀孕生子相关联,孩子的事就顺其自然,有没有日子都是一样过。他也不希望江云压力太大,每次两人亲近都想到怀孕生子,这才故意逗他,转移他的注意力。 江云不说话,把男人的里衣解开些,见肩上只有一个极浅的牙印,在那处揉了揉,才重新帮他把衣襟合上。 “不疼。”顾清远覆上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也不再逗他,“你先躺着,壁炉里的火灭了,等我重新生了火再起。” 应了一声,江云重新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床褥里,身上还有些酸痛,趴了一会儿,渐渐的声了困意。被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没了熟悉的热源,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连带着刚刚攒起来的困意,都被冷意冲淡了。 他正要起身,被窝里被塞入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顾清远把他一会儿要穿的衣裳,一并放进了被子里暖着,才道:“柴火点着了,等烟散散再拿进来,先不着急起来,等一会儿暖和了再穿衣裳。” “咱家的骡子呢?”家里没有马圈,昨天回来骡子就拴到后院了,这会儿江云想起来,忙问。 顾清远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有些吃味儿,夫君忙忙碌碌一早上,都不见问一句,倒是关心刚买的骡子。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好好的答了,“好着呢,刚给添了草料,给兔子攒的草料还有好些,够它吃上些日子的了。” 如今家里有了骡子能拉车,秋时买的小鸡仔长得也很好,等春天就能下蛋了,江云光想想就高兴,这些可都是自家的呢。 第69章 杨家满月酒 第69章 杨家满月酒 这几日天气稍缓,虽比不得往年,但也不似寒冬般那么难熬了。只是眼瞧着就是二月的天了,还没有入春的迹象,林子里的草木连半分绿意也没有。 答应了要去杨家的满月酒,江云早早的就准备好了上门的礼品,一块细软的棉布,颜色是大红的,给奶娃娃做身衣裳喜庆不说,穿着还能辟邪。余下还有一包红糖和一包大枣,是给文哥儿补身子的。 村里的礼都不大,像是满月酒,除了两头极近的亲戚,会给礼金,其余人都是送东西,鸡蛋、米面、花生大豆都有,总归都是能吃的。东西也不会太多,一般都是卡个吉利数,或六或八。 因着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因此还是送鸡蛋的多些。鸡蛋虽是金贵物,可到底是自家就有的,不用额外花钱去买,六个鸡蛋还是拿的出来的。况且随了礼,一家子都能去吃席,也不算亏。 他们备的礼算是很多了,上回杨家给了不少菜,虽是自家种的,可拿到镇上去卖,多少也能换钱。便是顾清远救了杨兴,也不好白吃人家的菜,因此江云特地多备了些儿。 顾清远不管这些,家里都是夫郎管钱,人情往来的事自然也都是由江云管着。他连东西是什么都没看,便拿在手里,空着的一只手来牵江云。 今日只去杨家,东西也不多,顾清远便没套骡车,锁好院门后,牵着夫郎的手,慢慢的往前走。 “杨家门户不大,从庆忠叔那辈就是一脉单传,估摸着来的人不会太多。咱们这个时候过去,等到了估计也就快开席了,吃了饭咱就回家。”席上肯定少不得村里人,江云怕他们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也怕顾清远不自在。 顾清远知道江云的意思,牵着人的用力的握了握,安抚着应下。 这些年他听的闲言碎语不少,其中大多都包含恶意,若是都往心里去,恐怕早就被吐沫星子淹死了。况且,如今他也长大了,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幼童了,他不主动去寻别人的麻烦,要是真有人挑衅,他也是不惧的。 江云盯着人瞧了半天,见他脸上不见一丝勉强,心里的担忧才放下些,朝顾清远露出一个浅笑。淡淡的日光散落,罩在浅笑嫣嫣的人身上,好看极了。 顾清远凝视着如此美好的画面,心下微动,俯身在他唇边亲了一下。江云下意识摸了摸被亲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存着温度,熏红了面颊。 虽说林子里没人,可到底也是在外头,又是大白天的,江云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抽回两人交握的手,只是好一会儿都没再言语。 杨家就住在村子后头,下山走不了多远就是,现下时间还早,离着开席还有一会呢,也不着急。两人悠悠的走着,却不知山下的杨兴都要急死了。 杨兴生怕他们不来,早早的就在家门口等着了,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都没见顾清远和江云过来,心里急的不行。他是实在不敢再上山了,干脆就在山下等着,一直望着下山的小路,脖子都要抻长了。 远远的,顾清远就看见了来回踱步的杨兴,忙招呼了一声。 杨兴见着两人,忙迎了上来,“顾大哥,你们可算来了。” 顾清远应下,见着杨兴还有些意外,杨家操办席面,一定是忙的抽不开身的,没料到杨兴竟等在这,看样子还等了不短的功夫。 杨兴见顾清远看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是生怕人不来,这才等在这。只是这话说出来又不好,显得他把顾清远想成言而无信的人,便没说。 他憨笑两声,引着两人往前走,忙转了话头:“我爹一早就盼着你们过来呢,席面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咱就开席。” 随着杨兴往杨家走,还没进巷子就听见里传出的说笑声,江云挽上顾清远的胳膊,眼里涌上些许担忧。顾清远朝他笑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杨家亲戚不多,但是因着杨家父子人缘好,村里不少人都过来了,席面置办的还不小,院里摆不开这么多桌,干脆摆在了巷子里。 众人见着杨兴,少不了一顿恭贺,杨兴简单的应了几句,便引着顾清远他们进屋。屋里除了娘家亲戚,便是家中长辈。杨兴是真心实意的把顾清远当恩人看,自然不能薄待了恩人。 顾清远这些年几乎和村里人没什么交集,原本好些人都不认识他,可前些日子江天两口子闹的那一场,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顾清远狠狠的收拾了江天,那场面还历历在目呢,因此他一出现,大伙就认了出来。 今天是杨家的喜事,庆忠叔也提前嘱咐了,顾清远可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在人家的席面上,便是有人看不惯,也不会博主家的面子,说些难听的话。 堂屋里摆着桌案,几张裁好的红纸便是礼单,杨兴正把人往屋里请呢,顾清远顿住了脚步,将被用布包着的东西展开,方便账房记账。 虽说大家伙随的礼都不重,可也得记下来,好方便日后的人情往来,这些礼可都是要还的。 记账的是杨兴舅舅家的孩子,并不是苏禾村人,因此也不认识顾清远,见他上的礼厚,还以为是杨家本家的亲戚,正把目光投向杨洋,就见杨兴快速的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 “顾大哥,你人来就行了,这些东西快收回去。你与我可有救命之恩,当日你要不救我,哪有我的今天。你肯过来,我这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东西是万万不能收的,要不我成什么人了。” 顾清远按住了他收东西的胳膊,语速不缓不急,说出的话却叫人没法拒绝,“孩子满月是喜事,东西不多,我们也沾沾喜气。” “这”杨兴倒是为难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顾清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方便账房入账。 杨兴原本是想着邀请顾清远他们过来吃席,没成想他们送了这么重的礼。 红糖、大枣那都是用银子买的,铺子里的红糖,小小的一包瞧着没有多少,就要十文钱了,这么一大包少说也得百十来文了。大枣的价钱虽没这么贵,可也是花了银子的。还有一块红布,那可是细软的棉布,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杨兴有些不好意思,到底也没再人前来回推让,默默记下这份好,想着以后家里有什么稀罕东西,都给他们送一份。不单是偿还今日的厚礼,也是偿还救命的恩情。 心里打定主意,杨兴心里才踏实些,引着顾清远去里屋做坐。江云自有杨家女眷领着去看孩子,他放心不下顾清远,眼下人多,又不方便说话,正急着呢。顾清远似是有感应,回头向江云露出个安抚的笑。 杨家房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挑帘进去就是杨兴他们住的屋子。 文哥儿就是本村的,比江云还大上两岁,虽说关系不是多亲近,可到底是一个村的,也是熟识。文哥儿也听自家男人讲了那日在山上的事,除了后怕,便是对顾清远的感激,他刚生了孩子,如果家里男人出了事,可让他怎么活儿。这会儿见了江云,忙热络的招呼江云过来坐。 屋里都是文哥儿娘家人,见江云进来,忙让开位置。文哥儿的娘拉着江云的手,好一通感谢,说起那日的事差点落下泪来。 “我家文哥儿打小身子不好,怀这个孩子也没少遭罪,幸好姑爷一家都好人,有一家子疼惜着,这才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姑爷也是为了给文哥儿补身子才进的山,那日我听说了都要吓死了,幸亏有你家小顾路过,将人救了送回来,要不我们这两家都没法活了。” 江云见周婶儿越说越伤心,忙接过话头,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屋里其他人也跟着劝,好一会儿才把人给劝住。 文哥儿上头有五个哥哥,周婶儿也是年纪大了,才生了这么一个小哥儿,因着胎里不足,文哥儿生下来就瘦瘦小小的,家里不知费了都少心力,才将人养大了。 正因着家里宝贝的紧,说亲时挑了不少人家,周家都不放心,生怕自家小哥儿嫁过去受欺负,这才选中了同村的杨家。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不说,也放便来往照看。老扬家一家子都是好人,虽说条件不好,可只要是人品好,不搓磨人的就成。 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江云才将视线落在里侧的奶娃娃身上。满月的孩子,已经不似刚出生时那般皱巴巴,长开了不少,两只小手握成拳,睡的正香,让人瞧着就喜欢的紧。 文哥儿见他喜欢孩子,话题变围绕着孩子,屋里都是妇人夫郎,生养孩子的经验不少,说起话来也是滔滔不绝。江云默默听着,到开席前,已经被传授了不少怀孕生子的知识。 第70章 杨家满月酒 续 第70章 杨家满月酒 续 虽说只是满月酒,杨家也是用了心的,席面置办的相当不错,一桌有四个纯肉的菜不说,便是旁的菜里头,也多多少少都有肉。这在乡下就算是不错的席面了,有些抠搜的人家,就连娶亲,都舍不得上四道纯肉的菜。 文哥儿娘家就是本村的,亲戚间走动十分方便,都不用出村,所以娘家也来了不少人,见着这席面,面上也是有光呢。席面置办的好,说明他家文哥儿受夫家看中。 因着汉子们大多喝酒,座位便也分开了,江云被领着同周家人坐在了一桌,周婶儿生怕招待不周,不住的给他夹菜。 他道了谢,口中一直推辞,却不及旁人给他夹菜的速度,这一桌全是周家的亲戚,都把他当客陪呢,最后他的碗里都冒了尖,各式肉菜堆的小山一样高。见他碗里实在堆不下了,大家这才止住了给他夹菜的动作。 低头吃着菜,江云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在院里转过一圈,都没见着顾清远。自从进了杨家门,两人就没说上一句话,这会儿都开席了,也没见着人,心里有些空。 顾清远性子冷,对着旁人并不多话,以前也并未与杨家人有过交集,虽然知道他能处理好,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是在找小顾吧,他在里屋呢,放心吧,有大兴陪着呢,丢不了。”说话的是文哥儿的五嫂,她见江云视线落在旁边的桌上,便知他是在找人呢。她住的离江家不远,素日打得交道也多,这会儿忍不住调侃起来。 心事被看穿,江云面上一热,连带着耳朵都红了,双唇嗫嚅着说不出反驳的话。但是知道顾清远在里屋,心里的担忧便放下了,里屋只有一桌,都是杨家的近亲,不用担心旁人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婶儿见江云害羞,忙替他解围,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知道他们小夫妻感情好,大家也替他们高兴。 村里人平时大多见不着荤腥,有的日子过的紧的人家,便是炒菜都舍不得放油,都是拿水煮熟了,再用筷子往油罐子里蘸一下,滴个一两滴油在菜里,那滋味比用油炒过的差远了。要想改善伙食,全仗着谁家有喜事呢,因此其他桌的人都埋头吃的正香,倒是没人注意他们这桌说了什么。 见没人往这边瞧,江云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散了。 汉子们喝酒,吃的要慢些,他们这边不喝酒的都吃好了。吃席的人们渐渐散去,留下帮忙的几人没走,收拾着桌椅碗筷。 办酒席的碗筷都是找邻居借的,等席面散了,得刷干净了,再装上东西,给人家还回去。帮忙的人也都是提前找好的,等完事一人给二十文钱。 江云想着顾清远他们那桌还没结束,便帮着搭把手,杨家人把他们当贵客,自然不肯让他干活,忙找了家中同辈的陪着他去屋里坐。 屋里,孩子还睡着呢,周家人也都回去了,只有文哥儿和杨母在。杨母身子不好,做不了什么重活儿,只能做些针线活儿。见江云进来,杨母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装着瓜子花生的竹篮递过来。 江云道了谢,把竹篮放到中间,只抓了一小瓜子放在掌心里,慢慢的吃。 陪江云进来的是杨家本家一位堂兄的夫郎,也有了身孕,看肚子月份不小了。文哥儿又刚生产过,话题自然都围着孩子转。 自古怀孕产子都是一道鬼门关,双儿生产更不易,好些人因为胎位不正遭了好些罪不说,到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江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寒意从心里冒出来,前些日子,他还得等一年再要孩子难过,这会儿听他们说了,便觉着等等也没事。 整床褥子都被血水浸湿了,这得流了多少血,光是听着,江云都怕了。可想到孩子是他和顾清远两个人的,又觉着也不是不能忍。 杨母见江云脸色发白,猜他是害怕,忙转了话头,问他平时在山里的生活。江云一一答了,见杨母多说几句话便气喘连连,忙给她顺了顺气。 文哥儿紧着给婆母递水,他婆婆身子不好,这些年药没少吃,病却一点儿不见好,一家子都跟着着急。这些日子他生孩子做月子,许是有些操劳了,病的又重了些。 别人家多少有些婆媳矛盾,他们家是一点都没有,因此文哥儿眼里全是担忧,并无半分作假。拿了枕头垫上,扶着婆母靠,才朝江云告歉。原,是说些闲话的,倒是忘了江云还未曾生养过,说这些话是有些不合适。 江云一开始是被吓住了,但想想都得经历这一遭,便也释怀了,哪里会往心里去。 杨母身子不适,靠在床上休息,他们几人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会儿话,顾清远他们那桌也散了,江云便也没多呆,他们在这杨母也休息不好。 杨兴没少喝,这会儿已经站不稳了,走路也是七拐八拐的,嚷嚷着要送恩人回去。顾清远口中应付着,又帮着把人扶回去躺好,才同杨家人告辞。 两人离得近,江云能闻到男人身上的酒气,想来在席上也没少喝,便道:“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喝了你睡一会儿,省的头疼。” 日头西移,不似正午那般暖和,冷风吹来,吹散了几分酒气。 “不用,没喝多少。” 顾清远摇头,牵起他的手,察觉到凉意,包在掌心里给他暖着,“手怎么这么冰?” 席面都是设在院里,虽说今儿天气还可以,但在外面呆的久了也是冷的,他伸手去探江云的额头,触手也是一片冰凉,这才安心。 “不冷,我没在外面呆多久,一直在屋里呢,没冻着。”周家人因着承了顾清远的情,生怕照顾不周到,虽是在院里吃的饭,也是在朝阳的位置,况且只吃饭那么会儿功夫,根本不冷的。 两人说着话,出了巷子,正欲往家走呢,前头一个中年汉子,狠狠的朝着这边呸了一口,口中还骂着,“晦气东西!”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那人眼中的厌恶。江云认出了那人,挽着顾清远胳膊的手,紧了紧。 那人是顾老二,若论起来,还是顾清远的二伯呢,只是顾家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混蛋,当不起顾清远唤他们一声。 顾家一共三房,大房、二房都是靠种地为生,只有三房这一支早年认了村里的屠夫为师,因着有手艺在身上,日子过的比其他两房都要宽裕。 顾屠夫还在世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那两房没少跟着沾光。摊上事后,却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牵连了他们。不仅如此,顾屠夫去世后,吵吵着要把顾清远母子赶出去,嚷的最凶的也是他们,丝毫不顾惜血脉亲情。 顾清远自然也看见了顾老二,那人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没事。”拍了拍江云挽着他的手,顾清远轻轻抽回胳膊,搭上江云的肩,把人转了一个方向,神色如平时一样的温和,“别回头,在这等我,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转身的瞬间,顾清远脸上的平淡温和就不见,转而换成看死物一般的冷漠。 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高大汉子,顾老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镇定起来,这个小畜生这些年如过街老鼠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就不信还真敢把他怎么样,“你” 顾老二张嘴就要再骂,顾清远却没给他机会,直接伸手,扣住了顾老二的脖子,冷眼看着刚刚还得意骂人的人,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濒死的嘶气声。 顾老二拼命的扒着掐他脖子的手,却连半刻喘息也没换来,想呼救又发不出来声,这回他是真怕了。对上顾清远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心里全是后悔,后悔不该招惹这个小畜生。 见到顾老二的那一刻,顾清远就起了杀心。他不是个嗜杀的人,便是在林中打猎,也会给猎物一个痛快。感受着手下的人气息越发微弱,心里莫名的躁动似乎缓解了不少,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扭断手里人的脖子。 “夫君,晚上我想喝肉粥,你给我做好不好?”江云没有回头,他知道顾清远不愿意让他看见,便乖乖的站在原地。 可周遭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他听不见一点声音,没有骂声,也没有打斗声,静的他心慌。 江云的声音很轻,尾音还有些发颤,像是飘过来的一般,落在顾清远的耳里,却是救赎的良药。 “好。”他轻轻应下,在顾老二断气前,松开了钳制着顾老二脖子的手。看着瘫软在地上,干咳不止的人,只觉得恶心,为了这种人脏了手,犯不上。 “咱们回家。”顾清远随手拿衣摆擦了擦手,对上江云湿漉漉的眸子,心里的躁动瞬间归于平静。 他是得让顾家人付出代价,把拿走的还回来,但前提是不能脏了他的手,那些畜生不配! 第71章 主动献身 第71章 主动献身 夜色如绸缎般缓缓铺陈,深沉且浓郁。 繁星如细碎的宝石,与皎洁的月光交织,轻轻洒落下来,与屋内的暖黄灯光相互辉映,为寂静的夜,添了几分温度。 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江云还是气不过,他性子温婉,又在哥嫂手底下长大,做事一贯谨小慎微,从没和人红过脸。就连被秦家凌辱至寻死时,更多的也是绝望,不曾像今日这般气愤心疼。 因着住的远,他以前没同顾家人打过交道,今日见了,才知世上还有如此无耻的人! 顾清远好歹也是顾家血脉,失去双亲后,不说帮扶照养,还百般刁难,行尽欺辱之事。这些年他们靠着从三房抢来的田地、房产,过上了好日子,一家子和和美美。 对上顾清远这个自幼就失去父母的侄子,却没有半分愧疚,张口就辱骂,简直没有半分人性,畜生都不如。 “怎么了这是?”顾清远一进来,就见人一脸的怒气,连眼眶都红了。 江云不答,紧抿着双唇,他怕一说话,眼泪就会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径直地扑进男人怀里,直到鼻腔内全是熟悉的气息,才觉着被气到战栗的心,慢慢平缓下来。 顾清远伸手环住他的腰,感觉到怀里人在微微发抖,抬起另一只手给他捋着脊背顺气。江云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顾清远都可以摸到他突出的骨头。 “不气了,为了那些人生气不值,放心他们拿走的,咱让他们还回来。” 这些年,顾清远也不是没想过去找顾家人。一开始他还小,能力不足,后来等他长大些,老猎户身体就不好了,他也不想让老猎户跟着操心,便压下没有提过。再后来,老猎户过世了,这诺大的山林就只剩他一个人,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对周遭的事情,似乎突然就没这么在意了。 许是老天爷看他前二十年过的实在太苦,让他遇到了江云。夫郎那么心疼他,那他也得撑起来,该他的他得拿回来。 “还气吗?”顾清远搭上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瞧见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心疼的亲了亲,心里对顾家人的憎恨又加了几分。 抵着男人的肩膀摇了摇头,江云本想说不气了,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开口的瞬间又改了说辞,“还是气的,下次再去村里我带上二灰,见着顾家人,就让二灰咬他们。” “好。”明明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可这从江云嘴里说出来,顾清远只觉得心中就是有再大的不平也散了,当即顺着他的话道:“把大黑也带上,大黑咬人更疼。” 江云被这话逗笑了,连带着心中的的憋闷都散了几分,只剩下对顾清远的心疼。他坚信这世上有因果循环,他就不信做了坏事的人,能一直有好日子过。 见人脸上有了笑模样,顾清远一颗心才松下来,将他散落在鬓边的头发,轻轻别在耳后,柔软的发丝划过指尖,连带着一颗心都是软的。 江云依在男人怀,耳边是男人而有力的心跳声,让人格外的安心。 灯芯摇曳,光影斑驳,暖黄色光晕,打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好似一幅流动的画卷,被时光温柔地镌刻。 江云缓缓攀上男人的脖子,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手有些抖,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扑通、扑通。 他不敢直视顾清远的眼睛,眼眸微垂,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终是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像是初夏的晚风,轻轻拂过麦田,带起一片金黄的涟漪。 以往房事都是由顾清远主导,他羞的连眼睛都不敢睁,如今下了莫大的决心,也不能在这会儿打退堂鼓,只能回忆着往昔的记忆,小鸡啄米一般的吻,落在男人唇边。 顾清远知道夫郎这是哄他呢,一颗心被这份温柔熨帖得暖暖的。 他亲了亲人微阖的眼睛,俯身将人压在身下,细碎的吻落在江云的眉心,划过鼻尖,最后落在唇上,似乎还带着未散的酒意,熏的江云思绪都有些飘忽。 身下人微微喘息,一番折腾,里衣早已松松垮垮的从肩头滑落,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身前,夹杂着点点红痕,衬的人肌肤似雪,白皙莹润。 “灯灯没熄”江云声音发颤,整个人都是滚烫的,像是要被点燃一般,蕴着水汽的眸子,落在桌上还泛着暖光的油灯上,淡淡的暖光平添了几分羞耻。 他轻推了顾清远一下,指尖触及男人紧实的肌肉,又触电般的缩了回来,转而慌乱的遮住了眼睛。 然而,那只遮挡眼睛的手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轻轻拿下。紧接着,一串细碎的吻如落雨般,轻轻印在他的眉眼间,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更加急促。 灯火投下淡淡的光晕,两个人的身影被描绘得若隐若现,一室旖旎 江云身子弱,便是情到浓时,顾清远也顾惜着他,舍不得将人欺负的太狠了。饶是如此,事后小夫郎也累的够呛,软软的缩成一团,双眼微阖,连眼尾都是红的。 在人额间亲了亲,顾清远才不舍的下床去烧水。 出去大半天,来回又走了这么多山路,还出了顾老二那档子事。回来时,江云蔫蔫的,晚上也只喝了半碗肉粥。顾清远本没着同他亲近,灶膛里便没留底火,没料到他的小夫郎为了哄他开心,主动献身。 这会儿冷锅冷灶的,现生火太慢了,想了想还是直接抽了壁炉里燃着的木柴烧水。 热水端进屋时,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看不出是睡是醒。 顾清远将热水倒进浴桶里,又添了凉水,摸着水温正好了,才在床边坐下,手探进被子里,握住那只柔软的手,轻唤出声,“云儿,咱洗洗再睡。” 江云虽没睡着,可混身酸软,疲累的很,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脑袋在男人胳膊上蹭了蹭,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爱怜的在人脸上亲了一下,顾清远才拿了发带,温柔的为他竖起头发,免得一会儿打湿了。见人没有睁眼的意思,也不开口,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放入温暖的浴桶中。 这番折腾,便是想睡也睡不着,察觉到男人的动作,江云索性闭着眼睛装睡,只是肌肤上透出的绯红,却无声地揭示了他心里的波动。 知道夫郎脸皮薄,顾清远也不拆穿,快速的给人清洗干净,换上清爽的里衣,将人重新塞回被窝里。瞧着床上的人飞快的扯了被子蒙住头,顾清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碍于夫郎的面子,到底没笑出声。 这会儿天太晚了,浴桶里的水不好往外倒,江云刚洗过澡,来回往外端水,少不得灌进来冷风。顾清远怕里出外进的再把人折腾病了,也没出去倒水,直接将浴桶挪到了堂屋里放着。 大黑和二灰正窝在一块睡觉,顾清远怕他们醒了,淘气去玩水,特意嘱咐了一句,才关门回屋。两只犬跟着他打猎多年,颇通人性,只要交代过,就不怕它们会乱碰。 江云这回是真累了,强撑着才没睡着。察觉到屋里暗下来,将被子从头上拿下来,窝进男人怀里,鼻腔间都是熟悉的气息,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怀里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顾清远才抱着人心满意足的睡去。 这边一片静好,却不知顾家那头已经乱套了。顾老二不是吃亏的性子,白天在顾清远手里吃了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当即就将顾家人全叫了过来。 顾家大房育有两子一女,女儿被他们视为草芥,养着也就是给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刚到了说亲的年纪,就被说给了邻村死了老婆的中年汉子,只为了八两银子的彩礼。 二房只有一个儿子,被宠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成日里只知道喝酒耍乐,没事就在村里闲逛,看见稍微好看点的媳妇夫郎,就出言调戏,眼睛恨不能黏在人家身上。最后还是花了高额的彩礼,才娶到媳妇。 这两房人瓜分了三房的银钱田地,倒是团结的很,尤其是对上顾清远,那是出奇的一致。 其他人的心思可就没这么统一了,因着大房二房是近亲,当年分的最多的就是他们,顾家其他人只得了些小利。如今顾清远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小娃娃的,那日顾清远出手教训江天,便是他们没亲眼所见,也是听说了的。 况且那小子还是猎户,在山里还能活下来,定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们只拿了零头,那两房可拿的大头,出面的时候想起他们了,还打着一家人的幌子,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他们可不想惹这个麻烦。 顾老二本想仗着人多,明日一早就上山,找那个小畜生算账,如今见其他人,全找理由推脱,气的要死,可又没有办法,到最后院里只剩了他们两房人。 第72章 小别 第72章 小别 晨曦初现,连绵的群山,被一层薄雾覆盖,山峰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使得这片山林愈发深邃。 顾清远收拾了东西,准备进山,马上就进二月了,这个年也算是彻底过完了,自然该好好挣钱了。 “晚上还回来吗?”江云将准备好的饼子,放进布袋里,布袋是双层的,里头夹了一层薄棉,看着比寻常的袋子要厚些。这样饼子放在里面凉的慢不说,也不会因为被风吹了就变得干巴巴,饼子是半发面的,放凉了也不硬,里头夹了卤好的牛肉,比干饼子吃着有滋味。 “回,再晚也会回来。”顾清远勾着他的腰,将人抱进怀里,低头瞧着写满了担忧的眸子,轻轻亲了一下,“今天往北边的林子去,那头有鹿群,可能回来得的晚些,你别等我,困了就先睡,院门我从外面锁上。” 江云想说他一个人哪里睡的着,又怕顾清远在外面还担心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乖巧的点了头,“我给你留着晚饭,你自己在外面小心些,我在家里等你,会好好吃饭,也会好好吃药,到点就睡觉。” “好。”顾清远应着,眼底浓重的柔情没有丝毫遮掩,细细的嘱咐着,“竹筐里的细柴,我都添满了,锅底也留了热水,中午饭直接放锅里热热就行,早晚还是凉,出来进去的多加件衣裳。” 江云应着,眼眶就有些湿润,他眨眨眼,敛下眼底的情绪,才垫脚在男人唇上碰了一下,动作极轻,仿佛一根羽毛掠过湖面,留下若有似无的触感。 顾清远眼眸微弯,唇角荡起笑意,捧着他的脸,在眉心处落下一吻,又不舍得抱了抱,才松开落在人腰上的手,“我走了,累的话就再睡会儿。” 把人送到门口,直到听见落锁声,江云才往回走,家里只剩他个人,瞬时就安静了下来。 刚刚切牛肉的案板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先简单的收拾了,又给柴房里圈着的小鸡添了食儿。这些鸡仔早就不是当初毛茸茸的样子了,因着喂养的好,单瞧着样子已经与成年鸡相差无异了,用不了一个月估摸着就能下蛋了。 天儿渐渐暖和起来,总养在柴房里也不是事,还是得垒个鸡窝,要不然等再过过味道太大,柴房里该进不来人了。 都收拾好后,江云才洗手进了屋里,他本就是安静的性子,便是一个人在家里,也不觉得闷。 腰上还有些酸软,这会儿也没别的事儿做,他懒得再脱外衣,便没去床上,躺在软塌上歇着,扯了一旁小憩用的薄被搭在身上。眼前橙红色的火光跳跃,不知怎么他又想起昨日的事。 顾老二跋扈惯了,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顾家门户不小,杂七杂八的亲戚加在一块也有不少人,当年干顾清远母子出门,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有参与。 田地房产主要都落进了大房、二房口袋里,房子早就已经卖了,如今是黄有福一家住着,要想拿回来恐怕有些困难。 田地倒是还在那两房手里,一共六亩地,全是一等田,便是拿去卖,一亩地少说也能卖十两银子,都加在一块就是六十两。那两家人全分了,仗着多出的这几亩地,他们倒是过上了风衣足食的好日子。 越想越觉着心里憋闷,原想着小睡儿,这会儿被气的哪里还睡得着。索性拿了针线篮子做活儿,顾清远整日在山里进出,衣裳经常会被树枝刮破,那两身旧的已经打了不少补丁,正好趁这现在有空再做身新的。 眼瞧着天也一天天暖和了,做身单衣就行,不用絮棉花,能省去不少时间,手里没活的话,约莫两天就能做好了。 手里有活儿做,慢慢的心也静了下来,直到日头高高的挂在正空,江云才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将手里的活儿放下。 早上他答应了顾清远要好好吃饭,自然不能食言,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有现成馒头,锅底有水,直接放上面热热就成。 杨家给了好多菜,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便只切了一小半颗,连同肉片一起炒了。翠绿的叶片,搭配着鲜嫩的肉片,炒出来油汪汪的,别提多香了。 江云食量不大,只吃了半个馒头便饱了,余下的都放在锅里温着。 晌午的日头带着暖意,淡金色的光束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地上圈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这会儿不冷,正适合吃完饭消消食儿。 江云也没急着回屋,给后院的骡子添了草料,这匹骡子自从买下那天拉过一次车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力。一直养在后院,精心的照料着,被养的皮毛光滑。江云伸手摸了摸,皮毛虽有些扎手,但触感很好。 北边的水塘已经慢慢开化了,原本厚厚的冰层,日渐稀薄,最薄的地方已经碎成了一块块。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晶莹璀璨的光。 水塘里原先养着不少鱼,入冬前都捞出来吃了。江云记得院子后头,就有条小溪,仅仅几丈之遥。那时他刚来,顾清远带他熟悉周围环境时曾见过。过两日等冰化了,可以重新捞一网鱼,放在里头养着,日后要吃鱼也方便。 在后院转了一圈,他才回到屋里,壁炉里的的柴烧的差不多了,这会儿日头正盛,屋里暖和,他便没有添细柴,而是抽了两根粗柴添进壁炉里。粗柴压火,屋里不会太热,也扛时候,这么两根足够烧到晚饭时间了。 屋内一片静谧,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入室内。 闲来无事,江云便继续坐在塌上做衣裳,手里虽做着活儿,仍免不了想起顾清远,也不知他追踪鹿群是否顺利,这会儿有没有吃午饭 顾清远只觉得鼻子有些痒,抬手揉了揉,也不知是不是夫郎在家里念着他。不远处的鹿群正在觅食,他摇摇头,敛去思绪,静静潜伏在灌木中,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鹿群。 他寻了一上午,才寻到鹿群。鹿群极为警惕,它们的感官敏锐,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迅速逃离。此处,林高草密,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稍不留神,鹿群就会四散逃开,一旦逃进林子里,再想捕猎就难了。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避开落叶,尽量不发出声响。大黑和二灰紧跟其后,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一副准备狩猎的样子,就等主人一声令下了。 一直尾随着鹿群到了稍微开阔些的地方,顾清远才抽出箭,箭头都用布包着,即便射中了猎物也不会流血。这里有这么大的鹿群,周围难保没有大型食肉野兽,猎物出血太多,清理起来麻烦不要说,更容易招来其他猛兽。 他箭术极佳,全是在与猛兽生死搏杀中,一点一点磨练出来的。虽没什么华丽的架势,但准头极高的,不敢说箭箭必中,但也所差无几。 瞄准鹿群中的一只雄鹿,顾清远将弓拉满,“嗖”的一声,箭矢划破空气,准确地击中了雄鹿的后腿。雄鹿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倒在地上,鹿群瞬间惊慌失措,四散逃离,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惊起一众飞鸟。 因着箭头包了布,雄鹿伤的不重,挣扎了两下就站了起来,想往林子里跑,只不过伤了腿,速度减弱了不少。顾清远说了声“去”,大黑和二灰便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将跑出没多远的雄鹿扑倒在地上。 这只雄鹿体格健壮,鹿角高耸,毛色鲜亮,只后腿受了点伤,即便被围住,还挣扎的想逃。 顾清远拿出麻绳,将猎物捆了,招呼着二黑和二灰往外走。雄鹿比雌鹿要值钱的多,有这只雄鹿在,他没没打算在山里逗留,夫郎还在家里等呢。想到江云,顾清远连眉眼都温和了几分。 出了这片密林,大黑和二灰便不再跟着主人,低吼着冲进了前面的林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猎物。顾清远也没管,随它们去,这片林子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大型野兽,也不用怕发生什么危险。 他往前走了没多远,就见大黑叼着一只兔子跑了过来,兔子还挺肥,只后腿破了点皮,连血都没流。瞧着二灰一脸邀功的样子,他分别揉了两把狗头,“回去给你们烤着吃。” 两只犬虽都是猎犬,但自小便跟着人一块吃,吃惯了有滋有味的熟肉,便对血淋淋的生肉没什么兴趣,寻常便是逮到猎物,也是等着人给弄熟了再吃。 听见有吃的二灰尾巴摇的更欢实了,大黑稳重的多,跟在主人身侧也不乱跑。 一人两犬往回走,雄鹿只后腿受了伤,走上几步便挣扎着往后退,想要跑,被大黑吼了几回,才乖顺了不少。 日头缓缓下沉,洒下金色的余晖,将山林染上一层淡淡的橙色,光影在林间穿梭,为每一根枝条,都镶上了金色的边。 远处,一座静谧的小院依稀可见,随着傍晚的微风,一缕炊烟从院落中冉冉升起,似乎还带着食物的香气,消散了一日的疲惫。 第73章 依赖 第73章 依赖 傍晚的山风带着寒意,拂过林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灶房里烟气缭绕,江云正在炒菜呢,听见院门外传来几声犬吠,料定是顾清远回来了,匆匆将炒好的菜盛出来,给锅里添了瓢水,便快步迎了出来。 二灰见着江云,便兴奋的过来蹭他的小腿,尾巴摇的欢快,大黑也慢慢凑近,眼中满是亲昵。江云蹲下身,宠溺地摸了摸两只犬的脑袋,才对上顾清远的视线,“回来啦。” “回来了。”男人眸子里尽是笑意,眼底温柔都要溢出来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仿佛能融化周围的一切,“我先把鹿牵到后院去。” “好,饭都做好了,一会儿咱们就吃饭。”江云轻声应着,眼里倒映着男人的身影,直到那抹身影渐行渐远,连最后一抹衣摆也消失在视线里,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晚饭蒸的白米饭,他想着顾清远在山里跑了一日,也吃不好,便炖了只鸡。以往家里炖鸡多是放些蘑菇一同炖,这次想着换个花样吃,便没放蘑菇,而是放了些后山摘的栗子。炖好后他尝过,味道还不错,鸡肉的鲜香与栗子的香甜融合在一块,又鲜又甜。 顾清远喜欢吃辣,他还特意炒了一道辣子肉片。用的是晒干的红辣子,又香又辣,配上鲜嫩的肉片,别提多下饭了。 江云刚把饭菜都端上桌,顾清远就进来了,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傍晚的日光从他宽阔的背后溢出,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挺拔坚毅。 他一时有些看呆了,回过神来,匆忙地垂下了眼帘,转身遮掩般地汲起一瓢清水,“快洗把脸,我去端汤,咱们就能吃饭了。” 他逃也似地进了灶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砰砰作响,深吸了一口气,等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才端着汤碗出去。 顾清远在林子里钻了一天,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手一放进去,盆里的水立刻就变的一片浑浊,洗完手,便重新换一盆干净的水洗脸。 见江云还没回来,他索性把身上的衣裳也换下来,夫郎爱干净,他自然得勤换洗些才行。外衣上沾了不少枯枝败叶,便没有进屋,想着先把脏衣裳脱下来,再回屋拿干净的衣裳换上,省的弄脏了屋子。刚刚洗脸时,里衣领口不慎沾了水,他便一并脱了。 江云进来时,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男人赤着上身,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从宽阔的胸膛一直延伸到腰腹,两侧的肌肉壁垒分明,充满了力量感。 他只觉得刚刚褪下去的热度,瞬间又涌了上来,如同灼热的岩浆在血脉中奔腾,连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速。他竟然连避开都忘了,就那么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瞧着呆愣在原地的人,顾清远弯了弯唇角,怕他烫着,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汤碗放在桌上,才将人带进怀里。 “你你怎么”江云的声音有些抖,他眼前是一片肌理分明的胸膛,两人贴的太近,他甚至可依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的起伏。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连话都说不全了。 “衣裳湿了。”顾清远解释着,眼眸低垂,视线变落在那双微阖的眼眸上,浓密的眼睫纤长卷翘,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忽闪忽闪的颤动,像只振翅翩跹的蝴蝶,在他沉静的心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视线下滑,落在泛红的双颊上,这些日子江云长了点儿肉,微嘟的脸颊像涂抹了一层绯色的胭脂,衬的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显生动妩媚。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微张的唇瓣上,喉间滚了滚,低头覆了上去。 所有的温柔,都凝结在这个浅浅的吻中,宛如春风拂过枝头,带起一树繁花。 直到吃饭,江云脸上的红晕都没消过,刚刚找衣裳时,他瞥见了顾清远背上几道鲜红的抓痕,那是昨夜他情难自禁时抓的。 知道夫郎脸皮薄,顾清远也没提刚才的事,专注地给他夹菜。 江云中午吃的不少,又一下午都呆子屋里做活儿,没怎么活动,这会儿还不算太饿。可见顾清远吃的香,食欲也渐长。他刚喝了口汤,碗里就落了个鸡腿,见男人还拿着筷子要给他夹菜,忙拿起筷子,将另一个鸡腿夹到顾清远碗里,“一人一个,你也吃。” “好。”顾清远应着,随后又给人夹了几块鸡肉,这才低头吃饭。在山里跑了一日,中午虽吃了干粮,但也不如温热的饭菜吃的舒服。知道江云不吃辣,那道辣子肉片几乎都进了他的碗里。 炖的鸡肉也没剩下多少,见江云吃饱后,他便将剩余的都拨到自己碗里。夫郎幸幸苦苦做的饭,可不能浪费了。 饭后依旧是顾清远洗的碗,山里一早一晚要冷上不少,刚吃完饭,身上胃里都是暖的,这个时候吹了冷风,最容易生病了。一般天黑了,顾清远便不让江云出去,他身子弱,病上一场遭罪不说,好不容易养出点儿肉,转瞬就又瘦没了,看着都让人心疼。 江云将男人换下来的脏衣裳,收在大木盆里,想着等明天再洗。壁炉里的火光黯了不少,他又添了些细柴,把没做完的衣裳和针线篮子都收了,外头已经暗了下来,点着油灯做活儿,也不如白天看的清楚,这也不是等穿的衣裳,用不着赶,便留着明日白天再做。 自从成婚后,江云便养成了泡脚的习惯,他本就体寒,冬天便是穿着厚棉衣,手脚也总是凉的,睡前泡泡脚,能暖和不少。 刚将洗脚的木桶拿出来,顾清远就拎了热水进来,热水在木桶中翻滚,激起阵阵细波,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白烟,一股温暖的气息在屋里弥漫开来。 江云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单膝触地的男人身上,男人动作温柔的帮他挽起裤脚,除了鞋袜,大手托着双脚浸入水中,脸上不由染上一抹薄红。即便这些事男人做的多了,他还是忍不住动容。 把夫郎安顿好,顾清远便想着去后院看看今日猎的鹿,刚起身衣角就被一只细白的手扯住。 他转身便对上一双水光盈盈的眸子,里头闪过一抹藏不住的依赖。他牵住那只手,置于掌心,不等人开口,便柔声解释,“我去后院看看,给骡子添点草料,顺便看看鹿吃没吃食儿。” 那鹿没什么伤,许是有些惊吓,添的草料一直都没吃,他得过去看看,要是还不吃食儿,明天就得早起,好牵到镇上卖了。山里的野兽多少有些野性,有的猎回来就不吃不喝,活活饿死的都有。要是能吃食儿,便能养上几日,等猎物攒多了一块去卖,也省的总是往镇上跑。 江云也不知怎么的,许是一天都没在一块,心里有些惦念,在男人转身的瞬间便抬手将人拽住了,这会也有些不好意,抽出自己的手,低声开口:“那你快些,我等你。” “好,我看看就回来。”夫郎越来越黏他呢,顾清远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这才在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出了屋。 晚上不好干活,草料都是擦黑儿切好的,直接添到食槽里就行,不费什么功夫。鹿就拴在以前养兔子的栅栏里,他借着月光去瞧,见放置的草料少了一小半,便没再管,只要能吃食儿就不怕了,缓上几天就能养活。 江云见他回来,主动让出位置,顾清远会意,也除了鞋袜,将脚浸于水中,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的脚踩在木桶底部,将夫郎的脚放在他的脚背上。 月色如水,悄然洒落。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江云放软了身子,靠在男人肩上,微微侧头,便能看见男人线条分明的侧脸,给予他无尽的安心。 顾清远往后坐了些,伸手环住他的腰,让他靠的更舒服。原想说明日进山,再猎只鹿,一道拿去镇上卖的,见人这样,心里软的一塌胡涂,到了嘴边的话立时改了说辞,“天渐渐暖和了,明天我砍些树,后院还有剩的砖,正好垒个鸡圈。” 江云听他说明日在家,自然是高兴的,连眼睛都亮了几分,“我跟你一道去砍树,后院水塘都开化了,咱们去河里网上一网鱼,放在水塘里养着,回头我给你熬鱼汤喝。” 低头瞧着怀里人的笑脸,顾清远哪还有不应的,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亲,眼底仿佛有春水涌动,满载着无尽的柔情与宠溺。 第74章 小别扭 第74章 小别扭 晨雾抚过山林,稀薄的日光艰难地穿透错杂的枝条,洒在狭窄且略带泥泞的地上。一只被惊着的小松鼠,从这斑驳的光影中跳过,溅起几点泥水。 江云不常进林子,路又不好走,顾清远怕他摔了,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留意着他这边的动静。 大黑与二灰在山里跑惯了,周围的路熟的很,顾清远只需说一声,两只犬后便朝溪边去了,转眼间就消失在视线里。 小溪离家不算太远,当时建房子时,考虑到用水方便,特意选在了水源附近。这边属于下游,常来饮水的多是些兔子、野鸡等小动物,更凶猛的野兽都林子深处,轻易不会往这边来,也不用担心发生危险。 约莫走了两刻钟,便能隐约听见潺潺的水声。 山路崎岖,还都是上坡路,加之靠近水源格外潮湿,路上生了不少青苔,青苔滑腻如水,很少容易摔跤,周围枯枝草秆横生,真要摔一下可不轻。 顾清远不放心江云,忙将手里的镰刀放入背后的竹筐里,伸手来牵他,触手却是一片冰凉,“手怎么这么凉?” 江云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气息微促的解释,“这只手没带手套,才有些凉,其实不冷的,你看我都出汗了。” 刚才过来的路上,他见地上有好些苦菜,冬天常见的就是秋菜、菘菜,家家户户都有,便是再换着花样做,做法也有限。有个旁的绿叶菜吃,那都是极稀罕的了,也就是苦菜长在靠近水源的山里,要不然早就被人们摘光了。 正巧顾清远在割草,他想着摘上些换换口味,就摘了一把,带着手套不方便,便摘了一只,一活动起来身上都是暖的,一点都不冷,就忘了把手套带上了。 顾清远微微蹙眉,生怕他懂着,抬手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汗,随后仔细的帮他带好手套,这才牵着人往前走。 山里鲜少有人过来,溪水十分清澈,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随着山风轻轻荡漾,偶尔有几尾小鱼快速游过,荡起一圈圈涟漪。 水里鱼不少,但长在山里比外头的多了两份灵性,有一点动静,立时就多了起来。 虽是冬日,可山里的景致也不错,溪水潺潺,倒映着初冬萧瑟的树木和朦胧的天空,不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和溪水的流动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就连空气里都是草木清新的味道。 江云轻轻蹲下,摘下手套,指尖轻触水面,激起一串如珠似玉的水花,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最终又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的水面。 见人起了玩心,顾清远忙将他起来,这会儿水凉,不似夏天,凉水摸多了难免伤身子。将那只冻得通红的手移至自己唇边,轻轻的呵气。 “水凉,你喜欢等夏天我再带你过来,那时草木丰茂,比现在好看。”将那只冻得通红的手移至自己唇边,轻轻的呵着气,一直等他手不冰了,顾清远才重新给他带上手套,想想又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手套可不能再摘了。” 江云乖乖的应着了,眉宇间笑意盈盈,在阳光下格外明媚。他还没见过别人捕鱼,帮不上忙也不添乱,自觉站在一边。 下网捕鱼不是个着急的事,这会儿下了网,有没有鱼怎也得等明天再过来看了。 顾清远确保江云站的位置不会被水溅到,才将渔网撒向水面,随后把尾端系在溪边的一颗大树上,仔细地将网绳绕过树干,然后用力拉紧,确保渔网在水流中能够保持稳定。 小溪边的石头都是现成的,他捡起几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压住渔网的另一端,这样便是水流再大,渔网也不会被冲走。 “得明儿再过来看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我捉两条鲜鱼,晚上咱做红烧鱼吃。”瞧着小夫郎盯着渔网亮晶晶的眼神,顾清远开口哄他。 “抓两条,一条红烧,一条炖鱼汤喝。”天凉,煮锅鲜美的鱼汤正合适,既暖身又滋补,江云边说边抬手,欲做一个“二”的手势,抬到一半,想起带了手套,又放下了。 顾清远被他的模样逗笑,温柔地轻抚了他的发顶,“好,就抓两条。” 溪边便有不少树木,因着一会儿还要抓鱼,顾清远也没再领着江云再往远处去。搭个鸡圈用不了多少木头,砍一棵碗口粗细的树就够了,多了也是浪费。 斧头在日光下闪着寒光,随着每一次挥动,砍击树木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不一会儿,碗口粗细的树便应声而倒。 树干上枝桠横生,不方便拖回去,江云想过来帮忙,手还没碰到枝条,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乖,站那等会儿,一会儿我收拾完,咱就回家。” 枝条盘错,很容易扎到人,被划上一下,就是一道血印子,顾清远哪舍得夫郎上手。自仔将树干上的枝桠修剪整齐,为了好带回去,又锯成合适的长度。他身上有力气,又做惯了活儿,不多时,便有了几根整齐的木料。 将木料用麻绳捆齐了,顾清远才起身,他身上沾了不枝条碎屑,江云抬手帮他掸掉,见他脸上有一道擦伤,心疼的摸了摸,“疼吗?” 顾清远握上他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一下,才摇头道:“不疼,小伤。去捉鱼,捉了鱼咱就回家。” 江云面上有些烫,任男人牵着他,沿着小溪缓前行。日光透过树梢洒在他们身上,悠远宁静。 顾清远选了一个水浅的地方,卷起裤脚,握着削尖的树枝,缓缓往里走,溪水透骨的凉,自脚底缓缓蔓延至全身。 这个时节的溪水寒凉的很,江云见他下水,瞬间就急了,连忙喊了一声,想让他上来。因男人一个禁声的手势,又将下一句话吞了回去,只是眼圈却红了。 出来时带了捞鱼的网兜,找根粗些的树枝绑上就行,不用下水的,他要是知道男人打算下水叉鱼,刚刚就不会说要抓鱼了。 生怕惊扰了水中的鱼儿,顾清远动作极轻,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等待着最佳时机。视线落到一条游动缓慢的大鱼身上,他迅速出手,树枝在空中划出,带着破风声,正中目标。 鱼儿被尖利的树枝刺中,扑腾了几下,溅起不少水花。他将鱼从树枝上取下,扔给溪边的江云,如法炮制,很快又抓到一只大鱼。 江云见他脚都冻红了,蓄在眼眶里的水汽,转瞬便化作泪珠,一颗一颗的落了下来,胡乱的抹了一把脸,随即拉着人在一旁的树桩上坐下。从自己身上拿出帕子,蹲下身子,就要给他擦脚。 “脏。”顾清远紧紧抓住江云的手腕,阻止了人手上的动作,声音中罕见的带上了固执。他脚上都是泥污,哪舍得让人做这些。 江云挣脱了男人的手,捏着帕子的手都有些抖,身子往前挪了些,未及片刻,腕子又被扣住。 “乖,我自己来。”顾清远给人擦了擦眼泪,拿过帕子,麻利的将自己脚上的脏污擦干净,快速的穿上鞋袜。抬手环着人的腰,将他拉进怀里,“不哭了,回头把鱼都吓跑了。” 江云挣扎着要从男人在腿上下去,含着泪光的眼神凶巴巴的瞪着男人。顾清远只能把人抱的更紧些,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人顺气,“不冷的,就下水那么会儿,一点事都没有,不哭了。” 江云渐渐平稳下来,但仍倔强地扭过头去。顾清远都要心疼死了,静静地抱着他,不住的哄着。连连保证以后好好爱惜自己,这才把人哄的不哭了。 日头高悬,山里的雾气终是慢慢散去。 两人收拾了东西往家走,顾清远拉着裁好的木料,竹筐就落到了江云肩上。顾清远在后面跟着,到底没说出让他把竹筐给自己背的话。 他朝林子里吹了个口哨,不多时便听见有远及近的奔跑声,很快两只犬,就从林子里跑了回来。 到家时已经过了午时,顾清远在院里收拾鱼,江云煮了面,他也不说话,只默默的给放着鱼的木盆里加热水。 吃完饭,江云默默的洗碗,顾清远想帮忙都插不上手。眼见着人洗完碗,又要去后院收拾,顾清远忙把人拦下,牵着人回了屋。 “不着急收拾,先歇会儿,跑了一上午了。”顾清远帮他脱了外衣、鞋袜,把人安置在床上。江云乖乖的任人摆布,就是不开口。 顾清远低头亲了亲他微阖的双眸,指尖滑过他的脸颊,感受着肌肤的温暖和细腻,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下是真把人惹生气了! 江云背过身去,缩在床的里侧,轻轻拉过被子,只余几缕发丝露在外面。 “乖,不蒙头,该喘不过气了。”顾清远捏着被角,也不敢太用力,轻轻的往下拽了拽,动作轻柔得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被子下的那双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一样,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似乎刚刚哭过。纤长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随着人的呼吸微微颤动。 顾清远只觉得心都碎了,揽着人的手抖了一下,“我哪做的不好,你和我讲,我改,别哭。” 江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才慢慢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哪怕人话说的含糊,顾清远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和你生疏见外,那时我脚脏,在山里污了手不好洗。” 顾清远低头,亲了亲江云含着泪珠的羽睫,微咸的在口感中蔓延开来,扯的他心深都跟着一颤。 江云攀上男人的脖子,将唇压了上去,他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紧张的身子都止不住的颤抖 第75章 冬去春来 第75章 冬去春来 冬去春来,枝头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勃,终是结束了漫长的寒冬。 这些日子,顾清远格外勤勉,隔一日就会进山一趟,等猎物攒多了,便拿到镇上去卖。短短月余,江云的小钱箱子里就多了一百多两,他都妥善地收着,留着以后买房置地用。 山里的日子很是清净,除了一日三餐,便是照料后院的鸡和骡子,余下就是做些针线活儿。江云胆小,一个人也不敢往林子里走,最多就是在家门口转转,只有顾清远在家时,会陪他往林子里走走。 这样的日子恬静悠然,他本就不是爱好热闹的性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十分自在惬意。 午后,日光暖暖地洒下来,枝头嫩绿的新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亮。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芳香。 家里只有一个人,江云简单地吃了午饭,便往后院溜达一圈,给鸡添些食儿,顺带着消食。 大黑格外尽职,安静地趴在前院,顾清远不在的时候,即便院门开着,它也不会往外跑。二灰性子要活泼得多,虽说也不往外跑,但江云走哪儿就跟到哪儿,一步也不离。 江云去后院原本不想带它的,后院养着鸡,它虽不会咬自家的鸡,可到底是猎犬,在鸡舍转两圈,鸡也害怕。奈何实在甩不掉,只能任它跟着,怕它吓唬鸡,还又细细地丁嘱了一遍。 后院的菜地已经开垦出来了,就等着顾清远从镇上买种子回来播种了,一年少说能种三季菜,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足够吃了,也省得出去买。 鸡舍里,几只母鸡正悠闲地啄着地面,江云轻轻地摇晃着木桶,鸡群便立刻围拢过来,他将准备好的食料,倒进食槽里,鸡群立时争先恐后的过来啄食。 二灰这回倒是听话,没去鸡舍那边捣乱,去了北边的水塘。水塘里养着十几尾鱼,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二灰伸爪子往水里探了探,似是要抓鱼,鱼儿早有警觉,迅速散开,躲进了水里,再也不露头,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玩了会儿,似是觉得没去趣儿,便抖了抖沾在身上的水花,趴在了一边。 江云见它乖乖的,也准备离开,刚转身,就听见鸡舍里传来了几声有些不一样的咯咯声。他好奇地走过去看,就见一只母鸡蜷在角落里,他一走进,母鸡便立时逃开了,留下一枚圆润的鸡蛋,静静地躺在草窝里。 这是江云第一次看到自家鸡下蛋,心里既兴奋又激动,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鸡蛋上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 他又在鸡舍里转了一圈,手里便多了三枚鸡蛋,一并放在了盛鸡蛋的篮子里,新下的鸡蛋格外小,与篮子里其它鸡蛋放在一块,对比明显。 这一下午,江云脸上始终挂着笑,笑容比外头的暖阳还要温暖。家里的鸡下蛋了,便不用出去买了,能省下不少银子不说,也省的路上颠簸,每回买的鸡蛋都得碎几个。 他正想着顾清远今日怎么还没回来,院外就想起渐行渐近的车轮声清,他还没来的及出去,两只犬竖起耳朵听了听,便兴奋的迎了出去。 顾清远驾着马车,缓缓往家驶,还未到近前,目光便落在门前静候的身影上,眼神瞬间便柔和下来。 江云将两扇院门都打开,方便车进来,顾清远卸车,将骡子拴回后院,他便把车上的东西拿进屋,瞧见好几包种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不少。现在正是种菜的时候,现在种下,都用不了夏天就能吃了。 除了种子还有不少吃的,他都一一归置好,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还没来的及回头,腰间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 “还没收好呢,一会儿该做饭了。”身后是熟悉气息,江云放软了身子,偎在男人怀里,侧头去瞧男人的脸。 顾清远的手在他的腰间轻轻摩挲,下巴轻蹭着他的颈窝,低声道:“不急,一会儿我去做饭,镇上新开了旧爱卤味铺子,听说味道不错,我买了些,正好晚上吃。” “怎么了,累了吗?”相处的久了,江云敏感的察觉出男人的情绪不对,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顾清远低头在人唇上亲了一下,眼底流淌着无尽的温柔,“没事儿,不累。” “今天卖的的钱都在这,给你收着,我先把车拉到后院去。”他敛了心绪,从怀里拿出钱袋,轻轻放入江云掌心里。 钱袋沉甸甸地坠在手中,江云估算着,得有好几十两。他总觉着顾清远似乎有什么心事,连带着银子也没有细数,便放在了钱箱里。 日头缓缓西沉,天边的云彩,都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不时有几只归巢的鸟儿,排成一队,它们的剪影在渐暗的天幕中划过,留下一连串悠扬的鸣叫声。 灶房里轻烟缭绕,顾清远正在炒菜,目光落到江云身上,小夫郎正举着鸡蛋给他看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让人心下软的一塌糊涂。 他不由得又想起今天下午那一幕,只觉得下手还是轻了。 今天卖完了手里的猎物,他本想着去趟赌坊,给孙正送些儿卤肉,还没到地方,就遇见一个令他作呕的人。 他与秦文仅见过两次,一次是江云落水那日,当时场面混乱,他的注意力都在救人上,对秦文也只有个大概印象。另一次是在秦文娶亲那日,他和江云在一块,忙着安慰夫郎还来不及,哪有时间注意一个禽兽不如的人。 今儿要不是秦文提到江云的名字,他根本就注意不到这个畜生。 赌坊附近也有几家暗娼馆,与春水巷的暗娼馆不同,这边的环境要好得多。里头的妓子也都是妙龄的姑娘、小哥儿,各个样貌姣好,能歌善舞,比起花楼里的妓子也一点都不差。 之所以开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就是为了那些个不方便光明正大出入的人。 秦文就是其中之列,他为了仕途攀附了知县家的小姐,迎亲之日,阵仗之大,大半个镇子的人都看见了。 两人成婚后,赵奕欢就有了身孕 ,如今月份越来越大了,两人自然也没法亲近,要是寻常人家还可纳妾,可偏偏秦文娶的这位妻子,他根本得罪不起,别说妾了,怕是连要个通房丫鬟都不敢,这才寻了这等子见不了光的地方。 顾清远对他这等子腌臢事,没有兴趣,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再攀扯江云,还肖想江云作为他泄欲的对象。 他的小夫郎明明是最美好纯净的人,便是因为这个畜生,险些在湍急的河水里丧命不,还承受了莫大的委屈。始作俑者却能安享其乐,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顾清远将车停在隐蔽处,便悄悄直跟上秦文,听他和同行的人满嘴昏话,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手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秦文刚发泄完欲望,身心餍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刚才那小倌气质差了些,到底是在风月场所呆惯了的,身上总有股子风尘味,不够清雅。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江云,江云样貌气质都没得挑,唯一不好的就是脾气太倔,不会示弱服软。这会儿,他倒是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退婚,便是和别的男人有了身体接触也没什么要紧的,养着当个消遣也好。 同他一块的人,见他对个乡下哥儿念念不忘,不免笑话几句,言语粗俗不堪,全无半分读书人的风雅。 直到两人行至僻静处,顾清远才找机会下手。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秦文不仅没带小厮,甚至连大路都不敢走,生怕被别人瞧见,这也给他很好的下手机会。 两个都是文弱书生,早就让酒色掏空了身子,顾清远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两个人收拾了一顿。这本就是条后巷,寻常根本没什么人会过来,一直等到两个人都倒在地上,连哀嚎声都发不出,他才抬脚出了后巷。 这件事,他没打算告诉江云,江云受了不少委屈,好不容易才从被伤害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也不希望江云再因为这些事难受。 江云见男人不说话,特意凑到近前,顾清远偏头在人脸上亲了一下,将锅铲转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环住人的腰身,将人轻轻引退了几步,“乖,往后站站,烟大。” 他将炒好的菜盛出来放在桌上,接过江云手里的鸡蛋,细细的看了一遍,“云儿真棒,以后家里就不用买鸡蛋了。” 男人语气轻柔宠溺,一副哄小孩子的样子,让江云不由的红了双颊。 顾清远只是笑笑,将饭菜往屋里端,卤味买的多了,他便只炒了一个菜。 暮色渐沉,柔和的余晖洒落,映照在二人身上,餐桌上饭食丰盛,美好又满足。 这边和乐温馨,秦文那头可就惨了,他在路上走的好好的,不知被谁套了个竹筐,就揍了一顿。他伤的不轻,在地上趴了好久都起不来,一直到天都黑了,才勉强爬起来,两人搀扶着往回走,殊不知回家还有好戏等着他。 第76章 顾家人 第76章 顾家人 春意渐浓,山野间的景致,也焕然一新。 嫩绿的叶尖从枝头探出,染翠了树。一团团、一簇簇地野花也竞相开放,红的如火,粉的似霞,白的若雪,黄的赛金,绚丽多彩,在春风下轻轻摇曳,还能闻见阵阵花香,更是将原本沉寂的山林,装扮的春意盎然。 后院种的菜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小苗,一片生机勃勃,江云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除草浇水,乐此不疲。 黄瓜和缸豆属于攀缘作物,都得搭架子,要不然等结了果,一接触土地,容易腐烂。现下还是小苗好照料,过些日子等长出蔓,就得搭架子了,虽说这块地不大,可忙起来也少不得一日功夫。 下次去镇上,还得多买点麻绳,搭架子得用不少麻绳呢,家里只剩小半卷,定是不够的。 他正想着顾清远,院外便响起车辙声,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他脸上原本带着笑,再见到的人的瞬间,笑意就僵在了脸上,“这是怎么了?” 顾清远轻轻握住江云摸他脸的手,放缓了声音安慰:“没事儿,进屋说。” 男人的身手,江云是知道的,寻常人根本是不惧的。他们这一向太平,又是青天白日的,这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这么狼狈,衣裳破了好几处不说,脸上也有一大块擦伤。 莫不是遇见了歹人? 江云想着,便问出了口。 见江云一脸的着急,顾清远也没顾上的卸车,关了院门,便牵着人回了屋。 江云怕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忙去脱他的衣裳,这会子也顾不得害羞了,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伤,这才放下心来。 顾清远见坐那平复情绪的人,无奈的摇摇头,笑的宠溺,“云儿就让我这么晾着吗?” 江云这才反应过来,男人还没穿衣裳呢,脸上泛起一抹淡红。他忙从柜子里拿了干净的衣裳,顾清远没接,开口的声音带着浅浅的倦意,“云儿不帮我吗?”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江云只觉得耳畔温热,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扰的他心都跳乱了几分,他没接的话,而是开口问:“你还没说,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顾清远一低头,便能看见一副绝美的风景,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点点红梅正开的绚丽,顺着衣领的缝隙,隐约还能瞥见一大片如玉的肌肤,他声音顿时哑了几分,“遇见顾家人了,挣扎了几句。” 江云听他说遇见顾家人了,立时就紧张了起来,顾家那一大家子,没一个好惹的不说,他们那么多人,顾清远只有一个人,难保不会吃亏。他心里着急,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焦急,“到底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吃亏,咱不是说好了” “没吃亏,他们没落着好。”怕江云着急,顾清远忙开口解释,手搭上他的后腰,将人揽进怀里,给他拍背。 江云听他说没吃亏,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可见他脸上的擦伤,对顾家人的怨恨更深了几层,真恨不能让大黑和二灰去咬他们。 见人气鼓鼓的小脸,顾清远轻轻捏了一下,牵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江云这才反应过来,男人还赤着上身的,指尖下的皮肤滚烫,羞赧之下,他立时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先把衣裳穿上。” 江云堪堪只到男人的肩膀,动作多有不便,顾清远不等他再开口,就屈膝矮了两寸,方便夫郎的动作。虽说服侍夫君,是身为夫郎的本分,可素日江云没做过这些,眼前就是大片光裸的胸膛,他捏着衣角的手不由的颤了颤。 夫郎脸皮薄,顾清远哪舍让人为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自己拿过衣裳穿好,才拉着他坐下。自己则从刚脱下的衣裳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江云仔细的展开,还来不及细看上面的字,目光便落到那个大红的印章上,是地契,竟是地契! “这是?”江云满脸的震惊,声音里都带着几丝难以置信。 “一共六亩地的地契都在这了,给你收着。”顾清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每一个字似乎都承载着千钧重量,透过微颤的尾音,不难察觉他心头交织的复杂情愫。 顾清远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爹娘置办的家业,他拿回来了,可逝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手里这几张泛黄的地契,好些事终究是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中的波澜,须臾间,怀里便多了一个温软的人。 江云搂着男人的脖子,将自己深深的埋进男人怀里,“爹娘在天之灵,一定会很安慰的。以后还有我,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小夫郎一双含着泪的眸子,如同晨曦中的一缕柔光,含着心疼和希冀,顾清远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他低头亲了亲江云的眉眼,不带一丝情欲,“好,云儿陪着我,就足够了。” 江云揉了揉眼睛,捧着男人的脸,亲了一下,那块擦伤格外显眼,他忙去柜子里拿药,“这个药很好的,抹上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疼。” 留不留疤,顾清远倒是不在乎,他一个糙汉子,便是多两道疤也无妨,可这是夫郎的心意,自然不能拒绝。 淡淡的药草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江云用手指沾取些许药膏,轻柔地涂抹在男人的脸上,“你别动,一会儿就干了。” 顾清远应下,把洗完手的人,温柔地搂入怀中,江云人任他抱着,目光落在一旁的地契上,忍不住发问:“你怎么要回来的,这地契的名字?” 即便地契就在手里,江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顾家人看那几亩地,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断不会轻易还回来的。再有就是这地契上的名字也有些不对,竟还是公爹的名字,这些年顾家人竟然也没去官府办理过户的手续,怎么都有些想不通。 顾清远瞧见地契上的名字,也有一瞬间的错愕,转念一想,便没什么想不通的了。当年他爹惨死狱中,大房二房那些怂包,只想着怎么侵吞财产,又怕收到牵连,根本不敢去官府办手续。 后来,他娘也过世了,那两房人怕是都盼着他死在山里,没想过他能平安长大。这些年,他从没找过这些人的麻烦,他们怕是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欺压的软柿子了。 这样也好,地契是他爹的名字,倒是给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江云见男人不说话,转过身,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他。顾清远无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中间略过了些不宜描述的场面。 这几次去镇上,他都没带江云,就是怕遇见顾家人,再冲撞了。他与顾家人的仇怨是不可调和的,江云身子不好,还在服药调养,他不愿让人跟着太过忧心。 顾家那些人,打根上就坏透了,一窝畜生不如的东西,他要是想拿回田地,少不得使用些武力。顾家虽然人多,心却不一定有多齐,谁心里还点儿算计,说来说去也不过为了一个利字,若是没有好处,他不信其他人,还真能为了那两房人拼命。 他想着清楚,却也没想着这么快动手,他怕牵连江云,本打算等手里的银子攒够了,再收拾顾家人,没成想冤家路窄,就这么遇上了,人还那么齐整。 倒是给他省事了,省的他一一个收拾了! 今天是顾家大房,给孙子办的满月酒的日子,这可是他们家正正经经的长子长孙,倒是舍得花银子,场面还不小。大房共有两个儿子,长子顾清河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姑娘、一个小哥儿,倒是小儿子顾清海早早的就生了两个儿子,明里暗里没少炫耀。 如今顾清河也得了个儿子,只觉得扬眉吐气,自然得大半特办,好让村里人都知道,他也有儿子了。 大房并未分家,这办席面的银子都是从公帐出,顾清河就是补贴也有限,这其中有没有人心里不平,就未可知了。 顾清远本就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回村时正巧遇上杨兴,杨兴家里日子过的紧巴,又添了一口人,哪都是花销,趁着空闲便到镇上去做短工,多少也能补贴家用。 杨家同顾家二房住的不远,那日顾清远和顾老二发生冲突的事,自然也听说了。原想着找顾清远问问,只是实在不知具体住处,还在山下等了几日,一直没碰见人,这才作罢。 他本是要往镇上去的,见着顾清远镇上也先不去了,说什么都要把恩人送到山脚下。今日顾家的亲戚来的齐,他实在是怕顾清遇上了怕会吃亏。 杨兴带路,还特意避开了顾家,不料还是在路上遇了二房的顾清溪,顾清溪本就是个无赖,早就听他爹说在顾清远手里吃了亏,一直没找着机会报仇,这会子遇见了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顾清远只静静的盯着不停叫骂的人,深潭般幽静的眸子,并无多少情绪波澜,却无端的让人浑身发毛。 既是不要命撞上来,那就没有放过的理由! 第77章 顾家人 续 第77章 顾家人 续 顾清溪就是个混子,成日只知吃酒耍乐,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别说是顾清远了,便是一个寻常汉子他也打不过。在顾清远手里,他连一招都没过,就被收拾的毫无还手之力。 耳边尽是污糟的骂声,顾清远嫌他聒噪,直接卸了他的下巴,拿麻绳捆了,遛狗一样的牵去了顾家大房。 顾家的亲戚几乎都在,见了顾清远就像见了鬼一样,脸色难看的厉害,再瞧见他身后涎水横流、狼狈不堪的顾清溪,众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顾清远一脸的冷冽,宛若踏破生死界限的冥界王者,傲然肃立,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顾家人心思各异,来参加宴席的亲戚都躲着远远的,没人愿意去除触这个霉头。 只有顾老二是真着急,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一这个小畜生真下狠手,他儿子哪还有命在。 顾老大脸色也不好看,今天是他们家办酒,大喜的日子被人搅了,他们面上无光不说,要是连这个小畜生都收拾不了,他们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还不得让大家笑话死。 “呜……呜……呜……”顾清溪下巴被卸了,根本发不出声音,仅能勉强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你个杀千刀的,快放开我家溪儿!”不等顾老二上前,周春花就忍不住了,那可是她的命根子,放在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大伙都给做个见证啊,这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好端端的给我们家溪儿打成这样,今儿我就要把这个野种送到官府去!” 周春花扑上来,就要厮打顾清远,杨兴忙上前拦住。顾清远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往想要报答都没有机会,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自然不能让人把救命恩人给伤了。 “我说周春花你还讲不讲理,我们在路上走的好好的,顾清溪满嘴的脏话,上来就动手,真要报官也是我们去报!” 他和顾家二房住得近,虽没什么往来,但以往见了面也会打个招呼,好歹面子上过的去。自从被顾清远救了后,他立场立刻就偏移了,旁人说什么他不管,他只知道要是没有顾清远,他这条命就没了,说不准这会儿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再者,他也是真看不上顾清溪,挺大的个汉子,自己不知道赚钱养家,就知道呆在家里等着爹娘媳妇伺候,这算什么男人。 “你放屁,这有你什么事,哪来的滚哪去。”周春花恼羞成怒,抬手照着杨兴就扇了过来,杨兴自然不会让一个妇人伤着,一个闪身就避开了。 周春花扑了个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身体摇晃了几下,最终跌坐在地上。顾老二上来扶她,却被周春花一把挥开。 她坐在地上,就开始撒泼,双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锐又刺耳,“打人啦,老杨家小子联合这个野种打人啦,不仅打我儿子,还打我老婆子,没天理了!” 杨兴一个老实汉子,寻常少与人发生口角,更招架不住妇人撒泼,口中嗫嚅几下,也没说出什么,气势都矮了半截。 围观的人大多是顾家的亲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除了有一两个帮着说话的,其余人连声都不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见有人帮她搭腔,周春花更是得意。顾清远拉了一把杨兴,这是他与顾家的恩怨,还得他自己解决。 顾清远眼神中带着不屑,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笑,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顾清溪的身上。 他一脚踩在顾清溪小腿上,这一脚带了些力度。 顾清溪只觉得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他下巴被卸了,即便疼的满脸的汗,也叫不出来,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周春花见儿子受罪,也顾不得撒泼了,照着顾清远就扑了上去。顾清远原本是不想和一个妇人计较的,奈不住人家三番两次的来找他的麻烦。 他随手捡了块石头,照着周春花掷去,石头划破空气,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周春花的膝盖。 周春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扑通一声,再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回周春花就没那么幸运了,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起来,还是她儿媳妇上来将人扶了下去。 顾老二气得脸色铁青,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指着顾清远的手都在抖,“你你你你个小畜生,老子今天就弄死你! 他气急败坏地转身,目光在院里搜寻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墙角那把有些生锈的铁锨上。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来,扬起铁锨就奔着顾清远就冲了过来。 杨兴吓得大喊了一声,想扑上来却来不及了,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顾清远站在那里,眼神中没有一丝慌乱,铁锨带着风声向他袭来时,他迅速地抬手接下,动作干净利落。 顾老二满含怨恨的脸上,闪过一瞬错愕,顾清远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提膝照着顾老二的肚子就是一脚。顾老二被这一脚踢得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你这个小兔崽子,究竟想干什么,他们好歹是你的二伯、二伯娘,你以下犯上,殴打长辈。我们真要追究起来,你少不得去大牢里蹲上几天。”到底是他们大房的场子,顾老大自然不能站在后头,一句话也不说,冠冕堂皇的说了几句,忙对着站在一旁的小儿子道:“清海,还不给你二叔、二婶儿扶起来。” 这话听的顾清远都要气笑了,这个时候想起他是顾家人了,当初霸占家业,把他们母子敢出去时,可不是这副嘴脸。 一家子道貌岸然的东西,还想着要体面,既然他们想要,那他偏不给。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的名字早就被从家谱上划掉了吧,哪来的长辈!”顾清远的声音很冷,犹如严冬中呼啸的北风,每一个字都仿佛凝结着冰霜。这种冷,比寒冬腊月里,赤手空拳握住的冰块还要刺骨,直逼人心。 “就是,顾三叔在世的时候,你们两家可没少跟着占光,哪回顾三叔带回来的肉,你们没跟着吃。后来顾三叔出事了,你们不说帮扶一把,眨眼就把顾大哥他们母子赶了出去,还强占了人家的田产。” “现在又舔着脸来摆长辈的谱,你们家还真是一家子老老小小都不要脸啊!”杨兴比顾清远还小一岁,当年的事自然是不知情的,他也是后来问了他爹,这才知道了细情,更觉这一家子实恶心。 “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管,赶紧滚回家了去。”顾老大好面子,这些年他在村里过得不错,哪受得了被一个小辈,当场驳斥,气的脸都涨红了,还不忘替自己找补,“那些田产都是顾家的,老三做错事,家里自然要收回来。” “顾家的田产,你敢把地契拿出来吗,看看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这一家子不要脸的程度,顾清远早就领教了,他也不生气,一边说着,一边把脚放在顾清溪小腿上,重重碾过。 顾清溪从来没遭过这样的罪,这会儿早被收拾服了,连半分反抗的心都生不出来,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他就不会招惹顾清远。 他疼得呲牙咧嘴,面容扭曲,只可惜他爹娘都没落好,这时也没人来救他。 在场的除了顾家亲戚,也有些村里人,当年顾家的事他们自然也知道。那时候,顾屠夫被判了杀人罪,还是一家好几口人,他们村里这些年也没出过杀人犯。大家伙一听,除了吃惊就是后怕,更庆幸没和顾屠夫发生过矛盾,要不哪还有命在。 顾家大房、二房的做法,是有些不通情理,可仔细想想也在理,家里出了这样的人,要是不除名,那日后小辈们说亲都受影响,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小哥儿,会嫁到这样的家里。顾家还一家子人呢,想的多些也正常。 况且,这是人家的家事,便是有人不平,他们也插不上手。 可顾清远这一说,倒是给大伙提了个醒,好些老一辈儿的知道,顾家原先不富裕,家里也就是那四亩薄田,给儿子说媳妇都费劲。还是后来顾老三学了手艺,家里的日子这才慢慢好过的,真说起来还是顾家老三最能挣钱。 那两房不帮忙不说,还抢占了人家自己置办的田产,是有些说不过去。 这事都快二十年了,年轻些的不太知道细情,只知道顾清远他爹杀了人,听的多了,自然会避开。此事,听上年纪的讲过去的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