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弄莺》 内容简介 《春潮弄莺》 作者:施黛 【简介】 镇北侯府广发婚帖, 然而成婚之人不是正适龄的侯府世子,而是年近半百的老侯爷。 京中人人皆诧,不知老侯爷究竟续弦了哪家贵女。 经打听,才知对方不过一身份低微的阆苑伶人…… “真稀奇,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 “可不是,进府还带着个拖油瓶,母女俩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花楼待过,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真是作孽,老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 前厅红绸飘扬,锣鼓鸣响。 被言语中伤的女主人公青鸢,正被一双大掌囿于暗隅,无法亲眼目睹阿娘身披嫁衣,得偿所愿。 在监牢一般的书房暗室,她被迫坐上侯府世子的檀木书案,目光盈盈畏怯。 “答应你的做到了,你答应的呢?” 瞿涯温青的沉眸深鸷,望向她时,如不见底的渊潭。 她知从此,她将成他豢养掌心的鸟。 …… 后来,老侯爷有意为青鸢择选一门好亲事。 选中的后生善和宽厚,为人君子,被青鸢一眼迷得失了魂,相看一次便准备提亲。 瞿涯狂奔回京,于京郊宅院寻到青鸢,将她抵在榻前,眼神阴鸷得骇人。 他咬着病态的音调,问:“他知道,你与我有过床笫之欢吗?” *女主身份待揭秘,与嫁进侯府的阿娘无血缘关系,更与男主无亲缘,无不正当引导!! *双洁,甜文,恋爱为主。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青鸢瞿涯配角新文《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一句话简介:伪继兄妹,强取豪夺 立意:不服命运 第1章 第1章 《春潮弄莺》 首发|施黛作品 溽暑时节,空气里燎热夹带闷潮,不管白日还是夜间,都叫人舒服不到哪里去。 青鸢坐在正行进的马车里,车厢闷热,她掀开车帘一角意欲透透风,可惜效果甚微,于是无奈收手,只得加速扇扇手里的花蝶团扇。 白皙螓首和鼻尖处都沁上层细密的汗珠,青鸢捏提手绢,低颈拭抹。 因暑热缘故,此刻她唇瓣显得格外滟滟,明明面容未着丝毫粉黛,发鬟也是素的,可那张脸美艳得过于直观,她只是在那安静坐着,不嗔不笑,也叫人容易沦陷进她那乌眸善睐的妩媚中。 浑然的慵媚,不可方物。 马车辘辘穿过闹市主街,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改道,之后又拐了两三次,终于在一家门户附近停下。 早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见青鸢下来,一位梳着狄髻身穿灰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忙上前扶手接应。 她先示意车夫将马车匿迹,而后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后,才恭敬引着青鸢进院。 这院子外看不起眼,然而里面的布置却很雅致,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既毗邻闹市,有烟火气,又相隔几条短巷,正好将外面的嘈乱纷扰全都隔挡下来。 一看就知,当初寻这房子的人一定是用心挑选的。 进了院,刚迈几步,草药味直直扑鼻,虽不至于辛呛,但也绝算不上沁香好闻。 青鸢眉目露忧色,望着主屋方向,关怀询问出声:“阿娘近日身体如何?药有没有按时吃,还吐得厉害吗?” 身旁的钟媪摇摇头,如实回话:“药都吃下了,可娘子心里闷堵着,郁郁难抒,心病难医,故而这身子总是不见好的。” 说完这句,钟媪刻意压低声音,又道:“前日侯爷来过了,又愁又叹,说与世子谈过了,还是没个结果。娘子病着相劝,王爷看不过去,忿忿扬言说儿子管不了老子的事,实在私下里说不通,他便进宫去求陛下。” 青鸢面上未变,心头却不由跳了跳。 话说到这儿,两人挨近主屋,青鸢停步,没再回话。 钟媪守在门外,青鸢一人提步进了内间。 房间整洁,架上的博山炉里燃着篆香,烟轨袅袅,有香压着,里面药味倒不显得浓。 最里面床榻上倚坐着位病容娘子,眉目清丽,面色恹恹,看到来人后,郁愁空落的眸子忽而有了光亮。 青鸢见状,心头一酸,快步上前唤了声:“阿娘……” 榻上的贺容音情绪明显有起伏,她没忍住地攥着手绢干咳两声,缓过劲后才应道:“鸢儿到了,快过来,让阿娘好好看看。” 母女俩面对面相坐,青鸢想努力露个微笑,却实在扯不动嘴角。 如今形式,当真叫人难熬。 半响,她低垂头,怅然喃喃开口:“阿娘,你受苦了。” 贺容音摇摇头,口吻竟是轻松的:“尽人事,听天命吧。侯爷待我一片真心,我实在不想看他们父子因我而反目,就算最后还是不能进侯府,落名分,我也认命了,更何况,我这样的身份,原本一切都是奢求……” 青鸢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 阿娘实在是个苦命人,本是贵族小姐出身,却因父辈追随奸佞受牵落罪,家门被抄,最后被迫沦落教坊司,没入官籍。 当年,阿娘与老侯爷原本是有婚约的青梅竹马,只是事发后,这桩亲事自然不被人再提。 后经二十载辗转,两人缘分再遇,一个如萍飘零终身未嫁,另一个则是早年丧妻的鳏夫。昔日情分还在,两人重逢如同两缕孤独黯淡的灵魂终于彼此照亮,老侯爷大喜过望,觉得终于有机会弥补少时挂心的遗憾,惟愿在生命的后半程里能自己做回主。 其实,若抛开身份门第,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然而,老侯爷唯一的儿子——侯府世子,同样为当今天子的宠臣,年内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征虏大将军瞿涯,却坚决不肯同意父亲续弦再娶,觉得父亲迎娶一伶人入府实在可耻,犹为生母蒙辱,是故不肯点头。 虽然世子如今尚未承袭爵位,但因其圣恩深隆,在侯府,他说一不二,更像是真正做主的当家人。 没人能叫他松口,连老侯爷这个亲生父亲,也磨不软他的心肠。 于是,阿娘的心情前后发生巨大起落,先是听老侯爷情意绵绵地与她商定婚事细节,后又得知世子为难,进门无望,心事几番辗转,欢喜都成空落,郁郁寡欢之下,最终竟愁出病来…… 正想到这儿,耳边突兀传来一道轻呕声。 青鸢的思绪立刻被唤回,见阿娘眉心微蹙,附着胸口一副不适的模样,忙凑上前帮阿娘轻拍背脊顺气。 阿娘的脸色实在虚弱又苍白,先前听钟媪传话说,这两日阿娘吐得频率愈发勤了。 青鸢手心微紧,心想此事绝不能再继续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 她脱口而出:“阿娘,我来想办法,我……” 贺容音领会到什么,不等青鸢说完,忙将女儿的话打断,她警觉道:“阿鸢,你万不可去招惹世子,他心里恨我,自然也连带恨着你。” 青鸢点头,嘴上答应:“阿娘放心,我不会冒失去求他的,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世子又哪会把我放在眼里。”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疲惫的目光继续茫然空落着。 …… 阆苑,京城最大最奢华的听音坊。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在阆苑,银子失了效力,权利才挤得上门阶,寻常的富贵子弟在这里,一掷千金也只登得进一楼的花门。 而二楼三楼,一阶一阶往上,见到什么当朝的大人物都不算稀奇。 青鸢从后门归,回到自己在阆苑的住处,进屋还未坐实,就急急召来自己的心腹夏蝉过来问话。 屋里没有第三人在,主仆两人的对话不必顾虑,很是直接。 青鸢问话:“给世子的拜帖,有回信了吗?” 夏蝉如实禀告:“还是没有,世子似乎铁了心不见姑娘。” 青鸢微微沉默,紧抿唇,修剪精美的长指甲用力揿着手心,留下鲜明的印痕。 她不觉痛,满目忧心忡忡。 夏蝉想到什么,又补充开口:“对了,婢子还打听到,三日后,世子会出席江阴伯嫡次子的生辰宴,不知道那种场合有没有咱们碰运气的机会。” 青鸢微觉诧异,那种场合,世子是从来不爱参与的,怎么忽的生了反常? 江阴伯嫡次子王赞,青鸢没见过,但也听过其名号。 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纨绔子弟,靠祖父辈的功绩混吃度日的虫蠹,是世子最不屑结交的那类人。 平白无故的,瞿涯为何会去赏他的脸? 青鸢想不通,又问:“生辰宴是在江阴伯家中摆设的吗?” 夏蝉摇头回:“不是,听闻是在西淮河秦五娘的画舫上,咱们阆苑有两位姑娘也被邀去献艺弹曲了呢。” 青鸢原本还在愁目思忖瞿涯的动机,听到‘阆苑’二个字后,她揿摁手心的力道蓦地一松,而后猛地抬头,抬眼直勾勾盯向夏蝉,急切问:“阆苑……阆苑也去人?哪位姑娘去?” 夏蝉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回话道:“是胭脂阁那边的人,打听过了,是听琴和画意。” 青鸢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心焦浮躁显而易见。 夏蝉看她半响,困惑又小心翼翼地探问开口:“姑娘,怎么了?阆苑去人有何不妥?” 没有任何不妥,只是阆苑去人,代表瞿涯赴宴的消息一定会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明知道此时此刻她急于求他,迫切想见到他,甚至千方百计打听着他的行踪去向,却一面闭门不见,拒人于千里之外,一面又不动声色暗戳戳传来这样的信息。 究竟意欲何为? 青鸢实在拿不准他的心事,更猜不透他是真的对她厌烦相见,还是隐晦在给机会,容许她主动找上门去求上他…… 不管怎么样,求人的那一方注定永远被动,哪怕她八面玲珑,擅长奉迎,世子于她,始终都是上位者下视,她无处遁形,更从没有公平谈判的筹码。 …… 青鸢在阆苑苦思冥想了两日,琴瑟根本弹不下去,一起手便连连错音,简直辱没了手下那把前朝妖妃遗留在世的心爱之物。 放下琴,青鸢打开内室窗棂,俏立窗边,目光不由看向胭脂阁的方向。 她远远看到听琴与画意正在水榭台上勤奋苦练,显然是为明日的画舫曲宴用功准备。 青鸢长睫轻蜷,心里落定了主意。 她没有别的选择,眼下这是见到瞿涯的唯一机会,她只能赌一把。 瞿涯会怎样看她?如何待她?又会不会为了泄愤叫人辱她…… 她完全不知。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做最坏的打算,赌他冷心硬肠下还有一丝良善,更或许,他心中再厌,面对她的纠缠,身体也做不成完全无动于衷的柳下惠。 青鸢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她不是在清水池长大的,从小到大,无数男人垂涎又带征服欲的目光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男女情事她虽未亲历过,但她有个当过花魁的生母,娘胎里带出来的媚相酥骨,加之耳濡目染,道听途说,她知晓的花招数不胜数。 此番为达目的,她将不计代价。 阿娘这一世过得太苦了,余生恐怕只剩下与老侯爷厮守这唯一的一点甜。 她必须尽力帮阿娘争取,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以报这么多年生母不养,养母珍疼的拳拳恩情。 作者有话说: 又开启一段互相陪伴的新旅程~ lesgo!!! 第2章 第2章 晚间饭后,青鸢不动声色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拨弦弄音,好整以暇等着来客登门。 和她预想的一样,不多时,外面木阶传来蹬蹬上楼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夏蝉低身侧首,冲着青鸢耳语一声:“姑娘,薛三娘来了。” 薛三娘是阆苑的管事妈妈,负责阆苑姑娘们的席宴调度,不过京中寻常的曲宴,平日里是用不着青鸢亲自出面的,她是当今天子皇叔勤王的座上宾,因精通曲艺,惯被敬重,在阆苑里地位甚高,也很清傲。 无事不登三宝殿,薛三娘罕见来她儿这一趟,必定是外面有需要她出面的场了。 夏蝉迎人进门。 薛三娘年逾四十,依旧满身鲜亮色,面颊敷着厚厚的粉,努力遮掩岁月的刻刀留痕。 见青鸢正在低眉练琴,薛三娘知趣地在旁安静站定。 美人纤纤细指状似随意拨弄,曲调却婉转悠扬,不尽弦外余音,叫人听得心旌安定。 一曲尽,薛三娘面上堆笑向前,带着几分殷勤奉承意味,开口道:“姑娘八音娴习,律吕精通,天赋卓卓又肯下苦功,难怪在阆苑里一枝独秀,最得勤王殿下赏识敬重。” 青鸢懒得应承,开门见山问:“三娘过来,寻我何事?” 薛三娘笑意不减,尽说好话:“确有一事需青鸢姑娘出面。原本京中寻常公子的筵席不该叨扰姑娘,可阆苑里擅凤首箜篌的不多,暮间听琴姑娘突然染了咳病,弹一首曲子得咳上三四次,憋得脸都涨红了也忍不住,实在上不得太台面了。 事发突然,王公子的生辰宴明日就开了,我左思右想寻不到能替的,不得已才寻上姑娘伸手帮忙。外面那些公子哥大多没见过姑娘真容,到时姑娘就顶听琴的名号,出席献艺,曲罢而归,如此也不堕姑娘一贯的矜重风雅。” 青鸢笑意浅浅,温和很好说话的态度:“蒙王爷赏识,阆苑优待于我,我岂能恃宠而娇,认不清身份?何况哪有什么帮不帮的话,都是青鸢该做的罢了,三娘将曲谱留下,我今晚习练一番,明日好上场熟练应付。” 薛三娘来前准备了不少软磨硬泡的好话,不料青鸢答应得这么轻易爽快,她那一肚子腹稿没处发挥,只得重新吞咽进肚。 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青鸢一向恃才自矜,厌烦酒宴陪曲,今日怎么忽的转了性? 平日里相处,她待人也冷冷淡淡,并不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啊。 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不管如何,棘手的难题轻易解决,薛三娘心里的石头落下,眉梢也舒展开不少,连带语气都变得更轻松了。 “好好,曲谱放在这儿,都是王公子点名要听的,不过依姑娘之曲功,哪还用温习,姑娘好好休息,我就不作扰了。” “三娘慢走。” 送人走后,夏蝉回来。 青鸢问她:“听琴的咳疾,无大碍吧?” 夏蝉做事一贯妥善,回道:“姑娘放心,听琴姑娘过敏轻微,嗓子后日便能恢复。” 青鸢放了心,又作其他吩咐:“帮我从藤箱里取来那件月白云纱轻罗裙,明日赴宴,不宜雅淡。” 夏蝉知晓那件华裳罗衣暗藏玄机,眉眼低垂,不忍姑娘赴宴受欺。 可为了圆贺阿娘的一桩心事夙愿,姑娘别无他法,只能行这下下之策了。 …… 暮色浸软了西淮河的水,波光粼粼。一艘华丽画舫向东轻摇,越荡越离岸边远。 船上灯影摇曳,软幔翻扬,雕花棂窗里不断往外溢着丝竹管乐与吃酒猜拳的笑骂声,和着河浪的逶迤涛声,混乱成一片。 一层舱室里,瞿涯被几个簪缨子弟围坐在主位,他肯赏脸来,过生辰的王赞觉得面上十分有光,酒后更得意洋洋,在瞿涯面前狂卖殷勤。 见瞿涯手边的酒杯液满未动,王赞醉醺醺笑着问:“世子可是嫌今日的酒水不适口?我父亲这点藏酒自然比不上陛下亲赐的好,来来,委屈世子与我碰一杯,全当贺我。” 说罢伸臂向前,满面红光。 瞿涯没回话,冷峻的面容微露不耐。 他目光冷冷觑向屏风旁一脸色意,正趁醉对着舞女上下狎昵的一个浪荡子。 开口不厉而威:“如何贺你?那边有人正给你表演活春宫,他那也算贺祝?” 王赞惶惑看过去,当即会意,立刻呵止:“孙二郎,你猴急什么?是没见过女人么?等会有你泻火的时候,世子还在呢,你敢乱来污了世子的眼,趁早给我滚蛋!” 被吼的男子一怔,腹下火气瞬间灭了大半。 他不情愿地将身下舞女脱手一放,尴尬提起裤子,又讪讪摸了摸脑袋。 瞿涯不咸不淡看着他:“哦,原来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 不过庶子而已,平日唯唯诺诺,如今在下阶层的官妓面前倒擅长作威作福装祖宗了。 被点名的男子登时腿肚一软,看都不敢去看瞿涯。 他心知自己触了瞿涯的霉头,慌里慌张找补说:“世子莫怪,我刚是……是醉糊涂了。” 瞿涯不理会,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的烦躁情绪快要按捺不住地到达顶峰。 他状似无意问了句:“今日这场子,无其他人来了吗?” 王赞摆手将屋里的几位教坊司舞女驱离,讨好地对瞿涯道:“这些庸脂俗粉自然难入世子的眼,在下还特意邀了两位阆苑的姑娘来献雅艺,她们坐乌篷船来,按时辰是快到了,世子一定要留下听完一首凤首箜篌曲啊。” 似看出瞿涯无趣,有要走的打算,王赞赶紧劝说。 毕竟人家可是天子宠臣,多留一刻都是给他撑场子,王赞最爱干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为了瞿涯能再多留个一时半刻,他殷勤得简直像宫里伺候的太监。 瞿涯面上依旧冷淡,不过到底没有离席。 王赞以为瞿涯是卖自己的面子,一时更有些飘飘然。 很快,侍从进来禀告,阆苑来人。 王赞坐在瞿涯身边,又给他换盏另倒了一杯酒,之后才挥手朝外示意。 “让进来。” 略须臾,两位身形纤纤的女子前后抱琴而进。 阆苑调教出的姑娘自然都懂规矩,她们见过大场面,不怯不惧,礼数周全,步态妩媚而不轻浪,眉目含蓄低垂,并不像花楼里的姑娘明晃晃地直用眼神勾引人。 “婢子画意,婢子听琴,见过几位公子,今朝贺王公子生辰,特为公子抚琴助兴。”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甚是莺啭悦耳。 王赞不由耳边一酥,忙抬眼看去。 就见名叫画意的姑娘站在前,身子靠近烛光边缘,一半的脸颊被映亮,很是貌美;而听琴在后,站立的位置正好匿在帷幔下的暗影里,因遮着面,一副不甚招眼的样子。 于是王赞的目光自然落在画意身上更多,说道:“你们可得好好弹,薛三娘打了包票的,说你们二位技艺高超,今日本公子这里有贵客在,若你们的琴艺名不副实,小心本公子命人砸烂你们的琴……” 王赞半玩笑半威慑地说完,心中膨胀感更强,他实在享受这种以我为尊的感觉。 说罢,又与身边人搭肩劝酒,醺醺饮醉在一起。 在场除了瞿涯,旁人都很给他面子,这么会儿功夫,不知又往肚里灌进多少酒水。 瞿涯还是滴酒不沾。 方才他目光始终旁落,与周遭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而现在,他眸光如炬,不动声色睨向舱室角落,不偏不倚直盯上帷幔浅罩后,那道半被遮掩的纤瘦倩影。 敢来,很好。 …… 青鸢低眉拨弦,紧张压抑心脏的狂跳,尽量专注奏起箜篌曲。 她刚一进屋便注意到了瞿涯,他身量挺拔,眉目如隼,与那群酒囊饭袋同席,犹如鹤立鸡群,那么突显,没人会注意不到。 当下心底更慌,青鸢生怕自己指下错音,是故不敢看他。 她在暗,瞿涯在明。 光影掩映,他大概看不清她,自然也不会识得她身份。 更或许,依他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压根不会注意房间里她这一号人的存在。 如此自我安慰,青鸢忍下慌乱,硬着头皮将曲子完成。 她自认弹出了水准,可曲一停,席上有醉酒的男子嘴巴不干净道:“你们听出门道了吗?反正本公子没有,我倒觉得还不如找花楼的姑娘们上船来给哥几个爽一爽,啧啧……老王爷偏爱琴瑟之技,用真金白银养着阆苑的姑娘,真是把轻贱的伶人都供成了祖宗喽。” 说完,那人乜斜着眼,盯上画意,一时淫意上脑,过去就想把人生扑。 画意骤然花容失色,吓得琵琶脱手,坠地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青鸢看她年纪小,恐难应付,当即起身挡上前,言辞威慑道:“阆苑由勤王殿下开设,我等靠苦练技艺谋生,献艺不献身,还请公子自重!” 原本青鸢一直匿在角落里,场上无人注意到她,然而此刻冒头,言语铿锵,室内几道视线瞬间凝聚在她身上。 灼灼几道,她不知其中会不会有瞿涯的。 青鸢焦灼站在光亮中,受人打量。 她身段窈窕,体态婀娜,哪怕遮着面,那娥眉曼睩、盈盈流眄的神态也相当勾摄人,都不用外露真容,只那双美眸嗔瞪,便轻易惹得筵席四周的男子纷纷亮起兴奋的目光。 那种兴奋,与饿狼馁虎寻到诱人的猎物时无异。 闹事的男子应是家世好的,有几分底气,趁着酒劲也敢在瞿涯面前放肆。 他不顾旁人拉劝,踉跄着走到青鸢面前,言语粗俗轻佻道:“呦,还有几分脾性呢,说说,你这么有底气,是不是私底下早跟王爷睡过了?那阆苑,是不是王爷的后宅啊?” 旁边有醉得不太厉害的,听到这大不敬的话都下意识变了脸色。 青鸢冷静自持,刚想借王爷的名头狐假虎威,舱室内忽的发出桌倾凳倒的巨大响动。 众人循声看去,有胆小的,当即面色一白。 是瞿涯沉了脸,一脚将酒桌踹翻,瓷盘杯盏碎了满地,汤菜四溅,舱内顿时一片狼藉。 场上之人无不瑟缩,唯独他从容不迫。 瞿涯长腿迈出,黑金皮质的纹金长靴碾上碎瓷片,步伐稳健,气场凌厉地朝人群走来。 周遭没人敢抬眼看他。 驻步站定,瞿涯眼神冷肃,视线先掠过刚刚造次的纨绔子,之后环扫一圈,周身寒气裹挟宛如自战场挟回了的杀伐气,不厉而威,引人胆寒。 “都滚。” 他不耐眯着眼,幽沉吐出两个字。 王赞悚然一个哆嗦,率先回过神来,赶紧带头遛窜,哪还顾什么面子。 画舫已经游远了,他们不敢原地耗时间等画舫返航靠岸,于是全都委屈着坐上送伶人来回的简易乌篷船,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见状,青鸢抿抿唇,犹豫着要不要也退开一步。 正想着,一只大掌忽的实实压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分明。 对方掌心温度灼热,垫在那里,好似要将她的肩头烫出个火洞来。 她屏住呼吸,煎熬感受,不敢抬眸。 瞿涯迟迟不开口,青鸢等得焦灼,终于按捺不住,斟酌着硬着头皮唤道:“公子?” 她口吻刻意假装不认识他。 瞿涯听了,嘴角扯出抹冷笑,紧接眼神森冷,睨着她,开口意味不明:“你叫听琴?” 青鸢心下一慌,更生窘迫,一时不知该不该应。 迟疑间,画意在旁小心戳了戳她的肩膀,眼神带着惊恐,似是提醒她赶紧回话。 青鸢顾着同伴,无奈点头,嗡声回:“是,奴婢听琴,阆苑琴师。” 瞿涯旋即发出一道冷哼,眼神透戾。 他漠然松开手,负身而立,字字透寒:“姑娘琴技不俗,方才环境嘈乱,听得不尽兴,还请姑娘随我上楼,再续一曲。” 说完先一步离开。 他言语是商榷的,可语气却不容置喙。 青鸢手心攥了攥,汗津津的。 她怀疑瞿涯认出了她。 画意看着她欲言又止,目光担忧,青鸢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色。 瞿涯的耐心是有限的,她没敢多犹豫,低身抱琴,忐忑跟随瞿涯上了画舫二层。 脚步踏上木板,声响咯吱咯吱,与她发慌的心跳几乎乱在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月夜起了雾,薄雾氤氲中,一艘乌篷小船形单影只地往岸边靠。 狭窄的船舱里硬生生挤着五六个成年男子,各个身形都不算消瘦,别说拥不拥挤了,简直是差点人叠人,好像搅进大盆里在和人肉馅。 画舫周围只这么一艘能立刻回岸的小船,他们宁愿挤着上,也不敢继续晃悠在阴晴不定的瞿涯面前活找罪受。 简陋船篷里,捂出的汗臭味愈发熏人。 终于有人憋不住委屈劲,骂了句脏话出来:“他娘的,这叫什么事!我不过是跟那伶人随口玩笑了几句话,惹到他瞿涯什么,他至于突然这么不给面子地发火踹桌?” 过生辰的王赞经过方才那一吓,酒劲褪下大半,头脑渐渐清醒不少。 他咂摸了两下嘴,有点回过味来说:“伶人……我突然想起来,最近街头巷尾不是都在谣传着,老侯爷即将续弦再娶,打算迎一伶人进门,还因此事差点与世子父子反目?刚才世子骤然生恼,该不会就是因为杨少贬了那伶人姑娘几句,他联想起老侯爷做的不光彩的事,连带觉得自己面上受辱无光,所以愠恚愤懑,迁怒到了我们身上?” 气氛陡然安静。 过了一会儿,有人不可置信开口:“不应该吧,那些谣言不都是空穴来风瞎传的嘛,难道还能是真的不成?老侯爷要续弦一个低贱的伶人进门给世子作后娘……他这是多想不开啊,祖宗的脸面都不顾了?” 王赞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合理,懊悔叹了口气:“怪我蠢了,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真是假,我干嘛邀阆苑的人过来凭白给世子添晦气。所幸他那一脚是踹翻了桌子,要是直接踹咱们身上,不死也得半残。”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后怕。 又回想刚刚世子过激的反应,越来越多人觉得可能传言当真非虚? 不过乌篷船早离画舫远了,瞿涯鞭长莫及,他们也敢在此偷偷议论两声。 “若这事是真的,老侯爷也忒贪色了点吧,都快五十了还不消停……”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老侯爷如此,他唯一的嫡亲儿子难道真是传闻中的那般,满心兵戈,不近女色?” “世子没有婚约,也没听说他在府上豢养私娈,不过军营里就不知道了,没准他每次打完仗,帐里都有暖床的美婢给捂脚呢。” 周遭陆续响起低低窃窃的笑声,都不怀什么好意。 刚刚被瞿涯下过面子的杨桀,怀着报复心,不嫌事大地幽幽开口:“管他呢,反正京城无趣了这么久,马上要有热闹看了也挺好。依瞿涯那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情,老侯爷若真敢不管不顾续弦伶人,他能把侯府院子点了信不信?见血要命的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世家子弟都是一样的想法,王赞带头评价了句:“那伶人痴心妄想,进侯府绝对没门,辱没门楣的事,连他老子的话都是放屁,谁还有这么大本事,能让世子松口?” 他们自然不知,能让瞿涯松口的人,刚刚就曾与他们同船泛舟。 而此刻,那女子正可怜伏在瞿涯膝前,流着泪,啜啜低泣。 …… 画舫二层内,纱幔整束,榻净簟洁,丝毫未被下面的浑浑酒气所污浊。 瞿涯矜贵坐在一张黄梨木椅上,双腿微张,唇瓣紧抿,面色始终沉着。 他低喘了口气,向下冷睨着那个大胆靠近他的女子,看她眼泪婆娑,眼尾慢慢洇湿他膝盖的衣料,眉心不由烦躁一拧。 他从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换做旁人,他早厌嫌地一脚将人踹开了。 但对青鸢,终究有些不同。 瞿涯板着脸伸手,搭落在她肩上,而后眸子一眯没多留情,直接一把将人推搡在地。 之后看也不看她,整理衣袍兀自挡了挡,口吻不善道:“你装可怜没够了是吗?” 青鸢猝不及防跌坐地上,无辜看向他,唇瓣鲜妍:“世子……” 她面上的遮挡早在刚上来时就被瞿涯粗鲁地一把扯掉了,此刻眼尾红红,光洁的颊顋完全显露,逼人的美貌半分不遮,明晃晃映在瞿涯眼前,妩媚浑然,我见犹怜。 偏瞿涯不怜。 他漠然起身,烛光从他背后打来,暗影瞬间自上而下笼罩在青鸢身上,压抑非常。 青鸢昂头,肩胛似乎瑟缩了下。 瞿涯朝前弯身,抬手挑起青鸢白皙的下巴,恫吓言道:“听说你一直送帖想要见我,今日见到了,以后别再来烦我,若再派人来送信纠缠,我会将来人的腿打断。” 说完,他果断松开手,好似不想与她沾连半分半毫的关系。 见瞿涯要走,毫无商榷的余地,青鸢一咬牙,急声开口道:“世子先前欠我的人情,难道不打算还了吗?” 瞿涯止步,周身外散的寒意瞬间更加凛人。 他回过头,眸底再没有任何玩味与戏谑,只凌厉扫过她,与刚刚看那群纨绔子弟时的眼神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烦极了,厌透了。 “你还敢提。” 瞿涯开口,字字如冰锥向下砸落。 青鸢再次在他身前伏低,干脆一股脑把话说完:“两年前,世子被政敌算计,领兵期间私自回京,险些被揭发抓个正好。世子受伤躲进阆苑,是我打掩护助世子脱险,当时世子金口承诺,这份人情将来一定会还。后面发生的这些谁都难料,如今我只想为阿娘求个余生安稳,还请世子信守昔日诺言,点头允了吧……” 她眼神祈求,说着又落下泪来,泪水洇在瞿涯长靴的鞋头。 适当的示弱,于她而言,正是武器。 “谁都难料……”瞿涯重复完,忽的冷呵了声,自上审视着她,“还敢嘴硬?你们母女俩难道不是早就包藏祸心?青鸢姑娘,你胆子很大,刚被老头子接进京城,落稳脚跟,就敢把算计打在我头上,当时看我对你感谢,对你难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青鸢正拼命摇头,听到最后那句,不由讶然一愣。 对她,难忘? 什么时候…… 就在救下他的三天后,瞿涯便探明了她的全部底细,顺便查清楚,她就是与老侯爷关系不清楚的那个伶人的女儿。 自此,瞿涯将对她的恩情全部转变成了厌意,更把她当初的善心视作卑鄙的阴谋。 青鸢有口难辩,尝试解释无果,那之后,她再未见过瞿涯了。 过去两年,瞿涯始终作梗,老侯爷迎娶阿娘的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耽搁。 直至今日,再也耽搁不得了。 青鸢不惜提起往事,恩情相挟,与他摊开讲明。 “我知世子对我误会甚深,可我当真不是世子所想的心思深沉之人。当日相见,只是巧合,我压根不识世子身份,更没有占卜预知的本领,哪会提前知晓世子会何时何地出现……我救公子,乃情急之举,未曾多想其他。” 瞿涯脸色毫无动容,只将她的话当作巧舌如簧的辩解。 他认定她阴谋算计,她永远翻不了身。 青鸢见瞿涯没有立刻走,擦擦眼泪,絮絮又道:“世子深厌我阿娘,我都理解的。倘若你我立场互换,这事发生在我家,我同样会有不忿情绪,但事已至此,再拖下去闹得太僵,双方都没有赢家,求世子抬抬手,全当可怜苦命人了好不好?” 瞿涯看她狼狈涕零的模样,报复心并没有多少满足。 眼下这些,远远不够。 他沉声问:“过去两年,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见我,但你没有,直到两个月前,你开始坐不住了,是为什么?” 青鸢没有回话,瞿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查不到? 问她,只是想趁机羞辱吧。 果然,她不回复,他更咄咄逼人。 “你娘真是有手段,叫人不得不佩服。老头子快五十了,她还能为了荣华富贵折腾着怀上孩子,够拼的。你是她女儿,她的这招本领,你学会了几分?能不能现学现卖?” 青鸢小脸立刻白了白。 尽管来前,她已经做好被羞辱的心理准备,可当面听着这话,还是觉得那么刺耳。 幸好,这些话是她听了,不是阿娘。 她愿意身承瞿涯的任何发泄与怒火,只要阿娘能进府,孩子能有身份地顺利降生,哪怕万劫不复,她也不怕。 青鸢颤巍巍直起身,慢步挪至瞿涯面前站定。 她小心翼翼试探拉上瞿涯的手,而后牵引着他,环上自己纤瘦的腰身。 瞿涯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居然任由她放肆了。 两人挨得近得不能再近,灼灼呼吸交缠在一起,舱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幽幽的甚至能听到外面涌动涟漪的水声。 对峙,抗衡,试探底线。 只对视几秒,青鸢便能确认,瞿涯并不是他口上说的那样,对她厌恶至极。 那就有余地了。 她回他的话,没有刻意妖媚,但眼波流转,是无辜又清纯地引诱。 “我的本领,世子想领教吗?” 说完,她并不迟疑地褪了身上的外衣,露出贴肤的月白纱内衫,内衫轻薄透里,姣好的酮体曲度若隐若现,丰腴之处不输成熟美妇,而细腰纤纤又是少女的象征。 最叫人咬牙切齿的是,她最里面刻意什么都没穿。 薄衫半遮不遮,能看的不能看的,全部一览无遗。 青鸢已经决定破釜沉舟,所以主动出击的第一招,必须足够分量。 瞿涯晦暗的眸子死死盯着她,欲言又止片刻,猛地抓过她手腕,恨恨道:“今日这是什么场子,你敢穿成这样上船?若我不在,其他人趁醉脑热,直接剥了你衣服怎么办?” 在他盛怒的眼神下,青鸢反而格外冷静。 她鼓起勇气踮起足尖,轻柔如水地主动环上瞿涯的脖颈,而后歪头,闭眸吻了上去。 在瞿涯怔愣的一刹那,他的手居然完全出自本能,下意识在她腰间轻环了下。 微不可察的力道。 青鸢呼吸一滞,这才迟疑发觉,自己对他,似乎很有吸引力。 作者有话说: 小小勾引,手到擒来 第4章 第4章 面对瞿涯,青鸢心底到底怀怯。 哪怕她深谙男女情爱一事,知晓百般花样,可真正付诸行动时,也做不到完全游刃有余。 她觉得,瞿涯对自己大概是有那么一点留情加纵容的,不然依她那点软绵绵的力道,如何能轻易将人扑到榻上,又压得他动弹不得。 瞿涯是武将,一身力拔山河的气势,折她如弯花.径般轻松,若他当真铁面无情,她没有丝毫靠近的机会。 青鸢有点小聪明,知晓以柔克刚,察觉瞿涯身躯紧绷,她柔软的腰肢立刻宛如白蛇身,贴着蹭着,耍赖纠缠。 瞿涯起初很恼怒,眼色晦暗,眸底生厌。 可当她继续不讲道理,得寸进尺,甚至趁其不备直接扑吻上他的喉结时,他并没有奋力起身,甩手把她丢出去。 而是闭了眸,锁着眉心,古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喘。 那声音沙哑,青鸢的耳朵都被磨痒。 再之后,瞿涯猛地翻身,咬牙切齿将青鸢笼罩身下,咬牙切齿问:“你上赶着找操?” 青鸢没敢回话,脸上羞热,她从没有听过他讲粗话。 瞿涯为世家子弟,家教森严,只是常年扎在军营男人堆里,有些荤话素日里自然听得不少。 思及此,青鸢凝眸落在他左边肩胛处的旧疤上。 刚刚纠缠时,她无意将他的衣襟扯开,麦色肌理裸露,她的视线顺势停留。 那么长的一道痕,应该是刀伤,过去很久依旧显眼,可想而知当初伤势有多重。 青鸢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那里,触感突出。 她忽的小声问:“现在还会疼吗?” 瞿涯原本埋压在她身上,难解难抒的不痛快,被她一碰,身形更僵。 他没有回复。 更不想听这个。 两人之间最好不要有一丁点的温情,她算计,他报复,礼尚往来,如此最好。 青鸢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有听到,于是大胆再问一遍:“这个伤……”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瞿涯声冷:“不关你的事。” 青鸢只好缩回手。 两人眼神短暂对上,瞿涯又先一步移开,他刚舒缓口气,突然感觉丝丝的痒意如轻羽拂撩一般自肩头扫过。 他太阳穴突突一跳,往下看去,就见青鸢胆大妄为地伏在他旧伤疤痕处轻轻吹气,不知从哪学来的轻佻花招! 瞿涯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攥,恶狠狠说:“再自作主张就滚下去。” 青鸢听他恶语相向,乖觉点了点头,不敢再动。 腕口有点疼,瞿涯松手后,她果真看到自己腕上已经明显红了一圈。 青鸢发了蔫,原本受他威慑,该安分下来的,可瞿涯罕见给她当面说话的机会,眼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只能硬着头皮再度开口。 “世子领兵在外,两年内鲜少回京,若非因为我们,世子也不会一心想着远离京城,远离侯府,或许更不会在刀剑无眼的战场受得这些伤了。” 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青鸢早不止一次感慨,世事无常,命运捉弄。 就像她与瞿涯,意外的相遇,却结下了夙怨。 瞿涯听后,脸色更戾几分,他厌烦青鸢总提那些事。 “你娘用花言巧语哄骗老头子还不够,同样的招数,你们母女俩就用不腻?” “不是……” 瞿涯不耐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鸢美眸里映着淡淡的碎光,喃喃着:“我只是想知道,世子身上,有几处伤。” 面对瞿涯,青鸢首先当然是惧怕,可内心最深处,难免还有些微妙的愧疚。 无论如何,她们是外来者,搅扰了他的生活。 瞿涯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讥嘲:“腹上背上都有,你要看?今日你上赶来给我献身,怎么总想扒我的衣服?” 青鸢难堪窘迫,垂目往自己身上匆匆一瞥,脸颊发红,嗡声说:“我眼下这副样子,世子并没有吃亏。” 那要怪谁? 衣服是他往她身上套的吗? 倒是看看,她身上内衫的布料这块有那块无的,什么也遮不住,还不如不穿。 瞿涯冷眼睨她,心想说自作自受。 不过开口时他却问:“你身上这衣服哪来的?阆苑的姑娘都有?” 瞿涯不由想到刚才船上有人妄议说,阆苑是勤王后院,暗指里面的姑娘都已受指染。 青鸢摇头,如实回:“是我自己私定的。两月前,听闻世子打了胜仗,凯旋回京,我便动了要寻你的心思,之后百般尝试,都没机会见你一面,今日,是我幸运。” 瞿涯一把掐上她的腰,带着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眯着眼,轻蔑道:“居心叵测,还敢说没有坏心思?” 青鸢被他掌心力道压制,腰身不由泛软,声音也轻:“不是坏心思,是想与世子……谈条件。” 瞿涯好整以暇,等她后话。 青鸢抿抿唇,试探地开口:“青鸢身份低微,唯自己能作条件,若世子能高抬贵手,不再阻拦我阿娘进侯府,青鸢愿为奴为婢,余生报答世子。” “我不缺奴婢。”瞿涯虎口掐上青鸢两边脸颊的软肉,指腹带茧,磨得青鸢好不舒服,随后目光暗沉,不留情道,“你的条件,并不诱人。” 青鸢眼神慢慢落寞下去,嘴唇有点发颤。 瞿涯看她无措的模样,拇指稍加力道,又问:“你知不知晓,何为禁脔?” 青鸢整个人都抖了下,不可置信看向瞿涯,嘴巴动了动,似要启齿。 瞿涯更快一步地将她的嘴巴捂住,并不想听她答复。 问完,他整个人都更显烦躁了。 耐心见底,瞿涯不再多发一言,直接将青鸢扯拽下去,不许她再近身。 “话说完了,可以滚了。” 青鸢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动。 瞿涯皱眉又催一遍:“滚。” 他严厉喝令的语气,与方才吼王赞他们时没有区别,甚至此刻眸底生出郁郁的暗红,更显凶神恶煞些。 若放在刚刚,青鸢势必被吓得腿软。 可经过先前那一番纠缠,两人有了亲近,这无形之中给了青鸢很多底气。 于是,她敢迎着瞿涯的怒恚,鼓起勇气再问一声:“之后,我能再见世子吗?” 瞿涯面上无表情,漠声开口:“今夜我赴宴酒醉,酒后不清不楚的话当得什么真?你走吧。” 酒醉? 他身上哪有半分酒气…… 青鸢顿时好委屈,她穿成这样给他看遍,不管他是主动多还是被动多,两人亲密成事实,他如何能占了便宜后,甩脱得这么轻易? 瞿涯看她又要掉眼泪,蹙眉站起,不等青鸢先走,他等不及地越过她,下了二楼。 画舫荡着荡着已经将近靠岸了。 等青鸢匆忙穿戴好衣衫,急追下来时,下层舱室里只剩画意一个,早不见瞿涯的身影。 …… 坐马车返回阆苑的路上,青鸢颓然,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画意在旁唤了她好几声,青鸢才回神有了些反应。 “青鸢姐姐你怎么了,这么魂不守舍的?我是问刚刚世子唤你上楼做什么,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阆苑的规矩有一条就是少打听,若非此刻青鸢脸色实在苍白骇人,画意就算再好奇,也不会多嘴询问。 想着青鸢刚刚还为她出过头,画意忍不住对她表露关切。 青鸢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世子唤我上去是提醒我们嘴上要守规矩,刚刚在席上,贵人们闹得不愉快,世子叫我们别往外乱嚼舌根。” 画意不疑有他,心想着,难怪青鸢姐姐忽的脸色煞白,被世子叫走单独恫吓,就是七尺男儿也得被吓得腿软啊。 “世子谨慎是好,不过咱们阆苑的姑娘,个个都守规矩,世子是徒劳担心了。” 青鸢勉强笑了笑,依旧心事重重。 车厢内沉默一会儿,画意忽的又有动作。 她迟疑着从袖口掏出一个玄铁令牌,掂在掌心,对青鸢说:“这是世子遗落在船上的,我捡到后,本想等世子下来时亲手给他,可世子走得急,我没机会说上话。这令牌要不先交给姐姐保管,姐姐想办法差遣人送还回去?” 画意是阆苑新人,前段时间受训,刚刚被薛三娘怪腔怪调地提醒,别总想着当姑奶奶使唤人,她若自己找人去还,难免要寻薛三娘出力。 想到薛三娘那副不正眼瞧人的面目,画意打了退堂鼓,只好找青鸢帮忙。 青鸢与她们不同,勤王座上宾,阆苑上上下下都敬着她。 青鸢看到那枚令牌也是诧异,腹诽瞿涯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她接过,用手摩挲,令牌正面是錾刻的雷殛暗纹,反面层叠云纹,纹间浮着细密鳞甲,检查过两遍,她确认那正是瞿涯的随身令牌,重要之物。 青鸢慎重问:“你看到世子是何时掉落的吗?” 画意摇了摇头:“没注意,我看到时令牌就在地上了,不过我猜应该是世子踹桌子的时候掉的,当时世子动作可不小。” 青鸢将令牌收好,对画意道:“交给我吧,明日我找人还回去。” 画意当然是放心的,没有异议。 青鸢握着手里的硬物,垂目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青鸢私自藏下了瞿涯的令牌,两日过去,内心愈发忐忑。 她早打听到,瞿涯回京后兼任殿前都指挥使,总领宫廷宿卫,她手中的这枚令牌能随意调动京中各营禁军,遗失是大事,藏匿更是死罪。 青鸢自是没有贼子野心,她唯一的目的不过是想再见瞿涯一面。 夏蝉从外回来,将打听到的风吹草动告知给青鸢:“姑娘,世子那边并无异样动静,禁军各营也换防如常。” 青鸢思忖着,纤细莹润的手指轻轻落在手边药匣的锁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揿着。 夏蝉目光移过去,她知晓姑娘往里藏了东西,药匣不起眼,适合掩人耳目。 “世子身边的人呢,可有四处走动?前日画舫酒宴上参席的客人,世子都未找过?” 夏蝉摇头回:“都没有,或许世子顾忌遗失禁军令牌有失责之罪,所以没有声张。” 是有这个可能。 青鸢手下动作停了,思量想,令牌虽能成她的敲门砖,可同时也是块烫手山芋。 凭此令牌,她的确可以轻轻松松再见瞿涯一面,免去不少周折,可如此一来,他势必又认定她不择手段,厌恶她的自作主张。 画舫之上对峙,他已经对她偏见颇深了。 若眼下再做令他生厌的事,恐怕自己所求之事非但办不成,还会徒惹别的麻烦。 思来想去,青鸢还是决定收敛心思,把药匣交给夏蝉,命她本本分分送还回去。 “你亲自去送,也不必掩人耳目,就正大光明地送去世子府。” 夏蝉有点想不通,姑娘为何甘心舍了令牌,放弃眼前见世子的大好机会,但她没有多嘴,无条件信任听从姑娘的安排。 姑娘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 瞿涯在京有皇帝亲赐的宅院,最寸土寸金的黄金位置,足足占地五亩,名副其实的城东金枢,可见圣恩深隆。 不过这样奢华的三进院落,他住得时日并不多。 自被任命为征虏大将军,瞿涯常年驻扎边地,鲜少回京,偶尔回来述职,他不会住侯府,只在自己的院里小住几日。 就因有这么几日,府里常年有内外管事打理,仆妇婢子都不少,并且日日净扫。 瞿涯自己过得糙,觉得没必要,但阖府上下都是舅母帮他管着,他也懒得费心。 从官廨回来,瞿涯在书房饮茶,问身边手下道:“这两日,熹园无人登门拜谒?” 瞿涯的贴身侍卫名唤佟木,闻言几分困惑地出声:“世子自回京后,几乎整日都呆在官署,若有人找,大多都将拜帖送去那边了,熹园雅静,并无人扰。” 瞿涯垂目继续品茶,状似随口提醒:“不是公事。” 那是私事? 佟木反应了下,很快想到什么,立刻点了点头:“对了,也有私事找。” 瞿涯放下茶杯,嘴角不动声色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面上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色。 “又纠缠着想要求见?”他漫不经心的口吻。 佟木愣了下回:“也不算纠缠,宋公子就是去衙署扑了空,他说与表哥好久不见,心上挂念,想与世子饮饮酒,谈谈心。” 瞿涯面容一滞,眉心稍拧:“棠川?” 佟木老老实实回:“是,今日衙署公事太多,私约都没应,卑职正想问世子何时有空与宋公子一叙,得了准话,我便叫人去回。” 瞿涯听着窗外花丛里蝈蝈聒鸣不止,顿时心生烦躁。 他抬手扯了扯上衣襟领,喘息几口气,还是不痛快。 “没有别的私约了?”瞿涯问。 佟木憨憨一笑,完全未察觉瞿涯的情绪,还在那乐呵呵的:“还有就是京中有待嫁女儿的权贵老臣,频邀世子府上一聚,明面同僚麇集,实际男女相看,世子不是吩咐卑职,这种邀约全部回绝嘛。” 瞿涯双眸微黯,揉了揉眉心,吩咐说:“现在,去公主府把棠川叫来。” 佟木迟疑:“这么晚了……” 瞿涯无所谓的语气:“无妨,他若睡了,直接从榻上将人拽来。” 佟木不敢有意见,本分依从。 …… 一番折腾,将近夜半子时,熹园邀月亭里的汉白玉圆桌上,酒菜铺陈完毕。 四周几盏明烛掩映,两人对影而酌。 宋棠川一脸的无可奈何,连连打着哈欠说:“表哥,你明日约我不是一样,这么晚了非唤我过来,害得母亲以为出了什么事,对我一阵叮嘱交代。” 瞿涯瞪了旁边的佟木一眼,蹙眉问:“怎么会惊动到舅母?” 宋棠川一哂,帮忙解释:“不怪木头,是母亲与父亲饭间起了口舌之争,父亲挨罚不准睡,母亲监督父亲受罚。”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被夫人随意责罚,这事若放在寻常人家,可真是罕闻。 然而瞿涯的舅母是堂堂长公主殿下,当今圣上唯一的嫡亲妹妹,身份何等尊贵,旁的人家是以夫为尊,公主府自然是以公主为尊了。 不过说是责罚,只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丹阳公主与驸马恩爱,在京中是人尽皆知的事。 思及此,瞿涯会意地笑了笑,没有对舅舅的担心,反而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同时,又有些羡慕。 但这股怅然情绪被他极快地压抑掩饰,面上毫无显现。 他示意佟木退下,与宋棠川在凉亭里单独酣饮。 宋棠川两杯温酒火辣辣进肚,困意已经消了大半。 他与瞿涯边碰杯边说:“知晓你近日烦心事多,有什么话你就多与我絮叨絮叨,不然闷在心里,郁郁的多难受。” 瞿涯睨着表弟文绉绉的白脸蛋,似笑非笑道:“你近来烦心事也不少吧?听说舅母正费心为你千挑万选择着意中人?” 宋棠川脸一红,忙摆摆手:“别别,说你的事,千万别扯我。” 收了玩笑的心思,瞿涯一饮而尽,目光渐渐凉了温度:“我的事,也没什么,不过老爷子闹到圣上面前,涕泗横流,要死要活,应当过不了几日,陛下该召我进宫谈谈心了。” 宋棠川忿忿不平,冷哼一声道:“姑父当真是喝了迷魂汤,糊涂啊!他还顾不顾侯府名声,还顾不顾他唯一的儿子了?就为了那个伶人,冲动至此。” 瞿涯没有回复,眼神淡淡而戾。 宋棠川又表态说:“表哥你放心,我们都站在你这边,父亲同样气恼不已,日日在家咒骂,我娘也说要准备进宫去了。皇帝舅舅可不昏聩,两边孰轻孰重,他心中有数,更何况,皇帝舅舅那么看重你。” 瞿涯放下酒杯,情绪未见明显起伏:“不必叫舅母跑一趟了,陛下圣君,自有裁断。” 宋棠川蹙起眉头,没有应,他觉得如此不够保险。 不是有句话,帝心如渊,圣心难测。 此事就该层层提防,各方施压,半点不给那女人得逞的机会。 宋棠川正要再说什么,佟木这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个东西,脚步更急燎燎的。 站定到近前,佟木禀告说:“世子,傍晚有人来熹园送上这个药匣,不怎么招眼的玩意,守卫们没当是重要物件。刚刚卑职照常过去巡查,他们把东西给我,卑职打开药匣一看,发现……” 佟木话音顿了下。 瞿涯看了眼宋棠川,示意佟木无妨,可以说下去。 佟木干脆伸手,把虚阖的药匣完全打开,展示在瞿涯与宋棠川面前。 宋棠川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看着问:“这不是禁军令牌嘛,放在药匣里?挺别致。” 瞿涯盯了盯,目光移开,沉声问:“何人送来的?” 佟木回:“据守卫说是个年轻女子,那女子言道,这是世子遗落之物,送完便走了。” 瞿涯:“没留别的话?” 佟木摇头:“未曾。” 瞿涯不再言语,冷着脸,指腹摁在酒杯上,力道收紧,液面颤晃。 宋棠川看看佟木,再瞟瞟瞿涯,摸不着头脑问:“表哥,这怎么回事?你的令牌先前是丢了?” 瞿涯没给他解疑,提起另一话题:“你过几日是不是要随工部去趟阆苑,为亲王殿下做园林修缮?” 宋棠川点点头:“正是,我知表哥如今忌讳那地方,但我公职在身,是不得不去的,毕竟那是勤王私苑,也算皇室园林。对了,那姓贺女人的女儿叫什么,说不定我在阆苑能正巧碰上。” 瞿涯随意地答了:“青鸢。” 宋棠川喃喃重复了遍,开口评道:“鸣鸢弄双翼,飘飘薄青天,真是好没着落的一个名字。” 瞿涯:“她心思玲珑,又擅取巧,或许知晓你与我的关系,会唐突找上你。” 宋棠川眉心一挑,语气矜傲不少:“表哥放心,若她敢来套近乎,我绝对不会给好脸色,更不会帮她传话给你的。” 瞿涯却说:“不,你给她寻方便罢。” 宋棠川瞬间瞪大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瞿涯又想到什么,脸色微肃,叮嘱一句:“若她又用美人计,你……” 宋棠川当即面红奓毛,站起来回:“我洁身自好,绝对把她用力甩开!” 说完还挺激动,脑子一热,自然忽略了瞿涯用词里的那一个意味深长的“又”字。 瞿涯要笑不笑的神色,淡淡“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阆苑每年都要整体修缮一次,由工部营缮司负责,时间一般在秋冬。 但半月前,京中骤降罕见暴雨,苑中古树水体均受破坏,阆苑是勤王的私苑,工部的人不敢懈怠,等新来的树种一到,立刻着手修整事宜。 宋棠川正是负责人之一。 他是皇室外姻,生来尊贵,在工部任职并不是想过过官瘾,而是真正对宫殿园林的建造设计感兴趣,从小爱对亭台楼阁、轩榭廊舫痴迷钻研。 再说勤王,京都第一富贵闲人,不恋权势,唯爱听音看舞,在兄弟们个个为了皇位争得你死我活之际,他将全部心力倾注在阆苑的建造以及琴师的寻觅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正因如此,他躲过新帝登位后的血腥清算,与皇帝兄友弟恭,被赐了几生几世花不完的钱银,余生享乐。 这位老皇叔出手有多豪呢,宋棠川最有话说。 单单阆苑顶楼的方阶,全部金砖铺就,足足三十六块。这一工程,当初由宋棠川亲自督工,那时工部上层未雨绸缪,心想若派去个没见过世面的官吏,万一偷工减料,私自抱走一块,可是重罪,于是他们商议着私定了最合适的人选,也就是皇亲宋棠川。 宋棠川费了大功夫研究怎么铺砖,想方设法垒砌结实,防着贼人飞盗,结果竣工后,勤王自己不住顶层阁楼,偏偏在里面供着阆苑技艺最高超的琴师娘子,叫人大大咋舌。 旁人是金屋藏娇,而勤王殿下高雅,金阶只为捧知音。 宋棠川有小一年没来过阆苑了,一进门,四面环视,目之所及亭台楼阁没多大变化,但廊下有株合欢树已经移栽别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丛木槿,焕然一新。 时值六月,木槿正在怒放,花比去年艳。 宋棠川抬步往里走,一边例行公事带人检查破损,指挥修缮,一边心里惦记着表哥的交代,全程警惕身边有没有奇怪的人靠近。 可结果,他勤勤恳恳干了一天,除了阆苑的弦音掌事薛三娘给他殷勤送过茶汤外,再没有旁人上前与他搭过闲话了。 早听闻阆苑规矩严,传闻果然不虚。 可如此一来,表哥交给他的任务可没完成啊。 从阆苑出来,宋棠川没回公主府,而是饶道前往熹园。 瞿涯今日回府早,两人没有错过。 见了面,瞿涯率先开口,神色平常:“她求你带来什么话?” 话音之中不自觉透着几分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宋棠川轻咳一声,有点尴尬地摇了摇头:“没有。” 瞿涯抬眼看他:“没有?” 宋棠川老实回:“那位青鸢姑娘并未寻上我,也没有找我帮任何忙。” 瞿涯眼神微变,很快又道:“你明日不是还去?总共修缮三日,她总得选选时机。” 宋棠川迟疑着喃喃:“如此说来,也在理……” 瞿涯拍拍他肩膀,是送客的意思。 …… 第二日,宋棠川与工部的人顶着烈日,再去阆苑例行公事。 薛三娘依旧侯在门口满面笑意,热情接待。 宋棠川也寻不到旁人问话,于是试探性地向薛三娘说道:“薛掌事,我们修我们的,不必拘束姑娘们的活动,她们随意在园中走动都无妨。” 薛三娘摇着花扇,扬起眉梢笑回:“宋公子放心吧,我们没立规矩,这是天气热的缘故,姑娘们个个喜净,都怕出门走动出一身汗,等日头落了,她们自然愿意开门溜达。” 宋棠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薛三娘一走,他立刻低声吩咐手下人放慢手里的话,更细致些,最好在黄昏后收工。 花匠们面面相觑,工部的人同样不解其意。 这么晒的天,自然是早做完早清闲啊,为何要拖呢…… 但没人多嘴问,宋棠川的身份摆在那,他的话往往比工部尚书的还要管用。 宋棠川如此安排,是为掩人耳目,等院里走动的姑娘一多,来来往往的,有想过来寻他的自然不至于过于招眼。 他自认为帮青鸢解除了顾虑,还颇为自得。 然而直至傍晚收工,别说青鸢主动找上他了,他根本连青鸢的影子都没看到。 晚上回去,宋棠川如实汇报。 他叹息自己拖延不易,光古树移栽的位置就换了三回,显得特别不专业。 抱怨完,又忍不住嘟囔了句:“表哥,我觉得人家压根没有找我帮忙传话的意思。” 瞿涯脸色不虞。 半响,喃喃:“胆子愈发大了……” 这话声量不大,但意味深长,宋棠川勉强听清,觉得表哥应当不是说他的。 宋棠川顿了顿,又问:“我明日再去阆苑,还需故意拖时间吗?” 瞿涯语气冷冷的:“不必,做好你分内的差事,她若还不寻你,不用管她了。” 宋棠川应声,看着表兄冷下来的眼神,识趣地默默屏退了。 …… 第三日,也是工部在阆苑修缮的最后一日。 前两日已经补完降雨后的明显损缺,今日再来,主要是为细微处的查漏。 例行检查时,有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走到宋棠川身边,施了一礼说:“大人,顶楼那边的金阶被雨水冲得松动了,若是方便,可否请大人过去看看?” 宋棠川望着眼前婢子打扮的朴素姑娘,没有做多余联想。 他不怎么在意地开口:“金阶松动确实不是小事,我们待会过去看看。对了,听说那边住的是王爷最看重的琴师娘子,她一人独居顶层阁楼。” 后半句问询,纯粹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 婢子垂目点了点头:“是。” 宋棠川顺势打听:“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谁料他随口一问,对方竟答:“我家姑娘名唤青鸢。” 青鸢…… 青鸢!? 宋棠川睁大眼睛,立刻振奋,心里更莫名激动了下。 他当即不带犹豫地开口:“你,你带路吧,我亲自过去看看,旁人不必一同跟去了,你们继续检查这附近的院子。” 撇下众人后,宋棠川跟着夏蝉穿过假山,往顶楼方向走。 到地方一看,金砖铺就的阶梯有两三块的确有松动的罅隙,但应不是被雨水冲刷的,看上面的痕迹…… 宋棠川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确认金砖上撬凿的刻痕是人为破坏。 看来对方提前有准备,早想引他过来了。 夏蝉:“我家姑娘看大人暑热辛苦,特意备了凉茶,大人检查完后可以进屋饮一口。” 宋棠川当然应:“青鸢姑娘有心了。” 看金砖就是借口,主要目的是两人会面。 宋棠川也不耽误,没一会就进了屋。 进门前他还忐忑了下,想到表哥说的美人计,心脏跳得厉害。 他不久前刚过完十九岁生辰,连花楼都没进过,更没与什么姑娘接触过,怎会不慌。 抬眼见到青鸢,宋棠川微微一怔,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比他先前想象的还要惊艳绝伦。 他下意识耳朵热起来。 青鸢不疾不徐地走近,身上的甜甜淡香扑鼻好闻。 宋棠川一瞬间耳尖更热了。 青鸢举止上毫无轻佻之意,只冲他欠身道:“奴家见过宋公子。” 宋棠川故作骄矜,刻意板了板脸,语气不好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用再耍心眼,整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有话直说吧。” 青鸢讶然了瞬,很快恢复面上的温和,她弯了弯唇,眼眸似水杏盈盈。 “我只想求宋公子帮一个小忙,带我去熹园一趟,见一见你表兄。我保证不会多事,只是有话想找世子说。宋公子放心,到时我会遮掩身份,扮作你的婢女入园。” 虽然表兄早有交代,要给她寻方便,但也不能太轻易地答应吧。 于是宋棠川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我凭什么帮你,你娘祸害了我姑父,你现在又想害我表兄吗?” 青鸢面容僵了僵,忙解释说:“我绝无此意,只是想若此事继续闹僵,他们父子离心,怕是会横亘仇恨,我想尽力从中调和,叫大家都少受伤害。” 宋棠川冷哼:“既然想大家都好,那就带你娘离开京城啊。” 青鸢叹息:“若是这么容易,事情早就迎刃而解,世子也不必如此烦忧了。” 宋棠川不再言语。 青鸢示意夏蝉把东西拿来,交到宋棠川手上。 竟然是本书册。 宋棠川不明所以,接过翻看。 里面内容多是图画,笔画细致地描摹出寺庙古观的轮廓,栩栩如生,每页都有标注,注明每一步设计施工的具体操作,以及斗拱搭梁的各类巧思。 对旁人而言,这书无用。 但对宋棠川这样的古建筑迷来说,实在弥足珍贵。 宋棠川:“这是……綦城的清音寺?” 青鸢:“听闻宋公子热爱钻研古建筑,我想庙宇也是其中一类,宋公子或许会喜欢,这书是我费力寻来的,请公子笑纳。” 宋棠川当然爱不释手,面上却故作无动于衷。 “这种书我有不少,没什么稀奇的。”说完,又觑青鸢一眼,淡淡道,“罢了,你既无坏心,带你去熹园一趟也无妨,顺手的事。你待会换身装扮,等工部的人一走,我叫人从后门接上你。” 青鸢松了口气,略略欠身:“多谢宋公子。” 宋棠川扬长而去,手里不忘紧紧攥上那本书。 …… 离开阆苑,进入熹园,一路都很顺利。 宋棠川将她送到,没有同进,等里面有人出来迎接,他自己乘马车离开了。 青鸢有些忐忑地跨过宅门,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进了前院。 又过一道垂花门,前面换成一个身材略臃肿的仆妇,继续帮她领路。 青鸢掌心出了汗,攥了攥,自己给自己打气。 至主院后寝,带路的仆妇忽的止了步,转身示意青鸢独自往前。 “姑娘,世子就在里面。” “多谢带路。” 青鸢心头惴惴地上阶,走到门前,迟疑推门迈入。 外面天色已经暗沉沉,屋里却各处燃烛,亮如白昼。 青鸢眼睛短暂适应了下,扑面而来的温度比外面明显更清凉,青鸢边走边看,注意到房间角落置着两个錾纹铜盆,里面满满盛着冰块,不断外散着丝丝白气。 她收眸,脚步行着直线,也不知哪是哪,慢慢朝前探寻,呼吸不自觉放轻。 绕过横挡的碧纱橱,眼前有雾气缭绕。 青鸢察觉水汽蒙脸,很快反应过来,她是错寻到了浴室。 正要转身退出来,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 “磨蹭什么?” 是瞿涯。 青鸢一僵,没动。 他那样戒备心强,怕是不愿她踏足他的私人领域。 先前她设想的会面场合是书房或者院中,像浴室那样的氛围,一定不会是他喜欢的。 可偏偏,瞿涯就选在浴室见她,让人捉摸不透。 青鸢还在迟疑踟蹰。 瞿涯在里面不耐烦地扬声:“进不进?不进就滚。” 他对她永远凶巴巴,不耐,厌烦。 青鸢不敢托大,赶紧绕过屏风,硬着头皮去见他。 浴房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氤氲朦朦的,最中央是整块汉白玉凿的浴槽,长近丈余,旁边有张矮几,上面放置着香薰炉,烟迹袅袅,腾于虚无。 青鸢敢扫视房间布置,不敢看瞿涯一眼。 越是离近,她越规矩地低垂视线。 但余光仍能注意到,瞿涯已经宽衣,半身浸在汤泉里,与她迎面正对。 青鸢忙见礼:“见过世子。” 对方忽的一声嗤,明显不太友善的态度。 青鸢僵硬抬眸,见瞿涯正闭眸歇神,没有看她,松了口气。 “听说你求着棠川要见我。”他声音慵懒。 青鸢侧过目光,避着看他裸露在外的结实胸膛,声音轻轻:“我对世子有所求,世子没有应我,我自要想方设法再做争取。” “争取……” 瞿涯重复她的话,带几分玩味。 他慢吞吞掀起眼皮,目光侵略性十足地落在她身上,寸寸掠过,眼风锋锐,好似能将她衣衫剥个精光。 青鸢无处遁形,抿住唇,手心又出了汗。 她第一次发觉,有的人,施压于无形,哪怕只用眼神浅掠,便能将对方凌虐个遍。 作者有话说: 瞿涯↓ 表面:离远点。 实则:为什么才来? 第7章 第7章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明明瞿涯泡在浴槽里,需得向上仰视她,然而青鸢局促站定,全无居高临下的优越,反而如芒在背的紧张。 她手心攥着袖口,粗麻麻的手感。 来前,为掩人耳目,她特意换作普通婢女的装扮,此刻荆钗布裙,一身朴素,面上更未施丝毫粉黛。 瞿涯面无表情地盯在她脸上,早注意到她与平日不同,哪怕褪下华裙,腮颊轻透,她素面朝天的一张脸依旧足够惹眼。 不道旁的,单她那副体态丰腴、玲珑有致的身子,媚感浑然天生,注定当不成安分的。 瞿涯眸光暗了暗,旋即收回。 又想到连日来她那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眼底闪过一抹不屑的轻嘲。 青鸢注意到他目光不友善,不明所以,于是假装未觉。 瞿涯声音不厉而威,叫人听着很受压迫:“我早打听过,你只是贺容音领养的女儿,与她并没有血缘关系,如此,你还这般尽心尽力地帮她,当真难得。” 青鸢并不意外他能查出这些,瞿涯雷厉风行的手段,她从不敢小觑。 眼下时刻,与其虚与委蛇,不如坦白诚然。 青鸢回道:“养母恩重,无以回报。世子若查得彻底,应当知晓我阿娘的来历了。她是个命苦的女子,前半生过得昏暗无光,几经飘零……如今再遇故人,阿娘黯淡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这大概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对幸福的奢求,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帮阿娘了却心愿,为此心甘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瞿涯没有言语,半响,他冲她招了招手。 青鸢不敢怠慢,赶紧朝前靠近。 不知是她第一次看男子裸身不好意思,还是被水池热气熏燎的缘故,青鸢脸颊红得极快,完全不敢与瞿涯对视。 瞿涯好整以暇乜着她,抬手,拇指捏起她的下巴,迫她离自己更近。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瞿涯道:“你先前不是说,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本世子,不知你说话的诚意有几分?” 青鸢当然愿意与他作成交换,立刻回:“请世子任意吩咐。” 瞿涯箍住她手腕,又捏痛她的手指,慢悠悠说道:“青鸢姑娘弹琴拨弦的玉指金贵,不知做不做得来帮人沐浴的活。” 青鸢将瞿涯的要求当做他报复羞辱的手段。 她一一应对。 青鸢不卑不亢坐在池沿,默声拿过一块干净的白棉巾浸水,伏身帮他仔细擦拭肩胛。 上次那道疤,她又看清了。 瞿涯不再言语,亦或是羞辱。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无声的环境里,相互接触的异样感觉被成倍放大。 瞿涯身子不受控的发僵,肩背被她摸碰,她力道像猫挠一样,一下接一下绵软无力,他咬紧牙关,只觉越来越痒,好似无数只蚂蚁在他背上爬。 最后忍无可忍,他凶着面目,一把扯过青鸢的手臂,将她桎梏停下,眼神晦暗几分。 “你没吃饭?” 青鸢一怔,美眸眨动,老实回:“还没来得及。” 瞿涯瞬间烦躁,比整她之前还要更烦。 他将她用力甩开,像脱手什么棘手的东西:“你这力道是伺候我,还是折腾我?” 青鸢看他不满,斟酌着小声提议:“那我再多用点力气,行不行?” 她委曲求全的好似没有一丁点脾气。 瞿涯俊容始终冷着,但眸底炯炯,分明是遮掩不住地炙热。 他错过目去,没应,但也没拒。 青鸢此刻只想讨好他,看到矮几上的瓷瓶里装着玫瑰露,她抹在掌中,揉出沫,而后小心翼翼帮瞿涯擦肤,想叫他更放松舒适。 可她哪里知道,她滑溜溜软似无骨的小手游走在瞿涯背脊,不管是什么力道,或轻或重,于他而言都是折磨,是酷刑! 他搭在浴槽沿边的手不自觉扣紧,呼吸愈发沉重,放松不了丝毫。 瞿涯绷紧声线,质问道:“你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香气熏人得很,自作主张。” 青鸢伺候的手停下,有点茫然。 玫瑰露又不是她带来的,本来就是瞿涯自己浴室里的东西,谁知道他不喜欢花香味,还将东西放在近处啊。 青鸢心里嘟囔,觉得他是没事找事,可嘴上当然不敢反驳。 她低眉顺眼,手上重新拿了块干净棉布,帮他把身上的香液过水拭干净。 两人短暂和平相处,没有剑拔弩张。 青鸢瞅准瞿涯眉梢放松的时机,主动起了新话题:“听闻世子先前向陛下请求,想在京中大办一场庆功宴,以扬国威,振奋军心,可有此事?” 瞿涯眼皮都不抬,大言不惭道:“我的军功难道还不配一场庆功宴?” “自然配得,自然配。”青鸢忙给他顺毛,语气温柔着又说,“只是世子始终犹豫吉日的选定,庆功宴自上月初开始筹备,到今日已过四十天,仍未有确定的准信,下面干活的那群人日日不敢松懈,实在辛苦。” 其实两人心里都有数。 瞿涯就是刻意拖延,目的是让这场庆功宴,挡住他老子娶妻的事。 毕竟官宦人家的普通嫁娶,哪有举国贺庆他的赫赫战功重要? 他的这个法子,既成功挡了他老子的道,也顺便挡得陛下开不了相劝的尊口。 青鸢对此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又不禁佩服他的多谋手段。 瞿涯听出她话中有话,仰头闭目,慢悠悠回:“你可知晓,我们在战场拼过几次命?流过多少血?每个能活着回来的兵士都是好汉,前线鏖战艰辛,人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好不容易凯旋回京,这场与民同欢的庆功宴当然不能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青鸢沉住气,听他继续。 “所以,不管是宴会整体统筹,还是细节微末的安排,甚至小到喝什么酒赏什么曲,我都要一一确认过。如此,准备时间自然要长些。” 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私心? 青鸢有求于人,耐心劝说道理:“世子的庆功宴当然不能敷衍,但宫廷礼部已经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哪怕再细微的地方,如今应该也确认得差不多了。刚刚世子提起那些跟随你出生入死的兵士,我想他们争得军功,回乡后肯定早早与家人报了喜,然而庆功宴迟迟不至,说不定附近的邻里街坊会议论闲话,猜疑他们冒领功劳,故意吹牛说大话。” 瞿涯蹙眉:“谁敢?” 青鸢看着他的脸色,继续说:“世子心慈,抚恤下属,肯定不愿见他们受这般委屈,如果庆功宴能尽快定下,风风光光大办一场,自然堵住了那些想看笑话人的嘴,劳苦功高的兵士及其家人也能真正地扬眉吐气。” 瞿涯:“你操心的事真不少。” 这话,不知是夸她还是损她。 既能理解为欣赏她的思虑周全,也可以认为是,讽刺她的多管闲事。 青鸢带着笑意,奉承着他说:“没有,我只是设身处地为大家想了想,世子行事比我考虑得周到,心中一定早就有数的。” 瞿涯没回应这话,默了默,另起话题。 “上次见面,你不是问我身上伤疤有几处吗?今日给你机会,自己来数清。” 青鸢笑容一滞,明显怔了下。 瞿涯好整以暇看着她道:“两次机会,若你数得对,我便答应你,庆功宴七日后办,不再往后延拖。” 青鸢眸光瞬间一亮,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竟这么轻易松了口。 她口吻急切问:“当真?世子一定说话算话。” 看她激动的模样,瞿涯觉得好笑,他缓缓点了头,答应说:“算话,你可以慢慢数。” 得了他的保证,青鸢整颗心都快速跳起来。 瞿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不会把规矩坏在她这里,而且数伤疤不算什么难事,他是有意给她机会的。 她心里顿时觉得瞿涯千好万好,先前偷偷说他那些坏话,真是不应该。 青鸢垂目凑近瞿涯身侧,视线仔细掠过他背脊上的每一处。 沿着肌理,细细数过。 背上一共两道深痕,一道浅印,算作三处伤疤。 青鸢心中记下,又去检查他的左右手臂。 只右臂有一道伤,这是第四处,至于左臂,光洁并无瑕痕。 青鸢做事谨慎,还担心瞿涯臂上水光晃眼,容易忽略细微,于是大胆在他臂上摩挲了遍,确定没有异样手感,才终于放心。 检查完水上明面的,青鸢动作迟疑,犯了难。 瞿涯下半身还都浸在水里,她如何去数那些地方? “世子可洗好了?”青鸢想等他出来,擦干净,再去数。 瞿涯启齿:“这几日公务繁忙,身子乏得很,我想多泡一会儿,解解疲累。” 青鸢紧张问询:“那我等世子泡好出浴后再数,可以吗?” 瞿涯目光冷睨上她,恃强开口:“给你半柱香时间,你若数不出来,我刚才的话收回。” 青鸢当即着了急,慌乱不知该怎么办好。 瞿涯适时好心提醒:“你可以,下水。” 青鸢水杏似的眸瞪圆,讶然看向瞿涯,见他眼底尽是玩味与趣意,指尖轻抖了下。 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更何况,再坏的情境她先前都想象过了。 青鸢褪下外衫,身上只披单薄的里衣下水。 玉石铺就的浴槽到处都光溜溜的滑,她脚下一个不慎,没踩稳,猛地朝前扑去。 若扑到别的地方,肯定是狠摔,预想到这样的惨烈结果,青鸢毫不迟疑地腰身一歪,直冲冲地往瞿涯那边砸去。 他眼疾手快,反应及时,顺势揽了她的腰,将她拖抱到腿上。 青鸢惊魂未定,环着他的脖颈,大喘粗气。 瞿涯眼神复杂盯着她,手没松,语气冷:“又投怀送抱,上次自讨了没趣,没长记性?” 青鸢被他这么说,实在委屈。 分明是他态度强硬,迫她下水的,怎么现在又说成,是她不安好心刻意接近? 心里纵不平,她也凶不起来,只能嘟囔道:“我是不小心……没站稳。” 瞿涯腰身往后靠,催促问:“还要坐多久?” 青鸢脸红,松了手,慌忙从他身上爬下来。 她安分蹲坐在水里,靠贴瞿涯身侧,两人距离很近。 青鸢身上里衣本就是单薄一层,当下浸过水,几乎完全透肤了。 她自己也慢慢察觉到,窘赧之下,不得不伏低身,让身子尽量多的没入水里。 然而她一动,水面荡起涌动的涟漪。 瞿涯目光扫过去,旋即僵停。 池子里,泛起的荡漾显然遮掩不住乍现的春光,那浑圆若隐若现地起伏,饱满粉腻,看得人眼底直直生火。 她穿的小兜衣是藕色的,挂脖的带子极细,若是扯,分毫的力道就能将其轻易拉断。 瞿涯不觉自己目光失礼,反而明目张胆地盯着。 竟然比他想象过的,还要熟得更好。 青鸢难以忽略他侵进的视线,脸颊爆红快要滴血,她受不住地双手交叠慌挡到胸前,却听瞿涯冷冷出声命令。 “放下。” “世子……” 她带点哭腔的耻辱。 瞿涯睨着她,口吻无情:“我没有强迫你来,所有,不都是你求来的?” 青鸢几乎想要落泪了。 她怕他失了兴致,连带刚刚的承诺也一并收回,毕竟她还没有将疤痕的数量数清楚,没有最后的答案,他临时结束游戏也不算失约。 思及此,她咬咬牙,不再顾什么脸面,于是放下手,挺着傲人的胸脯,任他观瞻。 瞿涯试探抬手。 青鸢怕他,下意识往后退。 瞿涯顿觉无趣,手放下,连带目光也收回。 青鸢也察觉到什么,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想自己看起来那么不堪,身子尽量往下没,只露脑袋。可如此一来,上半身不得不更深躬往前探,几乎要贴到瞿涯胸前了。 她当然想离瞿涯远远的,可直起腰身,胸口又会袒露…… 简直进退两难。 情急下,她暗自怪怨自己思虑不周,来前应该缠上裹胸,不然此刻也不会如此被动。 “还不数吗?时间可不等人。”瞿涯嗓音微带沙哑,罕见语气不坏,“可以给你些提示,我腰腹附近有好几处伤痕,那里,你可以多留心。” 青鸢怔怔点头,目光向下,盯上他劲瘦下收的腹。 麦色肌理,块块分明,看着就结实,有力。 刚刚自己被盯看时,那般煎熬,现在轮到她去看瞿涯的身体,她勉强从容,反倒瞿涯,身子紧绷,不甚自在。 你倒也会害羞呢! 青鸢心里腹诽一声,带点报复的意图,目光更加灼灼不避,毫不掩饰。 “你到底数不数?”瞿涯干巴巴一声,脸色不好。 青鸢见好就收,开始专注:“这就开始。” 到底隔着水面,水波晃动,一些细节痕迹根本看不清,更别说数明白了。 叫瞿涯起身动一动更不可能,没办法,青鸢只好想了个触感代替目力的法子——用手摸。 没时间扭扭捏捏,瞿涯本就耐心不足,心思更叫人难以捉摸,他好不容易给了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青鸢不再犹豫,当即付诸行动,伸手探下去,先在边缘处小心探摸。 算她运气好,刚摸下去就感觉到一道略深的疤痕,不到两寸,触感明显,伤口不浅。 确认了这一处的位置,她继续往周围探,动作仔细,来来回回。 开始时她只用食指和中指,到后面直接五指齐用,胆子愈发变大,越摸越无所顾忌。 又有一道浅痕。 青鸢用指腹轻轻擦过,心里默默记下这是第几处。 她手臂越伸越往下,随之而来的,是耳边渐渐逼近的呼吸声,难以忽略地火热沉重。 气息燎灼,像条无形的火舌,不断往她面前扑打火星子。 她早不敢去觑瞿涯的脸色了,只想尽快探究到答案,然后交差,叫他践诺。 但是,瞿涯忽的失控了。 青鸢当然有察觉,只是刻意不去看,她以为瞿涯也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不堪忍受猛地抓住她手腕,伴随粗喘,粗鲁直往下拉。 而下面,正威风勃勃,欲盖弥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夜半,宋棠川偷偷摸摸进府,恰被还未就寝的母亲抓个正着。 堂堂长公主殿下,自然耳目众多,也不知是他身边哪个小厮泄密,竟把他送人去熹园的事如实回禀了。 面对母亲的严肃诘问,宋棠川实在有苦说不出。 “你表哥家里面的污糟事已经够多了,你还嫌不够乱的,竟敢送自己的婢女过去,给你表哥玩乐?简直胡闹!” “母亲,我……” “闭嘴,还敢狡辩!说起来你们两个都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尤其你表哥,可本宫之前几番提议要给你表哥张罗相看,他都推辞了。原本我以为他是没开窍,不知姑娘家的好,结果现在你们又整这出。要是真不耐寂寞,那就早早定亲,偷偷摸摸御女寻乐,哪是世家子弟该有的风范?传出去难道好听?” 长公主语重心长,耳提面命。 宋棠川臊眉耷眼地老实站着,哪敢反驳一个字。 实话当然不能说。 他可不敢跟母亲坦白告知,送去熹园那女子,其实是姑父相好女人的女儿。 这么复杂混乱的关系,他还掺和进去,说出来不得被扒一层皮啊。 宋棠川:“母亲误会了,那姑娘不是我身边的人,她是……是阆苑的一个普通婢子,此前我正好在阆苑修缮外苑,表哥交代我帮他找个机灵的阆苑姑娘,带去熹园问话,目的是从别人嘴里,打听打听那姓贺女人的底细罢了。” 长公主半信半疑:“既如此,何必偷偷摸摸的?” 宋棠川脑筋转得快,解释说:“姑父要娶阆苑伶人进府续弦,此事本就不光彩,表哥为此有多上愁,母亲也知道的。他忌讳阆苑二字,当然不愿光明正大地与阆苑的人接触,就是半点关系也不想沾,所以才托我帮忙的。” 长公主稍稍思忖,信了这话。 她叹口气道:“真是苦了涯儿这孩子了。这段时间你若有空,多去熹园陪你表哥说说话,帮忙开解开解。陛下倚重他,断不会在他不松口的情况下,默许你姑父荒唐行事。等过几日,我也进宫一趟。” 宋棠川想到表哥的交代,阻拦道:“表哥说了,不让母亲为他的事进宫向陛下开口,他一人应对足矣。” 长公主拉过亲儿子的手,低声一喟:“也不单单是为你表哥,还有你父亲。这几日,你父亲唉声叹气多少声了,他嫡亲胞妹过世后受这样的辱没,心里自是极难受的。” 宋棠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原本站在他的立场上,当然同样排斥那母女俩,对其怀有深深的敌意。 可今日见到青鸢,与她短暂接触过,看她为了自己的阿娘费尽心思,放低姿态,心里竟生几分同情。他没法再将青鸢视作片面的坏人,只觉她同样是个可怜的姑娘。 不过立场不同,各自有各自想守护的人罢了。 …… 熹园主院,夤夜明烛,晃曳不熄。 浴房里,水汽早已消散,池水的温度也渐渐凉下来。 瞿涯身子半浸在里面,非但不觉冷,面色反而带着古怪的潮红,连带脖子以下都浮现异色,原本阖着的眸良久终于掀开,倦怠下睨,见身前水波微微漾动,青鸢无力偎在他怀里,圆润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在抖。 他舒缓口气,顿了顿,启齿:“下去。” 声音一出,瞿涯当即蹙起眉头。 他诧异自己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的温柔,言辞当然还是简厉的,但口吻完全不对劲。 对此,他极感不适应,更懊恼不已。 愠恚之下,瞿涯收敛怜惜,冷脸甩手将青鸢一把搡进池子里,看她浑身漉漉,完全无动于衷。 青鸢茫然滚落,好在及时稳住身子,没有磕碰到要处。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大半身子陷在水里,目光迷茫无助,轻唤道:“世子……” 瞿涯原本不想看她的,可下意识的动作快过脑子,视线全然不自觉的在青鸢落水后跟移过去,然而只看一眼,他便难以移开目光了。 青鸢脖子以下的肌肤,全部从里到外透着腻腻的浅粉色,不知是泡水太久的缘故,还是被他体温所灼,像小刺猬的肚皮,不易见的皙嫩。 颈如蝤蛴,往下,领口松垮外敞。 浸透的单衣虚挂在肩头,满目春色,晃荡喷张。 方才她落水的动静不小,池水在漾,层层涟漪,水纹荡曳到青鸢若隐若现的身前,很快再匿入中间的壑沟,深不见底,只有饱满冲击力。 瞿涯喉结滚动,本能做了个不自然的吞咽动作,偏过眸光。 青鸢早察觉有道火热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听清晰吞口水声,当即吓得小脸一白,情急之下,她没有衣衫遮身,只好慌忙遁形,躲入水下遮挡。 见她是这个反应,瞿涯冷嗤一声,心中不悦。 眼底余热渐渐散去,但面上神色并没有如往常凌厉,毕竟刚刚借了她的手舒畅过,欺负了人再沉脸恫吓,总觉得少了威慑力。 瞿涯沉默了会儿,冲青鸢伸出手。 青鸢不明所以,又不敢避,忐忑地把手递过去。 瞿涯一把箍住她手腕,将她掌心打开,白嫩的手心中央有道磨痕在明显泛红,甚至最中间位置,隐隐还有挫破皮的迹象。 他粗粝指腹抚过,问道:“还疼吗?” 青鸢看着他,整张脸又迅速涨红起来。 她臊得不行,一个字也回答不出,只能摇头表示。 瞿涯没松开,继续盯看着,寻常的语气又问:“不是都说练琴的姑娘手多是糙的,我根本没怎么弄,你手心怎么如此不经干?” “……” 青鸢头垂得更低,不言语,像个哑了的鹌鹑。 瞿涯等不到回答,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再开口,声音罕见多了点耐心:“我不是故意伤你,知道你浑身皮子嫩,没想到掌心也是吹弹可破。待会儿给你上点药,我这里有军中特供的金疮药,你这点小伤小痕,估计涂抹了药膏隔夜就能好了。” 青鸢抿抿唇,尝试把手往回缩,好在瞿涯配合,松开虎口放了她。 “指头练得多了难免生茧,但我们平时会注重保养,弹弦时也都会缠护,至于掌心,大多时候不会磋到,更不会粗糙耐磨……” 她原本只是想解释清楚,可说到最后四个字,脑海里不受控制想到一些难堪画面。 画面里,世子背脊倚靠池沿,仰身阖着眼。伴随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他拉过她的手,不停上上下下。 青鸢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回神。 未料思绪刚一收回,她猝不及防与瞿涯撞上视线。 瞿涯看着她,眼神有点深晦:“规定的时间早过了,不过看在你表现好的份上,你现在答对,我的承诺依旧算数。” 表现好…… 青鸢下意识将手心握紧,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 虽然刚刚经历过一番混乱洗礼,但正事不能误,青鸢心中记住的答案更不会受影响混淆。 她认真答复:“世子身上深浅共十二道疤痕,背上三处,右臂一道,腹部……三处,脚踝一处,剩下的都在臀腿位置。不知青鸢数得可准确?” 瞿涯眉梢微挑,整张脸不刻意威厉骇人时,显得那么优越俊朗。 他缓缓笑了,道:“嗯,答对,各处都数得清楚。” 青鸢轻浅呼吸,面色如常,掩饰激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她整颗心砰砰跳得乱且快。 好在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再难熬的过程也都是值得。 她赢下了世子的承诺,庆功宴举办在即,这意味着离阿娘进侯府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出于慎重,青鸢确认再问一遍:“庆功宴具体举办的时间……” 瞿涯:“答应你的,七日后。” 青鸢松了口气,望向瞿涯的目光,那一刻竟带上几分复杂的感激。 他是位高权重的簪缨子弟,上层阶级,并不容易体会弱势者的处境艰难与身不由己。越是身份高的,越多数凉薄,她原以为瞿涯也是如此,但此刻想法却发生改变,两人除了情欲方面的交换,她觉得自己或许也得到了他为数不多的一丝怜悯与善心。 不然,若他在玩弄她后无赖翻脸不认,她又能如何? 收回神。 青鸢试探着又道:“等庆功宴结束,侯爷再求圣上允婚,世子还会……再阻吗?” 瞿涯眼神锐利了些,盯着青鸢,反问:“你觉得呢?” 青鸢仔细斟酌,此刻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错的,她必须慎之又慎。 可无论怎么表态,惹瞿涯不悦的风险都大,左思右想后,青鸢选择适时示弱扮可怜。 “世子欺我,占尽便宜,我的手到现在还疼,世子若看我可怜,总该叫我安心些的。” 瞿涯听她语气带上哭腔,又见眼尾泛红,要掉眼泪,眉心顿时拧起。 “哭什么?与我做成这样的交换,你吃亏吗?占尽便宜的人,难道不是你们母女俩?” 闻言,青鸢眨巴眨巴眼,又迟疑吸了两下鼻。 她慢半拍反应过来,瞿涯这话的意思是……愿意松口了? 青鸢激动一把拉上瞿涯的手,目光盈盈烁动光亮:“世子,你人太好了……你放心,我们绝对安分守己,阿娘进门后会主动要求搬进偏院,绝不会占先夫人的地方。至于我,会继续本本分分住在阆苑,绝不常去侯府打扰,每月只一两次看望阿娘即可。” 侯府毕竟是高门贵户,门阶不是什么人随便都能跨入的,她当然不会坏规矩。 青鸢自认为这番思量顾全周到,于各方有益,世子必定满意。 然而未料到的是,瞿涯听完后冷下脸来,蹙眉明显不悦。 青鸢困惑茫然。 瞿涯睨着她,冷声:“又自作聪明。你跟你娘一同进侯府,若不愿意,就谁都别进。” “我……”青鸢不敢不从,却实在为难,“我受恩于勤王,在阆苑好吃好住待了两年,不好随意一走了之的。更何况,勤王与侯爷是旧交,我的伶人身份夹在其中,难免尴尬。为侯爷考虑,也为世子考虑,我确实不宜同阿娘一起进府,身份上更不该与侯府搭上关系,避免招惹麻烦与非议。” 瞿涯不以为意:“有什么麻烦?谁敢有非议?你一口一个阿娘叫得亲,可如今她大着肚子正艰难时,你却不愿留在她身边陪着吗?” 青鸢摇着头:“我当然想守在阿娘身边照顾着,可勤王……” 瞿涯:“勤王那边由我去说。” 青鸢抿抿唇,不知他为何如此坚持:“听闻世子早就不常居侯府了,我同不同阿娘进府,又有什么分别,世子若想见我,随时唤我来熹园就是。” 瞿涯好笑看着她:“想见你?你害不害臊。” 青鸢窘迫,美靥涨红,低首不做声了。 瞿涯唇角掣动了下,口吻压迫,不怀好意:“你随你阿娘一同进府后,算不算我名义上的继妹?到时,你阿娘与老头子洞房花烛,她的宝贝女儿则不知羞耻上了继兄的床……这样不清不楚的一家人,怎么样?听起来很有趣是不是?” 青鸢瞠目呆滞住,浑身骤然冰凉,心中对瞿涯残留的几分感激,瞬间荡然无存。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还是为了想方设法对她们母女俩进行羞辱。 他无所不用其极,觉得阻挠阿娘进府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报复心,于是制定了新规则,并强迫她加入,陪他玩更有趣的游戏。 青鸢小脸煞白,愣愣望着他,艰涩说不出话。 瞿涯声音薄凉的:“你该庆幸,我对你确实有兴趣,不然这样的游戏你想玩也根本没资格,你阿娘更做梦也别想进侯府的门。当然,我不强迫,愿不愿意,你自己想清楚。” 青鸢只觉千钧重的锁链绕在身上,一圈一圈,裹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垂头沉默,片刻后,妥协又恳求地开口:“世子羞辱我,玩弄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求你一定不要叫阿娘知道。她身体不好,能过的好日子不长了,我只想她嫁进侯府后能过几天真正的舒心日子。不管世子心中有再多的恨意与不平,都可以全部发泄到我身上,只要不迁怒报复于阿娘,我什么都愿意承受,求你,好不好……” 望着青鸢祈求带泪的瞳眸,伏低在膝的身姿,瞿涯面无表情别过眼。 他意味深长地低语:“全部发泄,你这蒲柳纤弱的身子骨,岂能承受得住?” 青鸢一时没会意明白他话中的恶劣意味,急切回复表态:“我可以!” 瞿涯眸光暗了暗。 他抬起手,轻拍两下青鸢透粉的脸颊,声音短暂温柔:“看你后面表现。” 留下这句话,瞿涯收手,往下一撑,哗啦从池子里起身,裹缠浴巾,扬长而去。 青鸢眼睁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没有交代,亦没有叮嘱,只觉怅然若失。 外面似乎开过门了,有风透进来,拂过她肩身,带来丝丝侵骨的凉意。 青鸢忍不住哆嗦了下,闷垂下头,双手环叠在胸前,竟一时失控想哭。 …… 略须臾,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一个模样老实的中年仆妇拿了身干净的衣裙进来,递给池中衣不蔽体的青鸢。 青鸢艰难起身,红着脸换好衣服,整理得体。 那仆妇全程无声,目光旁落,此举勉强缓解几分青鸢的无助与窘迫。 等她收拾完毕,仆妇伸手示意了下,而后在前引路,领她出府,全程依旧一言不发。 熹园侧门外,有辆不起眼的马车早早在角落里候等,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匿在黑暗里,不见日光。 青鸢走过去,心情沉重上了马车。 辘辘车轮声响在京城繁华的主街道上,夜半子时,金吾宵禁,除了贵族世家的马车,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在外面晃悠。 思绪恍惚外散了会儿。 再收回时,青鸢重新振作起来。 无论如何,她这一趟没有白来。 虽然付出了代价,也受了委屈,但阿娘能得偿所愿,才最最重要。 等庆功宴结束,侯爷一定求得婚期将至,阿娘眼看就能重新过回高门贵妇的生活了,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她不能出丁点岔子。 安抚好瞿涯,只要他舒心了,她们就都能舒心。 作者有话说: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第9章 第9章 上半夜漫漫,青鸢再回阆苑,已经后夜丑时了。 夜阑更深,侧门的两个守卫靠墙盹着,夏蝉在里面接应,青鸢轻车熟路放浅脚步进门,没有惊扰到旁人。 在阆苑,有钱能寻很多方便。 守卫白日得了钱银,眼下究竟是真睡还是假寐,那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顶阁,夏蝉伺候青鸢梳洗。 见自家姑娘神情倦疲,无精打采眼皮耷拉着,夏蝉心疼不已,关怀出声:“姑娘,怎么样了?” 青鸢表情略欣慰回:“放心,事情有进展了,等明日我与你详说。” 说着,她恹恹打了个哈欠。 夏蝉见状,不敢再缠着问东问西,耽误姑娘休歇。 她扶着青鸢回寝上榻,之后将房间内的火烛熄灭,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房间暗下来,门关严,青鸢裹着被子朝里翻了下身。 原以为前夜经历那么多,睡前一定止不住胡思乱想,不易安枕,然而没有想到,浮动的思绪还没来得及飘散,她就放空一般,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青鸢睡得极沉,久久深陷梦魇,无法抽身。 梦中,她意识渺茫不清,只恍惚觉得身上好像被无数根藤蔓紧紧束缚,藤蔓似触手,不断癫狂乱舞,后齐齐扑上来,在她身上胡乱游走,存在感极强,她如何挣扎都避不过。 险境未脱,她大汗淋漓正无措之际,又看到有条黑色巨蟒顺着藤蔓朝她爬过来! 巨蟒身上布满黑色的鳞片,鳞片上闪着骇人的寒光,它黏爬着靠近,眼神恻恻。 青鸢当即脸色煞白,吓得浑身哆嗦,她眼睁睁看着巨蟒诡异扭动身子停在自己面前,然后森然吐出蛇信子,冲她嘶嘶,再嘶嘶…… 这一幕,她简直要昏厥了。 可不知为何,巨蟒并没有发狠扑咬她,而是扭转方向,缓缓环缠上她的手臂。 青鸢怔然,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忽传一阵异感,而后灼热觉痛。 原来巨蟒粗粝的鳞片正反复摩擦在她柔嫩的掌心上,它就那样来来回回蹭着她,直至磨红,磨破,怪异至极。 青鸢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生怕反抗会惹怒它。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巨蟒终于停了动作,它餍足一般恹恹,之后浑身一抽搐,竟冲她手心喷射出一股毒液,温热浊浊。 青鸢吓得猛闭上眼,毒液腥烈,她担心自己这只手会不会从此残坏。 又过去好久好久,身上紧束的裹缠感突然消失,青鸢慢吞吞睁开眼,发觉藤蔓没了,巨蟒也消失不见,一切仿佛都是幻觉。可是,等她迟疑抬起手,看到自己手心被粗粝摩擦过的红痕依旧鲜明,她便知道,巨蟒一定是存在过的,并且真实污过她的手。 青鸢脑袋迷迷瞪瞪,即便醒了,短时内仍分辨不清真实与梦境。 她攥了攥手心,缓缓神,环视周围,看到房间内熟悉的布置摆设,这才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真实感。 屋外,有人推门。 青鸢看过去,见是夏蝉端着木托盘进门。 看她苏醒,夏蝉眸光一亮,欣喜过望,脚步更是加急,同时出声相唤。 “姑娘,你终于醒了……前夜你烧热,等白日我发现时,你已经昏昏沉沉了。当时我吓坏了,赶紧出门去找郎中,郎中切过脉,诊断说你身上染了寒气,这才高热不退。我按郎中开的方子喂服过姑娘两次,终于盼姑娘醒了。” 青鸢听得有些发怔。 她并不知自己病了,先前一点预兆都没有,不过当下抬手无力,精神也确实昏昏的。 她不由回想起,自己衣不蔽体浸泡在熹园浴池的画面,她与世子在水中纠缠那么久,水温早都凉了,她上半身又近乎袒裼裸裎,偶尔有风拂进,肩身受凉,不忍瑟缩。 大概就是那时受的寒。 青鸢累累阖目,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我睡了多久……” 夏蝉回:“已经一天两夜了,姑娘水米未进,脸色都变得苍白。姑娘先喝下这碗药,我马上再端米粥过来给姑娘暖暖胃。” 没力气是真的,不过腹中饥馑感并不明显。 青鸢伸手接过药,喝下去,说道:“不急,只这样躺着也没什么消耗,倒不觉得饿。” 夏蝉拿走药碗,还是坚持去外面的小厨房端来热粥和两碟清口小菜。 亲眼盯着青鸢全部吃下,夏蝉这才安心。 她忍了忍,还是控制不住地怨道:“姑娘不过寻了世子一趟,怎么会被折腾成这样?早听说世子手腕如铁,在军中严惩苛责,麾下兵将无不怕他,莫不是他因贺阿娘的事迁怒于姑娘,为了泄恨,对姑娘私自施罚……” 青鸢否认:“没有,我这病与世子无关。大概是那夜露重,我又衣着单薄,来回颠簸时无意染了寒,怪我自己体弱,怨不到世子身上。再者说,世子按军律治兵并无不妥,否则怎么使得那群嚣张的夏凉人对他这位征虏大将军闻风丧胆,不敢冒然犯边。” 夏蝉仍有犹疑,确认再问:“世子当真没为难姑娘?” 青鸢摇头:“没有,我们不过心平气和地聊了聊。” 说这句话时,青鸢莫名觉得手心痒了下,好像有根无形的翎羽在她掌纹上来回搔拂。 她默默把手攥紧,藏进被衾里。 夏蝉松了口气,不再提世子,她转念想到另一事,立刻告知给青鸢:“对了姑娘,钟媪今早过来了一趟,说贺阿娘那边有事找,等姑娘有空了记得过去看看。” 青鸢忙问:“你没将我病了的事往外说吧?” 夏蝉认真:“没有,姑娘一定不想叫贺阿娘担心,夏蝉不会那么不懂事。” 青鸢欣慰弯唇:“嗯,小蝉做事向来稳妥。阿娘那边一定有事,等下午晚些我过去看看她。” 夏蝉担心欲阻:“可姑娘的身体……” 青鸢摆手:“无妨,刚刚喝了药又吃了粥,力气已经恢复些了,更何况你照顾得好,高热早退了,我身体没事。” 夏蝉想了想,还是坚持:“那我陪姑娘一道去,方便路上照看姑娘,以防万一。” 青鸢只得依她:“也好。” “还有一事……”夏蝉欲言又止,看了看青鸢,有点不情愿地压低声音开口,“世子那边也派人来了一趟。” 青鸢面露讶然:“世子有事找我吗?” 夏蝉摇头:“应该没有,世子只派人送了东西给姑娘。” 青鸢更加困惑,实在想不到瞿涯会给她送什么。 正绞尽脑汁,夏蝉忽的转身往外走。 她站定在东墙边的博古架前,踮起脚,从上面二层取下一个约摸手掌高低的紫藤釉色小瓷瓶。 夏蝉把瓶子拿在手里,走回来递给青鸢,说道:“就是这东西。奴婢收到后先打开检查一遍,仔细闻嗅后,辨出里面大概装着某种药物,应是治外伤用的,世子怎会送这个……” 青鸢略微琢磨,当即反应过来,那是一瓶金疮药。 先前在熹园,他那么坏地擦伤她,事后又说过,会给她军中特制的最好的疗伤药。 他说到做到了。 青鸢脸色渐浮赭晕,手掌心传来的异感再次鲜明。 她下意识想到了那个出没巨蟒的可怖梦境,梦里,蟒身粗糙磋磨她的画面慢慢与浴房池中的一幕幕重合。 她还是她。 而那条黑色的蟒,已经慢慢幻化成瞿涯的样子,或者更准确说,是瞿涯的部分模样。 …… 将近黄昏时分,青鸢带着夏蝉出门。 两人平日惯走侧门,行事不爱受人关注,然而这点谨小慎微却躲不过有心之人的眼。 薛三娘带着自己的外甥女邹清清,站在树影遮挡后的一幢阁楼里的二层凭栏处。 两人暗窥着青鸢出了阆苑上马车,之后扬长而出,不见踪迹,彼此交汇了下眼神。 薛三娘小声嘀咕:“前夜后半宿才回来,才刚过两日又忍不住偷摸跑出去私会,真是不知检点。也不知道她究竟勾搭上了京中哪家的贵公子,竟肯主动成这般,从前身份再显贵的郎君来阆苑,青鸢都鲜少赔笑脸的。” 邹清清默默收回视线,附和问:“姨母怎么知道,青鸢妹妹是外出相会男子了?” 薛三娘面上一副过来人的讳莫如深:“还用想?平日里哪见青鸢这么频繁地出过门?还叫夏蝉拿银子打点,鬼鬼祟祟的不敢叫人知道,一看就有猫腻。要不是勤王殿下供着她,看重她那一手独门的好琴技,又给她住顶楼的资格,我早出手教训了。再容她乱来,阆苑规矩的名声都要被她给毁了。” 邹清清装模作样出声:“青鸢妹妹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薛三娘冷哼一声:“你哪会看人?阆苑一众姑娘里,就属她最妖妖调调,平日里顶着一张狐媚子的脸,就爱装模作样扮清高,如果真是人淡如菊,又怎会拼着从苏陵来京城?还有她那身子……才多大就已经生得那般风致,再过几年还了得?如今来阆苑的贵客,是个男子看她都移不开眼,她倒好,一边假装不恋权贵,刻意端着,一边又暗戳戳比较想挑个最好的。那点小心思骗骗男人还行,可逃不过我的眼。” 邹清清试探问:“那姨母觉得,青鸢妹妹选中了哪家公子想攀附?” 薛三娘啧啧嘴,边琢磨边说:“这还真看不出来。反正在阆苑里,她是处处谨慎,规规矩矩,从未被人抓到过把柄,但在外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阆苑里不全是我的眼线,更有不少王爷的人,青鸢被王爷护法,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派人盯她的梢。” 邹清清在旁幽幽提醒:“我倒突然想起一人。云麾将军的幼子,杨桀杨公子,他先前来阆苑几次,都点名要青鸢妹妹弹曲,青鸢妹妹全部拂面推辞了。但上次,听琴嗓子过敏,姨母叫青鸢妹妹代她上船献艺抚琴,我后来打听到,当日船上就有杨公子,他们两人会不会就是那次……” 话不说完,故意引人往不清不楚的方向无限遐想。 顿了片刻,邹清清继续引导:“而且,前两日杨公子的好友来阆苑听曲,随口提起,杨公子这两日不来阆苑,自有别的姑娘相会。我想怎么会这么巧呢,他们两人出行一致,不约好就都能赶到一起?” 薛三娘还真听进去了,将前后巧合都联系起来,越觉推断有理。 她忍不住幸灾乐祸道:“那位可是个真色胚,咱们且等着看吧,放任他们胡闹,早晚得出乱子。青鸢天生媚骨招人,出门的次数一多,肚子早晚被杨桀搞大了。偷吃可是阆苑的大忌,任她琴技再好,再受王爷照拂,也得栽了。” 邹清清一副为大家着想的口吻:“我与青鸢妹妹相识这么久,着实不忍看她走弯路,可阆苑毕竟是这么多姐妹的栖身所,绝不能因为一人之过,毁了众姐妹的安生啊。” 薛三娘忿忿:“无德之人怎配居高位?青鸢霸着顶阁住了多久,如今也该换换人了。清清,你的舞技在阆苑里算数一数二的,奈何总被青鸢的琴艺压过一头,若她真与京中公子纠缠不清,坏了清白名声,那真是犯了王爷的忌讳,到时候她被赶出去,姨母一定想办法扶你住进顶阁,算补偿你当年受的委屈。” 邹清清含蓄点点头,眼神下睨,透出一丝难遮的得逞喜悦。 谁不愿意人前风光,受人仰望? 当年,如果不是王爷突然从苏陵带回青鸢,她早在两年前,就该住进阆苑顶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上次来小院,阿娘面上还是病恹恹的,然而这次再见,阿娘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脸色红润很多,眼神更不再黯淡,整个人都透着股精气神。 青鸢自感欣慰,单独与阿娘在屋里说着体己话。 “阿娘这么急叫钟媪找我过来,是出什么事了?来前我还担心阿娘的身体,见你气色好,我就放心了。” 贺容音拉过青鸢的手,情绪难忍地激动:“鸢儿,昨日王爷来过了,说世子终于肯定下庆功宴的日子,只要庆功宴能顺利办完,我与王爷的婚事八成不会再受阻了。” 说这话时,贺容音眼神微微发亮,连带握着青鸢手腕的力道也跟着收紧。 她年轻时本就长相貌美,眼下褪了病容,更显风姿,看上去根本不像逾四十的妇人,反而更接近三十多岁的美妇状态。 谈及婚事,她眼底的期翼与光亮几乎与年轻姑娘无异。 青鸢真为阿娘高兴。 她假装不知此事,佯作诧异与惊喜:“世子居然肯松口了……看来侯爷一定费尽苦心才终于说动世子宽宥成全,王爷待阿娘真的有心了。” 贺容音盯看青鸢两眼,松了口气:“鸢儿当真事先不知此事?原本我还担心,是你介入其中,帮忙转圜的。” 青鸢反握住阿娘的手,宽慰道:“纵我有心,也是无力。世子深厌我们母女俩,对我避而不见还来不及,怎会愿意私下见我,或者与我约定什么,阿娘还是太看得起我了。” 贺容音摇着头,低叹一声:“世子的脾性我不了解,但鸢儿生得好,天仙似的美人,我真怕世子是个浪荡子,怨我也顺便迁怒于你,对你欺凌。原本鸢儿在苏陵待得好好的,每日与易师父抚弦学琴,也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若不是为了我,鸢儿也不必一同进京,来过这战战兢兢的日子。” 青鸢凑上前,亲昵挽住贺容音的手臂,声音低低的:“阿娘,不管在苏陵还是京城,只有陪在阿娘身边我才觉得心安,我们母女俩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早就谁也离不开谁。” 听了这话,贺容音眼眶洇上热泪。 她抬手轻抚青鸢的脸颊,哽咽说:“好,咱们母女谁也不离开谁,都好好的。” 青鸢用力点头,畅想着以后:“阿娘放心,等你嫁进侯府,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 回了阆苑,舞斋与笛阁的姑娘们正凑众聚在院中,规矩站着等着薛三娘的调度安排。 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青鸢猜想京中大概是又有大型的筵席宴会要办了。 她倒没往瞿涯的庆功宴上联想,毕竟镇北侯府因为老侯爷续弦一事,正遭满城风雨的议论,京中谁人不知,世子对所谓的阆苑伶人憎恶痛绝,哪会再找阆苑的姑娘去席宴上献艺招摇,那不是自找别扭吗? 不关自己的事,青鸢向来懒得打听。 她带着夏蝉穿过人群,避开热闹,径自回了顶阁。 暑热的天气,她不过出门一趟已然湿透了内衫,再不想继续顶着日头活受罪了。 只是青鸢没有想到,这场热闹到底与她有关。 两日后,薛三娘着急忙慌找上门,扬言勤王殿下亲自吩咐,要她去世子的庆功宴上献一曲舞,并叮嘱她勤奋习练,上场千万别出岔子。 青鸢简直怀疑自己听错,忙问:“世子的庆功宴?要我去?” 薛三娘面上是真显着急的样子,回道:“是,王爷亲自派人传话交代的,点名要你过去露脸,往常这种场合王爷都不会特意点姑娘的名,也不知这回到底是怎么了……” 薛三娘是有意想套青鸢的话,可青鸢一脸茫然,也回答不上来。 青鸢再三确认又问:“当真是要我过去献舞……不是抚琴?” 阆苑的姑娘们个个多才多艺,但往往每人都是精学一项。阆苑分四个主院,分别是舞斋、笛阁、琴坞、琵琶轩,所谓术业有专攻,青鸢琴音弹得妙绝,可舞艺却不过尔尔。 就算庆功宴上有献舞环节,那也该从舞斋的姑娘们里进行选拔,凭白折腾她做什么? 青鸢想不明白。 薛三娘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原本她是想推自己的外甥女去做庆功宴的主舞,趁机出出风头,可邹清清已经勤奋苦练了两日,王爷突然说换人就换人,硬要去捧没有舞蹈功底的青鸢,怎能叫人不生恨。 薛三娘心里忿忿,面上还得硬赔笑脸:“是去献舞,王爷叫人过来传话时,我就已经再三确认过,不会错。” 青鸢揣测不明白王爷的心思,他向来不掺和阆苑的调度,怎偏偏这次有闲心? 还正好点了她的名…… 安排得一派混乱。 青鸢硬着头皮接下这任务。 没办法,既是不擅长的事,只能咬牙苦练,更何况留给她的时间本就不多。 她算有些基础,但不多,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熟一整支舞肯定来不及。 青鸢心里有数,当即决定取舍。 她只选一曲舞中最赏心悦目的片段呈现,短而精也好,总能应付过去场面。 青鸢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然而舞斋最有资历的邹清清,却怀疑她是背地走关系。 邹清清找到薛三娘哭诉,说明自己的怀疑:“此事绝对有蹊跷,王爷怎会突然管起阆苑的用人,肯定是有人在王爷面前说了什么,求王爷这么安排的。姨母……你说会不会是杨桀公子想与青鸢妹妹私会,所以以公谋私,特意制造见面的机会?” 薛三娘琢磨想了想:“应该不会吧,那日是世子与镇北军的庆功宴,表彰功绩的重要场合,杨公子忌惮着世子,怎么也不敢胡来的。” 邹清清却道:“那可不一定,听闻上次的船坞酒宴世子也在场,说不定世子与杨公子私底交情不错,彼此之间无需那么多担待。” 薛三娘越想竟越觉得有道理,抬手往桌上重重一拍,厉道:“真是胆大包天了,什么场合都敢胡闹,若青鸢真与男子私约见面,被我捉个正着,我绝不饶她!” 邹清清在旁又出主意:“到时咱们把场面闹大,叫众人都瞧见,就算王爷私心想护她也护不了了。” 薛三娘早不愿在阆苑总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压着了,别的姑娘见她总要恭敬叫声姑姑的,青鸢倒好,一口一个三娘,反过来还需她毕恭毕敬伺候着。 一个小狐媚子,竟比她在王爷面前还更能说上话。 薛三娘早觉得青鸢碍眼了。 眼前正是将人从高处拉下来的好时机,薛三娘眸光一暗,决定不留情面。 “好,只要她敢玩火,咱们就帮忙添把柴,保证叫火彻底烧起来,看她怎么摘脱!” …… 五日后,镇北军庆功宴在京城东熹园高调开席。 皇帝没有亲临,但赐来赏功圣旨,还有成箱御酒,将瞿涯天子宠臣的面子给的很足。 京中大臣倒是来得多,有些肱骨老臣当真看中瞿涯的栋梁之材,愿意与他走近,还有的,无非是想趁势上前贴一贴,在瞿涯面前露个熟脸。 除去外人,眼下正值京中各户议论的老侯爷瞿坚也到了,还有瞿涯的亲舅舅,当今驸马爷宋叙安,两人席上一见面就各种不对付,一个梗着脖子只想避过,另一个吹鼻瞪眼忍不住开口嘲弄。 最后还是瞿涯身边的亲信佟木过来将两位长辈拉开,安排他们分坐两席,隔得远些,省得掐架。 皇帝给瞿涯论功行赏的圣旨在台上宣读完毕后,便轮到瞿涯给自己的部下赏功赐金。 他自己得了万金,又全部不吝惜地赐出去,赏金不只流通于几个高级部将,瞿涯要的是钱银必须落实到每个冲锋陷阵的普通兵士身上,叫他们实在拿到手。 瞿涯表彰,字字铿锵,台下将士们情绪高涨,皆振臂扬威,声势汹汹。 席上,瞿坚还是忍不住扶须感喟了声:“虎父无犬子,不愧是我儿啊……” 这句声量不大,偏不巧就被隔着几个坐席的宋叙安听着了。 他脸一沉,不给面子地呸了声:“真当自己是涯儿的老子,就别给他丢人,做那不光彩的腌臜事!” 瞿坚咬咬牙,差点忍不住脾气想发作,他在自己亲儿府上还要受气,实在憋屈得慌,可又想到他与容音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不想一时冲动前功尽弃,于是假装没有听到,自顾自呷酒一杯。 宋叙安见老家伙厚脸皮没反应,更恨得咬牙切齿。 …… 赏功结束,场面便放松下来,接着就是入席吃酒,听曲赏舞寻乐子了。 瞿涯下台后该打的招呼都打过了,落了座,他给亲随佟木递了个问询的眼色。 佟木会意,躬身回:“青鸢姑娘已经跟着阆苑的人一起进园了,现在应该在候场。” 瞿涯往大致的方向扫了扫,人头攒动,眼花缭乱,一眼看不到想看的人。 他收回视线,言简意赅:“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佟木点头:“是,世子放心。” 两人刚刚对话完,坐席斜下方有人突兀扬臂呼喊,冒失不成样子。 瞿涯望过去,见是自己的表弟宋棠川正冲他欢欢喜喜地打招呼。 他敷衍摆了下手,懒得开口回应,侧首对佟木说:“少见棠川来凑这样的热闹。” 佟木讷讷回:“嗯,宋公子是少见能坐得住的性子,平日里不爱掺和酒宴,只喜钻研古籍或走访名山古建,今日过来的确稀奇。” 稀奇的不只他一个。 瞿涯目光冷淡睨下,大致扫了扫席上的宾客。 不少平日里没有任何走动的纨绔子,今日也都跟着父兄参与赴宴。 庆功宴比一般寻欢作乐的筵席要单调无聊些,他们还这般热衷捧场,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来讨他一杯酒喝。 是为青鸢。 瞿涯立刻就想到了。 阆苑安排青鸢来庆功宴献舞一事,前几日便在京中沸沸扬扬传开,今日来宾多少是捧他瞿涯的场,又有多少是为了来见美人一面? 一群酒囊饭袋! 在他的地盘上,还敢色胆包天? 瞿涯越想眸光越凛,端起一杯冷酒下肚,久难平息。 片刻,瞿涯将酒杯重砸在桌上,厉声命令:“佟木,你去安排,直接砍掉单独献舞的环节,只留群舞。另外,带青鸢来后亭见我。” 佟木闻听一愣,有点迟疑。 世子先前找上王爷特意如此安排,就是为了为难一番不擅舞艺的青鸢姑娘,怎么事到临头,眼见计划得逞,世子又突然改主意不干了。 他想不通,更摸不着头脑。 “世子,确认不留独舞环节了?” “不留,留着给谁看?” 听瞿涯语气不善,佟木不敢废话多问。 他赶紧离席安排,眼下台上的女将军正舞剑到尾声,按原来计划,下一个登台的就是青鸢。佟木先是急走,而后是跑,生怕迟一步,青鸢姑娘就要上台被众目睽睽盯着看了。 他是觉得没什么,青鸢姑娘本就习艺,临众弹弦的场合不会少,哪里就不能被看了? 可世子不愿,还差点发了火。 佟木听命行事,不敢多嘴。 …… 另一边,青鸢已经换好表演的服饰,一身紫色重锦绫罗纱衣,披帛浅黄,明艳生动。妆面精致,云鬓高绾,发上插着九鸾金步摇,脚脖上又赤足戴着金钏儿,十分晃目映衬。 舞裙的香气更比平常浓些,似乎前夜浸过香料,不过这些不是她安排的,阆苑的表演服饰都有人专门打理派送。 夏蝉走近,帮青鸢去补唇上的胭脂。 眼前少女凝脂肌肤,娥眉曼睩,衣香鬓影,看得久了,谁也免不得要晃神。 她都能想象出,姑娘这副生动模样上台,待舞姿一起,腰肢款摆之际,下面看台得起多大的声浪,尤其那些男客的目光,估计到时如狼似虎,移都移不开。 夏蝉给青鸢打气:“姑娘别紧张,你肯定能跳好。” 青鸢温温弯唇:“嗯,希望舞步不出错。” 两人说完,台上鼓声震震,气势如虹。 正是台上舞剑的女将军英姿飒爽完成最后一式,收剑入鞘,抱拳一礼,席上掌声顿时如雷,捧场的多是各营兵士。 接着就要到青鸢了。 同样万众瞩目。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舞蹈基础不夯实,只能勤奋补拙,前段时日,她练舞练得辛苦,所幸领悟力尚可,只精学一个片段独舞呈现,不成问题。 原本青鸢也想过找舞阁最有经验的邹清清来指教,可对方见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冷脸相待,敌意满满,青鸢当然不会再自找没趣。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一个琢磨独舞,另一个带着舞阁姑娘们习练团舞,各不相碍。 八面玲珑的薛三娘这次也没有想着帮两人缓和关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青鸢明白邹清清是因风头被抢才这般敌对,可她没法解释,事实如此,什么不知情之类的说辞,都很苍白。 丝竹声起,是她的独舞乐曲。 青鸢回过神来,提起裙摆出了幕。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露面的一瞬间,耳边骤然呼声雀跃,如雷贯耳,比刚刚女将军上台舞剑时更热烈十分。 她屏息迈步,才刚刚迈上三阶,眼前遽然一暗。 舞台周围燃着的松明不知因何缘故骤然全熄,周遭黑得太突然,她眼睛像是盲了瞬,什么都看不清,只好暂停原地。 不过片刻功夫,耳边忽的擦过一阵风,有人鬼魅一般接近过来,趁她未来得及反应,低低出声:“世子有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 她瞬间汗毛都被吓得立起来。 …… 台幕沉沉,久没动静,席上慢慢起了不小的骚乱与聒嘈声。 方才青鸢露面不过匆匆一晃,哪里看得过瘾,众公子不满,纷纷扬声催促点火照明。 很快,松明重新燃起来,可台上早已空无一人,哪里还见青鸢的影儿。 独舞环节直接跳了过去,管乐一变,竟换群舞登场。 众人左瞧右看,无不懵怔,仿佛刚刚匆匆一瞥的美人面,不过是幻想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某人独赏去喽 第11章 第11章 青鸢跟着佟木从台幕后隐蔽匿身,穿假山走小路往后亭去,一路战战兢兢。 身后群舞登场的乐曲她听到了,想必后面无需她再上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免惋惜自己先前苦练舞步时受的辛苦,那些通通都白费了。 世子是故意想整她吗? 可这样不痛不痒的整治,又不太像他的作风。 青鸢一路默默揣测着瞿涯的心思,不知不觉就跟佟木到了后亭附近。 周围灌木丛丛,月光溶溶,夜风拂面很是怡人,跟前院的纷乱喧闹相比,好似完全两个世界。 佟木突然停步,对她倒很客气,示意道:“姑娘往里走就是,世子已经到了,我在此候着。” 青鸢欠了欠身,知礼回:“多谢佟校尉引路。” 说完,她按照佟木所指的路线,惴惴不安地朝前迈开,心里愈发没底。 而佟木看着渐渐走远的人影,愣在原地琢磨,自己从未明言告知过,青鸢姑娘怎知他的军职。若是事先打听的,青鸢姑娘还真是心细之人。 …… 夜风褪了暑热的粘黏,一拂再拂。 青鸢走到后亭站定后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脚冷。 她被佟木从台幕后带走一路来了后苑,根本来不及换下衣服,此刻还光脚穿着舞裙。 瞿涯应该早听到她过来的动静了,却在亭中慵懒倚着靠栏,阖着目,始终没有看她。 青鸢进亭,脚踝上的金钏儿碰撞,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立在瞿涯面前,先出声道:“世子怎在这里躲清净,无需在前院招待了吗?” 瞿涯好似真的困倦,慢慢睁眸,目光盯在她身上。 青鸢松懈的神经立即僵绷,大气不敢出。 看她一身明艳夺目的打扮,瞿涯审视的眸光愈深,慢慢下睨,又主意到她光裸的脚,眉心不满拧蹙起来。 “谁给你打扮成这样?” 青鸢低头看了看身上装扮,老实回:“不过是阆苑的寻常规制,以往有献舞的场合,姑娘们都是这么穿的。” “难看,脱了。”命令完,见青鸢脸色异样的浮红,瞿涯反应过来,改口道,“换了。” 青鸢小声嘟囔:“此刻去哪里寻别的衣衫……” 两人沉默,片刻后,瞿涯起身,也不交代一句,直接越过她往亭外走。 青鸢看着他冷冰冰的俊脸,犹豫了下,想着要不要跟上去。 刚动作,瞿涯甩了句:“在这等着。” 青鸢哪敢不从。 他去而复返,很快回来,但也没有立刻理她。 青鸢心里打鼓,却不敢冒然询问他刚刚去了何处,怕他责自己多嘴。 没过一会儿,亭外传来有人靠近的动静,青鸢下意识想躲,但瞿涯眼神平静,她便知自己无需躲藏,人或许就是他安排过来的。 来的是两个仆妇,都是熹园的人。 前面的有些眼熟,好似上次见过,她提着盛水的木桶,水是热的,还腾腾冒着热气,后面的则端了个木托盘,送来的东西一眼可辨,是一身崭新的浅色衣裙和搭配的鞋履。 两人放下东西后就立刻离开了,全程没有眼光乱瞟,也没多嘴一句,十分规矩。 青鸢看着那两样东西,若有所思,衣裙自然是给她换的,可木桶呢…… 正琢磨着,瞿涯用脚将木桶踢到石凳旁,动静不小,水还外溅出来一些,他耐心不多地抬眼移到她身上,开口催促:“还不过来?” 青鸢有些困惑,动作也跟着迟疑。 瞿涯不耐烦地走过来,手一伸,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走几步放坐到石凳上。 “世子……” “别乱动,光脚踩了一路,脏不脏?” 说着,他掌心箍上她的脚踝,将她双脚拉着浸入木桶的热水里。 原本看着水面热腾腾的,还以为水温会很烫,没想到双足放进去那么舒服,还有隐隐的淡香入鼻,莫不是里面添了什么香草? 不过她暂时也顾不得管香草了。 眼前的画面过于超出她的预想,无论如何,尊贵如瞿涯,怎能屈膝给她这样身份的人洗脚呢…… 青鸢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与局促。 她缩动,力道微挣,不自在道:“我自己来洗吧,怎敢叫世子屈尊。” 瞿涯像是没有听到,动作依旧如常,他慢条斯理地揉捏把攥,仿佛洗的不是脚,而是在细致濯洗一块精巧的白脂琼玉,并且爱不释手。 青鸢哪被男子如此对待过,当下呼吸急促,脸膛红得似欲滴血。 她执拗不过,只能紧紧抿唇,煎熬挨受。 “有谁看过你的脚?”瞿涯忽的问。 青鸢低声喃喃,声音也显紧绷:“没……只有身边伺候的人。” 她指的是贴身伺候的女婢子,但瞿涯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力道微收,施力在她滑腻腻的脚踝上,沉声再问:“可有别的男子看过?” 青鸢反应过来,明白世子审问的是什么。 她脑袋垂得更低,轻轻摇着作否:“裸足献舞是舞阁姑娘们日常所受的训练,我属琴坞,今日是第一次作这样的打扮。” 瞿涯指腹摩挲得她脚背好痒,青鸢声音不忍变个调,颤巍巍的轻如游丝。 “至于今日,刚刚我还没来得及上台,就被佟校尉拦阻,引到此地,故而看到的人,寥寥几个……” 意思就是,如果她没有被刻意安排着献舞,根本没有男子见过她的足。 而事已至此,被谁窥见,怪不得她。 瞿涯眼神危险一眯,重力箍住她脚腕:“青鸢姑娘住在阆苑顶阁,身份与寻常的伶人可不相同,难道衣服还不由得自己选?” 青鸢眨着无辜的美眸道:“世子明鉴,邀请阆苑姑娘跳舞的地方多为声色场,酒林肉池之地,哪有所谓的保守服饰,更何况独舞女娘的衣裙惯例如此,既不容我选,左右也无太大区差。” 说完,示弱垂睫,将无辜受冤的姿态摆得楚楚招人怜。 瞿涯敛了力道,不再为难作声,缄默着将她双足濯净,又用干棉巾左右擦拭完成。 青鸢红着脸,坚持自己穿鞋,不敢再多劳烦他。 瞿涯起身负立,幽幽开口:“你似对我颇有怨气。” 青鸢噎了一口气,回复:“不敢。” 瞿涯冲外摆了下手,刚刚进来过的两个仆妇很快再次现身,她们端走濯足的桶具,又手脚麻利地将亭子收拾干净,而后自觉默声退下。 亭内再次只剩他们两个。 晚风凉凉,拂在青鸢单薄的肩胛上,她却不再觉得冷。 双脚是暖和的,身子也跟着发暖。 瞿涯转过身看她,开口严厉很多:“有何不满,你说。” 青鸢嘴巴动了动,敷衍不过,干脆吐了真言:“如果我猜得不错,特意点我来庆功宴上献舞的不是别人,正是世子吧?不然其他人也不会使得王爷轻易卖面子。世子想故意难为我,知我不善舞曲还硬要赶鸭子上架,结果事到临头,世子心情一变,又觉得如此安排不好玩,于是派人中途阻拦,强行将我带到此地。我没有别的抱怨,只是勤习苦练了这么久,脚底都快磨出泡来,如此辛劳,统统都成了白费……有点怨气,也是人之常情吧。” 瞿涯听完,盯看她两眼,语气竟变得缓和:“这水里添了药草精华,可以滋润消淤,你多泡一会就不会起泡。” 原来,方才鼻息间闻到的香草气出自于此。 青鸢看着他,气势不由减弱。 又听瞿涯再道:“而且,谁说你是白费工夫?” 青鸢茫然:“世子何意?” 瞿涯重新倚上背靠,姿态慵懒,口吻也懒洋洋的:“只是不让你在台上跳,在这里,你单独跳给我看。” 青鸢迟疑:“在这?” 瞿涯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阳穴:“前院吵闹,我觉得烦,难道你还想在人前卖弄?” 她卖弄什么? 今日所有不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吗? 青鸢没有立刻回话,瞿涯眼神立刻露了凶光,咄咄问:“怎么,是被我说中了?” “……” 青鸢抿唇愠恚,不和不讲道理的人徒劳计较。 瞿涯审视着她的小表情,弯了弯唇,而后抬手指向亭中石桌上的酒,勾了勾。 青鸢以为他想饮酒,不敢怠慢,会意将酒壶与酒杯老老实实都递过去。 谁知瞿涯接手后,将酒壶放在旁,另一只手直接将杯子掷向远处的漆红木柱上,“啪嚓”一声,发出破碎的脆响。 青鸢一愣,回去怔茫去看。 还未等她反应,亭外忽的响起耳熟的抚琴乐声,正是她先前习练准备表演的那首舞曲。 瞿涯淡声:“乐声有了,还不能跳?” 青鸢看了看地上的碎瓷,这才明白,外面的乐声是听从世子命令而起的。 他的地盘上,她哪有拒绝的余地。 青鸢提裙走到一处宽敞地,好在酒杯碎裂的地方距离远,碍不到她。 她定了定神,身姿柔软地抬腿上翘,摆好起舞姿势。身上舞裙没换,紫绫薄纱衣单,方便轻盈起舞,不过相比私底下的光脚习练,此时此刻脚底着履不受磨,倒是舒服得多,且穿着鞋,舞步也落得更稳了。 伴随晚风弦乐,青鸢旋身扬袖,细腰一搦,环摆如轻蒲杨柳。 她并未刻意作妩媚靡靡之态,动作也不过寻常,可因本身姿容脱俗出众,艳绝尤物,于是每个寻常的舞姿映在瞿涯眼里,都是助燃的火烛。 他坐中央,被火焚烧。 眼底晦暗愈热,瞿涯漫不经心的姿态渐渐转变为专注。 青鸢又作下腰动作,婉转间,她一侧衣衫滑下肩头,鹅黄披帛和浅紫衣袂同时被夜风吹得翻飞,玉色莹然的肌肤与她身后的月光相辉映,她整个人宛如飘然下凡的瑶池仙子。 两人视线一撞,青鸢乌眸盈盈,玉肌袒雪,娟娟楚楚而不可方物。 瞿涯知晓自己的眼神凝得有些久,但他不想移开。 孤守边地近两年,他自没接触过什么女子,但也能区分美丑,身体更有作为男人本能的反应,他心知肚明,青鸢对他有着该死的极高涨的吸引力。 并且,跟他反应相似的男人,不计其数。 今日宴会来宾,多少是为趁机窥她一眼解解瘾的? 瞿涯抑制心头躁郁,没有继续想下去。 鼻尖忽而拂过一抹异样甜香,紧随跟来鹅黄的影儿,是青鸢的披帛正扫过来。 瞿涯手心微蜷了下,目光一暗,待青鸢舞步挪移向他这边靠近时,他一把揽上青鸢柔软的腰肢,接着掌中收力,将青鸢轻松放倒进自己怀中。 青鸢慌忙环上他的颈,诧异低喃:“世子……” 瞿涯没有开口,漠着脸色,抬手直接扯开青鸢的前襟衣领,露出她胸前大片大片的雪肤。青鸢下意识微挣出声,瞿涯捂住她的嘴。 与此同时,外面和着的弦音一滞,缓缓停了。 熹园的人都极会审时度势,琴声一停,意味着弹琴的人大概已经自觉避退。 青鸢少了份对外的顾虑,但眼前人视线灼灼仿佛要将她活活吞吃的架势,叫她无法放松一口气,她紧张得不敢正常喘息,生怕胸脯起伏,激得他做更出格的事。 “世子,别……别这样。” 她不是不知招惹他的代价,但她实在做不到与他在亭中苟合,如此轻浪。 瞿涯却并没有再进一步,他目光下掠欣赏一会儿后,兀自拿起先前放在身旁的酒壶,看着青鸢,戏谑一笑,而后倾斜壶身,往下灌倒。 青鸢讶然张大嘴巴,亲眼目睹滟滟的琥珀酒浇淋在自己肩身、锁骨以及胸前。 凉意侵袭,她不忍瑟缩,还未及适应,对方又压迫感十足地低身,与她抵额亲近。 她浑身不舒服,下意识想站立,将身上酒水全部抖落。 瞿涯却用力按住她:“别动。” 青鸢声弱喃喃:“这样不舒服……” 瞿涯眸子沉着,语气转变低柔:“我想即刻饮酒,可惜方才酒杯被我碎在了柱上。” 青鸢忙说:“桌上还有,我去帮世子拿。” 瞿涯箍着她手腕:“我是说即刻。” 青鸢瞬间泄力。 瞿涯再次笑了,一手稳托她的腰,另一只手摁在她肩上,而后垂首侵近,对着她锁骨上的蓄液,阖目吮饮,着迷一般。 锁骨献酒,她从前只听过这样的花样,却从未亲历,当下目之所及,叫她好不羞耻。 她指甲重重掐进肉里,被迫仰头,眸光几许涣散。 瞿涯足足浇下半壶的量,酒水顺着青鸢的脖颈下淌,积留在她身上的深凹位置,并不止一处。 吮完锁骨的,瞿涯起身暂顿,舔舔唇,哑声开口:“酒是圣上御赐,浪费一滴都是大不敬,若这酒因你不配合入不了我的口,大不敬的罪名便算在你头上。” 他含笑恫吓她。 青鸢听得怔怔,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忽觉胸口一瞬重负。 他压下来,气息侵入。 青鸢正要抵力去推,却被揉捏得一僵,随即粗沉的吞咽声清晰入耳。 她眼神漉漉的,明明饮酒的不是她,她却仿佛已被熏醉,浑身无力,飘飘空悬。 双脚无着落的感觉好不自在,此夜她被困在幽幽后亭里,注定成为瞿涯的盘中餐。 作者有话说: 来喽~ (老婆们,v前需控字数,明日不更) 第12章 第12章 熹园前院,群舞献艺完毕。 以邹清清为首的阆苑姑娘们款款下台,挨个走进幕台后换装。 下个节目由军营兵士自编而成,伴随节奏铿锵的鼓声,壮硕的士兵军将们半裸着麦色的胸膛上台,他们手持干戚,动作模拟真实战斗的场景,列阵、击刺、冲锋,引得席上阵阵叫好,现场气氛也重新被引领至高潮。 邹清清换下舞裙,从幕后出来,听着耳畔边掌声如雷,脸色更加阴沉。 方才她带人上台表演,台下只有零星稀拉的掌声不说,甚至还有人喝倒彩起嘘声,好似青鸢不现身露脸,临时换作她登场,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一件事。 邹清清满腔怨懑无处发泄,又寻不到青鸢的影子,胸腔快要闷堵死。 她与薛三娘迎面碰上,两人避过旁人眼目,匿身于墙角说话。 薛三娘啧嘴道:“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大活人眨眼间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熹园的管事好似也都猝不及防,慌慌忙忙拉你临时去顶,像是急救场。不过这样也算歪打正着了,好歹青鸢没出来抢你的风头,临众领舞到底还是你露的面。” 邹清清闻言,却是一脸的苦意。 青鸢哪里没有抢她的风头,分明是彻底抢光,分毫不剩! 阆苑青鸢即将单独献舞,此事在京城被提前宣扬了多久,今日庆功宴上又有多少人是为她而来?结果临时出状况,换作他人顶上,众人只知高期待落空,失望唏嘘。哪怕后面她邹清清上台领舞领得再好,也是无人问津,再不会有目光为她吸引。 如此,还不如青鸢演完再轮到她上台,这样两人还有被公平比较的份,好过现在,人人都拿她当冒充顶替的次品…… 邹清清有苦说不出,脸色不好问:“姨母,还没寻到青鸢吗?在世子府上临众献艺,她怎敢怠慢至此,这至姨母于何地,又至阆苑于何地?” 薛三娘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若寻不到青鸢,她怕世子会将轻慢之罪怪责到她头上,待事情进一步闹大,她更少不得被王爷一顿训斥。 “前院里,我们的人都仔细找过了,没见青鸢的影儿。至于后苑,世子护卫把守森严,外人可迈不进去半步。” 邹清清心思一动,忽的想到什么,抻头往外去探。 她目光扫向坐席间,逡巡片刻,眸子忽的眯起,紧跟面露激动道:“姨母你看,杨公子好像不在坐席上了!刚刚我在台上时还看见他,这会儿竟突然没了影。你说他们两人会不会是提前商量好的,趁乱偷摸去私会了,若真是这样,青鸢真是好大的胆子!” 薛三娘不太相信,琢磨着,狐疑道:“不应该啊,青鸢是沉稳性子,做事心里都有数的,哪怕她献舞完毕,再去与人幽会我都相信,可这样直接甩下烂摊子说走就走,不太像她能干出来的荒唐事。” 邹清清一声冷哼:“那可不一定,姨母别忘了,咱们给她舞裙动了手脚,提前浸了整夜的引欢香。她穿着那身衣裙四处招摇,一旦在郎君跟前晃久了,没欲的都会烧得慌,若是本就对她动了情,简直如同吞了春药发作,根本无法自拔。甚至连青鸢自己,被那香味熏久了也会躁火心生,不再如平常自矜,别说投怀送抱,主动献身都有可能。” 薛三娘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事。 青鸢的舞裙的确被动过手脚,她们的目的就是添柴加火,若青鸢真敢与男子私会,这引欢香便会催得他们犯下大错,等事情闹得无法收场,青鸢自然彻底翻不了身。 原这香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寻常花楼很是易得,阆苑再打清雅的名号,也不会完全将这类香药禁止杜绝。 邹清清起先提议要用时,薛三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当回事地点头允了。 结果没想到乱子生大了…… 无论如何,薛三娘万不敢耽误世子的宴会安排,就算要抓青鸢的把柄,那也是等正事结束再说,如今青鸢舞也不跳直接消失,完全出乎薛三娘的意料。 时下,也想不到好的补救法子。 薛三娘只能盼着世子今日庆功高兴,忽略独舞环节的缺失,宽宏不跟她们计较。 台上表演依旧按部就班,世子暂时不在席上,不知去了何处。 最忌惮的人离席,薛三娘觉得眼前是个挽救的机会。 她拉了拉邹清清的胳膊,小声催促:“快,趁着没人注意,咱们速速带人去将两人捉奸,如此一来,所有的怠慢与不敬都落到了青鸢身上,如何不关咱们的事。至于开罪杨公子也是没有办法,他的手再怎么也伸不到阆苑,此举若真能将青鸢拉下顶阁,为你腾位,我们冒险一次也算值了。” 邹清清激动点头,听闻“捉奸”二字,眸子都冒光亮。 她因嫉妒生恨,早恨青鸢恨得牙痒痒了。 当下脚步紧跟上薛三娘,生怕耽误一刻,不得报复的痛快。 …… 正当薛三娘与邹清清在前院风风火火准备捉奸成双时,后苑凉亭里,正旖旎一片,交颈拥吻在一起的两人,呼吸缠绵,共同无法自拔地陷进深深的缱绻。 青鸢脸膛比较先前更红了,好似喝酒醉熟后的模样,身上更慢慢烧起陌生的温度,她觉得今日自己真是处处奇怪。 瞿涯也怪。 他寻常只想捉弄她,整治她,就算亲热也不会叫她舒服,总是带报复性质的耍弄。 然而今日,他却第一次主动想要亲密地吻她。 他吻她的唇,还有脖颈,再一路向下……刚刚身上被浇下的凉凉酒水一滴都没有浪费,所谓覆水难收,他却将覆下的酒水尽数吮回了。 青鸢从不知道,她身子能蓄酒的地方居然那么多,继而以身为皿,不知喂给了他多少杯。 原以为锁骨献酒就是极限了。 瞿涯却忽的松了她,而后粗喘着抬手,用力摁上她的脖子,驱使她跪坐在他膝前。 他睥睨下目光,眸底是一片浑浊,眼神比先前所有看她的时刻都更显得晦暗。 青鸢下意识身子发软,被他盯得怕极了。 她声音轻颤:“世子……” 瞿涯轻笑着:“怕什么?先前在池中陪我时,你不是学得很快,做得也极好?” 青鸢瞬间明白了他的指代。 方才坐在他身上时,青鸢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异感,此刻他衣袍虽然熨帖盖着,勉强维系体面,可她心知肚明,他侵略十足地盯着她的手,言语暗示的是什么。 今日这亭中就是龙潭虎穴,她怕是又要被磋磨狠了…… 青鸢怔怔的久久没给回应。 瞿涯忽的弯腰向前凑近,几乎要与青鸢抵额时,他定住身子,盯着青鸢发红的眼睛,温和弯唇,宽恕的口吻道:“这手腕上次累着了,要不这回,换个法子?” 青鸢低估了他的恶劣,期翼地以为他是准备饶过她,自己解决。 结果瞿涯边摩挲她的手,边低低地启齿:“歇歇手,换别处。” 随他话音落下,粗粝的指腹摁在青鸢鲜妍的唇珠上,左右摩挲。 瞿涯眸底似焚火,落下的视线分外烫人。 青鸢会意过来,大惊,乞乞缩缩地往后躲。 瞿涯强势压迫地箍上她的后颈,气息交缠,眼神危险:“伺候本世子,你不愿?” 青鸢眼尾红红落了泪,怯生地摇着头。 她愿意用自己为阿娘交换条件,却不愿这样不清不楚地随意被他轻佻对待。 纵使她身份再低微,可总不想被当做破布娃娃一般,被他想起便用,用完便丢。 青鸢偏过眸,委屈说:“那,那不是一回事。” 瞿涯看着她,蹙起眉,用力晃了两下头。 他好似头痛,脑袋不清楚,勉强回过点神后,哑声道:“我以为被我喜欢你会高兴,如此不是正方便了你投机取巧,为你阿娘谋算前途?” 喜欢? 青鸢意外自己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 世子现在是已经醉到言辞表述都无法清楚达意了吗? 他对她哪里会是喜欢,如果更准确地形容,那是报复强占、发泄解恨、纾解怨懑,唯独不会是喜欢。 她更有这个自知之明。 青鸢小心看瞿涯两眼,说道:“世子是醉了,要不我叫人进来,扶世子去歇一歇?” 瞿涯不应,掐摁自己的眉心,又拉起青鸢的手往前拽,声音比方才更哑:“我极难受,你帮我,便能得到你想要的。” 两人对视,青鸢似被他的目光灼染,心口同样开始觉得躁郁不畅。 她鼻尖恍惚又嗅到了自己衣裙的淡香,一种说不明的感觉不断在心口激荡,催着她明知危险,偏还要向瞿涯靠近。 明明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她却像不受控制一般,身子挪移,慢慢伏上瞿涯的膝头,好似心甘情愿俯首称臣,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甚至主动伸手去解他的裤带,又不自怜地用鼻尖去蹭他的腿窝。 瞿涯讶然,紧绷住身体,眯眼仰头,一副享受又很受折磨的样子。 气氛渐进焦灼,正要一发不可收拾之际,忽听佟木迟疑的声音自稍远的地方传来。 “世子,前院管事来报,邝将军舞完剑下台后,一直寻世子寻不到,她特意叫人来后苑找,想与世子去席间一叙,世子见不见?” 瞿涯极不耐烦地回:“说我不在,你离远点!” 佟木那边立刻不敢再出声了。 这么一惊一扰,青鸢居然头脑清醒一些,她看清眼前的状况以及自己的主动,当即脸红得似欲滴血。 她慌忙直起身,拢了拢身上衣衫,挡住胸前呼之欲出的汹涌春色,嘴巴抿紧。 瞿涯未餍足地看着她,眸色很深。 青鸢想脱身,支支吾吾地与他商量:“那,那位邝将军,就是先前在台上舞剑的英姿飒爽的女将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世子不如先忙正事,若之后想见我,我们再见。” 瞿涯一把揽上她的腰,不许她再往后躲:“还没与你待够,谁也不见。” 说着,他目光下睨,看着自己的失态,无奈哂笑道:“帮忙,岂有帮一半的道理?” 青鸢眼神求饶,无措极了:“我,我有些不敢,我从没有这样过……世子饶我吧。” 她的话不知为何取悦到了瞿涯。 他开怀笑了笑,温柔抚摸她的发,竟说了句:“乖,不会才好。” 青鸢迷迷澄澄的,一时辨不明他话里的意思。 瞿涯敛开衣袍,单手摁着青鸢的脖子往前压迫,正准备将人就地正法,狠狠堵上,佟木不知死活的声音却再次自外传来,语调比先前更显急切。 “世子饶命,非卑职存心作扰!前院狄国公府来人了,老爷与驸马都尉都遣人唤世子过去迎客,此事属下不敢不报……” 瞿涯强迫青鸢张嘴的动作一滞,脸色沉下来,很不情愿就此暂定,草草了事。 他对外传话,语气不好:“狄国公府又如何,先叫等着!” 佟木为难回:“怕是等不得,老爷那边已经催了两回,说国公府前来祝贺的正是国公世子祁羡,来了重要客人,世子不亲自去迎,恐怕说不过去,都尉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青鸢默默听着,心里不上不下。 骇人灼热的东西已经快烫到她脸上了,她僵得一动不敢动,保持这样的危险距离,她还听着两人正常正经的对话,心里忍不住浮起一种诡异的异感。 方才邝将军找寻,他还能随意推辞,但眼下似乎不能了。 瞿涯的欲求不满全部写明在脸上,面色黑沉得如乌云密布的暴雨天。 青鸢反倒是偷偷松了口气。 “知道了,你去回话,我马上过去。” “是!” 瞿涯吩咐,佟木应声。 青鸢在旁只顾庆幸,瞿涯要走,她当然如释重负,浑身紧绷的劲力跟着慢慢松懈下来。 瞿涯盯她两眼,看透她的心事,不悦。 他存心惩戒捉弄,趁着青鸢放松对他完全没防备时,向前猛然一挺。 那张樱桃小口被撑得鼓囊,像是一口吃下半个包子。 凉亭里,动静只起了片刻,瞿涯便意犹未尽地将人放过了。 又不是酷刑,还至于哭? 他不过逗逗她,浅尝辄止,罚一罚她刚刚的不用心。 青鸢连声咳嗽,止都止不住,眼眶通红,叫人生怜。 佟木还在外面等,瞿涯迅速整理好衣衫头冠,又抱着青鸢哄了两声,帮她擦去眼尾悬而未落的眼泪。 “至于哭嘛,刚刚不过试一试,又没有真弄到里面,按理说痛不到你。” 这是痛不痛的问题吗! 青鸢瞪着他,紧抿住唇,耳垂滴血,不肯回话。 她窘迫到家了,完全想不到瞿涯会将直白露骨的话随意脱口而出,更无法从容应对。 瞿涯等了等,不得回应,也不怪,自顾自又道:“等我空闲了,派人送你回去?” 青鸢摇头,声音轻颤颤的,还是无气力:“不了,我随阆苑的人一起回,刚刚我消失得突然,现在又过去这么久,我该如何对外解释才合理?” 他一时兴起,随意将她带走,若无周全的应对之策,事后麻烦都得找在她身上。 瞿涯安抚她:“放心,我都有安排。你只说台幕黑下来时,你因看不清,不小心崴了脚,之后被佟木发现,被他带到后苑寻医士诊疗了。至于独舞环节的取消,也都推给佟木,说是他的安排,我亦后来知情,念及是意外状况,并不责难阆苑的管事。” “就这样吗?” “我的面子还不够你用?” 那自然是够的,拿瞿涯的名字挡在前面,最起码薛三娘她们没理由再找她的麻烦。 青鸢低垂着眼睫回:“世子思虑得周全,我就用这番说辞了。” 瞿涯含笑看着她,轻“嗯”了声。 外面佟木又战战兢兢地出声催促,瞿涯只得尽快走了。 走前,他琢磨着交代了句:“你这身衣服,味道不好,走前换了吧。” 青鸢低头往自己领间嗅了嗅,一股淡香幽幽地钻入鼻腔,莫名其妙就叫人头脑胀晕,奇怪又蹊跷。 她点点回:“知晓了。” 瞿涯离开。 确认瞿涯走远,青鸢起身去拿桌上的酒壶。 她也懒得倒进杯里饮,直接仰头张嘴接,嘴里含了一大口酒水,辣得她直流眼泪。 用力漱了漱口,又全部吐进旁边的矮灌丛里。 她不是那种恶心的想吐,而是余留的异物感太强,方才被占据得连呼吸都困难的情形真是阴影,她尝试嘴巴完全张开,却仍漏不进去丝毫空气,想想都头皮发麻,一阵后怕。 而惧怕的根本源头无非就是…… 世子,真的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前院,薛三娘派去寻人的小厮终于搜找到些蛛丝马迹,先前他们只寻青鸢一人,到底目标太小,如今加上杨公子一起,行事则顺利很多。 他们追踪到,杨桀离席后,偷偷摸摸钻进假山里,而后真的在里面等来一位姑娘,两人卿卿我我好一阵后,出了假山,似是准备找片隐蔽的小树林,方便藏进去行苟且。 薛三娘与邹清清得到消息,大喜,兴冲冲地追过去捉奸。 杨桀席上喝得半醉,脚步都悬浮,当下警惕心一般,根本末察觉到身后有人跟梢。 他只顾揽着自己怀里的娇羞女郎,边走边不正经地摸弄揩油,色心愈发高涨,只想能赶紧解开裤子爽一爽。今日他来庆功宴上,想看青鸢却没看成,心里着实惋惜,不过现在有别的小妮子上赶着来为他泻火,甚至还愿与他野合,倒也刺激,不虚此行。 前面正有一处隐秘树林合适,杨桀选定地点,带人进去,敷衍着将周围灌草踩平,便急吼吼地扒光了人家姑娘的衣裙,饿狼扑食一般,压着人家就要上。 树林外的小道上,薛三娘和邹清清迟一步赶到。 小厮们将树林里情况禀明,薛三娘与邹清清对望一眼,眼里都冒着计划即将得逞的光亮。 没过一会儿,哼哼唧唧的不雅声响断续传出,简直不堪入耳。 这里毕竟是熹园,瞿涯的地盘,两人没敢太过造次,女子最开始是没忍住叫声的,但后面便自觉收敛,像是全程捂着嘴。故而传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不明显,有时若不聚精会神仔细去听,根本察觉不出来。 邹清清等了等,耐不住性子问:“姨母,咱们要不现在直接进去,捉青鸢个现行!” “不急,再等等。”薛三娘做事周全,想了想,转身对身后两个小厮低声吩咐道,“你们现在去寻熹园巡逻的士兵,就说在此发现了贼人匿进林中。” 小厮应声离开。 人一走,邹清清立刻明白了姨母的用意。 薛三娘笑了笑,敷粉的脸面在黑夜里白得诡异:“急什么?先叫世子的人进去捉贼,咱们迟一步跟进去捉奸,不是正好?” 邹清清笑着跟附:“还是姨母周到,事已至此,我看青鸢这回是栽定了。” 熹园巡逻的兵士很快赶来,被薛三娘指着方向,引进林中。 薛三娘与邹清清刻意放缓脚步,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像是待捕螳螂与蝉的黄雀,谋定在心。 一切就绪,就等里面的动静了。 与两人料想的一样,林深处传出的第一声叫喊,是出自杨桀的怒骂声。 他半惊半恼,还有点没回过味来:“你们谁啊?敢抓我……我可是你们世子发帖请来的贵客!放肆!松开老子……” 接着,又传出女子低低颤颤的惊恐哭声,听得邹清清心底真是一阵痛快。 薛三娘与邹清清忍不住加快脚步,迫不及待想看青鸢被人捉奸成双后的狼狈样子。 然而结果却令人瞠目惊愕。 里面确实已经捉了奸,与杨桀厮混苟且的女子也的确是阆苑的姑娘。 可那人并不是青鸢。 邹清清觉得女子眼熟,多辨几眼认出来,那人是阆苑琵琶轩的琵琶女,名唤喜儿,明日里根本不起眼的一个人,没想到竟也暗中生了勾搭攀附的心思。 邹清清面带讥嘲与不甘心:“怎么是你?不要脸。” 怪不得先前总听到杨桀与阆苑姑娘不清不楚的谣言,邹清清就是不相信空穴来风,所以才因各种巧合,联想出杨桀与青鸢的私情,继而有捉奸一事,结果不成想,与杨桀有私情的竟是另有其人。 喜儿来不及将衣服穿好,布料堪堪披挂在身上用以蔽体,乞乞缩缩地不敢回话。 阆苑有严格的等级排位,她位次偏低,平日里就习惯了低眉顺眼,被人吆五喝六,眼下犯了错更加心虚,哆哆嗦嗦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领头的巡逻兵士应付完杨桀,核实完毕,一本正经对薛三娘道:“这就是你们刚刚看到的贼人?应该是误会了,这位杨公子确实是我们世子请来的客人,大概是酒后失态,才行踪诡异地带人藏进了林中。” 薛三娘不见青鸢在场,左右抻脖去瞅,生怕有疏漏的地方。 到底怎么回事,青鸢怎么会成喜儿? “没其他人了吗?不对啊,青鸢在哪……” 薛三娘轻轻低喃,杨桀却听清了。 他提溜上裤子,裸着上半身站定到薛三娘面前,黑着整张脸。 “什么青鸢?老子哪知道!她不是不跳了吗?台上台下的找不到,你们几个是找死,敢来坏老子的好事!” 薛三娘被吼得浑身一哆嗦。 杨桀向来是不好惹的刺头,先前为了毁坏青鸢的名声,得罪他也是无奈之举,可如今捉奸捉个无关紧要的喜儿,还为此去开罪杨桀,实在得不偿失了。 邹清清也终于回过味来,眼见计划落空,咬了咬牙,强忍着挤出个笑容出来,上前去打圆场:“杨公子,您消消气,都是一场误会,这黑灯瞎火的加上我们眼神不好,竟误把您当成贼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赔礼,一定给您赔礼。” 杨桀却不卖面子,抬手一巴掌甩在邹清清脸上,恨恨道:“眼神不好就把眼睛挖了!还留着干什么?老子因为你们差点萎了,要不你现在跪下来给老子舔舔,能重新起来就饶了你?” 邹清清被他打蒙了,一侧脸颊火烧火燎,同时也被他的荤话刺激得生惧。 薛三娘到底算王爷的人,知晓自己还能卖几分薄面,赶紧讨好地向杨桀承诺补偿:“我们真是无心之失,杨公子宽宏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计较,不如这样,日后杨公子来阆苑听曲赏舞,酒水随意饮用,分文不取,就算是我们的赔礼诚意了。” 杨桀很不屑:“老子什么身份,差你们那点酒钱?要说你们阆苑有什么我稀罕的……这样,下次我去,你叫青鸢来房间单独给我弹一首,如此我就卖你个面子,将今日的事翻篇,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薛三娘腿都软了,这要求可答应不得。 青鸢是王爷的座上宾,虽是住在阆苑,可进出自由,完全不受她调管,她根本做不了青鸢的主。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视青鸢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了。 薛三娘想婉拒:“杨公子,这个实在……” 她话没说完,邹清清兀自把话茬接过去,自主主张替她答应道:“好,此事就按杨公子说的做,青鸢也是阆苑的人,该替阆苑还人情。” 薛三娘心惊,赶紧去拽邹清清的胳膊。 邹清清拂下薛三娘的手,像是没察觉到似的,继续笑着与杨桀道:“不过青鸢妹妹一向有自己的规矩,她一般不在阆苑会客,都是在阆苑附近的私邸与郎君约着见面的。” 杨桀哼了声:“原来清高的名头都是虚堆出来的,弯弯绕绕的还不是都一样。她有这规矩怎么不早说?小爷我有钱挥霍,也愿意卖她面子,不就是配合她装装清高嘛,这容易,再怎么装睡起来后也都一样了。” 邹清清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 有了青鸢,别的女子都显寡淡。 杨桀火气消了大半,看了眼瑟缩在草堆里的喜儿,说了句:“这也是你们阆苑的人,一块带回去吧,记得别为难她。” 邹清清替薛三娘应下:“杨公子放心,大家都是姐妹,说几句难免,不过没别的苦头受。” 杨桀心里没了不快,拿起自己的衣服搭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熹园巡逻的兵士们一并离开后,薛三娘吩咐身边小厮将喜儿带走,叮嘱“家规”处置。 余下两人后,薛三娘终于忍不住道:“清清,你糊涂!就算是应付他,也不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啊,青鸢那边你说服不了,还白白搭上了阆苑的好名声,若你无法践诺,就等着杨桀来阆苑闹腾掀房顶吧。” 邹清清冷静着安抚:“姨母,张弓没有回头箭,此事我们做了就要做到底,不然青鸢永远在阆苑压你一头。你放心,我已有主意,杨桀是个色胚,青鸢的清白毁在他手里,咱们摘脱干净就是。” “可王爷那里……” “王爷不过是看重她那双抚琴的好手,此番我们要她破身,又不是要废她弹琴的手,就算事发,王爷也不会过分追责,而偌大的京城,又有谁会为青鸢出这个头。” 仔细想想,还真如此。 一个身份低微的伶人姑娘被权贵公子强占,传出去也不是什么骇闻,哪怕是青鸢,名声再盛,也不会真使得王爷为了她与杨家翻脸。 在京城,无权无势还生得貌美,再没人庇护,当然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份。 既然她与杨桀不是你情我愿,那就干脆强迫行事! 反正,她身后无一人。 …… 庆功宴将近结束时,青鸢才重新出现在台幕后,阆苑的姐妹们见到她,纷纷上前,讶异关询。 薛三娘与邹清清神色怪异一瞬,很快伪装自然。 消失了这么久,总得解释。 不过无需青鸢自己费口舌,带她过来的熹园外院掌事,主动临众说清她崴脚受伤后,被带去后苑诊疗的事。 过程讲述合理,无一处可引疑。 并且为了严谨,青鸢脚踝处真的被熹园医士处理过,还特意缠上了几层纱布。 最后,掌事的特意补充,世子已经知情,并不责怪。 薛三娘松了口气,赶紧面上赔笑,作势去扶青鸢,夏蝉眼疾手快先一步凑身过去,才不要旁人去碰姑娘。 忙活了半夜,人人疲乏,宴会也近尾声,阆苑的姑娘们可以先走一步。 青鸢与众人同行,念及还要装成脚步不便的样子,步伐特意迈得小,于是走着走着,自然落到了队尾。 原想着走在队尾正好落得清净,但还是有人刻意等她,凑近过来要与她搭话。 是邹清清。 青鸢抬眸看她一眼,开口礼貌:“邹姐姐有事?” 邹清清面上带笑,装模作样地先关询她的伤势,而后聊到别的:“刚刚听掌事的说,青鸢妹妹被带到后苑寻医士处理伤口,方才宴会中途,世子离席好似也回了后苑休歇,不知青鸢妹妹有没有与世子碰上面啊。” 原来又是试探。 青鸢摇头,口吻平平:“未曾,掌事的说是带我去了后苑寻医士,但那屋子不过与前院隔了一道墙,再后面就是世子的私人地界了,熹园的人哪会冒然带我这个外人过去。” 这话听着有理,不像假的。 邹清清安了心,面上笑意更甚:“幸好是崴了脚,不是伤了青鸢妹妹宝贵的手,回阆苑后妹妹一定记着小心养护啊。” 青鸢同样也笑意盈盈,看谁更像笑面虎:“多谢邹姐姐关心,我知晓的。” 邹清清脚步放开,很快越过青鸢,收敛笑意自顾自朝前走了。 原本她还担心,万一青鸢撞运结识了世子,那可不得了了。 世子可不是寻常的纨绔子弟,他虽是侯府世家出身,却不贪父辈之功,自己入军营脚踏实地积累军功无数,如今更是陛下最看重的征虏大将军。 若青鸢那狐媚子发骚勾引到了世子这般人物,她心里一定比吃下苍蝇还恶心难受。 还好没有。 幸好没有。 其实想一想,也是她多心了。世子矜贵风范,端方持重,岂会像那群混迹花楼的浪荡纨绔一样,被青鸢蒙着面纱随意放放眼波,就迷得七荤八素,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世子欣赏的女子,定是与侯府门当户对的闺秀千金、端庄淑女,再或者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巾帼女将。 至于像青鸢那种妖妖调调,脸蛋妩媚身段轻浮的,到死也不会入世子的眼! 作者有话说: 不要随便下定论 (随榜,明天不更。) 第14章 第14章 回到阆苑,进顶阁寝屋,周身被熟悉的环境包围,青鸢才终于有了安定的感觉。 她沐浴过后躺进榻上,身子疲乏,精神却活跃得睡不着。 想起方才在路上,夏蝉询问她突然消失的真实缘故,显然崴脚这样干巴巴的借口,骗得过外人,却瞒不过与她朝夕相处的亲近心腹。 青鸢大致讲述,言道是世子想找她聊聊阿娘与王爷的事,于是帮她金蝉脱壳,至于崴脚什么的确实都是借口,她并没有受伤。 “那衣裙呢,姑娘身上的衣裙怎么换了?”夏蝉当时追问。 这处细节,旁人都没注意到。 阆苑姑娘们上台表演都有专门的服饰,而下台换下服饰后,还有自己的私人衣装,青鸢自己那套私服是浅蓝色的,而世子给她的偏些浅绿。两者当然是不同,但不明显,也就夏蝉这样贴身伺候她的能留意到,至于旁人,恐怕还真难辨别出来。 此事在外人眼里圆过去容易,但在夏蝉这里说通,是有点难度。 青鸢没露真实情绪,平静的口吻道:“没什么,我这身舞裙款式暴露,不宜与世子相对着正经谈话,世子看我窘迫不自在,便好心叫人送了新衣裙给我。” 夏蝉张张嘴巴,有点讶然:“世子还会这么好心……” 青鸢内心叹息,嘴上却回:“是啊,世子有些时候人挺好的。” 夏蝉安了心,又问:“世子与姑娘既聊到了贺阿娘,那他现在是接受的态度吗?” 两人其实压根没有聊这个,青鸢只好现编现挂。 她自己揣测着回复:“完全接受应该不太可能,但一定没有像以前那么排斥了,眼下庆功宴已经办成,后面阿娘与侯爷的婚事能不能推进,我们得从阿娘那里听消息了。” 夏蝉点点头,不疑有他,完全相信青鸢所说,不再追问别的了。 青鸢思绪回笼,依旧无困意。 她躺在榻上怔怔望着头顶的绮罗帐幔 ,而后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趴躺,也不顾规矩淑雅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房间静俏俏的,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难免再次想到瞿涯。 还有刚刚对夏蝉说的那句——世子人挺好的…… 她真是后悔想咬自己的舌头! 什么好人会那样行事,在露天的凉亭里解下裈裤,摁住她的后脑硬生生迫着去堵。 大概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冲击力太强,青鸢呼吸变得急促,喉腔里的异样感没那么容易彻底消失,她当然想全部忘记,可烧灼的后遗之症不断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她抱有一丝侥幸,等世子将新鲜招式在她这里都试过了,大概会对她再无兴致。 那时,阿娘已顺利嫁进侯府,而她与他将默契了断所有瓜葛。 …… 自庆功宴结束,过去三日半,青鸢终于在阆苑等到阿娘传来的秘密信笺。 信上带来好消息。 因世子没再强行横阻,老侯爷终于求得圣上应允婚事,只待选中黄道吉日,两人便将完成婚事。 青鸢将信攥在手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真心为阿娘得偿所愿而高兴。 她忍不住想去小院看望阿娘,夏蝉却劝阻说:“姑娘还是等等,最近几日,我总觉得阆苑有眼睛在盯着咱们,你与贺阿娘的关系还是隐秘的,关键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青鸢冷静平复下来,也更加谨慎:“你说得对,越是婚礼前夕,我们越该沉得住气,绝不可叫外人以我为把柄,阻挠阿娘与侯爷成婚。” 这番思量是有必要的。 镇北侯要迎娶伶人续弦一事,在世人眼里已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他们知晓贺娘子还有个住在阆苑顶阁的女儿,名声甚广,只怕风风雨雨的谣言与中伤会来得更加猛烈。 在京中,只少数人知晓青鸢与贺容音的关系,勤王算一个,再有就是侯爷与世子,青鸢不想小范围的隐秘被昭告天下,叫阿娘殚精竭虑的同时,又要承受不堪入耳的非议。 见面不妥,但为了叫阿娘安心,青鸢还是安排夏蝉传了信笺过去。 青鸢一人外出,目标显眼,但夏蝉出阆苑采买则再正常不过,何况她有功夫在身,寻常的小厮盯梢根本看不住她。 后面几日都过得风平浪静,连一向对她颇有微词的邹清清也几番示好,几次送给她亲手炖煮的鲜汤。 青鸢习惯与人为善,也不拂邹清清的面子,对方笑脸相迎,她便也跟着友好。 这些人都好应付,唯独世子那边,出乎意料地派人捎过一次口信来。 世子想见她,叫她自己赴约熹园,可眼下特殊时期,青鸢不敢冒然行事,又想起夏蝉提醒,阆苑疑似有人在暗中盯梢,她更不敢出行,以防将自己身上的祸水引给世子。 思来想去,青鸢决定不去赴约,连信笺都不敢私传。 后面一连几日,瞿涯那边都再没有动静。 青鸢心里不上不下的,生怕瞿涯觉得自己刚得到点好处,就敢对他敷衍怠慢。 两日后,夏蝉出门替她出门看望贺阿娘,她自己则百无聊赖待在寝屋研究新曲谱。 曲谱研究了一半,她起身走到窗前放松眼睛,过后想起前日新得的一副玳瑁义甲,便打来温水亲自洗濯,又上手试弹,手感正好。 刚收拾完这些零碎物件,外面有人敲门。 这个时辰夏蝉应该不会这么快回,青鸢犹豫了下,困惑去开门。 来人是薛三娘,手里提着食盒过来探望。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姑娘养伤可不能马虎了。这壶参茶特别滋养,还补气血,你早晚各喝一杯,伤势一定能恢复得更好,这一壶你先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喝得习惯,我后面每日都给你送。” 这番殷勤叫人有些无所适从。 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这回假受伤,邹清清与薛三娘似乎都格外上心,一个送鲜汤,一个送参茶,不辞辛苦,关怀备至,看着都像不安好心。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青鸢虽然琢磨不明白她们的动机,但面上功夫还是维系得很好。 “三娘费心了,我伤势其实不严重,先前养了两日就已经不疼了,实在不必这么劳烦。” 薛三娘:“哎呦,那可不行,这种动筋动骨的小伤若不养得彻底,很容易积损下来,日后发作,所以还是上心点好。你就别推辞了,每日给你煮壶参茶又不是什么麻烦事。” 话说到这,只好盛情难却了。 青鸢收下参茶,送人走后,还谨慎地特意取来银针检验,无毒,可以放心喝。 实话讲,先前邹清清煮的鲜汤味道就不错,现在薛三娘送来的参茶竟也合她口味,青鸢都快自我怀疑了,究竟是阆苑人人擅庖厨,还是她嘴巴太不挑了,什么都觉得好。 鲜汤与参茶间隔连饮的第三日,青鸢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 她头脑发昏,口干舌燥,喉咙也灼烫发紧,无论怎么饮水都不管用。 这股无名的烧灼感慢慢向下蔓延,引燃她的胃,她的小腹,青鸢很快站都站不稳,意识迷离即将倒下的瞬间,她清晰感受到一阵莫大的空虚旋涡自腿心向上黏攀,而她自己似浮萍飘叶,被迫卷进那旋涡中心的风口,如何都脱离不开。 再之后,她浑噩昏晕过去,房门也同时被人粗鲁踹开。 …… 一连几日,熹园内苑的氛围都格外压抑,世子心情不好,连带脾气也差。 任何不得他满意的小事都能惹得他烦躁黑脸,比如茶水温度偏差,饭餐咸淡不宜,甚至还有晚间窗外花丛里蛐蛐不停的叫吵声…… 世子一个吩咐,下面的人跑断腿。 佟木已经接连好几天半宿不能睡,不得已带着手下在院里晃荡,四处抓蛐蛐。 就是这样小心伺候着,也不能完全规避风险,佟校尉那般任劳任怨的,都难免要挨教训,下面的人眼看着这情形,只觉世子脾气阴晴不定,个个战战兢兢。 旁人不知内情,但佟木心里多少还是有门道的。 他大概猜出世子心情不虞,多半与青鸢姑娘有关。 五日前,世子将约见的口信传出去,结果青鸢姑娘非但没赴约,还当作无事发生,干晾着世子连个解释的口信都没有,惹得世子无名火起,看谁都不顺眼。 也没人敢劝呐。 整个熹园能在瞿涯面前说上几句话的,也就是佟木,但他嘴笨又讷讷,自己将弯弯绕绕的干系理清楚想明白已经尽力了,实在不知道劝些什么才能叫世子舒心。 但他能确认,自己哪怕磨破嘴皮子,也不如青鸢姑娘过来同世子解释一句话管用。 既然如此,保小命要紧,他就不去冒险触霉头了。 佟木一直避着风险。 瞿涯却主动找他问话:“杨桀那边,查清楚了吗?” 佟木回话:“已经打听清楚,与杨桀私会的确是阆苑的喜儿姑娘,捉奸一事与青鸢姑娘并无关系。” 杨桀在熹园犯浑的事,是巡逻兵士在庆功宴结束后禀告给瞿涯的,但涉及的人都是些不相干的,瞿涯懒得多费精力追究,只鄙夷杨桀精虫上脑,辱没杨家将门门风,同时下了不许杨桀今后再进熹园的命令。 但后面有人提到了青鸢,说阆苑管事薛三娘原本以为与杨桀苟且的人是青鸢姑娘,当场捉奸捉到旁人,来人都很诧异。 瞿涯听得蹙眉,命人追查彻底,想知道青鸢背着他,究竟是不是敢招惹其他人。 那日,他传信要找她,也是想叫她过来当面解释清楚,结果没想到小雀翅膀硬了,他抬手扯一扯线,仍不肯飞回他的手掌心。 青鸢沉得住气对他不理不睬,瞿涯却烦躁甚嚣,没忍住派人盯紧阆苑的一切动静。 阆苑一直风平浪静,青鸢这些日子也本本分分谁也未见,加之佟木的话打消了他的顾忌,瞿涯便准备将派去盯着熹园的人撤回来。 就是这么巧,他命令还未下,负责盯梢的人传话回来,说是发现了青鸢不寻常的行迹。 瞿涯刚缓和的一点脸色骤然又阴沉下去,冷冷命令手下详细叙述。 暗哨发现,青鸢出行的专用马车在傍晚时分,悄悄摸摸从侧门驶出阆苑,之后七拐八拐弯弯绕绕,最终停在一户不甚起眼的屋院门口。 青鸢头戴白纱帷帽遮着脸,被人扶着进了院,随行的下人很快驱着马车离开,但青鸢独留在里,久久未出,像是在等人。 瞿涯脸色越听越黑,恼火青鸢真敢背着他私约旁人。 但一旁的佟木想了想,头一次头脑灵光,品过味来道:“世子,我觉得青鸢姑娘大概是想私约你见面。” 瞿涯淡淡睨着他:“什么意思?” 佟木赶紧说明自己的考虑:“那屋院的位置,世子听着不觉得耳熟吗?两年前世子秘密回京,身负重伤被狄国公府的人暗中搜查时,不就是巧合躲进那间院子,与青鸢姑娘意外初遇。那间房,本是阆苑安排给青鸢姑娘的第一个落脚点,在京知道的人并不多,她特意选在那里,还挑傍晚去,样子又像在等人,不就是在暗示世子过去见面?” 瞿涯脸色终于和缓一些,但还是绷着语气道:“她想见我,来熹园赴约便是,何必如此迂回麻烦。” 佟木又劝:“定是阆苑人多眼杂,行事多有不便,所以青鸢姑娘才不得不费尽心思,用这样周旋的方式与世子约见。先前不回世子口信,想来也是万般不得已的。” 瞿涯越听越受用,慢慢自己说服自己:“那她大概早知晓,我派人去盯了她的踪迹,更知道她无论去哪都有人回禀到熹园,算她脑筋灵活,还不蠢笨。” 佟木脸上乐呵呵的,十分得意。 他第一次靠着自己的聪明头脑帮世子消愁解忧,内心可谓成就感满满。 佟木:“世子要不要现在出门,我立刻去安排马车?” 瞿涯:“不必,你们都不用跟随,人多惹眼,易被察觉,我只身骑马去。” 万一人多走漏了风声,依青鸢那点小胆量,恐怕日后再不敢在小院与他私约相见。 瞿涯不想浪费这么方便见她的地方,故而谨慎,加之骑马更快,他当下迫不及待想再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青鸢再度醒来时,头晕得厉害,侧身观察四周,很快察觉自己正身处陌生环境里,心下立刻警惕起来。 她想起身下榻,刚一动作,忽觉脚踝处有绷紧的束缚感。 不知是何人将她的右足捆绑在床尾柱上,还有她的右手,被同样的手法绑在床头,青鸢尝试挣了挣,粗粝的麻绳磨着她的嫩肤,肌理很快泛红,难以挣脱。 她忍着浑身火热的焦灼难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在阆苑施手段将她弄晕,还能在不惊动任何护院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带走,要么背后捣鬼者是与阆苑里面的人里应外合,要么根本就是阆苑内部的人想要害她。 若是平常,有夏蝉护在身边,来人不一定能得逞。 但显然他们做足准备,甚至提前摸清夏蝉的行踪,就等她落单时刻出手,一看就是计划了许久。 会是谁呢? 青鸢自觉未与人结怨,也不曾害过他人,想不出谁会恨她至此。 理智的思绪只短暂停留,青鸢很快脑袋发晕,懵懵胀胀的无法继续正常思考。 她口干舌燥,浑身很热很热,忍不住抬手去扯身上的衣裙,因一手被束,只能单手乱抓,姿态吊诡。 心底涌动的渴望愈发强烈。 她身体不断贴床扭蹭,像是一条醉酒的白蛇,又不停单手抓扯,很快将轻薄的单衫从一侧肩头扯落,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凝脂无暇,莹莹晃目。 衣衫已半褪,她还是安定不住。 身下床榻如同一块升温的石板,石板下正堆着烧起的火焰,木柴像是无限量在烧,青鸢目光迷蒙躺在上面,嘴巴一张一合,被炙烤得浑身血液沸腾,分秒煎熬。 她渴望凉意纾解,哪怕一丝。 任何沁凉能帮她消火的东西,此刻她都忍不住地想去靠近。 …… 瞿涯独身赴约,纵马疾驰,很快到了青鸢初来京城时的落脚地,也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地方。 街巷深里,那是一处不甚起眼的小院,三开间,与阆苑只隔了一条街。 来时路上,瞿涯忍不住想,青鸢此番迂回约见他,还特意将见面的地点选在旧地,会不会是想故意引他追忆往事,好将两人昔日的交集记得更加深刻。 她素来爱对他耍弄这些小心思。 虽然伎俩上不得台面,但瞿涯并不厌恶,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前往赴约,此举相当于纵容了青鸢对他耍弄心计,但在可控的范围里,也无可厚非。 瞿涯勒住缰绳,提前下马,打算步行至小院后门。 两人默契达成共识,私下的往来还是要隐秘谨慎些,如此于双方都便利。 临至后门,忽的听到院里传来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瞿涯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找错门后,眉心立刻蹙起来。 他有些不明状况,原地站定,默不作声地继续听下去。 “鲁哥,今日咱兄弟俩接的可是美差啊,什么都不用做,只在这看守着就有银子拿,下回若有这样的好事,鲁哥一定还想着兄弟啊。” “咱哥俩什么交情,有好事我能不捎带着你?不过这种活也不多,阆苑规矩严,里面的姑娘轻易不敢与外男私通,像青鸢姑娘这样背后有王爷撑腰的,胆子自然大些。不过咱们既然接着这活,嘴巴都得放严点,不然下次可没有咱哥俩挣银子的机会了。” “是是是,那是自然。” 听到这儿,瞿涯脸色稍霁,只当青鸢多此一举,找来两个嘴碎的看门。 私通? 这个词不甚悦耳,但瞿涯罕见没有发作脾气。 他迈前一步,正要推门现身,里面却话音一转,突兀提及另外一人的名字。 瞿涯脚步滞住,脸色慢慢彻底冷下去。 “鲁哥,你知道得多,今日青鸢姑娘等的究竟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啊,能不能透露透露?” “反正你待会儿也能见到,没必要瞒你这一时。说起京城里武家出身的风流公子,你最先想到的是哪位?” “武家出身……那自然是云麾将军的幼子,杨桀杨公子,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混荡子。其不承父兄征虏之志,整日流连花楼曲坊,沉醉莺声燕语,将杨老将军活活气得半死。所以……今日青鸢姑娘偷偷幽会的人,就是杨公子啊?” “越是知道得多,嘴巴越是要严。” 被唤鲁哥的人开口提醒一声,两人话音随之压得更低。 但瞿涯与他们仅一门之隔,还是字字听得清楚。 “当然当然,规矩我都懂。话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青鸢姑娘的真容,听说她生得一副赛嫦娥的仙子皮囊,寻常男子只看其一眼,就会魂牵梦绕整夜难忘,这传言是不是真的啊?” “我哪知道?人家可是勤王殿下敬重的琴师,住在阆苑顶阁,一般人可没机会见到,不过……”鲁哥话音一顿,忽的轻浮抿笑,继续道,“不过待会儿,你没准有机会听到这位人间仙娥被人上了的□□声,只闻其声,你试试今晚会不会魂牵梦绕?” 两人窃窃起笑,腔调油滑。 未等另一人开口回话,后门猛地被人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动静,两人皆大惊,回身去看,认清来人身份,同时不可置信地瞠目呆住。 瞿涯勃然大怒,阴着脸,身手迅捷上前,将那两人切颈打昏,随意丢到一旁。 之后关门,落闩,往里进。 步至内寝,瞿涯一眼就看到青鸢正衣衫不整地瘫躺在榻上,室内熏香,浮浮靡靡,垂落的浅色床幔轻幅回荡,片片飘卷。 入目画面香艳,钻鼻的香味更像带火的引线,直将人周身从内到外烧起来。 这味道,他熟悉。 几日前,两人在熹园凉亭里旖旎难分,当时他就是闻到这股香味才会一发不可收,他早知道她对自己耍弄了不上台面的花招,不过看破不说破地纵容,结果同样的招数,她竟敢还用在别人身上。 是他这段时间,对她太好了吗? 青鸢反应迟钝,瞿涯站在榻前,凶神恶煞盯了她好半响,她才终于察觉有人靠近。 她先是警惕缩身,之后忍着浑身烧灼的不适,侧首去看。 原以为会看到害她的人,结果视线扫过去,映进她眼里的竟是瞿涯那张冷峻面孔。 青鸢茫然怔住,以为是自己求救念头太强,竟出现了幻觉。 她一时没反应。 瞿涯冷睨着她,讽刺道:“怎么,见到是我,你很失望?我来是坏了你的好事?” 嘴毒的口吻,听着叫人熟悉。 若是平时,青鸢被他冷嘲热讽,一定会耷拉着脑袋闷闷沮丧,可遇险之际,再幻听出他的一言一语,竟会觉得踏实心安。 大概在她心底,瞿涯对她再坏,也是有缘故的报复,并非出自色意,他本身还是君子品质,不屑于施弄下三滥的无耻手段。 瞿涯看她还是不说话,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恼更甚。 又看清她手足各有一侧被绳绑束,身上衣不遮体,胴体晃目,眼底先是火热一瞬,旋即又冷下去。 他上前一步将被子盖她身上,看她的眼神晦暗难测:“如此施诱,你知不知羞耻?” 施……诱? 青鸢不明。 盖被子的实感太真实了,好像真的发生在眼前。 青鸢屏息感受,恍惚之中察觉,对方的指尖似乎无意碰到了她的手臂,呼吸的气息也向下喷洒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一切好像并不是幻觉。 她迟疑看向瞿涯,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自由的那只手,向上勾搂,试图环住瞿涯的脖颈。 ……她真的抱住了! 是瞿涯,他就在她身前,触感真实,不是幻影。 青鸢眼神希翼亮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搂不肯松手,又轻柔柔地出声相唤:“世子……” 她刚开口,瞿涯发狠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脸颊,指腹深深陷进双颊的软肉里。 他目光森冷,连名带姓地叫她:“青鸢,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碰我。” 平常他只稍稍板脸,已然不厉而威,如今明晃晃地发怒,青鸢被他的气势吓到,忍不住往后瑟缩肩膀。 瞿涯继续发难:“该说你蠢还是傻?就算你想另寻庇护,就不能擦亮眼睛寻个有本事的?选个酒囊饭袋来保你,简直愚不可及!难道你看不出来,杨桀根本护不住你,他不过就是想睡了你爽一爽?” “我,我听不懂……” 青鸢委屈摇着头,模样是真难受,什么杨桀,她听得云里雾里。 瞿涯审视着:“还装?” 青鸢眼眶泪水打转,声音氐惆:“没有装……世子信我,我是被人迷昏后带到此地的,前面发生了何事我都不清楚,自醒后,我就是这副样子了。” 瞿涯盯着她:“外面那两个看守,不是你寻的人?” 青鸢忙否:“我不知是谁在守门,世子方才何故提起杨桀杨公子?” 瞿涯口吻冷硬:“据那看门的说,今日与你幽会的人正是杨桀,若我不来,开门见你一副半裸模样的人,就是他了。” 青鸢下意识道:“幸好世子早一步来。” 瞿涯眯起眼:“怎么,你更希望是我?” 青鸢抬眸,真诚道:“当然更希望是世子。” 瞿涯不再作声,心口燃烧欲裂的火气,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浇灭大半。 他抬手碰了碰青鸢的额头,很热,像风寒发作,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寻常寒症。 “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瞿涯收敛威厉,坐在床榻边,口吻稍微缓和些。 青鸢内心不安地拉住他的衣角,低叙道:“我原本待在阆苑里,不知怎么回事,脑袋突然发晕,之后意识迷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此地,手脚皆被捆绑。我挣扎不脱束缚,又反复昏晕,之后听到外面动静再次苏醒,察觉世子出现在身边时,还以为是不真实的幻觉。” 瞿涯眸利如隼,不放过青鸢面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果她敢言谎,或者继续耍花招瞒骗,他一定不轻饶了她。 然而,她眼睛澄明干净,不见丝毫心虚与慌乱。 依他审问敌犯无数的经验判断,青鸢没有说假话。 今日一事,必有蹊跷。 “知道是谁害你吗?”瞿涯问。 青鸢想了想,斟酌开口:“阆苑守卫并非摆设,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我带走,还未有惊动,我怀疑主使之一,或许就是阆苑的人。但具体是谁,我没凭证,无法断言。” 瞿涯:“我倒有一怀疑人选。” 青鸢:“是谁?” 瞿涯:“庆功宴当日,杨桀在熹园闹出事端,你可有听说?” 青鸢:“听说了一二,好像是阆苑琵琶阁的喜儿与杨桀私通,被薛三娘捉个正着。” 瞿涯摇摇头:“你只明表象,却不知自己也牵连其中。” 青鸢目露困惑。 瞿涯言简意赅,把薛三娘与邹清清在熹园捉奸的过程讲清楚,提起薛三娘脱口而出的那句“青鸢在哪”时,青鸢眼睛瞬间睁大,惊讶之余,大致将思绪理清。 “所以,她们怀疑是我与杨桀私通?” “是,但事与愿违,与杨桀私通的不是你,她们大费周章却只捉了个不起眼的喜儿,未达目的,怎会罢休?于是她们便打算将错就错,将你迷晕带到此处,再引来杨桀对你……”瞿涯没有把话说完,眼神冷戾下去,“如此,冤死了你,目的同样达到。” 至于什么目的,青鸢心里稍微揣测,便能清楚。 她住在阆苑顶阁两年,在邹清清眼里,自己是占了她的位置,而薛三娘是邹清清的姨母,势必帮亲。 青鸢看向门口位置,心底一阵后怕。 若方才推门而入的是杨桀,恐怕现在,她清白已失。 思绪短暂清明过后,体温滚烫,浑身灼热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青鸢心脏颤麻,呼吸继而加重,额前也渐渐沁出了汗珠。 她大口呼吸,不知自己中的究竟是什么歹毒的迷药,竟会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潮热汹涌,并且拖得时间越久,她不上不下的渴望就越是强烈。 空虚感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潭,她靠在瞿涯膝边,渴求被填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瞿涯察觉青鸢不对劲,面色潮红,瞳孔涣散,立刻低身凑近问:“怎么了?” 青鸢意识恍惚,只感受到瞿涯身体外散凉意,只要靠近他,心口受灼烧的痛苦便能纾解。 她完全控制不住,主动伸出手,拉扯着瞿涯来抱自己。 她浑身软趴趴的无力,可一把就拽来了瞿涯。 两人交颈,呼吸交缠,明明彼此身体都在升温,她却觉得格外清舒凉快,血液跟着止沸,心底浮躁的冲动也被安抚。 瞿涯眼神压抑,身体更是紧绷,此刻他姿势怪异,身体一半撑着,一半几乎实压在青鸢身上,两人身形又差很多,他不想像座山一样覆下去,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而青鸢执拗不放手,坚持与他挨贴。 瞿涯没办法,目光下睨,喉结不由滚了滚,那两房腻软挤在他结实胸膛前,像奶豆腐,又像蒸软酪。 他素不喜甜,此刻却口味有变。 舌尖抵着上膛,克制半晌,瞿涯有了反应。 继续僵持下去不是法子,此地说不准何时就会来人,加之青鸢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手脚总不老实地在他身上胡乱游走,他再强的意志力受得住旁人却受不住她。 瞿涯无可奈何,又无法将其就地正法,觉得青鸢实在可恨。 他咬咬牙,强忍,决定先将人带走,另寻地方安顿好。 瞿涯哄着青鸢先把他松开,起身后,看了眼室中央不断袅袅升烟的高柄竹节熏炉,他走过去,灭了香,又将窗户打开透气。 室内空气流通起来,青鸢似乎终于好受一些。 但到底被闷熏了太久,哪怕瞿涯这样意志力强的,身处室内片刻,喉咙都有发干的异感,更别说青鸢这样娇滴滴的姑娘,在燃香的环境里受侵染久了,自然没那么容易恢复如常。 这香药歹毒,而下毒的人,居心更险恶。 瞿涯肃着面目开口:“如此下作手段害你,她们找死。” 他一副为她撑腰的口吻,青鸢听清了,心头一暖。 可是眼下,她已经顾不得去想薛三娘与邹清清了,身体时刻焦灼,像被烈火焚烧,她只想快些解脱。 瞿涯跟她说了句话,而后出了房间,在院中吹响骨哨。 那是镇北军专用军哨,由瞿涯密定,用于战时传达信令,回京后,哨声仍可唤召蛰伏于暗处的镇北军影卫。 据说,这是皇帝给瞿涯的特殊权利,且影卫名单机密,由瞿涯调控自由。 在京城天子脚下,能有这样殊待的,瞿涯是头一份,可见圣恩深隆与帝心信任。 瞿涯很快去而复返,将困束青鸢手足的绳子解开,而后用被子将人严实裹缠。 “先带你回熹园安置,其余的交给我。”他把人打横抱起,迈步要出门。 青鸢浑身绵软无力,手臂环着瞿涯的脖子,虚弱道:“我难受极了,劳烦世子请女医来熹园,帮我诊一诊。” 她此刻的发作症状,实在难为情叫寻常的郎中诊看,寻一女医士过来,不失为最合适的选择。 瞿涯下睨目光,侵略性十足:“恐怕女医士无法解决你症状发作的根源,更消解不了你受灼热的痛苦。” 青鸢心底没着落,轻声喃喃:“那……要如何能解?” 瞿涯挺直腰板,抱着她往上一颠,稳稳捞回后,他目光直视前方开口:“跟我回去,你自然知晓。” 瞿涯带青鸢乘马车回熹园。 其余四个影卫,全部原地未动,他们继续匿身于小院附近,在暗窥明,守株待兔。 到了熹园后苑,瞿涯屏退下人。 只剩他们两个独处,也没什么再顾忌的,瞿涯抬手直接剥了裹束青鸢的被子,帮她松松气,不过如此一来,青鸢衣衫不整团乳乱颤的样子,再次靡靡映目。 瞿涯咬咬牙,主动偏过眼。 熹园有方寒潭,取源于地下,涓流沁凉,此刻正好起了作用。 瞿涯抱着青鸢下寒潭,冰凉的潭水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衫,有效抚平了青鸢的躁热,见她慢慢舒展开眉心,瞿涯松了口气,知晓她浑身将燃难耐的火气还能暂时压一压。 他还有事要处理,于是唤来哑嬷,作了几句吩咐,示意她照顾好青鸢。 哑嬷是熹园忠仆,自侯府跟来,从小看着瞿涯长大的,听了吩咐,也不打听缘故,立刻点头应承,又拍拍胸脯示意瞿涯放心走。 瞿涯带人离开一会儿,小院那边已经有了状况。 影卫们戒备巡视时发现有一可疑身影,一直逗留在小院附近,时不时地原地踟蹰,又偶尔抻头观望 瞿涯提前交代过,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影卫们当即迅捷出动,将人打晕擒拿,只等世子回来定夺。 瞿涯走进毗邻小院的一间荒僻无人的破败宅院,一眼看到被打晕捆绑在房柱上的邹清清,他蹙起眉头,本能厌恶地止步,不再继续向前靠近。 他的怀疑得以验证。 背后弄鬼的,果然就是邹清清还有那个薛三娘。 眼前此人更可恨,竟如此坐等不急,杨桀还没来呢,就迫不及待蹲守着青鸢失身。 不可饶恕。 但只入网了一个怎么够? 瞿涯命令手下将邹清清送进隔壁房里,手脚全部绑在床柱四角,再割下她的纱衣,蒙遮在脸上,不辨五官。 她想迫害青鸢什么,自己得先受一受,自尝苦果,该来的报应。 …… 杨桀姗姗来迟,是因被薛三娘灌了酒。 薛三娘为了事情稳妥,试图用酒水再上一重保证,毕竟在杨桀眼里,青鸢今日是自愿与他幽会的,若他发现青鸢晕在里面,琢磨着事情不对劲不敢直接上呢?那全盘计划成空。 为了临门一脚不出意外,薛三娘以阆苑规矩为牵强理由,劝着杨桀饮得醉醺醺的。 亲眼看着杨桀身形晃悠悠地走到约定地点,再一脸色意心急地推门而入后,薛三娘面上露出得逞的快意笑容。 然而,她嘴角这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肩头忽的被人从后重重一拍。 薛三娘做坏事心虚,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是自己手下一房副职掌事,松了口气。 对方大汗淋漓跑来传信,显然是有急事发生。 薛三娘问:“怎么了,因何事惊慌?” 副掌事连忙回话:“王妃不知为何罕见屈尊来阆苑巡查了,并且看着脸色不太好……三娘快跟我回去应付一下吧。” “王妃怎会突然过来,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 “我也不知晓,当时王妃的轿辇都到门口了,我们才被临时通知。” 王妃自然是指勤王妃,阆苑名义上的女主人。 她平日里对勤王爱听曲的爱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从未主动找过阆苑的麻烦。 眼下突然造访,架势来者不善,薛三娘心头不由生慌。 她面上强作镇定,望了眼深巷里已经关严的那道门,想留,又不敢不走。 不过想到清清待会也会过来盯着,至于后面怎么做,怎么诬陷泼脏水,她都知晓。薛三娘对自己的外甥女还是放心的,于是决定跟着手下人一起返回阆苑,先去应付王妃大阵仗地亲临。 …… 屋里的熏香被重新点燃,并且人为燃火,烧得比先前更旺许多。 窗户被全部封死,密闭的狭小空间里,缥缥缈缈的香味越积越浓,几乎要到熏眼呛鼻的程度。 而待在里面的人,意识昏聩,早顾不得去想开窗通风的事了。 他们一个喝得熏醉,精虫上脑,一个周身焚火,无法自控。男女发.情只在一瞬间的天雷勾地火,杨桀错认了遮面纱的女人,辨都不辨就开始脱裤泄火,而邹清清此刻则是谁都可以,来者不拒。 两人绝配,共处一室,互相消火。 影卫有两个守在房梁上望风,另外两个立在隔壁荒宅里,与瞿涯待在一起。 男女哼哼唧唧的放荡叫喊声穿墙而过,很是不堪入耳。 瞿涯面不改色,只当隔壁动物□□,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饮茶解闷,而那四位血气方刚的年轻影卫们却难免受影响,时下皆不自在地刻意板了板脸。 他们闹不清楚眼下状况,只是奉命行事。 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世子何故惩治那一双男女,完全不知内情。 他们忠于世子,并不好奇探问,可被迫听着隔壁男女的活春宫,实在有点遭罪。 毕竟在战场上,他们一年半载都接触不到女人,紧绷习惯了,如今刚回京城不久,就来听别人颠鸾倒凤的墙角,身体当然本能压抑得难受。 瞿涯看着手下一个个的绷紧身子,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 他随手指了一人,淡声吩咐:“你去阆苑报信,说常规巡逻时发现有可疑小贼进了阆苑私宅偷盗,将人引来此地。” 被指的影卫顿觉如释重负,铿锵有力地回复:“是!” 那间院子原本就是阆苑安置新来琴师的私宅,也算是勤王府名下的房户。 眼下王妃还在,偷盗必定得以重视,薛三娘想拦都拦不住。 瞿涯出手惩戒可不是小打小闹,他就是要让背后弄鬼的人知道,真正的捉奸成双,是什么样。 青鸢白白遭的那些罪,他会让那群人如数还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青鸢意识恍惚,只隐约记得自己是被瞿涯抱进水里的。 池水冰凉,她身子浸在里面起初还算清爽舒服,可渐渐,水温升起来,肌肤寸寸被滚烫,她难耐冒汗,再也安静待不住。 混沌间,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心底燃火,还是池水滚沸。 总之火热包裹,分外煎熬。 再后来,有个年迈的嬷嬷靠近寒潭,她手里提着冰桶,费力往池子里倾倒冰块。 整桶倒进去,水温果然降下不少。 青鸢缓了缓,终于得以片刻的安歇,可没过多久,身体不适感再又加剧,她嚷嚷着难受,叫着好热好热。 嬷嬷也着急,卖着力气,躬着年迈身躯,提起第二桶冰块又往池里倒。 如此反复。 青鸢看着对方颤巍的手臂,佝偻的腰背,很是过意不去,但她又真的难忍浑身火气的浮躁。 第四桶冰块倒进潭池后不久,瞿涯回来了。 他脚步匆匆,大步流星赶至。 靠近寒潭,他先往池里看了眼,而后与嬷嬷打手语交流。 等嬷嬷退下,他向潭边挪步,二话不说直接褪了身上外袍,下潭水,拥住她。 一瞬间,青鸢只觉得神奇。 明明是同一方潭水,她自己浸在里面,如同泡在滚水里,可与瞿涯身挨身相贴时,水面滚沸不再,所有冰块都浮起来,她终于感受到潭池真正的沁凉,身体亦不再灼躁。 瞿涯的身体比冰块管用多了,像是她的专属解药。 她再也忍不住,主动勾手,环上瞿涯的脖颈,又觉得自己身上那点半遮不掩的布料碍眼,干脆扯落,继而袒着身子,蹭到瞿涯身前,不知臊地要他再为自己降降温。 瞿涯:“我帮你平了事,教训了一干人,你不问问详细吗?” “唔……” 青鸢嗡喃,此刻头脑还是混沌不清的,她听不懂瞿涯的话,更察辨不出他话音里的紧绷,以及一丝最后的警告意味。 她唯一想的,只有快些解开瞿涯的内衫,叫他与自己一样,袒裼裸裎对外,而后两人紧密相贴,她好借他的身体降温。 “我与你说正事,你却只想扒我的衣服,待你清醒时,可怨不得我。”瞿涯睨着她,眼神沉晦带欲,捏着她的下巴,沉声再问,“这么想我操?若是换了别人,你也同样来者不拒?” 他想到邹清清中了与青鸢同样的迷药后那副轻浪媚样,很是反感,又不由联想起,如果青鸢没有被他救走,那么在小院扭动着身体与杨桀发生关系的人…… 心口烦躁升腾,险些压抑不住。 瞿涯强制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世子,我好难受,帮帮我,求你……”青鸢已经难挨到极点,时下空茫无依,只顾索求。 闻声,瞿涯绷着的脸色却有了一丝松动。 世子, 原来她还认得眼前之人是谁。 青鸢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喃,精准抚平了瞿涯的郁气,更消了他的火。当然,消的只是心里的,无关腹下的。 两人拥着,仿佛身处的不是寒潭,而是一方被烧透的火红砖窑,四周正挟裹而来炽热的岩浆。 瞿涯再也按捺不住,扣住青鸢的肩膀,坚硬挨贴,吓得她下意识缩躲。 “躲什么?”瞿涯拦住她的去路,口吻微厉着道,“不是你求着要帮忙的?” 青鸢茫然抬眸,小鹿似的漂亮眼睛无辜眨了眨。 瞿涯笑了,抬手,蹭了蹭青鸢细嫩的脸皮,决定大发慈悲地,慷慨不留余量地好好帮一帮她。 …… 青鸢再度睁眼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内寝里,房间装潢暗调雅致,正身处的月洞式门罩架子床材质高档,格外奢侈,手中摸到的衾单绸锦,滑感细腻,应为苏陵特供,这一屋子摆设,非寻常人能住。 青鸢收回视线,猜想到,这里不是熹园的寻常客房,而是主卧内寝,世子的房间。 可当下,屋内并不见瞿涯。 青鸢重新躺下,闭了闭眸,她意识虽清明了些,但脑袋还是时不时发胀,又揉了揉太阳穴,迟钝感觉到身体各处都异常酸软僵硬,尤其腿腹,更显疲乏。 视线下掠,注意到自己身上衣裙全然陌生时,青鸢一瞬怔茫住。 大脑先是一片空白,随即断断续续的记忆画面如潮水般激涌而来,幕幕清晰浮现。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记下,可是…… 原来她混混沌沌间,竟都没有忘—— 她记得,寒潭里,瞿涯背靠在池壁边,单臂托着她的臀尝试向上托举。 同时,又戏谑看着她,用算账的口吻问道:“我方才帮了你,现在又要帮你一次,你如今对我如此不客气,也不主动道声谢?” “该算的帐都算明白了,尾巴善后的事也不用你管,只是经此一遭,你最好不要继续留在阆苑了,你……” 意识到现在与她说这些,她未必能听懂,瞿涯干脆闭嘴,低下头,重新开始专注。 青鸢是第一次与男子亲密到这种程度,浑身紧绷到极致,始终无法放松,于是过程艰难不顺,而瞿涯软硬兼施,又是威迫又是轻哄,依旧不得通畅。 两人都大汗淋漓了,可还什么都没干成。 瞿涯眉心压抑深拧,他还没说不满,青鸢倒先忍不住委屈落泪了。 反复于冰与火之间起伏沉沦,她既不能解脱求生,又无法立刻就死,只得干熬着,眼泪都快流干,眼眶更是洇洇通红,一副可怜的待宰羔羊模样。 目睹着她的全部情态,瞿涯恶劣心起,将人抵在身前,附于她耳边道:“想被我操还是不想?再不放我,老子要死在你身上了。” 水波映衬下,青鸢长发于后披散,宛如一泓瀑布,她像是听懂了什么,樱口微张,颊顋异红,瞳眸涣散。 这副样子靡丽绝伦,美艳不可方物。 瞿涯舔舔唇,忍不住地上瘾,再试。 大概是这回位置足够了,他忽的察觉受阻,一层似有若无的屏障隔挡在前,不允通行。瞿涯反应过来,身子猛然僵住,眸子紧跟一缩,直直盯上青鸢的脸。 “你……” 他亮熠的眸光外露,没人知道欲言又止的当下,瞿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两年前,他便派人查清了青鸢的来历与出身,她在芳菲楼长大,那是苏陵最有名的花楼风月场,贺容音是她的养母,而她的生母,则是芳菲楼早些年最有名的花魁。 所谓耳濡目染,花楼的环境如同大染缸,青鸢自小接触的,遭遇过的种种,自是混乱复杂。 瞿涯更清楚,有些恩客偏喜亵玩幼女,所谓‘开.苞破雏’正是花楼最大的营收噱头。 偏偏青鸢生得好,浑然媚骨天成,又在花楼长大,惯日进进出出,名声定然雀响,苏陵城远近多少人肯为得到她的初夜而千金万金地竞价砸进去,可想而知。 那花楼老鸨又岂会与钱银有仇,放她干干净净地长大? 这些细处,都是瞿涯先前刻意忽略不愿琢磨的。 当年两人初见,那一面,惊鸿一瞥,青鸢是深刻烙在他心底某一位置上的,她在他眼里曾最是光洁。 如果后面没有发生她阿娘的事,瞿涯会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她的复杂过往,娶她进侯府,保护她再不受强权欺辱。她一个柔弱无力的姑娘,哪有能力抗争出身,抵抗权贵,发生的所有都不是她的错。 可现在,身下触及到的阻隔实实在在,说明除了他,这脐下小道从不曾被旁人浚通。 思及此,瞿涯几乎全身都振奋了。 淤潭泥淖里开出了纯净无暇的不染花,原来他心里的光洁从不曾蒙尘。 他激动,畅快,更生怜惜地俯身去吻她。 青鸢不知措地轻眨眸,不明发生了何事,但即便头脑昏昏,她仍怕他而不敢闪躲。 “世子,不要惩罚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青鸢瞪大眼睛,怪异的排斥感只在一瞬,再之后,灼热的体温真的慢慢渐凉下去。 她不明白,瞿涯的身体明明也很热,但此刻对她而言却像一面结实的冰板,轻易吸附掉她身上裹缠的热火,帮她解脱长久受炙烤的折磨。 如此一来,青鸢好受了,对他的接纳程度越来越高,甚至浑浑噩噩间都舍不得他离身…… 直至半个时辰过去,翻滚的热浪终于平息。 青鸢缓神,向下看,过意不去地抹了把脸,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竟如此不受控,将世子干净的床褥弄得一塌糊涂。 如果可以,她真想亲自收拾洗净,好阻止别人入目那一片羞人的洇潮。 瞿涯姿态慵懒,正用干净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洁净手指,边擦边启齿:“放心,里面哑嬷会收拾妥当,不会传出去一句闲言碎语。” 青鸢想起他进来后与嬷嬷打过手语,那位寡言不爱吭声的嬷嬷,原来是哑的。 这叫青鸢少了几分顾虑。 只是,两人刚经亲密,眼下正经对话相对,难免生出异感。 青鸢垂下头,躲避瞿涯深晦的目光,怕他又轻易窥探到自己的心事。 “上次给你的药膏,还有吗?”瞿涯忽的问。 青鸢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轻声回:“还有的,剩下不少。” “下面那里,也可以用,你自己回去涂一涂,消肿会快些。虽然方才没有……”瞿涯话音停顿,又在指腹处反复做擦拭动作,很难不叫人怀疑,他是刻意的。 后又继续,“不过到底是叫你不舒服了,回去好生养着。” 青鸢脸都要低进被子里了,若非忌惮他,真想抬手捂了他的嘴! 其实肿并不是因为受冲撞,而是单纯被撑的。当时瞿涯私心占有,破了那层有所象征的隔膜,而后便僵停了。两人到底相差太多,根本进行不下去,后面她又一直呜咽不停,解了迷药的难受劲后,本能开始过河拆桥,嚷嚷着好痛,不要继续。 瞿涯最后咬着牙放了她,还骂了句很脏的脏话,抱怨说伺候祖宗也没这么多事。 骂骂咧咧完,却又不得不用手帮她彻底清解余毒。 那片她看都不敢看的洇潮,就是那时留下的。 过去好久了,痕迹还是那么鲜明。 事后,瞿涯出乎意料地没有挂脸色,也并没有因为未能进行到底而怨气外露,他心情反倒不错,像是有更值得欢喜的事挂念在心上,别的一切都可忽略。 至于那点欢喜是什么,青鸢揣测不明。 瞿涯看青鸢出神,盯了会儿,似笑非笑地开口:“老头子近日或许会邀你见一面。” 从他嘴里不屑语气唤出的老头子还能是谁? 青鸢顿时有些紧张,问:“侯爷要见我吗?” 瞿涯:“是。” 谈及接下来的话题,瞿涯眼底欲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常见于他脸上的淡漠冷情。 不管她叫他尝到了怎样的甜头,这桩即将到来的侯府喜事,于他而言,始终都是排斥的。 青鸢很明白这一点,故而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事成前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看着瞿涯的脸色,青鸢再度斟酌开口:“世子是有要吩咐我的?” “他大概是想与你谈一谈,你娘进府后,你的去处。”瞿涯口吻平静,神色无澜,与方才情动时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你与贺容音没有血缘关系,进不进侯府都可商议,不过各有考量罢了。” 只听语气,青鸢辩不明瞿涯的意思,不清楚他究竟是想她进府,还是不想。 猜不透,索性问得清楚些。 “那世子的意思是?”问完,不待瞿涯回复,青鸢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试图做一番争取,“我的意愿,是不想跟阿娘一同进侯府,成为名义上侯府的人的。我与阿娘出身皆复杂,如今只她一人进府已经闹出这般风浪,若再加上一个在阆苑做过琴师的女儿,激起的风言风语可想而知。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世子也一定不愿往后侯府被外人谈及时,众人不记得瞿家两代军候之功绩,唯独只记得一桩荒唐婚事吧。” 瞿涯脸色冷着,出声:“有没有你,无甚差别。老头子为老不尊,执意疯魔,早害得镇北侯府成了全京中人茶余饭后的乐子谈资,他都不在乎自己早年当军候带兵打仗积累的威严声望,我又在乎什么?” “世子若真不在乎,也不会阻拦至今了。”青鸢声音低柔,谨慎小心,生怕触到他的逆鳞,“我知世子对我们母女深深厌烦,对我更不过是报复取乐,我无奢望也无怨恨,只求阿娘心愿得偿。阿娘婚事过后,我保证会留在京中本本分分,不给侯府惹去丝毫流言蜚语,也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冒昧打扰,世子大可放心。” 瞿涯淡淡睨着她,问:“你想继续留在阆苑?” 青鸢摇头:“阆苑毕竟是抛头露面的地方,阿娘嫁进侯府后,盯上来的眼睛自会变多,我不宜继续留下,便想着在城郊买下一间偏僻宅院,独居在那里,给孩童当琴师授课。” “原来是想躲清闲。”瞿涯口气幽幽,叫人辩不出其他情绪,“若无一方坚实庇护,只怕这份清闲没那么容易得来。” 青鸢没接话,其实今日之事就是有力的佐证,若无瞿涯相助,此番她定遭劫难。 但对青鸢而言,拿瞿涯当长久的后援依托,并不是明智之举。 阿娘将要嫁给侯爷,以后就是世子名义上的继母,她无论如何,都不该与对方产生过多的关联。 至于先前那些主动招惹,都是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待事成了,她自要脱身的。 她正心虚想到这儿,瞿涯心领神会一般,忽的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冷声提醒:“如果你现在就想着脱身遁逃,拿我当愚人戏耍,我保证你娘在侯府里不会有一日过得痛快,若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 听着对方威胁警告的声音,青鸢背上不禁汗毛竖起。 她忙不迭道:“我,我怎敢愚耍世子……” 瞿涯松了手,可周身外露的威逼气势仍不减丝毫,压迫得青鸢战战兢兢。 他又道:“你阿娘正怀身孕,你想跟随进府,帮忙照顾一月。待老头子询问你时,你便如此答复。” 若只是短时进府照顾,那她名义上便与侯府没有关系,这正是她想要的。 青鸢试探着又问:“那一个月后?” 瞿涯唇角淡漠弯起,口吻轻飘飘的恶劣:“待我腻了,你自然可脱身。” 腻了, 玩腻了。 这话听着真是刺耳。 青鸢身体有些发凉,感觉自己好像一片飘零的秋叶,无所依撑之际,又遇狂风裹挟,久久落不到地上。 无妨的,她自我宽慰。 只要想起阿娘释然的笑脸,她便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 为了这份值得,她愿意承受世子所有的不满、迁怒、报复,还有恶劣。 待世子在她身上发泄完全部的坏情绪,说不准与阿娘在侯府碰面时,还能勉强挤出一个表面笑脸来。 大家都心里有数,婚事之后,哪有什么母慈子孝,阖家欢乐。 表面能过得去,已是最好。 青鸢大着胆子开口:“世子答应我,会保证我阿娘在侯府过得舒心,绝不会故意生事,刺激招惹。” 瞿涯淡笑:“跟我讨价还价?” 青鸢垂下眼眸,诚恳说:“是请求。” 瞿涯向前凑近,附在她耳边,灼热的气息拂在她一侧颊边,引得痒意无限蔓延。 随后,他好心建议的口吻,启齿:“讲条件的话,最好还是床上说,知不知道枕边风才是最好吹的?” “……” 青鸢羞愤难当,红晕自脸膛一路泛至脖子,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瞿涯轻力拍拍她肩膀,神色一派自若:“该回去了,阆苑生了乱子,你不赶回去看戏,岂不可惜。” …… 青鸢是趁乱被送回阆苑的,加之有夏蝉接应,进门时她们并没有惊动到旁人。 两人顺利回了屋,刚刚放松下来,夏蝉便一脸急色问:“姑娘怎么不交代一声就外出与世子见面了?姑娘想来还不知道呢,今日你不在,阆苑里可是出了大乱子了!” 夏蝉还不知晓,今日这乱子的事发源头正与青鸢有关联。 青鸢没有精力作全盘解释,只问阆苑发生了何事,夏蝉知无不尽,很快讲述了勤王妃突然造访,后因捉贼而赶巧抓住了邹清清与杨公子私通苟合,王妃盛怒之下,勒令整顿,阆苑人人自危。 也正因乱子生得大,众人自顾不暇,才没人注意到青鸢已经整日不曾露面了。 夏蝉也是机灵,见事态不对,早早对外宣称青鸢染病卧榻,这才勉强拖到了现在。 青鸢又问及:“薛三娘呢?” 夏蝉回话:“连同邹清清一起,被王妃一道带走了。王妃离开时,脸色阴沉得好厉害,一看就是被气得不轻,邹清清敢如此无视阆苑规矩,犯此忌讳,无异于打勤王府的脸面,想来一定会被扫地出门。至于薛三娘,监督不善,免不得被牵累,加之她与邹清清还有亲属关系,存唆使之嫌,估计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对了,先前犯事的喜儿,姑娘还记得吗?听说她被带回来后,没少被邹清清罚鞭子。王妃整顿搜查时在柴房里发现了她,据说身上都没什么好皮了。私自处刑,更是阆苑大忌,王妃先前本就是勉强同意王爷兴办阆苑的,如今翻出了这诸多腌臜,说不准咱们脚下这处妙音仙坊真要关门了。” 青鸢将事情曲折听明白,心里没什么别的起伏,但有些痛快倒是真的。 她不是圣人,做不来以德报怨,看别人自食恶果,自作自受,她生不出来恻隐之心。 青鸢收回思绪,笑着问夏蝉:“咱们不也还在阆苑住着,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夏蝉乐嘻嘻的模样:“有什么好担心的?贺阿娘马上能如愿嫁进侯府,姑娘总算一桩心事了却,到时阆苑不在了更好,咱们正好可以回苏陵找易师父团聚去,姑娘又能每日静心抚琴,不被俗事琐碎烦扰了。” 苏陵啊。 确实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说起易尘,他是青鸢早些年学琴认下的师父,一个来历成谜,自在云游江湖的白衣公子。 不过说是师父,实际只比她大上两岁,大家年纪相仿,又彼此相熟,在苏陵时常聚在一起抚琴赏律,聆音察理,回想那段时光,真是惬意轻松。 然而现在,并不是她想回去就能轻易回去的了。 阿娘将要嫁进侯府,她是一桩心事了却,可从此只怕受瞿涯牵制更多。 回想他说过的话,等他腻了…… 那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后吗? 那并不久。 青鸢盼着自己能早日彻底解脱。 “别的先不说,眼下阿娘成婚的事最重要,咱们也需尽快向临时管事请辞,离开阆苑,免得琴师身份给阿娘添去不必要的麻烦。” “……是。” 夏蝉应声,心里却不由觉得有些憋闷。 伶人身份历来低微,更难入世家大族的眼,唯独勤王殿下是个天生音痴,才成例外。 贺阿娘能顶住争议嫁进豪门,当然是好事,但往往,福祸相依。 夏蝉下意识看了青鸢一眼,忧虑更甚,真不知婚仪之后,世子会不会多些顾虑,召见姑娘不再如当下这般频繁。 …… 离开阆苑,刚刚安顿下来,青鸢与侯爷便在贺容音的安排下正式见了面。 青鸢原以为侯爷威严不可近,但实际接触下来,却觉对方很是慈和,大概是侯爷爱屋及乌,因对阿娘珍视,所以对她的养女也格外亲近友善。 谈起婚期,侯爷与阿娘已经提前商定好,他们通知给青鸢,她自然无异议。 之后,侯爷主动向青鸢问起她的日后打算。 青鸢不敢忘记瞿涯的提醒,故而在阿娘难忍孕反,捏着手帕想要呕吐时,适时主动提出,她愿意进侯府照顾阿娘一月,等阿娘身体好些了,她再搬出。 侯爷自然同意,但贺容音却明显有所顾虑。 “鸢儿住进侯府,会不会有些不便……” “有何不便的,家中又没有外人。再说了,涯儿正与我置气,平日都不愿意进府一趟,咱们成婚后,想来更是请不动他。偌大的一个院子,冷冷清清的,鸢儿若是能住进来定会热闹不少,最重要的是可以多陪陪你,不是正好?” 话头赶到这儿,贺容音倒是找不到再推辞的理由了。 其实她私心里,当然也希望青鸢可以陪在自己身边,只是她始终顾虑得多,生怕青鸢会因自己受委屈。 这孩子,从小就心事重,又向来对她报喜不报忧。 贺容音若有所思地瞥了青鸢一眼。 青鸢察觉,立刻牵住贺容音的手,安抚着说:“阿娘,等你吐得没那么厉害了,我就搬出去,到时候你可别想我啊。” 贺容音无奈摇头笑笑,回握过去:“就你贫嘴。行,先一起住进来吧,左右也无旁人。” 青鸢进府照顾的事算定下了。 婚期将近,要忙碌的琐碎事不少,一日一日按部就班地过着,不知不觉间,青鸢已经十来日没有收到瞿涯的消息了。 起初,他还传过信来,告知她邹清清的情况。 邹清清害人不成终害己,那日杨桀清醒后,自觉颜面尽失,又想自己是受了邹清清的蒙骗,于是以报复为目的顺水推舟收了邹清清作妾室,自此日日整治,邹清清如今是生不如死。 至于薛三娘,因管教不严失了掌事的位子,已被赶回了老家。阆苑新上来的管事,据说是王妃的亲信,阆苑到底是被勤王求着保留下来了,但以后该怎么管,换王妃说了算。 此桩事了后,他便没有再联系过她。 没有更好。 她乐得自在。 不过青鸢还是真心感谢他的出手相帮,那日若不是他,如今生不如死的人不会是邹清清,会是她。 那日匆急,之后两人又再没见过面,故而这声谢谢,她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直至正式婚仪的前一日,带着特殊印纹的信笺,悄然出现在青鸢暂住小院的卧房窗台外,被夏蝉发现,急匆匆拿给青鸢看。 青鸢一眼认出那是瞿涯的传信,接过来,有些忐忑地拆封。 明日就是阿娘大婚的日子,他平常不联络,偏偏选此刻,这个时机,青鸢直觉有事。 夏蝉自觉避过目光。 青鸢手里摸到两封信,她先打开第一封:「明日婚仪,我会在场。」 瞿涯居然会主动出席,真给面子…… 此事偏离青鸢预想,但也不算太意外。 她继续打开第二封。 目光落定,青鸢捏住信笺的手指,不由轻微抖了抖。 「为你选住的房间里,有连通我书房的暗道,明日,我要私下见你一面。」 透过这行字,青鸢几乎可以想象出,瞿涯漫不经心的随散姿态与口吻。 可无论他怎样散漫,这信上的内容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而她,是不敢不去的。 作者有话说: 大婚当日,世子又要搞事! 怎么搞,用力搞(bushi —————— 下章入v,明晚过零点更新三合一大肥章,不见不散~ 下本计划开《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很香的一个梗,惯例求收藏! 文案: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感兴趣进专栏收藏哦~) 第19章 第19章 镇北侯府的这桩续弦婚事, 在京城广受争议,婚仪举行在即,风言风语堆叠至高潮, 不管高门贵苑,还是街头巷口, 人们茶余饭后当谈资议论的,总避不开这件事。 当然, 对寻常看客而言,有现场的热闹观摩才是最好。 他们所想的精彩画面,是父子人前反目, 世子大闹婚仪现场, 鸡飞狗跳, 家宅不宁, 种种混乱场面,乱上加乱。 然而, 婚仪的正日子一天天近了, 世子还是沉得住气, 未作任何对外表态。 甚至公主府都公开表示,拒绝赴宴参席,而本该对此最为忿忿不平的侯府世子, 却日日衙署流连, 公事碌碌, 只当婚事与他无关。 外面众说纷纭, 猜疑无数,瞿涯却只关心一件事。 “侯府的地下工事,修筑好了吗?” 听闻世子询问进度,佟木立刻禀告:“原本世子书房内的暗室就是现成的, 如今趁着侯爷为婚仪修缮内苑,阖府动工之时,顺便将暗道向外通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延伸出口,并不是难事,昨夜间已全部竣工。” 瞿涯放下杯中饮了一半的凉茶,漫不经心道:“下面做事的,嘴巴都严些。” 佟木:“世子放心,挖掘密道用的都是咱们镇北军影卫,个个嘴巴紧,只是……” 他话音一顿,引得瞿涯侧目。 瞿涯:“只是什么?说话吞吞吐吐,舌头不想要了?” 佟木浑身一震,硬着头皮支支吾吾。 他刚刚真是不小心说漏嘴的,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世子面前叫苦抱怨。 可事已至此,面对问询,他只得实话实话了。 “就是……有几个影卫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觉得自己一身功夫了得,做挖地道的工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兄弟们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事都没有少做的,世子莫怪罪。” 瞿涯听完,淡淡表态:“京中百姓谣传,城北佘山附近藏着掩埋很深的金矿,你改日带上功夫好的那几个进山钻挖,若能翻山开路,顺利找到金矿,我承认他们个个都是大材。” 佟木听出味来,心下一凛,赶紧为兄弟们找补:“是他们说错话了!做地下工事也是重中之重的,怎会是大材小用呢?若没有这条密道,世子与青鸢姑娘怎方便在府秘密私会,此事重要程度紧要,自该交由影卫亲力亲为!” “闭嘴……”瞿涯问责的态度落下,蹙起眉头,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板着脸道,“口无遮拦。若派人去城北寻矿,第一个先将你派去。” 佟木怔愣,一脸的震惊与无辜。 他脑子转得慢,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哪里说错话,怎么突然麻烦就找到他身上去了? 他立即绷直站好,大声忠诚表态:“卑职愿为世子寻金矿,更愿为世子挖地道!” “……”呆子。 瞿涯暗喟了口气,无奈摆摆手,叫人退下,省得烦他。 佟木转身,又顿步,挠挠头迟疑问:“那金矿的事……” 瞿涯:“再提就去。” 佟木憨实一笑,松了口气,知趣地赶紧走了。 …… 婚仪正日。 辰时,暖光铺室,金箔般的光屑落在梳妆镜台上,镜中美人面靥娇红,眼神带光。 即便细看能瞧出其眼尾生出淡淡的皱纹,显出年岁,但依旧是美人姿容,不败岁月。 贺容音轻轻抿了口胭脂,妆容素雅,发髻刚刚定型完毕,现正准备戴上龙凤花钗冠。 青鸢一直在旁陪着,从卯时忙碌到现在,事事亲为。 看着阿娘头冠负重,不免有些担心地开口:“阿娘,这头冠太重了,你吃不吃得消啊?” 贺容音一只手举高扶着,方便伺候的婢子摆弄,一边微笑着回:“无妨的,今生今世只这一遭了,我愿意受这个累。” 听阿娘这样甘之如饴,青鸢也劝不得她换戴一个轻松些的小冠了。 贺容音也关怀她:“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从早忙活到现在,眼下还有点时间,你去里屋歇一歇吧,不然身子要乏的。” 青鸢当下并不觉得困累,便用玩笑的口吻揶揄回去:“我不歇了,阿娘成亲在即,马上要坐花轿了,我岂能睡得着?万一不小心错过目睹阿娘上喜轿的样子,以后可没机会再见喽。” 贺容音手执绘鸯喜扇,抬起,往青鸢额前亲昵地一戳,哼笑道:“就知道贫嘴。” 钟媪与夏蝉也在旁跟着笑,气氛融融。 略须臾,两个年轻的婢子捧着衣箱过来,伺候着贺容音套上婚服外层的真红大袖衫,又交叠罗缎霞帔,下裳围销金石榴红长裙,穿戴齐整后,只显雍华,贵气端淑。 青鸢看着阿娘光彩夺目的样子,忍不住地,竟有些眼眶发热。 “阿娘今日……真是极美。” 贺容音莞尔拉上青鸢的手,温温和和说道:“我们鸢儿以后一定会是最最美的新娘子,阿娘等着那一天呢。” 怎么忽的说起她来了…… 青鸢低下头去,除了故作的羞赧,眼底还有一丝不易被察的复杂情绪。 从她与世子纠缠在一起的那日便注定,她将来的婚事,不会容易,亦不会寻常。 吉时还未到,下人们可以得空暂时退下歇一歇。 除了侯府过来的女婢子,钟媪与夏蝉也都退出去了,寝内只留贺容音与青鸢两人,私密说着体己话。 “现下没旁人,阿娘有什么心里话就都跟你说了。先前,我是不愿你跟我同进侯府的,哪怕以照顾为名。侯府水深,纵使世子不在府中居住,但府内定然有他的势力及眼线,我们母女二人孤伶,唯一指望的只有侯爷,阿娘真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会护不住你。” “后来,侯爷宽慰我,保证一定会护好你,我才稍微安心些。世子是个厉害角色,我们惹不起,总本本分分躲得起。到最后,阿娘之所以想通允你进府,是因为还有另一份私心在……” 说到这,贺容音停了停,看向青鸢的眼神微微深了些。 青鸢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忙追问:“什么私心,是阿娘与侯爷……” “不是。”贺容音摇头否认,“我与阿坚,彼此一片赤诚相待,我看重他更高过我自己,哪会对他有贰心。但你同样也是阿娘最亲近的人,我若有私心,唯独为你。” “为我?”青鸢听不明白。 贺容音语重心长:“鸢儿,你快满十八岁了,已到了适婚的年岁,阿娘不得不抓紧为你的婚配思量。我们自苏陵艺坊进京,在寻常人家看来,算是出身复杂的,加之伶人的身份向来被低看,阿娘担心,哪怕日后有好的郎君与你心意相通,他家里人也不会轻易点头。” 青鸢长睫微垂着:“这是人之常情,鸢儿心里有数,谁也不怪,再说我根本不想嫁人,只想长长久久陪在阿娘身边,阿娘不想吗?” 贺容音低低一叹:“说得什么糊涂话,姑娘家岂有不嫁人的,阿娘不但要你嫁,还要你嫁得好。” 青鸢:“阿娘……” 贺容音:“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进侯府来照顾我,顺便能与侯爷相处些时日,侯爷看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自然不会薄待你。到时,阿娘再适时提几句你的婚配,让侯爷为此事上上心,有侯府的暗中依撑在,叫你嫁得如意郎君,不是难事。” 青鸢没想到阿娘已为她思虑这么多,心里诚然感动,可又有难言之隐,说不出口。 见青鸢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贺容音以为她是觉得此事困难,便又劝说:“放心吧,真不是难事。阿娘也不想你高嫁豪门受委屈,只愿你做寻常读书人家的正房娘子,夫妻互敬,恩爱相持。更何况,京城每年有那么多地方青年来入仕,我们从中挑选人品贵重的与你相看,若真有眼缘,侯府作为你往后的背靠,谁也不能再将你看轻了去。” “鸢儿生得貌美,寻常男子看了都移不动眼的,若是想嫁得更高,其实也不成问题,只是高门贵府关系牵扯复杂,正房娘子恐怕是做不成的……阿娘私心不愿见你受委屈,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寒门贵子最适合你去择选。”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真话,青鸢知晓阿娘的用心,心里微怅然。 她轻声说:“近日阿娘身子虚弱,医士说不宜思虑过甚,你与侯爷的婚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就别再为我费心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阿娘先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贺容音摸上自己轻隆起的小腹,眼神泛着暖意道:“别担心,我有数的,这孩子懂事,没总累我,再说,你也是我的女儿啊,我少不得为你们思谋。” 青鸢只好退一步:“此事缓缓再说,我想先等弟弟出生,至于我的婚事,真不急。” 贺容音当然也知这事是急不得的,哪怕开始选看了,也得慢慢挑选。 再说,无论选谁,还得她先过过眼。 贺容音:“罢了,先随你心意,暂且不急,但是再怎么样也不可拖到年后,行不行?” 年后,那还早呢。 想到与世子不过一月之约存续,青鸢应付着答允了:“行,听阿娘的。” 贺容音终于满意,面上露出欣慰的笑脸来。 …… 巳时初刻,吉时将近。 屋外传来笙箫合奏、敲锣打鼓的喜乐声,是迎亲队伍到了。 青鸢不方便出面亲自送阿娘上喜轿,只能隔窗相望,眼神热切。 她看到,是侯爷亲自扶着阿娘上轿的,两人的手紧密地牵在一起,而后喜帘放下,再看不见人。 之后起轿,出院,人群远去,青鸢的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难收回来。 夏蝉在旁安慰出声:“姑娘莫哭啊,贺阿娘得偿所愿,终于嫁得了心中昔日的少年郎,这是喜事,好事。” 青鸢捏着手帕,垂眸拭泪,明知这些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地鼻头泛酸。 她低喃着:“是喜事,我不该哭的。” 夏蝉看姑娘如此,心头也顿感空落落的,她拥了拥青鸢肩头,无声陪着。 院子彻底冷清下来,早有接应青鸢的人在院外等着了。 这是侯爷的吩咐,虽然青鸢避着露面不能去参与观礼,但还是要提早接她进侯府的,晚上的阖家私筵,她必要出席。 青鸢清楚,侯爷所做这些,为的都是叫阿娘高兴。 凭心而论,世俗眼光下,侯爷对亡妻或许薄凉,但爱与不爱从来讲不明道理,世子因此忿忿生怨,青鸢理解,所以他报复再多,恶劣再甚,她都不责怨他有多坏。 他为他的娘亲抱不平,那她只能用自己,尽力补回来这份所谓的公平。 只是,长久站在失衡的天平上,总伴有坠落而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别无办法,只能孤勇一试,以自己为筹码,倾力帮阿娘将往后的道路铺得通衢顺畅。 …… 青鸢从侯府后门悄无声息进入,前厅正锣鼓喧鸣,后门却一片阒静,二者相差分明。 引路的仆妇原本打算直接带青鸢回后苑房间里休歇的,青鸢却想远远去看阿娘一眼,不然放心不下。 这要求并不过分,侯爷也未严明说过不可,仆妇思忖片刻,转身带路了。 不过她也十分谨慎,反复提醒青鸢,若偶遇外客,一定尽量回避。 青鸢好说话地一一答允,温温和和又总是带笑,轻易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此刻侯府前厅里,红绸飘扬,宾客络绎,正是一派欢喜热闹的氛围。 先前因公主府直白放了话,很多受邀的宾客不敢得罪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更忌惮世子之威,纷纷借口推辞赴宴。而京中还有不少与侯爷私交甚好的官吏,以及受过侯爷照拂提携的小辈,这些人都很给面子地携亲带友,积极捧场。 眼下正围前起哄的那群人,便是他们。 青鸢在小径驻足,没敢站得再近了。 她远远瞧着阿娘与侯爷进行仪式,周围环簇的人真不少,到后面跨火盆、过马鞍的环节时,青鸢视线被挡,只勉强看到阿娘与侯爷被风拂起的婚服一角。 真好。 她由衷想。 阿娘头戴着红盖头,遮挡神色,而侯爷则一身绯红公服,头戴展脚幞头,唇角露喜,相当矍铄精神,风度依旧。 两人并肩布于中堂,对拜作揖,红衫交叠青帔,朱陈结好。 青鸢笑容一直弯在唇角,默默为他们祈祝着。 而这时,不远处忽的有外客靠近。 身边的仆妇机敏,先一步察觉到,立刻眼神示意青鸢,尽快闪避。 青鸢当然也是配合照做了。 两人身影前后藏匿进附近的竹林,一众不知什么身份的贵妇女眷漫步过来,议论声愈发清晰,丝毫不被竹丛所挡。 青鸢屏息小心翼翼,同时听得真真切切。 “真是稀奇啊,一个唱曲的竟也能当侯府夫人,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罕事都能见着。”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没有,那女人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儿,也从苏陵跟着过来了。真是好手段啊,都高攀进侯府了还带着个拖油瓶,简直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尽。这母女俩估计一样的狐媚做派,据说那个小的模样更轻浪,在苏陵花楼待过呢,床帏功夫指定了得。” “哎呦喂,真是作孽!侯爷怎也不为世子考虑考虑名声……世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万一不小心被勾引,找了那小妖精的道,不是容易闹出丑事嘛?” “侯爷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早就五迷三道了,哪有心思管顾世子。” “行了行了,你们也是多虑,世子岂是寻常人,能随便任人摆布的?人家可是战场上血雨腥风历练出来的,什么妖风邪气没遭过,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还没本事上他的身。” “都别说了,反正是别人的家里事,与咱们没干系。我就想快去前院观礼,看看那老妖精究竟长什么模样,能把侯爷勾得如此疯魔,差点与亲儿子反目。” “走走走,我也想快点去看呢。” 对话音渐渐远了,耳边灌进竹叶的簌簌声,如此之外,阒无人迹。 青鸢久久未作声。 她习惯避让,却不想,正好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听得真切。 除去难堪,更有不能表现出的愤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如今京中遍地都是这样的议论,一桩不被世俗接受看好的婚礼,女子承受的往往就是要比男子多得多。 而今日入耳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侯府四面高墙,已经为阿娘挡下了不少中伤,但不经意在什么时候,伤人的恶语还是会防不胜防地钻进来,直往人心窝里面戳。 情况什么时候会好呢…… 如果乐观想,待阿娘腹中孩子出生后,她坐稳侯府夫人的位置,那时候,看热闹事不关己的闲人会嘴巴规矩许多。 但那至少还有六七个月。 这期间,她发誓会守护好阿娘,守护好将要出生的弟弟。 “姑娘,刚刚那些话,最好还是别叫夫人知晓得好。” 在前引路的仆妇是侯爷的人,当下顾虑审度,小心开口。 青鸢收回神,沉重呼吸了下,答应道:“放心吧,我更不想给阿娘徒增烦恼,刚刚那些话,我只当没有听到。但这毕竟是在侯府里,任外人如此妄议,实在有失侯府脸面。” “多谢姑娘理解,今日之事,我会斟酌禀告给侯爷。” 青鸢点点头,忽觉乏力,不想继续在外面晃荡了。 她跟随仆妇转身往后苑方向去,那里有间专门留给她的寝屋,可以暂时避一避清闲,更方便自我调整。 她怕晚上筵席间,自己情绪不对,又叫阿娘担心。 …… 住在他人屋檐下,行事不便很多,譬如现在,青鸢就因为心腹夏蝉不在身边,而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情况,更无法同步进度得知,瞿涯今日究竟来没来。 他事先给她传过信的,言道会来,还要见她。 可刚刚在前厅,青鸢左右都仔细观察过了,并未见到瞿涯的身影。 所以,信上那些害她昨夜整晚都睡不好的内容,会不会是他故意的整治与耍弄? 今日,他压根不会来吧…… 这样的猜想叫青鸢不由舒缓口气,原本她真的怕他行事全无顾忌,会为了报复痛快,故意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与她纠纠缠缠,不清不楚,羞辱她而顺便羞辱阿娘。 或许,她先前的讨好与殷勤叫他高兴了,从而好心一次,不至于那么恶劣。 希望如此…… 青鸢心头不安祈祷着。 昨晚她几乎是睁眼到天明的,今晨又一直为接亲忙碌,原本身体紧绷的弦始终未松,并不觉得乏累,而当下躺在房间里安静待得久了,思绪放空,慢慢开始生出些许困意来。 她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且出乎意料地,在侯府的第一觉竟睡得沉稳。 大概一个时辰过去,前厅的热闹还未止歇,后苑依旧雅静着。 青鸢不是自然睡醒的,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身下床板似乎在动。 床板怎会动呢? 又不是溪湖泛舟,莫不是眼下正处还未睡醒的梦魇。 如此想着,青鸢不甚在意地翻了下身,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 然而身下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木板的闷声,声响清晰,青鸢再困顿也意识到,耳边听到的动静并不是来自梦中,而是现实。 她瞬间睁开眼,有些警惕地起身。 因动作太猛,她脑袋一阵眩晕,加之刚睡醒的怔懵,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她匆匆下榻,忐忑站到一边,紧盯向床榻。 声响这时停了,一切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鸢不敢松懈,鼓足勇气伸出手,扯开榻上铺着的床单与软垫,露出下面木质的寻常床板。 细看,没什么异常。 所以声响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青鸢觉得怪异,迟疑了下,决定尝试敲击,也弄出点声响来。 可万万没想到,她刚敲了两下,下方回应的不是方才那样的咚咚咚,而是……人声? “站远点,你堵在这,我怎么上去?” “……” 是瞿涯! 青鸢瞠目大惊,不可置信地往后退开半步,真的有被吓到。 平白无故的,床板下突兀传来男人的声音,即便熟悉,仍是比做梦梦到蟒蛇缠她还更加吊诡。 “你,你……” 青鸢想说些什么,床板中央忽的有松动迹象,下方有人用力,中间位置很快被挪移开一个可以过人的空间,紧接着,瞿涯从那里冒头出来。 青鸢嘴巴抿住了,看着对方一副从容姿态,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惊喜”现身,不知当下该作怎样的表态。 床板被重新归位,毫无显异,显然开关在另一头,这边只碰床板,根本打不开。 “不是早与你传过信了,至于吓成这样?”瞿涯站到青鸢面前,淡淡睨着她。 青鸢愣愣回:“客住的房间,为何会有暗道,这间房……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瞿涯不卖关子:“从前就是寻常的卧房。近期侯府为了婚事排面,兴动工事,我临时起兴,叫人将这间房与我的书房暗中接通。” 起初收到瞿涯的信时,青鸢便觉得匪夷所思,一般大户人家的宅院里,留暗室的多,却罕见听闻有挖掘暗道的,又不是住在监牢时刻想着越狱,整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作甚。 如今听闻瞿涯的说辞,青鸢恍然大悟,原来密道还真是临时开掘的。 显而易见,瞿涯是为方便见她。 青鸢微微拧起眉:“这么大的工事,岂能在侯爷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风险太大了。” 瞿涯反问的口吻有些混不吝:“我什么事做不到?” 青鸢心头突突乱跳,摇着头说:“还是太草率了……万一引疑,世子对外作何解释?再者说,世子又不常居侯府,我们以后更不会经常见面,只为今日的一次方便,实在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徒惹风险。” 瞿涯眼神似笑非笑,俯身凑前,嗓音微沉:“谁告诉你,我们以后不会经常见面?” 青鸢眨眨眼,赶紧说明:“我已经听从世子的话,以照顾阿娘为由,搬进侯府小住。住在侯府不比阆苑自在,更不由我随意走动,当然不能经常出府与世子相见。” 瞿涯:“这个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没耐心继续与她谈论这件事,脚步向前迈进,掌心落下,箍住青鸢的细腰一搦,又贪恋她身上好闻的清甜味道,于是贴缠颈侧,阖眼轻轻闻嗅。 “世子……” “别乱动。” 青鸢觉得好痒,浑身都紧绷,一为瞿涯猝不及防的靠近,二来担心嬷嬷就在附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过来唤她苏醒。 万一被撞见了…… 瞿涯此刻正将她用力抵在床柱上,温热的唇贴覆,有一下没一下轻啜她脖颈下的嫩皮,遍布锁骨附近,衣衫能盖得住的位置。 青鸢嘴唇轻抖着,下意识想起刚刚在前院竹丛,听到的那几句有关她的议论。 那些长舌妇人,都爱将她与世子联系在一起,甚至杞人忧天地觉得,她生性浪荡,住进侯府后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勾引世子,以求攀附。 可事实呢,是她唯恐避之不及,而世子却对她步步紧逼。 瞿涯粗粝的指腹捏抬起青鸢的下巴,亲了又亲,而后开口:“上次,你一直哭,哭得我心软。今天既是黄道吉日,我们便把上次没做痛快的事,真真正正做成一次,如何?” 青鸢听明白他想要的,背脊冒出冷意,只觉对方欺凌手段高明,侮辱人更犀利诛心。 他偏偏,选在阿娘与侯爷的洞房花烛夜,不惜大费周章提前挖通一条暗道与她幽会,就是要以玩弄她的方式,报复阿娘。 瞿涯擅于寻人软肋,既用她去报复阿娘,又用阿娘反过来牵制她。 心思深沉,滴水不漏。 青鸢觉得自己唯一的机会,或许就是赌他心软。 “世子,求你,不要选在今日,我,我不想……”她说着不由哽咽,不断摇头,心里委屈,可又实在惧怕他。 瞿涯笑意淡淡的,眸底加深,明明在弯着唇角,可眼底却不含丁点温度。 他平静问道:“你能跟我平起平坐地讲条件?” 青鸢显怯了。 当然不能。 他们之间,身处上位的永远都是瞿涯。 她既势弱于他,又有求于他。 根本没有条件可讲。 瞿涯单手桎梏住青鸢两个手腕,高举过头顶,束缚着她无法闪避,而后顶膝将她双腿分开,强势压身欺凌,霸道攫取呼吸。 自上次浅尝辄止后,他就对探索她的身体上了瘾。 青鸢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被他的粗鲁吓到,又不敢肆无忌惮叫出声音,生怕会招引来等在附近,负责接待她的嬷嬷。 对了,嬷嬷…… 青鸢想到什么,试图用侯府的人提醒瞿涯,叫他稍微收敛。 “等会儿要来人的,是侯府的人,今日负责给我介绍引路的嬷嬷。她会过来带我去参与家宴,说不定何时就会靠近敲门,世子需避一避。” 瞿涯动作停下,不耐烦地问:“她多久来?” 青鸢赶紧答:“应当快了,等侯爷招呼完外宾,就会安排家宴了。阿娘现在大着身子,不宜晚睡乏累,所以大多流程都简化,酒宴摆席环节,侯爷也不会一直陪到底。” 她作寻常解释,却不想,瞿涯听完冷嗤一声,面色冷沉。 见状,青鸢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她在瞿涯面前讲述侯爷如何对阿娘体贴,不是正往他介怀之处拱火嘛? 若是将他刺激得不舒服,她们所有人今日都别想舒服。 青鸢瞬间慌张,硬着头皮找补:“不,不是……我也不知道前面的安排到底如何。” 她脑袋疾速转着,努力措辞,还想解释更多。 瞿涯并不给她机会,松开手,冷淡开口:“等嬷嬷来叫你,你只管走,我不拦。” 青鸢察觉瞿涯反常,不对劲。 他当下若是好说话,肯定憋着其他地方的坏。 万一他一个不痛快直接去前院搅了筵席,今日岂不成阿娘一辈子的遗憾? 思及此,青鸢下定决心,决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瞿涯不痛快的那口气,她帮他纾解。 她站在瞿涯面前,主动褪落身上外衫。 夏衣单薄,外衫褪了,里面的内衬无袖,露出雪白凝脂的肩臂。 她伸手往前勾,环上瞿涯的脖颈,身体不再如方才被迫时的僵硬,她努力尝试放松舒展,腰肢柔软。 瞿涯眼底的寒冰慢慢地消融。 “脱衣服来哄我,现在不怕侯府的嬷嬷来寻你?” “世子更重要。” 她嘴甜讨好起来,没人扛得住,瞿涯也不行。 “待会可别哭。”瞿涯提醒一句,紧接一把牵扯住她的衣裙系带,缠在手里,用力一抽,衣带立刻松垮。 青鸢只觉浑身一凉,下意识环住手臂去挡胸前。 瞿涯的眼神直勾勾逼人,睨着她,叫她心跳发慌,不敢再挡,慢慢松开环抱的手臂,垂落下去,任其观摩,又不仅观摩。 他很爱那里,上次她就发现了。 把玩研究时他还随散问过,为何他见过的其他女子,一眼看过去都不如她。 青鸢解释不了,更不想与他谈论这样的话题。 瞿涯没有再追问,只说明他更喜欢她这样的,一手把握不住,而后继续爱不释手。 当下亦如此, 却更难熬。 她站定在他身前,主动褪落衣衫给他研究,那感觉简直比上次还要臊人折磨百倍。 一切都是为了今日婚仪能圆圆满满地顺利结束。 也再没有比当下迷惑住他,更加保险的法子了。 青鸢孤注一掷,自己充饵,来顺瞿涯心头闷堵的那口气。 瞿涯摁着她肩膀,迫她背对着趴到窗边桌沿,腰身低下去,臀却要抬起来。 她照做,他覆压。 而后恶劣地贴耳作叮嘱:“挨住了,等会再哭,嬷嬷可就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世子哥哥坏极了 第20章 第20章 天色暗下, 灯火荧煌,外客们还在宴上酒酣畅快,推杯换盏间, 笑语不停。 瞿坚觉得时辰差不多了,眼色示意瞿家二三房的人落座陪客, 他自己则装醉脱身离席,被小厮扶着往后院方向去。 回到主寝, 眼前晕光,房内正点着三十六盏朱红喜烛,映照得贺容音更加如他梦中想象, 他走近挑开娘子的红盖头, 省了沃盥拜床诸多礼节, 只想快些好好看一看她。 “侯爷……” “阿音。” 两人走到今日不易, 皆是历尽铅尘,此刻不用过多言语, 只眼神交汇便都热了眼眶。 瞿坚拉着贺容音的手, 说道:“其他礼数都可省了, 但合髻礼还是要有。” 贺容音回握过去,笑着点头:“都听侯爷的。” 瞿坚轻咳一声,不自在启齿:“其实私下里, 你可如少时那般, 唤我阿坚。” 都一把年岁了, 这样的亲密昵称, 实在有点叫不出口。 贺容音脸红着伸手,往瞿坚肩上推了一把,嗔说:“万一在人前唤顺嘴了怎么办,到时脱口而出, 被人笑话的是我。” 瞿坚挑眉,稍显沧桑的脸上依旧不失俊朗:“你今后是镇北侯府夫人,谁敢笑话你?” 贺容音有自知之明,在外面,她是端不起侯府夫人的架子的。 她更不想端。 只要能与侯爷余生厮守,什么身外物她都不在乎,就连如今夫人的分位都不是她争的,而是侯爷怕她委屈,费尽心力坚持要给的。 她领这份情,今后会保护好自己,不欺人也绝不会被人欺。 侯爷是她的倚靠,而她,更要做鸢儿的倚靠。 瞿坚先利索剪下自己的头发,又仔细剪断贺容音的一缕青丝,而后用红丝绦将两人的发丝缠结一起,合成同心结。 瞿坚原本想亲力亲为的,奈何手笨,总结不上,不得已交由贺容音做收尾。 同心结很快精巧系好,两人一起将物件纳入锦盒,合髻礼便算完成了。 贺容音捧着盒子对瞿坚感慨:“阿坚,谢谢你,重新与你相遇,相守,是我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瞿坚动容低首,吻了吻贺容音的额头,温柔启齿:“我与你不同,这样的美梦,我从前做过多次了……大概是诚意感动了老天爷,他不忍心叫我们分散,于是吩咐月老再给我们牵回线,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两人拥在一起,都悄悄红了眼。 说好的家宴还是要安排的,青鸢是贺容音的心头肉,今日她无名无分住进侯府,又没有参与前面的婚仪,为避免下人闲言议论,瞿坚决定在成亲之日办场家宴,给青鸢和夫人一同撑撑腰。 叫下面伺候的人都看清楚,以后在侯府该认得哪些主子。 既是家宴,瞿坚有点犹豫,想着要不要往劲松阁知会一声。 方才在酒宴上,听侯管家传话说世子回来了,震惊之余,瞿坚更有一丝警惕,生怕那逆子今日捣鬼,无所顾忌地将喜宴搅合了。 他不认阿音,甚至连亲爹都不想认了,彼此关系闹得这么僵,瞿坚心累,却又不知该如何修补。 先前,瞿涯的亲舅舅,也是当今的驸马都尉,曾怒不可遏地面对面质问他,如果在贺容音与瞿涯之间做选择,他怎么选? 瞿坚选不了。 贺容音是他一生所求,而瞿涯又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的关系,而是无论舍谁,都要他的命。 他承认自己贪心,眼下状况,竟还妄想着阖家欢喜。 唉…… 瞿坚心里一声深叹,面上依旧表现如常,生怕贺容音看出什么,为此担忧。 却没想到,贺容音与他心意相通,轻易将他心事看穿,并且还主动提道:“叫上涯儿一起吧,我听说他回来了,正好,原本以为他不想见我,我也自觉回避着,没想到今日婚宴他会过来。我想涯儿心里一定还是挂念你的,既是家宴,他当然是重要必须请来的。” 瞿坚有些迟疑:“我就是怕他……胡闹,徒惹你伤心。” 贺容音温和道:“再怎么说,我也是长他一辈的,放心,我有那个包容的肚量,寻常的冷言冷语我都不会放在心里的。” 瞿坚动容,在贺容音的坚持下,终于勉强松了口。 虽然表面阻拦的一直是瞿坚,可实际他心里比谁都更想与瞿涯一起吃顿团圆饭。 自瞿涯凯旋回京,得知他将要续弦再娶一事后,两人的关系便一直僵冷着,何时能够缓一缓……瞿坚做梦都想,面上却倔着从不肯表现出来。 瞿坚将今日的家宴,看作两人父子关系回暖的契机,于是吩咐身边伺候的亲自去劲松阁叫人,心里无限期翼。 结果呢,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传话的人回来禀告说,世子正在书房办正事,眼下脱不开身,家宴赴不了。 拒绝得彻底。 瞿坚一听就知是借口,有正事去他自己的熹园办啊,来侯府办什么正事? “罢了罢了,这逆子爱来不来!咱们请不动就不请,谁稀罕找他来!” 瞿坚着急上火,吹胡瞪眼,失了方才面对贺容音时的儒雅随和。 贺容音赶紧在旁帮他拍背顺气,安慰相劝:“或许是真有要紧事呢。侯爷想想看,涯儿公务繁忙如此,还赶着来参与咱们的婚仪,可见心意真诚,你不要总将人往坏处揣测。” 瞿坚有点听进去了,略微平复,琢磨着道:“难不成真有什么要紧事在忙……” 贺容音不管真假,她只想瞿坚今日心情能好些,便附和着说:“涯儿如今被圣上赏识,再忙也是正常的,反正他今日来了侯府,全京城的看客都知晓他给了侯爷面子的。” 这话成功劝住了瞿坚,暂消了他的火,可贺容音心里却不由泛起一丝狐疑。 瞿涯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主,今日他看着婚仪顺利进行到底,非但不吵不闹,还主动避在劲松阁,没主动找任何人的不痛快。 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莫不是憋着其他地方的坏? 可是婚仪已经结束了,外宾的酒宴也快到尾声,其他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吧。 瞿坚摆摆手:“罢了,我命嬷嬷去唤鸢儿过来,咱们吃咱们的,不必管他了。” 贺容音不再忧思,笑着回:“好,我想鸢儿早就饿了。” …… 此刻的青鸢正被瞿涯抱着倾灌喂饱,充饥堵满。 她在侯府居住的客卧不算大,两间布局,内侧是寝卧休歇区,外侧则作梳妆之用。 南窗下摆着一张胡桃木梳妆台,青鸢最开始见到时就很喜欢,她想象自己坐在团蒲上对镜梳妆的样子,应该很是惬意。结果未料,她第一次对着那面镜子仔细观摩自己,是被瞿涯压着进,而她大汗淋漓,扑在镜前,妆都哭花。 他没有捂她的嘴,力道更不减丝毫,有恃无恐,更肆无忌惮,张扬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要办她,谁听见都无妨。 青鸢当然吓得要死。 她与他不同,她是借住者,怕很多人,怕嬷嬷,怕巡逻府兵,更怕侯爷,怕阿娘…… 她忌惮得多,怕得便多。 然而越是怕,身体越是紧绷不得放松。 瞿涯箍着她扭动的腰,暗自咬了咬牙,没有明说,心里却实在享受这股紧紧缠裹的劲力,并且鼓励青鸢吃得更多再多。 青鸢脸一红,肚子忽的咕噜响了。 她好饿,却又好撑。 今日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她几乎一整日没正经吃上一口正餐了,可瞿涯却逗弄她说,怎么贪嘴吃下这么多。 不知几次了,昏晕之际,青鸢趴在枕上迷糊想着,侯爷的家宴为何还不招呼人过去,若再晚一些,她会不会已经被折玩坏了。 “有人过来了。” 青鸢并没有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瞿涯却比她机敏百倍,率先发现,言语提醒。 果然,外人声音很快传来:“青鸢姑娘,侯爷那边差人来唤了,姑娘稍微收拾下,抓紧过去赴宴吧。” 青鸢紧张得心头突突乱跳,尽量平复回:“知,知道了,嬷嬷等一等,我换件衣服。” 因为太紧张了,她每说一句话下面跟着裹紧,瞿涯爱死这种感觉,面目都微扭曲着。 “是,我等着姑娘。”外头回话道。 好在嬷嬷是走远去等她了,不然青鸢真没胆子在隔墙有耳的风险下,与瞿涯讲话。 “出去。”她有点闷气,言简意赅赶人。 瞿涯眯了眯眼,不满她这个态度,捏着她下巴逼视道:“敢跟我耍横,真是出息了。” 青鸢眼眶发热,委屈嗔怪:“世子还没畅快吗?我都不敢确认,自己下榻后能不能正常走路过去,你还要怎么欺负人?” 瞿涯微微沉默,知道没理,半响才犹豫说:“我是等你适应后才开始不收敛的,确实太舒服了,我几乎上瘾,和你寸寸分不开。也是以前没试过,不知道这么容易没节制,你疼了吧。” 青鸢听得耳朵要滴血。 她一个字也不想回复,随手拽来一个枕头,也不想着怕了,干脆直接往瞿涯脸上捂,捂得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才好!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老婆们 今天有点不舒服,去了医院一趟 更更更,开饭 第21章 第21章 晚间家宴在宅中花厅举行。 花厅坐北朝南, 是一间连接庭院的敞厅,南侧设落地槅扇门,此时已尽数开敞着。 门外是庭院, 院里植着两株老桂,细碎的金桂花瓣落在石阶, 夜风拂过,满厅都飘着清甜的桂香。 瞿坚与贺容音携伴而来, 率先到达落座,原以为青鸢随即便到,未想迟迟不见人。 正准备差唤人过去瞧一瞧, 抬眼居然看到了瞿涯大步流星地从院外过来, 神采奕奕, 心情好似不错的样子。 瞿涯一愣, 与贺容音面面相觑,倍感意外。 这么多短短一会功夫, 瞿坚错愕了两次, 一是, 瞿涯居然给面子地来赴宴了,二是,青鸢姗姗来迟, 不比往日做事周到, 竟比瞿涯这个随散的还晚到了半刻。 贺容音也困惑, 生怕侯爷介意青鸢的怠慢, 忙以责问的语气先开口道:“鸢儿,怎么回事,作为小辈,岂能叫侯爷久等。” 青鸢立刻欠身解释:“是怨我, 我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得实了,嬷嬷唤我两次,我才睁眼彻底清醒,故而耽误了时间。” 这个说辞在贺容音这里是完全说得通的,她最清楚这两日青鸢为她忙前忙后,有多辛苦,累了整日,自然一沾枕头就容易睡死,实在情有可原。 瞿坚面上挂起随和的笑意,摆摆手表态道:“都是小事,阿音作何如此严肃,既是家宴,我哪会端侯爷的架子,给大家找不自在。鸢儿快来坐,你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一顿了,当这里是自己家,可千万别客气啊。” 听闻侯爷不怪,贺容音松了口气。 并非是她过于谨慎,而是生怕青鸢不小心给侯爷留下怠惰的坏印象,影响侯爷日后为她思谋亲事的用心程度。 旁的事都可旁靠,鸢儿将来的亲事,容不得丝毫马虎。 侯爷发了话,贺容音冲青鸢招了下手:“既如此,快落座吧,侯爷事先跟我打听你爱吃什么,桌上好几道都是你素日喜欢的,快来尝尝。” 青鸢乖顺应道:“是,多谢侯爷。” 相比青鸢的处处拘谨,瞿涯则是从头到脚毫无规矩,完全一副吊儿郎当的随散姿态,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青鸢方才站在那里被问话,他招呼不打直接落座,连个正眼都没给主位上的两人。 若是没有对此,瞿坚也懒得和他计较。 可青鸢的乖顺在前,完全映衬得瞿涯不知礼数。 瞿坚不顺气,冷哼一声:“没规没矩,也不知道先叫人。” 瞿涯反问:“叫谁?” 话音落下同时,他目光凉凉落在贺容音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来。 那笑容转瞬即逝,目光却依旧冷沉。 贺容音心头微紧,当然感知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叫什么,叫她娘,她配吗?”瞿涯言辞锋利,青鸢心口不由猛跳了跳。 瞿坚面容僵住,伸手指着瞿涯,气得手指颤颤发抖:“你,你来就是找不痛快的,既如此,何苦过来搅了我们的兴致。” “你以为我想来?”瞿涯视线淡淡掠过青鸢,知她胆小,没有停留,移过去旁落。 如果不是青鸢软声软言地求他过来,他岂会自找晦气,来见那个他深厌的女人?奈何他先前给了她提点,告知她有何相求,枕边风最好吹,谁料青鸢这么快照做,在他入她身入得最畅快时,适时轻轻软软地求他,可否一起去赴家宴。 她的小心思不难猜,要他过去,当然不会是想与他吃顿饭,而是想借机向侯府下人们证明,连侯府世子都给了新夫人面子,下面做事的要看清楚形势,若敢怠慢新夫人,定没有好果子吃。 她对他真是步步有算计。 不过瞿涯弄得爽了,也懒得和她计较,抬手拍了拍她的脸,讲条件说:“叫我高兴了,就随你。” 她扭着身体轻声问:“世子这样还不高兴?” “高兴,但还能更高兴。”他恶劣一笑,俯身,附耳沉沉道,“叫声哥哥,叫我爽。” 她当时不肯叫,大胆骂他是变态,推搡他,还忿忿地反驳:“我又没随阿娘一起入府,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想听人喊哥哥,外面找别人去。” “我还能找谁?你最合我心意。”瞿涯抬起青鸢的右腿搭在他自己右肩上,压覆侵占,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有多么合他心意,大汗淋漓间又道,“你与我没干系,有什么资格要我赴家宴,相求别人做事,总得有点诚意。” 青鸢为维护那个女人,真是费尽心思,什么都能付出。 就为了保全贺容音成婚第一日作为侯府新夫人的面子,她舍弃原则,真的应允了他的无礼要求。 “哥……哥哥。”她干巴巴喊出来,声音很轻,又觉异常羞耻,手心攥着被单紧紧揪成一团。 瞿涯不动,但还在里面,保持姿势挑了挑眉:“我没听清。” 青鸢气恼:“你……” 瞿涯笑笑:“我真没听清,不是故意逗你,你好好喊,我答应你就一定会去。” 为了贺容音,她无比得乖顺。 后面两人又深度交流了很久,她开始时喊得特别不好意思,略微生硬,后面喊得次数一多,慢慢习惯,叫得便格外好听了。 瞿涯也没想到她这几声刺激力这么强,战场上十面埋伏的危机都无法使他轻易缴械,而如今被她一声声哥哥喊得,竟差点降了。 吃她的滋味太好了,瞿涯回神,看着满桌肴馔只觉得索然无味,半点无动筷的兴致。 瞿坚见瞿涯如此不给面子,也横起来:“不想来就走,回你的熹园去。” 瞿涯眼底冰寒:“我是侯府世子,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难不成侯爷想把侯府和爵位,将来留给这个女人肚子里的?” 这话重了。 半点不留父子之情。 瞿坚咬牙切齿半响,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胸腔剧烈起伏着,站起身,甩袖走了。 贺容音急忙追过去,此刻无暇管顾青鸢。 好好的家宴,筷子都没来得及动,就散了。 青鸢怔怔看着眼前还冒热气的菜肴,心里埋怨自己,她不该如此心急相求瞿涯过来给阿娘撑面子,如果不是她贪心,这顿家宴原本可以圆圆满满。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也要走。 瞿涯冷声命令:“坐下,吃饭。” “我不饿。” “我喂你的能填饱肚子?” 青鸢背脊一僵,大惊失色,赶紧谨慎左右环顾,确认四周近处都无人,才松了口气。 “世子莫要口无遮拦。”青鸢脸色冷着提醒。 方才他那般态度,青鸢一想到阿娘的委屈,就对他再热乎不起来了。 瞿涯察觉她的冷淡,不满,原本想为难几句,可看她唇色泛白,懒得与她计较。 “我知道附近没人才逗你的。快吃,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方才就饿得要晕,再不吃点,等会迈不动步子,难不成要我抱你回去?” 他这番话起了作用,青鸢不想自己那么失态,更不愿与他再有牵扯。 她叹息,重新坐下,默默端碗动筷,心事重重地吃起来。 脑子里不由惦记起阿娘与侯爷,不知两人回去后会是什么情景,阿娘会不会又是一整晚的忧思…… 都怪瞿涯。 青鸢咬咬牙,有气不敢发。 瞿涯不饿,在旁边安静看着青鸢吃,她动作慢条斯理,连吃口青菜都得咬三次,慢吞吞,但赏心悦目。 瞧着她樱桃小口规律咀嚼,瞿涯不禁想,这么精巧的檀口先前竟整根吃下过他。 怪不得试了一次就哭了。 青鸢当然不知瞿涯此刻在想什么,只知他一直盯看自己,令人很不自在。 她建议说:“世子不如先走?等会嬷嬷要引我回去,万一她过来看见你,事后禀告给侯爷,我们怕是会惹不必要的麻烦与猜疑。” 瞿涯不甚在意地回:“孔嬷嬷是我的人,放心吧。” 他话音落下,青鸢刚刚动筷夹起的绿叶菜,啪的一下掉在桌子上。 她怔怔重复道:“你的人……” 瞿涯:“是,有何意外的,我是侯府世子,又不是此地不相干的外人。” 青鸢诧异的当然不是这个。 而是……方才在后苑房间,两人做坏事时,他反复用孔嬷嬷快来了,快些努力帮他弄出来作威胁。她一听这话就下意识紧绷,生怕嬷嬷过来撞破两人的羞事,并且每次害怕得身体紧绷不受控时,都见瞿涯舒爽地粗声喘气,享受得不行。 “你混蛋!”青鸢气得骂他,但最恶劣的话也就这样了。 瞿涯舒眉笑笑,方才与瞿坚刻意斗气的憋堵顷刻全消,回复道:“不是你总担心这担心那,我未雨绸缪安排自己人照顾你,你恼什么?” 她恼的是这个吗?明明他刻意的玩弄! “你嘴里就没一句靠谱的话。”青鸢被气得吃不下了,干脆放下筷子,气势汹汹瞪着他。 瞿涯:“怎么没有?先前说干你很爽的那些话,字字如实,都是真的。” 青鸢:“……” 简直无耻之尤! …… 监督青鸢好好吃下一碗饭后,瞿涯离府,回了熹园。 果然他一走,孔嬷嬷很快适时出现,态度恭敬地引青鸢回住处休息。 如今得知孔嬷嬷是世子的人后,青鸢难免不自在,心里更莫名有股羞耻意。 眼下她刚到侯府,对里面各处布局还不熟悉,加之侯府又大,很多小路弯弯绕绕的很容易叫人迷了方向,孔嬷嬷便是侯爷专门安排来负责给她带路的。最近这两三日,孔嬷嬷会寸步不离她身边,青鸢避不开,心里更有种时刻被瞿涯监视着的异样感。 将她送回暂住的小院,孔嬷嬷完成任务告退。 青鸢拖着疲乏的身子进浴房洗了澡,而后熄灯上榻。 幸好床铺不用她格外再收拾,不然她直接原地晕倒,折腾到此刻,体力消耗殆尽,她真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至于床榻为何会干净如初,是因她未雨绸缪,事前在床单上铺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后面瞿涯折腾她弄出来的那些都洇在衣服上,床面没沾到污物,故而还是洁净的。 青鸢无声叹了口气,隔着黑暗,向在床尾靠墙处淡淡瞥去一眼。 那里摆置着一对樟木顶箱柜,柜内分三层,上层放着她的衣物,中层置着她的首饰物件,至于最下面那层,原本空空,现下正藏着她那几件不堪入目的旧衣裳。 青鸢在意地想着,明日她一定要趁着无人,尽快将那些衣衫烧毁成灰,片布不留! 原以为身体的疲累会使她今晚入睡轻易,可不想精神上活跃不息,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惦想阿娘,琢磨侯爷,当然更多的是驱赶不散总想起瞿涯那张可恶的脸。 睡不着…… 青鸢睁开眼,呆呆盯着床帏帷幔,辗转反侧。 原本床榻是最踏实叫人好安歇的地方,可如今,知道床板之下别有洞天,另有通连,青鸢如何睡不安枕,总觉得心里不安,害怕何时就会猝不及防地往下陷落。 好不容易挨到后半宿,夜阑之时,她终于勉强有了困意,结果刚刚入眠,又轻易堕入梦魇,她只感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接着不断往渊底坠落,深不见底…… 第二日醒来,青鸢恹恹的没精神。 贺容音见到她,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好,忙关怀询问。 青鸢随口解释说自己认床,在侯府第一宿有些住不习惯,入睡得晚。 这是难免的。 贺容音不疑有他,旁的不说,她自己昨夜也没有睡好,她嫁进侯府与侯爷共枕同眠,一切得来不易,心绪起伏波动,难有睡意。 如此想来,她们母女二人倒是心灵相通,都是夜阑望月,精神奕奕。 不过,适应适应都会好的,一日不行就两日,一月不行就两月,她们总会慢慢容纳进侯府,产生对这个家的归属依恋感。 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 战战兢兢了数日,都未再见瞿涯,也没有收到他的传信。 青鸢心绪稍得平复,终于能在那张不同寻常的床板上,勉强睡得安稳。 待精神养足,便有了闲情逸趣,更有了消遣的心思。 她平日里在侯府不常随意晃悠,自觉规矩着,只在阿娘的主院与自己住的客院来回活动,尽量不碍到侯府其他人的眼。 她如今没有身份,却在侯府当主子住着,很难服众,为了少惹不必要的麻烦,青鸢行事低调,除了孔嬷嬷,也不随意差遣侯府其他下人。 察觉她的小心谨慎,没几日,贺容音与瞿坚知会了声,安排夏蝉进侯府伺候青鸢。 身边有了亲近可通心事的人,青鸢果然自在多了。 除了日常陪伴阿娘,大多时候,青鸢在侯府都是闲暇无所事事的。 所幸有夏蝉,还有常年与她作伴的古琴相陪,才将旷日的无聊尽数消磨。 练琴于她而言并不枯燥,因为是真心喜欢,她能完全投入进去,也享受与音律磨合的过程,有时不知不觉习练整个下午,她不觉得乏味,反而感到意犹未尽。 某日,侯爷听闻青鸢琴瑟弹得好,提议听一听。 青鸢照常发挥,但侯爷显然不通音律,只是听个响,也觉不出好与坏,全程时不时的捧场鼓掌,外行人装懂。 说句大不敬的话,有点像……对牛弹琴了。 她事后偷偷把这个形容告诉阿娘,阿娘一边板脸忍笑,一边教育她不可不敬,可刚刚教训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一同捧腹笑倒。 后来没过几天,侯爷便安排瞿家二房的小姐瞿双双来到侯府,特意与青鸢交友,并且侯爷亲自交代瞿双双,要带青鸢去逛逛京中少男少女常玩乐的游园会,以此解闷。 青鸢恍悟,原来侯爷是误会了,他自己觉得听琴无聊,便以为青鸢弹琴也无趣,所以特意费心给她找找事做…… 侯爷如此用心良苦,青鸢想起自己背后的揶揄,瞬间有点不好意思了。 面对侯爷盛情,青鸢无法拒绝。 贺容音也在旁默默给她递眼色,一副很是赞同的样子。 青鸢当然知晓,阿娘愿意她去交友,并非是为单纯解闷,而是考虑到她将来的亲事。 交友…… 说得更实在些,不就是年轻男男女女凑在一处,趁机相看了嘛。 青鸢不想去,一是真没攀高枝的想法,二是,她有点怕瞿涯知晓,又被狠狠惩罚。 可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正当的拒绝理由,没办法,只得松口答应了。 然而,她与瞿双双乘坐马车离府,刚往游园会的方向拐去,影卫潜在暗处,下一刻就将消息传回了熹园。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过瘾 希望老婆们也看得过瘾 第22章 第22章 瞿家二房, 瞿涯二叔家,远离权力中心,京城寻常的富贵门户, 倚靠侯府荫蔽而存。 瞿双双是瞿家二房唯一的孩子,性情不错, 生得脸蛋圆润,很是喜人可爱, 并且对青鸢没什么偏见,交谈时,一口一个鸢妹妹喊得亲近。 青鸢有点不适应, 但她待外向来温和, 加之生得貌美, 唇角总挂笑意, 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只要不是先入为主对她不喜的, 应该很少有人因后来接触而厌她。 瞿双双心直口快, 当面夸了青鸢好几次漂亮, 眼神又流露真实的欣赏与好感,叫青鸢慢慢卸下了防备。 两人一起乘车舆外出,参与城郊花圃里举办的游园会。 车上, 瞿双双看着青鸢, 歪头好奇问:“鸢妹妹, 以前你参加过类似的游会吗?听闻你是刚到京城的, 那从前在老家呢,有没有去过类似的游玩场合啊?” 青鸢思考着回复:“不曾,京城里好玩的多,小地方这些都是没有的。” 瞿双双咧嘴笑笑:“这样啊, 那没关系,伯父既然交代了,这几日我一定带你好好玩,什么游园会,品诗会,赏花会,咱们挨个参与一遍,只要你不觉得累。” “好……” 听起来就好累,其实青鸢对那些消遣,真的丝毫不感兴趣。 但为了叫阿娘安心,不再总为琢磨她的婚事而费神,青鸢应付着还需做做表面样子。 她表现得很配合,面对瞿双双的热络搭话,一直回应积极,不叫聊天的氛围冷下去。 于是两人这么唠了一路,快到目的地时,青鸢嗓子都觉得干哑。 她先前从未参加过这种深受富家子弟青睐的游园会,到现场才发现,游园会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人多热闹,就门口停候的豪华马车,足足有十余辆之多。 瞿双双大概不只一次来过,轻车熟路地引她往里走。 进了花圃正门,见院中植满月季、海棠,花丛中间铺着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摆列着青瓷花盆,里面养着水培的金贵水仙。 鼻息间充斥着淡淡花香,以及泥土浇灌翻新的味道,沁人心脾,如果忽略人多的吵闹,此处确实为不可多得的雅致地方。 再往里走,迎面而来的陌生面孔就多了。 大多数少男少女四五位围簇在一起,有说有笑,似都相熟。 见到瞿双双,有几个站得近的少年热情抬手打招呼,临近又发觉瞿双双身边的姑娘如此面生,且貌美不俗,纷纷目露惊艳之色,按捺不住地上前问询。 “双双,你哪里认识的美人啊,我在京城怎么都没见过?” 瞿双双早知道怎么对外介绍青鸢,便回:“我远房亲戚家的妹妹,怎么样,漂亮吧?看你们个个眼睛都直了,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我妹妹性子腼腆,今日是第一次来游园会玩,你们都记得照顾着点。” 青鸢听着自己莫名被安的名号,有些忍不住想笑。 远房亲戚家? 其实不就是她二叔家嘛。 也罢,她的身份复杂特殊,这样介绍最是省事。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们都是平日和双双玩得好的,以后常带你一块啊。” 青鸢如今对外的姓名是贺鸢,随她阿娘的姓氏。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瞿双双已经主动替她回了:“你们随我,唤她鸢妹妹便好。” “鸢妹妹,你不用怕生,里面有姑娘们在拿着稀罕的珍草名花争比名次,你感兴趣我带你过去看看?” “鸢妹妹你别听他的,跟我去后面轩阁赏画去,那边有不少大家的山水画真迹可饱眼福呢。” “要我说还是叫鸢妹妹跟我走,马上晌午了,花厅里的餐饭将要备好,去那边正好。听说今日是宰相府的厨子过来做那道最拿手的蟹酿橙,把当季的青橘掏空,填上蟹肉蟹黄,蒸得橙香四溢,蟹肉莹白……我来前就惦记着这口了。” 瞿双双乜过去一眼:“出息的。” 青鸢被几人热情团团包围,站在原地有点拘束了。 其实来前她还想过,自己初来乍到,与游园会其他人都不熟悉,难免会受冷落,但是不成想,因为瞿双双人缘太好,又与谁都说得上话,青鸢一路都很受照顾。 之后,斗花也看了,名画也赏了,佳肴也吃了,体验感满满,并且不管男男女女,都对她态度亲和,主动带她融入。 怪不得侯爷放心把她这样身份敏感的姑娘交给瞿双双,而不是交代给瞿家三房的侄女们,原来瞿双双真的靠谱,既能带青鸢解闷,还能不生事端。 青鸢不禁对瞿双双生出些好感来,玩到后面,也不再紧绷,真心觉得放松畅快。 不过唯一有点不自在的,就是一群围在身边的男子,都对她过度热情了些。 饭后溪边捞鱼,原本大家都该有序站在溪边,挨个拿网兜捕捞,谁也影响不到谁,结果青鸢一去,不少人挪动位置开始往她身边凑。有主动帮她下饵的,有帮忙给她递桶的,还有为她指引打捞方向的…… 人一多,吵嚷的声响也大,开始时还有鱼往她这边游,后来一条也看不见了。 青鸢无奈,不得已向瞿双双投去求助的目光。 瞿双双也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们闲得慌啊,一个个的帮倒忙,这么热的天,都离我妹妹远点,别出了一身臭汗还过去往我鸢妹妹身上熏!” 她这么一声吼,众人稍作收敛,讪讪回了原位。 青鸢耳边重归清净,默默松了口气。 在瞿双双的帮助下,青鸢顺利捞到一条鲜活的鲈鱼,个头不小,别人捞到鱼都当战利品带回了,而青鸢则是看了看后,悄悄把鱼放了。 临近傍晚,游园会结束,青鸢与瞿双双结伴乘马车回府。 青鸢玩得高兴,但体力消耗也大,上了马车没精力再与瞿双双说话,慢慢盹着了。 瞿双双原本还兴冲冲说着今日趣事,见青鸢阖上眼皮,自觉收小音量,止了话音。 …… 将青鸢送回侯府,瞿双双短暂歇留后便离开了。 听说青鸢今日玩得高兴,贺容音专门过来看她,当面向她询问具体。 “怎么样鸢儿?有没有哪家的郎君合你眼缘,日后可以多留意留意。” 内寝只她们两人,贺容音说话直白,也没有诸多顾虑。 “阿娘……”青鸢无奈叹息一声,“我之前与那些人见都没见过,今日不过交换了姓名,仅此而已,连有交情都谈不上,阿娘莫要着急了。” 两人相对坐着,青鸢给贺容音倒了杯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贺容音手捏着杯壁,回道:“我也知这是急不得的事,就是怕你不用心,还有,我听说宰相公子今日也去了游园会,你见到了吗?” 青鸢如实摇头:“没什么印象。” 贺容音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怒其不争,但又不好催促太过,只惋惜道:“听闻宰相公子霁月清风,是位不可多得的正派君子,你没趁机与他认识,只怕机会错过,再遇就难了。” 青鸢眼睫下垂,有点闷闷,她想到什么,轻声发问:“阿娘先前不是说,不愿我高嫁,只盼我找个寒门入仕的书生,结伴安稳一生嘛?” 贺容音思量道:“是,那的确是我原来的想法,但我最近探了侯爷的口风,发觉侯爷是很看重你的,也有心为你谋个好前途,所有阿娘不免又多贪心,只想你能嫁得更好……” 青鸢可以为了阿娘的余生幸福,主动献身瞿涯。 而阿娘为她,又怎么不是计之深远。 青鸢有些怅然站起身,站在贺容音身后体贴帮她捏肩膀,动作熟稔,一如从前往常。 她轻轻说:“我知晓阿娘为我用心,阿娘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会为自己的前程思量的。之前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我的事先不急,阿娘养好身子才最重要,等阿娘腹中的孩儿出生,我们的处境会好很多。” 贺容音抬手往青鸢手背上拍了拍,点点头说:“好,你有数便好。” 时辰不早,贺容音担心侯爷久等,没有多留,按时回了主院。 青鸢略微收拾后熄灯,上榻准备休息。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诡异的铜铃声忽的闷闷响起,像是隔了什么在传响,不甚真切,但绝不是幻听。 青鸢反应迅速,意识到铜铃声大概率是自床下传来的,身体下意识紧绷。 她匆忙下榻,慌乱不知能去何处,只好原地一动不动。 果然,内有机关的床板很快有松动迹象,被褥凌乱堆倒向一侧,隔板移开中间一块,露出通道的隐蔽入口。 “下来。” 入口一开,瞿涯略沉的声音压迫而来。 此时此刻,夤夜深宵,他怎么会在侯府?像是等了她很久的样子…… 青鸢怔怔向下看,困惑极了,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 瞿涯却没耐心再等:“怎么,是要我亲自上去请你?” 青鸢心脏突突跳着,不敢拒绝,只好听从。 她小心翼翼向密道入口迈步,身子慢慢没入,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下面的黑暗,腰身就被一双暗处伸来的手紧紧搂住。 她陷进一个怀抱里,对方身上有她熟悉的味道,可这份熟悉并没有叫她身体放松多少。 “世子……”青鸢轻唤。 瞿涯掂了掂:“十来日不见,身子似乎比上次沉了。” 青鸢没想到两人猝不及防的见面,他与她面对面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是指……她胖了吗? 青鸢窘迫,侯府伙食是不错,加之她整日悠闲又没什么事情可做,难免养胖了些。 不过她自己照镜子时倒没发觉,一贯也是不爱胖脸的,但瞿涯掂一掂就察觉出有变化,说明她最少胖了有两三斤。 要减的…… “可能是吃得好。” 青鸢回话,大概率脸红了,但密道里面够黑,她庆幸瞿涯看不到她的窘迫神色。 瞿涯不咸不淡道:“吃得好,玩得也好吧。” 青鸢眨眨眼,诧异他得到消息如此之速。 她有些心虚,想了想,斟酌开口:“就是侯爷看我在侯府呆得无聊,安排人陪我出去解解闷,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走走转转,一件小事,哪值得世子过问。” 瞿涯冷哼了声,一把箍上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抵到身后凹凸不平的墙上,青鸢被撞得吸气,背脊都被磨痛。 “方才你与贺容音的对话,我都听得真切,她那么想你去勾引宰相公子,你作为她的乖女儿,岂能叫她失望?” 瞿涯语气很冷,逼侵而来的气压更是迫人。 青鸢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怎能想到与阿娘的私密对话会叫瞿涯听去,毕竟耳听为实,就算她嘴巴再能巧辩,瞿涯都认定了她与阿娘就是为向上攀附而不择手段的人。 瞿涯明显情绪不高,此刻甚至可以说是隐隐怒气将要发作。 青鸢清楚,一旦惹他不快,后果将不堪设想,阿娘的处境更会陷入被针对的艰难。 要瞿涯消气,一定要他快些消气。 该怎么做…… 青鸢思绪很乱,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大胆往前一扑,双腿挂到瞿涯腰上,又主动勾环上他的脖颈,与他亲密挨贴,讨好地亲吻。 瞿涯一僵,冷着态度呵斥:“滚下去。” 话虽是赶人,却没有直接动手将她丢甩。 青鸢只觉抓到机会,唯一的挽回机会。 “我都不知宰相公子是谁,今日完全没有对此人的印象,阿娘刚刚说的话只是建议,又不代表我真的会那样照做……” 她这么说,瞿涯排斥的力道稍微松了松。 青鸢立刻得寸进尺,她善用自身优势,牵着瞿涯的手往自己身上贴覆,看他拒得没有那么彻底,也没再出声呵斥,便慢慢脱下外衫,拽落兜衣……放进了瞿涯手里。 她听到瞿涯呼吸明显沉了沉。 但只这样还不够…… 青鸢拉着他贴覆的手,尝试往中间拢,叫他感受到实处,而后轻轻怯怯地开口:“世子方才说我重了,那世子亲手帮我掂一掂,究竟重在了何处……” 作者有话说: 请问世子哥哥能不能扛住 (今晚上夹子,提前更了,明天的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哦~) 下章见~ 第23章 第23章 原本瞿涯就对她身子痴迷, 现下被这般招惹,他喉结滚动,眉心深拧, 嗓口更紧得将要喷火。 偏这时,青鸢还敢眨着无辜的眸子, 开口详问:“世子,我是重在何处了?” 是他先前没给够她教训, 叫她居然有胆子这样不知死活。 瞿涯咬咬牙,手心紧了紧,沉沉压迫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发什么浪。” 青鸢本就是外强中干, 强撑气势, 听瞿涯这样说……她脸膛瞬间红透, 又羞又耻, 窘迫低首,只想原地找个地缝往里钻。 她怔着没动, 瞿涯手臂挥下, 往她臀部用力打了一巴掌, 啪得一声脆响,青鸢懵了,反应过来后臊得不行, 立刻慌慌张张从瞿涯身上跳下去, 弯腰从地上捡起衣服迅速披上。 可穿上外衫后她才发觉, 自己的藕粉小兜衣还被瞿涯攥在手里。 她心脏慌跳得厉害, 凌乱无章,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他讨要。 “世子……衣裳还我。”她声音细若蚊蚋,若不是四处阒静,面对面都不一定听得清。 瞿涯审视着她, 不配合,反而把手背到身后,叫她完全够不到。 “方才你非要塞给我,送出的东西,你凭什么往回要?” 这岂是讲道理的事? 青鸢不与他说,直接挪步上前去强抢,然而瞿涯反应更快过她,她从左边探身,他便从右躲,她追去右边,他又轻易举高,叫她踮脚也够不到。 青鸢气喘吁吁,瞿涯则玩味看着她,眼神像是故意挑衅,而后竟捏起她的兜衣一角,放到鼻下认真闻嗅,慢悠悠启齿:“是你身上的味道,香。” “……” 青鸢受不了他这样的调戏,负气转身,打算原路返回,却怎么也推不开入口的暗格,她放弃使用蛮力,知晓打开通道定要通过暗处的机关。 于是问瞿涯道:“机关在哪?我要回去睡觉。” 瞿涯淡着目光:“谁允许你走?” 青鸢垂下眼道:“世子还留我做什么,暗道不透光,我们继续干瞪眼面对面站着,谁也看不到谁吗?” “不是你选的这里?一上来便纠缠不休,包藏祸心。”瞿涯口吻讥讽,站到青鸢身前,肃目再启齿,“我看你得逞一次,往后势必得寸进尺,以后再这样耍小聪明,我绝不轻饶。” 明明刚刚就没有轻饶…… 世子不饶人的方式怎么看怎么夹带私心。 青鸢没敢这么说,叹了口气,好言好语道:“游园会的事,我与世子都说清楚了,至于方才阿娘那番话,我也有解释,世子还有哪里不满的,可以都告知我,我自有分说。” 瞿涯:“你擅巧辩,嘴巴厉害,无论什么事都能给自己狡得三分理。” 青鸢:“只要世子能被我的话说服,便证明我的话有理,世子更是讲道理的人。” 瞿涯冷哼一声,紧了紧攥握她小衣那只手的力道,紧接倾身凑到她面前,将手里被团揉皱的衣裳塞进她的胸乳中间,因为够丰满,堪堪挤住。 他转身开口:“穿好衣服,随我来。” 蹭挂住的小衣摇摇欲坠,青鸢赶紧捂住胸口,红着脸,背过身去将内衣外衫重新穿好。 瞿涯已经继续朝黑暗里走了,她却迟疑不愿追随瞿涯的脚步,只想尽快脱身。 前面落下她几步远的人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沉沉出声警告:“再不来,要不要我从侯府正门进去请你?” 青鸢赶紧跟上了。 顺着密道往里走,拐过一个大大的弯后,前方视野开始变得清晰且开阔。 密道左右也更宽敞了,先前他们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现在却可以并肩而行。 青鸢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出现幻觉,越往里,她感觉石壁上居然隐隐有光亮,虽不至于像打明烛那般熠熠,但已经完全不影响视路了。 她仔细观察,发现原来密道的石壁上每相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块微弱发亮的石头,用以照明,实在与众不同。 她不由停住脚步,凑近去看,又觉新奇地伸手上去摸了摸,不太平整,块块不规则。 “这是何物?” 瞿涯跟着她停下,随口回答:“几块夜明珠而已。” 原来不是石头,而是宝珠……那珍贵价值指定要翻倍了。 青鸢在阆苑时多与权贵打交道,怎会不识货,她知晓,就连品质一般的夜明珠都价值连城,而眼前密道石壁上的这些,如此亮度,一定价值难估。 “我没有见过真的夜明珠,不过听它的名字,应该是形状圆润的,世子的这些怎么外形与石块相似,块块棱角分明?” 瞿涯的回答完全出乎她意料:“我叫人摔了,裂成碎块,正好分隔镶到这石壁上,不是方便你视路清楚?这里面不方便点烛,我想了想,还是镶嵌夜明珠最是省事。” 青鸢眨眨眼,明明与她无关,她却莫名觉得肉疼。 她问:“世子摔了多少……” 瞿涯不甚在意地回:“六颗吧。” 青鸢一张小脸都皱起来,吸了口气:“夜明珠一颗已是难求,世子哪来的这么多?” 瞿涯如实:“三次战功累的。反正放在熹园仓库里落灰也没用,不如实际用上,我想若往后带你常走这路,万一你看不清楚,不小心磕磕碰碰到了,怕是又要怨我,所以不如碎了夜明珠直接铺石壁上,当是送你也行。” 还能有这么个当法? 她连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居然就这么随意地碎成渣宰块了? 青鸢也形容不清楚当下的心情,大概就是扼腕般的惋惜。 叫她先完整看看也好啊…… 不管如何考虑,她都觉得瞿涯碎了六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只为给她照明的行为,实在暴殄天物,不让她知道还好,她也不会心疼,可现在看着墙上那些隐隐发亮却已泯然如石的宝珠碎块,她心里深深的叹惋。 “你这是什么表情,舍不得吗?”瞿涯看着她,好笑问。 青鸢轻声道:“这夜明珠世间罕见,世子能得这样的赏赐,还足足拥有六颗,可见圣上对世子的偏宠。只是这宝珠异常珍贵,原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小心观赏的,世子却将它当引路的石头随意铺了墙,若是被圣上得知,会不会被视作不敬啊。” 瞿涯弯了弯唇角,话音吊儿郎当:“怎么叫圣上得知呢,难不成是他发现了你与我有私情,而后故意为难,非要掘地三尺地来捉奸吗?” 青鸢瞬间语塞住,气恼自己没有他那样百无禁忌的厚脸皮。 瞿涯又道:“你放宽心,夜明珠又如何,再罕见珍贵不过就是个死物,能用上,免你磕碰受伤,不比任人观赏有价值得多?如果你想捧在手里玩一玩,就再等等,下次我得战功,陛下论功行赏时,我再讨要一颗,送你玩就是了。” 他随口一句承诺,将青鸢平静的心潮微微搅动起一丝荡动的涟漪。 又似清风袭过,柳梢摇曳。 青鸢低下头去,脸膛有点烫热,不知怎么回应瞿涯这句稍显亲密的话,只好抿唇不语,无措应对。 却不成想,瞿涯紧接又说一句叫她忿忿恼气的话。 “能叫我宝贝捧在手里的,不是这破珠子,而是……”他刻意话音一顿,而后伸手,没有任何顾虑地朝青鸢胸前指了指。 青鸢立刻会意了他所想。 刚刚她讨好他时,不就是主动踮脚奉上,叫他双手实实在在地捧住了嘛! …… 两人继续往里走,瞿涯主动牵上青鸢的手,拉着她向前。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瞿涯摩挲着石壁按动机关,石门很快打开,两人进入。 石室里燃着烛火,要比夜明珠亮得多,青鸢跟着瞿涯进去,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亮,于是下意识闭紧。等半响再睁开,看清眼前之景,她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室内自带压抑感,将人从头到脚紧紧地裹挟。 入目,都是泛着寒光的刑具——铁链、镣铐、铁钳、鞭刑杖…… 这些都是青鸢能叫上名字的,还有很多骇人铁器,她见所未见,根本说不出来。 “这……这里还是侯府吗?” 青鸢语调控制不住地发颤。 同时思忖,两人走得不久,按照距离估算,现下应当还没有离开侯府,可这侯府地下又怎么会出现监牢般的地方,她实在想不通。 瞿涯给了她解释:“这是间连通我书房的暗室,自我搬去熹园,这里已经被清除干净,不再囚人使用。” 青鸢吸了口气,重复他的话:“囚人?” 瞿涯瞧见青鸢脸色已被吓得泛白,语气不禁柔了柔:“别怕,此地先前用于审问敌国细作,他们潜伏于暗处,伺机刺探我朝军中情报,有时遇到额外嘴硬的,我会将人带至此地,亲自审一审。” 青鸢吞了吞口水,问:“那世子何故带我来这……” 瞿涯挑眉道:“侯府暗室就这一处,密道自此向外延伸,连通到你的卧房,故而我要见你,这里是必经之地。” 原来如此,青鸢知晓缘故,但心中的怯意仍旧不减。 刑房过于森然,鼻息间隐隐有铁锈的味道,四壁铺着未经打磨的青黑色岩石,将本就显得压抑死寂的空间更衬得多了几分煞气。 还有石室中央,立着一根叫人难以忽略的玄铁柱,碗口粗,柱身缠着三道铁链,铁链末端都锁着一副铁镣,镣铐内侧尖刺向上翻着,若有人被锁在柱上,稍一挣扎,尖刺便会扎进皮肉,鲜血直流…… 青鸢知道自己不该深入想象,可眼前触目惊心,她完全忍不住思绪发散。 甚至还在思考,她现在站的位置,以前有没有躺过皮肉乍开的尸体。 越想,手心越发凉。 她完全没意识到,惧怕之下,她居然本能地向瞿涯身边靠近,并且用力拽住他手臂,好像躲在他身后就能安全,就可心安。 看她这副娇娇怯怯与他拉扯的样子,瞿涯眼底微深,准备打开机关暗门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原本他是打算尽快带她离开刑房的,现在嘛……他另有想法。 他抬手揽住青鸢的肩膀,将她护进怀里,问她道:“你抖什么?” 青鸢回神,主动抱紧他的腰,一副要求庇护的姿态,小声喃喃:“……我害怕。” 瞿涯又收紧力道,吐息喷洒在她后颈:“我在这,怕什么?” 青鸢却问他:“这里以前有没有死过人啊……” 瞿涯认真想了想,点头回:“死过不少,男女都有,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里空置多年,早就没有血腥气,并且近期又被彻底打扫过,里外都清理得很干净。” 青鸢只听到“死过”两个字,瞿涯后面的话,她充耳不闻。 瞿涯笑了笑,此刻起了逗弄的念头:“你去游园会的事还没交代完,听说给你献殷勤的男人不少,你说这事,我要不要把你绑起来,再好好地审审?” 青鸢吓得一愣,忙摇头:“不用审我,世子问我什么,我立刻老老实实回答。” 瞿涯问就问:“被我干爽不爽?” 青鸢呆住了,这个问题她咬断舌头也说不出口啊。 瞿涯眼神幽深,箍着她细柔无力的腰肢,不怀好意地启齿:“不回答,可要被我绑在刑床上审,你想好。” 青鸢无可奈何,闭上眼睛,小声不能再小声地勉强回答他。 瞿涯根本听不清,一手抓来旁边的铁链,装模作样给青鸢绑在腰上,又掐起她下巴厉声威胁:“说不说?” 青鸢被他捉弄得想哭,她恼气伸手,想用力把瞿涯推开,可她那点小力气抵抗山一样的瞿涯,实在显得不自量力。 这一推,没把对方撼动丝毫,她自己的双手被瞿涯轻松反制,用镣铐锁住了。 瞿涯来真的,将青鸢抱到邢架上,再将镣铐固定在刑架首端,束缚住青鸢的双手只能被迫高举,他又取来一根鞭刑杖,在手里掂了掂,而后朝前伸去,轻蹭青鸢嫣然的脸颊。 “先前拷问犯人时,他们都极怕这鞭,不管再硬的嘴,都熬不过皮开肉绽。”他平常口吻讲述自己从前行刑的经历,当是寻常闲聊的话语与她道。 青鸢瑟缩:“你,你放开……这鞭,脏不脏啊?” 她生怕上面曾沾过别人的血。 瞿涯笑笑摇头,说那鞭具是新的干净的,青鸢却觉可以闻到上面的血腥味,畏葸而不停躲避,眼泪涕泗泠泠。 “你用这样怯怯的目光看我,实话讲,要我命……”瞿涯开口,声音发沉发哑,睥睨着青鸢,像在睨视自己的所有物,“不妨就在这里试试,我会让你方才不情不愿的回答,变成不带犹豫的实话实讲。青鸢,你真的让我着迷,所以贺容音与你密谋商议的那些话,我可以不再计较,有我在,别说宰相公子,就算是太子看上你,也得给我让。” 周遭沉寂,他无所顾忌说着大言不惭的话,眼里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刑房里, 油灯的光亮忽明忽暗,照在刑架上,反射出冰冷寒光, 骇人的光泽。 青鸢双手被镣铐束缚,双脚又分开被铁链栓绑, 固定在刑架尾端一左一右,分毫动弹不得。瞿涯手执鞭刑杖, 一件件挑落她的裙衫,凌乱铺在地上,青鸢下意识轻挣躲避, 于是随她动作, 铁链摩擦发出的 “哗啦” 声愈发分明。 瞿涯下睨目光, 居高临下, 开始审判她的“罪行”。 他用杖鞭抬起青鸢的下巴,沉问道:“贺容音到底想叫你攀附什么阶层的门第?上来就将目标定在宰相府, 胃口真是不小。” 青鸢已然身无寸缕, 面对瞿涯玩味似的逼供, 红着脸颊,颤巍巍摇头开口:“不是,阿娘并非因贪想荣华而催促我攀附高门, 她只是对我用心, 盼我嫁得好, 余生能过得幸福, 只要我是真心喜欢,哪怕对方无权无势,阿娘也一定不会拦阻,她的初心, 只是为我。” 不知自己用心的解释,瞿涯究竟信了没有,青鸢内心忐忑地等他审判的结果。 瞿涯轻轻一嗤,杖鞭抵在青鸢胸口处,一边继续施力,一边眯眼开口:“只要贺容音将老头子哄得高兴了,你轻易便可获得侯府的隐蔽。如此一来,你今后算是背倚镇北侯府,与从前伶人出身的身份可大不相同,婚事更另当别论了,最起码,当个寒门出身进士的正房娘子,不成难事。” 还有些话,是瞿涯没有明说的。 更何况,她姿容昳丽,脱俗出众,寻常男子见了她,哪个不是被迷得七荤八素。 那些地方考学上来的年轻儿郎们,大多寒窗苦读数年,压根没见过什么女人,若是一上来便碰到青鸢这种国色天香级别,且又口蜜腹剑擅长哄人的,一准脑子犯昏,哪还顾得上冷静考量她身世的复杂。 若有头脑稍微清楚些的,周全考量,只怕也舍不得放弃受侯府荫助的机会。 所以,不管那群与她相看的男子,是精明的还是蠢笨的,遇到青鸢,他们都不会选择放手。 一旦老头子给青鸢择谋亲事,她一定会被哄抢。 这样想,瞿涯心里格外不痛快,眉心拧蹙得更深。 杖鞭抵在身前,青鸢不敢对瞿涯有任何隐瞒,她轻轻喘息,实在回复道:“阿娘确实说过,想我以后能找个寒门出身的郎君成婚,这样我不算攀附门第,以后更不会轻易受婆家的欺负与看轻。但这些都是在设想很久以后的事,当下我只想安分守在阿娘身边,无暇考虑自己。” 这番话,还是压抑不住瞿涯的不满。 他执着杖鞭惩治打她的r口吻更加不善:“贺容音想得倒美,自己成功飞上了指头,居然还不觉够,又想把你扶上去,真是贪心不足。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你的婚事没人能做主,老头子也不行。如果有人因为贪图侯府的庇护而娶你,那还是趁早死了走捷径升官的心,侯府的庇护和我瞿涯的针对是一起的,你猜他们是忌惮侯府多,还是怕我更多?” “你……” 青鸢哑然,哪会想到瞿涯这么不讲理,上来居然要堵住她所有的退路。 明明是他先前说的,不知何时就会腻,既如此,她很久以后的后路又关他什么事呢? 她身前吃了痛,羞耻异常,奈何手脚皆被束缚,根本挣不脱,真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面对刀俎,任其宰割。 瞿涯似乎觉得惩治有趣,欣赏青鸢红得滴血的脸颊,左右为难,青鸢抽泣着往下看,两边都是不堪入目的红肿,她简直羞愤欲死。 又想到那群无辜的人,青鸢手心攥紧,颤巍巍开口作辩驳:“那群人与世子有什么关系,世子平白无故为何要为难无辜者?考学不易,寒窗苦读更艰辛,他们的命运不该被我们不公地介入,世子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瞿涯才不管什么公不公平,上位者本就是制定规则的人,强者才有资格给他讲条件。 他淡漠回道:“谁觊觎你,就是与我作对,我要轻饶谁?” 青鸢小声喃喃:“那,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他们大概早已没有了关系,剪断了牵扯。 瞿涯移开杖鞭,换用指腹,时轻时重地摩挲青鸢白皙的下巴:“可你非要现在与我提起,我烦躁,不高兴,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分明是他提起的,怎么反过来怪她…… 青鸢没见过瞿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根本说不通。 她真想奋力起身与他好好争辩出个黑白,可此刻她处境尤为艰难,躺在刑架上大喇喇张着身,狼狈不堪,而瞿涯则是一身齐整,朗目如初,俊逸斐然。 两人相比,天上地下。 他在高位,而她仰其鼻息而活,压根谈不得所谓的道理与公平。 青鸢摇头回:“我不知该如何叫世子高兴……” 瞿涯弯身,贴近她道:“不,只有你知晓。” 他话语暧昧至极,气息喷薄在青鸢一侧脖颈上,引得肌肤的战栗与酥麻。 青鸢闭上眼睛,大概知晓他要如何高兴了,此刻手脚皆被束,她又岂能推拒说不? 瞿涯早没有了继续审问的耐心,不管她有没有坐实罪名,又如何解释分说,今日都躲不过被惩罚的结果,他一番折腾,辛苦潜进侯府走密道来见她,该有的甜头总要讨到。 杖鞭被瞿涯甩到一边去,他哄着挤进去时又对她说了一句话:“想明白些,你的庇护不在旁人,别总想着离开我,今日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你求我也不会再心软。” …… 刑房的那一夜经历,青鸢几日过去,依旧难忘,甚至后面连续三天都做了噩梦。 梦魇混沌,她也记不清每次会具体梦到什么,总之不是好梦,每每醒来,大汗淋漓,身体疲累加倍,丝毫不觉睡醒后的放松。 为防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表现在脸上,被阿娘敏锐察觉异样,又为她忧心,后面几天,她都接受了瞿双双的邀请,与她一起出门在京城赴宴闲逛。 如此,她白日不在府里,也可避过瞿涯猝不及防的相约,万一他又突然从密道现身,完全不可预兆,青鸢真是疲于应对。 每日出门前,青鸢都会特意交代夏蝉,一定仔细留意床下的动静,等她回来询问时,却得知床板无异,纹丝未动,且整日都没有传来过铜铃的响声。 青鸢松了口气,好在瞿涯也很忙,白日里是没空找她的,他活力四射时大多在晚上,只是他自己精神好,却从不为旁人着想,纠缠她放纵至寅时,一连几日都歇息不过来。 有了上次的教训,青鸢学乖觉了,与瞿双双出门时,她知晓有暗处的眼睛在盯自己,于是再不敢与外男结交过密,全程谨小慎微,规规矩矩。 面对与她热情搭话的,青鸢都是婉拒避过,表现出一副冷淡不可近的模样。 次数一多,那些身份不俗的郎君们面上挂不住,就算再看她惊艳,也不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于是后面主动过来与她搭话的慢慢变少,直至再无人扰。 青鸢目的达成,却也玩得拘谨,心态难与上次一样,只觉处处受限,不得放松。 瞿双双察觉到什么,回府路上,关询问她:“鸢妹妹,是不是这两日我带你玩的这些,你都不感兴趣啊,看你兴致好像一般的样子。没关系,你想玩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不用与我客气的。” 青鸢难作解释,难道要告知瞿双双真相,如果她在外面玩得欢了,很有可能会被她堂哥绑在刑房锁上镣铐,赤身裸体地接受惩罚……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吗? 她光想想都觉臊得慌,更别提主动宣之于口了。 “没有,这两日的品诗会、赏花会都挺有趣的,我就是……那个的原因,所以没什么力气玩。”青鸢撒了谎,她月事近期有些不准,并没有如期到访,不然前日瞿涯也不会在她身上那般酣畅淋漓地释放畅快了。 她先前喝了瞿涯给她的药,不用多说也知是避子的。 两人最近亲密得过于频繁,不喝药,估计不成,也因此月信推迟。 青鸢不知那苦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不过并未出现腹痛,也未觉出其他不适,加之她也没有那么爱惜自己,故而瞿涯给她什么,她问都不问就痛快饮了。 瞿双双闻言,不疑有他,轻易信了青鸢的解释,又道:“这样啊……怪不得你看着精神恹恹的。鸢妹妹,你回去后记得吩咐身边的婢子,给你煮一碗补气血的五红汤。要不明日你先歇一歇,咱们就不去参与听琴会了。” 青鸢不想留在侯府,不管去哪儿都可以。 她生怕白日再听到那道带有召唤意味的铜铃声,床榻下面的密道,如今真成了她的噩梦。 青鸢:“不用,也没什么大碍,咱们说好去转转的,还是按计划去吧。” 瞿双双犹豫:“那你的身子……” 青鸢坚持道:“真没什么事,我没那么娇气,等会回去,我就多吃些好的补一补,明日一定能有精神力气好好玩。” 既如此,瞿双双依她答应了。 …… 青鸢回到侯府,不见侯爷归,于是去了主屋陪阿娘一起用晚膳。 两人身边只有钟媪伺候着,院里也没旁人,于是母女俩谈话不加顾忌,氛围随意。 贺容音往青鸢碗里夹菜,问她道:“这两日玩得还好吗,可发生了什么趣事?” 青鸢小口慢嚼,摇头说:“就觉得挺累的,我不擅吟诗作对,没怎么参与进去。” 贺容音看了青鸢一眼,没有再如先前那般作催促,只道:“也罢,你从小就饮不下墨水,唯一能看进去的也就是琴谱了。对了,明日你与双双是不是要去听琴会?听音弹曲正是你擅长的,去了也不必藏拙,可随意弹一弹,只发挥出你七成的琴技,便足够惹眼了。” 青鸢有所顾虑:“我还是不弹了,万一有人觉得我手法眼熟,认出我的身份……” 贺容音反而没她那么谨小慎微,只当那是极小概率会发生的事。 “不会,你虽住在阆苑两年,但期间也只为勤王献过曲,旁人哪怕隔远听过你的琴音,但最多一次两次,谁有那样的好耳朵,能轻易辨出你是谁来?” 青鸢仍有犹豫。 贺容音却语重心长劝道:“鸢儿,去随性玩一玩吧,阿娘想你能高兴一点,自在一点,没人可以剥夺你开心畅快的权利,既然抚琴能叫你放松,就不必考虑那么多,去弹吧。” 青鸢垂下眼睫,像在深虑:“听闻今年的听琴会是京城高门贵妇镇国公夫人举办的,阵仗不小,与先前那些过家家似的游园会完全不同。而且,京城内擅琴的千金小姐那么多,到时应当没有我出风头的份,我也不想冒头。” “我女儿才貌双绝,放眼整个京城的贵女名姝,比才比貌,我不觉你输她们任何一人。就是……”贺容音话音一顿,收了收骄傲的神色,掩唇笑道,“就是要除去笔墨文采。” 青鸢被揶揄,嗔了阿娘一眼,辩道:“那还不是要怨阿娘没当成严母嘛,若是阿娘当年拿着棍子在后面追我,坚持迫我啃下几本书册,眼下我也是一肚子墨水,担得起才女之名,处处无短板了。” 贺容音都要被她气笑:“你这混账的小嘴,竟如此不讲道理,罢了罢了,怨我就怨我吧,好歹我之后给你找了易尘这样的好师父,算是没耽误你琴技上的天赋,还有了从小的玩伴。” 说起易尘,贺容音有点想念。 那孩子从前来见青鸢时总会先去看望她,一口一个贺姨叫得很亲,这么多年大家比邻而居,她早视易尘为家人,只是这孩子洒脱无拘,喜欢浪迹天涯,并不常在一个地方落脚,偶尔回来,几日又走,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得很。 原本她还想过,要给青鸢和易尘撮合成一对的,可易尘那孩子,无着无落,又从不爱与旁人诉说心事,相识再久总觉与他还有距离感,久而久之,贺容音便收了撮合的想法。 再后来,她们母女俩离开苏陵,搬到京城,至今与易尘已经两年未见了。 “易尘与你联系过了吗?”贺容音想到这儿,随口问出。 青鸢用饭动作一顿,摇了摇头:“不曾,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事了,明明我们走时给他留了书信,按理说他一回苏陵,很快就能知晓我们的去向,结果如今两年过去,他一次都没找过我们。” 这口吻,明显带怨气。 青鸢觉得,他们交情很好,更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样不给音信直接断联两年,怎么说都是易尘做得不对。 她一说起此事,就觉深深气恼。 贺容音思忖着开口:“或许易尘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才不方便与我们联系。” 青鸢别扭着回:“不方便的明明是我们。我们回不去苏陵,他总能来一趟京城吧,这样对我们不闻不问,还说是我师父,有这么做人师父的嘛。” 罕见的,青鸢外露出真实的情绪,使了嗔怨的小性子。 贺容音反而愿意见到青鸢这一面,如此更如她年纪的鲜活,而不是处处周全,一派老成。 “放心,待处理完棘手的事,他会主动来找你的,阿娘会看人,再说,你们交情深厚,岂是两年就分得开的。”贺容音笃定。 青鸢努努嘴说:“才不稀罕他主动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是,情敌一号 第25章 第25章 听琴会在镇国公府别院举办, 青鸢与瞿双双到时,朱漆大门外,早已车马盈门, 主街上更是堵得满满当当。 四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横目守在阶上, 街道外围还有走动的巡逻兵士,眼前阵仗明显要比青鸢先前参加的游园活动大得多, 可见今日出席宾客,身份更尤尊贵。 马车停稳,立刻有候等的奴仆捧着锦凳上前, 瞿双双先下, 站好后主动去扶青鸢。 这么会儿功夫, 后继的马车又到了三辆。马车豪华奢阔, 车身上或嵌宝石或裹红绸,各有各的精致, 车辕两端分别悬挂着墨玉牌, 牌面錾着代表府门的篆字, 象征身份。 青鸢后退一步,抬眼留意到,离她最近的那辆马车挂着“狄国公府”的牌子, 她心想, 除了主家镇国公夫人, 居然又来一位国公夫人, 今日听琴会真是好大的阵仗。 瞿双双在先前几次游会上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今日却难得拘谨起来,她带着青鸢规规矩矩进入别院,步入湖心亭, 而后落座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鸢妹妹,今日听琴会来的都是京城贵妇圈数一数二的夫人,待会我挨个给你介绍啊,有她们这些大人物在,想来也轮不到咱们小辈冒头,咱们就安稳惬意地坐这听曲好了。” 青鸢点头应道:“嗯,正好这里有吃有喝的还不花钱。” 瞿双双被她半开玩笑的话语逗笑,干脆端起手边的青瓷碗,执匙舀了口冰雪冷元子,边吃边说道:“你说得对,镇国公府的点心好吃得紧,瞧瞧这碗消暑的冷元子,绿豆和糖调稠凑成圆丸,冰镇过裹糖霜再浇上薄荷水,吃进嘴里口感绵密清冽,可媲美宫廷内的尚食房。反正咱们坐得靠后谁也留意不到,吃完就唤婢子上新的,不用客气。” 青鸢听得满口溢津,眼下虽已至夏末,但天地间仍闷热似蒸笼,她手执绘紫鸢的团扇来回扇风,可还是觉得燠热难消,心想若当下能吃口冰的,定会舒服得多。 只是,桌上甜食多样都是随机分配的,瞿双双坐的位置正好排到了冰雪冷元子,而她与瞿双双两桌相挨,品类随机错开,她桌上摆放的是一盘平平无奇的三鲜莲花酥。 虽然看着也挺有色相的,但青鸢太热,对它完全没什么食欲。 瞿双双已经仰头痛痛快快把那一碗冰汤丸吃个见底,而后后知后觉注意到,青鸢桌上居然没有。 “鸢妹妹,你想吃这个?”她示意自己手里的空碗。 青鸢有些好奇问:“好吃吗?” 瞿双双实在点头:“可沁凉了,冰冰爽爽的特别过瘾,吃了都不觉得热了。” 好的,更羡慕了…… 瞿双双看青鸢的眼神,立刻会意,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唤婢女给青鸢重新再上一盘。 青鸢赶紧低声阻她道:“双双姐,别叫人了,周围落座的人不少,还是别引人注目了,眼下听琴会还没开始,咱们就召人唤吃食,怕是会惹旁人笑话。” 瞿双双圆圆的一张脸认真思索,到底还是听劝地放下手,哎呦着说道:“早知你想吃,我就留给你了,反正我吃什么都一样,你桌上那盘莲花酥,我看着要比冰雪冷元子还好吃呢。” 青鸢同样会意,微笑着把自己桌上那盘点心端给了瞿双双,示意她不用客气。 瞿双双摆手推辞:“不了不了,我又要长胖了。” 青鸢坚持,瞿双双状似勉强地收下,而后没一会功夫,就把那盘糕点吃得一干二净。 …… 后面小人物来齐,轮到前方大人物登场。 前后进入湖心亭的高门贵妇个个珠光宝气,云鬟雾鬓,华丽非常,她们由婢子引领,姿态优雅坐在最前三排且有华盖遮阳的席位上,周围伺候的人团团围簇,桌上摆放的吃食茶点更琳琅满目。 这么一对比,显得后排客人确实不太受主家重视。 好像后面的都是些爱来不来的,而前排的尊客才是今日被宴邀的主角。 此情形下,周遭难免起了些小声的议论音。 瞿双双对此见怪不怪道:“习惯就好了,见人下菜碟嘛,自古都一样,哪里都如此。” 其实青鸢比她更明白人情世故的道理。 再怎么说,瞿双双也是名门千金,虽然父亲不掌实权,但到底是侯府瞿家一脉,更何况她还是家中独女,备受父母疼爱,在京城贵女圈虽不甚起眼,但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了她去;至于青鸢,才是真真正正下阶层的人,如果不是借侯府的名号,今日莫说坐在后排,就连入场的资格她都没有。 她认得清现实,更有自知之明,不会有任何的抱怨,只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前排慢慢满座,等镇国公夫人与狄国公夫人相携而出,压轴出场,听琴会正式开始。 湖心亭最中央置着数座案台,最先上去表演的是三位衣着素色的女琴师,姿态优美,技艺也算过关。 青鸢是行家,即便坐离稍远,也敏锐发觉在一个略有难度的转弦处,琴师按弦失误,指尖不慎偏移触到了旁弦,音调微转,但并不突显,若不是熟通此曲的,应当不会发觉。 果然,除了她,在场无人觉出有异。 而台上三人中,靠左而坐的那位琴师姑娘,脸色明显有一瞬的僵滞,而后恢复如常。 三人下去,另有两位男琴师抱琴登台。 瞿双双这时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青鸢,小声说:“我都听困了,你怎么还这么有精神?我感觉无聊得紧,想去吃饭了……” 青鸢不置可否,她倒觉得今日活动比前两日玩乐的那些,更合她心意。 她素来喜静,相比嬉嬉闹闹,拥拥攘攘,更爱这样舒惬坐着,听琴赏乐。 青鸢:“不如唤来婢女上些吃食吧,这会也没人注意咱们这边,无妨的。” 瞿双双眼神一亮,显然对吃的更感兴趣,她赶紧举手叫人,自己点了几道,还不忘青鸢,吩咐婢女给她准备一碗冰雪冷元子。 刚才没吃着,这会儿总有口福了。 婢女却为难道:“冰雪冷元子没有了,最后一碗,刚刚宋公子点去了。” 瞿双双顺着婢女的示意往前排看去,看到那碗冰雪冷元子已经在人家桌上了,不禁小声嘟囔一句:“姑娘家多爱吃甜食,他怎么还来与我们争这个……” 青鸢早不贪那口凉了,并不惋惜,笑着说道:“我们哪能那么霸道,人家先点的自然给人家先上,不妨的,我随意喝盏甜汤就好。” 瞿双双撸起袖子,义气道:“想去给你抢过来!” 话音刚落,不知前面坐着的宋公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居然那么巧的应声回头。 瞿双双见状立刻怂了,不复方才的气势汹汹,心虚偏过头看向别处,手脚都忙起来。 而青鸢目光与那人猝不及防相对,怔怔发觉对方竟是熟人…… 原来所谓的宋公子就是宋棠川,长公主府独子,瞿涯的表弟。 在此地见到他真是意外,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青鸢主动找上他,求他带自己见瞿涯一面,所以她与瞿涯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宋棠川或许都知情。 思及此,青鸢笑容敛住,落下的目光更有些不自在。 她率先移开视线,但余光仍能感受到,宋棠川在前还在看她。 没过一会儿,亭中央的琴音停了,国公夫人对下吩咐稍作歇息,众人起身活动腿脚,有的稍走远些,去附近花圃溜达。 瞿双双早就坐不住了,拉着青鸢也想去散步,两人刚从座位上起身,宋棠川突兀走近,给青鸢递去那碗她心心念念过的冰雪冷元子。 同时开口说:“你想要这个?” 青鸢怔了下,摆手推辞:“不用了,宋公子不必让我。” 宋棠川继续端着:“别人给我随便要的,我不爱吃,你想要自然给你。” 说完,不等青鸢接手,他自顾自弯身放到青鸢桌上,而后离开了。 瞿双双有点懵,望着宋棠川离开的背景,好奇问:“鸢妹妹,你与宋公子认识啊?” 青鸢叹口气,没刻意欺瞒:“见过一面,不算认识。” 瞿双双没多打听,喃喃道:“那他人还挺好的,懂得谦让。” 真有这么简单吗? 青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在此地见到宋棠川,她总觉得蹊跷。 又琢磨,这里是国公府别院,守卫森严,或许瞿涯的眼线盯不进来,故而安排宋棠川一同参与宴会,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猜测,越想越合理。 只是被人监视的感觉岂会好受? 青鸢胸口不由发闷,即便立在露天亭中,也不觉多么自在舒快。 …… 听琴会进行到最后,周围响起议论声。 都说国公夫人在外寻觅到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民间音律高手,技艺惊觉,非等闲人,此刻正准备压轴献技。 闻听此言,青鸢倍感好奇。 如果京城里真来了这样的擅琴高手,她当然也有兴趣去结识,不过以她的经验来看,演绎之前噱头吹得越高的,真才实学的本领都不见得多。 青鸢好整以暇,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准备好作公正审判了。 真不亏是被国公夫人看重的雅士,出场阵仗都与众不同,六个婢女前后进入湖心亭,各个手执花篮,站在亭中的六边角落,按照统一节奏,向湖中洒下花瓣。 等风吹过,沁香拂到席间,都未起琴音,就获得了满席捧场的掌声。 青鸢暗自腹诽一句,大家还不是给国公夫人面子,真会取巧。 终于,雅士步伐轻盈地登场了。 众人目光好奇凝去,青鸢也盯看台前。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月白直裰,衣身宽博却不拖沓,衣摆自然垂落,行走间不见褶皱,反而透着几分飘逸。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周身外透温润气质,面容清癯,带着几分书卷气,双目沉静幽深,神秘又具吸引力。 他一出场,前排贵妇们玩笑话语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来人也不作声,自顾自落座,褪下白色琴衣,从容起势。 全程间,他指尖起落间毫无滞涩,左手按弦揉弦的节奏与右手拨弦的力度完美契合,弦音饱满清亮,甚至连最细微的滑音,他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青鸢沉浸,慢慢收起审判的心思,看向亭中人,眼神不由微深。 曲毕,琴音的余韵仍在亭中萦绕不绝。 镇国公夫人赞道:“听先生此曲,似见碧波壮阔,如临其境,真是妙绝……” 而与国公夫人同时而起的,还有瞿双双在后排小声的嘟囔:“虽然还是听不进去,但……这个琴师模样生得真是好俊俏啊!比我堂哥都不差的!” 在瞿双双的审美里,瞿涯是她在京见过所有男子里一等一好看的,说是京城第一美男都不为过,俊雅又不过分文弱,擅武却不粗蛮。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她心里,甚至皇家儿郎都难比过她堂哥。 而眼前的这位琴师公子,又与堂哥完全不同,过分的仙逸,好似并非来自人间。 一时间,瞿双双也想不到更具体又别出一格的形容,只能诚心诚意地夸人家俊俏,又拿他与堂哥比,算是给了琴师公子最高的待遇。 “鸢妹妹,怎么了?你听到我刚刚说的了吗?那琴师……” 青鸢终于回神,情绪难掩起伏,她目光自台上收回,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鸢妹妹,你是不是也觉得台上那位琴师长得俊啊?”瞿双双笑嘻嘻问。 不然她怎么盯看人家那么久,还看上去十分激动的样子。 青鸢随口回她:“是,长得挺好的。” 瞿双双有些意外,原本她一直以为青鸢要比自己深沉很多,结果大家还不是一样的,都爱看俊俏小郎君嘛。 台上,易尘抱琴起身,略低首道:“夫人谬赞,能以琴音博诸位夫人一笑,是在下之幸。” 说完,他欠身下台去了亭后。 到此,听琴会结束。 等两位国公夫人起身被簇拥着离席后,后面的女眷也相继起身开始活动。 瞿双双伸了伸懒腰道:“终于结束了,也就最后这点好看,鸢妹妹你饿不饿,咱们回去……” 话没说完,瞿双双转身,瞠目一愣。 青鸢明明刚还在她身侧的,怎么转眼忽的消失踪迹,没了影? 她慌忙左右去寻,周围人头攒动,根本不见青鸢。 …… 青鸢是着急去寻易尘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昔日旧友。 情急之下,她只想着避过瞿双双容易,却忘了远处还有另一双眼睛由瞿涯安插,正在伺盯她的一举一动…… 作者有话说: 为世子醋意添把火 第26章 第26章 青鸢趁着周围走动人多, 场面纷乱,尽量降低存在感地凑近前排,走在两位不知身份的贵族小姐后面, 装作与她们一道,往后亭方向去。 见前席大多数人都结伴往后亭走, 青鸢反应过来,原来琴师表演完毕并不是听琴会的结束, 而是含蓄示意后排无关紧要的客人可以先一步退场,而前排的尊客则可以随国公夫人一起,去赴今日的第二场席宴。 真是不管到那, 身份都分三六九等。 寻常的官家小姐能压过平民姑娘一头, 而在今日这样高门重关的场合里, 三品开外官员家的女眷, 身份则显得有些不太够看了。 青鸢边谨慎迈步往里走,边目光左右逡巡, 试图寻到易尘的身影。 刚刚他就是朝这边过来的, 怎么一会功夫就不见人了? 青鸢步履匆急, 加之天气炎热,额前渐渐冒出一层细密汗珠,她心情更焦急, 怕再与易尘错过相见机会。 继续往前, 人多起来。 当下场合, 淑丽云集, 青鸢自知不可行为过于不敛,比如抻脖四处张望,姿态不雅,更没有半分贵族小姐端淑矜贵的样子, 很容易引人瞩目怀疑。 她只好先装淑女模样,低眉顺目地跟随众人进入别院花厅。 这里大概就是宴会的第二场了。 花厅富丽,雕花的窗棂将晒进来的暖阳筛成碎金,落在墨青色的石砖上,更添温润;挨窗的紫檀木架上面摆着六盆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旁边垂着浅碧的文竹做衬,花香混着熏炉里的沉香味,晕得满室清柔。 周围侍立着数十位丫鬟仆妇,规矩得紧,等待伺候时,呼吸都放得很轻。 在此地赏乐,自然更雅。 只不过这待遇,不是一般人能有。 青鸢误打误撞地混进来,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圈,而后在角落寻了个空闲的位置泰然坐下,准备随机应变。 她留意到,花厅正前方最显眼的位置,置放着两把铺就孔雀蓝锦垫的梨花木椅,应当是为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国公夫人所准备的。 果然,镇国公夫人珊珊而来,靠右落座,一身烟霞色蹙金绣遍地锦纹衣裙,雍华无双。 而与她邻座的狄国公夫人,身着浅素,面色略疲倦,手里始终攥着一张素白的帕子,时不时就要侧首咳一咳,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青鸢听着那咳声,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狄国公夫人。 方才在院中,她与瞿双双坐得靠后,看不清前席各位夫人的模样,只能隐隐描一个模糊轮廓,此刻位置稍近,她看清狄国公夫人的清婉眉眼,心底竟莫名有触动,甚至觉得与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似曾相识? 青鸢努力回想,两人从前是不是在勤王做东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可她的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的画面。 真是奇怪,若两人先前从未见过,眼下这怪异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没等青鸢琢磨明白,镇国公夫人已经立在人前开了口。 她伸手指向刚刚被婢女抱进花厅放置的一把焦尾古琴,说道:“这把琴为如鹤师父礼赠,作为今日的彩头,你们谁有兴趣可以上前抚一曲,技艺更高一筹的,可将彩头带走。” 如鹤…… 原来易尘行走江湖还有别名。 青鸢不动声色,安静坐在原位,没有要起身凑热闹的意思。 她边用茶点,边看着那群早有准备的贵族小姐们相继起身,走到花厅中央排队献技,个个跃跃欲试地捧场。 青鸢看得出来,她们有的压根不是真的喜欢弹琴。 这些深闺千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有游会,行为也很受限,对外的见识自然少,而练习琴棋书画既是她们打发时光的消遣,又是大多数人标榜见识与才情的标准。 今日这场合,那么多贵妇人在前审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这些姑娘当仁不让地想表现自己,只为博得一个深闺才女的名声。 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对自己有用,如此而已。 所以,听她们目的性很强地弹曲,青鸢觉得无聊至极,台上已经换了几波人,曲风与手法也一直在变化,可青鸢依旧一曲都听不进去。 她渐渐出神,思绪不在琴音上。 目光环视向外,突然间,注意到花厅外相隔着人群,好似闪过了一抹白衣身影。 是易尘? 青鸢来不及犹豫,噌得一下起身,打算追寻出去看一看。 结果,她脚步都还没来得及迈出,余光就察觉周围好多人都回头看向她。 “你是哪家的姑娘?上来吧。”镇国公夫人竟冲她开了口。 “……”青鸢懵了。 怎么突然叫她上台? 她定定神,很快弄清楚状况,原来她起身前,国公夫人正在唤人上台,而她不合时宜主动起身,似在毛遂自荐。 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青鸢强作镇定,小声言报家门:“瞿家的。” 镇北侯夫人问:“哪个瞿家,镇北侯瞿家吗?你是……瞿家二房三房一脉的姑娘?” 这是将她认成了瞿双双,或者她的堂姐堂妹。 青鸢垂目,未作正面回答,只稍稍颔首,刻意引导着众人误会她的身份。 若实话实说,她哪有进来内厅的资格,怕是会被赶出去。 前面另有一位贵妇人打量着她,回忆说道:“看着模样变了啊。我记得瞿二家的丫头,小时候圆滚滚的,瞿三家的那几个更是生得清瘦干瘪,还真是女大十八变,瞧这瞿家姑娘如今多标志,真是好生水灵啊。瞿家小姑娘,你芳龄几许,可有议亲?” 青鸢原本就紧张,生怕周围有人与瞿家二三房相熟,当场戳穿她的身份。 幸好没有,算她运气不错。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方最后那一问,又叫她忐忑慌张加剧。 青鸢只好尽力圆下去,故作羞赧摇摇头回:“十七岁,未曾。” “好好,旁的事咱们私下说,你先过来弹曲吧。”那位夫人满意笑笑,热情冲她招手。 青鸢硬着头皮上台,承受着各方的打量,手拂琴弦上,她故意藏拙,不露真实技艺,一首曲子平平无奇地弹完。 终于结束,青鸢福福身,准备退下。 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花厅,免得招惹事端,至于易尘,暂时是顾不上找了。 而易尘像是故意与她作对。 她费力想找时,他偏偏不现身,而等她准备放弃时,他又主动寻她而来。 “这一首,弹得虽普通,却是我旧友昔年常弹的那一曲。我听得亲切,心里感动,今日若叫我选最佳一曲,怕是要有失公允了。” 易尘翩然站在花厅门槛处,嗓音清朗传来,引得席间女客纷纷回身侧目。 镇北侯夫人对易尘很是客气,笑着说:“既是先生送的彩头,那便由先生说了算。” 易尘冲国公夫人略颔首,走到桌案前,抱起那琴。 而后又站到青鸢面前,故意装着与她不熟,说道:“姑娘,这把琴跟随我多年,虽有些旧痕印记,但音准精准,绝非俗物,今日我们有缘,便送你了。” 青鸢:“……” 用得着他介绍? 这把琴分明就是易尘当年过生辰时,她从一个老儒手中买来送他作生辰礼的。 她起初还没认出来,可一试手,立刻就认得了。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竟敢把她送的礼物随便拿出来当彩头! 奈何这么多人看着,青鸢给他面子:“多谢如鹤先生,我会好好珍留的。” 易尘冲她温润一笑,忽的侧首,用只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偷偷说了句:“逗你的。今日不便,后日我去寻你。” 青鸢呼吸一紧,面不改色,怀中抱着彩头下去了。 往下走的那几步路,青鸢察觉,周遭好几道不善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青鸢心里暗暗骂易尘,若不是他,她今日也不会抢别人的风头。 明明她都刻意弹得什么都不是了,却还是将彩头抱了回去,当然惹人恨了…… …… 离开国公府别院,青鸢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一边赔礼,一边与瞿双双解释自己先前为何无故消失。 “我忽的腹痛,去如厕了。回来后找不到你,我又对里面不熟悉,在花圃附近白白绕了好几圈,这才耽误功夫久了。” 瞿双双看着她,不语。 青鸢双手合十,继续解释:“其实我走前知会你了,我也听见你回应了我一声……可能当时场面太乱,你没听到我说的,而我又错把别人的声音认成你,所以才……” 瞿双双努着嘴,睨着看她,打断说:“鸢妹妹,你少骗人了,借口实在太拙劣,其实我早知道你偷偷去哪了。” 青鸢一愣,背脊紧张微僵:“什么?” 瞿双双眼神讳莫如深,坏笑着说道:“你一定是背着我偷偷跑去后亭,去看那琴师公子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人家一出来你就看直了眼,然后你就见色忘友,把我抛弃,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去后亭了对不对?其实你实话实说告诉我就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还能给你打掩护呢。莫不是……你害怕我知道了,回去跟大伯告状?哎呦,你就放心吧,这点小事我才不会说呢,你不就是春心荡漾了嘛,多正常啊,那琴师公子我看了都心跳砰砰的。” “额……”青鸢嘴巴张了张,干脆顺着瞿双双往下说,“我不太好意思嘛,而且我就是单纯欣赏,去后亭瞄了人家两眼后,就悄悄遛出来了。嗯……双双,你一定帮我保密啊。” 瞿双双觉得自己真是机智,一猜就对,面上神气起来道:“我就说嘛,肯定是这样的。你这点小心思小把戏,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好吧好吧,答应你了,不往外说。” 两人说定,青鸢松了口气。 其实瞿双双是要负责给瞿坚禀告些消息的,但偷偷看俊俏琴师这样的事,瞿双双觉得真没必要说。 不过就是小姑娘家一点点荡漾的春心,说出来多叫人难为情。 瞿双双很讲义气地决定帮她守口如瓶。 还有,原本两人相处,青鸢总是客气又疏离,好似两人很难真正亲近,但经此一事,瞿双双觉得自己与她有些走近了。 原来青鸢也有姑娘家羞赧的那一面。 她发现了她的小秘密,觉得青鸢不再像完美假人,反而立体鲜活起来。 …… 时候不早,将青鸢送回侯府,瞿双双没一同进去,只叫青鸢帮自己与伯父问声好,而后重新坐回马车,准备直接回自己家歇息。 刚刚离开侯府大门,拐过街角,马车急停,颠得瞿双双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谁啊?没长眼睛啊在前面挡路!阿茂,给我骂他!” 瞿双双气道,认定是有人横冲直撞,跑到车前挡了路。 叫作阿茂的车夫并不是结巴,此刻说话却磕磕巴巴起来:“小,小姐,你……你还是出来下。” 真是费劲! 瞿双双气不打一出来,绷着脸色掀开车帘,刚要发作,看清对面站着的人是谁,气势骤然收敛,嘴巴更乖乖抿起来。 然后她跟阿茂一样,变结巴了:“堂,堂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瞿涯负立街边,身姿英挺,半身匿在黑暗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石像,处处优越。 恰时,头顶残月移过云层,一缕月色清辉落在他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蹙,长睫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略微涌动的情绪。 与平常见他一样,依旧周身外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瞿双双下意识生怯,她真的很怕她这位不苟言笑的堂哥。 “下来。” 瞿涯启齿,用的平常口吻,瞿双双却背脊僵住,忍不住外冒冷汗。 真是没出息。 她心里骂自己,又犯起嘀咕,自己最近也没惹事啊,堂哥这副架势来找自己做什么? 瞿双双不敢不动,麻利从车上下去,又慢吞吞站到瞿涯面前去。 眼前罩下一大片阴影,她根本不敢抬头。 瞿涯审问:“你们今日去了镇国公府别院,玩得可开心?” 怎么问起这个? 瞿双双困惑,却不敢不答:“就听了听琴师弹曲,没别的,不算好玩。” 瞿涯口吻忽的变得严肃:“不好玩,回来得却不早,莫不是你又带着青鸢去别处鬼混了?” 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瞿双双实在无辜,她瞪大眼睛,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干净:“不是我,是鸢妹妹耽误了功夫。她看人家琴师公子长得俊俏,就偷偷溜进后亭去偷看人家了。我当时找不到她,只好守在别院门口等,后面过去半个时辰她才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副琴。 我当时问她,她回复得支支吾吾的,说是自己误打误撞弹了首曲子,那琴师公子觉得好,送她的彩头。我听不明白,也没多问,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郎君爱看漂亮姑娘,那鸢妹妹喜欢看俊俏公子,说起来也正常啊。” 瞿双双讲完两人回来晚的缘故,最后还多余评价了句。 她没留意到瞿涯脸色越来越黑,依旧疯狂在找死的边缘试探,又说:“表哥,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那琴师公子究竟什么来头啊?真不是我与鸢妹妹没见过世面,那琴师公子模样实在生得俊俏,气质更不俗,比堂哥你都不差的。” “比我?”瞿涯眼神晦暗,似是咬牙切齿说出这一句,“什么人也配与我比?” 瞿双双老实闭嘴,不敢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他配吗? (好的,下章是不是该来点火热的了 第27章 第27章 青鸢回到侯府, 寻了个合适的契机,将今日在国公府别院巧合见到易尘的事告知给阿娘。 贺容音闻言满目惊讶:“你竟见到易尘了……这孩子怎会与国公夫人相识,不知这两年他在外都经历了什么, 你可有机会与他叙一叙话?” 青鸢摇头,口吻带点情绪, 故意说:“人家如今被国公夫人礼重,可谓众星捧月, 今日场合哪轮得到我上前去与他搭话。” 贺容音:“又说气话,难不成易尘见了你,会故意装作与你不识?” 青鸢垂目, 不情愿地说:“他是小声与我传了话, 说改日会来找我, 谁稀罕他来找啊。” 贺容音笑笑, 心道果然,又思寻着开口:“咱们现下住在侯府, 他想来见我们一面也是不易。不如我与侯爷提一提此事, 就说咱们昔日的旧邻来京看望, 正好促成你们相见,顺便我也能瞧一瞧他。两年未见,我是真挺想念那孩子的。” 青鸢抿抿唇, 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还至于叨扰到侯爷嘛…… 而且易尘那样的逍遥客, 与侯府高门宅邸真是格格不入。 贺容音打消她的顾虑:“侯爷平易近人, 对易尘这样的江湖游侠不带偏见, 反而欣赏,况且我的话,他大多时都是听的。” 青鸢从阿娘这话里,听出藏不住的幸福意味, 不自觉跟着弯了弯唇角,算是答应下来。 她带点小脾气说:“那便算是阿娘相邀,与我可没有关系。” 贺容音无奈哂笑,纵容她道:“好好,当你不知情总行了吧。” …… 当夜,贺容音见到晚归的瞿坚,陪着他用膳时,适时提起此事。 瞿坚知道贺容音当年在苏陵吃了不少苦,对她那段经历想起便心疼,听她说起当年与友邻相处得好,常常走动,心里稍有欣慰。 “听你这么说,那孩子无父无母,自小四处游荡,也是可怜得紧,既然他与鸢儿是自小的友伴,你又当他是家人,那当然有必要请他来侯府与你们一聚了。” 瞿坚如此表态,叫贺容音心里暖融融的。 她又思量着问:“不会有什么麻烦吧,我只怕自己考虑得不周全,给侯府惹来非议。” 瞿坚摆手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无妨事。那孩子叫……易尘是吧,不如到时你问问他,来京后在何处落脚,如果还没有稳定的居所,不如就邀他暂住侯府几日。反正自涯儿走后,这侯府里外都显空荡荡的,我爱热闹,人多挺好的。” 说到最后,瞿坚忍不住一声喟叹,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 贺容音看出来,忙抬手抚上丈夫的背脊,温柔宽慰道:“马上快十五了,到时邀涯儿回府用膳,他应该不会推辞,侯爷想儿子,很快就能见到了。” 瞿坚却吹胡子瞪眼,犟着嘴硬:“谁想他了,我才不想那逆子!” 贺容音无奈,看破不说破地顺着瞿坚:“好好,不想,那侯爷不邀,我去邀总行吧?” 瞿坚眉心皱着又舒展,想了想,还是说:“算了,还是我叫人吧,我怕他到时又犯浑,不给你好脸色看,叫你再受委屈。” 贺容音并不在乎那些:“侯爷高兴,我就高兴,不会觉得委屈。” 瞿坚心里软塌塌的,将贺容音抱进怀里,心事沉沉,盼着何日才能真正的阖家团圆,有妻有子,他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 瞿涯问完瞿双双别院内的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手叫人走。 马车立刻被车夫驱驾出逃命的架势,鞭子一响,马儿横冲直撞地蹬蹬朝前遛跑。 瞿涯收敛视线,心底积火却难消,原本他打算直接正门进府,将人五花大绑带出来审一审,可到底理智占了上风,未到门前,他步子顿住。 心里怄着气,瞿涯今日根本不想见她。 真是好样的,她敢背着他去追别的男人,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思及此,瞿涯浑身戾气外露,矜傲的性子更做不到再为她翻墙进府,费尽心力地潜入密道,只为见她。 先前他不嫌麻烦,且甘之如饴,是因迷她上瘾,见她一面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快活,然而今日,对她只有恼火与郁气,不如不见。 瞿涯眼底沉晦如渊,死死盯着侯府紧闭的大门,压抑着火气,策马背道而离。 回到熹园,见宋棠川还在,瞿涯冷淡未语。 宋棠川则起身迎上前,问道:“表哥,你是去找青鸢姑娘了?你没有为难人家吧……” 瞿涯眉梢一挑,瞥他一眼问:“你等在这儿迟迟不肯走,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你怕我为难她?棠川,我吩咐你去帮忙盯个梢,你倒怜香惜玉上了。” 看表哥这架势,火气是打算冲他发啊…… 宋棠川咽了下口水,赶紧找补道:“不是……我就是在想,虽然我确实留意到青鸢姑娘一直盯着台上的白衣琴师看,但后来琢磨琢磨,又觉得这也没什么。青鸢姑娘本就是琴艺高手,见到志同道合的琴师,难免有惺惺相惜之感,多看两眼,应当也不为过……” 宋棠川试图为青鸢解释,他是存私心,不想叫青鸢因为他的传话而吃苦头。 不过,他并不知晓青鸢后面还追去了后亭,而表哥已经知晓全部,怒意与妒意的火气当下齐燃。 他的这番解释,没将青鸢清白摘出来,反而无异于火上浇油。 瞿涯冷声启齿:“瞿双双告诉我,青鸢看上了那位琴师公子,觉得人家模样仙逸俊俏,不辞辛苦一路偷偷摸摸追到后亭去看。你没去后亭,当然没看到她春心荡漾的样子。” “春心荡漾”四个字从瞿涯嘴里干巴巴咬出来,显得他介怀非常。 宋棠川闻言诧异,更不可置信:“青鸢姑娘哪像是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人啊?” 瞿涯:“那你说,是瞿双双敢骗我?” 宋棠川哑然:“那……自然是不敢的。” 瞿双双面对瞿涯,当然不敢不实话实说,所以,青鸢一定是真的追去了。 宋棠川想不通,纵使那琴师确实吸引了青鸢,然而表哥占有欲极强地每日派人盯守,青鸢又早有察觉,怎敢在表哥眼皮子底下挑衅行事,肆意妄为? 瞿涯不再作声,不顾宋棠川,独身往里走。 步至廊下一根朱红柱前,他驻足,睨盯着眼前的鸟笼,眯起眸,眼神危险深晦。 宋棠川紧跟在后,他来熹园多次,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地方养着鸟。 那鸟一看就是雌的,很是乖巧,见人来只轻轻啾啾叫了两声,不过分叽喳。通体羽翼都是纯净的雪白,无半分杂色,像是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喙是淡粉色,如三月桃花的花苞,小巧得只能含住一颗苏子,实在可爱得紧。 “表哥,这是什么鸟啊,你近来怎么有这意趣?”宋棠川问。 “旁人送的,品种忘了,只是觉得它很像……”瞿涯话音顿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愈发冷沉,“闲来无聊,随意养着玩的,没什么意思。” 宋棠川心想,刚刚聊得不愉快,当下借此转移话题最好。 于是他凑近鸟笼,看了看,没话找话说:“看着倒是乖顺。表哥有空可去帮我问问,这鸟到底是什么品种,既漂亮又听话,我有空也想养一只。” 瞿涯盯着鸟笼,默了默,言浅意深道:“不好养得很,过于娇弱,在廊下待不得片刻就得及时送回暖阁,不然就会受寒。更是个喂不熟的,想摸摸它的腹羽压根没门,不把你的手啄破不会罢休,若是不小心开了笼门,它会头也不回飞向高远处,你再也捉不着它。” 宋棠川咂摸着,觉得表哥这话不是在说鸟,更像是在暗喻人。 瞿涯从旁拿过一碟泡过温水的小米,用银勺舀起,递到笼边,鸟儿扑棱着雪白翅膀,轻轻落在笼门旁的横木上,低下粉喙一下下地啄食。 本是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怎料,瞿涯趁着鸟儿啄食专注,忽的将碟子丢下,而后打开金笼,伸手一把将里面受惊的雌鸟抓出来。 雌鸟一声凄凉的啾叫,引得宋棠川目光跟去,心下一紧。 瞿涯面无表情,指腹摩挲过鸟身片片华美的翎羽,可怜的鸟儿在他掌心里怯怯瑟缩,紧接着,瞿涯选中其中最长又最有光泽的一根羽翎,执起剪刀,狠心剪断羽毛的一半。 此举不会真的伤到雌鸟,只是从今往后,它再也飞不高了。 瞿涯将掌中鸟放回笼中,又把手中片羽递给宋棠川,平淡道:“这样,它就永远听话了。” …… 有侯爷派人在外帮忙打听,青鸢与贺容音很快得知,易尘就住在城东的同福客栈。 原以为他会居于国公夫人安排的住处里,若是那样,联系上他多少有些不便,也易惊动到旁人,但他住在客栈则方便多了,想悄悄传送个消息,只需给客栈小二递送些钱银。 有钱好办事,易尘得到青鸢的传信,没等到两人约定好的后日,第二天就去了侯府。 青鸢亲自去门口接迎他,为了谨慎,她特意叫易尘从侧门进,以避好事者的口舌。 一见面,易尘便温煦地冲她笑,青鸢不自在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故意噎他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如鹤先生嘛,怎么不继续端高冷的架子了,嬉皮笑脸地做什么?” 易尘眉梢一挑,被揶揄也无所谓,存心逗趣她道:“没什么,见到你就高兴。” 青鸢瞪他一眼:“就会耍嘴上功夫,你若真有这份心,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易尘收敛神色的玩味,口吻变得认真:“此事,我以后会如实向你解释。” 以后? 合着到现在他还要对她有隐瞒。 青鸢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作势就要关门:“那你就等以后再来吧!” 易尘“哎”了声,眼疾手快将门一抵,迅速跻身进去,又伸手弹了青鸢额头一下,说道:“叫我吃闭门羹啊,有你这么对师父的?没大没小,看我跟贺姨告你的状。” 青鸢恼气抬手就要揍人,追着他说:“你敢……” 侧门关严了。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被隔绝,对话的声音也渐渐减弱,直至再也听不清。 当下,瞿涯就负身立于距离侧门不远的视觉盲区里,将那双男女每一句对话都听得清晰仔细。 师父、贺姨,自然的亲昵…… 原来两人的关系,远比他事先所想的还要更相熟亲密。 瞿涯垂落在侧的掌心倏而攥紧,他心口不畅,妒意横生,认定青鸢为他一人专属的执念一时间到达顶峰。 鸟儿剪了毛羽,从此只能留在他身边。 至于青鸢,他要不要也铸一副华丽的金笼,将她永远地囚藏起来? …… 瞿坚对贺容音的好,青鸢处处看在眼里。 今日易尘来府上看望她与阿娘,侯爷为此特意留出一天时间来做东接待,只因阿娘曾说过,已将易尘认作是家人,实在难得。 四人在餐堂会面,落座用饭,边吃边聊。 桌上气氛不错,侯爷不端持身份,易尘也不拘谨,时不时由谁引出一个话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言谈热络,很快消除了陌生的疏离。 瞿坚主动问询的次数最多:“听闻你云游四海,经历颇多,阿音说从前常听你讲述游历的见闻,很是有趣。” 易尘笑笑点头:“贺姨是爱听我讲这些故事,不像阿鸢,总没那个耐心。” 青鸢小声嘀咕:“反正听你说了也去不了,白被你勾住胃口,我干脆不听。” 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瞿坚被青鸢的机灵逗笑,贺容音则是无奈一哂:“这丫头总有歪理。” 瞿坚却为青鸢撑腰:“我倒觉得,鸢儿这道理很说得通。” 青鸢立刻神气起来:“就是嘛,阿娘你看,侯爷懂我。” 贺容音拿她没办法,也没怪罪她玩笑时对侯爷的出口不敬。 易尘更是见怪不怪,好像他与青鸢从前相处时就已习惯了她的小狡黠。 当下纵容着说道:“好好,是我不该只对你干耍嘴皮子,等下次再有机会外出游历,我一定带你同行,如何?” 反正只是口头应允,都不见得有践诺的那一日。 青鸢随口就答应了:“好啊,等你安排。” 易尘眼神微亮,冲她举了举手中酒杯。 气氛融融之时,餐堂里忽的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瞿涯大步流星至,冷淡着脸色,进入堂内后目光环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 青鸢率先注意到他,下意识背脊僵住。 或许是心虚的缘故,她总觉得瞿涯看向她时,目光停留得最久。 她不动声色地垂目避过,心底发慌,不知瞿涯这副架势闯入是打算做什么。 有些不巧,怎么他来时偏偏赶上易尘也在…… 青鸢正不知所措,瞿涯却再次刺激她的神经,他几步走到餐桌旁,故意站到她与易尘中间,开口傲慢道:“走开,我坐这。” 他发话,青鸢哪敢不从,赶紧起身。 瞿涯却一把摁住她肩膀,口吻不善:“我是跟你说话?坐好了。” 所以,他是在赶易尘。 瞿坚看不下去,在场也只有他敢明面教训瞿涯。 他筷子重重一放,拧着眉头说:“我们吃得好好的,你来捣什么乱?我这边地方很空,叫人加把椅子不就行了嘛,你折腾人家易公子做什么?” 瞿涯冷嗤一声:“易公子?他是什么人,能被你敬为上宾?如今侯府真是变了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门了。” 他这句话映射攻击的人太多。 贺容音闻言脸色微白,却尽量克制着情绪,没有外露。 瞿坚哪能不知爱妻委屈,当即怒不可遏:“你来就是给大家找不痛快的,你走,走!” 贺容音不愿看他们父子关系再因自己恶化,忙握上侯爷的手,劝说道:“是我派人提醒世子,十五那日记得回府用饭,侯爷一直对他挂念。世子闻之立刻来了,可见念着侯爷,侯爷又发的什么脾气?都是一家人,话赶话吵到一起正常的,千万别因此伤了父子情分,鸢儿,你去厨房吩咐再上些热菜,对了,再叫下人快添把椅子过来。” 贺容音这番话,勉强缓和了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瞿坚叹口气,重新坐下,看向瞿涯,神色不再只有愠怒,更多几分爱恨交织的复杂。 青鸢赶紧听从安排,起身去了厨房。 与瞿涯擦肩而过时,她感觉对方似乎偏眸看了她一眼,于是加快脚步,匆匆出门。 出了堂屋,青鸢如释重负。 原来只是与瞿涯待在同一空间里,身心都如此慌张紧绷。 她叹口气,进了厨房,按照阿娘的交代,吩咐厨娘再烧几道热菜,不可将就。 完成任务后,她没着急回去,拖延一会,只想在外面多透口气。 她避过人,挨着一面不甚起眼的墙角靠了会儿,思绪放空,刻意不去想瞿涯。 然而,瞿涯阴魂不散的程度远超乎她想象。 墙侧另一面,此刻突兀传来一道略微沉哑的声音,是瞿涯的嗓音,她怎会认错? “你在躲我?” 话音先至,而后一双黑靴自墙侧迈出。 瞿涯存在感极强地与她一同挤在墙角里,他步步向前紧逼,压迫得青鸢退无可退,只得背身贴挨墙面,瑟缩在一个容不得第三人的角落里。 青鸢当然否认:“没有……” 瞿涯一把捏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粗粝摩挲,力道不小,疼得青鸢很快红了眼眶。 他目光审视,毫不留情,欲判重刑:“还要我如何提醒你,怎么就不能乖乖听话?” 听他威胁意味浓浓,青鸢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触了他的逆鳞。 她声音嗡嗡回:“我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敢有……” 她话没有说完,被瞿涯冷冷打断。 “不敢?”瞿涯靠近她,空闲的一只手箍住她的纤腰,而后游走向上覆住,捏得她满脸涨红,不敢用力呼吸。 而后附耳,咬牙切齿,“嘴上说不敢,却什么都敢做。青鸢,是不是我先前对你太好,叫你快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青鸢咬着唇,逆来顺受的模样像是朵没脾气的软棉花。 她无所谓地顺着他说:“我什么身份?不过就是世子泻火的,我有自知之明,从不敢忘。” 瞿涯怒火中烧,快要气死,掐上她的脖子问:“怎么?你是准备好叫我泻一通了?” 他对她说着无情的话,而后就在假山后的这面矮墙边,盛怒之下粗鲁扒了青鸢的轻薄上衫,连带兜衣也强迫着一并褪了,就是要她白日受到明晃晃的欺辱,却有苦说不出。 不过是小惩大诫,瞿涯手底下审过犯人无数,见血要命的多了,眼下这点小小责罚,算得了什么? 说是惩处,最多,也就是欺负。 他的身子完全挡得住青鸢,也不怕突然有人过来将她看光,更何况,假山后的小径,晌午这会儿原本就罕有人至。 然而即便如此,青鸢还是万般觉耻,羞愤欲死,她被欺凌着扒光衣服,根本不是不痛不痒的事,她委屈,极想哭,却又不敢。 瞿涯哪会哄人,相比青鸢的委屈,他更气恼不消。 尤其一想到易尘坐在她身旁,与她互动亲昵的样子,瞿涯就忍不住心底的破坏欲,只想对她欺凌到底,将她狠狠弄哭。 他扇打她脆弱处,压抑音量,低吼着责问:“你这副样子,谁还见过?” 他明知没有,还是逼问她亲口回答。 回答说,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angry s 柿子这章有点凶,打五十大板啪啪啪! 第28章 第28章 餐堂厨房后面, 与假山相邻的一面矮墙边,两人互相瞪着眼,无声对峙着。 青鸢被瞿涯的冷嘲热讽刺激得胸腔起伏, 而当下这光景,她衣衫被他强势剥褪一半, 故而起伏的每一下都成了给他的奖赏。 瞿涯眸底果然深了深,青鸢才不肯配合着, 伸手就要往上捂。 瞿涯视她此举为挑衅,严肃命令的口吻道:“手放下。” 青鸢肩头瑟缩着并不动,也不敢看他, 目光泠泠偏落, 像是只被猛兽捕猎到的小禽, 应对霸主强权, 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避着躲着。 瞿涯单手掐住她后颈, 低首就往她脖下啃咬, 青鸢吃痛难忍溢出声, 瞿涯警惕四周,空闲的另一只手立刻捂住她的嘴。 脖颈处的痛与麻很快席卷全身,青鸢双腿发软, 险些站不住, 眼泪不受控地滚下来, 身子也跟着发颤。 泪珠汹涌, 有几滴烫在瞿涯手背上,他指节微蜷,冷硬的心肠终于软了软,手下松力, 狠掐青鸢后颈的那只手松落,换作扶稳她的肩膀。 青鸢娇弱无力地抖着,一副受尽欺负的样子,哭得止不住,又努力憋忍着不出声音,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瞿涯盯她半响,叹口气,没了整治她的狠心,将人往自己怀里搂,帮她把外衫披上。 “吓着了?我……”瞿涯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他不是容易服软的性子,尤其当下,他心中的愠恚与介意丝毫未消。 青鸢没理他,正想从瞿涯怀里挣出来,忽闻不远处有仆妇对话的声音。 她吓得身体一僵,生怕自己与瞿涯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被旁人窥到,此时此刻,她衣衫不整,外衣被扒滑落肩头,兜衣更是松松垮垮,几乎不能蔽体,实在不堪入目。 对话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青鸢心一横,赶紧埋脸往瞿涯怀里藏。 心想,就算来人注意到墙角藏着人影,最多只能看到瞿涯的背,绝不能看清她的脸,否则一切万劫不复,甚至阿娘都有可能无颜面继续在侯府里待下去。 青鸢绝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 瞿涯还算配合,将她牢牢地护起来,他背脊宽硕,手臂也结实,将她左右搭腰一环,青鸢的一片衣角都露不出来。 隔着矮墙,仆妇的对话声清晰入耳,几人算是擦肩而过。 “脚步快些,世子回来了,餐堂里伺候得人不够,正缺人手呢。” “知道了知道了,世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肯定得亲自过去伺候,咱们这些侯府老人,哪个不是看着世子长大的?如今侯府有了新夫人,世子有家不能回,终于回来一趟吧,还被当成是客,座位都是临时添的,我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咱们就别妄议主子们的事了,其实新夫人性子不错,看着不像是坏心肠的人,关键还是侯爷与世子父子俩之间心结难消。唉……世子是极重情义之人,若真对一人上心自是永不辜负,侯爷对新夫人的钟情,当然叫世子难以接受,在他看来,侯爷是背叛了先夫人,也一并舍了他这个儿子。” “都是孽缘啊。侯爷怪不得,新夫人怪不得,可我就是心疼咱们世子,小小年纪没了娘,如今连个暖和的家都没有,只能一个人住在熹园,时不时还要被圣上派去边地打仗,一去就是一年半载,风餐露宿,刀剑无眼……” “若是世子能早日娶上个可心的娘子就好了,也算身边有人能疼一疼他,帮他开解开解心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长公主不少给世子张罗,也不知世子是还没开窍,还是眼光过高,竟一个都没有看上的,婚事因此一拖再拖。” “别愁这些了,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叫世子快些吃上口热饭吧。” “走走,世子口味一直没变,还是与小时候一样,咱们最清楚他爱吃什么了。” 她们径直而去,对话专注,压根没留意到相隔一墙的角隅里,正有衣衫不整搂在一起的一双男女,偷偷摸摸避着人,暧昧不清。 而其中一个,正是她们口中所念的尊贵世子。 若是她们看到刚刚那幕,所谓的世子还没开窍的谣言,应该会很快不攻自破。 他不是还没开窍,而是不对那些人开窍。 至于眼光极高,倒是真的。 除了青鸢,瞿涯再没对第二个人有过如此强烈的占有与侵略的欲望,那种因见她与别的男人有说有笑而妒火中烧的感觉,他觉得既怪异,又陌生,却又完全不受控。 青鸢一定是被吓到了。 他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迟来的后悔的,他不该大白日如此欺负她。 青鸢偷听对话半响,不安的心绪慢慢平复。 她听出来,刚刚那些人,都是自小照顾瞿涯的忠仆,怪不得瞿涯能轻易在侯府里布下眼线,原来是有这么多看着他长大的仆妇居在侯府,且人人都心向着他。 结伴的仆妇们走远了,青鸢彻底松下口气。 瞿涯看她脸色稍好一些,犹豫着开口:“还疼吗?” 青鸢不知他说的哪里。 腰被他箍得疼,脖子也被他掐得疼,锁骨附近,更被他吮咬得疼,还有…… 还有胸口处,他刚刚恼火发作扇打她,不过两下就肿起来,她穿上小衣慌慌遮挡住,不知此刻那里是否会消肿一些了。 青鸢抿唇摇头,推开瞿涯,自顾自把衣衫穿好,又整理鬓发,确保看起来与来前无异。 瞿涯又问:“那个外人,是你迎进侯府的,他与你到底什么关系?” 他口吻处处透着对易尘的排斥。 青鸢生怕他再发疯,只得如实解释:“易尘是我自苏陵来的旧友,我们比邻而居,从小相识,他来京一趟顺便看望我与阿娘,可有犯了世子哪条忌讳?” 话到最后,忍不住噎了他一句,这是青鸢敢对他发作的最大脾气了。 瞿涯好会抓重点地问:“他是你青梅竹马?” 青鸢:“……世子说是就是。” 瞿涯脸色又沉下去:“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我在问你。” 青鸢叹息:“我们的确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易尘学琴造诣高过我,我认他作师父,彼此之间有师徒之情,总角之交,世子还想问什么?” 瞿涯开门见山:“有无男女之爱?” 青鸢细眉微蹙,意外瞿涯这样发问。 她原以为,瞿涯今日发怒的主要原因,是不喜与她和阿娘有干系的外人随意进出侯府,在他所谓的地盘上造次,玷污侯门的门楣。 然而方才那个问题被瞿涯在意地问出来,青鸢后知后觉,或许今日他这般恼火,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心事重重,阻止自己深想下去。 瞿涯还在盯着她,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青鸢冲他摇摇头,决定坦诚回答:“没有,他只是师父,好友,我们关系清清白白。” 瞿涯眼神微变,凑前半步,气势压迫道:“你若敢骗我……” 他真是习惯了总是威胁她。 青鸢忍着火气,终于大胆一次打断他的话,怼道:“世子应该最清楚我有没有骗人了,我的清白之身,难道不是世子夺去的?怎么,世子是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帮忙回忆吗?” 瞿涯欲言又止,嚣张的气焰当真被青鸢这话精准浇灭大半。 他蹙眉开口,气势却大不如先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青鸢反问:“我如何说话,不过实话实话,世子听得不顺耳,难道又想动粗?” 瞿涯嘴巴动了动,半响偏过眸去,有些不自在地辩驳:“我方才岂是动粗?咬你跟亲你有什么区别。就是……不该打你那两下,但你惹我发恼,又与别的男子笑语嫣然,我何苦还要再顾你。” 说完,顿了顿,还是问她道:“还疼吗?” 青鸢想让他觉得歉疚,却又不愿听他问得详细。 听了,便忍不住回想。 而一旦回想,身前被扇的酥麻感就会再次从下往上延传,好似成百上千只蚂蚁在身上乱爬,不知他哪里来的癖好,虽是记得打人不打脸,却总爱惩罚她那脆弱的两团…… 青鸢:“疼,你下次若再敢那样打我,我说什么都不会继续留在侯府了。” 瞿涯眯眸:“你问我敢不敢?” 还没有哪个女人敢与他面对面说出这样的挑衅之词。 青鸢被他威压的口吻恫吓得气势弱了弱,但还是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瞿涯并不信她所言:“离开侯府,不守着你阿娘了?” 青鸢:“自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侯爷能将阿娘护得很好。” 瞿涯:“我自有千万种法子让她在此处待不下去。” 青鸢怒瞪过去。 瞿涯看她一眼,只好说:“又没说要用……” 青鸢不理他。 瞿涯又道:“只要你听话,我会叫她安然无恙地待在侯府,如此可满意了?” 青鸢不搭他的话茬,只提醒说:“我们该回去了,大家都还在餐堂等着,你回去能不能收敛点,别再言语刺人了。还有,如果你实在不愿与我们一同吃饭,那就进去说一声,然后体面离开,最起码大家面上能过得去。” 瞿涯却不依:“要么他走,要么我留。我当然要亲自看一看,你与你的这位昔年旧友,见面是如何相处,你说没有情爱,他也这样认为?” 青鸢笃定道:“世子莫以狭隘之心妄加揣测了。” 瞿涯被说狭隘也不恼,回应她这话道:“若真如你所言,我狭隘就狭隘了。” 青鸢推开他,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瞿涯刻意原地停留片刻,没有与她一同回去,等厨房的餐食备得差不多,他才姗姗而至,进厅落座。 在场众人,除了易尘,没人将两人往一处打量,更不会在他们身上随意作联想。 连在侍婢们眼里,他们一个侯府世子,一个续弦夫人的干女儿,如何也扯不到干系。 可就是最该不熟的两个人,背地里却已然做尽世间最亲密的情事。 识其表,未见其里。 都是一样的道理。 …… 因为瞿涯的不请自来,突兀到场,原本其乐融融的餐堂氛围相比先前冷下不少。 贺容音有心暖场,可又怕自己说多错多,会无意触到瞿涯的逆鳞,惹得他不快,故而只得谨慎不语,只偶尔给侯爷加加菜,眼神示意他收敛脾气,缓和脸色,可主动说说话。 而后,她又给青鸢递去眼色,暗示她也可适时说几句,别叫氛围太冷。 侯爷板着脸色,说不出来。 青鸢只好承担起阿娘的托付,拿起筷子,随意夹了口菜,嚼完随意开口:“这道豉汁鸡不错,火候正好,肉质入口鲜香嫩滑,挺好吃的,侯爷与世子也尝尝看?” 闻言,贺容音心里直叹气,心道这算什么适时搭话,还能再敷衍应付些嘛。 侯爷看在贺容音的面子上,配合品尝,还给了青鸢一个肯定的眼神。 贺容音正打算继续琢磨该如何缓和他们父子之间气氛的僵持,没想到瞿涯居然好说话地动了筷,当真听从了青鸢的建议,尝了尝那道平平无奇的豉汁鸡。 他夹了口,品味过,回话道:“是不错。” 贺容音诧异至极,看了青鸢一眼,并不觉得自己女儿能有这个面子。 只怕世子是在随意戏弄她们玩的吧。 青鸢又夹起另一道,假模假式地尝了尝,继续推荐给瞿涯:“世子,这道肴馔也不错,后厨新上的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可多尝些。” 瞿涯依旧乐意听从,心知刚刚惹了她,哪能再在人前拂她面子。 他干脆执起勺匙,按照青鸢所指,舀起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 原本想象的口齿鲜香不在,只有灼烧于味蕾够劲的辛辣刺激。 瞿涯吃不了辣,表情瞬间变了,尽管努力克忍,还是挨不住的额前冒了一层汗。 他强忍着咽下那一口,舌尖火烧火燎,偏眼看向罪魁祸首,果然,青鸢正一副报复得逞的小表情,神气得很。 这道茱萸脍,其实很有欺骗性,食材是新鲜的生鱼片,食时需配合蘸料,而灵魂就在蘸料上。 茱萸是味辛辣调料,颜色暗红,切碎后混入酱料很不显眼,但入口时会带来极明显的辛辣刺激,与鱼肉的鲜甜形成鲜明对比,属于貌不惊人却足够辣的关键。 青鸢知道瞿涯不食辣,刚刚是故意引他毫无准备地吃下一大口。 瞿涯方才所有隐忍压抑又坚持逞强的微表情,她都尽收眼底,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世子,好吃吗?”她看着他,邀功似的问。 瞿涯脖子都憋红,咬牙切齿回她道:“好吃,爱吃,你也多吃。” 青鸢能吃辣,且爱吃辣,这道茱萸脍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故意夹起比瞿涯刚刚那一口更多的份量,一口吃下,辣劲满足,毫无压力。 她轻松地咽了,笑着回瞿涯道:“确实好吃。” 瞿涯想与她再说什么,安静坐在一旁久未言语的易尘突然偏头,对青鸢启齿:“原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道菜,刚刚你去后厨特意为我点了这道吧,有心了。” 青鸢回头看向易尘,想了想,才记起他好像是与她一样也爱吃这道菜的。 于是随口顺着他回了:“记得你也爱吃辣,多吃点。” 说完,她不再打算继续缓和气氛了,一直开□□跃实在累得慌。 可瞿涯不放过她,看着那道茱萸脍,黯淡着眸子说:“原来这道是专门为易公子点的,我刚刚吃下那口,看来是占了易公子的光。” 他话音提及易尘,眼神却看向青鸢,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左右为男 第29章 第29章 随着瞿涯话音落下, 易尘的目光也定在青鸢身上,他明明可以一笑了之,却偏偏要接瞿涯的话:“世子玩笑了, 小鸢与我口味相似,同样嗜辣喜酸, 她爱吃的我都爱吃,方才听世子尝过那道茱萸脍后说味道不错, 看来世子也是同样爱吃辣味的。” 青鸢有点不信易尘方才没有看出瞿涯被辣得难受,梗着脖子在极力憋忍,他这么说, 显然是故意的。 “并非如此, 他自小就食不得辣, 偶尔尝试背上还会起疹子。”瞿涯未开口, 瞿坚先一步替他答,说完, 又看向瞿涯, 教训的口吻道, “不能吃就说不能吃,什么事都要逞强。” 贺容音闻言赶紧起身,将那盘茱萸脍从瞿涯面前端走, 又不动声色瞪着青鸢一眼, 怪她自作主张, 万一瞿涯真的出疹子, 侯爷心疼,怨怪到她身上该如何是好。 青鸢察觉阿娘的眼神,低了低头,心情也是复杂。 她先前从侯府仆妇嘴里打听到瞿涯不爱吃辣, 记在心上,只当他口味清淡,想着辣一辣他只是不痛不痒的捉弄,却未料他吃下还会有不良反应。 如此,并非她本意,青鸢有些自责。 阿娘再次递来眼神,青鸢犹豫片刻,不得不对瞿涯歉意开口:“怪我无知,不该给世子推荐品尝这道菜的,所幸食的不多,世子眼下可有觉得身体有异?” 瞿涯看到她们母女俩眼神交汇的小动作,知道若自己有事,她们肯定担待不起。 他不想看青鸢在人前战战兢兢,摇头道:“也不是每次都会起疹子,不碍事。” 瞿坚闻言下意识关询:“不是每次了?你这二年的反应没以前那么严重了吗?” 瞿涯不咸不淡点头:“嗯。” 瞿坚顺势道:“这两年想见你一面都难,也不知你的各种习惯有没有变,若是圣上交代的差事没那么急,就回家里多住住吧,那些老嬷嬷们天天念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能说出这番话,对瞿坚而言是不易的。 瞿涯脾气臭,不易服软的性子都是随了他,可到底是老了,心更容易软,面对自己唯一的亲儿子,他实在不愿再与他互相犟着,变得生分。 尤其今时今日,朝堂政局拨乱诡谲,军权斗夺更是不休,圣上想分散狄国公手里垄断性的军权,扶持瞿涯再合适不过,他有勇有谋又更年轻,只是这条分权道路何其凶险,狄国公祁家的嫡子庶子一众人等,又岂会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圣上为了瞿涯能够迅速成长,独当一面,军威服众,这些年来派他不停地征伐打仗,多少场生死置之度外的恶仗被瞿涯一一硬啃下来,才有了他今日天子宠臣的名声,以及征虏大将军战无不胜的战神威望,以及……年纪轻轻累积的一身旧伤。 都如今,镇北侯府能给他的帮扶与倚仗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边是圣上分权制衡的帝王之术,一边是狄国公府明里暗里的虎视眈眈,瞿坚看着自己儿子站在朝堂风暴心中,虽做不成他的助力,但也绝不想与他生分分心,成他的拖累。 瞿涯多饮了两杯茶,将嘴里的辣味勉强压住,而后拒道:“我在熹园住习惯了。” 瞿坚蹙眉:“什么习惯了,你在熹园才住了几年,这侯府可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怎么不说你突然搬走的时候不习惯?” 瞿涯看向瞿坚,顺着他这话回:“是,当时是很不习惯,但没办法,只能迫着自己尽快习惯,到现在,我早惯了一个人。” 这话,瞿坚听了心头极不是滋味,可他言已至此,他还能如何争取,总不能派人将他绑了丢到劲松阁锁起来吧。 瞿坚叹口气,不再坚持,任由他自己选:“随你自在吧。” 贺容音鼓起勇气在旁附和一声:“世子若不回来住,总要经常回来吃顿饭的,只吃顿饭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侯爷却要高兴好久呢。” 听妻子这样当面拆穿他,瞿坚老脸一窘,不自在地咳了声。 瞿涯顿了顿,难得没有给贺容音甩脸色,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贺容音微笑。 瞿坚倍感欣慰,悄悄在桌底下拍了拍贺容音的手,知道她对自己的用心与着想。 饭桌上氛围总算融洽些,贺容音松口气,也稍微放松,随意与青鸢和易尘搭话聊天,她问及这两年易尘去了何处,易尘回说各地游历,很久之后才回苏陵收到她们搬家的信,所以才进京探望晚了。 这话似乎有些不实,贺容音却没有追问,当是如此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大家重新联系上,彼此情分都还在。 瞿坚对易尘风度翩翩的君子气质很欣赏,加之他能讨贺容音开心,私心想留他小住,也方便他与贺容音多聊聊天,解解闷。 于是主动开口邀请:“易公子这次来京是准备待多久?若是准备多留,何必住在客栈,还是家里住着舒服,不如就搬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正好你贺姨想念你,青鸢也想见你。” 瞿涯吃菜的动作一顿。 易尘故作熟稔地瞥一眼青鸢,逗她说:“是嘛,你想见我?” 青鸢下意识想去看瞿涯的脸色,但还是谨慎克制住了,人前,他们哪能常有互动,就算只是眼神交流也为不妥。 她周全地回答,尽量不使瞿涯不悦:“我都随意,是阿娘想见你,不过你既然在京城,随时来探望也方便,住不住侯府其实无所谓。” 这话,瞿涯应该能听出来她是婉拒的意思吧。 易尘更是聪明人,听她话音,一定会默契地会意推辞,不使她难做。 怎料,易尘微笑着,竟忽的看向阿娘,开口说:“能陪一陪贺姨正是我所愿,我在京城逗留的时日不多,相聚的机会更是难得,如此,我便在侯府叨扰几日,谢过侯爷盛情了。” 瞿坚听了很是高兴,年纪大了,他喜欢偌大的侯府宅院里人多热热闹闹的。 “如此甚好,易公子就搬去翠竹轩住吧,那与鸢儿的小院相隔不远,前几日她在家里也是待得无趣,我还叫人带她出去逛逛解闷呢,如今易公子住进来,鸢儿自是高兴了。” 青鸢苦笑,心中暗自腹诽着,侯爷自说自话,能不能不要总是提及她啊。 若她真因易尘住进来而高兴,那瞿涯一定会将她整治得再也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不敢去看瞿涯的神色了,当下闷头装作很忙的样子继续扒拉饭。 不饿,但硬吃。 贺容音考虑得多,有些顾虑地看向瞿涯,生怕他不满,于是斟酌问瞿坚道:“如此……方便吗?” 瞿坚言有所指地回:“有何不便的,侯府里最多的就是没人住的空房子,有人冷冷淡淡坚持不肯搬回来,那么多房子白白留着何用?待客不是正好?” 贺容音不知怎么回这话。 瞿坚则看向瞿涯,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口吻,重新又问:“你确定不搬回来住?” 瞿涯想都不想:“不搬。” 瞿坚眼神一沉,气不打一处来,哼声说:“随你意,爱搬不搬!” …… 这顿异常煎熬且漫长的午膳终于将要吃完。 青鸢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绝对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席散后,贺容音提议带易尘去看看他将要搬去的翠竹轩,若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提前补齐。 原本青鸢该跟着一起去,可瞿涯暗中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她不敢假装没看见,于是谎称腹痛想去方便,叫贺容音与易尘先行一步,她随后跟去。 成功脱身后,瞿涯已经不见踪影了。 青鸢在餐堂附近转了一圈都不见人,急得额前出了一层汗,加之时不时有侍婢经过,青鸢因心虚格外紧张。她以为自己被瞿涯耍了,正恼气着低头踢脚边的石子泄恨,余光忽的瞥到假山方向,随风一起,有一抹墨色的衣袂翻飞入目。 因有树木挡着,青鸢方才没往那边留意,现下细看才发觉,一个时辰前两人正是在那对峙过的。 瞿涯偏在那里等她,不怀好意。 青鸢环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赶忙提裙加快脚步过去,生怕被人看到两人的私联。 瞿涯背对她负立墙侧,背影优越,肩宽腰窄,挺拔轩然,青鸢下意识作比较,心想,瞿涯是比易尘高一些,更壮一些的。 听到动静,瞿涯知道是她,不紧不慢转身回头。 他伸手,没开口就直接拉住青鸢的手腕,把她带到身前用双臂环搂住。 青鸢不自在,双手抵住他肩膀,避着想将他推开。 瞿涯说:“这样能将你完全挡住,就算突然有不速之客,也只能看到我的背。” 如此……也好,青鸢勉强随他了。 她不再抵触,松了推拒的力道,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咫尺面对面相对,眼神交汇,气息相缠,气氛陡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暧昧。 明明一个时辰前,两人在此对峙,还是气势汹汹,满眼忿忿,说话不留情的。 而眼下,瞿涯柔和多了。 但他到底是个脾性阴晴不定的,青鸢怕他再不讲理,于是先一步开口,防患未然道:“刚刚饭桌上,世子都听得清楚,易尘住进侯府可是与我毫不相干的,既不是我邀请,也不是我相劝的。世子若对此不满,不能把恼火发泄在我身上,你得讲道理。” 瞿涯看着她,眼神因刚刚的气氛变得有些深晦,他压着声音说:“我说了要怪你?” 青鸢努努嘴:“现在又装起大度,先前你可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刚刚受苦受辱的是她,当然不想主动去回忆,尤其还是在这个地方。 “我知道,都是老头子自作主张,与你无关,还有……”瞿涯犹豫着,顿了顿才艰难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气话,是我不对。” 青鸢怔住,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瞿涯这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狂妄到不行的性子,居然会对她服软认错? 若在场有第三人在,听到这话,一定会比青鸢更讶然得惊掉下巴。 震惊之余,青鸢还注意到,瞿涯迟迟等不到她的表态,便不自在地主动偏过眸去。 这还是两人相对多次,他先避过她的视线。 青鸢想了想,决定认真问一问他:“世子先前说过,与我接触差不多一个月就该腻了,眼下一月期限快到,我又无主动喊停的权利,所以想问世子一个准话,我们这段关系,是不是可以就此止停了?” 瞿涯蹙眉,眼神像是在困惑时间怎会过得如此快。 他摇头,用力抓牢青鸢的手,像是怕她会马上跑掉,说道:“我欲罢不能,怎会腻?” 青鸢听清这话也是不自在,什么叫欲罢不能…… 她本想冷静面对瞿涯,把话都说清楚,却到底没忍住羞窘红了脸。 “一月期限就要到了,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青鸢小声提醒他。 瞿涯却道:“你先前想让贺容音嫁进侯府,如今还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再与我提。” 青鸢眸子眨了眨,被瞿涯攥得手腕有些发麻,她道:“也想不到别的了……” 瞿涯声音突然厉起来:“贺容音在侯府过得好与不好可是天壤之别,你也不在乎了?” 青鸢听惯了这样的威胁,刚开始确实怕他乱来,现在心里多少是有底的了。 她回:“世子不在侯府居住,只怕手伸不得那么长,侯府说到底还是侯爷说了算的。” 瞿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着她不语。 青鸢以为自己终于胜他一次,心里正畅快,不料瞿涯被她刺激狠了,竟说道:“老头子一直想我回来住,我今日拒得随意,或许是该重新考虑考虑。” 青鸢赶紧说:“世子既然在熹园一个人住得舒服,何必回来,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当然不想瞿涯搬回,若是如此,只怕阿娘每日更加忧心深虑,战战兢兢。 瞿涯没回话,又问她:“那我今日留府,行吗?” 他竟又询问她。 好像真会听她的话似的。 青鸢自觉做不了他的主,想了想问:“易尘被侯爷留客,世子是因为这个才想留下?” 瞿涯不情愿点点头,冷哼了声:“他在这,你却要赶我走?” 青鸢叹息:“这是侯府,世子的地盘,我如何敢赶您呢?” 瞿涯依旧不满:“我一走,你不是马上就要去找他了?” 青鸢无奈给他顺毛道:“我是与阿娘一起,带易尘看看他的住处,又不是私下独处,世子何必在意这个。” 瞿涯将青鸢搂得更紧,低首亲吻她的额头,青鸢想到了什么,眸子危险一眯,踮起脚来,猛地扑到瞿涯身前,趁其不备,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先前在此地也咬过她的! 青鸢以为瞿涯怎么也会挣一挣,毕竟她这一口用了实在力道,瞿涯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会不疼呢。 他却始终没有嘶声,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是顺势搂住她,抬手轻抚她的背脊。 待青鸢狠狠发泄完,终于松了口。 瞿涯这才安抚着她出声:“咬了,就不许心里记恨我了,行吗?” 青鸢抿着唇,心事复杂。 半响过去,她叹了口气,终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瞿涯松了口气,亲昵贴着她的耳朵,语气歉意说:“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说完,俯首又要亲她。 青鸢抵着力推拒,嗔说:“你,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瞿涯轻笑“哦”了声,勉强放过她,又有些不舍地开口:“我得走了。” 你快走吧。 青鸢心里这样想,没敢说。 等瞿涯终于眷恋松手,转身走远,青鸢站在原地,捂了捂被他走前用力亲的那一侧脸颊,只觉得痒。 当下,她心里的气与乱参半。 对瞿涯,她真是头疼不已。 作者有话说: 青鸢训狗,挺贴切滴 第30章 第30章 安顿好易尘, 贺容音有些午后困顿,先走一步。 青鸢留下,不好糊弄地收敛笑容, 注意四周无人,严肃问他道:“这两年你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是因游历而乐不思归,你一定还有别的事。你瞒着阿娘怕她担心也就罢了, 竟然对我也一字不提,真不知你到底当不当我们是你的近人。” 易尘站在院中,阳光倾洒在他肩头, 像是为他量身渡了层柔柔的纤柔。 他笑得和煦, 比阳光还要暖, 若是其他女郎被他这样盯着看, 一定片刻就会脸红。 但青鸢早习惯他这样迷惑性的笑,板着脸依旧不松动态度。 易尘似有难言的苦衷, 默了默, 只说:“若是当时能抽身, 我一定看到你的留信后立马动身进京,守在你身边,不叫你初来京城孤单无依, 奈何……” 他再次欲言又止, 看来有些话, 今日是问不出了。 青鸢怎会有好脸色, 冷冰冰开口:“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说完便要走。 易尘伸手欲拉她衣袖,青鸢后退闪了一步,叫他抓空。 “小鸢。”易尘着急唤她一声,追过去, 眉心蹙得忧虑深深,“我对你再没别的隐瞒了,但此事,我不想叫你受任何一点牵连……待我全部处理妥善,一定对你一一坦实。” 青鸢垂目未语,她心中觉得,既是挚友定要有难同当的,易尘遇事不愿叫她分担,那她逢险时又怎会对他求援? 多说无益,易尘已经心有所决。 青鸢淡淡“嗯”了声,语气平静:“那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找我可以,找院中其他仆妇也行,我与阿娘都在侯府,你不必觉得不自在。” 易尘挡在她身前,还有话要私下问她,略微斟酌后开口:“你与侯府世子,可有关系?” 青鸢心头一惊,面上平静:“此话何意?他是侯府世子,阿娘既然嫁给了侯爷,他便算是阿娘半个亲人,我与他难免抬头相见,但并不相熟。” 易尘思忖着这话,一时没有表态。 青鸢渐渐没有对话的耐心,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易尘这次开口更直接了些:“我见他看你的眼神格外不同,尤其我们表现熟稔亲昵时,他对我可以说是敌意满满,或许贺姨与老侯爷未察觉异样,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青鸢当然不想她与瞿涯的事再被多一人察觉,更添多余的风险。 于是矢口否认道:“你眼睛没事吧,我与瞿涯?他一直看不惯我与阿娘,对我们更是从来没有好脸色的,今日他脾气发作,言语刺人,不过是因为你进府看望我和阿娘,他觉得不舒服,故意找茬来闹场子的。还逃不过你的眼睛……我看你的眼睛是蒙了沙。” 易尘盯着青鸢,听她喋喋不休完,才回:“我不过一句猜测,你说没有即可,何必解释这么多。” 青鸢不露怯,顶回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与阿娘在侯府尚且根基不稳,每日不说战战兢兢,也是不免忧思的,眼下你住进来,非但不加以体谅,反而先猜忌这些有的没的。” 易尘沉吟道:“小鸢,我是怕你会受欺负。瞿涯非善类,看他与侯爷相处,不顾父子之情的冷漠,也猜得出他定是薄情冷血之人,你若与他有干系,怕是百害而无一利,加之在侯府,他地位高过你,你又因贺姨掣肘,在他面前自然是矮过一头的。你这样在侯府待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跟我走。” 跟他走? 怕是易尘自己都不知道,他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会是何处。 青鸢当然不应,回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原本我们就提前说好,我进府只是暂时照顾阿娘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搬去城郊自己居住。至于瞿涯,我会敬而远之的。” 易尘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说:“你别嫌我啰嗦,侯府高门毕竟与平民百姓家不同,贺姨还好,有侯爷护着,你在此地,真是兔子进了狼窝。” 青鸢后知后觉,看来不只瞿涯对易尘有敌意,反过来,易尘对瞿涯更是偏见颇深。 两人根本就是互相不对付。 青鸢懒得说更多,最后问他一句:“知道了。国公夫人那边,你后面还要勤联络吗?” 易尘与她解释了一番缘由:“我是因缘际会下,与镇国公府次子相识成好友,是他引荐我去听琴会献曲的,私底下,我与国公夫人不算有交情,听琴会结束便也不必再有联系。” 青鸢淡淡睨他一眼,揶揄问:“我们易师父,从前不是最厌烦为权贵献艺吗?” 易尘有情绪地一哼:“我是为了谁?还不是猜想在那或许有机会能见到你,所以才痛快应下的。不然我何苦要去那种场合,给一群不懂音律之美的人表演,简直是对牛弹琴。当时见你在台下坐得稳如泰山,我还怕你不会上台凑热闹,若是如此,我将那把你送我的琴当彩头给了别人,不得心疼死啊。对了,你有时间把琴给我还回来。” 青鸢闻言是有些惊讶的,原本她以为两人碰面只是巧合,未料竟是易尘暗中一手促成的。 “你早到京城了?” “嗯,我听闻了先前那些有关贺姨的风言风语,猜到你们如今在侯府处境不易,担心冒然登门恐有不妥,所以才琢磨出这么个周折见你的法子。” 青鸢知道了他的用心,因他先前刻意隐瞒而生的怨恼渐渐淡了些,脸色也跟着缓和。 青鸢:“算你考虑得周到。” 易尘笑着问她:“我来京城后还没好好逛过呢,你午后要不要带我出去随便转一转?” 青鸢摇头,对他实话实说:“我恐怕不便。你应该也知晓,我先前在阆苑,抛头露面献艺过,虽然当时只在勤王的席宴上露过脸,但还是避着好些,毕竟我与阿娘的关系还不被外人知,我不想因自己行为不妥,给阿娘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易尘不意外她这样回,没有强求,只感喟道:“畏手畏脚,这京城你住得有什么意思?罢了,我自己出去就是,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去樊楼给你带回来。” 青鸢当然不贪嘴,无奈问他:“就非得出去吗?你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出去采买不是更方便?” 易尘却摇头:“那可不行,这东西于我而言重要,我必须亲自去买。” 他又卖起关子。 青鸢不免好奇追问:“是什么东西竟叫你如此上心?” 易尘忽而低身看她,眸子深深,挑眉反问:“你真当我忘了?再过几日就到你生辰了,我肯定要连同前两年的那两份,备齐三份一并补给你,京城好铺子多,好玩好看的也多,我可得抓紧好好逛逛,争取礼物全部都买到你的心坎上。” 青鸢心有所动,终于肯给易尘一个笑脸:“算你有心,不过礼物就随意吧,你我之间不拘俗礼,心意重要。” …… 夤夜深许,熹园寒潭。 瞿涯裸着上半身阖眸浸在潭水里,烛光昏昏,满室潮洇,他肩线舒展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心雕刻的完美石像。 窗外月华斜照进来,落在瞿涯身上,他周身每一寸肌理似都凝上一层薄而匀的光泽,犹如石像表面均匀涂上了清透的釉色。 尤其臂上线条,尤为流畅,如被刻刀细削过,没有一丝顿挫;腰腹劲窄下收,虬结凸起,脉络刚毅,几道深浅的疤痕布在上面,更添几分男儿喷张的血性。 这世间谈何公平,就连女娲造人都是如此偏心。 寒潭周围没有近身伺候的女婢,离得稍远些,只站着一位身着青布衣裙的年迈嬷嬷。 嬷嬷衣着朴素,长相更寻常,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甚起眼的存在,在熹园里却是除了瞿涯以外,最有话语权的侯府老人。 哑嬷曾在瞿涯母亲身边伺候,先夫人过世后,瞿涯日日哭闹,是哑嬷耐心管教着他,不分昼夜地相守陪伴,正因有这段经历,哑嬷这么多年来深受瞿涯信任与敬爱。 嬷嬷沏好茶水,向潭边缓步走近,见瞿涯阖目似浅眠,她躬身将托盘放在潭壁边沿,而后不放心地拿起石头用力敲了敲壁沿,发出声响,以试图将瞿涯唤醒。 瞿涯掀开眼皮,眸光先是不耐烦的一沉,看清来人是哑嬷后,这才敛了情绪。 他接过哑嬷递来的水,自顾自饮下,没有抱怨言语。 哑嬷冲他打手势比划:别在这里睡,身子容易受凉,你若觉得困倦的话,就回屋去。 瞿涯:“我再泡一会儿,没什么事,我这身子骨哪那么轻易会着凉?” 哑嬷拿他没办法,准备将备好的凉茶换作热茶,刚要起身,她视线落在瞿涯背脊上,看着上面旧伤添新伤,心里不是滋味,目光更难移开。 她看着看着,很快注意到瞿涯背上偏右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上,竟生了一片发红的疹。 甚至不只是背上,连同右臂,各有一片红。 哑嬷关怀心切,着急打手语比划:世子,你怎的又起疹子了,可是误食了辣? 瞿涯原本刻意没去在意,努力将痒意忽略,但当下被哑嬷提醒,搔痒的感觉瞬间明显加倍。 他抬手往臂上用力抓挠,解痒,肌肤跟着留下道道鲜明的指痕。 哑嬷见状,蹲过去着急推开瞿涯的手,摇头示意他不能挠,紧接着忙起身去找药。 就这么会儿功夫,瞿涯臂上已经有两三道指痕见了血。 哑嬷去而复返,神色焦急握着药瓶,取出药膏,细致帮瞿涯在起红疹的位置涂抹。 终于涂完,哑嬷放下药,打手势问话:世子这两年,食辣后不良反应加剧,平常总会额外加以注意,今日世子回了侯府,按理说里面伺候的人大多都是知道世子习惯的,怎么还会有辣菜上桌,这到底怎么回事? 瞿涯本不想多说,但见哑嬷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只好道:“侯府今日有客来,所以备的菜品齐全些,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了茱萸脍,涂了药就没事了,哑嬷别担心。” 哑嬷这才作罢,眼里还是心疼的。 她蹲身收拾,准备将茶杯与药瓶一并端走,动作时,余光留意到,潭边一方矮几上正放着一个霁蓝釉描金托盘,盘中铺着一块浅碧色的软缎,软缎将一只玉镯稳稳托在中央,生怕会有半点儿的磕碰。 这物件…… 哑嬷觉得几分眼熟,多看两眼,随即便认出,那是先夫人的东西。 这只上等青白玉缠枝菊纹镯,是瞿涯母亲当年的陪嫁,她留此物给瞿涯当然有所寄望,是要他替她送给未来儿媳的,这么多年,这些先夫人留下的旧物一直被稳妥锁在库房里,世子今日找出此物,应当是费了番功夫的。 哑嬷犹豫了下,不确定地询问:世子怎么将玉镯拿出来了,是要清洗观摩? 瞿涯顺势看向托盘中,眸光一定,似乎已经忘记此物还摆在明面,想了想,启齿道:“我打算送人。” 哑嬷闻言只觉得诧异。 她忙打手势:这镯子对世子而言极其重要,世子是打算将它送给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瞿涯点头,神情却忧忡复杂。 哑嬷看他这样的表情,大概猜测出什么:是上次泡在寒潭里的,你叫我照顾的姑娘? 哑嬷年纪大了,心思倒是依旧玲珑,居然一猜就中。 瞿涯笑了笑,没相瞒,实话讲:“是,她马上要过生辰了,我想寻个礼物送给她。不过左思右想,都选不到好的,最后就觉得我娘留下的这个镯子合适,但是……” 话语一顿,瞿涯看向哑嬷,口吻略微沉重地问道:“但她是贺容音的女儿,我将我娘留下的镯子送给那个女人的孩子,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哑嬷沉吟,她没有立刻表态是与不是,只是盯着托盘里的那只精致玉镯,若有所思地一叹。 而瞿涯随着她这一叹,眉心不由拧蹙得更深。 哑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瞿涯,辛苦打着手语回:世子既然已经翻箱倒柜将玉镯拿了出来,说明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答案,那就随你心意去做吧。更何况,夫人生前并未怨恨过贺娘子,两人只是不同时间同了路,孽缘罢了。世子想将镯子送给谁,意愿自由,夫人当初所寄望的,不过是世子能够觅得良缘,夫人对世子的心意,不会带任何的枷锁束缚。 瞿涯早已经熟悉哑嬷的手语,理解这长长的一段话并不算多么困难。 但他久久没有回话,身子大半浸在水里,清醒着自我约束,而炙热的心房愈发滚灼。 …… 青鸢生辰将近,贺容音惦记着此事,又谨慎不想太过招摇铺张,便决定用心给青鸢办一场家宴,正好易尘也在府上,大家好不容易聚得热闹,自要庆祝庆祝。 侯爷得知此事后,同样是热情帮着张罗。 青鸢一个在侯府没身份的姑娘,竟有了侯府小姐的待遇,她不自在,却又盛情难却。 这几日,瞿涯没有与她联络过,更没有通过密道找过她,大概是公事太忙脱不开身,更或者是,他开始对两人的纠缠渐渐生腻。 若是前者,青鸢没有什么多余感受。 若是后者…… 青鸢想到这儿,原以为自己的第一感受会是解脱放松,却不想,她竟有瞬间的怅然若失。 她忙劝慰自己,就算是跟一个宠物相处时间久了,也会慢慢产生依恋的情感,遑论是个与她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呢?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更何况,两人交浅,原本也并不浓烈。 一连几日,侯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生辰宴的事,而一则突发消息传来,如冷水灌浇,轻易将侯府的喜事氛围尽数冲散——熹园,着火了。 据说火势是半夜起的,当夜里,瞿涯与宋棠川对饮贪杯,两人一齐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是谁失手掀翻了烛台,星火瞬间燎燃了帷幔,继而引烧廊柱。 恰逢昨夜东风起,助燃火势,巡逻的府兵发现后想扑根本来不及了。 瞿涯有身手,带着宋棠川从烧着的屋子里跑出来,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回头望去,主屋方向已经黑烟熏天,房梁坍塌,烟尘起了一片,房子救不回来了…… 侯爷瞿坚得知消息,确定瞿涯没有受伤,还是放心不下,他着急动身,要亲自去熹园将人绑回来住。根本不能自己照顾自己,还分居别院逞什么强? 结果,不等侯爷急冲冲去绑人,瞿涯竟自己主动回了侯府,省了一干人的事儿。 他自己骑马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载着他的起居同品。 瞿坚听说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喜。 熹园走火是大事,没闹出人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若是万一呢…… 人们想想就后怕,加之侯府里惦记瞿涯的人原本就多,故而他一到,不少人都自发去前院相迎,不亲眼看到世子无碍,他们不放心的。 贺容音拉着青鸢也赶紧过去了,侯府下人都如此,她们哪能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青鸢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侯爷对瞿涯一边教训一边关心不停,而阿娘拘谨站在一旁,努力寻着合适的时机,忍着不安对瞿涯关询一二。 在以前,瞿涯那样不可一世,是绝不会在人前给阿娘面子的。 而今日,面对阿娘的问话,他哪怕是应付着也算正经回答了,没有再冷淡着无视。 这个信号会被侯府下人们敏锐察觉。 世子对新夫人的态度如何,直接影响了下人们对新夫人的敬重程度。 当然,侯爷的地位也很重要,只是世子到底是侯府未来的主人,更有卓越军功加身,圣恩深隆,身承无限荣耀。 在下人们心中,若世子与侯爷处于一个天平上,侯爷占四,世子占六,早失了平衡。 瞿涯应付完一众人,口舌都干了,他抬眸,隔着数丈远,与青鸢遥遥相望。 青鸢不知自己该不该给他反应,若是无动于衷定会惹他不快,可若是主动对他笑了,她又怕他对自己再起兴致,没完没了。 今日后,他可是就要搬回侯府的劲松阁了。 两人的院子表面虽是隔得远,可暗中密道相通,他想随时来折腾她,实在过于方便了些。 思及此,青鸢不敢笑,不敢招惹,只觉今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瞿涯这时忽的对她笑了,似与她心灵相通。 他唇角勾起适当的弧度,笑得少见柔和。 那张熟悉的俊脸不再阴沉恻恻时,实在好看到犯规,明朗而疏逸,顾盼生辉。 如果,他眼底没有那团想藏却根本掩饰不住浓欲炽火,正熊熊燃烧,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喽~ 接下来就要同一屋檐下了 第31章 第31章 瞿涯虽是搬回了侯府, 但青鸢与他见面的频率并没有由此明显变多。 他每日不到辰时就离府去了衙署,大多时候不会在家用饭,青鸢知道瞿涯在京兼着殿前都指挥使的军职, 总领宫廷宿卫。所以,他如今不仅手握兵权, 常要奔赴军营武训,还要不时进宫, 奉命御前。 也就是瞿涯能力强,若换做旁人,身兼数任, 定是要分身乏术了。 日子过得快, 转眼到了青鸢的庆生日。 当晚, 青鸢居住的小院张灯结彩, 分外热闹,贺容音特意命人小范围地布置了一番, 廊柱缠绕锦缎, 廊下悬挂琉璃灯, 不至于太过铺张,但该有的排面足够。 院中置放着一张铺着月白色暗纹桌布的八仙桌,席面肴馔丰盛精致, 琳琅满目, 最中央的大托盘里, 端放整道色泽红亮的烤全羊, 羊身刷满蜂蜜与香料,表皮烤得酥脆金黄,油珠顺着纹路滚落,色香味俱全, 还未开席,香味已然远拨。 易尘是最先到的,他没规没矩惯了,见周围也无旁人在,随手在桌边顺了个冷盘里的蜜渍金橘,还吃得有滋有味儿。 青鸢拿他没办法,又见他双手空空,一哼声,伸手向前,掌心铺开,向他讨要礼物。 “我听某人说,要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全部逛遍,连同前两年缺席的礼物,一并补齐三份给我,某人莫不是忘了?” 易尘闻言弯唇,伸手朝青鸢手心打了下,回道:“放心吧,我忘什么也忘不了给你选礼物的事。东西在我屋里,有点沉,我何苦非得现在搬过来,待会儿带你去看不就行了。” 青鸢闻言很是好奇,眨眨眼道:“你真准备了三份?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破费。” 易尘:“你又何必替我省钱?” 青鸢:“……” 在青鸢眼里,易尘确实不是个有钱人。 他四方云游,漂泊不定,就没长久地干过一件事儿,哪来的固定收入来源。就算是为富人弹曲,又能挣多少?依他那不为半斗米折腰的清傲性子,连给国公夫人献艺都是看在与她儿子交好的份上,除此,一般的权贵是轻易请不动他的,甚至更找不到他。 青鸢习惯节俭,她拿易尘当自己人,也会下意识地帮他省钱。 故而才有刚刚那话。 易尘不满又道:“再说了,我答应你的事,何时不曾践诺?” 也是。 易尘虽看着随散无拘,但对她从来都未有敷衍,勉强算是个靠谱的人。 青鸢不再纠结,好奇心占了上乘,开口说:“既如此,我现在就想看,别等到之后了,侯爷和阿娘估计还得等一会儿到,你就住我隔壁,我们去去就回也来得及。” 易尘:“现在就要看?” 青鸢点头:“满足满足好奇心嘛,而且我今日还没正式收到礼物呢,你算头一份儿。” 易尘诧异:“头一份?我还以为贺姨已经先给你了呢。” 青鸢回:“阿娘是昨夜里给的,是她和侯爷一起的心意。” 原来如此。 易尘挑眉,痛快答应道:“行,那走呗。” 说完,他伸手还想再顺个金橘吃。 顾及着侯爷待会也要入席,席面最好维持原样,青鸢眼疾手快,往易尘手背上一拍,将他手腕打下去,而后推着他快走。 易尘嘴里嚷嚷抱怨个不停:“小鸢……我不过吃个橘子你就打我,真是没有良心,你都不知道,为了给你选礼物,我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功夫。” 青鸢自有话回怼:“先前为了给你选礼物,我同样也费了不少功夫,结果你还不是转头就把我送你的礼物当成了游戏的彩头?” 易尘忙找补道:“不是……彩头最后不是叫你赢回去了嘛,你还得想着还我呢。” 青鸢无情:“还什么还?想得倒美。行了,别再大声嚷嚷了,这里是侯府,不是我们在苏陵的小院,快去快回吧。” 易尘哑口无言,老实跟在青鸢身后,不敢再冒气焰。 看着眼前的倩影,易尘步步跟紧,不禁心有所动。 这样的场景画面,熟悉得恍如从前,当年两人在苏陵时,也是这样形影不离,同行并肩的。 …… 易尘准备的生辰礼都放在屋内,青鸢没有跟进去,叫他把东西抱到院中看。 “我们因琴音结交,后成知音好友,故而我送你的礼物皆与之有关。”易尘手抱托盘出来,话音落下同时,将托盘上面盖着的锦布揭开,露出生辰礼的全貌。 第一份礼物是一张桐木古琴,是罕见的千年古桐所制,木纹如流水舒展,精巧不俗。接着是第二份,一只紫檀木琴枕,木色深紫近黑,泛着金星光泽,手感摸上去温润腻滑,与古琴正好成配使用。 易尘道:“你练琴时总是过分投入,时常久坐未觉,将这琴枕垫在琴下,既能护琴身,也能让你弹奏时更省力得多。” 青鸢微笑说好。 这两样礼物,全部送得投其所好,青鸢欢喜地收下。 想了想,又问他:“还有第三样呢,是什么?” 易尘笑得和煦,说道:“这个容我先卖个关子,反正今日会给你,你心里念着此事吧,放心,绝对不会叫你失望。” 说完,又冲她眨眨眼,而后转身走了。 青鸢无奈一哂,摇了摇头,多大人了,还有这样的玩儿心。 但也无所谓,随他去吧。 …… 青鸢生辰宴上,落座的只有四人。 侯爷为了贺容音开怀,今日特意早归,十分给面子地坐入主位,还对青鸢说了长辈对晚辈的祝福话。 易尘和贺容音则是一左一右挨着青鸢坐。 待饭菜上齐,侯爷率先动过筷子后,大家才卸下拘谨,随意自在地开始品尝。 青鸢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暼向院门,像在等人。 她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在暗暗期待着什么,比如,期待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那个人会回来,以“凑巧”或者“顺便”为借口说辞,亲自来贺她一声生辰喜乐。 然而没有。 一直等到筵席最后,青鸢在贺容音的瞩目下,吃完她亲手做的一碗长寿面后,生辰宴临近尾声,却都不见再有人来。 青鸢心里的温度冷了些,面上依旧表现如常。 贺容音与侯爷结伴先走了,青鸢带着笑容,送两人到门口。 而后仆妇进院,手脚麻利地收拾残羹,又将桌子撤走,廊柱上绑着的彩缎以及廊下的琉璃灯还在,这些装饰点缀会多留一夜,为小院添些亮色。 院里人来人往,青鸢却始终心不在焉。 易尘这时凑过来,小声对青鸢说了句:“晚上别睡得太死,耳朵灵一些。” 这是句明显的暗示,若是平常,青鸢一准能马上意会出来,易尘是打算亲自为她抚琴一曲,当做今日第三样生辰礼的。 然而当下,青鸢思绪不受控制地外散,她一心只想着瞿涯在哪,此刻在做何事。 易尘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放心上。 她随口应付过去后,易尘地满足走了,可实际,青鸢并未将两人的相约当一回事。 晚上,青鸢辗转,有些难眠。 身下这张床,她安安稳稳睡了多日,下面再没有传过异动,也未再有铜铃的异响。 瞿涯进府与不进府,于她而言,似乎没有区别。 而她当初自作多情的胡思乱想,此刻又显得那么可笑。 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闷闷发出一声长叹。 心想,如果两人此刻彻底相断,其实既合适,又省事,这是她先前盼着得到的结果,可如今真的走到这一步,她竟开始气愤瞿涯不与她把话说清楚,而是这么断得突然…… 青鸢内心矛盾极了,她到底想要什么,自己都不清楚。 更或者是,她不敢深想得清楚。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间,熟悉的铃音再次自床底传来。 青鸢听清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敢确认地想再次细听,可密道里的人却已经等不及,床板在晃,是里面的人着急推动想出来,青鸢赶紧跳下床,熟练地将床上被褥全部卷到另一侧。 瞿涯移开出口的床板,手里拿着个锦盒,不算多么潇洒地现身。 他跳下榻,与青鸢面对面站着,两人目光交汇,一时谁也没主动开口,气氛有些僵。 青鸢看着他手里紧攥着的东西,先问:“这是什么,给我的?” 今天毕竟是她的生辰,他又拿着东西过来,青鸢这样猜测合情合理,不算自作多情。 瞿涯伸出手,把东西递给青鸢,开口平淡:“送你。” 口气这样冷漠,哪是送人礼物的架势。 青鸢心里腹诽,却还是接过手,打开看——是一个成色上乘的玉镯,不知什么来头,但能叫瞿涯辛苦一趟,专门送来,一定不俗。 瞿涯干脆与她说了:“看着虽然没什么,但这是我娘留下的,当年是她的陪嫁,绝对是好东西。” 青鸢原本想试戴一下的,闻言,动作堪堪顿住。 她诧异看向瞿涯,实在震惊,一为他在她面前主动提及了亡母,二为她这样的身份,瞿涯居然肯将亡母的遗物大方相赠。 他是临时起意,还是一个人心事重重地想了好久? 这一连几日,他刻意回避一面都不与她相见,可有此事的缘故? 青鸢心思玲珑,很快想到关键处,犹豫又带试探地开口:“我收下,你会高兴吗?” 瞿涯没有回答,而是拉过她的手,托起她的手腕,亲自帮她把镯子带上。 尺寸合适,她戴着好看。 青鸢抬手,端详自己手腕,而后冲瞿涯弯起唇角,笑盈盈问:“世子可有忘记说些什么?” 瞿涯不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偏过眼,到底是开了口:“生辰快乐。” 青鸢满意了,此刻未过子时,瞿涯的祝福来得不算晚。 而且,在听到他的祝福后,青鸢才后觉知晓,原来自己在意的,是这一声。 青鸢思忖着又问道:“几日都不见世子,世子先前是公事很忙吗?” 她刻意这样问,私心想去探究,瞿涯挣扎纠结做出送她玉镯选择时的真实内心活动。 她不是想占上风,而是真的好奇想知晓,上位者是如何说服自己低头的。 瞿涯察觉她话中试探,危险眯起眸,一把抓住她手腕,将人拉进怀里,并不肯直面自己前几日的煎熬,更不会叫她知晓,自己有过几日几夜的挣扎。 不然,不知她要如何得意了。 “怎么,你想见我?”瞿涯刻意冷淡地反问。 这种问题,青鸢先前是从不会回答的。 可是这一次,她答得痛快:“是,我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青鸢脆生生的一句回答, 如石子坠入渊潭,噗通一声,无数的涟漪随即漫荡开来。 这颗石子最终稳落在瞿涯心底, 他眼神微动,深晦望着青鸢, 无数情绪在压抑。 青鸢回望他,静静的, 柔和的,一动不动。 瞿涯终是卸了心头绷紧的那口气,再也忍不住, 向前迈出一步, 伸臂将青鸢一把打横抱起, 放她上榻, 而后急躁不安地将她扑进层层帷幔之后。 眼前温香帐暖,一切好似梦中。 瞿涯与她几日未有亲密, 根本想她上瘾, 重重的心事被他抛于脑后, 矛盾与挣扎在见到她的那刻就自动平息,他不得承认,自己是栽了。 不是在今日, 更早在两年前, 那惊鸿一瞥的初见, 她就此烙印在他心间。 久旱逢甘霖, 他心底干涸成裂,只想叫青鸢好好润自己。于是一边强势霸道地吻她,一边动手粗鲁扯下她身上的单薄衣裙,急与她坦诚相待。 只听“撕拉”一声, 淡青色的裙衫衣领被瞿涯手力轻松撕扯开一个不容忽略的口子。 春光霎时乍现,白团软晕晃目。 瞿涯不避目光,直勾勾地看。 青鸢忙抬臂捂胸,口吻怨着他道:“我的衣裙,不知被你损了几件了。” 瞿涯覆过去咬上她耳朵,力道时轻时重,嗓音沙哑带着异样的性感,回道:“多少件,我一并赔给你。” 青鸢趟在他身下,脸颊浮着赭红,双手抵着他肩膀说:“不是赔不赔的事……世子就不能缓力些?为何总要撕扯破坏呢。” 瞿涯回得很不要脸,混坏羞着她道:“就想扒光你,看你惊慌失措往我怀里扑的样子,我心情便好。” 青鸢窘得红到耳尖,气不过打他胸口,所谓恃宠而骄,如今确认瞿涯对自己有那么点喜欢的心意,她也敢稍微放肆,不再只做温软没脾气的兔子。 两人互相坦诚,瞿涯居高临下,雄硕逼人,一副急于到底的架势,叫青鸢心里不忍生怯。 她小声喃喃,阻着他:“不舒服,被褥硌得慌。” 方才密道入口开启,门板移位,榻上的被褥垫子一应被随意堆叠一旁,重新归位后,瞿涯又急切,将软垫褥单胡乱往身下一铺,弄得乱七八糟。 青鸢躺得极不舒服,娇气唤他停下,要求说重新铺床才可继续。 青鸢敢与他提要求了,瞿涯没作声,妥协,身子紧绷着起来,闷头帮她把床面扯拽得规整些。 可他到底是男子,少些仔细,边边角角顾及不到,只有床铺中间部分铺得勉强看得过去。 青鸢开口指挥,教他如何把床单四角掖齐,收拾得更加熨帖。 瞿涯却不再听从,抬手一箍,桎梏住青鸢的脚踝将人往身下拉拽,而后压身,附耳道:“收拾得那么齐整做什么?反正待会你我云雨翻腾,总是要重新弄乱的。” 说完,他再不给青鸢开口的机会,凶凶堵上她的唇,攫取她的呼吸,占据她的思维,叫她再顾不上别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 两人差得太多,这次情事又与上次相隔时间太久,青鸢对他完全适应不了,推推阻阻的最后还红了眼眶。 瞿涯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凑合着动了动,青鸢紧跟着蹙眉不适,小声抽泣。 瞿涯便停了,哑着嗓音说:“你这样,哭得我心软。” 青鸢一边脸红着躲避他的目光,一边委屈絮絮:“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上次没有这么疼……”一时情急,她胡乱说起形容来,“上次大概像木棍,这回,好像在容铁杵。” 瞿涯被她这话刺激到了,一时情绪胀得更高,身体本能有了反应,他腰身根本没动,青鸢却忍不住难耐地瞪大眼睛。 他忙侧首吻了吻青鸢的脖颈,低声安抚着:“是隔得太久,你身体忘了我,之后我们每日都不分开,将你撑一撑,你会重新熟悉我,适应我,之后就不会那么疼了。” 青鸢好羞,抱着瞿涯的脑袋,接受他与自己慢慢亲昵到极致,他没有强行进行到底,保持一半的现状,边亲边哄,疏通小道。 因为瞿涯的收敛,这不是两人行事最激烈的一次,但却是青鸢感受最好,体验最佳,觉得双方情感交流最深入缱绻的一次。 青鸢说停他就缓,说等他就慢,完全对她的话语服从,更是将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瞿涯惯着青鸢,这样行事,他勉强解瘾,却叫青鸢有点欲罢不能了。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做此事的酣畅与快乐,那种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实在陌生,像被一朵柔软的云托举到天上,她意识迷离地躺在云团里,即便摇摇欲坠,也近乎忘我。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间,一道悠长的琴音自隔壁院中传来,将满室沉醉的旖旎打破,更损了几分情动的气氛。 琴音自是悠扬好听的,奈何起得突然,惊到了二人。 青鸢在侯府偷偷与瞿涯幽会颠挛,原本就怀几分心虚,突然被这么一吓,背脊绷僵,浑身紧张不得放松,差点绞得瞿涯直接交代了。 瞿涯压抑闷闷一声喘,青鸢都没听到。 她只顾去辨琴音传来的方向,不远,大概率是易尘在旁院抚琴。 弦音切切,对方似乎是想等她对琴回应,两人曾经在苏陵时,常对琴共作一曲,他起音的这一首曲,便是几年两人共谱合编的。 易尘哪来这么大的兴致?竟深更半夜邀她弹琴,虽然两人在侯府住得偏,琴音声响幽微,不会扰到旁人,但毕竟夤夜深重,若无事先约定,谁会不睡觉等着去回应他。 约定…… 青鸢电光石火间,忽的想起了什么。 她脑海里有些印象了,生辰宴结束后,易尘似乎是提前与她约定过,晚上稍等再睡,耳朵更要灵一些。 所以,当时他与她说定的就是此事? 思及此,青鸢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瞿涯正压在她身上攻势猛烈,如此处境,她哪还有余心余力去应付旁人。 瞿涯看她久久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不满一顶,青鸢再思忖专注也挨不住他这样的恶劣逗弄,当即难挨肩缩,收回外散的思绪,只顾得去看眼前人了。 “是易尘在弹琴?”瞿涯直接问。 这并不难猜,府中擅琴的没几个,更何况琴音在近处,而易尘就住在隔壁院中。 青鸢从不敢低估瞿涯的聪明,与他实话实说道:“今日我过生辰,易尘给我送生辰礼,连同前两年的一并补给我三份,前两样都是实物,最后一样,他刻意卖了个关子。我也是听到琴音才猜出来,原来他准备送我的最后一样礼物是首曲子,他先前提醒过我,晚上留意动静,我当时没会意明白,如今才后知后觉。” 瞿涯听完,沉默着半直起身,虎口桎梏着青鸢两边小腿的腿腹,跪坐着继续深入。 而后边入,边问:“他常与你夜间有约?” 这是什么话,分明陷阱问题。 青鸢身下受苦,察觉瞿涯眼神愈发变得危险,赶紧摇头否认说:“不曾有过。” 瞿涯又问:“他要你给他什么回应?” 青鸢斟酌回:“大概就是弄弦回几个琴音,告诉他我已经听到了,再或者是一搭一和,与他合弹完这首曲,曲毕结束。” 瞿涯:“他一番准备,又是卖关子又是深夜传音,自是想与你合弹的,那你怎么想?” 青鸢看他盯着自己,很快心里有数,她娇滴滴伸出手,环住瞿涯的脖子,机灵着道:“世子不容我想,我哪敢想?” 瞿涯哼了声,掌心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揉着捏着,见她浑身香软对自己毫无抗拒的力道,情绪稍稳,勉强压下不良情绪,缓和了板着的脸色。 两人上下位置变换,瞿涯扶稳青鸢纤柔的腰肢,容许她在上面逞一逞威风。 正准备继续魂灵深入,然而挑衅的琴音不绝于耳,叫瞿涯心底烦躁,无法忽略。 瞿涯在青鸢腰窝处的软肉上掐了下,看着她动人绽放的娇艳模样,意味不明地开口道:“他等你等得急切,你该回一声。” 青鸢低着头,只觉自己小腹上有凸起的隐隐痕迹,她慌乱移开眼,摇头道:“不回了,让他当我睡下了吧。” 这样既省事,又避免麻烦,当下最为周全。 瞿涯却攥着她的手腕不许,幽幽道:“你若不回,哪来的趣味?” 青鸢眨眨眼,不解他意欲何为。 瞿涯也不解释,干脆拉过床单,在青鸢身上随意围挡,紧接抱她下榻,要往外去。 青鸢大惊,生怕瞿涯无所顾忌,会直接抱她去院中折腾,那样她真的不可接受。 万幸,他没有那么疯执,只是重新另选的地方也不算多么正常——他选在琴台上。 琴台上面的古琴套着层保护罩,平日用作防尘,瞿涯将青鸢直接放坐上去,勉强算有隔挡,不会觉得太硌。 这不是易尘送的那把,而是青鸢曾经用过的旧琴,这把琴有些年头了,平日用得不多,今日是夏蝉勤快,帮她养护打理,才将这把琴从偏屋里抱出来晒太阳。 然而未及时收回,却方便了瞿涯荒唐行事。 “你要做什么?”青鸢慌慌开口。 瞿涯:“送他一曲。” 两人稍有动作,便立刻带动琴弦发响,弦音闷闷且杂乱,却能幽远传到隔壁院中。 易尘以为终于听到青鸢回音,心里激动,琴音随之弹得更加有力。 瞿涯唇角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他压着青鸢持续不停地进犯,而身下琴弦不堪其重,随他每一个挺动,颤颤发响。 这声音不成曲调,吱嘎难听,易尘那般好的耳朵,怎会不觉有异。 他只是以为青鸢在故意与他逗着玩,刻意捣乱扰他节奏,于是笑笑不理,自顾自弹得更加投入沉浸。 此刻另一边,青鸢两手正费力撑在琴身上,她身下漉漉几乎要将防尘的罩子浸湿透,心想今后再不会用这把琴了。 瞿涯欠了她好多账,眼下不仅要赔她衣裙,还要再算上一把琴。 她后面一定要一笔一笔与他算清楚! 瞿涯粗实的手臂抬起她一侧腿窝,一边放纵到深处,一边抬手安抚轻拍她的背脊,和着耳边不成调的琴音,他低身,附耳与她道:“我虽不通音律之美,但你为我绽放摇晃,随意奏响的那几声,无调成曲,我爱得紧。” 青鸢心头猛跳,臊得直想推开他。 正是这一推,两人动作猛,琴弦金贵受不住,“啪”的一声断了。 这把跟了青鸢好久的蕉叶琴,就此安歇,最后的物尽其用,谁能想到竟是当了一回见证云雨缠绵的温床。 隔壁院里,易尘的曲音近尾。 而此刻,正是瞿涯攻势最猛烈之时。 伴随易尘琴弦收落,第三样礼物送上,瞿涯睨着身下娇娇美人动人迷离的一双明眸,咬牙放纵一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世子凑琴天赋型选手 …… 下本要开的《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求求收藏~ 老婆们看过来 文案如下: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一个枭雄自愿折腰的故事,he *双洁。别被文案吓到,甜文不虐女,放心阅读。 第33章 第33章 翌日中午, 青鸢去贺容音院里陪她一起用午膳,见到易尘也在,她眼神因心虚而有所飘忽。 她想尽快忘记昨夜的不堪回首, 琴音糜乱,可易尘不好好吃饭, 偏主动与她提起昨晚的琴音合奏一事。 “小鸢,昨日我又是送你古琴和琴枕, 又是大晚上不睡觉专门给你抚琴献曲,除了你这位寿星,谁能有这样的待遇?结果你倒好, 不好好与我和音, 还故意乱拨, 扰我节奏。” 闻言, 青鸢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头慌乱跳着, 不知该如何回复。 这件事她也是受害者, 相比易尘, 她更不想听到那些靡靡的琴音,每个颤响的音节,都是瞿涯冲撞她时琴弦不堪其重发出的振抖。虽不成曲调, 但细听可辨出规律, 是一下一下, 三声轻音, 一声重音,每每重音时,她魂灵几乎伴着琴音出窍,继而与他沉沦。 青鸢脸颊不受控的晕起两团赭红, 生怕易尘看出有异,她忙垂下目,扒拉两口饭吃。 易尘好笑望着她道:“你慌什么,我开玩笑的,又不是真的怪你。” 青鸢将脑海里的不良画面驱散,平静回易尘的话:“你三样礼物都送得很好,有心了,等下次你过生辰,我也一并补上三份送你,够讲义气吧。” 贺容音在旁,听不懂两人说的是什么,插话询问。 易尘与她一番解释。 贺容音这才明白,摇头笑他们年轻人想法多:“鸢儿不和你的琴音,想必是与你闹着玩呢。不过你们两个以后还是莫要深更半夜抚琴,虽说住得偏,不至于扰到别的院子,但院内怎么也有一两个伺候的下人,他们白天辛劳,晚上是需睡个好觉的。” 贺容音心肠好,对下.体恤,这也是为何侯府里心向世子的仆妇那么多,却没有人刻意对贺容音不敬,因她实在是个不争之人,且待人友善,对谁都有着想。 青鸢与易尘哪会不应,只道自己考虑不周,并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贺容音见两人都严肃,点到为止,将此事笑着拂过去,又给两人都夹了菜。 易尘开始专注吃饭。 青鸢却忍不住想,易尘可以保证得了自己,她却不能替瞿涯作保,昨日他那样尽兴,说琴台是个好地方,高度正好方便省力且入得深,还说之后要再次尝试。 他实在是个不合格的琴手,弄出的弦音刺耳难听,而他自己不觉,乐在其中,却是苦了别人。 饭后,易尘与青鸢结伴而行。 易尘罕见安静了一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两人该分开的岔路,他顿住脚步,看向青鸢,忽的小声问道:“小鸢,你在侯府住了已有一月,可有察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话提起得莫名,青鸢不解:“不同寻常之处,此话何意?” 易尘警觉四处瞥望,确认周围无人,他拉青鸢到一旁去,口吻认真道:“我有些话想要问你,却无法跟你解释清楚具体缘由,但事情很急,请你一定帮我。” 他用了一个“请”字,如此严肃,青鸢看他的神色,知晓他并非与自己玩笑。 于是也认真起来,点点头回:“你说,什么事。” 易尘斟酌开口,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主动与青鸢提及他刻意隐瞒,且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除去表面的琴师身份,他更有别的来历。 “我有位江湖朋友,因些事情……被瞿涯擒抓,我们想要联合营救,却始终寻不到瞿涯囚人的地方,所以……”易尘一顿,见青鸢眉头下意识拧起来。 青鸢问:“瞿涯是朝中官员,你哪里来的江湖朋友会与京城朝堂有牵扯?你老实说。” 易尘回:“其他真的不能详细告诉你,知道的越多,越是危险,先前我迟迟不来找你,一是负伤难行,二是生怕你因我而有闪失。” 青鸢忙道:“你受过伤?伤在何处,严不严重?” 易尘因她问话重点偏移而感到高兴,无论他瞒她什么,她都以他性命为重。 易尘摇了摇头,如实告知:“放心,身子已经无碍了,不然我也不会有机会进京寻你。我原本不想打扰你跟贺姨的,但是情况危急,不得已,若我再不寻到我的同伴,以瞿涯的残厉手段,我怕他凶多吉少,被瞿涯害了性命。” 青鸢怔怔的,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 眼前站着的人,明明与她自小相识,她原以为自己对他是无所不知的,然而现在他却言道,琴师身份不过掩饰,他另有成谜的来历。 究竟是什么来历,要与瞿涯为敌,牵涉党政? 青鸢不明白,心里更惴惴不安。 当下,她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堪堪顿住。 她清楚,易尘是不会对她全盘托出的,眼下他艰难开口,避重就轻,完全是别无他法下的无奈之举。 青鸢沉吟片刻,问他道:“可我能如何帮你,在侯府,我毕竟人微言轻。” 易尘道:“我进入侯府后一直暗中找寻线索踪迹,奈何始终没有头绪,今晨我收到飞鸽传书,知晓此事再拖不得,故而不得已,只能寻助于你。鸢儿,你可否有察觉,侯府内何处守卫最是森严,不许外人靠近?我猜测,侯府里一定有间可以藏人的暗室,而我朋友或许就在里面。” 闻言,青鸢心头跳了跳。 侯府里确有一间暗室,从劲松阁的书房,由密道一路连通到她的寝屋。 易尘误打误撞居然问对了人,此事,侯府上下真就只有她最清楚不过。 可是,那间暗室刑房早已经荒废多年,青鸢更亲自去过,那里根本没有囚藏任何人。 更何况,如果有,瞿涯又怎会选在那里与她欢好无度? 囚室刑房之名,不过是瞿涯兴致浓浓玩的趣味罢了,里面虽然放着刑具铁链,但不是为了逼迫犯人就范,而是摆在那里,吓她玩的。那些东西,实际只有刑床和铁链用得上,前者已经成了两人的温床,后者则是瞿涯起兴时捆绑她的工具。 说得更直白些,刑房里只有淫靡,却并不见血腥。 青鸢不能说真话,如果她道出密室的存在,那就真的解释不清了,反正易尘的朋友不在里面,她想了想,摇头否了。 “我未觉察过侯府何处有异,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暗室。只不过,世子与侯爷先前关系一直僵着,他很少回来,如果真是瞿涯抓了你朋友,他将人藏在熹园的概率或许更大些。” 易尘摇头道:“我们的人盯过了,熹园没有,侯府算是瞿涯第二个的落脚点,别处没有线索,我们只能在这里排查。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得到消息,先前侯府办喜事时,有一伙人悄悄动过地下工事,做事没有不留痕的,最起码挖出来的土与碎石得运出出府处理,从那些土的分量上看,正好为一间暗室的,所以……” 青鸢脑子转得快,很快弄明白,易尘是完全误会了。 他们将追寻到的那些足够分量的土作为搜察线索,以为侯府地下有间新挖掘的暗室,实则却不然,那些土并不是挖凿一间密室的量,而是连同书房暗室与她房间这段密道的量。 瞿涯的行事目的,只是为见她方便,并非囚困犯人。 然而这些话,青鸢都不能与易尘解释清楚,虽不知易尘背后还有什么人,他又是为谁忠诚做事的,但显而易见,他们与瞿涯敌对。 青鸢无法也无能力帮助易尘,却也不想看他继续坚守侯府,白白做无用之功。 她委婉给他暗示道:“以我对瞿涯的了解,他抓了人应该不会藏在侯府。如今他虽与侯爷关系僵着,但他很敬爱他的亡母,北院空了多年,至今每日仍有下人打扫,只有他亡母的牌位还摆在北院,这里于他而言就还算是家的。家里,怎好常见血腥呢。” 这话只为劝易尘换个搜寻的方向。 毕竟,如果真的依照青鸢对瞿涯的了解,她刚刚那些什么家里不宜见血腥的话,实在立不住脚,瞿涯百无禁忌,我行我素,信自己不信神灵。 这些,才是她对他真实的了解。 …… 易尘最终有没有被她的话劝住,青鸢是不得而知的,她从他嘴里打探不到更多信息,或许真的是为了保护她吧,易尘三缄其口,顾虑诸多。 青鸢回到自己院中,心事重重,易尘的一番话实在太令人诧异心惊,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化。 白日思虑了一整天,晚上更是睡不着。 青鸢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一会儿猜想易尘背后的势力,一会儿又犹豫要不要将此事斟酌地向瞿涯透露一二。 奈何现在她丝毫不了解事情的全貌,猜不出这事的严重程度,更不清楚,若是说了,究竟是周全更多,还是激化矛盾更多。 思及此,青鸢还是决定暂先瞒下,再观察观察,这样既不辜负友人信任,也未帮别人对付瞿涯。 睡不着,干脆不强行酝酿。 青鸢半坐起来,忽的想见瞿涯一面,可她不清楚劲松阁那边的动静,更不知晓今夜瞿涯究竟是睡在衙署,还是回来。 话说,这榻下的密道,从来都是瞿涯在走,她还从未单独下去过。 要不试一试呢? 瞿涯先前已经将机关如何操作告知给她,从她这边也可以轻松将入口开启,想着深更半夜,她下去也不会被人察觉,于是大着胆子第一次尝试主动开启。 机关就在床榻的雕花围栏上,靠左边,第三朵缠枝莲的花瓣比旁的略厚半分。 青鸢摸过去,指尖轻触,便听床底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铜锁弹开的脆鸣。 床板自动挪位,入口随之现出。 青鸢手托烛台,用蜡烛照明。 她蹲身小心翼翼从入口蹬梯而下,开始时需要蜡烛,不过走几步拐过一个弯道,石壁上嵌着泛幽光的夜光珠碎片发挥作用。 青鸢把烛火熄灭,借着幽光,继续前行。 到了尽头终点,她回忆瞿涯教她的方法,试了两次,暗室的石门被打开了。 这就是那间刑房暗室,和记忆中相比没什么变化。 青鸢因为易尘那番话,不由多想,也不禁怀疑万一这间暗室另有别的通道呢? 她仔细观察四面石壁,伸手这触触,那摸摸,尝试启动机关,然而她胳膊都试得发酸了,房间里依旧半点异动都没有。 显然,她回易尘的话都是真的,侯府的暗室里并没有囚着他的朋友。 青鸢继续走,出了刑房数步远后迈上石阶,走上去敲响房门,如果书房有人,闻声就会回应她。 “咚咚咚。”她试着敲响。 然而三声过后,仍无人应。 她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此夜,瞿涯大概又宿在衙署了。 近来他一直很忙,虽不知他具体在忙些什么,但从易尘的话可以推断,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他作为天子宠臣,正身处漩涡之中,不仅要防明枪暗箭,还要与各方势力周旋,如果自身不足够强大,在漩涡里是站不稳脚的。 青鸢收回思绪,正准备原路回返。 可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声响,她听到,心头一喜,忙再敲门示意。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 青鸢面上挂着笑,目光盈盈看过去,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开门的居然不是瞿涯,而是……宋棠川。 他看到青鸢也惊了,嘴巴张着,同时瞪大眼睛说:“你,你怎么会……” 青鸢愣住,窘迫不已,此情此景,就算她再巧舌如簧也难把自己摘干净了。 幸好瞿涯来得及时,他在外面听到声响立刻赶过来,看到青鸢出现在密室门口,眼神也带几分诧异,似乎是意外青鸢会委屈自己,辛苦走密道来见他。 青鸢已经不敢去看瞿涯了。 一是自己第一次主动过来,难免觉羞。二是当下还有外人在场,她避不可避,心虚又慌乱。 深更半夜不睡觉,身上只穿着件单薄中衣,还偷偷摸摸走暗道过来找瞿涯……这实在令人想入非非。 如果说先前只是猜疑,那么宋棠川眼下恐怕已经非常确认,就是她在勾引瞿涯。 青鸢简直有嘴难辨。 瞿涯适时走近,站在青鸢身前,同时挡住宋棠川的打量目光,下逐客令道:“你先回去,有事改日再说。” 宋棠川委屈:“表哥,是你大半夜非要把我弄醒,折腾我过来的,你,你……不能这么重色轻表弟吧?” 瞿涯废话懒得说,单手搂着青鸢,无所顾忌地低首,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下。 动作之亲昵熟稔,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口吻轻快,挑着眉问:“还不走,是打算留下继续观摩?棠川,你还没成亲,最好少看点儿这个。” 宋棠川可是个正经人,身边没有要陪床丫头,对于男女之事,算是毫不通晓的。 闻言,他被瞿涯揶揄得胀了个大红脸,赶紧避过眼神,非礼勿视,之后气恼一甩袖,迈开步子哼声走了。 应付完无关紧要之人,瞿涯近距面对青鸢,低身靠近,再开口时,声音低柔和缓了不少。 “怎么突然想着过来了,一个人走在密道里,怕不怕?” 他靠她这样近,青鸢不自觉有点脸红,耳尖也热热的。 她小声回:“有点,不过夜明珠的亮度刚刚好,我看得清,后面慢慢就不怕了。” “那就好。”瞿涯亲了亲她,又问:“是有要紧事找我吗?” 易尘的事现在还不能说,青鸢思吟片刻,冲他摇了摇头:“没有。” 瞿涯喜欢挨着她,近得几乎与她抵额,声音更沉哑些:“所以……是想我?” 行为异于平常,她突然走这么一趟,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于是,青鸢点点头,顺着瞿涯的话,轻柔柔道:“嗯,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没人抗拒得了软妹 第34章 第34章 瞿涯将青鸢带出书房, 进到劲松阁主院。 眼下虽是深更半夜,但他院子耳房里毕竟住着伺候的仆妇,青鸢生怕被人瞧见, 脚步跟着他,心里难免一路忐忑。 瞿涯牵着青鸢的手, 察觉她的紧张,掌中力道紧了紧, 安抚说道:“我院里除了哑嬷,没有旁人,你放心。” 哑嬷曾在熹园寒潭照顾过青鸢, 对他们二人隐秘关系多少是知情的, 听瞿涯的口吻, 哑嬷应是他非常信任之人, 如此,青鸢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只不过, 在地下密室与瞿涯私见和正大光明地走进他的寝卧, 这二者感觉到底不同, 尤其这里不是熹园,而是侯府,青鸢每走一步都有犯禁的怵惕与惶悚。 穿过院中回廊, 终于进到屋内, 青鸢悄悄松了口气。 她得暇去看瞿涯房间的摆置, 入目先见一张木质透雕松鹤纹屏风, 高逾七尺,规制显贵,将内间挡得严密。 房间左侧为待客区,放着一套酸枝木太师椅, 椅前置了张方形茶几,几面由整块汉白玉打造而成,光滑如镜;靠墙处立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分三层,各有珍品,如蓝绢装裱的古籍,狼毫与徽墨,还有几只青铜爵。 再往里走便是内寝了。 青鸢看见房内有张好大的回廊式拔步床,比她房间里的那张榻,宽敞足足一半有余。 上方悬着一幅素色纱帐,帐角垂着赤金流苏,尾端系玉铃,动时发出细碎的清响。 目光收回,她任由瞿涯牵引,与他一起坐到榻沿上。 两人一时谁也未开口。 静默片刻,青鸢觉得气氛愈发微妙,于是主动启齿将满室旖旎打破。 “世子房间,比我的要大得多。”她随便找了个话题,只要不再继续静着就好。 瞿涯笑笑,玩笑问:“要不换给你?” 他是故意逗她,就算他真的大方,青鸢又怎敢呢。 瞿涯目光向下,揉了揉青鸢细柔的手腕,又问:“我送你的手镯,怎么没带着?” 青鸢垂着眼睫,想了想,与他实话道:“我晌午时去东院陪阿娘用膳,怕她问起镯子的由来,我无法实话告知,又不想编谎话欺满,故而取下了。” 此话解释得合情合理,但瞿涯闻言,仍旧霸道地攥着她手腕不放,口吻亦执拗:“可我想你一直带着。” 想到这镯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当初决定送她时又经过一番艰难挣扎,青鸢抿抿唇,心头一软,答应了。 “知晓了,我今后会一直带着,不再忘了。”青鸢美眸流眄,轻声保证说。 瞿涯脸色终于缓和一些,不再紧绷,又问:“那再见你阿娘时要怎么说?” 青鸢无奈道:“如果阿娘问起,只好言谎,说玉镯是我的旧物,偶然拾掇出来,又重新喜爱上了。” 如何借口与贺容音解释,瞿涯不在意,他满意当下的结果,不再深究。 只是,他想知道青鸢的心意。 瞿涯问:“可是真的喜爱?” 青鸢点点头,回得自然:“真的呀,这镯子成色温润,是我喜欢的那种,而且那么名贵,我又跟钱没仇。” 瞿涯眼底戏谑一闪,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弯唇幽幽道:“哦,原来还是个小财迷。” 青鸢脸色一红,提醒他说:“那可是世子自愿送的,又不是我讨的。” 瞿涯凑近看她,声音有点微微的宠溺:“是,我心甘情愿的,不过你是小财迷也好,我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腰缠万贯总算得上,你若图我钱财,就找我慢慢讨去。” “我才不讨呢……”青鸢努努嘴,眼看瞿涯闻言又不乐意的脸臭,她不紧不慢把后面的话说完,“我要世子主动送我,你不愿意吗?” 瞿涯往她鼻尖处捏了下,略带惩罚意味,眯眸道:“你现在胆子愈发大了,居然敢戏弄我。” 青鸢吃痛,抬手蹭了蹭自己挺翘的鼻梁,声音轻喃,像是撒娇:“你别用力捏我,若鼻子不翘了,就难看了。” 瞿涯实话实说:“你怎样都好看。” 青鸢脸红,不再说话了。 瞿涯同时默契止口,两人对望片刻,彼此心跳的频率近乎共振。 瞿涯再压抑不住想要与她触碰的冲动,那种源于身体本能言说不明的喜欢,抵得过任何周全的理智与考量。 他伸出手去,要解青鸢的外衫,只是刚刚碰到系扣,还未动作,青鸢一下摁在他手背上,明显阻止的力道。 瞿涯抬眼看她。 青鸢面颊绯红如霞,眼神盈盈闪亮,带着羞意与担忧,小声说:“我怕,我不敢在你房间里这样,不然我们还是去密室里……” 瞿涯低沉问道:“你喜欢刑房的刺激?” 青鸢摇头,脑袋垂得更低,耳尖也更红了:“不是。” 瞿涯替她做决定:“那就在这儿,哪有放着舒服的大床不躺,非要去硬邦邦的刑床上吃苦受罪的。” 青鸢脸膛红扑扑的,没有再开口。 瞿涯很快熄了明烛,只留屋内角落一盏,而后在这样深幽宁静的环境里,他高大伟岸的身体,扑压着青鸢滚缠到榻上,再后蒙上被子,将两人身躯从上到下完全罩住。 两人的裙衫衣袍一件件的从里面被丢出来,凌乱又暧昧地铺在地平上。 尤其青鸢的红鸳鸯小兜衣,堪堪悬搭在瞿涯的黑靴靴面上,二者色彩冲突,一刚一柔,对比分明。 青鸢蒙在被里,没一会儿感到透不过气,她不舒服地催促瞿涯,往他肩膀上捏了捏。 瞿涯礼尚往来,也捏她,不过捏的地方可比他肩膀部位柔软多了,算起来,他没吃亏。 耳边听够了青鸢的嘤咛软语,瞿涯抬手敞开被子一角,将两人的脑袋露出来,呼吸总算得畅快。 当下,青鸢发鬟已然全乱,碎发铺了一脸,眼尾可怜兮兮泛着红。 瞿涯在上睨着她看,眼底深晦,藏匿火热:“上次就与你说过,经常撑一撑会好很多,我不曾诓骗你,这次是不是不那么疼?” 青鸢经不住他这样调戏的问话,更不想一边进行着,一边与他做深入讨论。 这岂是能被高谈阔论的正经事? 不过既然他非要此刻聊两句,青鸢趁机,也想与他打听些事情。 毕竟当初可是他亲口说的——枕边风最好吹。 如今她就在他床上,与他滚被缠绵,此时不问,无疑是错过机会。 “世子近日为何这样忙?自你搬回侯府,也罕少能白日见你一面,你平日去衙署都做些什么呀,莫不是陛下给你派了很多任务,叫你忙碌脱不开身?嗯……如果事情隐秘,不能对外透露的话,世子可以不说的。” 这话问得,有进有退,瞿涯看她一眼,纵使稍微不悦,也不好进行苛责。 瞿涯当然不想与她灵魂深度交流时,谈这些繁冗无聊的公事,他心里满满被她占据,容不得旁的。 不过刚刚的确是他开的头,也是他最先问的话,如此,他若刻意避而不答,似乎是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了。 他收敛强势,到底回了青鸢的话:“是在帮陛下做事,但具体的不能告诉你。” 青鸢顺势问:“可会有危险?世子执行公务时,一定要记得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瞿涯眉头原本正拧蹙,听青鸢再度发问,确认她是因担忧自己的安危才详问这么多的,脸色立刻和缓许多,眉心也舒展。 他眼底深意加沉,桎梏着青鸢细柔的手腕,身躯压覆,势如破竹,青鸢咬唇,只余嗳声,再问不出别的话了。 瞿涯却好整以暇,威风凛凛地回复她的担忧。 “鸢儿放心,眼下是在京城,又不是在战场上时刻刀尖舔血,打打杀杀,不会发生要命的事。虽有凶险党政,但能告知你叫你安心的是,我正处上风,着急慌乱的是别人。” 说这话时,瞿涯口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自得,似乎在青鸢面前讲这样有把握的事,心里的成就感会加倍似的。 大概男子在喜爱的女子面前,都有这样的好胜心。 青鸢早有些恍惚,身体不受控的飘飘欲仙,她加重咬唇,试图用疼感勉强维系思绪的清明,而后轻语道:“那便好,我看不得见血的事,更怕世子受伤。” 瞿涯毫无警觉地回复她:“就算见血,也是别人身上的血。你既害怕,我之后审问完犯人再回来见你时,会提前沐浴重新换身衣裳,保证不吓到你。” 青鸢脑子活络,哪怕如此艰难情形下,仍从瞿涯前后话语透露出的信息判断出,易尘所寻的朋友九成概率是被瞿涯擒拿囚困,并且已经审问了。 至于具体地点,她探不出来。 她尽了力,没有问到价值信息,不过如此也好,省得知道得越多,越是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为今之计,只能继续装糊涂下去,既不辜负易尘的友谊情义,也不算背叛瞿涯的信任。 可惜,做法周全了,她心中的忧虑并不减。 易尘这些年来游历江湖的经历不是假的,他自由自在当了这么多年的江湖散人,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牵涉党政的一个人物。 青鸢很清楚瞿涯冷酷无情的那一面,很担心两人若有正面对上的那一天,恐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不自觉长长叹了口气。 瞿涯正卖力地好好伺候她,闻听耳边一叹,以为青鸢不适,于是立刻缓了开拓力道,开口低柔地向她确认:“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青鸢心里另有别的惦念,想了想,犹豫着问他,“如果你对一个人特别讨厌,但那个人恰好与我相熟要好,如此,你会不会看在我的薄面上,稍微对他宽饶一二?” 瞿涯哼道:“你还用问?” 青鸢:“什么?” 瞿涯耐心答她:“不管我多么厌恶贺容音,因为你的关系,我还不是愿意在人前给她几分面子,如此还不知足,还要试探?” 说完,他使坏地用力掐了掐青鸢柔软的脸蛋。 青鸢没有打掉他的手,此刻,她心头微动,心事重重,忧虑未消,可同时又因瞿涯的话,心里涌上一流暖意。 是啊,他一步一步已经为她妥协了那么多。 她有些冲动地伸手环上瞿涯的脖颈,强忍下羞意,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喜欢,喜欢世子这样对我。” 瞿涯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绪,问:“如何对你?” 青鸢鼓起勇气贴上他耳畔,声音细若蚊蚋,但保证瞿涯可以听清:“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转眼过去, 时维初秋,夏日的暑热渐渐消散,白昼变短, 黑夜漫长。 青鸢轻弱喘息,怔怔懵懵睁着眸, 盯看着床顶素色幔帐垂挂的流苏,正随床架规律的晃动而一下一下带动帐尾铃铛响个不停。 铃声的响动和上她的心跳, 青鸢咬唇攥紧手下褥单,艰难无力地想,今夜可真长啊……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沉沦过多少次, 身体力竭, 接近极限, 可还是没有迎来黎明的曙光, 仿佛一切没有终止,永远都不会停。 明明都是寻常的肉体凡胎, 她实在想不通, 为何瞿涯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气, 而她早已经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先前,青鸢还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此刻却是云端坠落, 如果换个更准确的形容, 此刻她的感觉更像是荡在船上。 那一定是支随波逐流的扁舟, 时起时落, 激荡水花,水花慢慢渗进船板里,洇湿她的衣衫,最终将她浑身浇盖得湿漉漉。 青鸢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 诧异张了张嘴,奈何嗓口干哑,一个字也道不出来。 瞿涯终于起了身,眼神是餍足的,吐出一口气,目光带几分赞许,口吻却玩味。 “这件被弄脏的衣裙,我照赔,算上先前的那些,你可要记好我的账。” 青鸢早已红了眼眶,面对瞿涯的厚脸皮无耻,又羞又气。 她抬眼嗔瞪,坐地起价道:“你这样可恶,得赔我十倍。” 瞿涯财大气粗的当然不在乎,唇角弯起,眼神愉悦:“行,百倍千倍都愿意赔你。” 青鸢不吭声,显然还是怨着他。 瞿涯有自知之明,心甘情愿委身伺候。 他主动下榻,趿着鞋端从外屋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温水,铜盆边沿还搭挂着一方干净棉巾。 他将铜盆放在矮几上,仔细将方巾浸湿,而后拿在手里,去帮青鸢将肚腹擦拭干净。 全程细致一丝不苟,不遗留一处污浊。 擦拭过三遍,应是差不多了。 瞿涯将方巾扔进铜盆,坐在床榻边沿,睨下目光问道:“这样行不行?若是还不满意,我抱你去洗个澡?” 眼下又没有现成的洗澡水,如果现烧的话,就算不叫外人来做,瞿涯亲力亲为的动静也难免有所惊动。 而她又洗不了冷水澡,秋夜寒凉,她这娇弱身子要是这样遭一回,保准第二日就染风寒病倒。 如此,阿娘势必又要为她担忧。 青鸢不想见阿娘好不容易踏实几日,又因她而费神忧虑,故而摇头回道:“就这样吧,不洗了。” 热的没得洗,凉的洗不了。 如此还不如凑合到明日,她回自己小院里,行为不受限,周围没眼睛,如何都随意。 瞿涯却故意逗她,问道:“不是爱干净,这么不嫌弃我?” 闻言,青鸢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甚是气恼,开口忍不住冲冲的:“知我爱干净,世子还故意弄到身上去,这不是故意折腾人是什么?” 瞿涯:“所以,是不喜欢这样?” 青鸢想也不想:“不喜欢。” 瞿涯挑眉,向前凑近,唇角噙着抹混不吝的笑:“那是更喜欢我直接弄进里面?也是,鸢儿能纳得住,一滴都不漏,那样处处都干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青鸢窘得要命,听不得他若无其事地讲荤话,一时冲动,奋力一翻身,将瞿涯扑到,而后伸手拽来枕头就要去捂他的嘴。 瞿涯也不反抗,像是逗她玩似的,完全坐以待毙。 青鸢成功捂上,瞿涯不动,也不出声,只单手揽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抱。 捂枕头是真能捂死人出人命的,青鸢手下有分寸,力道控制着,没有捂得特别严实,不然若真出差错,她可担待不起。 青鸢骑在他腰上,气势汹汹,要他保证:“你以后不许再口无遮拦了,你若答应,我就松手。” 瞿涯:“你可以不松。” 青鸢:“……” 拿他是真没辙。 青鸢故意吓他,手下力道加重了些,实实堵住他的鼻喉,要听他妥协。 瞿涯沉沉的声音隔着枕头传出,带点闷,又沙哑,格外磨耳朵:“你再用力一点,捂死了陛下亲封的征虏大将军,何人北上出征,守我黎国疆土?能代替我坐将位的人,一时并不好找啊。” 青鸢一愣,当即松了手中力道,丢掉枕头,向他确认:“世子……要出征了?” 瞿涯目光抬起向上,两人位置转换,罕见青鸢的气势压过他一头。 他也允许她压过。 青鸢目光显露急切。 瞿涯双手顺势搭上她的腰窝,终于不紧不慢开口回复:“北炎安分了两年,近月来又跃跃欲试,准备挑起战事。北炎的骑兵得了上头示意,屡次骚扰我国边地城镇,百姓苦不堪言。圣上想要彻底清拨,目标不是打得他们自此消停两年,而是最少十年内,北炎没有主动发起战争的国力与兵力,此仗尤为凶险,陛下有意由我亲自挂帅出征。” 青鸢拉着他坐起来,眼神严肃,口吻更正经:“圣旨下了吗,侯爷他知不知晓此事?” 瞿涯如实:“没有,消息目前还是保密的,我只先告诉给你,等圣旨正式下达,该知晓的都会知晓,不用我一一告知。” 青鸢目露深深的忧色,她虽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但总不难想象,一定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而瞿涯身处其中,面对各样艰难,鏖战数月甚至半年,身上不知又要添几处新伤。 这样想着,青鸢眼里的忧虑,慢慢都变成心疼。 她垂下眼睫,小声喃喃说:“上次抗击北炎的将帅就是你,为何这次不能换别的将领,我不懂朝政,只是不想这么重的担子只在你肩上扛着,你也是人,也会受伤……” 这番话天真,若是旁人说了这样不顾大局的言辞,定要遭瞿涯斥责。 但青鸢毕竟不同,瞿涯对她的耐心总归要远远高于旁人。 他耐心与她解释,顾着她当下的情绪,口吻半玩笑半认真:“这话可不能叫陛下听去,不然可是要落罪的。你不知情,这把主帅位子如今可是被争得抢红了眼,几位手握兵权的国公都跃跃欲试,他们无一不想为自己的子孙争功定爵。陛下权力制衡,自然不愿见得几位国公势头发展愈大,尤其以狄国公为首,手握最多兵权,权倾朝野,这对江山社稷显然不是好事。 陛下作为背后推手,扶我一路扶摇直上,给我积累战功的机会,使我慢慢成为黎国上下人人敬仰的常胜将军,这些……都是陛下权力制衡中重要的一环。而我志向报国,守护黎民,能手握长枪战场杀敌就够了,至于被陛下安排落在棋盘上的哪个位置,我无所谓。” 青鸢闻言,半响未语,努力消化着这些话。 瞿涯口中的朝堂政事,权利斗争,君臣博弈……这些从前都离青鸢的生活太远了。 她的小日子一向过得简单,只与琴棋书画,妙音仙舞为伴,而这样安逸的生活过得久了,她与很多人一样,开始渐渐忘记思考,国家之所以能海晏河清,一派太平盛世,是因为有人站在最前面,为她们扛起了民族的脊梁。 青鸢定定看向瞿涯,忽觉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不是他音容有变,而是一种感觉。 他在她眼里,曾是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不可接近的贵族公子,而如今,他是她眼里的英雄,百姓的靠山。 军功,谁不想争呢? 那是成就,是荣誉,是青史留名的机会,能被后世百年瞻仰…… 瞿涯却说,他志向报国,只为黎民。 青鸢心底肃然起敬意。 “我不懂朝堂斗争,只希望你平安……答应我。”青鸢主动搂上瞿涯,眼神带着敬与爱,慕强与崇拜,克制与勇气,轻轻献吻。 瞿涯捏着青鸢的下巴,用力回吻过去,他吻得极深,半阖着眸,无限眷恋。 “从前出征,我从无半分犹疑,如今有你,我竟是如此不舍……真稀奇的感觉。”瞿涯贴着她耳畔,低低诉着情,铁汉亦有柔肠时。 青鸢被他亲得快要喘不过气,稍稍推搡,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 她边艰难换气,边颤巍询问:“最快……什么时候走?” 瞿涯:“一个月后。” 或许更快。 青鸢有些伤怀,以前她从不觉得一个月时间算短,可如今却觉一个月与两三日无异,不过都是眨眼过去,转瞬就至。 她一想到即将要与瞿涯相隔千里,不知此次分离是数月还是一年半载,心里郁郁难平,更多沮丧。 瞿涯咬咬她的耳朵,声音缱绻:“鸢儿,宝贝,等我回来……” 青鸢心脏跳得好快好快,情动时刻,她少了平日的矜持与顾虑,决定为他大胆一次,要对他不加保留的好。 她主动说:“这一个月,世子都住在侯府好不好,我想与你日日都见,珍惜时光。” 瞿涯搂着她,发出一声无奈叹息:“怎么能每日都见呢?我对你着迷,欲望克制不住,只怕冲动之下将你弄伤,根本做不到与你躺在一张榻上,只是单纯睡觉,不做别的。” 青鸢不怕,罕见一次比瞿涯更胆大,只是未开口前,脸颊早已经红了。 “做不到就不做,克制不住就不克制,我……我就要试,每日都试,刚刚是世子说的,我纳得住。” 瞿涯眼神晦着,看着她,眼底快要生火,腹下更滚灼。 他问:“就不怕怀上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怀孕…… 这是青鸢没有想过的事, 瞿涯忽的一提,她心中先是愕然,之后迟迟没有反应。 她本能且下意识地警觉。 不可以, 这绝对是不能发生的事。 虽然两人并非名义上的兄妹,不存在任何亲缘关系, 可阿娘毕竟怀着侯爷的骨肉,等将来那孩子出世, 瞿涯会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兄长,而青鸢作为长姐,又怎么能算是外人? 这样复杂的关系下, 两人继续接触, 虽不至于枉顾世俗伦理, 但难免有犯忌之感。 眼下与他无媒而合, 做他不清不楚的枕边人,已经是青鸢能接受的极限了。她并非□□妇人, 不知羞耻, 毫无底线只求胯.下之欢, 两人的开始原本不过一场有予有求的交易,只是事到如今这步,谁予, 谁求, 已经混乱分不明了。 情况不再受控。 她难料瞿涯对她无关色.欲竟是真的喜欢, 更想不到自己会心甘情愿, 跟着清醒沉沦。 只是,无论如何,怀孕都是绝对不能的。 哪怕真的怀上,她也会坚定选择喝药流掉, 不然,她会毁了眼下所有来之不易的安定,更会害苦了阿娘。 当初婚仪进行时,几位被邀来观礼的女眷宾客,背地里的风言风语正好被青鸢听到,她们全无凭据时都能信口雌黄造谣说,老的傍侯爷,小的勾世子。 若是之后真听到什么风声,她们一定比自家有事还激动,一准看热闹不嫌事大,恨不得传得满城皆知,叫全城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她们母女俩,无怨无仇的,却有最深的恶意。 不知这是上位阶级对下位阶级的本能排斥,还是空虚贫瘠的灵魂妄图寻找一个低成本低风险的发泄口。 说到底,不过还是恃强凌弱。 若此番换作是皇家宫廷流传出风流逸闻,她们岂敢擅自妄议揣度,那时,个个都知祸从口出,懂得夹紧尾巴做人了。 见青鸢眉目露忧色,神情忡忡,似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瞿涯揉捏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回神。 瞿涯:“想什么想得这么专注,我问你话都没听到?” 青鸢思绪刚回笼,反应还是慢的,喃喃问:“什么?” 瞿涯粗粝的大掌摸上她的腹,手感腻滑,像是在抚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我是说,你胆子愈发大了,难道就不怕肚子被我弄大?” 青鸢觉得小腹好痒,他指腹有茧,这般时轻时重地贴肤略过,引得她缩身颤颤。 她垂下头,眸底的不安难藏:“怕,很怕……世子此去一年半载,我若真有身孕,根本藏不住,到时风言风语压过来,估计全城的人都要啐骂我不要脸,是不知廉耻的狐狸精。” “谁敢?”瞿涯冷厉出声,安抚拍着青鸢的背脊,话音重新变柔和,“我方才不是故意吓你,只是照你说的那个试法,夜夜不分还身寸里面,如此,先前特意为你寻的不伤身的汤药都不能确保一定避子了。我若真弄大你的肚子,后又一走了之,你阿娘知晓了,估计会想杀了我。” 青鸢顾不得别的,只先叮嘱道:“不要叫阿娘知晓,一定不要。” 瞿涯点头,安抚拍了拍她:“最起码在她生下孩子前,我不会故意给她找刺激。但是鸢儿,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们以后也不会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私会,等我出征回来,我会想个周全的法子,克服一切阻碍,正式娶你进门。” 青鸢望向瞿涯,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声。 她向来是看得通透的,更有自知之明,不易贪心起奢念,可听瞿涯郑重其事言道两人还有未来,她心头到底不忍泛起漾动。 原本,她只想恣意一场,不负当下。 瞿涯的话却如一只大手伸来,强势要将她带离安全地带。 她本以为自己理智筑成的防御城墙坚不可摧,而她站在城内,严防死守,无人可入,可现在,亲眼看着城墙砖上出现道道裂纹,城门更是即将轰倒,她忽的有些无措的茫然。 “世子……” 青鸢下意识开口去唤瞿涯,又伸手搂紧他的腰腹,要他也抱抱自己。 瞿涯粗实的臂膀垫在她腰上,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喟声道:“你总叫得我生分。” 青鸢小声:“那要如何叫你?” 瞿涯:“唤声哥哥最好。” 两人原本就算游走在犯禁忌的灰色边缘,这话他说得平静,青鸢却不忍心头猛跳。 她不应:“才不要。” 瞿涯挑眉:“怎么了?同一屋檐,同床共枕,这声哥哥就叫不出来了?” 青鸢眯着眼,气势汹汹回:“世子又想被捂枕头了?” 瞿涯但笑不语,贴近青鸢耳朵,蹭了蹭她,而后半阖着眼,压抑沙哑地开口:“其实,我私心想要你生下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但你担忧的事我同样担忧,我离开京城前,会托付棠川照看你,但即便是他,我仍不能完全放心。所以,一切等我回来。” 两人将要分离的话题再次提起,青鸢眼神黯淡下去,心头不舍弥漫,酸涩包裹。 她想,特殊时刻,该叫他事事如愿的。 他想听她那样唤他,又有何不可,左右是耳鬓厮磨,再犯禁,也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思及此,青鸢放下矜持与不安,主动伸手环上瞿涯的脖颈,红着脸犹豫片刻,终于出声:“世子哥哥……我,我愿意为你生孩子,只是现在不行。我舍不得你,只想你临行前能够开怀,我的身体适应你依赖你也想要你,就让我们不管不顾地肆意一次,疯狂一回,我……我愿意为了避免风险,多喝些汤药,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两全了?” 情动时刻,人是没有理智的。 两人紧紧拥搂眷恋,恨不得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偏偏情窦刚刚初开萌芽,双方情谊高涨到最浓烈时,时局却要硬生生将两人乍然分开。 青鸢无法释怀。 于是所有的临别不舍与战前关怀,都本能化成身体对他更深的接纳与挽留。 不管是眼神流眄,还是在他身下绽放全开,亦或是更深处裹绞,她翩然现出自己最美的样子,任君攫取。 她自认,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主动。 瞿涯枕在她颈侧,喘息沉重,他声音发着哑意,与她说:“是药三分毒,即便我寻来的汤药害处已经微乎其微,但还是不能多饮,你说的法子,不行。” 事到临头,他倒不应了。 青鸢用力纠缠他,瞿涯额前泌汗,绷着脸,咬牙切齿:“你要谋害亲兄?以后叫谁来疼你。” 这种话,放在先前是禁忌,而此刻却是调情的意趣了。 青鸢脸膛红红,耳尖更热,回他不要脸的话显然比以前从容多了:“又不见刀,不见血,何谈谋害呢?” 瞿涯:“死在你身上算不算,爽死。” “……”青鸢到底不是对手,很快败下阵来。 瞿涯想到什么,言辞稍微正经:“我不接受你说的法子,但听说有样东西戴上可以隔阻,比喝汤药管用,只是用起来步骤麻烦,事后清洗以及妥善保管更加不易。” 青鸢并不知晓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好奇问:“是什么?” 瞿涯摇头:“具体我不了解,但京中总有风流子弟知晓,我会差人去打听,将那东西找来,只是我最近勤于进宫实在太忙,而那东西据说使用前需要浸泡慢煮一定时间,这种事又无法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只能委屈鸢儿亲力亲为,可行否?” 青鸢听得一愣一愣的,总有种被瞿涯在前步步牵引的感觉。 不过既有更妥善的法子,也没有不用的道理。 她犹豫着点头应下:“那好……” 瞿涯弯起唇角,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赞许:“乖妹妹。” 外面天都快蒙蒙亮了,世子寝屋咿咿呀呀,哼哼唧唧的动静才终于彻底消停。 也幸好住在院中耳房的只有哑嬷一人,而哑嬷又天生听不到,不然听着他们这一宿翻天覆地没休没止的折腾,任谁也睡不着。 …… 侯府东院,午膳后。 桌上残羹被仆妇一一撤走,瞿坚看了眼摆在贺容音眼前的那碗淡粥,连一半都没有吃下,桌上的其他菜肴,她更是夹都懒得夹。 月份越大,身子越辛苦,而贺容音反应越大,胃口更不足,整日都有气无力的。 郎中进府为她调养开方,贺容音吃了药,还是效果甚微,瞿坚愁得不行。 “阿音,你有什么想吃的,随时与我说,我立刻命人去樊楼给你买,不一定非是正餐,哪怕是点心零碎,只要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贺容音恹恹摇了摇头,面容与声音都透着没精神气:“吃不下什么,近来也没有食欲,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总使得侯爷为我担心。” 瞿坚搭上贺容音的手,心中不是滋味,低声宽慰道:“咱们都不是年轻时了,你身子本就孱弱,还为我辛苦孕育一子,眼下这些苦楚都是为我所受,阿音,你辛苦了……” 贺容音回握住瞿坚的手,弯唇露出很浅的笑容,回说:“我是心甘情愿的,更何况腹中宝宝更是我的孩子,我每日受的苦是为自己所受,侯爷莫要对自己过于苛责。” 瞿坚感喟一叹:“只盼这孩子早日出生,承欢膝下,那时侯府该最为热闹了。” 贺容音轻柔地附声:“是,妾身也盼着。” 这时,钟媪进门送来养胎汤药,侯爷主动接过手,亲自一勺勺喂给贺容音。 见此状,钟媪会意退避出去,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将药喝完后,贺容音忽的想起一事,顺势开口跟瞿坚提了:“对了侯爷,易尘今早来向我辞别了,那时侯爷正好不在府中,他又启程走得急,便叫我替他向侯爷道声感谢。这孩子,总是踪迹不定,四处漂泊,若非如此,其实早些年间我曾有意为他与鸢儿牵线搭桥,促成一段姻缘的,他们两人青梅竹马,互相了解,看着也般配,可惜可惜……无缘分呐。” 瞿坚得知消息有些意外,但想想也可以理解。 他没有介怀易尘的不告而别,只宽和地弯唇说:“不来去潇洒,怎么算有江湖气质呢?易尘这孩子看着是不错的,不够依我瞧人的眼光,我倒觉得他与鸢儿只做好友适合,至于夫妻,似乎并不妥。” 贺容音与他想法不同,自然好奇他的理由:“为何?那侯爷觉得鸢儿配谁合适?” 瞿坚倒是认真想了想,不带任何偏颇,言道自己的想法:“鸢儿看着性子柔,脾气又好,但却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知道她对你有多上心,如此,她定是舍不得留你一人在京,而她却与易尘远走浪迹天涯的。而且,她看易尘的眼神太平了,波澜不惊,说句玩笑话,她看易尘还不如看瞿涯时更有波动。” 贺容音一愣:“涯儿?” 瞿坚不当回事,摆摆手说:“我随口比较的,他们都是年轻人,又在同一张饭桌上吃过几次饭,我随意观察,见鸢儿与易尘眼神都没对上过一次,确认他们之间没戏。”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她不担忧别的,唯独怕青鸢与瞿涯扯上关系。 刚听侯爷开口提及两人,她心头下意识一惊,继续听下去,才知是自己多心了。 鸢儿一向那么听话,她提醒过,叫她一定对侯府世子敬而远之,她哪会不照做呢。 贺容音放下这事,另有思量。 她想了片刻,斟酌开口:“鸢儿过了生辰,也有十八岁了,到了适婚的年纪,她是孝顺的,一心只想守在我身边,可哪有姑娘不嫁人的?近日我惦记着这事,难免有些犯愁。” 瞿坚哪舍得见贺容音愁虑,尤其眼下特殊时期,他更是加倍疼惜着她。 瞿坚当即表态说:“阿音你放心,鸢儿的婚事我会放在心上,保证叫她嫁得好。其实我先前也有过打算,准备等明年科考完毕放榜,我在一众进士名单里好好择选未有婚配的儿郎,才学与人品必须兼具,如此,你也能放心。” 贺容音满意这样的结果,但还是以退为进,试探开口:“新科进士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鸢儿的出身到底复杂,只怕这婚事不易结成。” 瞿坚不以为意,直接开口:“怎么不易?到时我直接将青鸢收为义女,让她从侯府风光出嫁,谁敢看轻她,就是看轻镇北侯府,小小的新科进士谁敢这般狂气?” 贺容音等的就是这话。 虽然她极不愿在瞿坚面前耍弄小心思,只想与他相互坦诚,但为了鸢儿的前途,这么做她不后悔,只是稍微有歉意。 贺容音诚道:“阿坚,谢谢你,你对我们的用心,我都记在心里,鸢儿更是如此。” 瞿坚不爱听:“一家人何苦要说两家话?如今只要你能心宽,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贺容音闻言更是感动,心中不断泛溢暖意。 …… 青鸢还不知晓,阿娘刚与侯爷初步商定完毕,就迫不及待开始着手准备人员筛选了。 一些在会试中出类拔萃,才名远拨的考生,她派人去打听,记下名录,逐一选看。 如果可以,贺容音真想尽快挑出几个安排青鸢与他们年前相看。 这算是提前买股,不然等到放榜那日,他们都成了香饽饽,不少名门都想择优招婿,只怕到时轮不到她们先挑。 对此,青鸢毫不知情,一直是蒙在鼓里的。 于是贺容音筹划选婿一事,先一步传进了瞿涯的耳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巳时, 日光斜切,透进衙署窗棂,在内室紫檀木公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瞿涯面无表情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眸光下落, 匿着情绪。 笔尖悬在书案公文上方,久久未落, 墨汁在尖端凝滴,随后“啪”的一声洇在宣纸上,晕出一团浓浓的污痕。 往日, 公案上堆叠的一般是宫禁巡防章程、殿前宿卫轮岗名册, 再或是边关递来的军情简报, 但今日不同, 公案左侧放着本寻常的小册,此刻正像磁石一样吸引瞿涯的目光。 他手下没了平日批阅公文行云流水的速度, 原本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处理完毕的公事, 今日却迟迟拖延至晌午, 仍旧连半摞都未阅完。 佟木前后进来三次,准备将处理完毕的公文带走,而后由他一一向下级管事分放, 可他三次进门, 都没能将文册带走, 世子今日似乎批阅得格外认真, 时间耗得更比平日超过一倍不止。 并且,有个不起眼的小册子反复出现在世子手中,难免引人注意,记得上次进来时, 世子就在审看上面内容,而眼下,世子再度将册子拿起,蹙眉陷入深思。 佟木不知册子上具体是什么内容,但见瞿涯的脸色,也猜出事关紧要。 他躬身询问:“世子何故忧心忡忡,可是边关出现危急军情了吗?” 瞿涯思绪敛回,顿了顿,摇头回:“并未。” 佟木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困惑更深,追问道:“那世子为何一脸沉重,发生了何事?” 瞿涯沉着脸色,没有回话。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册页边缘,实在耻于对部下坦诚,自己手里的并非是寻常公务文书,而是从吏部寻来的 「京中待选贡生名录」。 按理说,这类科举名册与他这位殿前都指挥使并无干系,既非是他分内公事,又未得圣上特殊授意,故而今日他冒然找上吏部侍郎时,对方看着他,也是一脸的讶意愕然。 非为公事,便是为私事。 此刻正拿着贡生名录用心钻研的,又不止他一个,贺容音想必比他看得更细微仔细,只为在其中择优,替青鸢选个可堪托付的夫婿。 眼下他还没离京,贺容音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青鸢筹划婚事了。 若他此番北上,真走个一年半载,到时班师回朝,回来后说不定已经看到青鸢与别的男人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瞿涯便忍不住眼底忿忿燃火,对贺容音的厌意更一瞬加倍升腾。 瞿涯冷脸将手中册子一丢,不悦全写在脸上,佟木吓得一僵,还以为是因自己多嘴,将世子惹恼了。 他正战战兢兢,听到瞿涯吩咐。 “晚上与武将军的酒宴,替我辞了吧。” 佟木一愣,思忖说道:“这个……武将军是圣上钦点的出征时辅佐世子的右副将,他先前在狄国公麾下做事,因性格刚直得罪上官而不得重用,如今蛰伏多年,重被启用,世子不是正想借酒宴与之熟络,方便日后打交道嘛。” 瞿涯心中决定不移:“日后有的是机会再熟络,今日先回侯府。” 佟木不好再言,只得听令。 离开前,佟木看着书案上未处理的公文册子还有半摞,犹豫半响,还是发问:“世子,今日上奏的公文可有棘手内容,为何耗时如此之久,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不止了。” 将处理完毕的公文向下分发,是佟木的分内之事。 即便怵瞿涯的脸色,他还是坚持尽职尽责。 瞿涯眼神微凝,将手中紫毫笔一放,看向佟木平静道:“没什么,你先出去,处理完毕后我会唤你进来。” 佟木小心翼翼看着瞿涯的脸色,揣测不明,应了一声,默默退下。 …… 傍晚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水滴连串,檐下成帘。 秋雨带寒,是一场寒过一场的。 夏蝉将房间里的支摘窗全部关严,回身时见青鸢斜倚在美人榻上,体态婀娜有致,正单手支着下巴,望着一株秋海棠怔怔出神。 她揽了件藕荷色夹纱披风,走近过去,为姑娘添衣。 “姑娘,这海棠刚浇过水,寒气重,您都瞧了好半晌了,仔细伤了身子。” 青鸢这才回神,伸手将身上披风拢了拢,听着屋外雨帘稀落,面上愁容依旧。 她低叹了口气,说:“易尘走了,连见面辞别都没有,只与阿娘道了别。” 夏蝉在旁劝慰:“易公子昨日走得急,而姑娘又恰好与瞿双双小姐去樊楼给夫人买吃食,这才不巧错过了,并非是易公子刻意不想与姑娘告别的。还有,易公子不是给姑娘留了封信嘛,他有什么要紧事非走不可,一定都在信上与姑娘解释了。” 说起信,青鸢至今赌气还没有看。 听夏蝉提醒,青鸢更不高兴,哼了声道:“我才不看,他爱走就走,与我有什么干系,反正上次分开就是与他两年不见,这回干脆再多过几年,干脆互相断了联系才好。” 夏蝉叹口气道:“姑娘就是嘴上这样说,两人是自小的情谊,岂是轻易舍得断掉的。” 青鸢偏过脸去,抿抿唇不再言语,手下拽落秋海棠的一片瓣,捏在指尖,眼眸忧思。 …… 外面小雨稀稀拉拉的一直未停,夏蝉怕青鸢受凉,从柜子里取了床丝锦松软的冬被,换上床榻,熨帖铺好,而后退下。 青鸢安枕,酝酿片刻并无困意。 她干脆起身,犹豫了会儿,准备下榻去将易尘留下的那封信拆开读一读,不然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思虑深深,根本睡不好。 只是,她刚要动作,床榻下方忽的传来熟悉的铜铃声。 显然,是瞿涯从劲松阁过来找她了。 青鸢愣了下,心中自然是喜悦多,只是,她不想瞿涯看出她有心事,故而收敛情绪,面上只露出轻松的笑容去迎他。 结果,她的表情倒是控制得当,可瞿涯的脸色却明显臭着。 两人面对面相立,瞿涯凭着身量优势居高临下,眼神下睨,浑身自带不可抵抗的威压。 青鸢下意识偏了眸,并非惧他,只是身体见强退缩的本能。 她退半步,瞿涯直接向前压来一步,逼得青鸢背靠床柱,眼神乞怯,再退无可退。 “你躲什么?”瞿涯沉沉道。 青鸢看着瞿涯明晦难分的脸色,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恼,像,又不像。 思及自己这两日并没有惹他,而且他们前日还感情好得直腻得分不开,只隔了一日,又能有什么变化。 她暗暗松了口气,随口解释说:“世子身上寒凉,我穿得单薄,刚刚是下意识避寒。” 瞿涯看她两眼,干脆利落解衫,将外衣脱了丢在地上。 而后朝她伸手。 这回再没有避着他的理由了。 青鸢主动向瞿涯挪步,手腕立即被他攥住,一拽,她猝不及防扑进瞿涯怀里,感受到他胸膛炽热拥裹的温度。 “还寒凉吗?”他搂着青鸢问。 男儿强硕,身体火力自是比女儿家壮得多,青鸢在他怀里摇摇头,小声道:“很热。” 瞿涯又问:“想我吗?” 青鸢脸颊发热,复又点头。 两人紧紧贴搂,青鸢察觉,瞿涯腰侧似乎带着块令牌之类的方形硬质,不知是何物。 她准备伸手摸摸看,确认一下,于是掌心缓慢从瞿涯胸前向下游走,目标奔得明确,然而瞿涯却误会了她的用意,错以为她此举是在故意挑逗,撩拨。 瞿涯眼神暗了暗,一把摁住她到处点火的手,眸底一片危险。 “一见我就等不及?” “不是……” 哪容青鸢再徒劳解释,瞿涯眯着眼,眸底晦暗,利落打横抱起她迈步直往榻上去。 青鸢紧张环上瞿涯的脖颈,心跳砰砰。 又往门外看了眼,知道阻不了他,便着急提醒说:“夏蝉才出去没多久,不知眼下睡没睡,你待会克制些,千万别惊动到外面。” 瞿涯:“你能忍得住别叫就行。” “……”真是混蛋。 哪怕再被他气到,两人魂灵交流时都是极愉悦的。 大概真如他先前的直白所言,多撑撑适应了就能免痛,如果说两人一开始是三分满足七分痛,到后来两种感觉各占一半,那么现在的舒服差不多可以算达到九分了。 至于差的那一分,大概差在瞿涯今日所带的阻隔上。 那正是他先前提过的房事私物,青鸢方才在他腰部感觉到的硬质,就是用于盛装那东西的锦盒。里面总共装着三个,外形看着有些奇怪,应是动物肠衣洗濯消毒后所制,并且制作工艺已经成熟,非但没有任何腥味外散,甚至隐隐有浅淡的香气。 也正因为制作步骤复杂,保管起来又费时费力,一个最多使用三次就差不多磨损了,所以每一个都价格甚高,比得过寻常珠宝。 青鸢时喘时喛,只觉自己像被反复托举到云朵里,神思慢慢游离,自愿沉醉今朝…… 可偏偏就在这样近乎忘我的动情时刻,瞿涯忽的不合时宜开口问话:“今年的贡生里,有真正才学者甚多,容貌出众有探花潜质的更不下三位,若是由你选,鸢儿会选有才者,还是有貌者?”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瞿涯思绪至于如此跳脱,怎么平白无故地突然就扯到科举考试上了? 青鸢实在不解。 她对科举相关之事虽不至于完全不晓,但具体了解到底甚少,别说是会试的贡生了,就算是已经通过殿试的新科进士,她也记不住其中一两位的名字啊。 明明都是与她毫不相关的人。 “状元、榜眼、探花,三元该由圣上钦定,我一介平民弱女子,岂敢对科举政事妄言,世子莫要害我。” 瞿涯:“我不过是问你,凭你所想,是选才还是选貌?” 青鸢眨眨眼困惑:“可是为何要选,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瞿涯箍着她的手腕,俯身紧盯她的眼睛,见她当下诚然的神情,确认她对贺容音为她择婿一事是并不知情的。 他脸色稍缓,但心头的那点不畅快仍未彻底散去。 极致的占有欲开始发作。 瞿涯起了惩治的念头,他容不得任何人对青鸢有觊觎心思,哪怕如今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他仍松不下那口气。 青鸢被整个翻过去,脸贴枕头,背朝着他。 长此以往下去根本没人受得了,青鸢不堪其重负,带着哭腔出声求饶。 又提醒瞿涯说,好不容易买来的私物金贵,他再这样坏下去别说使用三次了,恐怕这回还结束呢就已被耗损殆尽,白白费了钱。 瞿涯并不在乎,酣畅淋漓间只沙哑着回她说,用坏再买,他不缺钱。 青鸢颤巍无声,被惩治得意识近乎迷离。 她无力在想,当下被用坏的其实不是那肠衣,而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实在忙碌,为保证本文质量,此月会随榜更新(尽量日更!) 感谢理解 第38章 第38章 瞿涯今日过分反常, 不仅总问她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还贴耳对她道出几个她先前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傅兆林,籍贯榆林, 祖父为开国功臣,家中世代从军, 此次会试他虽文采表现略逊,却因弓马娴熟被兵部看中, 拟荐为武职。” “陆明,籍贯苏州,外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 家中良田千亩, 此次会试位列二甲靠前, 策论精当, 连翰林院编修都赞其文思敏捷。” “萧柄和,籍贯临安, 父亲为现任都察院左都副御史, 出身虽不及前两位尊贵, 但门第清流,本人谈吐温雅,尤擅经义, 也算今年贡生当中的佼佼人物。” “还有一位名叫沈堰的寒门子弟, 出身虽低, 却最有风骨, 在其他寒门贡生不断向勋贵子弟攀附,拉拢结派时,他稳拿手中书卷,并不放任逐流。此人, 你可听说过名声?” 以上这些人,并不是瞿涯随意想到谁,便随口提起谁。 而是负责暗中探听的影卫秘密传回名单,这些人都在名单之上,都是贺容音近日格外上心关注,又特意派了人打听的。 这几位都算入了贺容音的眼,她千挑万选为青鸢拟定择婿范围,大概就在这几人中。 或许,等他出征一走,贺容音就立马迫不及待地开始着手为青鸢安排相看事宜。 一想到那种场面,想到青鸢会背着他,对着别的男子笑语嫣然,瞿涯心头甚是不爽,甚至名单念到最后时,口气已近乎咬牙切齿了。 青鸢当然听出瞿涯语气不好,也察觉他有些不良情绪,他向来不会叫自己委屈憋闷,是个一有情绪就要立刻向外发泄出来的人。 而当下,他最想要的也是最有效的发泄手段,就是翻来覆去不停地折腾她。 青鸢哼哼唧唧,有气无力半眯着眼,被他边动边催促,只得嗡声喃喃回:“世子刚刚提及的那几人,我都未曾听说过,难不成世子如此抬举我,竟以为我通晓政事吗?” 瞿涯捏着她的下巴摩挲,口吻幽幽:“当真不识?” 青鸢摇头,再度解释:“不识的,我离开阆苑后,日日陪伴阿娘在侯府深居简出,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哪怕先前在勤王府上,与一些贵人有过一面之缘,但自阿娘嫁进侯府后,我都刻意回避着,处处谨小慎微,生怕因我给侯府招引来风风雨雨的麻烦,遑论自作主张去与今年的贡生结交,我怎敢如此妄为……” 瞿涯抬手揉了揉她的脸,将她面上几根碎发拂去耳边,而后沉默不语,不直言说信不信她安分守己,只睨眸微沉。 青鸢心里没底,总觉得有什么事,她出声轻唤他:“世子……” 瞿涯手臂撑在青鸢的脑袋两侧,额前慢慢浸汗,身呈匍匐姿态,而后不言不语,只是埋头苦干,干劲十足。 青鸢着急为自己澄清,忍着身下胀意,艰难去推他的肩膀,问:“你,你到底信不信嘛?” 瞿涯蹙起眉,不愿再要那层薄薄的阻隔,刚刚过程中有下太重,他似乎感受到了肠衣的撕裂,既然已经形同虚设了,继续戴着还有何意义? 他干脆抽出,摘下又进,之后也不想在这样的销魂时刻再与青鸢讨论那些令人厌烦的贡生,只淡淡回道:“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青鸢云里雾里,难免自己去琢磨。 她很快思忖出另一种可能,试探开口问:“难道……刚刚那些都是世子准备提拔的人才?世子,是在故意逗我玩吗?” 她最多只联想到这儿。 瞿涯听了简直要被气笑,冷哼出声:“提拔?我不给他们进仕之途设阻,已经是我大度。” 青鸢老实闭了嘴,心头不免更加惶惑。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瞿涯忽的直起半跪的身子,轻松抱起青鸢下榻,朝她白日里梳妆打扮的妆台走去。 他将她正对放落,待青鸢在软垫上坐稳,便又重新开始压覆劲冲。 “我方才提到的那些人,日后你若听闻其名,记得离他们远些。”瞿涯的话音似命令。 青鸢双手抵上瞿涯肩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轻轻按在妆台两侧。 他桎梏住青鸢持续专注,听她颤巍出声:“我已不再是阆苑琴师,用不着再抛头露面,怎么会有机会与这些贡生郎君相识,世子实在多虑了。” 原本是没有机会。 但保不准有人强行刻意创造机会。 瞿涯声音不复方才的冷,稍微柔缓,但细听仍可辨出几分不悦情绪:“你记着就是。” 既然她还不知,瞿涯又何必主动去提,如此加深她了的注意与印象,适得其反。 青鸢不明所以,还是应了一声。 妆台上置放着一面八角菱花形铜镜,镜面将一切都照得清楚,此刻便有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 青鸢起先背对看不到,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瞿涯不满,坚持将她强势折身,非要她亲眼看清铜镜里映照的画面,看她自己面颊泛起的红潮,耳尖的粉晕,之后再见证他是如何在她身上一步步攻城略地地掇夺。 锦盒里的三只肠衣,原本稍加爱护可以使用半月的,可在瞿涯这,堪堪只过去一宿,三只都被尽享了。 青鸢恨他又爱他,且对自己不受控没出息的表现倍感羞耻,恼着自己。 一宿过去,她近乎如朵凋败的花,像极窗边那朵遭雨水浇淋整夜,折了茎的秋海棠。 以往,瞿涯每每事后与她交颈贴耳地说两过句话,便会循着密道原路返回劲松阁。 最开始,青鸢会觉得避开他轻松。 再之后,两人情谊渐浓,再见他这样来去自如潇洒,青鸢心底偶尔会泛起微微的怅然与失落。 然而今夜,是他第一次没有睡后即离,而是抱她上榻躺得踏实,还说今夜不走了。 乍一听这话,青鸢心中荡漾甜蜜,可细想想看,还是忍不住地紧张忐忑,不安更多。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劝说瞿涯离开:“如此恐怕不妥,世子身边不愿留太多人伺候,所以劲松阁只住着哑嬷一位侍仆,再多也不过是佟木留宿。而我这院子,除了夏蝉,难免还有侯府其他人在,万一……” 瞿涯:“老头子不是差遣孔嬷嬷来伺候你,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孔嬷嬷是我的人?” 即便如此,青鸢还是忌惮颇多。 因孔嬷嬷到底是侯府的人,即便心向世子,愿意替他遮掩所谓的风流韵事,可青鸢还是不敢去想象——孔嬷嬷夜里刚刚听过她的喘声喊叫,知道她与世子不清不白,白日却又见她在侯爷与阿娘面前装出一副单纯乖觉的样子,心里会不会觉她表里不一,从而鄙夷? 又会不会因为她,连带误会了阿娘,认定她们母女俩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青鸢越想,越是心里恐惧,眼尾都不忍泛了红。 瞿涯察觉她的异样,轻轻揽过她肩膀,将她往自己温暖火热的怀里搂。 “怎么忽的就要赶我了,先前每每我走,你都极不舍我,今日是烦了我?” 青鸢摇头,轻声:“不是,我只是害怕,这样偷偷摸摸,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瞿涯很快明白她是因何怅然,顿了顿,认真说:“鸢儿别怕,等你睡下,我过会就走。你放心,我们不会一直这样偷摸相见,此月一过,我们将要分离数月了,等我凯旋回京,我一定向圣上请旨对你明媒正娶。说起来,这一招我还是向老头子学的,只要陛下允婚,京中再有不堪入耳的议论,我亲自将人捉来缝上他们的嘴巴,以儆效尤,也不算有罪。” 闻言,青鸢心中先是一暖,而后想到什么,又不由叹了口气:“即便侯爷对阿娘用心,当初做到那份上,可还是有不少不堪的话语流传甚广。在京城,在府苑,甚至就是婚仪举行的当日,我都有听到一些中伤人的话,这恐怕是避无可避的。” 瞿涯严肃说:“老头子尽全力只能做到八分,而我一定会做到十分。我保证,若我们举行婚仪,那些攻讦你的污言秽语,旁人一句都不敢说。不说传进你耳里,就是街头巷尾,我都不准许有。” 青鸢哼了声,心头柔柔的,忽的抱着他撒起娇来:“世子要如何威慑,难不成还能对那些贵妇人动粗不成?” 瞿涯回:“是不好轻易动女眷,但她们总有儿子、孙子,那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可都怕我得很,若真惹我不快,管他什么勋爵子孙,我当街暴打一两个,想来陛下知情也只会睁一眼闭一只眼。” 青鸢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想笑,玩笑问他:“我们世子,怎么这般无赖?” 瞿涯睨着她,往她身上乱摸了一通,坏坏抓她腰窝的痒。 青鸢慌促求饶,气喘吁吁,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瞿涯这时反问她:“那你怎么这般没有良心?还不是为你出头,小白眼狼。” 他松开手,青鸢反而主动投怀送抱了。 这样同枕而眠,紧搂在一起的甜蜜时刻,眼瞅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青鸢小声哼唧,像猫一样:“舍不得你走……世子哥哥。” “我更不舍。想带你一起北上,将你藏于我军帐里,日日都见你……”瞿涯哑着声音,闭眸动情吻着她,话音暂顿,他附耳过去压低音,继续补充一句,“日日都干你。” 青鸢耳朵酥麻,耳尖发热,心里更同时乱如麻。 她一方面因听了瞿涯不加顾忌的荤语而倍感羞耻,一反面又忍不住真的起了跟随瞿涯一起北上的荒唐念头。 自古女子随军,罕少听闻,她事先也未曾如此想象过。 青鸢心有所动,纠结片刻还是眼神亮亮看向瞿涯,惴惴开口问道:“随世子一同北上,如此,真的可行吗?” 瞿涯诧异她竟将此话当了真,他虽也想,非常想,可是军中铁律不可违。 他作为一军主帅,岂可带头贪恋美色,帐中弄淫,简直荒唐! 瞿涯秉持原则,与青鸢认真道:“刚刚那只是玩笑话,军中除了女将军,是不可有其他女子同营的,此番我们北上是去打仗见血,你这样的娇娇,我哪舍得带你同去。” 女将军…… 青鸢小声说:“上次在庆功宴,那位台前舞剑的飒爽女将军,就是能与世子同行的女子吧。” 瞿涯想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青鸢说的是谁。 她若不提,他早忘了当日庆功宴上究竟谁在舞剑,谁在弯弓。 瞿涯回话:“嗯,邝将军是我手下,更是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将,论英勇豪气不输男子,此次北上领兵出征,她同样是被圣上亲自点名的。” “真厉害。” 青鸢小声赞完,心头不明情绪短暂翻涌。 但她面上未显,又偏过眸光,瞿涯自然不觉。 瞿涯温柔牵上她的手,留恋摩挲几下,笑说道:“我们鸢儿的手这么漂亮,最适合的就是抚琴弄弦,就算未来哪日你想试试提剑搭弓,我都舍不得。” 青鸢缩回自己的手,幽幽的又问他一遍:“哥哥,真的不能随你一起去吗?” 瞿涯忽的被她娇声软气地喊哥哥,心头连带腹下一并都要燥死了。 甚至想,她只这么再叫他几声,就比催他喝下几杯春酒都更显效。 瞿涯迎着青鸢盈盈的目光,以及嫣然的笑脸,一时间真有违逆军规,干脆将她一起带走的冲动。 可到底,还是理智将冲动压制,军中规训不可破,原则更不可移! 虽然不能带她北上,但临走前,瞿涯有便宜想多讨一讨。 “乖,再叫声哥哥听。” 作者有话说: 原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预收《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求收求收!老婆们康康我!) 第39章 第39章 青鸢半被哄半被迫着, 前前后后不知唤了他多少声,而瞿涯一边餍足至极,一边俯身往她身上最软处掇嘬。 他忽的问起:“易尘走了?” 青鸢喘息片刻, 终于得隙回他:“……已经走了两日了。” 瞿涯粗粝的指腹掐捏她的下巴,言语变严肃几分:“以后少与他来往。” 这话没头没尾的。 青鸢抬眸与其对视, 见瞿涯眸中深晦,只以为他是占有欲作祟, 不想见自己与别的男子频繁接触。 可青鸢最清楚不过,她与易尘关系清清白白,不过儿时情谊深厚, 再没有其他。 解释澄清的话她先前已经说过多次, 可瞿涯依旧不信, 对易尘更是戒备心强, 如此,她实在不必在此事上继续浪费口舌。 她只管顺着瞿涯先答应说:“恩, 知晓了。” 反正先把瞿涯奓起的毛捋平就是, 至于后面, 他都不一定能再与易尘正面接触上了,何必杞人忧天。 瞿涯又吃一阵,青鸢身子都颤了, 见他终于抬头, 眸子发晦, 开口问:“等有孕时, 我再这般对你,鸢儿可否能叫我饮饱?” 青鸢咬唇耻臊,脸颊当即晕起两片明显的赭红,一时不知是气恼更多还是羞赧更多, 她嗔瞪着眼,忿忿拽过被子一角,用力蒙住瞿涯的脑袋,不愿再见他狡黠的唇边笑。 隔着厚厚的锦被,听到瞿涯在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青鸢耳热,忿忿更气,索性推开他不再理人。 过了会儿,瞿涯的笑声总算平息。 他将被子拉扯下,追着去牵青鸢的手,拉着她摩挲在掌心片刻,忽的向她主动提及如今的朝堂政事,口吻不复方才的玩闹,严肃正经很多。 “明日陛下就要正式下旨,任命我为北征主帅,先前,几乎所有的朝臣连带我父亲都一致认为,此番朝廷派出的北征主将,会是这些年手握北域边地兵权,并常与北炎国交手的狄国公一族。如今骤然分权,换我持符北上,此消息一出,估计满朝文武皆讶异愕然。” 青鸢安静听着,即便不通政事,但她也知道,直至明日圣上开朝下旨前,此事都为绝对的机密。 而她早在数日前,就先过很多朝之重臣,提前知晓了此事。 她轻轻问道:“世子那么早告诉我,就不怕我对外泄密吗?” 瞿涯口吻随意回:“若连自己的枕边人都难信过,那我做人也实在失败了些。” 青鸢脑海中浮现出易尘的脸,但很快又消散,她幽幽道:“世子是在赌。” 瞿涯却看着她,坚定说:“不,我笃定。” 两人眸光相对,眼神里没有对彼此的试探,只有信任交付,迎难与共。 青鸢思吟片刻,主动问道:“先前我因阿娘的事,一直对世子格外关注,自然知晓世子几次与外族人对战大捷,对手都是西邑国大将。世子多年戍守西关,已是声名大噪,震慑得西邑国再不敢轻易派兵来犯,而狄国公一族多年来在北地御敌,同样战功卓卓。青鸢想不明白,这样分权治国,一直安稳下去难道不好吗?圣上为何要突然打破局面,兵权转换,明知此举会引得朝堂轩然大波,还要坚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此话似乎欠妥,不仅妄议了朝政,言辞间还隐隐有对圣上不敬的嫌疑。 她忙找补一句,给自己脱责说:“我毕竟一介女流见识短,可能会把事情想得浅,世子莫怪。” 瞿涯睨笑着反问:“你怕什么,咱们春宵软帐中的随口闲谈,谁能扒墙角偷听了去?” 青鸢脸一红,强作镇定回说:“那辛苦世子帮忙解惑。” 瞿涯对她没有隐瞒,知无不尽:“如今的狄国公祁震,其父为黎国开国元勋,昔日跟随成祖南征北战,平定天下,而后积功封公,子孙世袭。迄今门庭之盛,气象之隆,仍乃京华之冠。” “祁震骁勇,其膝下三子皆入军为将。只是祁家除了世子祁羡,另外父子三人皆短视。年初,圣上御笔赐祁家匾额,暗留 “谨守臣节” 四字箴言,可见帝心制衡之兆。可上月北地军情告急,狄国公丝毫没有领悟帝心,非但未主动上交兵符另推贤臣,还在朝堂上临众推举自己的长子祈铭挂帅,次子祁锐为先锋,自家人一个都不落下。祁家将手中的北地之权看得太重,如此有违人臣之道,自然犯了圣上的忌讳。” 青鸢思量附言:“黎国上下,哪寸土地不是属于陛下,祁家私将北地视作已有,难怪会招致圣心忌惮。” 瞿涯:“整个祁家都是匹夫之辈,唯独世子祁羡,狄国公的幼子,还算是个知进退的聪明人。他悟彻陛下的心思后,私底下主动找上我,言道会劝说其父呈交兵符,还主动表态,祁家在北地盘踞期年,若轻易易帅,恐怕会引军心荡动,为避免此类情况发生,他愿请缨作副将随军,不要实权,只随我调遣。祁羡毕竟是国公世子,爵位高于我,能做到这份上,可见眼光长远,更有开阔胸襟。圣上已经允准,此番北上,祁羡会随我一道。” 青鸢琢磨着,有些困惑道:“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为何侯府名为镇北侯府,世子领的也是镇北军,可戍守的却不是北地,而是西关呢?” 瞿涯解释:“昔日,祁羡祖父与我祖父一同北征,两人分别为北征军的主副帅,成祖开国后,封祁家公爵,瞿家侯爵,镇北侯的封号便是当年成祖所赐,与今日戍守地缘无关。” 原来如此。 虽有些弯绕,却也不难理通。 青鸢又道:“世子刚刚提及的那位祈公子,听起来似乎是个不一般的人,我觉其名号有些耳熟,可一时也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 瞿涯想了想:“镇北军庆功宴那日,他曾亲自携礼贺祝,可能你是那时听过其名。当时陛下为我大办庆功宴,礼制待遇过高,连祁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殊荣,祁震连带他那两个草包儿子心里憋屈,不肯赏脸赴宴,倒是祁羡,大大方方应邀过来,显现公府格局。” 青鸢说:“国公世子这般通透,前后一直配合着圣上心意行事,估计勉强暂消了圣上对祁家的不满,头顶铡刀悬而未落,多亏了这位公府接班人。” 瞿涯点点头:“是,如果祁家未来能交付到这样的人手里,陛下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与其将世家大族费力连根拔起,惹得朝野动荡,人人自危,不如拢聚人心为己用。” 青鸢默了一会儿,揣测不明问道:“为何同样是手握边域重权,圣上单单只忌惮祁家,却对世子格外看重呢?” 瞿涯顿了顿,实话对青鸢说:“陛下私心想将自己最疼爱的平阳公主下嫁于我,收我作肱骨心腹。我若是把锋利的尖刀,那陛下就是背后的执刀人。” 闻言,青鸢轻松神色一僵,表情微变,只是静静看着瞿涯,抿唇不再说话。 瞿涯牵着青鸢的手放在心口,看她这副样子,笑笑立刻解释:“鸢儿放心,若我想娶公主,早在两年前就痛快答应陛下了,不会迟迟拖到现在。两年前你我初见,我心里自此再进不得其他女子,你已经占得极满。而陛下也知我对平阳公主无意,并且据我所察,公主也另有自己的意中人。” 青鸢挣着力,想缩回手,瞿涯却紧拉着她不放。 青鸢嗔怨问:“若真如此,此事你先前怎么从来不提?” 瞿涯挑眉:“无关紧要的事,无故提它作甚?” 青鸢再又哼声:“你怎确认公主另有心上人,你是怕我多想,随口乱扯的吧?” 瞿涯冤枉又无奈:“此事如何胡扯,难道我手下探查私隐的影卫都是摆设不成?平阳公主春心萌动,有心上人一事还是陛下先知的,否则也不会病假乱投医,着急想召我为婿。至于公主的心上人,方才我也提过,你猜猜是谁?” 听他这话,是有点确有其事的意思了。 青鸢勉强信他所言,反应很快,立即猜问:“是……国公世子?” 瞿涯夸她聪明,肯定点头,又道:“奈何祁家权重,受皇家忌惮,陛下举措将其架空还来不及,怎会再将金枝玉叶的公主下嫁。公主的心愿,怕是注定不得尝了。” 青鸢虽不认识二人,但听瞿涯这样说,心里还是不免泛起轻微的怅然。 有情人不得眷属的故事,即便只是看戏文,也难免心生惋惜。 瞿涯又问:“现在信我了?” 青鸢轻哼:“勉强吧。” 瞿涯不再说祁家的事,另起一话题:“其实哪怕是陛下,若没有正当理由,也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将祁家的兵权分走。而恰好的是,在此关键时期,祁家次子祈锐色胆包天,大白日强抢民女,此事被告发至京兆府尹,更在街头巷尾一时被议论得沸沸扬扬。圣上正好以此为切入点,加上几方运作,终于成事。” 青鸢思吟喃喃:“强抢民女固然可恨,可此事这么容易就传进圣上耳朵里,又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瞿涯看着青鸢,眼神赞许。 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道:“无论如何,祁锐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是真的。祁家长子祁铭与江湖势力勾结很深,先前为了给祁锐平事,抹除证据,灭口人证,他还特意委派了一群江湖人出手,且无孔不入。甚至还有几个胆大包天,化名潜入熹园,犯到了我手里。我顺手抓了两个,秘密关押审问,说起来,他们的嘴还真是硬……” 瞿涯口吻波澜不惊,说此话时,他语气平静得好似在与青鸢随口讨论明日的膳食安排。 可青鸢心里清楚,“秘密关押审问”六字,一定与酷刑血腥挂着钩。 这时,青鸢的思绪冷不丁一转,遽然想到另一件事,心口不由一紧。 她原本只是将此事当故事听,可稍微一琢磨,很快联想到易尘先前借住侯府,一番来去匆匆,都是为了找寻同伴。 狄国公府,江湖人士,密潜熹园…… 所以,易尘口中失踪的伙伴,会不会就是狄国公长子祁铭的手下,同样也是被瞿涯秘密抓捕用刑的人。 这种可能性极大。 青鸢忍着心惊,面上尽量如常。 瞿涯淡淡盯着青鸢的表情,又说:“祁锐的案子眼下已经尘埃落定了,人证物证俱在,他们注定翻不了。不管是狄国公府上下,还是那群江湖人,无论做什么都是白忙活一场。祁铭祁锐这俩不亏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相连,简直愚蠢到一处去,他们真不如好好向自家三弟学一学为官为臣的进退之道。也幸好狄国公府还有个祁羡,否则大厦将倾,无人能阻。” 青鸢很想问一问,那些暗中潜进熹园被他抓住的江湖人,如今是否还留有活口。 可话到嘴边,又怕引瞿涯多疑,只好把话重新咽下去。 青鸢略微平复心绪,口吻轻松,转而说起祁羡:“世子对此人评价颇高,有机会我倒也想与其结识,交个朋友。” 原本瞿涯的神态一直慵慵散散的,闻言却神眸一凝,一副有所戒备的姿态。 “祁羡一个未婚男子,你与他交得什么朋友?” “世子认识竟如此狭隘嘛,我与勤王殿下隔着一辈都能因琴会友,更何况是同辈人。” 瞿涯收回试探的眼神,冷声命令:“他对你的琴不会有兴趣,你也别想着跟他交友。” 青鸢原本就是为了岔开话题,随口说说的,听瞿涯如此严肃排斥,她一时倒生逗弄之心。 “世子与其相熟吗?怎知祁公子不通音律之美?” “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罕少会有这文人雅趣。更何况,祁羡虽为公府世子,却也算处境颇艰,他那两个庶出兄长一个比一个爱抢风头,侧室小娘也更受宠些。而祁羡的母亲,也就是国公夫人,身体常年羸弱,当年主母位置都差点不保,她拼死拼活生下世子祁羡,才勉强压过侧室风光,自然对这个儿子寄望颇深。听闻国公夫人对祁羡要求即位严厉,连狄国公有时都。” 青鸢想到听琴会上,自己与狄国公夫人的匆匆一面。 她曾远远的见过对方,国公夫人眉眼温淡,眼神氐忧,又带病容,只看面相实在不像一个严苛之人。 不过老话也说嘛,人不可貌相。 青鸢:“常闻严父慈母,今日却新鲜听闻一个严母的例子。” 瞿涯:“这些事在京不算隐秘,国公夫人早年难孕,眼看着受宠侧室接连为国公诞下两子,心头焦愁,又在府中常受侧室的冷嘲热讽,再好的性子也慢慢被磨得尖锐。”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原本以为侯府已经算是不太平的了,没想到公府更甚,看来越是高门望族,越易生出不睦。 青鸢没有评价。 瞿涯又道:“此事看似是妻妾的宠爱争夺,实际则是世子之位的竞争,侯门公府如此,皇宫亦如此,哪怕只是寻常的布衣平民,只要稍有钱银家底积累,加上子孙又多,便少不了家产之夺。” 言语冰冷,却是实话。 青鸢叹口气,表态说:“大家毕竟都是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却要彼此提防,互相陷害,真是人心凉薄。” 瞿涯淡淡:“自古最是人心信不过。” 两人的这几句对话,当时只作议论别人家家事的随意闲谈。 可没想到,没隔几日,所谓的世子争夺竟在侯府上演。 …… 贺容音近来胃口一直不好,呕吐加剧,吃什么都没滋味。 渐渐的,人看着都消瘦了一圈。 侯爷特意差人请来苏陵的名厨,专门为贺容音做些地道的江南菜。 而青鸢也常与瞿双双结伴去樊楼或者美食闻名的福禄巷,去寻能叫贺容音开胃的新鲜小食。 按理说,有孕妇人五个月后仍有孕吐反应的实在不多,但贺容音属于底子格外差的,故而受的罪自然更多。 侯爷忧心,青鸢愁虑,两人都将贺容音的身体放在心头第一位惦记着。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一顿寻常的午膳,贺容音依旧胃口不佳,只喝了甜粥,吃了几口清淡小菜,她将要起身去歇息时,忽感不适,脑袋一阵眩晕,而后踉跄着晕了过去。 幸好是晕在了瞿坚怀里,若是侯爷反应迟一步,叫贺容音跌坐地上,后果不堪设想。 郎中来诊,竟诊断出贺容音是轻微中毒。 一番验测后终于确认,中毒来源是青鸢和瞿双双从樊楼买来的云片糕。 这几日,贺容音什么也吃不下,唯独对云片糕算勉强有些胃口。 青鸢得知后记在心上,日日不辞辛劳去樊楼买来新鲜的,就为贺容音能多吃些补补气血,到今日,已经是第十天了。 贺容音一连着吃了十日,中毒愈深,这才出现晕厥。 郎中感慨说:“夫人真是福大命大才保住了孩子。这云片糕原本不是有孕妇人忌讳的,只是糕体间夹着的苏木蜜,被有心者掺上了研磨成粉的藏红花,两者色泽相近,气味相融,每片糕匀掺半厘粉,寻常人难以分辨。红花量少时,食之尚无碍,可一旦多食,便会暗耗胎气,有滑胎风险。背后下毒者,心思缜密,用意歹毒啊……” “夫人身子较常人差些,不良反应自然也来得快,若是身体素质好,晕厥犯得迟,这云片糕的蹊跷还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若是如此,夫人以及孩子可就危险了,所以方才在下才说,夫人是福大命大。” 青鸢得知真相,骇然心惊,伏在贺容音虚弱的身体前,忍不住红了眼眶。 而侯爷更是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命令亲信去彻查此事。 侯府的侍卫们顺着樊楼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很快发现确实有人故意下毒。 樊楼最擅做云片糕的师傅坦言,自己十日前新收了一个徒弟,日常负责帮自己打打下手,侯府的人一查上门,她立刻消失踪迹,不知所踪,行迹实在可疑,于是老实呈报。 侍卫们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很快搜到徒弟家里,发现早已人去楼空,而陋室里的桌子上,还有未处理干净的红花痕迹。 侍卫跟周围邻居打听得知,原来那人是不久前才搬来的,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此人应是借着在樊楼打下手的机会,蓄意下毒,而其背后一定还有更隐秘的指使者。 青鸢站在侯爷身边,听下面侍卫来报,详述追查过程以及结果,心里越发沉甸甸的。 她控制不住去想,两日前,自己刚刚与瞿涯谈论过世子相争有关的话题。 祁羡是国公世子,他的两个庶出兄长尚且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 那么瞿涯呢? 是否会对自己的血缘兄弟有所忌惮…… 若阿娘生出男孩,身份也算嫡出,这对瞿涯而言,自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一遇到阿娘的事, 青鸢总是关心则乱,更何况还是这样的险情,她脑子像是锈住般, 一时只顾顺着一个方向去钻牛角尖。 她不受控制联想到瞿涯,越想, 心里那根丝弦越是绷得紧。 侯爷见她似是受惊晃神,身形都要站不稳, 忙示意钟媪上前扶她,交代说:“鸢儿,你先回去休息, 你阿娘这儿有我留下照顾。放心, 此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给你阿娘一个交代, 蓄意谋害侯府子嗣,此事无法轻拿轻放, 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杀之犹不能解恨。” 听到“杀之”二字, 青鸢心头一跳,心绪更加复杂。 她惴惴看了眼阿娘躺在榻上轻皱眉心的睡颜,没有再说别的, 只福福身, 见礼告退。 回到自己寝屋, 青鸢躺在床榻, 辗转难眠,眼皮发沉却始终头脑清醒,没有困意。 脱离了方才的紧张氛围,青鸢理智慢慢回笼。 她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想或许过于武断, 自己不该无凭无据就随便猜疑别人,哪怕此前……瞿涯的确曾将阿娘以及阿娘腹中的孩子,视作容不下的眼中钉。 可到底不是从前了。 几月时光往复,太多的事发生了改变,尤其她与他的关系,早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更何况,依瞿涯如今的地位成就,区区侯府袭爵的荣耀,怎会被他放在眼里? 他之心胸,又岂会难容下一个婴孩,随便要起杀心? 不该是他。 这样思量,青鸢浮躁的心绪渐渐安定,心想着,待与瞿涯见面,她定要主动提及此事,两人有话都放明面说,不要背后猜忌,白白引得误会,伤了感情。 瞿涯夜里并没有回侯府,近段时日,他抓紧准备接手北征军的统领公务,百务具举,分身乏术,已经连续数日宿在衙署里。 青鸢自然也与他一连几日未见。 青鸢知晓,如今他正处艰难时刻,自圣上钦定北征主帅的旨意颁下后,朝堂哗然,以狄国公为首的军将阵营,抱团施压,明面放权,可其麾下忠心将领却敢明目张胆地对新任主帅不服,且不配合行动。 易权若是容易,豪族若是轻易能被扳倒,皇帝也不会费尽心思扶持瞿涯另作投注了。 北征军对祁家的忠心与拥护,恰恰正是皇帝忌惮狄国公府的根本。 功高盖主,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瞿涯接下的是一个沉重的担子,而这个担子并非是你军功积累够多,能力足够出众,就能背负得住的。北征军被祁家掌管了几十年,人心早已收服归一,任何人来当这个新任主帅,无疑都会被视作不速之客。 客,又怎么去领携那三十万将士。 唯一幸好的是,祁家还有祁羡这样的明白人,愿意顾全大局,努力从中转圜帮着瞿涯坐稳主帅的位置。 有机会,她还真想与此人见面结识。 青鸢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想想又觉得不合宜,于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此事。 瞿涯总不回府,青鸢在家迟迟等不到他,愈发心焦烦乱。 加之贺容音病情吃药仍不见好转,整日虚弱起不来榻,侯爷那边也未捉到幕后主使,青鸢终于等不住,准备冒险出府,去瞿涯办公的衙署亲自走一趟。 有些话要问,宜早不宜晚。 当日,正好见佟木回来收整瞿涯的衣物,青鸢与他巧合在路上碰到,彼此打过照面,佟木急着要走,青鸢却反常将人拦住。 趁着左右无人,青鸢小心给他递了个眼色。 佟木看懂青鸢的留人意思,倍感意外,青鸢姑娘素来谨慎,尤其在侯府,怕招人非议举止从来是处处小心的,今日这般,并不多有。 他配合跟上,随青鸢的身影一道,拐进旁侧隐秘的岔路里。 青鸢开口直接问:“世子这几日都未回府休息,是公务甚繁吧。” 佟木只当青鸢对世子关心,点头如实回:“正是,世子不日将要出征,准备事宜颇多,且统领北征军到底与镇北军不同,事无巨细,世子样样都要心里有数的。” 说着,又示意手中的衣物,继续道:“侯爷原本让世子带几个侯府的女婢在身边伺候,可世子不愿,不喜人近身,便只差我送回脏衣物,再取些新衣。姑娘放心,世子心里惦记着姑娘,就算再忙得脱不开身,也会在出征前回府吃一顿团圆饭,见一见姑娘的。” 后面那些话,说得青鸢有些脸热。 也是奇怪,佟木不过随口几句闲言,竟叫青鸢浮动的心慢慢趋于安定。 她终于想通,无论面对什么情景,她都该对瞿涯多几分信任的。 思及此,青鸢压下心事,伸手接过佟木手里的脏衣服,说道:“这些交给我洗吧。” 佟木有些迟疑:“可行吗?” 男子的衣物出现在青鸢姑娘暂居的小院里,实在很容易惹嫌。 青鸢却点头:“我会小心,放心吧。还有,我傍晚想带着吃食去衙署看一看世子,你回去告知一声,若是他说不妥,便衙署侧门紧闭,若是想见我,就帮我寻个方便吧。” 佟木点头应下。 同时心里想着,哪会有第二种可能,您若去了,就算再不方便,世子也会想法见面,这几日世子事忙脱不开身,却日日对着一根发簪睹物思人,佟木看在眼里,更知道那发簪是青鸢姑娘常戴的一支。 世子早已思念不可抑,奈何衙署里一众将官个个迎战激昂,一连商议分兵战术几日,竟无一人主动言道休沐,世子作为主领将帅,又哪有先撤的道理。 如此,青鸢有此请求,佟木几乎想也不想便立刻答应了。 不过,他也不忘谨慎叮嘱青鸢行动小心:“姑娘来就是,只是千万别惊动了侯府的人,到了衙署,自有卑职过来接应。” 青鸢确认问:“当真可以吗,你无需回去问问世子的意思?” 佟木自信点头:“哪里需要,若属下不应姑娘之请,才要回去领罚呢,引带姑娘过去,这是讨赏的美差事。” 说完,佟木挠头憨憨一笑。 青鸢面上讪讪,有种被揶揄的不自在,心里却溢着几分甜意。 告别佟木,青鸢提着瞿涯换下的一篮脏衣,回了自己院中。 衣服并不着急洗,但傍晚要吃的饭菜却要提早准备。 她院里就有小厨房,不过里面备着的食材不多,青鸢交代夏蝉去外面大厨房取来要用的,这几日贺容音病着,她带着夏蝉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是常事,此举不会惹人注意。 食材一全,主仆俩立刻忙活起来。 青鸢其实不擅厨艺,然而瞿涯安排照顾她起居的孔嬷嬷很是拿手,得知饭菜是给世子准备的,孔嬷嬷动手更加积极,于是青鸢自觉让位,默默成了一旁打下手的。 四菜一汤,准备完毕,加上一盘小甜点,全部装入嵌玉漆盒里,一切就绪。 将要出发时,夏蝉回房间帮青鸢拿披风,却迟迟没有回来。 青鸢唤她两声,屋里无人应,她觉得奇怪,迈步回房间寻人。 进了寝卧,打眼看到夏蝉正立在桌前,面上一副怔怔的样子,青鸢走上前要说什么,睨目看清夏蝉手里拿着封半洇湿的信笺——是易尘走前留下的那封。 青鸢目光困惑盯在信纸上,问询道:“怎么不出来?” 夏蝉询声回神,拿着手里信纸,愣愣开口:“姑娘,走前我觉得口渴,匆忙倒了杯水,却不小心水满溢出来,将桌布洇湿。我想起姑娘先前随手将易公子的信放在桌布下面,于是赶紧抽出信封擦拭,又怕水痕污了纸上的字迹,便擅自做主拆了信,就看到上面……” 青鸢被夏蝉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忙追问道:“看到什么?” “……姑娘还是自己看吧。”夏蝉欲言又止,迟疑着将半洇湿的信纸递给青鸢。 信纸上的字迹被水痕洇得有些模糊了,但好在抢救及时,还不至于辨字不清。 青鸢放下食盒,茫然接过手,先是看了眼夏蝉,而后目光下睨,从纸上第一行略起。 很快,她捏着信纸一角的手指慢慢捏紧力道,面上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易尘留下的这封信,内容并非如她所想,只是简单的客套话,或者解释辞别的缘由,而是提醒。 他提醒青鸢,近期一定多留心注意瞿涯的行迹,并言道曾多次看到瞿涯出入樊楼。 樊楼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食楼,饕餮老饕的聚集地,然而瞿涯并不是贪口舌之欲的人,他常去此地,又不外带吃食,怎会不可疑。 青鸢一颗心慌跳个不停,她将信纸压在桌上,指尖有点颤,空出的一只手扶住椅背,尽量叫自己冷静。 易尘来京是为了找寻同伴,他会跟踪瞿涯并不奇怪,信上内容精准具体地记录下瞿涯每次在樊楼现身的时间,而这个时间,与阿娘中毒的节点那般吻合…… 真的会是他的手笔吗? 青鸢立定,深呼吸,一股无法言说的绞痛感,瞬间从心脏开始向全身骨骸蔓延。 她只觉心坠谷底,四肢冰冷。 夏蝉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食盒,犹豫着出声询问:“姑娘,我们还要去衙署吗?” 青鸢片刻思量,重重点了下头,言道:“我自己去,你不必一同跟随了。” …… 天色灰蒙蒙的,外面不知何时落下一阵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实在冷得人心尖颤。 青鸢拢紧身上的桃红软缎披风,提着食盒,走下马车,脚步有些沉重的迟缓。 为了避人耳目,马车停靠的位置比较远,距离衙署侧门还有段距离,需要步行过去。 青鸢没有撑伞,迎着凌冽刮脸的小雨,独身走近。 原本该由兵士严戒的侧门此刻却并无一人值守,青鸢上阶,迟疑敲门,才刚敲两声,玄铁门立刻从里面被人推开,好像有人专门在里面候等她。 果然有人,是佟木。 见了她,对方规矩行礼,又很有眼力见的接过食盒。 “姑娘来了。” “嗯。” 佟木并未察觉青鸢低沉的情绪,寒暄两声后,主动引带着青鸢往院中走。 他边走边说:“姑娘得去偏室稍等会,先前武将军来了,眼下正与世子商讨备战事宜,不过估计也差不多了,天色渐暗,谁还不吃顿饱饭呢,最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了。” 青鸢语气无波澜,随和应着:“知道了,自是正事要紧。” 到底是深秋,天色黑得早了,加之阴雨天,厚重的云彩层层叠叠将天幕堵得不露毫隙,裹挟着压抑之感,一丝月光都窥不到。 青鸢安静等在偏房,身上披风褪了,仍不觉得冷。 佟木离开前,特意给她置放了炭盆,眼下还未入冬,宫里都尚未取暖,她却先用上了无烟耐烧的昂贵银骨炭,实在算奢侈了。 方才她客套推辞过,但佟木说,是世子的意思,今日天寒,偏屋又格外阴冷,怕姑娘待得不舒服。 佟木走后,青鸢满脑子都是瞿涯,看着盆里愈烧愈旺的炭火,心事更加烦乱。 她怔怔出神,猝不及防被人从后拥搂住,男子灼热沉重的吐息如火舌般,掠过她粉白细腻的脖颈肌理,她身子不由跟着紧绷一颤。 是熟悉的怀抱。 青鸢放松下来,身体先于嗅觉一步认出了瞿涯,本能的对他生出依恋。 “等久了吧。”略沙哑的嗓音从耳边传来,青鸢扭头想应声,可唇瓣刚启,下巴就被人捏抬牵制,她迟疑的瞬间,鲜妍的嘴唇已经被瞿涯实实堵住了。 “别……” “乖。” 瞿涯霸道的势头叫人难以招架,青鸢肩身微缩,双手抵住他胸口,却难以撼阻分毫。 被他这样压着亲,无力可抵,身体不自觉开始发软。 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绵软无力的被他抱上榻,还坐到了他腿间。 青鸢坐得不舒服,整张脸涨红,诧异他这么快就有了异样反应,还故意叫她坐实那处,磨蹭着。 她慌乱开口:“我,我带了吃食过来,你忙碌一下午一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瞿涯闭着眼睛,似是疲倦,他微微低头,烫热的前额抵着她的,沉沉出声:“不急。” 青鸢又劝:“放得再久恐怕要凉了。” 瞿涯姿态缱绻着:“让我好好搂一会儿,我思念你甚深。” 青鸢心软,小声叹了口气,还是允了他。 温香软玉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没过一会儿,她锁骨下方就被某人埋头吮出好几个红印子。 青鸢嘴唇发抖,身前挺立的樱桃进了他的口。 他不急寻常的吃食,原是另有要入口的仙肴。 然而保持这般姿势,青鸢实在煎熬,脊背紧绷成弓,坐得比站着要累百倍。 她刚刚等了那么久,此刻憋了太对话想说,可先是被堵了嘴,后又被搂得喘不过气,心里愈发着急,更伴随焦灼与不安。 瞿涯察觉她的心不在焉,睁开眼,启齿问:“怎么了,突然过来,不是因为想我么?” 青鸢手心蜷紧,鼓起勇气,直接言道:“家里出事了,我阿娘她……被人下毒。” 瞿涯眉心拧起,当即直起身来,神色认真看向青鸢,确定问:“你呢,可无碍?到底怎么回事?” 青鸢一动不动盯着瞿涯的反应,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意味。 她了解瞿涯的喜怒不显于色,更知晓他一贯擅长情绪掩饰,话语中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若她不认真去辨,哪里能辨清楚。 青鸢:“此事你毫不知晓吗?” 瞿涯:“侯府没人过来告知我。” 青鸢沉默片刻,再问:“世子近来是不是常去樊楼?那里新出了什么佳肴,吸引得世子时常光顾?” 瞿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开口回复。 他是什么眼力,青鸢那般明显的怀疑眼神,怎么能随便瞒过他。 “所以,你是怀疑我?”瞿涯热切关询的眼神冷了下去,脸色黑沉,口吻不善。 青鸢垂下头,避过他汹汹逼人的目光,小声言道:“郎中验过,阿娘就是吃了樊楼的糕点才会中毒,而那点心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阿娘本就体弱,险些因此虚弱滑胎,而世子事先常去樊楼,此事我难免做前后联想……今日过来,只为听世子一句解释。” “原来是为这事,我还以为……”瞿涯止了口。 青鸢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还在等他的后话。 可瞿涯只是漠着脸,将她放到床上,起身要走:“随你怎么想,不早了,先回去吧。” 青鸢心里一沉,慌乱伸手拉住瞿涯的衣角,紧拽不放:“我只想知道,此事究竟是不是……” “是。”瞿涯直接干脆利索地承认了。 他回过头,淡睨着眼,口吻带嘲:“你心里不是早就认定了?眼神疑着,口吻试探,我如何回复,还重要吗?” 青鸢还有话要说,可瞿涯已经耐心见底,他走得毫不留情,用力甩开手臂上的牵扯,周身气压极低,抬腿大步流星。 一时间,屋内只余房门被甩回的嘎吱回响。 有冷风趁机钻进来,吹拂在烧旺的炭火上,火焰簌簌微抖,炭块也燃得更红。 青鸢盯着那扇未关严的门,整个人有点儿犯懵。 瞿涯是口头承认了,可他那副赌气恼怒的架势,又叫青鸢心生迟疑。 她缓过神,收回目光,又睨向那个不被人问津的食盒上,里面的饭菜大概已经放凉,瞿涯看都没看,实在辜负了她们忙活一下午的辛苦。 青鸢心里闷堵,准备离开。 她委屈垂目,动手拢好衣衫,目光不经意一瞥,看清自己胸口前被欺负的不堪入目,不由湿了眼眶。 前一刻的温存,下一瞬的漠然。 若是一开始,瞿涯的喜怒变化根本不会影响她这么深。 可是这段时日的相处,瞿涯待她极温柔,甚至不曾大声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今日骤然翻脸,她心里接受不住,更难忍失落。 留下渐凉的食盒,青鸢原路返回侯府。 她压抑难受了一路,回府后终于听闻到一个好消息——阿娘终于恢复意识清明,还有胃口喝下米粥,身体更有明显的恢复迹象。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青鸢一扫心情的阴霾,提裙就要往东院奔去。 夏蝉眼疾手快当即拉住她,轻咳一声,低头凑近过去,小声提醒说:“姑娘,脖子……还需敷粉遮一遮。” 青鸢瞬间意会明白夏蝉的意思,脸一红,下意识伸手去捂。 方才在衙署,瞿涯刚见她那刻,简直如半月未进食的虎狼,两只眼睛齐放光亮,若不是他后面生恼,负气离开,估计此刻自己还在偏房的小榻上被他压着只进不放呢。 幸好只是夏蝉看见,及时提醒。 青鸢略顿,不自在道:“我先回去收整一下,你在这等我就好。” 夏蝉点点头,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世子也真是的,那可是公家衙署,怎能如此胡来呢……” 青鸢赧然更甚,匆匆加快脚步,只怕越听越臊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每晚九点,老婆们久等了 第41章 第41章 青鸢赶到东屋时, 老侯爷正在里面寸步不离守着贺容音,她不方便进去打扰,安静等在院中, 没叫婢子通报。 半个时辰后,侯爷终于出来, 抬眼看到青鸢在,温和着问话:“鸢儿何时到的, 可是久等了?” 青鸢欠身见礼,规规矩矩,摇头回话:“没有久等, 也是刚到的。” 瞿坚看她身单衣薄, 脸颊微微冻红, 又想到刚刚她背对自己时肩膀瑟缩的模样, 心里立即有数,没有拆穿她的懂事说辞。 他点点头, 脸色慈和说:“进去看看你阿娘吧, 她身子已无大碍, 日后好好调养即可,腹中孩子也安好。” 青鸢松了口气,稍作犹豫, 主动询问道:“下毒的幕后主使, 侯爷可否追查到了?” 问话时, 她心跳不由忐忑加快, 生怕听到她心中排斥的答案。 瞿坚倒有耐心,认真回她的话:“我派人继续顺着樊楼那条线索查下去,手下人尽心尽力,在樊楼师傅提到的几处徒弟常去的消遣地方寻人打听, 终于找到一位当日目击徒弟离开的过路人。听路人描述指路,他们顺藤摸瓜,终于将那人逃离的路线大致摸清,并沿道加急追寻,相信很快就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了。” 无论如何,事情都快有一个结果了。 青鸢收敛情绪道:“那便好,阿娘遭了一回罪,怎样也该得一个交代。” 侯爷眼神严肃着说:“鸢儿放心吧,不管背后是何人作怪,我绝不轻饶放过。” 瞿坚离开了,青鸢怀着心事,进屋去看阿娘。 阿娘面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脸色并非如前几日的惨白,而是有气色恢复的迹象。 青鸢上前坐到榻沿边,忍不住带着哭腔喃喃开口:“阿娘,你终于好一些了……” 贺容音勉强笑笑,拍拍青鸢的手,宽慰的口吻:“原本我心里就一直不安着,总觉得日子不会这样平平稳稳,如今过了这一劫,有惊无险,逢凶化吉,心里的石头反而落踏实了。鸢儿不哭,劫难过去,以后留给咱们的一定都是好日子了。还有腹中这个孩子,是命大的,有福的,相信有他佑着咱们母女俩,往后一定事事顺意,诸般顺遂。” 青鸢抬手拭去眼泪,言道:“只是还未抓到真凶,我心里还难以踏实。” 贺容音:“那些糟心事,交给侯爷去处理吧,侯爷不会叫阿娘委屈的。只要不是……” 贺容音欲言欲止,目光旁落,似有心事地叹息长出一口气。 青鸢心口一紧,压低声音,慌问出声:“阿娘,你说……会是他吗?” 母女二人心有灵犀,所谓的“他”是谁,不用明说,自能会意。 贺容音目光忧忡,摇头道:“我不知晓,但愿不是……自从侯爷与我谈及嫁娶事宜,我从来最担心的都是他们父子因我反目,先前我与世子虽不亲近,但好歹还算和气,如此我便知足,可如果世子心里到底恨着我而容不下这个孩子,那侯府将来注定没有安宁日子。最难的莫过于侯爷,都是骨肉,如何追责,倘若此事最后真的牵扯到世子身上,只怕侯爷心里会如针刺般痛苦。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贺容音最后的口吻近乎祈祷了。她不知道事情如今追查到哪一步,嫌疑锁定在何处,只想无论是谁,一定不要是瞿涯。 如若不然,家不再是家。 “阿娘宽心些,我们耐心等待追查结果,结果未出前,一切烦恼都是自扰。”青鸢握上贺容音的手,口吻安慰。 贺容音轻轻点了头。 她不知晓,表面看似镇定的青鸢,此刻正于心里默默念叨着她刚刚祈祷的话: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青鸢内心焦忧,如今在这个家里,处境最艰难的或许不只有侯爷,还有她。 若当真是瞿涯谋害了阿娘,她以后将无法自处,既原谅不了瞿涯,更无法原谅自己,与他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会是她一辈子横亘心底的一根尖刺。 等待结果的过程,最是煎熬。 …… 三日后,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下毒事件的幕后主使,竟是先前所有人都未曾怀疑猜想到的一个人——邹清清,曾经的阆苑舞女,如今将军府二公子杨桀的小妾。 此人早与青鸢没有任何交集,但曾经的确有过纠葛。 当初两人同在阆苑时,邹清清曾因嫉妒用计陷害过青鸢,手段极其卑劣,妄图利用杨桀的贪色污占青鸢的清白,毁了她姑娘家的名声,从而使她无法在阆苑立足。 后来有瞿涯介入,邹清清自食恶果,非但图谋成空,还被杨桀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施以报复,故意将其收作妾室,圈养府上,日日折磨。 邹清清的下场自是令人唏嘘的,可青鸢作为受害者,面对恶人,实在生不出慈悲的菩萨心肠,于是听说了就只是听说了,全当与自己无关,可是没有想到,她没苛责邹清清的歹毒陷害,对方反而就此记恨上她,伺机蓄谋进一步的报复。 简直可恶至极。 侯爷答应要给贺容音还有青鸢一个交代,追查清楚真相后,详细向两人讲明过程。 他派去的手下顺着目击路人的指引,一路出城追捕下毒的糕点徒弟,嫌疑人十分谨慎,走的都是下乡小路,直至到一个名为草昉店的村镇,行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府府兵翻遍整个镇子也未寻到人,原以为线索会就此中断,正恨恨之际,忽有身着黑袍,手执长剑的蒙面影卫现身,主动帮忙追踪嫌疑人。 经过特殊训练的影卫与侯府寻常的宅院府兵可不一样,任何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因有影卫的助力,后续线索顺利串联,府兵们成功在一户不起眼的荒院里搜到一处隐秘地窖,而那下毒之人正在里面瑟瑟缩缩。 经审问,拷打,那人受不住刑,很快全盘托出。 他是邹清清老家的邻居,从小喜欢邹清清,却自知条件不配,从不敢表露心意。后来得知她在京城受苦,便有了拯救的心思,可惜他人微言轻,难以帮邹清清脱离杨府,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完成她交代的其他事。 给贺容音下毒,就是受邹清清的托付。 但他只是执行,其余不敢追问太多,邹清清也不会什么都跟他说。 说完追捕过程,侯爷沉着脸,语气极为严肃道:“此女心肠恶毒,因与鸢儿有些旧怨,竟要谋害其母性命,实在死有余辜。” 青鸢将前后牵扯理清,闷声自责说:“怪我,怪我……邹清清是恨我才会迁怨于阿娘,若我对她早有防备,身份隐瞒得更谨慎些,阿娘也不会遭难了。” 贺容音忙帮她摘脱:“旁人作恶,关你何事?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当初在阆苑,她就嫉妒你的才华,总想取代,可惜太过不择手段,终是害人害己。对了,当初她是因何事被杨家带走的,我们若想追责到底,是不是还要跟杨家人打声招呼?” 当初…… 青鸢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其实在侯爷提到影卫时,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了。 诧异,沮丧,还有愧疚。 她刻意压制,努力叫自己暂且不去想对瞿涯的误会,只想先冷静思考下毒事件本身,可阿娘又提及当初,当初何尝能够绕开他呢? 那一次,若不是瞿涯出手相帮,恐怕她真会着了邹清清的道,被迷晕后送到杨桀床上,就此万劫不复。是瞿涯像守护神一样及时现身,安全带走她,将她从深渊边缘拯救。 欠他的人情,青鸢没有忘记,只是日复一日,记忆变浅,如今裹挟着愧意重新回忆,那些与他有关的画面,幕幕深刻清晰。 记忆的刻刀,被愧意磨得锋利。 青鸢心里不是滋味,她想立刻去见瞿涯,赔罪也好,道歉也罢,她只想先见到他。 贺容音还在等她回复,青鸢压下心事,尽量如常开口:“那时邹清清在阆苑算是有些资历的,她不喜一个新人,对其动辄打骂,而那个常被她打骂的姑娘曾与杨公子有过私情。后来,杨公子突然将邹清清收作妾室,又不好好对待,或许就是在为那个遭邹清清毒打的姑娘报复泄愤。” 喜儿与杨桀的确有过私情,而邹清清也确实对喜儿用过私刑。 青鸢在事实事件上作错误的叙事,不算说谎,只是巧妙掩盖了与她有关的片段,同时也将瞿涯的角色掩藏。 闻言,贺容音不疑有他,只忿忿不平说:“阆苑的小姑娘都是苦练技艺,艰难谋生的,她不将心比心就算了,还要摆资历打骂人,原来心肠不只歹毒过一次!鸢儿,你向来报喜不报忧,以前在阆苑你没有被她欺负过吧?” 对上贺容音担忧的目光,青鸢轻轻搭上阿娘的手,摇头作否:“阿娘放心,从来没有,有勤王殿下的厚爱,她不敢冒犯到我这里来。”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 事情都说清楚了,接下来该是惩治环节。 邹清清是何人,原本侯爷是不清楚的,眼下听完她们母女俩的三言两语,心里已大概有数,他并不打算轻饶放过。 瞿坚沉声:“我看也不必与杨家人打招呼了,直接找机会将人绑走,不留她与别人嚼舌根的机会。杨桀丢了个报复的玩意,想来也不会多认真去找,旁人当她丢了或死了,就是她在京的结局。” 青鸢试探问:“侯爷是打算要她性命吗?” 瞿坚冷冷:“就她如今的处境而言,被人一抹脖不过得一个解脱,我不会这么便宜了她,将她永囚于侯府地牢,余生与黑夜为伴,再见不得太阳,如此才堪消我心头之恨。” 青鸢还是第一次在一向慈和的侯爷眼中,看到了锋锐的狠厉。 原来瞿涯性情中的狠,并不全是后天养成的,多少有继承其父之脾性。 她没有给予建议,贺容音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都不会不合时宜的心软。 之后,青鸢陪着贺容音再说了会儿话,两人难免议论几句邹清清,有忿有叹。 说完了,青鸢想走,却又被留在东屋同侯爷阿娘一起吃了午饭。 到未时,她终于得空抽身离开。 青鸢心事重重,与阿娘说话时已经心不在焉了,后面到了饭桌上更是难有胃口,为了避免阿娘与侯爷看出异常,她还是尽力夹了几口饭菜,可惜原本可口的珍馐进了她的嘴,只余没滋没味了。 …… 东屋里,只剩贺容音与瞿坚两人,有些不便青鸢听的话,此刻也可以无顾忌地说了。 瞿坚先开口:“此事多亏了涯儿,若不是他差遣影卫过来帮忙追踪,只靠侯府的府兵,恐怕线索一出城后便断了。如果那人当真侥幸溜逃,以后天大地大,再想寻到他的踪影,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贺容音叹口气,诚心诚语说:“涯儿是好孩子,说来我心里也是有愧的,若是叫我发誓,此番中毒后心里对他没有丝毫怀疑,那是假话。我,我是真的怕……可到底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涯儿他就算对我不满,哪会屑于背后下阴毒,我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瞿坚轻抚贺容音的肩膀,眼神带着淡淡的沧桑意味,同样长叹:“我又何尝没有那么想过,这几日我过得实在折磨,就怕真是涯儿用了坏心,万幸不是他……若论起惭愧,我心里不知比你煎熬多少,我是他的亲父啊,信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唉!” 贺容音忙搂上丈夫宽慰道:“好在我们只是心里想,谁都不曾当面去质问,涯儿心里不会太不舒服。以后你们父子尽量相处融洽些,尤其侯爷你,收敛收敛性子,别动不动就冲涯儿大嗓门发脾气。” 瞿坚顿了顿,口吻明显不舍:“就算要改,与涯儿再相处时也得等他凯旋回京后了。” 北征一战,耗时绝不会短,凭他经验估计,短则半年,长则无期。 以后留给他们父子相处的日子,恐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瞿坚眼神微黯淡。 贺容音体贴再安慰:“无妨的,以后日子还长呢。” 瞿坚搂着妻子,感喟道:“其实涯儿变了不少,若依他以前的脾气,侯府出事尤其与你有关,他定然不会插手帮忙,这回不知是怎么了,竟肯大张旗鼓派来影卫相助。也多亏有他,如若不然,嫌犯无踪,此事这么空悬下去,不清不楚的谁心里都不舒服。” 其实瞿坚当下困惑的地方,贺容音同样想不通。 她并不觉得瞿涯对自己有示好的意思,此番他究竟图什么,又是为谁……一切成谜。 贺容音:“将那歹毒女子处置后,此事就此揭过吧。不管是对侯爷你,还是对世子,多提都无益,我们是一家人,往后都不要再生对彼此的猜疑了。” 瞿坚:“我同你想得一样,只是此事过去,我恐怕今后更不知要如何与涯儿相处。” 贺容音:“自然就好,你们父子血浓于水,自会本能想亲近彼此的。” 瞿坚:“但愿如此。” 青鸢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只是方才脚步走得缓,刚刚出屋恰巧听到侯爷提及瞿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原地顿住。 她听清两人的议论,心里难免起波涌。 阿娘与侯爷的不解之处,或许与她有关,瞿涯一反常态,派遣影卫将下毒真凶揪出,不就是在间接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时也是对她那日质问的回应。 思及此,青鸢心里愧意更甚,着急动身要去衙署。 奈何侯爷还在府上,当即就走恐怕太过招眼,青鸢尽量按捺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约莫着没人注意她这小院的动静后,安排夏蝉望风,自己悄悄从后门隐秘离去。 此去,并不顺利。 明明她前一次到访,还是一路畅通,毫无横阻的。然而今日再去,同样的地点,留给她面对的只有守卫森严,毫不通融。 终于等到佟木现身,对方无能为力,只一脸为难地冲她摇了摇头,劝她自行离去。 很明显,她吃了闭门羹。 无疑是瞿涯的授意,他还没有消气。 “他,还在恼着吗?”青鸢忐忑问。 佟木从门内迈出,引着青鸢走去一旁说话:“北征大军开拔在即,这个关键节骨眼上,世子应是没有心思再去想儿女情长了。姑娘与世子若有什么误会,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青鸢低垂下头,半响没有应声,一副涟涟欲泣的模样,更不想接受佟木的提议。 佟木挠挠头,犹豫说:“世子叫我送姑娘回去,并不让我多言,不过……不过姑娘若有什么话需我带给世子,我一定如实传达。” 这个世子可没说不让。 闻言,青鸢立刻抬头,眼睛重新亮起,赶紧答应道:“我有话要带给他,你就帮我传达说,说……” 突然去想,一时间,青鸢也想不到该传什么话最为恰当。 她纠结良久,终于启齿,神色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就替我问问世子……上次没吃饱的菜肴,他还要不要再吃一次,我会提前备好,一定比上次更加丰盛。” 佟木答应了,只是心里忍不住犯狐疑。 青鸢姑娘明显是想与世子修好,可一顿饭而已,哪有什么诚意与吸引力? 世子又不是贪嘴的小孩,眼下正值出征备战的要紧时刻,就算青鸢姑娘有做绝味的好手艺,恐怕也难在此关头,邀得世子过去尝一尝。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一顿饭而已,没有吸引力? 柿子:吃你。 明晚见 第42章 第42章 一连两日过去, 瞿涯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与回应,青鸢等得心焦。 她相信佟木一定是帮她传了话的,而应与不应, 全在瞿涯,至今都没有回信, 代表他不愿意相见,那么是暂时不见, 还是就此与她划清界限?她不知晓。 胸腔里如同惴惴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哽在那里, 扼着喉。 这般情境下, 她只觉自己如同搁浅在岸的一条鱼, 不得入水的每一刻, 干涸裹身,濒临窒息。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 贺容音的身子见好, 气色也渐渐恢复, 只是食欲依旧一般。青鸢放心不下,只要瞿坚不在东屋,她便要凑去贺容音身边, 认真监督她每顿必须吃下一碗饭。 瞿坚不在, 房里只有她们母女俩, 谈话自然无顾忌。 两人的话题从贺容音的身体起, 聊着聊着,总也避不开青鸢的婚事。 说起这个,贺容音自然来精神,眼神都更亮了几分。 青鸢本能排斥, 可又想,眼下是阿娘身体恢复的关键期,如果能让她高兴一点,敷衍应付几句也无可厚非,于是便顺着阿娘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贺容音光说还不够,起身径自去一旁博古架上取来一本书,熟练翻开几页,从内抽出一张方正的纸。 重新坐回青鸢面前,她笑着说:“上次不是跟你提过嘛,我和侯爷商量着想从今年的贡士里挑几个入眼的,撮合你们见一见。我有几个人选已经记了下来,他们人品与家世都是好的,鸢儿你看看,要不先选定一个过几日相看一眼?” 话音落下,那张记录名单的纸张被贺容音伸手推至青鸢手边。 青鸢不得不看,却没怎么用心,只是假意配合着垂眸,从名单上淡淡略过视线。 ‘傅兆林、陆明、萧柄和、沈堰……’ 纸页上共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对应的家世介绍,青鸢没细看那些,目光只落在几人名字上,忽的心头一跳,目光凝定。 这几人她并不认识,名字该是陌生的,可她看过一遍,心里竟莫名有种熟悉感。 想了想,突然恍悟。 几日前,在与瞿涯的一次亲密时,他对她的霸道程度明显比平时更甚,怪异地一边疯狂嵌入她,一边咬着沉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别有用心地提过这几人的名字。 当时,瞿涯并没有明确示意,青鸢听得茫然,搞不清楚状况。 加之他做得太狠,太疯,她更没有清明思绪去思考这话的其他深意,甚至还傻乎乎地问他,这些人是不是他准备要提拔的。 瞿涯是怎么回复的? 他说,他不给这几人进仕之途设阻,已经是大度了,说完还伴随一声冷笑。 青鸢后知后觉,相隔数日后才终于明白他那声冷笑的含义,原来瞿涯早就知晓阿娘有为她谋婿的打算,那日,他是在试探她究竟是不是知情的。 从她懵怔的反应里,瞿涯得到自己想到的答案,却还是不舒心,不痛快。 他严肃提醒她,以后见到这几人都要远离,告诫完后迎来那夜的重头戏——坏了三只肠衣,对镜折玩了她整夜才勉强餍足罢休…… 往事不堪回首! 青鸢怀揣心事抬眼,对上阿娘满怀期翼的眼神,忍不住想,阿娘还不知晓呢,就是这份看似为她好的名单,真是实实害苦了她。 贺容音当然不知青鸢所想,只是看她目光认真落在名单上,终于有几分上心的意思,心里实在欣慰。 “鸢儿,你觉得哪位合适?想先见见哪位?”贺容音迫不及待问道。 瞿涯出征在即,何况与他的误会还没有说清,青鸢哪有别的心思,就算是应付阿娘,她也做不到这个节骨眼去与别的男子相看。 她犹豫了会儿,声音委婉,口吻却认真:“近期相看,怕是不妥。阿娘你想想,此事免不了要叫侯爷替我操心的,只是眼下世子出征北上在即,侯爷满心记挂着世子,咱们实在不该这时候冒然提我的婚事,叫侯爷分了心去。如今侯府最大的事就是世子北上,阿娘也多上心些,自然叫侯爷觉得宽慰。” 贺容音听了这话,觉得有理,算是被唬住了,她瘪瘪嘴,勉强同意将青鸢相看的事暂且放一放。 但还是坚持打探她口风问:“往后拖就往后拖,但这四位你到底要与哪个先相看,你如何要给阿娘个准话,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青鸢也没法子了,话说到这儿,她再不给个准,真叫阿娘惴成心病可怎么办? 她手指随意一落,戳在一个名字上,说:“就这个吧。” 其实哪个都无所谓。 贺容音顺着她的指向垂目,沈堰,寒门子弟,出身不高但才学不浅,当初打听此人时,侯爷都评价说沈堰性情刚直不阿,是个有风骨的孩子,且眼光长远,不为一时得失随波逐流地结交拜会,有成大事的魄力。 更重要的是,相比另外几位贵公子,沈堰出身虽低,却正好合了贺容音的意。他身后无家族背倚,能搭上侯府已是不可多得的机缘,如此,他应不会因鸢儿的出身而低看她。 贺容音在乎的始终是青鸢婚事合满,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这是她的放不下的一桩心事。 贺容音眸光泛亮,面上浮着遮不住的笑意,点头道:“好,就他!等世子北上一走,阿娘就立刻安排你们见一见。” 青鸢敷衍一笑,并无半分期待。 闲话说到最后,贺容音再次提及瞿涯,言道他昨日以整军繁忙为由,推辞了侯爷准备家宴的安排,侯爷便改了计划,只打算临近出征前亲自去衙署看望儿子,家宴则取消。 此话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浇到青鸢头上。 原本她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想着无论如何,总能在家宴上再见瞿涯一面。 结果不想,他直接拒了,最后的机会也被掐灭。 她渐渐连敷衍应话的心思都没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借口离开东屋。 …… 北上大军将于三日后正式启行出发。 最后这两天,青鸢没有再自讨没趣的去衙署堵人,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既然已经明确对方对自己厌烦,她又何必上赶着找不痛快。 她承认,先前自己是被眼前的甜蜜冲昏了头,所有的自知之明,随之全部化为乌有,于是难免生出想走长远的奢念。然而现实的当击一棒却让她再次清醒,她与瞿涯,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快些回归正轨,于双方都是好事。 至于先前的种种,就当是黄粱一梦吧。 最起码这样想,还会留存些许美好。 …… 夏蝉眼见自家姑娘整日茶不思饭不想,面上更带拂不去的愁容,忍不住偷偷在心里将世子咒骂上好几遍。 这样无所事事地干待下去不是办法,人就是越闲越容易胡思乱想。 思及此,夏蝉主动提议与青鸢上街去逛逛,正好也到时候该挑些做冬衣的新料子了。 青鸢半推半就,被夏蝉强行拉着出门。 她全程心不在焉,没有花钱消遣的心情,走进京城门面最大的一间布铺,看着满室货品琳琅满目,横列的柜子上铺展着各色花样的新料,她目光仍旧不变,显然没有半分挑选的兴致。 最后随意买了些,便不想再逛。 青鸢要回府,看着自家姑娘恹恹的脸色,夏蝉也不好劝阻。 马车不能停主道,来时是留在岔路里的,两人原路返回,要先经过一段窄巷小径,那里不临主街,行人寥寥,是与主道截然不同的冷清。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倏忽间,一个如鬼如魅的黑色身影骤然翻腾现身,蒙着面,只露一双凶煞的眼睛,给人带来直观的震慑,却又主动弯腰,对青鸢毕恭毕敬。 “世子交代,带姑娘过去一趟。” 青鸢紧提的一口气来不及松,夏蝉更是瞬间机敏地挡到她身前去。 “你们是何人?”青鸢没开口,夏蝉先一步戒备问话道。 黑衣人如实回:“世子麾下,镇北军影卫。” 青鸢拂开夏蝉遮拦的手臂,上前半步,不确定地迟疑开口:“世子叫你带我过去见他?去哪里……衙署吗?” “没错,世子亲口交代。但不是去衙署,而是城外东郊的驻军营地,大军明早开拔,出征前,世子会一直待在营地里与将士同宿同餐。”影卫回。 还在外面,不宜多说,更何况影卫现身巷间还是过于招眼,时间一长难免引人注目。 青鸢略微思吟,压低声音对夏蝉道:“我过去一趟,不确定何时归,若晚间阿娘寻我,你帮我找个说辞挡一挡。” 夏蝉伸手想阻,这几日世子一直冷着姑娘,她都看在眼里,可见两人之间生了龃龉。 不见就不见吧,反正世子都要走了,结果临了要出发了,世子又忽的改变主意要寻姑娘见面,都不知安的什么坏心! 她实在怕姑娘又受欺负。 可是,影卫的动作到底比她快太多了,她想阻也是有心无力,手臂伸去堪堪抓了个空,待反应过来,姑娘早被影卫骑马带走几十米远,连身影都已变得模糊。 …… 暮云低垂,残阳如血。 京畿郊外的无际旷野上,数十万大军连营百里,赭黄色的营帐在寒风里依次翻鼓,连绵错落,根本一眼望不到尽头。 青鸢还是第一次见这壮观场面,眼神凝定,有被震撼。 影卫带她悄无声息地从侧潜入,一路上,有序忙碌的军营兵士们个个全神贯注在自身,压根无人注意有个女子破例被护送进了主帅营帐。 然而青鸢却看清了他们,黝黑的面庞,甲胄鲜明,持戈肃立,口鼻不时喷薄出热气。 透过这些人,青鸢忍不住想象瞿涯在战场上英姿勃发,锐不可挡的主将模样。 他会执剑,还是持枪? 不管是哪样,他那般的优越面貌,轩然身姿,一定都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 停止了胡思乱想,青鸢在瞿涯的主帅营帐里落了座,接下来等待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还要长。 骤然进入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张情绪,久而久之,都被慢慢消散排解掉,她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一直等到现在的无聊踱步,甚至能将主帅营帐看作自己房间一样待得自在。 又过去一会儿,夜幕彻底黑压压暗沉下来。 青鸢倚在主营帐中的小榻上,等着等着,眼皮发沉,身子跟着一晃。 她竟不知不觉困倦睡着了,甚至鞋子都没脱,就这样还睡得十分踏实。 反正没人看管她,睡在哪都无所谓,并且敢来叫醒她的,也唯独那一人而已。 她平常不易梦魇,今日躺在这硬邦邦的床上,却罕见沉浸地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正泡着热温泉,浑身暖乎乎的,泉水雾气腾腾往外涣散,她身子多半陷在里面,被暖流层层裹缠。 青鸢享受被水涡缠溺的过程,本能不愿醒,可慢慢的长睫微颤,忽而清醒意识到一切都不太对劲。 酒味儿……温泉水里怎么会有酒呢? 太不正常了。 这个澡,她越泡身子越凉,而越凉,思绪越容易恢复醒豁。 青鸢逐渐脱离梦魇,缓缓睁开一双美眸。 入目,是一坛酒水正被人高提起,而后斜歪着瓶口,往下浇灌。 从肩头一直向锁骨胸前蔓延的凉意,瞬间将青鸢激醒,她懵懵怔怔抬眼环视去看,发觉自己方才还穿戴整齐的衣物,此刻已零零散散落在榻尾各处,脑袋登时一片空白。 更要命的是,她身无一物,满身只余被酒水浇灌的洇痕。 甚至锁骨处还蓄着积存,挺立的两方娇蕊正诱惑性十足地泛着晶莹光亮。 震惊兼羞恼之下,青鸢瞪向始作俑者。 她眼圈忍不住泛红,连带前几日积压发酵的委屈,一并绷不住地想要向外发泄,她强忍吸鼻,凶巴巴推开瞿涯贴近的手,排斥十足,胸腔同时震着起伏。 她质问道:“世子为何要如此作践人?” 说完,便后悔了。 话音绵腻,湿哒哒的,加之面容红润娇俏,这话非但没有丝毫愠恚的威慑力,反而更像嗔怨似的撒娇。 青鸢简直想抓狂。 她抓狂,他却忍不住抓她。 在捏了又捏,抓捧着亲了又吮后,瞿涯终于喘息停口,算是勉强尝完了开胃小菜。 他居高临下,睨着深晦的视线,抬起青鸢细腻的小下巴,声音微哑道:“何来的作践一言?是鸢儿自己说的,为我准备好更丰盛的佳肴。” 他声音转而又低上几分,贴着青鸢左耳,语调沉沉,咬着混不吝的恶劣:“至于是不是真丰盛,总得亲自试试,方有分说。此刻,我已准备好要赴宴了。” 说完,瞿涯食指微蜷下指,指向她身子起伏最剧烈之处。 “最爱吃的,就是这儿。”他笑笑,坏得明晃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军帐外, 篝火次第燃起,火盆更烧得旺,无数赤红的焰舌贪婪舔着漆黑的夜空。 夜风呼啸卷过, 旌旗猎猎,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的战马踏蹄,不时发出低低的嘶鸣, 由远及近的,还有巡逻将士笃笃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窸窣动响。 这些声音陆续钻进青鸢的耳朵里, 时刻提醒着她, 此地庄肃, 军机重地, 不是能随意胡闹的地方。 可是面前又有瞿涯身躯压覆,滚热烫着她, 欺着她, 她浑身忍不住发软, 难以推阻,纤细脆弱的腰肢又被握在他粗粝的手心里,她是他的掌中物。 “世子……”她颤抖唤他一声, 轻轻提醒说, “这里不是家中密室, 别这样了。” “怎样?”瞿涯故意问, 嗓音沉沉,气息裹着醉意烘到她耳边,激起肌肤的战栗。 青鸢脸颊红扑扑的,大概也被迎面的酒气醺染得沾了几分醉。 她目光黏腻往下落, 才发觉自己锁骨处的酒水早被吮毕,剩余的便是小腹上的蓄存,而瞿涯正半跪着覆在那里,贪婪卷舌不肯浪费一滴酒。 直至卷到腰窝处,青鸢痒得难耐,情不自禁弓起身。 瞿涯抚住她,口吻沙哑又微厉:“别乱动,御赐的壮行酒,谁敢辜负陛下的心意?” 青鸢浑身湿泞,被欺负成这般,终于鼓起勇气还嘴:“陛下若是知晓他钦定的主帅将军临行前耽溺女色,还如此挥霍他的酒,不知该如何作想?” “牙尖嘴利。”瞿涯用力掐住青鸢的脸蛋,似笑非笑,眼神极晦,“主帅将军也是人,我不耽误行军备战的正事,闲暇时贪一贪男欢女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青鸢怄气,当下与他这般亲肤相贴,胆子自然更大些,便质疑开口:“以前世子行军时也如此贪男欢女爱嘛?那主帐之内是否常常金屋藏娇,以供世子闲暇时发泄纾解?” 这话似乎激怒了瞿涯,他眼神下的笑意淡去,迷恋的缱绻都换作恶狠狠的侵占欲。 “青鸢,你真是好样的,我在你眼里……”他欲言又止,不屑解释,只是报复性地扶稳青鸢不盈一握的腰,而后贴上自己绷紧的腹,准备正式开启今晚不眠不休的重头戏,同时咬牙切齿道,“这是你自找的!” …… 侯府里,晚间的菜肴格外丰盛些,是因原本为世子出征践行准备的家宴被临时取消,但负责采买的下人却已提前将一些荤肉食材备好。 既然买了,便不能浪费,故而今日厨房里的大师傅们还是按计划多做了些主菜,世子虽不在,但家里还有侯爷夫人以及鸢小姐。 贺容音与瞿坚先落了座,派人去请了青鸢两次,却久久等不到人。 青鸢在侯府向来规矩知礼,这般状况还是头一回。 贺容音觉得不对,问道:“怎么回事,鸢儿可是身子不舒服?” 负责传话的下人还没开口,孔嬷嬷从青鸢院里一同跟着过来,主动解释说:“是呢,鸢小姐身子不爽利,她原本是想过来陪老爷夫人一起用饭的,可从榻上起来穿衣时觉得脚步虚浮,身子无力,便让奴婢过来解释一句。” 贺容音面显担忧,忙追问:“不要紧吧,怎么会突然不舒服?” 孔嬷嬷摇摇头,有些话不宜当着侯爷的面说,便走近过去,覆在贺容音耳边道:“夫人莫急,就是女儿家那点事,不过月信到了而已。小姐没什么胃口,应当不想吃这些鱼肉,我已经吩咐小厨房熬上甜粥,等会熟了,我给小姐端进房里吃。” 贺容音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肴馔,说道:“桌上又不只有鱼肉,这两道素食也挺清口的,你匀一些带过去给鸢儿尝尝,叫她不必过来了,好好歇养着吧。” 孔嬷嬷忙应,面色如常匀了菜,提上食盒赶紧出了东屋。 一出来,见四下无人,她悄悄抽出怀里藏的布帕子,擦了擦额前因紧张冒出的汗。 在侯府待着几十年了,当着侯爷的面说谎,于孔嬷嬷而言还是头一遭,哪里是那么轻松的,可又想想一切都是为了世子,这险她是心甘情愿冒的。 只是…… 世子年岁不小,原本早该成家的,身边有女人自然不算稀奇,可他看上的不是别人,而是侯府新夫人的宝贝,更是侯爷准备收作义女的姑娘,将来人家是要叫他一声兄长的! 这不是孽缘是什么? 明日就是世子出征的重要日子,他忙得家都不回,只叫侯爷抽空过去探望,如此关键时期,世子唯独为一人破了例,竟在如此紧要的节骨眼上,将人偷偷带去军营相见,可见上心非常。 孔嬷嬷暗自叹了口气。 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鸢小姐惊艳脱俗酷肖天女的妩媚容颜,其身姿玲珑丰腴更堪销魂,确实非一般寻常男子能抗拒,世子头一回动情初尝就享受到了君王待遇,以后若娶了端庄正妻相敬如宾,身子还如何素得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自古孽缘难斩断,能帮着瞒一时算一时。 …… 时辰大概不早了,方才还嘈乱纷纷的军营渐渐息声,青鸢回过神来注意周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周围竟这样安静。 眼下情境,静当然不是好事。 这意味着军帐内的声响稍微一起就容易向外扩散传出,她能接受两人秘密亲密,却无法想象此时此刻,瞿涯的手下兵士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将军正在帐中疯狂压着一个女人操。 青鸢骤然的紧绷叫瞿涯差点缴械,他压抑出声:“你在害怕?” 能不害怕吗? 这是什么地方啊,主帅军帐! 可能在她进来不久前,这里还在开着严肃的军事会议,还有帐中央临时放置的木桌,先前肯定围坐着各级军官,众人在此详讨战备事宜。可现在呢,换作青鸢被抱坐在上面,双手后撑,身仰着任其掠地攻城,粗硕大军侵入,他竭力冲锋,好似这里真是他的战场。 青鸢眼眶发红,小声再小声地祈求:“世子,停一停吧,明日几时出征?该歇了。” “卯时点兵。”瞿涯的声音性感至极,正经的回复都叫人听着醉耳,他依旧兴致冲冲,哪有歇停的架势,笑了声,又说,“今夜我就没打算睡,你也不许,先前开罪于我,这帐咱们还没好好算。再说,不是你主动要来给我开荤的,还让佟木传话勾我?这顿盛宴,我已经忍了几日了,你休想草草了事。” 自己说过的话,青鸢当然不会不认。 只是她已经言出必行,配合着给瞿涯吃了又吃,两人翻来覆去,从行军榻上一路辗转到桌沿,正的反的她都无一句怨言,心甘情愿在他出征前任君采撷,如此,如何都算饱餐一顿了,难道这样还不算践诺嘛。 青鸢想与他辩驳,可他刚刚提及到先前的事,因阿娘中毒一事误会他,确实是她不好,论起此事,青鸢心里到底是怀愧的。 可也不能因为愧疚就被他一朝尽兴干得身体四肢都散架了吧,她没命活。 青鸢为难地迁就他,喛喛喘息,张腿姿态放得更开,而后好言好语道:“是我错了,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错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卑劣之人,更不会心胸狭窄到用计谋害一个未出世的婴孩。我当时真是太着急了,急中生乱,脑袋迷糊,才会出言伤了你……” 她说完,瞿涯没有出声,动作还在继续,只是良久未语。 青鸢有些忐忑,不想开口催他表态,于是下面用了个巧劲微微绞他一下,瞿涯蹙眉,眼神更晦。 “知道真相了?”他语气不咸不淡,明显是明知故问。 “知道。”青鸢轻轻点头,影卫都是他亲自派来的,事态如何,自然早在他掌握之中。 瞿涯:“我知道老头子想怎么处置那女人,将那女人囚到死?也好,不然我心中积存的郁气都难抒,更别说他。” 闻言,青鸢惭愧垂睫,确认问道:“处置了邹清清,我也道了歉,那世子还气吗?” 瞿涯冷哼一声,报复似的挺腰猛捣,腹身肌肉绷紧贲张,黑丛下青筋更似老树虬根,拼了命地往水源深处扎。他道:“气,你就这样哄我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我那日在衙署不见你,你就去一次再也不试试了?对我就这么点耐心?” 他一连质问着道出不满,说完薄唇紧抿,一副昂首负气的姿态,周身散着寒戾之气。 青鸢与他对视,看着他含着波动的双眸,竟觉他这般有种难得一见的可爱。 瞿涯继续板着脸控诉:“我马上就要出征北上了,这一走最少也得半年,离别之际,你不珍惜时间与我日日厮守,还恶意揣度我,对我不信任,甚至还冷落着我不与我见面,你自己说,你狠不狠心?” “我……”青鸢心头酸酸软软,低声狡辩……低声解释说,“你不见我,我以为你是想就此断了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毕竟你有那般好前程,此番若能胜利凯旋回京,圣上高兴说不准直接下旨将公主许配给你,那样你可就是驸马爷了。” 她这话真是要气死瞿涯。 瞿涯咬牙切齿瞪向青鸢,眯了眯眸,惩处一般忽而埋头下去吮那粉尖。 青鸢瞬间尖叫出声,瞿涯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太阳穴一阵跳:“别乱喊,想叫营中其他人都听见我帐中藏娇?” 说完又忍不住揉了把,他那大掌堪堪只拢住一边,大得太合他的意,明明不是熟.妇人,身子却如此纤秾有度,纤处盈盈,秾处…… 瞿涯瞬间只觉口燥。 他故意问:“真想看我当驸马爷?那样你高兴?” 青鸢只是想想那画面,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她倔强着不肯回答,眼尾却忍不住泛了红,没一会儿眼泪夺眶而出,点点滴滴,尽数烫在瞿涯胸口上。 瞿涯登时心软,再难对她说重话。 他俯身贴凑舔去她的泪,力道轻轻柔柔,明显是哄人的态度。 “别哭啊乖乖,我娶什么公主,她有你这么漂亮?这么值得我牵挂?那日我多想你,见你过来给我送饭,我心里又是多么欣喜,结果你劈头盖脸上来便质问我是不是我下毒,我再热的心也被你一盆冷水浇灭了…… 相隔几日不见,我心里想你想得快发疯,无论什么缘由都不想再气了,我只想见你,叫你抱抱我,亲亲我。在你这儿,我算是一败涂地了,想着逗逗你又见不得你哭,罢了罢了,我不再说了,但你以后也不准再说什么断得两清的话,答应我好不好?” 青鸢眼眶更热,吸着鼻问:“不两清?” 瞿涯捧着她的脸落下深深一吻:“这辈子都不两清,乖乖等我回来,待我立下战功,凯旋班师,面圣第一件事就是请陛下下旨赐婚……等我回来娶你。” 说完,他轻咬了下青鸢的耳垂,两人缱绻拥搂在一起,紧得密不可分。 青鸢闭了闭眸,将先前胡思乱想的愁绪全部抛却,她忍不住带着哭腔,撒娇似的说:“我也想你,好想好想,怎么办哥哥,明日你就要走了,我心里好不舍。” 她这话简直要瞿涯的命。 明早点兵出征,她现在这么来乱他的心? 瞿涯咬咬牙,强忍克制,用常年征战沙场的强大意志,竭力抵抗面前的美人温柔乡。 夜色愈浓,愈演愈烈,洪水满溢冲破堤坝,泄着淹了整座城。 瞿涯没忍住向下看了眼……真是,过头了。 作者有话说: 黛黛也觉得过头了 第44章 第44章 营中热水都是现成的, 夯平的土灶上支着数架铁锅,腾腾冒着气,主要用于兵士们饮用或擦洗, 瞿涯端着铜盆过去动手舀,又伸手试了试温度, 心道还算能用。 负责守夜的兵士注意到这边动静,谨慎走过来看, 发现竟是主帅在打水,诧异了下,立刻严肃态度, 原地立定。 “将军, 怎么不多睡会儿, 这么早就起身了?” 瞿涯没给眼色, 不厉而威开口:“巡你的逻。” 兵士本能怕他,立刻噤声离开, 本分去做自己的事。 瞿涯端着热水重新回到帐中。 深秋之际, 行帐简陋, 里面偶尔还会漏风,原本这样的环境如何算都是冷寂萧然的,可又因此刻榻上玉体横陈, 入目堪堪一副活色生香美人图, 就让原本的冷寂显得不符其实, 说是帐暖偎香, 香风入帐,或许才更贴切。 这般情景下,就算有凉飕的风相继钻进来拂在他身上,大概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瞿涯将铜盆放到小凳上, 找了条干净的棉巾放到盆里浸湿,拧干,之后坐到榻沿边,伸手掀开了青鸢身上并没有好好盖严的被子。 他低语开口,相较方才在帐外的训话,此刻语气不知变得轻柔多少。 “乖,趴过来,我给你擦洗擦洗,等会儿都干在身上,更不好清理了。” 青鸢懒懒抬眼,实在有气无力,她浑身散了架一般又酸又痛,想起不久前的最后一次,她保持站在地上朝前趴着的姿态,天真以为他都已经三四回了,总该挺不动了吧,自己只要稍稍坚持很快就能熬过去,结果她趴到最后,两条腿都颤得打摆了还是不被放过。 若不是后来被他大掌一把捞住,扶稳,她差点跪伏下去求饶。 思及此,青鸢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复杂几分,其中最明显藏不住的,便是幽怨。 “……不要。”她赌气道。 瞿涯见她不肯动,并没有再开口催促,只是耐心十足地半跪榻上,朝里伸手亲自将人抱出来,边动作,边言语轻哄。 “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对你,我自己做错了自己弥补,你看,热水已经打来了,哥哥伺候你擦身好不好?” 他现在是熟练自称为她哥哥了,青鸢坏坏心想,有本事他当着侯爷的面来认她作妹妹啊。 青鸢没吭声,瞿涯当她默许。 他动作细致又温柔,拿起棉巾略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帮她擦脸。 细看,青鸢此刻的面庞是有些狼狈的。 额前鼻尖都带汗,脸颊周围的头发全部潮腻腻的,像是被汗水所浸,唇边更有些不可名状的污痕,擦又没擦干净,糊在脸上跟小花猫似的。 瞿涯先帮她擦拭嘴角,哪怕尽量克制,眼神还是不由晦暗了几分。 樱唇含朱,不点而赤,这么袖珍脆弱之地,不知方才他是如何狠得下心肠。 察觉瞿涯伸手靠近,青鸢吓了一跳,本能想躲,反应过来后才勉强收了抗拒的力道,松了口气,任由他弥补伺候。 “鸢儿,你理理我好不好,别这样冷着我,乖……” 青鸢闻言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只是声音依旧虚弱无力,显得丝毫没有气场:“谁叫你那样对我,你知不知有多难受,我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跟你说。” 只要一开口,不堪回首的画面以及挥之不去的呕意,就会不受控的全部席卷进脑海。 她想忘却被他掐着后颈往喉里喂灌的不适感,然而很难做到,尤其最后一瞬,他甚至想真的让她吞下。到底没能承受住,她呛得剧烈咳嗽一阵,嘴角脸上到处都是他的气息,面前的罪魁祸根气势汹汹,她吓得又咳又哭委屈要命,瞿涯才终于心软不再那般玩花样。 凶器骇人,杵在面前,她花容失色。 不许再想! 瞿涯罕见哑口,自知无从辩驳,便耐着性子极力安抚:“乖乖,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青鸢不理他。 军营里的物件并不齐全精细,譬如瞿涯手里的那块棉布,触肤有些粗粝,擦在身上并不舒服,瞿涯握着倒不觉明显,可青鸢到底与他不同,浑身都是一掐就红的嫩皮子,当然要娇气些。 “还没擦好吗?不舒服,你别擦了。”青鸢嘟囔着。 瞿涯手帕正落在她白皙平坦的小腹上,闻言略微思吟,确认询问:“还没好,不擦干净可能会不舒服,腹上又沾得多,要不再忍忍?” 青鸢有点奓毛,哼着气音忿忿道:“谁的脏东西。” 瞿涯垂目幽幽,实话实说回复:“有我的,但……更多是鸢儿自己的,前面你有多欢迎我,忘记了吗?” 青鸢嘴巴动了动,憋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恼羞成怒推开瞿涯的帕子,盖紧被衾,不许他再碰。 瞿涯没强求,自顾自开始清理自己,他依旧用那块沾了青鸢身的棉帕,也没有濯洗,直接拿着它解了裤子往深里擦。 青鸢目瞪口呆,目光都没来得及避过。 “你……” 瞿涯笑笑:“我不嫌你。” 青鸢脸膛瞬间臊得更红,气恼瞪他:“好歹是一军主帅,你就不能正经点吗?” 瞿涯擦好身子,将手中布帕随手丢进铜盆,上榻贴过去紧紧拥住青鸢,终于得闲回话说:“好,听你的,正经点。我确实有事想认真问问你,先前是如何知晓在你阿娘中毒前夕,我曾经常出入樊楼的?若无人特意告诉你,你不会提前留意我的行踪,而此人,必定居心叵测。” 这话实在是问到了关键处。 青鸢原本想蒙混过关,不提及易尘的,可瞿涯到底拥有非常人的敏锐,哪是那么容易能瞒过的? “我……” 青鸢面色有些为难,她并不想对瞿涯有任何隐瞒,可同时,也不愿出卖朋友,到此刻为止,她仍然相信易尘的提醒并非为挑拨离间,而是真心想叫她防患于未然。 瞿涯没有对青鸢逼迫,舍不得,他只巧妙换了个问法:“你不必明说,叫我猜猜看,如果我猜对,你便点头,不对便摇头,好不好?” 青鸢想了想,小声说“好”,而瞿涯几乎立刻便道出了易尘的名字。 太过精准。 青鸢心口一跳,薄唇轻轻抿起。 其实也无需她的答案了,她的反应与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当初给青鸢传话挑拨的,一定就是易尘。 瞿涯冷笑一声,眯起眸,口吻不屑道:“很好,他们明里暗里都没有在我这儿讨到便宜,转念便想到利用你来扰我心绪,论其不择手段,倒是我小瞧了他们。无论如何,这一招从内突破,确实是他们得逞了,也成功叫我难受了许久。鸢儿啊,你上了他们的当。” 青鸢不愿接受,尝试澄清:“我与易尘是有友人情谊的,我们相识那么多年,他更是视阿娘如亲人长辈,怎么会……” 瞿涯脸色如常,并没有因青鸢为易尘开解而生恼气。 或许一开始他是会控制不住醋意,占有欲发狂叫嚣,但现今到底不同了,他已完完全全拥有了青鸢,将她那样征服在身下从里到外地霸占过,再不会因为旁人想要横插介入,而与她离心,他们合为一个整体,谁也休想再分开。 瞿涯放柔语调,边与她说清其中厉害,边照顾着她的情绪:“鸢儿,你想得简单了。或许这并非是他个人的意愿或初衷,但易尘如今为青阳山庄做事,该怎么做,如何做,都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还有,若他的提醒真如此及时,那为何不直接追查到底,将那下毒的伙计立即捉拿,将祸根杜绝在源头呢?他无非是觉那样刺激不到我,便决定叫你阿娘承冒风险,他了解你,知晓一旦涉及你阿娘的安危,你我之间必定生隙,如此,他们或许能寻到我的疏漏,再趁机将他们的同伴救走。 你与你阿娘都是易尘计划中的一环,然而他们目的在我,于你们,到底算被殃及。鸢儿,只要你信我大过旁人,我这软肋明示出去也无妨,我一定护得住你,但前提是,你与我必须一条心。” 瞿涯眼神坚定,直盯着青鸢脆弱的眼睛。 两人默契着沉默,尤其青鸢,努力消化着这些,半响说不出话来。 青鸢侧过脸,肩头微耸。 瞿涯叹口气,动作轻柔地帮她抹去眼尾的一滴泪,看她仍止不住,霸道低首,贴唇舔舐,紧接沉沉道:“让我看着你为别的男人哭,就这么折磨我?” 青鸢摇头,声弱如蚊蚋:“不是为别人,我就是……有些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瞿涯轻轻揉着青鸢的后颈,指腹摩挲,叫她感受着自己,又道:“别难过,他们的离间计并没有成功,不是吗?” 青鸢看向他,认真问:“那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先前你多次去樊楼,到底是去做什么,难不成真的只是单纯寻吃食吗?” 瞿涯顿默着,面色有些别扭。 青鸢:“是不方便说吗?” “也不是。”瞿涯轻咳一声,没办法不说实情了,“你近来不是常与双双结伴去樊楼逛嘛,你人长得漂亮,很难不叫人留心注意到,久而久之,美名远播,不少色胆包天的家伙竟专门跑去樊楼蹲守,就是想见你一面。负责暗中保护你的影卫将情况告知给我,我能忍得了你被那些混蛋偷偷盯着看?于是便亲自去了几趟,用意威慑……” 原来如此。 瞿涯说完将脸撇去一旁,青鸢心里则不由暖洋洋的。 她贴趴在瞿涯的胸口,心有所动地出声抱歉:“我太冲动了,本不该叫你受委屈的,我……” 瞿涯指腹落在她唇上,压覆住,打断道:“不必多言了,此事已经揭过去,你那样乖的任我肆意妄为,予取予求,我还有什么好介怀的?只是鸢儿,你哄人的诚意实在太过火,答应我,永远只能那么对我一个,这份诚意,别人没有资格享。好不好?” 青鸢听他又提起那些羞羞事,忍不住的脸红不自在。 她别扭将头埋进他怀里,嗡声嗡气,轻轻回复:“……好。” …… 天色未晞,残星还悬在墨色的天际,连营的将士们已经身着甲胄铿锵,迎着帅旗猎猎,手执长枪冲天光。 号角长鸣,集结完毕,数万军将齐列,自带着一股撼人的气势。 与此同时,青鸢早已经被秘密安排着上了返回侯府的马车,与瞿涯将要出发的方向,背道而驰。 她心头慌慌跳着,没忍住掀开车帘,回首向远眺望,一顾再顾。 两人的距离愈发远了,明明方才还彼此挨身相贴着,现下却已相隔了数万人。 她只能模糊看到主帅居高台,身披猩红披风,按剑而立的影,都不知他正看向何方。 此番一别半载,甚至更长。 只要一想,青鸢心间便是惴惴的酸楚。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是鸢妹妹受不了异地,还是柿子先受不了。 ps:文案快到了,鸢妹妹被侯爷安排相看姻缘喽~ 第45章 第45章 北征大军共分三段行进, 瞿涯亲率前锋营将士,身先士卒,开路在前;而祁羡在中, 身担副将军之职,笼络着原属祁家军的老兵老将们;下军则由北征军老资历武将军镇尾。 如此安排, 是瞿涯深思熟虑的结果。 如今他在北征军里虽担主帅之任,处境却不可说不尴尬, 祁家人在诸多老将心中到底地位极重,瞿涯哪怕战功赫赫,少年扬威, 终究难短时与他们连成一条心, 加之陛下制衡手段显在明面, 只怕那些北征军的忠属老将们个个心中都怨着瞿涯, 为旧主抱屈。 祁羡深明大义,同行出征, 甘愿辅佐, 是助力了瞿涯不少, 并且也暂时安抚了老将,可此战到底并非一朝一夕能结束的,无论如何, 还是要瞿涯自己立威望。 如若不然, 将帅离心, 军心涣散, 实乃行军之大忌也。 若再往深处想,如果他们抗击北炎军首战告捷,那么就证明并非只有祁家人能够担任北征军主帅,旧帅有了可代替性, 这一定不是那些军中老将们愿意看到的局面。 故而,究竟是家国情怀更浓,还是忠心更重,竟要分开来说。 瞿涯未雨绸缪,不怕北炎国兵将盘踞更有利地形,扼守关隘险地,只忧心被自己人的不识大局,绊住脚。 此战,内外兼忧,得胜不易。 瞿涯目光向前,高跨马上,背脊宽硕直挺,牢牢紧握手中缰绳,眼底沉而坚定。 队伍浩浩汤汤继续北上,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黑龙,一头扎进布满迷雾的前途之中。 …… 瞿涯走后不久,侯府再兴工事。 宋棠川得了姑父瞿坚的授意,带着自己信任的工部随属,来侯府负责开凿一间暗室,至于暗室是什么用途,他没有多嘴去问,京城里不少豪户宅邸都私设机关密室,这不算多稀奇的事。 只不过,在开凿暗室的同时,他还得悄无声息地去做另一件事。 因受表哥瞿涯的临走吩咐,他得趁着这次侯府兴动工事的时机,将一条秘密连通表哥书房与偏仄西院的暗道灌土埋填,恢复如初。 他先前并非毫不知情,早知晓那暗道尽头连通的是青鸢姑娘的闺房。 同一屋檐下装作不熟,私底下却已暗通款曲,能将完全不同的两幅面孔如此自然地切换,要么说还得是他表哥呢。 宋棠川不敢懈怠,毕竟在姑父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周遭还有那么多侯府的管事盯着,他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表哥“犯罪”的证据消除,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好在,有青鸢小姐、夏蝉,以及孔嬷嬷不着痕迹的配合,才叫这事办得顺利。 起初,宋棠川只以为表哥书房下面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连接密道,结果带人下去一看,顿时瞠目傻眼——下面竟然还连着间名不副实的刑房。 为何说是名不副实呢?就是里面明明刑床、刑具、鞭子、手铐一应俱全,一眼看去也确实能够唬住人,可稍微知情的只要略微一琢磨,很快就能察觉这间刑房其实别有洞天。 谁家伺候犯人的刑房里,还在刑床刑架上专门铺放软垫? 怎么着,是怕犯人坐上去或者躺上去会不舒服吗?那行刑的大人可真是天底下最心软的好心人了! 宋棠川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挨个扫过一遍,整张脸连带脖子都一同涨红起来。他身边没有过女人,更没有所谓的暖房丫头,哪受得了这番眼前刺激,他全程不自在的都不知该把眼睛正常放哪。 至于那些刑具,一想到表哥曾变态地用它们做过什么,还有刑床上究竟躺过谁,宋棠川只觉口干舌燥,腹下生热,忿忿更觉不堪入目。 这里不只有他一个,还有负责干活填坑的属下。 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宋棠川尽量克制着面色恢复如常,他正经认真开口:“世子曾在这里审问过犯人,没什么稀奇的。现今早已废弃,不要紧,你们干你们的活,都填埋了吧。” 属下们不疑有他,异口同声:“是,大人。” …… 青鸢事先并不知道瞿涯有填埋密道的计划,宋棠川进府后悄悄寻上她,与她提及此事时,她都不知怎么回话。 不过既是瞿涯的意思,青鸢自然配合。 其余的事都不用她做,只需稍微在外围打打配合掩护,都是小事情。 正式动工当日,宋棠川周全着安排两条线同时进行,一条在明面,就是侯爷要求开凿的那间准备囚困邹清清的密室,另一条在暗,是受瞿涯走前授意,秘密填埋通往青鸢房间原有的密道。 这么突然动工,叫人猝不及防,青鸢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她来不及保留什么东西,最趁手能悄悄藏下的,唯独那枚系在床榻下机关处的铜铃。 先前每次瞿涯过来找她时,铜铃的响动都会先于他的声音入耳,他手动拨开床板的机关,而那铜铃声却早先一步扣进她心里的关卡,严丝合缝。 后来青鸢对那铃声愈发熟悉,再不会被惊扰,甚至偶尔睡时,铜铃声还会随她入梦。 至于以后,机关撤下,密道填堵,悬挂的铜铃被摘下,会放在她枕下继续陪伴入眠。 大概十日后,宋棠川的人没有再来。 青鸢猜想,大概是密室竣工,密道也已填充完毕。 此刻她的床下再没有什么空间隔层,也不会再有人从下面摇铃唤她了。 思及此,心底不由的失落。 想起曾经,她是多么反感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方式与瞿涯私会见面,觉得是自折受辱,好生放浪。然而后面经历了那么多,与他同进同退,两颗心慢慢靠拢,她终于放下自矜,坦然接受他的火热痴缠,不顾世俗。 故而现在密道的填埋于她而言并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恍然的落寞。 她突然很想瞿涯,很想很想。 这个念头她不敢与任何人倾诉,只能自己默默挨受着消化。 阒寂无声的夜里,青鸢腿间绞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索着从枕边掏出铃铛,抬高手臂,悬在半空,轻轻摇了摇。 一声,两声……熟悉的,空灵的,睹物思人的。 只是声响再清脆,那人也不会突然现身拥上前来抱一抱她了。 …… 侯府工事完毕后,瞿坚念着宋棠川一番辛苦,专门在府设宴邀请。 都是一家人,宋棠川原本不想与姑父这般客套的,可转念会意姑父可能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与他父亲的关系,于是还是欣然赴约。 桌上算上他不过四个人,姑父瞿坚,侯府新夫人,还有青鸢姑娘。 瞿坚坐主位上,先是客套了几句,又亲自给宋棠川夹菜,而后话题自然引到许久未与他父亲宋叙安私下喝酒,委婉暗示宋棠川能否从中牵牵线。 宋棠川面上带笑,虽说父亲难搞,但也无法直接去拂姑父的面子,最终是口头应下了。 其实对于姑父再娶一事,宋棠川并没有如父亲那般气怨极深,一是姑母去得早,大概在表哥十来岁时就走了,他印象不深。二来嘛,新夫人面相看上去颇善,根本不像那种刻薄又工于心计的女人,加之青鸢姑娘待人接物也是温温柔柔的,他对这母女俩没什么坏印象。 更何况,表哥都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或许先前他还将青鸢视作厌恶之人的女儿,连带着迁怒不喜,可如今他却是心甘情愿成人家裙下之臣,如此,父亲再坚持与侯府交恶,实在没意思了。 宋棠川一应,瞿坚心里高兴,与自家外甥多饮了几杯。 后面话题愈发聊得轻松,说着说着,贺容音不着痕迹主动将话头牵到青鸢与沈堰的姻缘相看上。 青鸢正在夹菜,听到阿娘突然念叨自己名字,手下一抖,菜也掉落。 她忍住心虚,没有抬眼回应宋棠川困惑凝望过来的视线。 贺容音瞧了她一眼,蹙眉说:“鸢儿,是走神了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青鸢不知怎么回,有些尴尬地一笑,岔开话题说:“这道糟鹅事件不错,酒糟腌制得很入味,阿娘尝尝看。” 贺容音借花献佛,顺势将那盘菜往宋棠川面前推了推,热情招待道:“宋公子尝尝。” 宋棠川客套:“夫人叫我棠川就好。” 贺容音和煦弯了弯唇,笑容沁人。 方才的话题重又继续,不过这回是瞿坚重新挑起的。 “沈堰人不错,与鸢儿年岁正相仿,先前他去依礼拜谒主持省试的主考官员时,我正好也在,顺便瞧过一眼,模样生得十分清正,算是一表人才了。我也打听清楚,他在潍沂老家没有结亲,这几年一直清贫读书,洁身自好,若真能与鸢儿结缘,我倒很是看好。” 这对话,着实没有将宋棠川当作外人。 青鸢已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坐得如芒在背,只想快些脱身。 瞿坚当她是小女儿家的羞赧,没有表态也不怪,自顾自又说:“鸢儿放心,你的身世虽复杂,但凭弹琴手艺吃饭也没什么好低人一等的,等你出嫁前,我会正式收你做义女,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一定叫你嫁得有底气,挺得直腰板。” 侯爷待她实在不薄,并且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不回应就是不知好歹了。 青鸢硬着头皮喃喃:“我不想这么快嫁人,还想多陪陪阿娘。” 贺容音忙将她这话打断:“女大不中留,阿娘现在唯独盼你能尽快有个好归宿,你若实在不舍阿娘就常回家看看,反正沈堰以后大概率也是留京,你多回娘家几趟无妨的。” 青鸢所有的退路与说辞好像全都被堵住,硬着头皮坚决不相看怕是行不通。 瞿坚多心问:“鸢儿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若是有的话,一定说出来。” 她的顾虑是瞿涯,可这话,如何敢说。 一旦说明,怕是会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先不论侯爷会厌她,阿娘羸弱的身子又怎么承受得了…… 真是煎熬。 “没有别的顾虑,我,我去相看,阿娘替我选定时间吧。”青鸢不得已应付下来。 贺容音闻言立刻喜上眉梢,盼星星盼月亮的事终于要成,她实在欣喜。 “好好好,阿娘看着去安排,你带着夏蝉尽快去街里置办几身新衣裳,过不了几日就叫你们在家相看。” 侯爷因夫人高兴而感开怀,也跟着玩笑道:“看来侯府是要好事将近了。” 青鸢笑不出来,手里的帕子卷了又卷,沾的都是汗。 宋棠川默默在旁听着一直没说话,面上始终如常,心里却是忍不住直打鼓。 表哥走前可是特意嘱咐他,一定替他看好青鸢,她身边发生什么事都要如实飞鸽传书相告…… 要不是因为这顿饭,青鸢与人相看的私事他哪会这么早知情,可偏偏就是让他知道了。 就是吧,表哥才刚走半月,眼下或许还未行军到边境呢,这战还没打起来,他就先传去这么叫表哥分心的消息,是不是不太应该啊…… 宋棠川有点犹豫。 从侯府一路犹豫到公主府,还是没有决定好。 进门,正好碰上母亲大人刚从宫里回来,不知为何面色带愁,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 宋棠川上前殷勤扶起长公主的胳膊,笑嘻嘻问:“阿娘,何事发愁啊?” 长公主摇摇头道:“还不是平阳,正在宫里闹脾气呢。皇兄与她商量说,如果此番涯儿能凯旋回朝,就准备将平阳下嫁于他。平阳不愿,心心念念着祁羡,如何都不肯应允,与皇兄闹得不太好看,我跟着去劝也劝不住。” 说完,很是头疼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长公主被贴身婢女扶着回房歇息去了,留下宋棠川自己原地琢磨个不停。 这又是陛下赐婚,又是侯府相看的,表哥与青鸢姑娘之间的阻碍可真是不少。 既如此复杂,还是如实相告最好。 宋棠川最终下定决心,取来纸笔,寻来驯养好的信鸽(表哥专门送来的),将青鸢即将与人相看的真实情况,如实传去了北地。 作者有话说: 收到信的柿子: 第46章 第46章 因贺容音对青鸢的婚事极为上心, 瞿坚为讨夫人欢心,执行力自然也是毫不拖沓的,才过去两日, 青鸢就被动得知三日后要与沈堰于家中相看一眼。 当然,明面上沈堰只是侯爷邀来的客人, 与他同行来府的还有三四位,只不过别人并没有机会能被引至后苑花园短暂停留, 唯他特殊而已。 青鸢这几日难免心情郁郁,与人相看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头,如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她忽略不了, 也无法挪移。 只能一步步被推着向前走, 见招拆招。 当然, 她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瞿涯回京后知晓, 她曾趁他离京之际与别的男子相看过姻缘, 依他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 还有对她霸道到极致的占有欲,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一定会气恼到不行,少不了要发顿火气, 更甚还会去为难无辜的沈公子, 这些都不是青鸢想看到的。 她考虑的多, 越是这样, 心理负担越重,以至于相看前夜一宿没阖眼,第二日顶着一双困倦深深的眼睛,无精打采地赶去后苑花园赴约。 两人第一次见面, 彼此极尽客套,或许因为双方都不是外放的性子,起先聊得并不热络。青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若是沈公子压根对自己没眼缘,没看上自己,那她迎面的难题不是迎刃而解了嘛。 可是,她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偏头就瞥见沈堰悄悄红透的耳朵。 原来他是羞涩之中压根不敢正脸瞧她,更不好意思随意搭讪。 如此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青鸢轻咳一声,决定采取措施,于是开口委婉列举自己的缺点短处,好让对方对自己的皮囊之外也有个更全面的了解。 “从小到大我一直与琴为伴,其实是个十分无趣的人,对除琴以外之事都不太感兴趣。我知晓若是未来丈夫在京为官,有些场合少不了要让夫人跟行同去,并借此与京中贵妇人们打成一片,以助官人仕途一臂之力。上述这些,我恐怕都做不到,我最不擅的就是与人打交道,更不喜欢那些纷纷扰扰的场合。” 沈堰出身低,在京没有家族背荫,若是将来初入官场,身边自然缺不得一位能帮他快速融入京城官圈的贤内助。 青鸢这番话,算是直接切入了要害,遇到稍有事业心的郎君,恐怕都要有所犹豫。 她说完,不动声色,静静看向沈堰,等他表态。 沈堰却只是清雅笑笑,一派和煦说:“这不是问题,我亦不喜与无关紧要之人结交,那些无聊的应付场合,我不会要求自己未来的夫人非要掺和。” 青鸢一愣,欲言又止,这招居然对他没用,不应该啊…… 她只好另想它法,言辞更犀利,话语也更直接:“你应该也在外面听到一些谣言了,有些人议论说我是阿娘在外面的亲生女儿,实则不然。我与阿娘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我的生母曾与阿娘交好,后来生母因病去世,阿娘好心将我教养在身边,如此而已。所以说起来,我与侯府的关系系连得并不紧密,我本人也并不希望,自己将来的夫君是因看中了这一点,才愿意与我成婚的。我的意思,不知公子能懂否?” 青鸢的声音始终轻轻柔柔的,但话中意思却很是冒昧。 如今沈堰已是颇受看重的贡士,虽出身贫寒,但才学丰赡,能在京中站住脚全凭自己寒窗苦读的辛苦与策论实力,然而青鸢轻飘飘的一番话,赤裸裸将利益关系摆在明面上,暗指他为官想走捷径,无疑是对读书人的折辱。 青鸢如果有别的法子,也不会无礼地出此下策。 然而沈堰并没有生恼,面上更无任何波澜起伏,他依旧平和道:“我并不会因为姑娘是侯爷的义女,或者背靠着什么更了不起的大人物,就同意与姑娘结亲。沈某今日赴宴,全因老师引荐,为不辜负老师盛情,故而没有推辞。成婚是人生大事,姑娘担忧沈某是只谋利益之人,有所顾忌,情有可原,只是沈某可以保证,婚姻并非我眼中的交易品,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与姑娘身份无关,只在双方是否情投意合。” 对方言语诚恳,青鸢有些汗颜。 她刚刚那番话,无异于是对沈堰的恶意揣测,两人第一次相见,这样说显然无礼。 好在沈堰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苛责她的言语冒犯,开口讲完后,面上依旧一副谦谦君子的和气模样,叫青鸢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她略带歉意说:“是我唐突了,还请公子莫怪。今日我们大概对彼此有了初步了解,公子胸襟宽宏,亦有青云之志,将来一定前途光明,而我的出身只是一介不入流的琴师,与公子未来的前程似乎并不相配,将来更不能相辅相成。” 摘清侯府与自己关系的法子行不通,青鸢干脆直接贬低自己,好让沈堰权衡着退缩。 闻言,沈堰似乎是笑了下,紧接回复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依沈某看来,弹琴与读书是一样的,都需勤学苦练,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寻不得任何捷径。读书人学到极致登科为官,弹琴技人练琴练到极致成为琴师高手,那么进士与琴师又分得出什么高低贵贱?既出身低,吾不自轻,无人能轻吾。” 结尾那句,振振有声。 青鸢不自觉的,竟也跟着受到鼓舞。 她意外沈堰会有如此通透又深刻的见解,欣赏同时,亦有佩服。 如果不是这样尴尬的时机,她其实愿意与沈堰交一个朋友,两人有相似的坚韧一面,亦都对命运有抗争之心。 “姑娘话语间再三拒我,可是没有看中沈某这个人?”沈堰突然直接起来,神容都是认真的。 青鸢一愣,这叫她怎么回…… 若是坦言明拒,阿娘那里如何能交差,说不定她前脚刚说沈堰不行,后脚名单上的其他三个人明后日就会被邀进侯府。 应付一个就如此头疼了,真若直面四个,青鸢只觉比吊死还难受。 她偏过目光,斟酌道:“我,我对你还不了解,至于看不看中之类的话,不太好说……” 沈堰面上一闪而过的喜色,耳朵依旧很红,含蓄问道:“所以,是可以继续了解吗?” 在应对一人与应对三人之间,青鸢还是更愿意选择前者。 她不得已点了头:“再了解了解吧。” 沈堰松了口气,弯唇温和笑笑,俊儒气质颇佳。 他思吟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犹豫模样,默了默后还是开口道:“恕沈某直言,姑娘或许觉得沈某还有待考察,但沈某见姑娘,已是一面倾心。我无需多考虑,多了解,只要姑娘肯点头,婚期何时循定都好,我愿意一切听侯府安排。沈某说这些,并不是想给姑娘压力,只是觉得一面倾心不易,坎坷变数又多,只好借有限的机会向姑娘阐明心意,当然,姑娘选不选我,我都不会生骄亦或生怨。” 离开后苑凉亭,青鸢心事重重,步伐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小院歇息。 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棘手。 沈堰此人,性情不错,长相也好,为人正直,官途光明,可惜两人真没缘分。 若是他对自己没兴趣,一切还好迂回,最起码能够勉强应付了阿娘,如今话都挑明,他又那样坦诚,说什么一见倾心……实在叫青鸢招架不住,束手无策。 如何是好呢? 若是瞿涯在京,何需她来费这个脑子。他那样凶神恶煞,先前有人在樊楼偷偷看她都被瞿涯警告威慑,更别说如今挡在她眼前的朵朵桃花,瞿涯若在,恐怕会干脆利落地直接将整棵桃花树连根拔起,大卸八块,一片叶子都不留。 她原本受不了他的霸道与强势,如今,竟对曾经被他相护的感觉生出几分怀念来。 夏蝉给青鸢斟了杯花茶,递上前来,忍不住好奇打听问:“姑娘,相看得怎么样?” 青鸢饮茶润嗓,叹口气说:“怕是有点麻烦。” 夏蝉关询:“沈公子人不好吗,可是名不副实?” 青鸢摇摇头,面色凝重又为难:“不,他人不错,相貌谈吐俱佳,任何人与他接触,初印象大概都不会坏。只是说话有些直,照他这么个直接给的风格,真是与阿娘默契到了一处,若顺其自然发展,恐怕我下个月就能从侯府出嫁了 。” 夏蝉瞠目,压低声音问:“那世子……” 青鸢安抚地看了夏蝉一眼,冲她露了个苦笑:“与你玩笑罢了,你觉得我敢背着世子嫁给别人?还是趁他出征之际。若真如此,那他回京怕是要翻天覆地捅出个窟窿来……” 姑娘还有玩笑的心思,那就是还有迂回的余地。 夏蝉松口气道:“姑娘想到应付夫人的办法了吗,只是夫人还好,如今侯爷也夹在其中,着实难以周全,实在难办。” 青鸢也没有上上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如是能提前与沈公子说清楚,再叫他好心帮我短时应付着,或许还能拖一拖。只是……” 只是,沈公子对她算有好感,如此还叫人家帮这个忙,实话讲,有些不地道。 夏蝉同样一脸愁容,追问道:“只是什么?” 青鸢也不能实话实说,便随意一扯:“只是怕沈公子不愿答应。” 确实啊,不过一面之缘,连有交情都谈不上,人家何必要招这个麻烦。 …… 正当青鸢不知如何应对与沈公子的后续接触时,简直老天都在帮忙,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贺容音竟有胎动生产的迹象。 一时间,侯府上下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贺容音身上,谁还顾得了青鸢与沈堰的进展。 青鸢一面担忧着阿娘的身体,一面想着之后有时间一定得去庙里拜一拜。 贺容音生产顺利,诞下男胎,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这一胎她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青鸢在产房里帮忙,全程听着阿娘撕心裂肺的喊叫,又见了那么多的血,心疼不已,更心有余悸。她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要面临这样的劫难,身心都承受极限的痛苦。 她本能惧怕,甚至对怀孕生出排斥感。 后面的日子过得趋于安稳,阿娘的身体逐渐恢复,京中朝臣们的内眷纷纷登门来贺。 青鸢记得其中几张面孔,当初在阿娘的婚宴上,有几位夫人曾背地编排嚼舌根,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风凉话,如今眼见阿娘与侯爷的孩儿出生,知晓往后阿娘侯府夫人的身份能坐稳,竟是这么快换了面孔。 她懒得拆穿这些人的虚情假面,只要阿娘高兴,她愿意尽量与这些人维系好表面和气。 …… 晌午刚过,宋棠川携礼而来。 其实此事依礼轮不到他这个小辈出面,但其父宋叙安当然不会赏脸,登门给代替她胞妹位置的女人贺祝,至于长公主,与丈夫一心,自然也不会来。 两家沾亲带故,总不能真的断了,故而只能由宋棠川夹在其中,不尴不尬地联系着。 宋棠川先前答应了姑父,有机会替他邀请父亲小聚,原本被他几番劝磨,父亲终于点头松了口,可不巧竟赶上新夫人孩子出世,父亲想起早逝的姑母,心里不忍伤怀又窝火,与姑父相聚的事就此作罢,后面提都不提了。 对此,宋棠川表示已经尽力。 看望过侯爷幼子,宋棠川不准备多留。 贺容音吩咐青鸢相送,两人一路朝府门方向走,四周无人,两人没有装作不识,还压低声音说了会儿话。 谈及先前的工事,宋棠川突然问她道:“你知不知晓,表哥走前为何专程托我秘密填埋密道,不留任何痕迹吗?” 青鸢也想过这个问题,其实她觉得此事并不急,世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填不填,何时填,后面有大把的时间可选择,不愁没有合适机会的。 不过世子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她想不通也没有再继续揣测。 “或许是一时兴起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填就填了。”青鸢轻松道。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心头空落落的感觉早都淡去,如何都无所谓了。 宋棠川表情微妙一变,深深看了青鸢一眼,不知是什么眼神,又暗含什么深意。 总之,不同寻常。 青鸢多心一问:“怎么了?” 宋棠川没卖关子,方才他主动提及工事,就是想把话与她说明白:“表哥想得长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考虑的是,如果此番北上出征他战死沙场,万不可给你留下任何风险把柄。那密道是最不好抹去的痕迹,所以他事先找上我,让我将风险替他隐秘排除。别的都不可惜,就是那些价值不菲的夜明珠,以后深埋地里,再见不得天日,你应该是见过的,以后可是见不到喽。” 宋棠川一定是故意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她不知情的事,然后说完就走,不给她任何开口机会。 如此,青鸢闷闷排解不出,只能一遍遍想着瞿涯,一遍遍重复对他的思念。 他怎么能在出发前,就开始顾虑起自己的身后事? 多么忌讳,不吉利! 如果青鸢事先知晓,一定不会允许宋棠川带人动手填埋密道,她不要那些所谓周全,更不在乎规不规避风险,她只要瞿涯心中有所挂念,然后惜着命,活着回来见她。 当天晚上,青鸢情绪起伏,忍不住哭湿了枕头。 自瞿涯北上已过月余,这是她第一次,想他想到难眠。 作者有话说: 异地不会多久的 第47章 第47章 贺容音在侯府坐着月子, 该操的心是一点没少操,身子才刚刚恢复些,就想起来念叨青鸢与沈堰的发展进展, 总想努力从中做推动。 青鸢受不住阿娘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不得以, 又在阿弟满月酒前与沈堰见了一面。 两人先前算是互相坦诚过,沈堰言道对她倾心, 不为任何外在助力,只是钟意她这个人,而青鸢也直言, 自己眼下还不想那么快嫁人, 更舍不得离开阿娘身边。 沈堰很是体谅她, 只说自己会等, 还很为她着想的并没有勤来侯府拜谒,纵想见她, 也一再克忍。 青鸢将对方的诚意看在眼里, 如果不是真相一说牵扯太大, 她一定忍不住与沈堰实话坦言,她的心早已经给了瞿涯,她名义上的兄长, 不管多久也不会情移, 他等不到的。 第二次见面, 沈堰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 姿态轻松很多,但依旧总忍不住面红耳热。 青鸢暗自反省,明明自己没说什么,更没有做任何出格勾撩的动作, 他为何总是一副被勾魂一般迷瞪瞪的模样,还眼里全是她! 两人也没怎么深入聊,对于青鸢而言,与沈堰再见面无非就是应付阿娘,她避无可避才答应了一次,全当任务来完成。 沈堰倒是主动与她敞开心扉,讲了不少自己少时读书的经历,如今一表人才又炙手可热的贡士郎君,曾经竟处家贫无以致书以观的窘迫处境,听着难免叫人动容。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吃过苦中苦,方晓黎民生艰,将来为官才能时时谨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更能有真正有为百姓谋恤之吏心。” 青鸢由衷道:“沈公子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官。” 沈堰微微一笑,深意挑明:“我话说得好听,万一只是嘴皮功夫呢?如果姑娘愿意,沈某想邀姑娘在我身畔,督我今后为官清正。” 青鸢薄唇轻抿,没有回应,沈堰颔首并未强求。 这一次见面过后,青鸢下定决心,今后再不可与沈堰去见第三次了,如今两面而已,他便是一副将她认定的架势,继续接触下去,实在不好收场了。 后面贺容音找到机会,询问青鸢与沈堰发展如何,青鸢故作一脸愁容,叹气道:“前后与沈公子接触了几次,鸢儿还是觉得他为人古板无趣,彼此之间也没什么话能聊的,阿娘,强扭的瓜不甜,我想还是算了吧。” 贺容音不好被糊弄,当即追问:“可先前有次我问你,你不是还说与人家聊得不错,想再接触试试看嘛,这才过去多久,你们就彼此无话了?” 青鸢早就打好腹稿,应付的话张嘴就来:“阿娘,先前你刚生产,身子还弱着,我怕你月子里为我忧愁,万一伤了身,才只挑好话与你说的。后面我的确又尝试与他再接触,可不中意就是不中意,再见几次也没用。你若非叫我挑出对方的错处,我也挑不出来,就是与他没什么眼缘吧。” 贺容音认真思量一会,抱着一丝希望问:“真不行?上次阿娘见过沈堰一面,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博学又知礼,模样也生得好,与你站在一起看着十分相配,要不再……” 青鸢直摇头,一张小脸满是烦愁:“不要了,真不合适,再说阿弟的满月宴快到了,最近我只想挂念此事,至于别的,都放缓再说吧。” 贺容音叹了口气,见青鸢心意已决,终于不再在沈堰这里继续抱希望:“罢了罢了,眼下先办你阿弟的满月宴,等满月宴一过,阿娘再仔细看看名单上另外三人哪位更合适,重新为你安排。就算你对沈堰没眼缘,那一个没有,总不至于个个都没有吧。” “听阿娘的安排。” 青鸢温声软语,面上一副乖觉模样,不与贺容音顶着说。 眼下拖过一时已是达到目的,之后就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阿弟满月宴一过,她就准备正式向阿娘提出搬出侯府,去城郊小院独居的决定。 她身份尴尬,原本就没有打算在侯府久住的,起初她陪阿娘进府时都提前说清楚了,等阿娘顺利生产,月子一过,她便不会在侯府继续叨扰。 当然,她更不会重回阆苑,继续去做阆苑的琴师,往后只想在城郊小院里悠闲度日,远离是非纷扰,安安静静坐拥一处琴坊,自研琴技同时,顺便教习感兴趣来学艺的孩子,如此,就是她心中的安宁所愿。 她没有更多的野心,如此就是最好了。 至于瞿涯的承诺,她不想提前去纠结。等将来真到了那一日,她不会退缩,定会坚定地站去他身侧,迎面所有的争议与困境,而在那之前,她会在小院里等着他,日日思念,盼他凯旋。 满月宴风风光光大办一场,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登门相贺,场面热闹非凡,与贺容音初嫁进侯府那日的冷清相比,已是截然不同了。 也怪不得官员们墙头草,当时既有侯府世子施压,又有公主府驸马爷明里暗里表露不爽,官员们战战兢兢忌惮这两位,不得已才冒着得罪侯爷的风险,借口推辞,婉拒赴宴。 到底今时不同往日,这么久了,也未见世子对新夫人有过实际行动的为难,至于驸马爷,毕竟不是一家人,难管别人的家务事。 久而久之,旁人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敢再拂侯爷的面子,轻易怠慢新夫人与小公子。 这一切的变化,青鸢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阿娘如今能展颜欢笑,轻松安宁地度日,以及阿弟刚刚出生就能受众人的尊崇看重,还有今日满月宴上阿娘与阿弟在侯爷身边,受到的所有风光与体面,都是瞿涯愿意给她们,她们也能有的。 如果他还是当初的为难态度,别说阿娘新夫人的位子不稳,就是阿弟今日的满月宴,都不一定能顺利办上。 是她选择走了一步险棋,拿自己做交易的赌注,好在,这个赌注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吸引瞿涯一些。 她已从他这里索取到自己想要的,那么以后,就换她去回馈他。 …… 满月宴当日,青鸢还收到了易尘的赠礼,以及一份注明由她亲启的亲笔信。 这次青鸢没有再像上回那般,怄气不拆封,她平静心绪拆开去看,信上开头是对阿娘与阿弟的寄福贺祝,内容也寻常,但之后便有试探的成分。 他以关询为名,含蓄试探她与瞿涯如今的关系,并间接确认两人如今有没有因为那场而形同陌路。 不知易尘是太了解她对阿娘安危的看重,还是确认瞿涯一定是眼里不容沙子,受不了被人误会的主,总之,他信上内容怀疑的方向,是趋向于两人已经决裂。 结尾,他写了一个地址,述明盼她回信。 青鸢眼底平静地将信纸重新折回,顿了顿,开口交代夏蝉:“这礼物你给阿娘送去,就说是易尘公子惦记她,特意差人送来的。” 夏蝉点头,目光落到青鸢手里的信纸上,犹豫问:“那这信……” 青鸢手一抬,将信纸递给夏蝉,淡淡道:“烧了吧,就当没有收到。” “这……”夏蝉欲言又止,但见青鸢眼神坚定,便未吭声,只接过信依言照办,“奴婢这就去。” …… 满月宴告一段落,青鸢后面寻了个合适时机,当着贺容音与瞿坚两人的面,认真提出自己想出府独住的想法。 听她这么说,贺容音实际不意外。 这原本就是她们事先商量好的,只是事到临头,心头浓浓不舍,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摇头不答允。 贺容音劝说道:“你安心在侯府住着就是,何必这么着急走呢?侯府这么大,空闲的屋子数不胜数,自有你住的地方。再说涯儿不在,若你也搬走了,府中上下实在冷清,我与侯爷一时间肯定都不适应。” 侯爷看着妻子眉心淡淡拧蹙,也开口附和道:“是啊鸢儿,你阿娘这么舍不得你,就再留下陪陪她吧。城郊的院子虽然早为你安置好,但你一个人过去住,我们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面对阿娘挽留的眼神,侯爷相邀的盛情,青鸢心里感动,却还是坚持一一婉拒。 她不能将这些好意视作理所应当,自己并不是什么侯府小姐,不过只是阿娘的养女,不该这般不清不楚享着侯府千金的待遇,更不可赖着不走,当是寻常。 阿娘的不舍只是一时的,再说以后她可以常回来探望,该有的原则和规矩,不能变。 “该走还是要走的,阿娘若不舍我,那我日日都回来看您,不会叫阿娘想见我却见不到。再说阿弟每日那么精神,啼哭的劲头都比别的婴孩更足更响亮,估计隔壁院落都偶尔能听到,侯府上下哪还会有显冷清的时候呢?” 青鸢这番话,成功逗笑了瞿坚和贺容音,叫僵持的氛围陡然变得轻松许多。 但贺容音还是不想松口,顾虑颇多说:“你一个人在外住,怎么照顾得了自己?” 青鸢早都想好说辞:“夏蝉功夫好,有她跟着我,阿娘不必担心我的安危,至于日常饮食,我们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在附近村庄里雇一个烧饭厨娘,总之不会饿到自己。其实,能拥有一处琴坊一直是我的心愿,与琴为伴,身处田园,悠然惬意,更是我向往的生活。阿娘……求你就允了吧。” 贺容音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青鸢相求的盈盈目光,实在不忍心再开口拒绝。 只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她走吧。 贺容音想了想,趁机提出交换条件道:“其实我看沈堰那孩子真不错,你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何?让他带你出去郊游玩玩,双方再接触一回。如果实在不行,阿娘以后一定不再多言相劝,怎么样?” 青鸢不愿:“阿娘……” 贺容音立刻打断她:“只要你同意,我也立刻松口,让你搬出去住。” 青鸢一番周全思量,认真思忖过后,为难点了头:“好,就最后再见一次。” …… 青鸢与沈堰将要单独出城郊游一事,迅速通过影卫,传到了宋棠川耳朵里。 乍一听闻此消息,宋棠川也很诧异。 怎么不知不觉的,两人的发展进度竟如此迅速了? 对于两人相看的事,宋棠川当然有所知闻,不过他只听说,青鸢与那姓沈的仅仅是在侯府里应付着见了两回,根本没有任何实际进展,所以他也没跟着紧张什么。 可眼下,两人怎么就突然约上出城郊游,还是单独的? 宋棠川立刻警觉,他觉得这不是件小事,男女之间,情感升温说来就来,跟认识时间长短没什么关系。 认真斟酌一番,宋棠川秉持着对表哥信任的不辜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次找来训练好的信鸽,行动力很强地朝北寄出第二封飞鸽传书。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又刺激我们世子? 很快安排见面啦!醋醋狠du! 第48章 第48章 北地, 朔城。 霜风卷碎雪,冷月照枪戟。 这座黎国位置最北,又与北炎国相接壤的城池, 百年间,受过数次战争洗礼, 斑驳的古城堞上不知染过多少老兵将士的鲜血,风声呜咽呼号中, 显得毅然又悲壮。 瞿涯身着精铁玄色铠甲,手握剑柄,威然立于城墙最高处, 甲胄森森, 披风翻扬。 他目光定定向北眺望, 远处枯黄的芨草一望无际, 直到尽头,便是北炎国属地鸦谷。 十日前, 瞿涯与祁羡、武将军, 以及另外几位军队高级将领, 联合制定好一套周密的备战计划,鸦谷就是他们计划攻下的北炎第一城,故而在那即将打响北上的第一战。 首战结果, 直接关乎北征军的整体士气, 绝不可有疏漏, 瞿涯身为主帅, 心事重重,想的比别人都更多。 没一会儿,祁羡也登上城墙,默声站于瞿涯身侧, 目光所向,与瞿涯一致。 顿了顿,祁羡先开口:“主帅放心,明日我打首阵,一切皆按计划进行。” 瞿涯若有所思,顿了顿道:“此棋很险,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祁羡轻松笑笑,好像即将面对危情的并不是他,而是别的不相干的人。 他平淡回:“虽险,胜算却大,我意已决,主帅不必相劝。” 两人一来一回的囫囵对话,连侯守在一边的佟木都听不明白,他隐隐觉得,世子与祁公子之间应该另有隐秘计划将要实施,并且这份计划,目前还无第三人知晓。 瞿涯重又开口:“既如此,我会全力助你,我们先前说好的事,你都放心。” 祁羡点点头,清俊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厉:“好,万事俱备,只看天意如何,若是不成,就是天不庇我祁家。” 瞿涯神色从容不变,他与祁羡对上目光,笃定说:“事在人为,我从不信天。” …… 鸦谷首战结果,关乎方方面面。 原本瞿涯是想亲自领兵攻城的,可是北征军的个别老将,明里暗里表示不服,一开始就反对瞿涯提前攻城计划,只差明说瞿涯心急只为争功。后来瞿涯有意亲自带兵打前锋,又遭反对,老将们纷纷劝阻,并趁机推荐昔日旧主之子祁羡领兵打响第一战。 这当然也并非祁羡的本意。 可那些老将就是执拗地认为,如此就是对旧主的忠心与维护。 瞿涯没有硬来,坚持与这些功臣老将相争,他很清楚,言语道理根本无法说服他们,若想全军上下一心,不再分什么新主旧主,必须寻到一个打蛇七寸的精准突破口。 就在此紧要关头,祁羡暗中找上瞿涯,提出自己思谋良久的“钓饵”计划。 这个饵,不是别人,是祁羡自己。 整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所冒风险极大。 两人提前言定好,就先依诸位老将的意思,第一战由祁羡亲自领兵叫阵,但他不会真的勇猛冲锋,所向披靡,反而会故意留出疏漏,给北炎兵将可乘之机,将他趁机活捉擒住。 而在此之前,祁羡当然不是以无名小卒的身份去叫阵的,而是会大张旗鼓,张狂叫嚣自己是尊贵的狄国公世子,北征军的主心骨。 此身份被擒,对方绝不会直接杀了他,而是会想办法利用他对北征军施以离间计。 对方越是想方设法思谋,越遂瞿涯的心意。 祁羡被擒,不过是给北炎军一个甜头尝尝,等到他们兵骄将馁,幻想北征军已成一盘散沙时,瞿涯会奋起突击,带一队心腹精锐攻其不备,破下城门。 计划的确在按照两人所想的进行,鸦谷的守将不过一蠢憨的莽夫,有勇而无谋,不知靠着什么关系竟做到了一城守将的官位,实在不堪一击。 唯一的不测变数是,祁羡在被瞿涯发现时,已经身受不轻的伤势,脸上有被拳打的痕迹,更甚两条白净的胳膊,也全是被火烧的燎泡,看着简直触目惊心。 在被擒后,祁羡自不能完全任人宰割,在得知北征军已发起正式的冲锋后,他怕对方拿他为质,于是提前打翻烛台,烧了捆绳,艰险脱身,并潜在城中暗处等待与援军汇合。 此战后,祁羡的“无能”被北征军老将们目睹,再无话可辩驳,至于当初坚定推举祁羡带兵的那几位,如今个个面色讪讪,谁都不愿再舔着脸冒头了。 而瞿涯,胸中藏韬略,腹内隐兵机,可谓智勇双全,此次大破鸦谷的首功非他莫属,当是不负他常胜将军的威名。 更重要的是,狄国公世子祁羡的命都是瞿涯救回来的,如此,还争什么争…… 众人心里都有一把秤,第一次上战场的贵公子,到底是不行,哪怕再力保推举,也难当大任,说难听点,恐怕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其父其兄都是沙场勇将,可惜勇者的血脉也并非每个儿子都受传承。 于是,经此一役,在祁羡甘于自我牺牲,不顾名声的助力下,瞿涯的主帅之位终于坐得稳固,军中老将也再不倚老卖老,顾念着旧主提携恩遇,不服瞿涯的点兵调度。 他们自觉已经尽力拥护世子,奈何世子自己不争气,既如此,他们之后听从瞿涯调遣,也不算辜负了老祁帅。 鸦谷之战暂时告一段落。 无人之际,瞿涯与祁羡有一次单独对话。 瞿涯先敬了祁羡一杯酒,诚意由衷道:“此战,首功在你,旁人不知,我便替旁人敬你一杯。” 自北上之日起,祁羡惴惴不安,一直紧绷着神经,如今终于一切尘埃落地,他心中悬石落下,终于能彻底松上一口气。 祁羡豪饮一杯,辣得面红,他不像瞿涯那般酒量好,只一杯,便面热耳赤了。 饮毕,他重新斟满,抬手又敬瞿涯:“是我该敬主帅一杯,此番征途,你处境不易,不仅临危受命,还要受自己人的为难与掣肘,着实辛苦了。那些军中老将们都耿直以为,只要坚定地拥护我,排斥你,就能在帝心难测之际,保住祁家的兵权。然而他们并不知,这样莽撞的拥护,无异于催着陛下快些落下致命铡刀,他们的声援就是最强的催命符。 若非主帅不计前嫌,愿意与我演上这么一出釜底抽薪的戏码,叫那些老将别无选择,我祁家未来之命运当真难测…… 在此,我替父兄,再敬主帅一杯!” 祁羡一连多饮,眸底浑浊,浓生醉意。 瞿涯陪着酒,并没有少喝,然而面上只显微微酡色,眼神依旧很是澄明。 两人酒量高低,差异鲜明。 瞿涯开口:“狄国公府如今处境,确实艰险,不容乐观。然狄国公与世子两位兄长,好似依旧状况不明,每次的应对举动不是安抚帝心,力保祁家,反而总是装傻充愣,接连考验陛下的耐心,如此,命途危已。 当然,我只是个外人,不该随意指手画脚,其中冷暖,世子自知。世子是个聪明人,今日甘愿以身涉险助我于军中立威,是力挽狂澜在保祁家,在我眼里,你比你父兄都更适合去坐祁家的家主之位。今日你的这份忠心,待回京后,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希望陛下念你心诚,对祁家多多宽宥。” 祁羡目露感激,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来,颔首郑重其事冲瞿涯深鞠了一躬。 瞿涯连忙将人扶起,正想示意佟木过来,将人搀扶下去回帐休息。 祁羡却忽的一把抓上瞿涯的手臂,用力同时,眼神也从方才的醉意恍惚,陡然清晰一定。 他认真启齿道:“眼前顾虑并未全消,此番拿下鸦谷,主帅虽已尽数收服军中人心,但负责粮草押解供应的崔校尉崔平依旧是暗中的一大隐患,此人是我父亲侧室崔氏的表弟,他与兄长们是一条心,断然不会轻易配合。粮草辎重是行军重中之重,万一他真有懈怠之心,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一定要防微杜渐,提前杜绝!” 祁羡眼神一片混沌,话音却字字清晰,真是奇人。 瞿涯忍俊不禁,笑笑问他:“你到底醉是没醉?” 祁羡愣愣松开手劲,勉强算是听懂了。 他眨眨眼,慢半拍地点头回复:“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奈何此人是我心头大患,纵是醉了也不会忘,主帅一定要想好应对之策,不然我就白白落得一个草包名声了。” 瞿涯安抚拍了拍祁羡的肩膀,事到如今,祁羡已经是他能够信任的并肩战友了。 至于崔平,他早知此人要当拦路狗,只是防患于未然远远不够,最好提前化敌为友,或者彻底铲除。 “鸦谷一役告捷的消息,我还没有传回京城,崔平若还以为我们准备长久鏖战,眼下就是他动手脚的大好时机。如果我猜的没错,第二队粮草按计划本该已运行到鹿城,但此刻粮草或许还没从他的长毌坡离开。若我这时打一个回马枪,趁着大军在鸦谷休整之际,秘密潜回长毌坡,拿下他渎职的证据,晾他以后绝不敢冒死罪故意与我们为难。” 祁羡瞠目诧异:“主帅要回长毌坡?那都离京城不远了。如此一番周折,就对付区区一个崔平,是否太杀鸡用牛刀了?” 瞿涯似是去意已决:“粮草供应事大,在与北炎国最后决战前,此处绝不可有疏漏。” 祁羡自荐:“不如我去,主帅留在鸦谷,以应突发军情。” 瞿坚:“北炎人吃了大亏,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动作,若真有试探,此地有你与武将军足矣,我不会耽搁,解决完粮草之事就速速返回,放心吧。” 既如此,祁羡不再相劝。 他蒙着酒醉并不知晓,瞿涯千里迢迢专程跑着一趟,其实另有一番隐情。 当然,粮草之事确实为重中之重,不容任何漏缺与耽误。 但除此之外,瞿涯还有一份自己的私心。 到今日为止,表弟宋棠川从京城寄来的飞鸽传书,他收到了一封又一封。 原以为信上内容,无非关于青鸢的琐碎生活日常,却不想,在他北上的这段日子里,青鸢的日子倒是过得如此过活又舒心,甚至可能……都快忘了他。 很好。 很好…… 她将他的叮嘱全当作了耳旁风,不许她与那些贡士接触的提醒,她真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侯府相看,城外郊游,一见再见,似有情愫…… 信上一字字如此描述,绞着瞿涯那颗嫉妒火烧的心。 他将信纸燃了,化作灰烬,尤不解气,当下只想将青鸢桎梏身下,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再一寸寸的,叫她生吞下自己腹下的火胀。 这么不乖,就得受惩。 就算他再宠爱她,也不能随意轻拿轻放,只有罚过了,她才会真的长记性。 作者有话说: 异地结束!明天见面! (ps:战争戏份写起来太太费神了,好在马上就是感情戏!) 世子醋成这样,不得发了狠的那个啥 第49章 第49章 搬离侯府前夜, 青鸢寻得侯爷与阿娘的准许,亲自下了密室一趟,去看望“老朋友”。 距离上次与邹清清相见, 已过数月。 当初离开阆苑时,青鸢单纯以为自己一走, 昔日的纠葛夙怨全部能就此揭过,毕竟她不是害人者, 选择原谅的权利如何都不会落在对方手中。 然而没有想到,有些时候被害者没有计较之心,却难防小人得寸进尺, 以怨报德。 邹清清就是最好的印证。 如今, 她被囚于侯府地下密室, 手脚皆带镣铐, 蓬头垢面,形如枯槁, 再不复从前在阆苑时舞裙翩翩的光鲜亮丽。 两人隔着一排铁栏杆。 青鸢走近时, 对方正蜷缩在监牢一角, 满身脏污痕迹,肩膀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显而易见,侯爷不消心头之恨, 命人在此对邹清清用了私刑。 青鸢收回目光, 淡淡开口:“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听到她的声音, 邹清清像是有应激反应,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阴恻恻看过来。 她眼底浑浊一片,锁向青鸢的眼神带着极深的怨气, 整个人好似索命的恶鬼,外透着一副即将缠身的厄运架势。 邹清清有气无力,却还是狰狞着咬牙切齿道:“我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拜你所赐,青鸢,我死后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青鸢蹙了蹙眉,并未因她的恫吓而生胆怯,平静道:“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更何况,是你作恶多端,害人害已,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哪有机会再爬上来找我的晦气?” 邹清清挣扎起身,怒骂道:“青鸢你个贱人!前脚靠着与勤王殿下关系不明,住在阆苑顶阁享受风光,后脚就又勾搭上世子,避人耳目搬进侯府。侯府新夫人是你阿娘?嗬……旁人都不知新夫人的女儿贺鸢,就是昔日大名鼎鼎的阆苑琴师青鸢吧?你们母女俩为了荣华富贵,都是一样的下贱! 你娘为老不尊献媚侯爷,她的女儿更胜一筹,世子成了自己兄长还不够,竟还不知羞耻只想往世子床上爬,不顾伦理,不顾脸面!只可惜,我这话说了旁人都不信,连侯爷都听不进去一个字,好糊涂啊……” 她这话,前面几句根本没在青鸢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一个穷途末路的将死之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理会,真若气恼,才是上了她的当。 只是最后那一句,青鸢听完,眼神沉下,心跳更不受控制地一乱。 她没想到,邹清清居然在侯爷面前,大言不惭地议论她与瞿涯的不清白关系。她相信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侯爷绝不会被邹清清牵着鼻子走,他大概会认为邹清清是在信口雌黄,明知自己死路一条,便想方设法故意离间挑拨。 但是,侯爷也可能真的顺着邹清清所言,朝着从未想过的方向,略微琢磨。 哪怕不是真的怀疑,光有这个念头,已经很可怕了。 青鸢手心攥紧,面色克制如常,冷冷道:“你胡言乱语,谁会相信?我与世子关系清清白白,是你眼睛脏,看什么都不干净。还是省省力气吧,别关心我的事儿,多想想自己。你恶事做多,说不准下辈子都没法重新为人,将来到了地底,别忘多多积善,以求转世勿要投胎成了猪狗畜生。” 邹清清倒是先一步被激怒,脚步踉跄直扑过来,嘴里吐着污言秽语,双手扒着栏杆,哐当哐当用力猛砸。 迎面冲过来的味道,实在恶臭难闻,她被关在地下许久,哪有机会洗上一个澡。 青鸢下意识蹙眉,抬手压住鼻尖,屏住呼吸。 邹清清见她如此反应,面色更难看,她不甘示弱继续挑衅,没有在青鸢脸上看到除了平淡冷漠之外的情绪,她根本不死心。 “青鸢!我死你也别想多好过!你痴心妄想,还在妄图去当世子夫人吗?可笑至极!你装得清高自矜,表面婉拒了不少贵公子,可背地里还不是被世子没名没分地白白睡了,一个快被世子睡烂的轻浪贱货,还妄想飞上指头当凤凰?我呸! 青鸢,你的下场一定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男人都是如此,得到就不珍惜,你我都不会是例外,咱们走着瞧!” 发泄完,邹清清紧盯着青鸢的反应,一瞬都不放过。 然而青鸢只是冲她淡淡一笑,对她方才的攻击,全然无动于衷:“我比你容易知足,今后能拥有一方琴坞,余生与琴为伴,便觉满足。至于你想的那些,我没有想过,你说走着瞧,我却不知你究竟想瞧什么。” 邹清清嘴巴颤动半响,良久,艰涩吐出两个字:“虚伪!” 她眼神直直的,似要在青鸢身上盯出一个洞来才满意。 青鸢敛了笑,对上邹清清的目光,头稍微偏了下,抬眸仔细去看邹清清的脸蛋。 邹清清意识到什么,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紧接僵硬地缩肩去躲,去避去藏。 大概她也知晓,眼下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如此处境下,她最不想叫青鸢看了笑话。 “你别看!别看!” 邹清清蹲下身去,弯着腰背,将脸深埋进臂弯,躲藏青鸢的逼视。 青鸢没有留情,再开口,直逼心坎道:“至少人活着才能虚伪,死人连虚伪的资格都没有。我将来如何,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邹清清瘫坐下去,没了再开口的气力。 她不知已经被饿了多久,加之又受私刑,身体早遭不住,方才紧提着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 她大口喘息着,胸腔起伏,眼底依旧含着浓浓恨意,真是死不悔改。 青鸢也蹲下去,与邹清清隔着铁栏相对。 四目相视,青鸢语调轻柔,与邹清清先前的声嘶力竭相比,显得体面太多。 “你刚才说,咱们走着瞧,可是清清啊,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如何还能瞧得见我呢?”青鸢惋惜摇摇头,确认四周无人,她言语更无顾忌,自然怎么戳心窝怎么来,“其实,你猜对了一半,世子确实对我有心,只是并非我妄想去接近他,而是他费尽心思地想得到我。世子钟情我,杨桀迷恋我,至于你,永远也比不上我。” 青鸢亲眼目睹邹清清眼里的腾腾怒气滚到极限,而后慢慢趋于黯淡,直至沉如灰烬。 这番诛心之言,恐怕比任何私刑都更让邹清清痛苦。 青鸢不是不会恶毒,只是与她为善的人,自然能得到她的善意回馈,可作恶的小人,尤其不择手段害到她阿娘与阿弟身上去的,她是绝不会姑息放过的。 侯爷的手段是侯爷的,她也有她的报复方法。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再说的。 青鸢起身,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裙,还是从前那副从头到脚的精致派头。 细看,能看出比先前更华丽,也更矜贵。 “青鸢……你,你别走!别走!”邹清清猛坐起身,拼命伸手想穿过铁栏抓住青鸢的衣角。 然而青鸢早已经退开两步远,无论对方怎么伸手也不会触到分毫。 青鸢疏离又美丽地弯弯唇,在邹清清近乎撕裂的眼神里,头也不回地潇洒转身离开。 十日后,邹清清难挨囚室私刑,在精神与□□的双重折磨下,气绝于囚室。 侯爷命人裹尸丢于乱葬岗,死尤不能入土为安。 …… 城郊溪畔的小院是青鸢的私产,早在贺容音嫁入侯府前,她便自掏腰包,购置了这方院落。 前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黛瓦上积着白,院内的竹篱也凝着薄霜。 青鸢是赶在雪前带着夏蝉入住小院的,初步收拾布置,已然呈现一片温馨样貌。 雪断断续续地连下了几日,不大,但行路难。 起先贺容音就是以天气为由,想劝青鸢缓几日再搬,可青鸢担忧夜长梦多,生怕自己再在侯府多留几日,就避不可免要与阿娘名单上的第二、第三位人选“巧合”会面了。 一不做二不休,说走就走,免得棘手。 耳边少了阿娘的唠叨,的确是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舒了口气的轻松。 入夜,院中柴扉关严。 堂屋的泥炉烧得正旺,外面雪意簌簌,屋里却是扑面的暖烘烘。 青鸢与夏蝉主仆二人正惬意地面对面坐着,悠哉悠哉地围炉烹茶,好不安然。 略须臾,铜壶里的泉水咕嘟作响,沸泡撞得壶盖轻颤。 青鸢挽着青衫衣袖,垂目专注,手执茶筅轻轻击拂,乳白的茶沫浮于盏面。 茶水斟好,青鸢推一盏到夏蝉手边,邀她品鉴。 夏蝉仰头一口牛饮完,连连称赞:“好喝。” 青鸢问:“与昨日的相比呢?” 夏蝉眨眨眼,不确定问:“与昨日不是一种茶吗?” 青鸢抬手扶额,欲言欲止半响,并不想费力解释。 只道:“不重要,解渴就好,一杯够吗?不够再给你斟一杯?” 夏蝉不客套地点点头,憨憨一笑:“是有点渴,那就再喝一杯吧。” 青鸢摇摇头,伸手给她倒满,心中想,夏蝉真不是适合一同品茗的最佳人选。 两人正喝着,一个继续牛饮,一个小口慢啜,突然间,院外檐下的羊角灯遽然熄灭,主仆二人眼见院中一暗,起先并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风雪吹拂,将烛火拂灭。 可是,羊角灯灭下后,有道很轻的脚步声忽的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向里屋靠近。 开始时,只有夏蝉警惕察觉,然而那人越发肆无忌惮,甚至没有刻意遮掩放轻步子,就直冲冲地过来,丝毫不避,连青鸢都察觉到对方脚步踏实雪面发出的沙沙声。 青鸢放下手中的玉质杯盏,面色有点发白,开口颤巍道:“是不是来了贼人……” 夏蝉也是这样怀疑的,她们刚刚搬来不久,哪有什么友邻,就算有,对方也不会深更半夜到访,还如此鬼鬼祟祟地吓唬人。 所以,小贼的可能性最大。 大概还是提前几天踩好了点,确认这院子里面只有两个姑娘住着,连个男人都没有,入室抢劫或者偷盗都更易得手。 可惜他们想错了。 夏蝉虽是姑娘家,可一身武艺不俗,寻常的小毛贼犯到她手上,根本没有好果子吃。 夏蝉安抚地拍了拍青鸢的手,很扛事的语气:“姑娘莫怕,有我呢,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竟敢打我们的主意,看我不出去捉了他报官!” 青鸢赶紧交代:“小心些,提防着他们拿利器伤人,万一外面不止一个人,你对付不了,前往别硬来,金银细软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给他们也无妨,你千万不能受伤。” 夏蝉点头答应:“知道了,姑娘安心,我有把握。” 说完,拿着烧火棍便推门出去了。 青鸢进了内寝,拴上门揪紧手帕,等得战战兢兢。 她隔着房门有意去听院外的动静,可是过去这么久了,外面居然半点无声息。 太不正常了…… 她没忍住开口相唤,手心浸出了汗:“夏蝉,外面怎么样?” 无人回应,院中只有北风呼啸,枯叶簌簌。 青鸢心里慌跳得厉害,完全不明眼下状况,腹诽想着,就算夏蝉不敌贼人,应也不会一出去就全然无声息了啊。 难不成是刚迈出房门就叫人给暗算了? 实在有这个可能,青鸢越想越不安。 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弃夏婵于不顾。 她咬了咬牙,左右环顾一圈,抄起顺手的板凳,推开门就做足气势要往外闯。 结果,人刚莽撞直冲出去,就被人轻易夺去板凳,外面夜色太暗,她还识人不清呢,对方已经熟稔弯臂将她捞进怀里,紧抱不放了。 青鸢本能的反应当然是奋起挣扎。 然而鼻息间萦绕的气味是那么熟悉,身体反应先于眼睛更先一步认出了瞿涯。 不等她开口,耳畔边传来男人炙热的吐息,嗓音更是沙哑:“胖了,腰间终于能摸出二两肉,是最近侯府伙食太好,还是沈堰带你额外开了小灶?”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他来喽 第50章 第50章 晚空无月, 漆夜沉沉。 寒风裹着雪粒子不留情地直往人脸上拂吹,青鸢半眯着眼睛,看不清对方挨近的面貌, 灼热气息接近的刹那,她甚至以为是自己惊惶之下出现了幻觉。 瞿涯怎么会在京郊!? 这完全不合理。 他分明领兵北上已将近两个多月, 当下或是边境驻兵,或是攻城鏖战, 都合乎常规,唯独不该如眼前这般从天而降,带着一身寒霜, 乍然出现在她面前, 眼神炙热。 青鸢长睫如羽, 轻眨了眨, 眼神里的惊愕不消,迟疑僵硬地出声:“世……世子?” 瞿涯很轻地应了她一声:“嗯。” 青鸢忍下心惊, 从瞿涯怀里抽身, 扶着门框慢慢站稳。 紧接, 目光扫去他身后,确认夏婵无碍地立在远处,同她一样也是副瞪眼惊讶的模样, 这才松了口气, 卸下周身防备的紧绷。 瞿涯:“手无缚鸡之力, 还敢抡着板凳出来以卵击石, 万一真有贼人来犯,且夏婵不敌,你怎么办?” 青鸢小声道:“若是寻常小贼,两三个联手都不是夏婵的对手。再说, 世子的影卫不是匿在暗处护着我嘛,就算有盯看不及时的时候,只要我们闹出动静,他们总会过来。” 瞿涯眉梢稍挑,不甘心她着急从自己怀中躲开,于是伸手,霸道地往她纤纤细腰上搭抚,反复摩挲,舍不得放开,一副宣誓主权的架势。 青鸢太久没见他,也不是生了陌生感,只是这样与他一本正经言谈时忽生亲密举动,到底局促不自在。 于是,在瞿涯弯身贴近,欲将头埋进她肩窝时,她下意识出声言阻:“世子,别……” 别在人前,夏婵还在呢。 瞿涯闻言,动作一顿,脸色忽沉,明显不悦。 “别什么?我不能碰?” 他对上青鸢湿乎乎的眸,发晦的眼底冲击着浓浓的压迫意味,她不许,他偏要。 脆弱敏感的腰窝猝不及防被双粗粝的大掌有力地桎梏住,青鸢娇颤轻咛出声,刺激得瞿涯眸光更暗。 青鸢向来纵着他的硬脾气,加之心头积攒了那么久的相思情浓,被他如此一招惹,双腿竟立刻发了软。 “……不是。”她红着脸,暗恼自己没出息。 冬夜冷风凛冽,青鸢被吹得不忍缩肩,小声再道:“先进屋吧,我们有话细说。” 瞿涯寒着面容,并不配合。 青鸢贴实在他胸前,放软了态度:“晚间风大,兄长,我冷……” 这道称呼如今已并无不妥,贺容音顺利产下二公子,青鸢唤其阿弟,瞿涯理应同她一致,有这样的纽带牵连,他们之间称兄称妹,无人会觉得突兀。 青鸢甚至想过,就算在侯府,当着侯爷与阿娘的面,她胆子大些也能叫得出口。 只是其中意味的隐晦不同,只有他们两人能体会。 瞿涯不辨喜怒的一声:“兄长?如今你倒叫得顺口。” 青鸢一脸无辜,抬眼望向他的眸,自己的面容倒映其中,正在晦暗混沌之中自愿沉溺。 她轻轻询问:“兄长不爱听吗?” 瞿涯不再回复,板着一张脸,后槽牙咬得更紧。 兄妹,兄长…… 哪有寻常正经的兄妹,背地里会滚到一张床上去? 她这么叫他,已经不是撒娇意味,分明是找操。 青鸢又忍不住缩了下肩膀,娟娟楚楚的模样,不像装的。 不管怎么样,瞿涯纵是面冷,也舍不得真的不顾她。 他面色未缓,脚步却已经主动挪移,宽硕肩背替青鸢严密挡着风,顿了片刻,他偏开脸,对后吩咐:“今晚你住偏房。” 这显然是对夏蝉的交代。 夏蝉背脊一绷,哪敢驳声,压下满心的困疑,赶紧垂目应声:“是,婢子知晓。” 言毕,瞿涯揽着青鸢进门,干脆利索落下门闩,眸光汹汹,一副饿狼馁虎扑食的架势。 青鸢心脏跳着,刚要询问他为何突然回京,可是生了什么变故,然而话音未出,瞿涯已经等不及地捏抬起她的下巴,紧接欺身压过来,强势撬开贝齿,开始肆无忌惮地入侵扫荡。 “唔唔……先,先说正事。”青鸢有些承不住他的用力。 这时候,瞿涯哪里停得了,哑着嗓子道:“老子办你就是正事。” …… 偏房内,夏蝉正扒着窗户偷偷摸摸盯着主屋动静。 可惜离得太远,里面的对话音根本听不到,她又不敢直接过去贴着门边听墙角,当下一边担忧着自家姑娘的处境,一边好奇世子怎么就穿行千里,突然现身了呢。 正琢磨着,主屋烛火忽的熄灭。 夏蝉干瞪了瞪眼,心想世子也太猴急了些,虽说数月不见,难免相思,可也不能就……生扑啊。 姑娘身子娇,这么多年日不间断地用乳浇涿,皮子养得吹弹可破,哪经得住几番磋磨。 先前夏蝉就是忍着没说,她几次近身伺候姑娘沐浴,都看到那些被世子弄出来的痕迹,锁骨上、腰窝里、腿内侧,更多的还是胸口处,除了指印还有明显的吮痕,一看就知道得是一宿没怎么舍得放过,才弄得出如此触目惊心的红印。 她几次都心疼坏了,忍不住偷偷怪责世子怎么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且今日看世子来势汹汹的架势,比起从前的房事狂热程度恐怕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漫漫长夜,姑娘可怎么熬呀! 夏蝉一颗心惴惴难安,在偏房里急得团团转,可不管她怎么愁,也是有心无力,无法把手伸去那么长,护得姑娘脱离虎口。 …… 主屋内寝,瞿涯与青鸢解衣上榻,彼此面对着面。 说是解,其实并不准确贴切,瞿涯的衣袍还算是慢条斯理一件件脱下的,可青鸢一身湖蓝花绫仙裙却是直接被对方急不可耐两下撕扯开的。 衣帛撕裂声混着青鸢的娇嗔,刺激得瞿涯压抑不住,不断加深眼底的慾色。 他居高临下地压覆,双手桎梏在青鸢细细白白的腕口上,猎豹扑食的姿态,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青鸢眼神都已经被他又吻又摆弄得折腾涣散,他却故意中断,忽的停了。 想象中的满足感突然成了莫须有的空落落,青鸢怔怔的懵了,不解其意。 瞿涯弯唇,坏笑着问她:“怎么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 如果他没有直奔主题的打算,干嘛一上来就一把火将干柴点得那么旺。 两人都素了这么久,谁能抵得住这样的撩拨,眼下火势都能燎原了,他又再装正经! 青鸢顿生委屈,嗔怨瞪着他,反问道:“你不知晓吗?装什么……” 瞿涯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打量,肆无忌惮地审视:“我该知晓什么?是知晓你与沈堰相谈甚欢,还是知晓自你搬来此地后,他隔三差五就来看你?鸢儿坚持离开侯府得自由,倒是方便了他。” 青鸢嘴巴动了动,被他沉沉盯着,竟真生出些许心虚之意。 她摇摇头,忙解释:“没有隔三差五,沈公子就是在我搬到小院的第一天,顺路来拜访过一次,之后城郊一直在下雪,行路泥泞不便,没人再来过的。” 瞿涯抬膝往前一顶,开了开她的腿,膝盖不紧不慢研磨蕊芯,他一边欣赏青鸢变幻的神容情态,一边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问:“鸢儿是怪天公不作美,耽误了他的脚程?” 青鸢回答不出了,眼神已经变得湿漉漉,脸蛋耳尖全红着,樱唇轻喘,有气无力。 看来当下,还是享受多过难受的。 “不是的,我,我只是觉得这雪连下好几日,马车行进不便,耽误我进城看望阿娘和阿弟,除此外,别无他想,更与其他人没关系。” 瞿涯淡淡:“是么?” 青鸢努力地摇头:“当真的。” 瞿涯含笑,不过几下而已,膝头就像被浇洗过一般,真不知她是什么做的? 他故意使坏,指尖凑近到青鸢眼前,叫她亲眼看清那些连丝粘黏,赞许的口吻道:“怎么这么乖。” 说完,又眼神一晦,状似寻常地将食指抿进嘴里,再直勾勾盯着她瞧。 青鸢眼眶发红,快要哭了。 瞿涯复又启齿:“沈堰读书时,曾受过一位私塾老师的指教,此人来自京城,其内眷与京城薄太傅的夫人沾带些表亲。沈堰被你一眼迷了魂,加上后面几次见面与相处,愈发无法自拔。眼下,他已开始迫不及待地疏通关系,一心想请太傅夫人亲自去一趟侯府,替他提亲。若我不回来这一趟,真等到征战结束才回返,鸢儿是不是已经做了别人的娘子,脆生生地相唤别人相公了?” 他边开口边蓄势,最后一句说完,正好入进第一寸。 青鸢哼唧一声,生慌着一边努力容纳,一边焦急否认:“我与沈堰总共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世子不信吗?” 瞿涯倒是回得快:“我信,他若敢碰你一根头发,也活不到现在。” 青鸢被他这话吓得头皮一紧,瞿涯随着她的变化,难挨得当即蹙眉咬紧牙。 “鸢儿是要谋害兄长,还是准备谋杀亲夫?”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她不明所以,慌得说话都支支吾吾。 “要断……放松点。”瞿涯言简意赅提醒她,说完,又不忘恶劣逗弄一番,“如果要我必须选一种自残方法,除了那些不痛不痒的,哥哥最想断到你里面去,残了就残了。” 青鸢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明知瞿涯是在故意逗自己脸红不自在,还是做不到从容。 她脸皮薄嘛,哪比得了瞿涯刀枪不入。 “我与沈堰只是逢场作戏,只要应付着与他见了面,阿娘才不会催我催得那么紧。阿娘手里有份贡士名单,世子是知晓的吧,那些人都是阿娘千挑万选出来的,没有沈堰,也会有别人,我当然一个也不想见,可世子不在京城,没人帮我周旋,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想得不周全,还要被惩罚……世子真的好生不讲道理。” 青鸢一口气倾诉委屈,说得头头是道,大眼睛溜溜圆瞪着,眉眼间尽是妩媚动人,又时不时吸着鼻,倔强中掺着可爱劲,实在我见犹怜。 瞿涯没忍住,一下到了底,又连冲百来下,终于得了开口的间隙:“好好,世子不讲理,哥哥与你讲道理好不好?乖鸢儿,吞吞我,哥哥想你想得做梦都是你。” 他放纵同时又好似压抑无限,明明都打算将她生吞活剥了,面上却还要摆出一副与她好商好量的温柔假面。 真是明面的卑鄙,不加掩饰的坏! “那沈堰……”青鸢还想再说。 瞿涯不虞地打断她,耐心见底,只想攻占:“这种时候,我只想从你嘴里听到我的名字。你若再提他一个字,我就叫人绑了沈堰带到院外,叫他亲耳听听我是怎么在上他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哥哥好疯,dirtytalk妹宝呜呜 第51章 第51章 青鸢不知道自己死去活来多少回了, 直至被放坐到妆台上,晃荡的手腕不慎将台面的螺钿小匣打落地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她才堪堪从醉生梦死中回过几分神来。 瞿涯这时挨贴着她,重又出声, 沙哑的,沉晦的, 叫人不忍生怯的。 “沈堰带你去郊游,你们都玩了些什么?”他轻轻地问,重重地凿。 青鸢嘴上不敢顶撞, 心里却腹诽想着, 明明是他不愿听到沈堰的名字, 先前不许她提, 发狠地惩她,现在自己又开始挂在嘴边, 真是不讲道理! 青鸢想坚定开口, 然而一出声, 就全是颤巍的支离破碎。 当下,她连身形都定不住不晃荡,又如何能保证嗓音力足而坚定。 “没什么可玩的, 眼下又不是春季, 处处都有春暖花开的好景致, 初冬萧瑟, 叶黄了,树秃了,说是出去玩,不过是个见面的幌子。更何况, 我是为了应付阿娘才答应去的,哪会有观玩的心情呢。” 瞿涯淡淡一笑:“他不是给你烤了鱼吃吗,怎么不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青鸢嗔瞪他一眼,不满道:“这些事,既然都有眼线一一禀告给世子,世子何必再问。” 瞿涯眯了眯眼,捏抬起青鸢的下巴,口吻自带威慑力:“我要听你说,说得诚实些,仔细些。” 青鸢无可奈何,只好坦白:“也没什么好提的,就是沈公子说,他老家附近也就有条河,每到冬日,他都会与其弟一起凿冰钓鱼,且收获颇丰。他擅长这个,当时就想试一试,可不知道为什么鱼儿那么不给面子,那天他钓了好久一条都没钓到,我在旁边等得快冻死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沈堰只好从附近村庄找农户买了条冻鱼烤给我吃,味道就挺……一般的。” 她也不是嫌弃,就单纯实话实说。 闻言,瞿涯眸中寒戾淡了些,居然还与她玩笑:“鸢儿被养得嘴叼,他可养不好。” 这话听着不怎么像夸奖,青鸢本能去反驳。 “你才嘴刁呢,我可不挑食。” 瞿涯重重挺了挺腰,嘴角噙笑,一边眯眸欣赏青鸢快受不住的神情,一步慢慢开口道:“不嘴刁,怎么这么用力吃哥哥?除了我的,谁能喂得饱你,你敢想别人,我弄死你。” 他当然是吓唬她的,青鸢在他这里的死法,比别人都多一个。 只是,需他身体力行,亲自督刑,且半分不能松懈。 要不说,她小嘴儿刁呢。 “以后呢,还出不出去见他?”瞿涯又问。 每次一问,都带惩治,话音与动作同时,青鸢娇滴滴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失控好几次。 青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只好用力摇头,哪敢不顺从他,若不顺从,又要被训教——棍棒训教。 “不见他,不见了,只见哥哥……世子饶了我吧。” 瞿涯不满她最后突变的称呼,陡然起了恶劣心思,眸光觑向一旁,取来一盒胭脂打开,食指抹涂了下,而后用指腹轻轻擦到青鸢唇上去。 美人唇色原本就如粉红如樱,现下更加娇艳欲滴。 真叫人想亲啊。 还想,入。 “不诚实。” 说完,瞿涯眸色更甚,决定恶劣到底。他抬指往青鸢身上抹,左右延伸,赫然间,一支红梅生动绽于雪峰之间,一根枝桠,两朵梅,只是画之神韵不在他。 他目光灼灼游走,啧了声:“真想盖个章,落个款,好让所有人知晓,这副无价之宝的画作是由我亲临,可惜除我,世上再无人有机会能看到这一幕,鸢儿,你只能是我的。” 青鸢僵身,一动不敢动。 一动,梅花簌簌乱颤,更迷他的眼,他一定会眼底猩红来得更加疯狂。 可是,哪怕尽力不招惹,这份视觉冲击力带给她的代价还是难挨的。 青鸢没有任何支撑,全身只靠着两条往后撑去的纤细手臂,为了稳住身子,不从妆台上翻滚下去,她只能双腿缠住瞿涯,借与他牵连来护住自己。 瞿涯自然喜欢她的借力,她每次借他的力道,都得有借有还。两人如共乘一叶迎接风浪的小舟,同舟共济时,怎么才能更稳? 除了互相信任嵌牢更深还能靠什么。 于是他们亲密无间,展现合作力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挡过一次次浪头的席卷。 “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见沈堰,还有名单上的其他男子,你若敢再私自见他们,我便亲自到贺容音面前说我想要你,要她绝了将你嫁给别人的念想。”瞿涯警告道。 青鸢急声:“别,别去说。” 若真如此的话,阿娘说不定会当场受刺激昏晕过去。 瞿涯哼了声:“那听不听话?” 青鸢赶紧表诚意:“……听话,都听你的,不见他们了。” 瞿涯伏首,缱绻动情地去吻她,边轻咬她的唇,边开口再问:“那不听要怎么办?” 问完,他却不着急要答案,其实答案早已经被他放在明面了。 不听,当然是要受罚,要接受兄长的“棍棒教育”。 棍棒,要比夫子的戒尺好用得多啊。 …… 过去一夜,道上积雪多半消融,进城出城不再受阻。 一直牵挂着青鸢吃穿住行的贺容音,四五日不见女儿,十分想念,听闻马车已经通行,便立刻吩咐身边亲近的钟媪,将侯府厨房费火新做的「升平炙」,匀出一份带去城郊小院。 若只是寻常菜肴,可送可不送,然而这道菜,食材难得,就是青鸢以前在侯府居住时,大厨房也未烧制过,如此,贺容音惦记着自家姑娘,有好吃的自然想着她。 钟媪得了嘱咐,不敢耽误脚程,动身迅速乘马车出城,终于还是赶在饭点前到了小院。 小院最外没有圈高墙,只环围着一圈疏竹琵琶遮挡视线,钟媪第一次来,边慢走边看,总觉得姑娘只带着夏蝉一个伺候的在这住着,有些不太安全。 她提着食盒走至桑木柴门前,抬手扣了扣铜门环。 等了半响,院内静俏俏的,并无人来开门。 钟媪以为是自己敲得不够大声,遂又重复动作,加大力道。 终于,片刻后夏蝉脚步急慌地从里出来,明明后面也没人追她,可就是显得匆匆切切,慌里张里。 门一开,钟媪圆胖的身子挡在夏蝉前,笑着开口揶揄:“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有老虎呢,你慌什么啊,有人追你?” 夏蝉面色一僵,忙解释说:“没,没啊,我刚才在屋里待着,没听到敲门声,后来才听见院外有动静。” 钟媪不疑有他,又说:“我就就是给姑娘送点好吃的,当然,也有你的一份,你这丫头跟在姑娘身边可是饱了口福。” 夏蝉面上应着笑,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往钟媪提溜的食盒上看了眼,好奇问:“什么稀罕佳肴啊,还值得专门跑一趟。” “叫什么……炙来着,想不起来了,反正先前我听都没听过。这是侯爷抓门寻来食材叫人做了给夫人补身子的,夫人惦记着姑娘,这不趁着雪融通了车,立刻派我来送一份嘛。” “夫人用心了。”夏蝉将食盒接过来,在前引着钟媪往里走,步伐压得格外慢。 钟媪往主屋瞧了眼,见房门紧闭,狐疑道:“姑娘呢,不会还在睡着吧,这都巳时了。” 夏蝉借口道:“姑娘月信来了,身子不舒服,这两天总是觉得缺觉,身子也更容易乏,用早膳时姑娘起来了一会儿,现下又继续躺回歇着了。要不,这食盒先放在厨房里,等姑娘醒了,我再热了拿给姑娘吃?” 夏蝉一心只想将钟媪尽快打发了。 只有人走了,她心里紧绷的一根弦才能松下来。 钟媪闻言,想了想,嘟囔着道:“姑娘的月信一向很准啊,好像不该是这两天,我怎么记得……” 夏蝉紧张,感觉开口打断钟媪的思忖,强调说:“怎么会错呢,姑娘身体不舒服还能有假?你就放心把东西交给我,我放厨房里温着,什么时候姑娘醒了想吃,我立刻端进去。” 钟媪却是摇头,并不接受这样的提议,认真道:“这可不行,我来前夫人特意交代了,这菜必须得趁着热乎劲赶紧尝鲜,置放太久冷了再重新加热,势必影响鲜香口感。夫人一片心意,就叫姑娘起来尝尝吧。你若怕扰了姑娘遭训斥,便换我敲门。” 眼见钟媪就要迈步上阶,夏蝉眼疾手快阻了她,将差事重揽过来。 “我来叫,我来叫。刚刚我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姑娘许是醒了,钟媪先等等,我敲门进去看一眼。” 钟媪自然停步,答应得痛快:“行,你去吧。” 夏蝉硬着头皮上阶,靠近眼前那扇紧闭的房门,迟疑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任何声响回应,她焦灼不安,咚咚咚,再连敲两下,节奏比先前更加急切。 “……进来吧。” 忽然间,寂静被打破。 乍一听到青鸢的声音,夏蝉指尖掐紧,如释重负的同时,却依旧不敢真的放松。 先前房间丽一直没什么动静,别说开门声,就是推窗的响动也没有。 夏蝉猜想,此时此刻,世子一定还在里面,或许就躺在姑娘的香帐软榻里。 “咳……姑娘,是钟媪来送吃食了。夫人特意交代了,盒中肴馔须及时品味,放置久了恐怕失鲜,姑娘可否要现在尝尝看?” 须臾后,青鸢终于有气无力地再出声,话语带着湿哒哒的腻糊,钟媪听到,只当是姑娘来月信不舒服导致。 “别辜负了阿娘的心意,我去尝一些吧,夏蝉,你带钟媪进来堂屋等我。”青鸢轻语道。 闻言,夏蝉慌跳不停的一颗心终于稍微平复,赶紧回声说:“是。” 再好吃的东西,青鸢现在也没胃口,经过一番剧烈身体透支,她连精气神都还没恢复。 坐在饭桌前,看着钟媪打开精致食盒,又从里面慢慢端出色香味俱全的荤食,青鸢觉得饱了眼福,但食欲并无大增的感觉。 到底是阿娘的心意啊,不能不吃。 思及此,青鸢配合动筷多尝了几口,并连连称赞好吃。 她也不算是敷衍,食物风味确实不错,若非昨夜房事太过叫她彻底蔫了,她胃口正常时说不定真能吃下一整碗。 钟媪见状,满意点点头,又替贺容音传了几句关怀的话,到最后又特别交代青鸢,进城道路已通,有时间一定要回侯府看看她与阿弟。 青鸢一一答应,也叫钟媪替她给阿娘传了几句体己话。 钟媪走后,青鸢松了口气,她瞧了夏蝉一眼,后者得了眼色,立刻会意准备屏退。 走前,夏蝉问了句:“姑娘,这菜……” 青鸢懒懒摆手:“先放桌上吧,不着急收,出去吧。” 夏蝉忍住没往寝屋那边瞅,里面还藏着人呢,哪怕全程没异响发出,她还是战战兢兢。 毕竟替自家姑娘藏男人这事,真真是第一遭。 堂门关上,青鸢回了寝屋,利索爬上床去,将瞿涯身上遮挡的被衾全部掀开。 方才情急之下,她一股脑将两套被衾棉褥都堆压在瞿涯身上,生怕被钟媪察觉丝毫有异。 眼下,见瞿涯老老实实真的听了她的话,全程配合,被捂得满头汗津津。 青鸢有些歉意开口:“事急从权嘛,世子千万别恼,阿娘特意给我送来了风味美食,我分世子一些,当做弥补?” 瞿涯擦了擦汗,不与她计较,只问:“送来的什么?” 青鸢如实回:“荤食,也不知是什么肉,没吃出来,但味道还不错,世子要不要尝尝?” 瞿涯舔舔唇,的确是饿了。 先前他在外素了那么久,又实在想心上人想得彻骨,昨夜面对青鸢时情难自抑,冲动之下根本控制不住,生猛干了整晚接近天蒙蒙亮时方才抽身歇停。 到底是份体力活,别的都还好,但不进食不行。 瞿涯点头:“好,尝尝吧。这么早赶来扰我们安眠,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好东西,还值得你娘专门派人辛苦跑这一趟。” 他很快穿好衣裳,跟随青鸢脚步,去堂屋用餐饭。 只看一眼,瞿涯也不清楚那是什么荤食,便坐下用竹箸夹了一块入口,嚼一嚼略微品味,眼神忽而一眯。 他顿了顿,看向青鸢,略带深意说:“你娘疼你,这肉真没少送。” 青鸢微怔,问他:“这到底是道什么菜啊,你吃出来了?” 瞿涯只是笑,不答复。 青鸢一时被他勾出强烈的好奇心,追问个不休,瞿涯被缠得没法子,总算如实说了。 “是鹿肉,这道菜名为「升平炙」,由烤熟的鹿舌和羊舌混炙而成,做得好膻味全无,入口肥美鲜香,宫宴上常有。且大补,尤对刚生产完的妇人,或者……房事勤的男子。” 青鸢原本在认真听,听到最后,到底没忍住看了瞿涯一眼。 瞿涯也正在看着她。 这个对视有些不同寻常,两人一时谁也没开口。 静默片刻,还是青鸢打破沉寂,不自在说:“可能阿娘也不知吧,她送我来尝,就是想我也能跟着补补身。” 瞿涯又笑了,混不吝,带点坏的那种:“这道菜对你阿娘有用,对你,没什么用。鸢儿想补精气神,不如多用用我,哥哥补给你的一定更精,这事能显在气色上。” 青鸢抿唇,脸颊连带耳朵一下子全都烧起来,滚烫滚烫的。 而这时,瞿涯又在她眼皮子底下,一口一口将那盘鹿舌做的「升平炙」痛快地咀嚼咽下,还吃得有滋有味。 只是,他嘴里吃着肉,目光却汹汹直盯着她不放。 一时间,青鸢都不知,究竟谁才是他真正的盘中餐。 作者有话说: 呜呜来晚啦,这章力求赤鸡写了好久好久! 香饭饭,请吃! 然后,明天应该还有饭… 第52章 第52章 对于上次带青鸢去冰面垂钓未能钓上鲜鱼一事, 沈堰一直耿耿于怀。 先前他对她所说的,在老家时常与阿弟凿冰洞放饵钓鱼,收获颇丰的话, 并非是夸口。 因家中母亲擅长烹香做饵,他自小与伙伴们到河边摸鱼捉虾时, 都是第一个装满编蒌的,这么多年来, 除了会读书以外,他能说是擅长的闲事,也唯独钓鱼而已。 所以, 他主动提议冰钓, 无非是想在自己心仪的姑娘面前显露一手, 好叫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闷沉无趣。结果当日一番折腾, 不仅一条鱼都没钓到,还害得人家姑娘差点染了风寒。 沈堰十分介怀, 过意不去, 回去后深刻反省自己, 后又专程跑了一趟,带着自己做的鱼食找到当地的村民请教方法。 村民大爷将他拿来的鱼食放到鼻下一嗅,当即蹙起眉头, 一脸的嫌弃:“你用的是熟麦混着芝麻炒的吧?这饵肯定不行的。江南的鱼是习惯了水乡软食, 爱吃甜丝丝的玩意, 可咱北方的品种都是啃着冰碴长大的, 自然吃不惯你这个。” 沈堰的确忽略了地缘气候差异,忙虚心请教:“那请问老伯,什么样的鱼食才好用?” 大爷捋着胡子笑笑说:“咱北方的鱼性子野,吃食得够劲, 你用晒干的红虫磨成粉,掺点玉米粒,再加上点曲酒,这样腥甜味够浓郁,水下的鱼才会上赶着来咬钩,什么五道黑、细鳞鲑,还有肉厚的怀头鲶,这些都在水下藏着呢,保准你能收获满满。” 沈堰请教完,重新恢复信心,他给了大爷钱银当做谢礼,而后决定一雪前耻,再去河面冰钓一次。 这一次,果然收获颇丰,钓了满满一竹篓的鱼,证明不是他实力不行,只是饵有问题。 唯独可惜的是,这回没有青鸢在旁看他等他,一番收获也显得没那么有成就感。 想起上次他无奈之下带人家吃冻鱼,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着如今正是补偿的好机会,便抓紧带上活鱼直奔青鸢的小院,打算亲自为她炖煮一锅鲜鱼吃,当是赔礼。 近来与青鸢几次见面,沈堰觉得两人关系应是越走越近了,既然青鸢对他未有明显的排斥表现,还一再接受他的邀约请求,那么她的心意或许…… 这般思忖之下,沈堰心头一阵狂跳,只觉豁然开朗,拨云见月。 他满心热切,不由加快步伐脚程,期盼能快些见到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昳丽面孔。 先前,他求上师父师母,请他们托请太傅夫人帮忙上门提亲时,被老师教训说昏了头。后来一番自省,他亦知自己的心急与冒失,可只要一想到自己还有那么多的竞争者,想彻底拥有青鸢的心思便完全无法自控。 不是他急,而是现实根本容不得他缓。 只要差池一步,心上人恐怕今生都与他再无缘了。 …… 钟媪送来小院的那份「升平炙」,最后到底多数都进了瞿涯的口,青鸢心虚想着,既然没有丝毫浪费,应也不算辜负阿娘的心意。 饭后,两人一起拥着睡下,昨夜他们几乎算是整宿没怎么合眼,早上的安眠又遭人扰,故而白日里补的这一觉,两人相互依偎直睡到申时,才勉强睡饱,重新养足了精神。 到了这会儿,青鸢才终于想起询问瞿涯正事。 两人躺着未起身,青鸢娇慵的趴在瞿涯胸口上,气息弱弱的开口:“世子不着急走吗?你挂帅出征,眼下却私自回京,如此,岂不是在犯欺君重罪。” 闻言,瞿涯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并不把眼前的危机与风险当回事。 他口吻慵懒道:“所以藏在你这儿,白日我不好露面,不如安心补觉,今晚我就得趁夜走了。” “这么急……”青鸢喃喃,又追问道,“世子回来一定不是只为了看我,可是前方战况出了什么变故?” 瞿涯大掌摩挲着青鸢圆润的肩头,粗粝带茧的指腹触着吹弹可破的嫩皮子,没蹭几下,雪肤上便泛起了粉红色。 真是哪哪都娇,比豆腐还嫩。 他贪恋手下的触感与软温,一边继续抚,一边笑着反问:“为何回来不会是只为看你?哥哥如何想你的,昨夜百般地疼过你,还叫你体会不出吗?” 问完,他凑近咬上青鸢的耳朵,齿下微微用力,立刻听到青鸢忍不住的一声娇嘤。 这一声,刺激不小。 瞿涯顿时满身生出浮躁,难以压制,他也压根不想压抑,于是摆弄着青鸢侧躺背对自己又捞着她的腿霸道进了她的身。 青鸢光滑背脊紧绷,眉心也蹙起,肩头缩了又缩,似乎很是吃力。 瞿涯温柔哄着她,言辞稍带戏谑:“鸢儿说实话,这一个多月以来,有没有过一次想我想到难眠睡不着?” 听他这么问话,青鸢浑身发软。 身体完全出自本能地贴挨上他,她主动奉献自己,摆起纤弱的腰肢时如条醉酒的白蛇。 瞿涯简直爱死她讨好自己的样子。 青鸢喘息着,低垂下眼睫,转而带上浓浓的氐惆情绪,开口道:“有件事你做得不好,我要说。先前你走就走嘛,为何要那么快填埋密道?宋棠川说,你是怕自己万一战死,来不及为这些事善后,那密道很可能成为日后东窗事发时的证据,更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借此损毁我的名声…… 你虽是替我想得周到,但我一点也不会去记你的好!你还没走,就先想着这些身后事,就不知道我得知真相后,会忍不住心痛吗?” “你……你别哭啊,这事还值得掉眼泪?” 瞿涯完全没想到,说起这事,青鸢居然会这么难过。 还为他曾事先假想过自己可能会战死沙场而悲伤哭泣。 要是事先知道她会因此哭…… 瞿涯仔细想了想,若真的事先知道,他大概还是会那么选择。 在两人的关系未能见光前,青鸢承受的压力一定是远远大过他的,瞿涯很明白这一点,故而根本做不到一走了之,只留下青鸢自己独面风险。 如此,他还能算是个男人? 护住青鸢,护好青鸢,此事无论何时都在瞿涯心里的第一位置上,不会改变。 至于她会因此产生委屈低落的情绪,也不难办,他哄好就是。 瞿涯紧紧环搂着青鸢,柔声安抚,又动情俯身吻掉她流下的眼泪,嘴上尽说好话:“是我错了,不该叫鸢儿伤心的。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出事,当初留下那样的交代,也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我不想让你承担任何一点不可控风险。尤其我不在京城,若出事也不能及时护你,且叮嘱棠川对你看顾,我也不会因此而放心多少。谁叫我们两地相隔,诸多不易。” 青鸢默了默,吸着鼻,没忍住小声嘟囔了句:“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好舍不得……” 她只是随口感喟,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军营重地,生死战壕,怎么能出现女人以乱军心呢? 简直是荒唐事。 压根没有这个可能,故而青鸢并不执着于瞿涯的答案。 只是她不知,正是此刻,瞿涯也陷入了沉思,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带她北上同行。 瞿涯刚刚说累了,嘴里发干,忍不住想要润润口。 然而这种旖旎时刻,叫夏蝉进来奉茶总是不合适的。 于是,他干脆将青鸢重揽回来压在身下,平躺舒展,任他正面总攻,被迫晃荡的两边春色像是漪动的两道春波,摇曳起来时看得人心焦舌燥,恨不能立刻张嘴直接吞食掉。 他很恼人地说起荤话来:“若是鸢儿有孕就好了,这般程度待你,说不准真能溢了。” 青鸢反应了下,才终于听懂瞿涯指代的是什么,当即脸膛红成了熟柿子。 事到如今,其实俩人该尝试的刺激很多都尝试过了,唯独瞿涯刚刚说的那个有孕时……简直再次刷新了青鸢可接受的底线。她先前从来没想过,女子哺乳期除了要给婴孩喂奶,还要分出来些留给夫君吗? 那种画面,简直难以想象。 “出神在思忖什么?”瞿涯敏锐抓住她在魂游。 青鸢回神,眼睁睁且清晰地目睹到,自己傲人的挺立正在瞿涯大掌的指缝里深深陷着,她当即羞耻难当,无措摇头,嗡声阻着:“世子,别,别这样。” 瞿涯低首,靠近她耳边笑道:“你知道吗,这比老子的枪戟还难抓,怎么这么大?” 在青鸢面前,瞿涯懒得去装。迷恋她身子这事从不觉得耻于宣口,他爱哪里就玩哪里,也从不端着,哪怕像狗一般跪在她面前去舔,也不觉堕了世子的尊贵,主帅的威严。 世子又如何,主帅又怎样?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他如今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面对鸢儿这般仙女似的人儿,他也心甘情愿伏低头颅去跪舔她。 做她的裙下之臣,他甘之如饴,绝无二话。 □*□ 他呼哧呼哧,哑着嗓音沉沉问:“真愿意跟我随军,到那苦寒萧瑟之地去陪我?” 青鸢以为瞿涯只是想听她说好话,口头上表表忠心而已,于是没多想地立刻点头答应,情动时哄他的甜言蜜语,当然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愿意的,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再偏远、再苦寒的地方鸢儿都觉得有归属感,鸢儿愿意随军北上,和世子不分开。” 听了这话,瞿涯表情欢愉,眼底尽是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他轻抚了抚青鸢的后颈,叹声赞了句:“乖孩子,没白疼你。” 外面天色渐黑,差不多该到饭点了,可瞿涯眼下正愈战愈勇,酣畅淋漓,丝毫没有抽身结束的打算。 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可能真勾到了瞿涯,加之晌午时,他还吃下那么多的「升平炙」,一边是甜言蜜语糖衣炮弹的攻势,一边还有鹿舌积极发挥催热功效。 双边齐齐助力,瞿涯如饿虎生猛。 青鸢真怕自己被玩坏了,正准备想办法如何偷偷搅弄刺激得瞿涯快些结束,偏偏不巧,这时候小院竟有外客到访! 外面的敲门声,咚咚咚一阵儿一阵儿的,叫人想忽略都难。 夏蝉替他们在外打掩护,脚步匆匆去开门,而后不得已引了来客到院中对话。 “沈公子……你,你怎么突然来了?我家姑娘她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现在还在睡着,公子有什么话可以先告诉我,等姑娘醒了,我替公子一一传达。” 沈堰关询:“怎么会不舒服,睡多久了?” 夏蝉信口胡诌:“就……刚睡下,姑娘大概是染了风寒,不严重,公子不必忧心。” 这一天一夜,夏蝉过得比谁都煎熬,先是硬着头皮应付完钟媪,现在又要蒙骗沈公子。 她其实根本不擅长说谎啊…… 奈何眼下,只得被赶鸭子上架,尽力帮世子和姑娘打掩护。 夏蝉内心已经咆哮了无数声,世子怎么还不走!已经一天一夜了,就放过她家姑娘吧! 沈堰闻言很是自责,歉意说:“都怪我,上次非要带她去冬钓,若不是陪我吹了那么久的风,鸢儿也不至于身体不舒服。” 两人对话的声音,寝屋里听得真真切切。 当沈堰一声亲昵的“鸢儿”出来时,瞿涯咬咬牙,不爽至极。 嫉妒与不忿的情绪全部化作贯彻的力道,百来下惩罚的冲击,他眼睁睁看着身下娇娇可怜晃颤,抬起双手,用力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音的楚楚模样,恶劣心思更甚。 他发疯用力,床架吱吱咯咯快要散架,还是不罢休,他就是要迫她出声,好让沈堰听清楚,她屋里有男人。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这么叫你?” “世子,求求你,不要这么大力。” 瞿涯冷着脸不依,一个小小的贡士敢挑衅到他脸上来,当他是死的吗? 屋外,对话声又传来,沈堰再开口道:“上次带鸢儿出去冰钓,我们遗憾未能打到鱼,这次我换了鱼食,收获不少,就想着过来为你们煮个鲜鱼汤喝。鸢儿若是正睡着,就先别扰她了,我现在去厨房把鱼弄干净炖上,等鸢儿自然醒了,自然能吃上口热乎的。” 沈堰在外头一口一个鸢儿叫得亲昵,然而他并不知晓,自己每一次称呼,都成了青鸢受惩的信号。 外面一声“鸢儿”,瞿涯便在里面混账地对青鸢进行折磨人的棍棒教育,霸道力挺到底。 再一声,又遭重凿,猝不及防。 青鸢捂嘴落泪,肩身无助抖颤,第一次那么害怕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唤出。 内寝的床架子虽然结实没至于散了,但地板被床腿嘎吱不断地撞,难免有声音传出去。 夏蝉一直分心留意着屋内,自然对里面发出的断续声响率先察觉,她先是一愣,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里面大概是什么声音。 登时只觉心惊肉跳,脸颊更是不自然红了。 她顾不得别的,赶紧开口婉拒沈堰:“如此……怕是不妥。我们姑娘到底与公子没有说定亲事,眼下姑娘还睡着,若公子冒然留下帮厨,万一传出去,只怕有损姑娘的名声。” “这……”沈堰有些犹豫,他着实不想见不到青鸢,白来一趟,又说,“方才路上没人,无人注意我过来这边,再说,我做完炖鱼立刻就走,绝对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害了鸢儿名声。” “沈公子你还是……” “啊啊!” 几乎同时,夏蝉的劝阻声与一道很是奇怪的喘叫相继发出,混在一起入耳。 夏蝉听后脸色一白,话音急急刹住,原地不知所措。 沈堰则顺着声响往寝屋方向看去,迟疑着开口:“是有动静吧,鸢儿好像醒了。” 当下,青鸢正抽泣着嘴里咬住帕子,紧抱着瞿涯的头。方才她快被撞散了都忍住没叫,却不料对方换了惩治她的方法,很坏地埋头下去分开她膝头,舔舐姿态就像是虔诚信徒。 她受不了这一遭,眼泪水汪汪下面湿泞泞,失魂之际到底是防不胜防地出了声。 “鸢儿,你醒了吗?我是沈堰,过来看看你。先前咱们一起去钓鱼可惜没有什么收获,然而今日我再去一次,却是收获颇丰,这不一钓到鱼我就立刻过来,想炖上给你尝尝鲜嘛。你想吃什么风味儿的,红烧或者是清炖?”沈堰声音和煦,对青鸢格外温柔。 而与此同时,瞿涯也贴着她身沙哑出声,刻意地同样给了她两个选项:“鸢儿喜欢我怎样待你?是像刚刚那样叫你努力包容我,还是像现在这样,我来含住你?” 作者有话说: 天呐!柿子哥哥太坏了! 谁叫情敌来碍眼!! 第53章 第53章 瞿涯压覆着青鸢, 居高临下,酣畅淋漓过后的汗水从额前悬着滴落,精准坠在青鸢白皙的锁骨凹窝里。 青鸢蜷如鸦羽的长睫不自觉抖了抖, 眼神怯生生的,像是只丛林迷路的幼鹿, 望着凶狠扑食自己的雄狮,自知己退无可退, 于是只好目光漉漉地求饶望向他,以博贪生。 瞿涯嘴角噙笑,享受着当下完全主导她的畅快, 只是迟迟等不到答案, 很快没了耐心, 他干脆落掌在她臀上一拍, 痛感虽浅,发出的声响却不小。 “说话, 更爱哪一种?”他强制着霸道问。 这叫她怎么回答! 青鸢嗔瞪着他, 嘴巴紧抿了抿, 委屈得眼眶怜怜发红,他怎么能粗鲁成这样,之前扇胸现在打臀。他总是要玩各种花样, 私下就罢了, 她还能勉强纵着他, 可眼下是什么关头?沈堰还在门外与她正经对话呢! 屋外, 沈堰自然等得惴惴。 青鸢久久不回复,叫他不禁忐忑心想,是不是因为是他害得人家冰钓吹风,染上风寒, 凭白受了一回罪,于是因此怨怪他,不想理他了? 这可如何是好? 沈堰只想尽快弥补,略微犹豫后,再次主动示好:“都是在下不好,上次没有准备充分就自告奋勇带着姑娘去冰钓,着实是冒失。姑娘今日身体不适全都赖我,鲜鱼汤最是补身,在下不打扰姑娘休息,就自己在厨房动手烹煮,请姑娘千万答应,当是我对姑娘的赔礼。” 对方的诚言诚语,青鸢在里面都听清楚了。 她哪是会为难人的人,先不说她压根身子无碍,就算是真因沈堰染了风寒,小病而已,何至于去苛责。 尤其听着对方口吻满是自责与愧疚,青鸢也有点过意不去,下意识出声先回了沈堰。 “沈公子不必介怀,我身体无碍,休养一两日许就能恢复如初了。我现在实在没胃口,沈公子一番辛苦才有如此收获,千万别在我这儿浪费了,不如带回去自己烹食吧。” 瞿涯登时立刻起了情绪,明明他也在等她的回话,这丫头好样的竟然敢先晾着他。 他如何能饶人?明明身子还在他这受着滋润,嘴上却一声声沈公子叫得亲热。 她当他好脾气能忍受这个? 瞿涯下榻站到地平上,赤身直面青鸢,浑身都起火气。 他大掌桎梏在青鸢后颈,威厉直逼,迫她面朝着自己张口侍他。 刚刚不是不回他的话? 那这嘴不堵留着做什么,再容她去喊一声“沈公子”不成?他可没这样的好心。 沈堰闻言不依,赶紧再道:“这鱼就是特意给姑娘钓来的,姑娘不吃才是真的浪费,更何况当日姑娘只将就地吃了烤冻鱼,是在下怠慢了。这事在下一直惦记在心上,姑娘就当是为了叫在下宽心,不多吃也无妨,只尝一口都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便太不给面子了。 更何况只是留下做顿饭,也不必青鸢这边的人过去帮忙搭手,不算是多么过分的请求。 若是平常,青鸢推辞不过,或许就松口答应了。 然而此刻,她已自身难保,更身不由己,纵使想答允开口,也已出声困难,喉咙里全部的字音全都化作了无能为力的唔唔唔咽声。 除此外,只剩噗嗤噗嗤,这声音当然不是青鸢发出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早已舒爽到一张锋锐俊面都变得恍惚扭曲,失了魂灵。 瞿涯先前从未深刻体会过这个滋味,每次心痒也只是浅尝辄止地逗一逗她,见她不喜,便主动停了,从不舍得这么恶劣地对她灌喉到底。 而这一回,因受沈堰的刺激,瞿涯坚决狠下心来,任青鸢如何轻挣求饶也没用,他就是要她说不出话,眼里心里连同嘴里全部都是他。 沈堰等不到回答,以为青鸢是因男女有别之类的缘由在迟疑,于是用刚刚对夏蝉说的话,又对青鸢再说一遍来争取。 “鸢儿……姑娘放心,我来时天色渐晚,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了,绝对没有旁人注意到我往这个方向走,我保证做完鱼羹立刻就走,绝不会得寸进尺要求留下与姑娘一桌用餐。” 沈堰开口时下意识叫得亲昵,可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妥,生怕人家姑娘会不喜,于是赶紧找补地加上“姑娘”二字,稍显局促。 夏蝉在旁看着沈堰这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样子,稍微同情,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让他走就走吧,非要显摆什么厨艺,姑娘现下哪有心思吃你做的饭。 等了半晌,眼见屋里还是没动静,沈堰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也不是他不知趣,明明先前青鸢还在里面与他对话,言语间也并不见厌恶,正是如此,他才敢有所请求,可怎么突然间对方就如此冷冰冰的一声不吭了呢。 他想不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招得人家厌烦。 “唔唔,不吃了,世子不要,不要再堵……求你,哥哥……” 稍微得了喘息的间隙,青鸢眼神几乎完全涣散了,她脸上满是泪痕,唇角也溢着涎水,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她盈盈弱弱地抬起眸,哪敢再回沈堰的话,只顾战战兢兢先安抚瞿涯,求他结束宽饶。 瞿涯稍微解气,终于不再那般发狠地惩她,掌心落在她脑袋后面,温柔抚了抚,而后哑声询问:“那鸢儿究竟更想吃沈堰为你献殷勤做的鱼羹,还是更想像刚刚那样,吃哥哥的?” 他眸光晦着,意有所指,眼神虽带肃厉,可言语却是不正经至极。 青鸢惧怕直面眼前的大东西,刻意偏眸,错开脸,顺着他表态道:“我,我立刻去拒了沈公子。” 瞿涯一笑,捏起青鸢的下巴,已经替她做了主:“不,你答应他。” 青鸢愣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睁大眼睛诧然道:“怎么可以……你还在这里,我们正如此,哪能叫他留下?不妥的。” 瞿涯反问:“所以,倘若我不在,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点头答应他?青鸢,你胆子不小,敢跟我玩虚与委蛇这一套。” 他忽的连名带姓地严厉叫她,语气不善,叫青鸢不忍生惧,肩身更是羸弱一颤。 “答应。”瞿涯再道。 青鸢没办法,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对院外的沈堰开口:“那……好吧,便要劳烦沈公子辛苦下厨了,不必多么费事,怎么简单怎么来吧。” 沈堰原本正垂头沮丧,募地听青鸢重新出声,并且还答应了他,一颗心骤然狂跳不止。 失落的情绪更是一扫而空,满腔只余亢奋的激情。 “好,好的,我会做清淡一些,保证合你的口味,你先安心歇着。” 说完,沈堰立定原地,期待青鸢能再与他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声客套。 可惜,屋里重新归回安静,须臾过后,依旧毫无动响声息。 但沈堰并不觉得泄气,反而是干劲十足。 他撸起袖子,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夏蝉闻言后复杂的神情变化,当下他只顾着急忙慌奔去厨房,想着快些将鱼肉做好,好端盛到青鸢面前去,讨她的笑颜。 夏蝉不明自家姑娘意欲何为,想了想,犹豫问沈堰:“那个……沈公子,你若需要帮我,就随时唤我过去。” 沈堰温和笑笑,手里正端着木盆用水勺舀水,抬眼时,更是一脸的甘之如饴。 夏蝉心里叹了口气。 沈堰摇头回话:“不必了,我一人足够应付,夏蝉姑娘回屋待会儿,等着吃便好。” 夏蝉无法相劝,只得离去了。 厨房开始架火,而内寝的声响更是一直都有,只是院外风声呼啸,如狼呜嚎,将里面很多的细微动响都自然掩盖住了。 瞿涯方才质问青鸢,是不是在虚与委蛇地糊弄他,如果他不在,她敢不敢私自留下沈堰。 青鸢哪敢驳着他回话,当即摇头否认:“没有,我不敢唔……” 他又!再次! 青鸢瞬间眼泪汪汪,想说什么完全被堵得说不出来,唯一的求救方式只能是用惹人惜怜的眼神楚楚地看着他。 然而瞿涯,无动于衷。 瞿涯笑意混不吝,坏的明目张胆:“沈堰夸口说自己做的鱼羹好吃,愿意亲自下庖厨,为你洗手做羹汤,可是鸢儿现在这么贪吃,待会儿还有胃口吃别的吗?” 他笑得混坏,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青鸢眼泪涟涟地流下来,手里被迫握着,膝头跪得发麻发酸,真是委屈难受极了。 瞿涯复又低首,想了想,突然有了好主意。 他继续与她玩笑说:“这样,哥哥再问你,如果你更想去尝他的鱼羹,就眨两次眼睛,若是更想像现在这样吃哥哥,就眨三次,好不好?我现在数三下,数完,开始正式作数。” 这算是他的游戏? 青鸢不理解。 可瞿涯显然不是在与她商量,说完,也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自顾自数了起来。 瞿涯:“一、二、三,开始——” 青鸢心头叹息,只觉自己完全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可是,又有什么不依从的办法? 慌乱间,眼睛不受控制地直想乱眨,她赶紧回神,弄清什么数字代表什么含义。 青鸢确认,自己是在他说完开始后,很用力很明显地眨了三次眼。 这样讨好的答案,明着选择他,怎么样也该得到奖励才对,就算没有奖励,也绝对不会是惩罚。 然而,瞿涯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闻言竟故意曲解着道:“眨了三次啊,鸢儿选了后者,选了哥哥。好,既然你这么喜欢,哥哥就在你这儿多放放也无妨,实话讲,哥哥真不愿意从你这儿出来,好看,舍不得。鸢儿就……爱吃,多吃。” “……”青鸢脸色霎时又红又白。 大混蛋! 混账!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她心里立刻想了无数个吼骂瞿涯的字眼,然而无从发泄,字字都滚成了羞恼的眼泪。 半个时辰后,沈堰一番辛苦,又是烧柴又是刮鳞炖煮,终于将一碗浓郁鲜香的鱼羹做好。 他细致盛碗,端至院中,隔着门墙对青鸢说道:“幸好不算晚,还未过饭点,姑娘趁热尝一口吧。” 夏蝉闻声赶紧从偏屋出来,机灵地走到沈堰面前,接过话道:“沈公子把碗交给我吧,我给姑娘端进去,姑娘染了风寒不宜出来受风,公子也实在不方便进去坐坐。” 虽然心里实在想见青鸢一面,但男女之防到底存在,沈堰不是不知礼的人,闻言没有多纠缠,痛快将碗交给了夏蝉。 “好,劳烦夏蝉姑娘替我送进去,夏蝉姑娘可否再替我传个话,改日我想约你家姑娘出门走走,不知何时方便。” 夏蝉应付着说:“是,我会传达。” 夏蝉打开堂屋的门,端着鱼羹进去,小心翼翼试探唤了姑娘一声,并无人应。 她不敢多听主子们的墙角,里面现在是风是雨,还是云雨俱来,她不清楚,于是赶紧将鱼羹碗放到桌上,悄悄往房门紧闭的内寝觑了眼,之后赶紧灰溜溜的退出来。 沈堰迎上去忙确认:“怎么样?鱼羹还合你家小姐的口味吗?” 夏蝉尴尬回话,胡诌已成自然:“姑娘正躺着休歇呢,说放放再吃。” 沈堰又问:“那下次见面……” 夏蝉还没来得及想好应付说辞,青鸢的声音忽的断断续续,紧绷不自然地从里传出:“时辰不早了,沈公子快回吧,近来我想仔细养养身体,都不打算出门了……啊啊。” 前面话音都正常,就是到了最后,那是什么……奇怪动静? 夏蝉慌着问:“姑娘,怎么了?” 沈堰也很关心:“还好吗?”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青鸢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忽的变得有气无力,也明显更娇了:“无,无妨,刚刚有只小虫忽的出现,吓我一跳,没事的。” 夏蝉若有所思,立即为姑娘揪着心。 沈堰则不疑有他,完全信了青鸢的话,只是邀约被婉拒,到底失落,又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她养身体最重要。 与此同时,瞿涯正从青鸢背后欺身,进出无阻,咬耳切齿发问:“小虫?你敢如此辱没我?” 青鸢吓得双腿夹紧颤得都打摆子了,她趴伏背对着瞿涯,不堪回首问:“什么……” 瞿涯不满,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小、虫?” 青鸢简直要死了,当下不知道该如何讨好他,脑袋里裹着一团浆糊,只得慌忙又胡乱地言语道:“不,不是小虫。” 瞿涯严厉惩治:“那是什么?” 青鸢声抖着:“是……吞人的巨兽。” 作者有话说: 柿子你吃的太好了! —————— 那个,下本准备开《在叛军首领帐下为质》老婆们,求收求收!点个小收藏吧! 文案: 上官嫄无忧无虑做了十七年的郡守千金,生得国色天香,貌比仙姝,才刚刚到适婚年岁,说媒的婆子已经要踏烂府上门槛。 然而,变故突至。 叛军扬旗入城,父亲为自保主动将她献出,送进叛军首领帐下为质。 上官嫄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被困,可父亲使诈,前脚刚与叛将卫彻达成合盟,后脚又临阵倒戈,脱身投靠其他势力,将她这个女儿完全当成了弃子。 当晚,上官嫄被暴怒的卫彻扒光了衣服,身上还挨了一鞭。 云端坠地狱。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官家娇女,被卫彻深厌,在军营里压根活不过几日。 可她活了下去。 用尽浑身解数抓住眼前唯一的稻草,顽强坚韧。 众人猜测,卫彻留她,不过是因可以用她换取其未婚夫的城池军马。 可事到临头,卫彻竟先毁约。 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城机会,选择带兵鏖战攻城。 军师困惑,卫彻更自我唾弃。 他不愿承认,自己栽在了女人身上。 无人知晓,军营里数不清的日夜,那妖精似的女子是如何袒露春光向他献媚,又是如何慢慢将他的意志力磨碎,直至他彻底为她着魔上瘾。 卫彻打了脸,然而上官嫄却没走心。 身处乱世,女子无依,既然她力量太微薄,那就差遣最强的受她驱使。 后来,她能差遣卫彻为自己做任何事,却唯独驱离不了他松开自己的腰身。 *一个枭雄自愿折腰的故事,he *双洁。别被文案吓到,甜文不虐女,放心阅读。 第54章 第54章 简直是吃人的巨兽, 青鸢当下不正在被生吞活剥吗? 院外,沈堰没有过多纠缠,生怕自己再三的主动会遭青鸢厌烦, 在面对心仪的姑娘时,就算是再爽直的秉性也难免变得小心翼翼。 沈堰道:“姑娘好生歇养着, 沈某不再叨扰,等姑娘身子完全恢复好了, 我们有机会再见。” 青鸢人在屋里,艰难出声,传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公子慢走。” 她音调奇怪, 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字音不清不楚, 叫人听着别扭极了。 沈堰敏锐, 迟疑顿步,再次关询出声:“姑娘的风寒可否已看过郎中, 且用过药了?在下听姑娘声音略微沙哑, 万一严重下去有可能得了咳疾, 切不可忽视了。” 说完,沈堰先向夏蝉看去一眼,对于主子的病情, 身边的贴身婢子当然该最为清楚。 然而夏蝉却好似被他问住了一般, 紧张一愣, 支支吾吾, 表现得十分不自然。 “应,应该是用过药了。”夏蝉模糊着回。 应该? 沈堰闻言,立刻蹙起眉头。 这种事合该夏蝉亲力亲为才对,怎会如此不确定, 甚至连个肯定答案都给不了。再说,这小院里除了她也没别的侍女仆从,不去问她问谁? 沈堰目光凌厉,心想这丫头难不成只是看着机灵懂事,实则是个敢对主子怠慢的刁婢? 他板起脸说:“你家姑娘的身体,你要多上份心,如今她染了风寒,身体羸弱不适,身边正需要贴心的人照顾,你若一直是这样一问三不知,我怎么放心把人交给你?” 夏蝉眨眨眼,听得一脸无奈,奈何她心里万般的无辜,嘴上却无法反驳出一个字。 这叫她怎么摘清自己? 姑娘的身体本就无碍,连风寒两个字都是方才从她嘴里随便胡诌出来的,至于沈公子敏锐洞察到姑娘喉咙不适,她又不在屋内,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也给不了解释。 只是谎话既然说了,总得尽力圆上。 夏蝉忍住叹息,开口解释:“公子教训得是,是奴婢刚刚出神了,没听清公子的问话,我家姑娘已经看过郎中且吃过药了,后面我一定会仔细照看好姑娘,按时照方煎药。” 闻言,沈堰这才神色稍缓,敛了不满回复:“恩,我过几日会再来上门探望。” 他这话是直盯着夏蝉说的,仿佛怕她会对青鸢怠慢,所有特意扬言自己之后还会再来,以此督促她多上点心。 夏蝉暗自腹诽,心想大可不必防着她,论与姑娘的亲近程度,沈堰哪会比她靠前呢? “啊啊……咳咳咳……” 沈堰刚被夏蝉催送到院门口,内寝里忽的传出一阵哼唧的轻咳声,黏黏腻腻,似乎与寻常咳疾发出的声音不同。 夏蝉愣住,自觉耳朵一闭,面色如常,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当下只想快些把身边这尊大佛送走。 状况不断接踵而来,哪怕她再八面玲珑也会有力竭时刻啊,世子可真够能折腾人的。 她不过动动嘴皮子功夫,应付解释而已,都觉得如此艰难了,简直不敢想姑娘先前在内寝已经遭了什么样的罪。 沈堰没那么好糊弄,听到动静几乎顿住步子。 他循声回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屋里是有人正在咳嗽,且咳得用力,都带上了呕意。 一定是青鸢姑娘当下的身体状态不好! 这样想着,他如何能走得安心? 夏蝉心里捏着把汗,不想再拖延,干脆伸手摆出送客的姿势。 沈堰却眼锋一扫,冷冷道:“你刚刚没有听到吗?你家姑娘正在里面咳得难受,你是她的贴身侍婢,送不送我出门有什么重要的?还不抓紧进去照看你家姑娘?” 夏蝉被教训得无力反驳,脸都憋红了,嘴巴动了又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被沈堰这样直直盯着,她心里当然也忐忑,若是再没有反应或动作,说不定真会露馅,可是叫她冒冒失失进屋去打扰世子的好事,她又委实不敢,真真是左右为难! 想了想,夏蝉苦命地觉得,被世子臭骂一顿大概要好过在沈堰面前露出破绽。 前者不过没脸,后者却还要花大精力找补,孰轻孰重,她心里渐渐有数。 于是夏蝉不再坚持送沈堰出门,硬着头皮转了方向,脚步佯作匆急地直奔了堂屋去。 她迈步上阶,先在外示意了声,而后推门进入。 一进门,夏蝉不敢乱瞟,只规矩的原地驻足,并不继续靠近最内的寝屋。 里面眼下是何光景,她偷偷揣测都不敢,更不要说凑近去听,去看。 不过,姑娘的咳声是止了,一门之隔,她什么都听不到,就连旁的琐碎声也一并全部平息。 夏蝉忍着心跳慌乱,试探地出声:“世子?姑娘?” 短暂静默了一阵,没听到青鸢开口,倒是瞿涯略带慵倦的腔调,沙哑吩咐:“去烧水,准备沐浴。” 夏蝉一激灵,垂目下去,姿态更恭敬,如实说:“回世子话,那个……沈公子还没走,现下正在门口立在呢。刚刚他听到了姑娘的咳声,执意不肯离去,非要我进来看看姑娘的状况,还说不然不放心。” 瞿涯冷嗤一声:“此人真是好没眼色。” 说完,又寻赞同:“你说呢?鸢儿。” 青鸢在里面应该是回应了,但毕竟隔着一扇门,加之声音细弱,夏蝉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不敢自己做决,只好再次询问瞿涯自己该如何应付。 瞿涯根本不将人放在眼里,随口一问:“沈堰不走,非要叫你进来看什么?” 夏蝉迟疑了下,闷闷回话:“就是,看看姑娘为何会咳,他大概关心则乱吧。” 瞿涯不作声,又是一声嘲嗤。 夏蝉头皮发麻,只觉自己夹在三人中,实实讨了个苦差事。 片刻,瞿涯沙哑嗓音再起,言语之间尽是上位者的居高:“你去告诉他,你家姑娘在内寝无碍,只是方才吃茶时吞得太急太用力,不小心呛到了,现在已经不再咳,但是胃口差不多已被灌了个水饱,他的鱼羹想来是白做了。” 夏蝉听得一知半解,总觉得世子这话有些深意。 什么吃茶,什么用力,什么吞……? 奇奇怪怪的。 她正迟疑着想答应,结果青鸢阻挠的娇音匆匆急急传出:“夏蝉!你,你不可听他的,你出去跟沈公子说我没事,刚刚只是嗓口突感不适,喝了茶润过嗓后已经好多了,让他放心归家去吧。” 说完,青鸢没忍住抚着心口又是一阵咳。 因着瞿涯那混不吝的话,她嗓口不自觉的又开始发堵,仿佛刚刚的窒息感觉重新回来,她哼哼说不出话,唔唔只能呜咽,一阵麻感从口鼻开始瞬间席卷全身,她身体的全部感官几乎都被他的浓慾气息所霸占。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要她求不得神佛,只能靠他渡。 “姑娘?你没事吧?”夏蝉听着姑娘这次像是真咳,忙去关怀。 青鸢缓了缓,勉强好一些,她低低喃喃说:“去吧,别再耽误了,时候已经不早,沈公子再迟些离开像什么话?” 夏蝉立刻应:“是姑娘,我这就去说!” 瞿涯趁时重复交代道:“别忘了备水。” 夏蝉不敢怠慢,再应:“是。” …… 从夏蝉口中确认了青鸢身子无碍,沈堰终于心安。 他站在小院门口深深往里看了眼,内寝烛光未熄,纱帐遮掩,半明半寐。 明明此刻两人只相距数丈远,隔着一面墙,一道门,可他就是莫名觉得似乎距离好远。 顿了顿,沈堰恋恋不舍地收回眸,迟疑着,再次启齿问:“我做的鱼羹,你家姑娘可有起身尝一口吗?” 这个…… 夏蝉眨眨眼,心道不好,她又不得已要说谎了! 鱼羹是她方才亲手端进去的,就放在堂屋的餐桌上,她一连进去了两次,确认鱼羹位置动都没动,就在原地可怜兮兮的无人问津,一碗热羹慢慢变成了冷炙。 所以,事实就是,姑娘一口都没吃。 也怨不得姑娘冷漠,若是平时,姑娘心软或许真会给面子尝一尝,但今日世子在里面,姑娘若真敢尝一口旁的郎君做的吃食,不知道要受什么过分惩治。 只能说,这碗鱼羹送得不是时候,再美味鲜香也没用。 夏蝉:“沈公子,我就不远送了,姑娘刚刚交代我烧点热水擦洗,我得先忙活去了。” 沈堰想到什么,问她:“烧水是不是得用柴火?” 夏蝉点头:“自是需要。” 沈堰歉意说:“先前我做鱼羹,需小火慢煮,费了不少柴,院里墙角搁着的那些都被我用了,你现在烧水还得现劈柴。” 夏蝉面露为难,平日里她最怵头的就是拿斧头劈柴火了,每次手心都被震得生疼,她好不容易攒下了一些能现用的,居然被别人就这么给用光了? 她顿时好生心疼。 沈堰见她神色,自告奋勇说:“我来帮你吧,先前那些柴火我用了总得补上,合情合理,再说我力气比你大得多,你费半天劲干的事儿,我动动手就能轻松完成。” “这个……”夏蝉想了想,觉得确实只是一会儿功夫的事,于是勉强应了,“劳烦公子。” 沈堰的热情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他不仅卖力气地直接为她们劈了半月用柴的量,甚至还抱柴进了厨房,直接把水烧上了。 待夏蝉从房间出来一看,大吃一惊,再奔去厨房,一锅水都已经半开了。 沈堰正撸着袖子,烧火烧得额头全是汗,眼底亮亮的,不见丝毫受累的抱怨。 见夏蝉进来,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浮土,言道:“我就走了,水快开了,你留心注意点,别忘了趁热给你家姑娘送进去用。” 夏蝉顺便偷了懒,自然是真感谢人家:“多谢沈公子,沈公子慢走。” 这回,人是真的走了。 反复折腾了这么久,夏蝉忍不住害怕对方会杀一个回马枪,于是偷摸走到门口去张望,见沈堰的修挺背影已经渐远渐融进浓浓的夜色里,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瞿涯半夜叫水是要给青鸢泡一泡身。 这一天一夜的,两人过得浑浑噩噩,她又那么爱干净,被他霸占了这么久,哪受得了浑身都是他的味,自然要从里到外地好好洗一洗。 夏蝉不敢隐瞒,备水时就交代清楚了,这热水是沈堰热心烧的,还亲自帮她劈了柴。 瞿涯闻言没什么反应,只当没有听到。 夏蝉走后,瞿涯抱着青鸢泡进浴桶里同浴,两人开始时还都是认真擦身,可洗着洗着,某人又开始不规矩了。 瞿涯声音沙沙的,特别性感有磁性:“想在这里试……” “我浑身都要散架了,世子就行行好吧。” “我后半夜就趁黑走了。” “……” 他总拿这样的说辞来逼她心软,太有心机! 青鸢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原本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更何况,她那么喜欢他。 瞿涯就趁着她迟疑犹豫的一瞬,进身得了逞,寸寸占据的过程里,他满足着幽幽启齿,略带意味:“你说,若是沈堰知晓,他辛苦劈柴烧的热水,竟供了他心仪的姑娘与别的男人泡鸳鸯浴,会不会直接原地气死?或者悔恨得忍不住直扇自己嘴巴?那画面着实有趣。” 青鸢艰难受力,无所依撑,回答不出:“不知,但世子莫要为难他,他不是坏人。” 瞿涯危险眯眼,渐渐发了狠,浴桶里水浪开始有节奏地激涌,他托举着她沉声问:“你确认要下面吃着我,上面却张嘴为别的男人求情?这样,可不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自与瞿涯阔别再见后, 因为沈堰的存在,他明里暗里不知已经打翻了几坛醋。 当然,瞿涯表现得如此在意, 并非完全因为沈堰突然登门献殷勤,打扰了他所谓的正事, 而是更多介意着她趁他离京之际,竟敢答应贺容音去与旁的男子相看姻缘。 后者, 才是瞿涯一天一夜里霸着她发疯猛干的根本缘故。 青鸢心思玲珑,慢慢揣测出这一点,顾不得当下被他逼撞到浴桶角落的羞赧, 忙去尝试挽回地轻哄他:“世子别再为难人了, 先前是我不对, 我保证, 沈堰就是我见的最后一个,这次你离开京城北上就放心地去, 我一定安安分分地等你回来, 再不会为了应付阿娘去见别的男子了。” 桶里泛起的水澜一圈漪着一圈, 水雾氤氲,烛光更显昏昏。 如此氛围下,瞿涯心情没那么坏, 他双臂围圈着青鸢, 微起青茬的下巴贴压她的脖颈, 大概被胡茬蹭得不舒服, 青鸢颤着睫,总想缩躲。 瞿涯干脆将她抱坐到腿上,双臂桎梏,而后半阖着眸, 幽幽启齿:“鸢儿只会说空话,你怎么保证?你向来容易心软,若是贺容音见你推拒,干脆用上苦肉计,在你面前哭哭啼啼地演一演,你还能下定决心态度坚决地去严词拒她?你能做得到吗?” 青鸢一下被他质问住,并顺着他的话尝试想象那样的画面。 若阿娘真伤心落泪,必须要她听话行事,否则就日日寡欢,忧愁不乐,她又如何能真的狠下心来? 青鸢迟疑着:“我……” 瞿涯从她面上表情知悉她的想法,扯了扯嘴角道:“所以,你不过是想一时糊弄住我。” 青鸢赶紧摇头:“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过。除了你,别的男子在我眼里都黯然无光,我更没有心思与他们做任何纠缠,只是阿娘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叫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我实在做不到。” “理解。”瞿涯竟罕见变得好说话。 青鸢有些意外,刚要松一口气。 瞿涯却紧接着道:“在贺容音与我之间,你从不选我。” 他语气与平常不同,语调带着几分委屈,更字字都透失落。 青鸢闻言一愣,何时见过瞿涯言语示弱,眼前真是稀奇事。 “世子何苦这样想,在我心里,你当然也极其重要。” “却没那么重要。” 他总是恶意曲解她的话,误会她的意思。 青鸢轻摇头,试图再说好话:“不是不选你,只是眼下时机特殊,世子领兵北上出征,能回来一日都万分艰难,且今日过后,也再不会有下次了。既然注定我们将要分隔两地,现实又岂容我们厮守?等这半年过去,世子凯旋回京,我再日日都陪你,好不好?” 她嗓音柔柔软软,说的又尽是好话,叫人听了周身舒畅,骨头都酥。 再加上那双骋目流眄的美眸,直勾勾水汪汪地盯着人,谁又会舍得拒绝? 瞿涯当然也不会是例外。 他眼底微深,下意识想应声说好,反应过来后立刻板了板脸,急刹道:“不好。” 故作冷硬地说完,他趁着青鸢不留神的间隙,双手伸去青鸢腋下,将人轻松托举起来。 青鸢浸泡在水里,身子本就没有支撑,只靠纤细的手指紧扣住桶壁,以及下面的相连,哪里稳得住?乍然腾起时,到底忍不住惊叫出了声。 瞿涯口吻冷着,眼神却热:“半年,我等不了。” 青鸢都来不及回话,眼睁睁看着自己目光上移,高高腾起,大惊失色之际,身上那道托举的力量却骤然消失无踪。她无依无靠,恍惚的刹那,忽被坠放,于是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从头吃到尾,承受着实实在在的莽撞贯彻。 目之所及,水波如沸,水花激溅四起。 太过头了。 就这么被托举着来了十来次,青鸢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青鸢泣音道:“要坏了。” 瞿涯沉声含笑:“我能舍得?” 缓了缓,青鸢再低喃:“世子好不讲道理,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瞿涯毫不犹豫回:“不如我带你走?” “什么……”青鸢眨眨眸,讶然一愣,当他在与自己说笑,“世子莫开这种玩笑了,带我走?这怎么可以。我知晓军营里是有严厉军规的,其中明令禁止的一条就是不可私藏女眷,世子身为一军主帅,难道要这样以身作则,不立好榜样?” 瞿涯笑了笑,居然面不改色道:“我是主帅,何谓私藏,藏给谁看?” 青鸢可不敢如他这般轻狂,小心说道:“世子就算无法无天也有圣上相庇,然而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谨小慎微尤嫌不够,哪敢主动去僭越条规呢。” 瞿涯开口安她的心:“相信我,我既如此决定,你担忧的事我都有办法解决。我只问你,先前哄我的那些甜言蜜语还作不作数,如果我执意带你北上随军,你可否愿意为我短暂吃一吃苦?” 边地气候凛寒,辽原萧瑟,昼短夜长,凶兽出没……对于他们这样的行伍之人而言,自然不算什么,可青鸢到底身软体娇,处处招怜,又在京城养尊处优了那么久,到了边关怕是一时难以适应。 这也是瞿涯最担心的一点。 青鸢抿唇良久沉默,但见瞿涯眉眼认真,口吻更是正经,她方才后知后觉,原来对方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是在与她随意说笑。 他是真的,有带她走的打算。 青鸢蹙眉:“世子确认吗?带我随军,风险极大,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发现……” 瞿涯坦然:“我已再三考虑好,放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青鸢看着他,心头剧烈跳着,慌乱之余,藏着隐隐的激动。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为两人即将分别而感惆怅,甚至因此愿意无限纵着他对自己任意索取,用尽百般样式。可现在,他忽的说要带她同行,如此突然,任谁也一时反应不过来吧。 青鸢做了一番更周全考虑,问道:“那我阿娘那边,要怎么说?” 瞿涯完全不像临时起意的,竟对此早有准备,开口说:“影卫前不久刚刚截下一封易尘寄给你的私信,就在我的衣衫里。信上说,他目前回了苏陵,重新做回了悠散闲人,询问你在你阿弟满月宴后得了空,要不要也回苏陵小住一段时日,他十分怀念当初与你一同练琴起谱的日子。这信,影卫拦截下交给了棠川,棠川看过后,做主截留。当然,我觉得他做得很对,也很合我意。” 青鸢听得怔怔的,完全不知有这一回事。 她有些不满道:“影卫管得未免太宽了些吧,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在瞒着我?” 瞿涯搂着她忽的坏坏动了动,容她休歇了这么久,也该适时加点劲道了。 他把着她的两条腿,叫她自己往下坐,若不肯配合,便就继续重复最开始的从上到下,这个威胁十分管用,青鸢一阵后怕,不敢不依,涨红着脸羞赧地主动找准下落。 青鸢这么乖,瞿涯满意,自然也舒快地坦言:“没有,就这一件。” 青鸢嘟着嘴,小声撒娇似的说:“才不信。” 瞿涯伏身亲了亲她的樱唇,笑语:“我从不骗你,倒是鸢儿,总是说好话来哄骗我。” 听他这话,青鸢莫名有些心虚,气恼的架势也不自觉弱了些。 瞿涯张开臂,阖眸仰起头,重重粗喘了一口气,享受非常。 他继续又说:“我带你走后,便叫夏蝉把这封信送到侯府,交给你阿娘。易尘的字迹她该是认得的,自然会相信你是临时起意回了苏陵老家,她大概会当你是逃避相看才一言不吭就走的,但也无妨,她气过两日,也就一切如常了。如此,短时间内没人会怀疑你的踪迹,你便安心跟在我身边。” 青鸢瞪着他,幽幽说:“我看你就是心机深沉,若不是早有计划,怎么会想得如此周密?你还骗我说是临时起意的,明明就是蓄谋已久,非带我去不可。” 瞿涯笑笑,也不否认:“就是非要带你走,你如今都知情了,怎么样,可愿意?” 青鸢一口气提起来,再放下,嘴巴动了又动,最后终于纠结着回复:“愿……愿意,但我有条件!” 瞿涯:“什么条件?” 青鸢不自然地偏过眼睛,顿了顿,委婉轻语道:“若我陪世子随军,在军营里,世子切勿不可再如眼下这般,如此……如此纵欲了。若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世子的威严与颜面也会受损。” 瞿涯忍俊不禁:“鸢儿已经为我着想到这一层了?着实贴心。” 青鸢再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几分:“在侯府或者在小院,我都能来得及煎煮,及时喝下避子汤药,可在军中却不行,我怕仗还没打完,我就,就……”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 瞿涯猜出她所想:“害怕仗还没打完,肚子先被我弄大?” 青鸢抿嘴不回话。 瞿涯抚了抚她的后颈,温柔着说:“不必担心这个,那种药,今后我来服。行军长达几月,你又在我身边贴身陪着,叫我一直忍着不抒,也不怕伤了我。既然我不打算忍,那喝苦药的罪也不该你来受。” 青鸢意外,下意识问道:“避子的药,还有男子服用的吗?” 瞿涯道:“尽力找,总会有,既有女子能喝的,当然也有男子饮用的,这能是多稀奇的东西?先前那肠衣,戴上太费事,而且还不能实在贴到你,我不习惯,出征在外更不方便,所以,还是饮药为最佳选择。” 一本正经的与他讨论这个,实在有点臊人了。 青鸢脸皮又薄,哪怕尽量维系着神色不变,然而红得要滴血的耳尖,早就出卖了她。 …… 青鸢行李收拾得匆忙,后半夜才开始整理。 虽然临时叫醒了夏蝉来搭把手,一时间恐怕也带不齐全。 夏蝉睡眼惺忪的,恹恹没有睡好。 方才猝不及防得知姑娘要被世子带走随军,当即震惊得眼眶都睁大了,甚至霎时恢复了精气神,都不再觉得困倦眼皮沉。 避着瞿涯,夏蝉终于找着机会,偷偷问青鸢道:“姑娘,你真的想好要跟世子北上吗?这可不是小事,风险太大了。是不是世子强迫你的?你若是不愿……” 青鸢摇头打断她,如实说:“是我自愿的,你放心,世子准备得周全,你按他说的做,别显那么慌乱,阿娘一定不会起疑心的,我也能走得无后顾之忧。” 夏蝉眨巴眨巴眼,实在不舍姑娘,还想再开口劝阻。 然而她话音未出,世子冷冷的眼风已经敏锐从背后扫过来,威胁意味十足。 夏蝉一个哆嗦,战战兢兢,再不敢去多这个嘴了。 作者有话说: 要随军了! 北地荒原,昼短夜长,军帐很适合发挥…(bushi~ 第56章 第56章 丑时末, 两人趁着夜深人静,悄无声息地轻装动身。 临分别时,夏蝉站在院门口, 依依不舍地握住青鸢的手,眼眶泛红着说道:“姑娘……往后日子我不在你身边, 你千万照顾好自己,边地严寒酷凛, 姑娘一定要多添厚衣,别只顾漂亮而衣着单薄,冻坏身体。” 青鸢一一应着:“放心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还需你操这份心, 倒是阿娘那边往后还要你多帮我看顾着。还有, 我知道你性格耿直,并不擅说谎, 此番为了帮我, 硬着头皮应付, 实在为难你了。” 夏蝉用力摇头,当即表忠心道:“夏蝉愿意为姑娘做任何事,不觉得为难。” 青鸢莞尔笑笑:“乖孩子。” 夏蝉想了想, 犹豫片刻, 忽的鼓起勇气, 面朝着瞿涯放肆一回:“世子, 姑娘是因你才要北上的,你可要护好我们姑娘,千万别叫她受苦遭罪。” 世子到底身份尊贵,这样冒冒失失, 无疑是以下犯上。 说完,夏蝉立刻怂了,局促躲到青鸢身后,惧怕瞿涯不厉而威的慑迫。 青鸢给她使了个安抚的眼神:“不用怕,世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夏蝉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哪里不是,他眼神冷冷一扫,分明比洪水猛兽还叫人胆颤。 瞿涯懒得与小丫头计较尊卑,再说,她是在替青鸢着想,为此,他欣慰还来不及,何至于去为难人? “放心,我带她走不是叫她去陪我受罪的,纵使边地环境恶劣,我也会叫她舒舒服服。” 没想到世子会认真回她的话。 夏蝉吃下定心丸,总算好受了一些。 北上的具体事宜,青鸢没有过多过问,只是毕竟长途跋涉,道曲波折,不管怎么赶路,总少不得辛苦,故而事先她已经提前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然而正式上路前,一辆外观平平,内里却暖烘华丽,装潢摆设俱全的马车,乍然出现。 青鸢掀开车帘打量半响,里面正点着一盏烛灯,昏黄光线照应,摆放在车厢最深里的一张软榻入目清晰。 “这马车……”青鸢困惑。 瞿涯解释:“我秘密回京之事不可被外人晓,侯府的人更不行,所以,想寻一个靠谱的人脉,帮我弄到一辆合适的马车着实不易,幸好有棠川在,他做事还是有几分靠谱的。” 原来是出自宋公子的手笔。 青鸢又问:“坐马车可能会慢一些,这样会不会耽误世子的归程计划?” 瞿涯:“你不会骑马,坐马车会更舒服些,没事,其他的我都有数。” 青鸢点点头没再多言,与夏蝉挥手作别后,被瞿涯扶上马车。 虽说昨日白间她一直在沉眠补觉,但昨夜与前夜,她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该休息的时候得不到休息,还被人成瘾地驾御,无度地索取,体力早早耗费殆尽,故而才刚上车没多久,青鸢便忍不住头脑发昏,眼皮加沉,紧接身子一晃,自然歪头倒在瞿涯肩上,安稳睡去了。 “鸢儿?” 瞿涯试探唤她两声,没反应,睡得可真快。 他放轻动作,将座位一旁的披风伸手拽过来,慢慢搭在青鸢肩头,唯恐她受了寒。 之后,又低声吩咐前面驾车的影卫,将马车驾得再稳当些,别颠颠晃晃。 影卫领命,全神贯注,驾着马车冲进前方茫茫的黑雾之中。 这一觉,青鸢睡得格外安稳,雷打不动的那种沉。 大概是先前那一天两夜的折腾过于熬人,她浑浑噩噩的被人摆弄,四肢都快被压散架,到最后都不是力竭了,而是几近昏厥。房事激烈做到要昏厥的程度,简直是闻所未闻,青鸢想去取取经找捷径,叫自己少受点苦,都不知道可以问谁。 没有任何巧招,她都是自己挨挺过来的,好不容易得了能休歇的空闲,青鸢根本顾不得自己当下在哪,去向何方,只想眼睛一闭,先把觉睡足了再说。 正因为乏累到极点,她睡觉时全程未感受到马车赶路的上下颠簸,睡意丝毫未受影响,直至再睁眼时,忽的发觉天光已然大亮。 不知眼下是几时。 青鸢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左右环视一圈,一时只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 “醒了?” 磁沉的声音自身旁传来,青鸢回神,循声看去,见是瞿涯正含笑看着她,精气神饱满,且神采奕奕,半分不见赶路的倦怠疲惫。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青鸢目露怔然,显然有些睡懵了。 瞿涯扶她坐起来,靠稳车厢,回道:“你睡了四个多时辰,现在正好到午时用餐时间,我刚没敢叫醒你,怕你没睡好,醒了会不舒服,没想到你却突然自己醒了,是饿了吗?” 问完,瞿涯留意到青鸢发干泛白的嘴唇,立刻为她倒了杯热茶。 车厢内自带的茶具分外精美,玉盏剔透,边沿釉着金边,他将杯子倒得快满,余光瞥到青鸢自觉伸过来的手,他笑了笑,笑着忽略,而后抬起茶杯,伸手过去示意要喂她喝。 青鸢一愣,还是不习惯被眼前这位天之骄子,屈尊纡贵地伺候。 她立刻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说完准备去接。 瞿涯避过她的手,就是执意要喂,还说:“夏蝉临行前不是特意交代我,要我伺候好她家姑娘嘛,这才刚走几个时辰,我难道就要忘记这番叮嘱?” 青鸢忙纠正他:“你别故意歪曲啊,夏蝉只是叫你照顾我,没说让你……伺候我,这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瞿涯漫不经心的:“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意思,叫你舒服的意思。” 青鸢无可反驳,只觉这话更有歧义。 她嗓子当下正干得厉害,懒得与瞿涯再费口舌,不想纠缠,只好选择妥协。 “随你吧。” 瞿涯笑笑,稍微往前凑近一些,手腕抬起茶瓯,顺着青鸢仰脖的角度,缓缓倾斜。 青鸢一口一口咽下去,觉得不够,又向他讨第二杯。 “怎么渴成这样?” “一直没顾得上喝水。” 瞿涯想到什么,故作好心地低声帮她补充:“也出了不少,光我掌心就掬了不止三捧,更不必说锦缛上的洇痕,你的给了我,我比你多饮下那些,难怪没有似你这般渴急。” 说完,他便又尽心尽力地抬手喂给青鸢第二杯。 青鸢听了他那不正经的话,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耻得不行。 尤其顾忌着影卫在前,青鸢紧张瞪他一眼道:“出门在外,不止你我,你不许总说这种话来逗我。” 瞿涯不以为意:“我压低了声,除了你我,谁听得见?” 青鸢有所坚持:“那也不行,不准!” 瞿涯依她,不与她争执这个:“好好,听你的,放心喝吧,是不是饿了?” 青鸢这才勉为其难的,又被他伺候着再饮下一杯。 她解了渴,双手落在瘪瘪的腹部上摸了摸,点头道:“是有些饿了。” 瞿涯教训的口吻:“不饿才怪,自我见了你,一共才看你吃过一回饱饭,这样可不行。” 青鸢挺挺胸脯,实在不服气了,只是气势虽足,声音却不敢放肆张扬:“这个要怪谁!是谁霸着我不分昼夜地胡来?我被你折腾得几次都快昏过去了,哪还有吃饭的胃口。” 瞿涯倒是愿意立正接受挨打,态度一转,柔和许多:“是我不好,现在睡饱了,总恢复了几分胃口吧?方才路过驿站填补给时未叫你,饭菜都备在车厢里了,眼下应当还温乎着,多吃一些补补体力。” 青鸢勉强点了头,她在一边擦手,瞿涯很快帮她把饭菜都摆到榻上矮几。 刚动筷吃了两口,青鸢小声着犹豫问:“那个……到达下一个驿站,要等到什么时候?” 北上这一路,各地的地形地图都印在瞿涯脑袋里了。 他略微想了想,回道:“还有些距离,大致需一个多时辰吧。” 一个多时辰…… 未免太久了些。 青鸢表情别扭着,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瞿涯看着她,打量了两眼,很快猜到她在纠结什么。 “是想如厕吗?”他一本正经问。 闻言,青鸢夹菜动作一僵,莫名觉得好生羞耻,脸颊连带耳尖都慢慢红了起来。 她下意识摇头否认,可又不想一直忍得难受,于是摇了两下后,僵硬地重新点了点头。 瞿涯不留情地笑出了声,调侃问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说就好。再者,何必非去驿站呢,就近找个无人处避过视线不就好了?” 青鸢才不肯,她刚刚都掀开车帘看过了,一路过去,道路两旁一片空旷,别说茂密树林,就是矮灌丛都少见,根本就不能完全遮挡。 “我不要。”她态度坚决,越看瞿涯的笑脸越来气,恼着说起气话来,“你再出馊主意,我就不陪你北上了,你直接安排影卫送我回去吧!” 瞿涯听不得她反悔,将人一把拉过来坐到他腿上,掌心贴覆游走,最后落在青鸢的小腹上。 他轻揉了两下,没用力,口吻淡淡的:“威胁我?” 青鸢哼声嘴硬,气势却不自觉弱了下来:“谁让你不好好帮我想办法的。” “我好好想了。”瞿涯边说,便掌心微用力,试着往下压,然后眼睁睁看着青鸢脸膛上更明显的涨红起来,双腿更霎时夹紧,脆弱得不堪一击,“是鸢儿总不满意。” “不要压!”她本来就急,这样弄她,根本控制不住的。 瞿涯混坏地弯唇,幽幽说:“等不到去驿站,车外又不行,哥哥不帮你,还能怎么办?” “怎,怎么帮?”青鸢怔住,脑袋一片空白。 瞿涯抬手,指了指自己,启齿含着深意:“容你造次,鸢儿敢不敢,以下犯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影卫解开马身上的绑束, 牵着去稍远些的河边洇马。 车厢里只余他们两个,瞿涯眼神深晦地继续鼓励她:“我心甘情愿,你怕什么?” 说着, 再进一步帮她解开腰上系带,面上露出虔诚神态, 越凑越近。 青鸢只觉腰身一松,抬眼看时, 浅绿色的金丝缎带已经被他随意把玩在指尖了。 眼见事态发展将要不可控,她瞬间慌乱奓毛,边啐边恼地推开瞿涯按在她腹上作乱的手掌, 警惕地合紧双腿, 再往侧旁挪身, 只想离瞿涯远一些。 “世子说什么胡话。”青鸢耳尖挂血, 看都不敢看他。 瞿涯抬起缠着细带的手,一把抓住青鸢白皙的脚踝, 方才为了叫她赶路时能睡得舒服, 他早将她鞋袜褪了, 眼下再一拉扯,轻松顺着她的裙角施力拽下几寸,浑圆香肩随之露出。 青鸢眼见裙子要被他扯落, 大惊失色, 小腿乱蹬, 退无可退。 “你, 你快下去,车厢里好像有铜壶,我自己解决后会处理干净,你下去离远些。” “鸢儿不肯用我?” 用他…… 这是什么话! 尤其从堂堂尊贵世子口中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又像什么话? 青鸢脸膛乍然红如熟柿,心头慌跳不止,不知道他突然发的什么疯。 “不觉得很恶心吗?”她没忍住,小声喃喃。 瞿涯单手斜撑着头,微微歪身,不紧不慢反问她:“那先前吃我的,鸢儿觉得恶心了?” 他面不改色地问她这种话!青鸢完全招架不住。 “那不一样的……那个只能算是世子的趣味,现在说的这个,是明晃晃地侮辱人了。” 瞿涯含笑,深深看着她:“我不觉得被侮辱,更何况,这个也算我的趣味。” 青鸢诧异一惊,不可置信,心里偷偷骂了他一句,却又不敢明面挑衅他。 她咬唇坚持道:“那也不行!君子不可受人……胯下之辱,我做不到那样欺负人。” 瞿涯唇角的笑意更深,抬起手背,蹭了蹭青鸢泛红的漂亮脸颊,说道:“真可爱。” 青鸢垂睫偏过脸,心有余悸地避开他的手。 瞿涯:“鸢儿怎么就不明白呢,我爱你各处,还说什么胯下之辱,若真有天被你坐在□□,哪怕是冒犯到我头上去,我都不觉是辱,反而享受都来不及。” 青鸢听不下去,又管不住他的嘴,只好自顾自捂住耳朵,坚决不顺着他的描述去想象。 然而此举还是过于掩耳盗铃了,捂住,心却乱着。 瞿涯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片刻。 眼见她实在憋忍得难受,一直小幅度地轻轻吸气,瞿涯到底心软,没再继续强求,放过她道:“既如此,便算了。” 青鸢听清了,赶紧放下手,急急催促说:“那你快下车。” 瞿涯抬起黑靴,总算配合着有了起身动作。 青鸢坐正,刚准备松一口气,后颈忽的被箍住,紧接专属于瞿涯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闭眼,以为对方来势汹汹是要亲她, 然而瞿涯只是逼近到她眼前,近得不能再近地与她对话:“这回我不自讨没趣了,但是咱们能不能说好,下次不在马车上,避着人时,鸢儿坐我头上来真的辱我一次好不好?” 说完,不等青鸢反应过来抬手打他,瞿涯利索转身,敏捷迅速地越车而下。 “我走远了,听声音听得出来吧,你安心解决,收拾好唤我。” 没人叫他这个时候对她无微不至! 青鸢双手捂在脸上,跺着脚,长长叹了口气。 出了京城后,他就完全一副任意妄为,毫无顾忌的样子,真不知道后面与他在军中的这几个月,该如何与他无间相处。 刚刚他暗指的那些事,既然嘴上说了,心里势必早已经想过。 她先前为他一次次的降底线,这回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再不可轻易纵着他犯浑了。 …… 马车重新上路。 因青鸢醒着,影卫不必如先前那般小心,适当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青鸢掀开厚厚的挡风车帘,一路向北疾驰,朔风愈发寒凛,吹在脸上隐隐的刺痛。 她紧了紧衣襟领口,继续向远眺望,目之所及,丛木愈发稀疏,与城郊灌木成林相比,实在显得荒凉。 车轮辘辘,马蹄笃笃,偶尔还能听到头顶盘旋的寒鸦啼鸣,北方的寂凉感,扑面而来。 青鸢放下车帘,忍不住说:“好在有你相陪作伴,不然一路这样清净,怪叫人害怕的。” 瞿涯拉过她的手,边和气,边掌心搓动着帮她暖过来。 刚刚不过掀开车帘吹了一小会儿的风,手心就这样冰凉了,可见多么弱不经风。 “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一直知道。” 瞿涯弯唇,眉眼柔和着:“算你有良心。放心吧,就算到了军营,我也不会叫你孤单,会有同伴陪着你。” 青鸢诧异:“我的同伴,是谁?” 瞿涯稍微对她卖了个关子:“别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青鸢听得云里雾里,愈发感到好奇,瞿涯缄口不说,她却免不得暗自揣测。 军中严禁女子进入,这是明规,她能混进去完全是主帅背地徇私。 当然,这种事从古至今也不只瞿涯一个主帅将军做过,只要不碍军情正事,主帅身边有随军的美婢伺候也无妨,避着人就是。就算倒霉被发现了,大多数属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冒失去触主帅的霉头? 不过,瞿涯如今处境算是特殊的。 他并非北征军一直以来的主帅,此番被陛下安排空降,明面上算是排挤了祁家人,下面的副将们都多少受过老帅的提携恩惠,对此颇有微词也属人之常情,只不过他们会更认真地盯紧瞿涯,哪怕一点小事也会被无限放大。 这般局面下,她一人被安排进军营已经很冒风险了,哪里来得同伴相陪呢? 并且,依她对瞿涯的了解,他根本不可能派来一个年轻男子守在她身边,若不是青年,或者是年迈长者? 可能性似乎也不太大。 那么,真会还有别的姑娘吗? 青鸢顺着这个方向考虑,脑袋灵光一闪,忽的想到一个人——镇北军庆功宴上舞剑的飒爽女将,邝将军。 邝将军是女子,更是瞿涯信任的得力属下,进军营后,将自己交给邝将军照料,大概是最合适的安排。 可…… 青鸢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沉闷,忍不住胡思乱想了一些,先前在庆功宴上,她其实听到了一些兵将们私底的议论。 有几位不知姓名的军营校尉在角落里闲聊逗趣,期间提到邝将军几句,说她早对世子芳心暗许,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还说他们都是武将名门出身,又门当户对,志向相同,若真能成就好事,可谓一双伉俪璧人。 当时青鸢听到这些话时,心里感触浅浅,而如今再回刍,心境已完全不同,难免介怀。 马车继续向北疾驰,两人一时无话,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风声呼啸。 瞿涯原本正沉吟思虑着前线的军事部署,良久收回思绪后,忽的察觉青鸢脸色不对劲。 似乎明显不愿与他搭话闲聊了,整个人更是闷闷不语,一副饶有心事的模样。 瞿涯忙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认真关询:“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青鸢摇摇头:“没有。” 瞿涯再问:“那是饿了?车里还备了些干粮,但口感估计一般,等咱们到地方再……” 他话还没说完,青鸢出声将他打断,话音一转,问道:“先前庆功宴上舞剑的邝将军,此番是不是也随世子一道出征,戍守在边境?” 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及这个,更意外她会记得邝楚云。 瞿涯压下困惑,如实回:“是,楚云她虽为女子,但从小在军营长大,真正受过沙场的磨砺,有勇有谋,更难得有统领之材,是我得力的手下。” 青鸢没有过多表态,收敛着酸涩情绪说:“世子与邝将军战友情谊深浓。” 这话她克制着没带任何情绪,可敏锐如瞿涯,只打量她两眼,便很快品出异样的端倪。 瞿涯饮了口茶,不动声色启齿:“在军营,我是主帅她是副将,私底下,我将她看作是小妹。楚云年纪不小了,等这次凯旋回京,估计邝将军与将军夫人又要着急忙慌地拉着她参加各种宫宴府宴,趁机挑看优秀郎君了。” 青鸢抬眼看他,不着痕迹地松懈下表情,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她暗自思忖,自己不该胡思乱想的,幸好刚刚没有表现出来,不然叫瞿涯发现,岂非很丢脸? 瞿涯将她的小动作尽数看在眼里,弯了下唇,没有揭穿。 青鸢没忍住,不许他再卖关子了:“那世子方才说有人陪我,究竟是指……” 瞿涯忽的抬手,朝着车窗外指了下,示意她道:“你看下外面。” “啊?” 青鸢反应略迟,瞿涯已经先一步凑过来,伸手帮她掀开车帘。 循着他的动作,青鸢视线凝去,马车不知何时驶离了官道,竟行至有人家出入的地方。 “这是何地?” 她话音刚问出,马车正巧也在这时放慢了速度,缓缓停靠下,车窗正对的视线落在一户气派庄院的门口,门上牌匾洋洋洒洒书着「芷苓山庄」四个大字。 瞿涯的解释跟在后:“芷苓山庄的庄主童秣,是黎国有名的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游医,此番我诚意邀他随我北上随军,暂时屈尊为驻营军医,她的女儿童乔也会女扮男装一同跟去历练,童乔与你年岁相当,今后在军营,你便与这位小医仙为伴,如此也不会再孤单。” 青鸢眨眨眼:“所以世子的意思是,要我扮成芷苓山庄的人,再浑进军营?” 这个“浑”字,听得瞿涯不禁莞尔。 他笑了笑,抬手点了下青鸢的下巴,回答:“正是,还要你与童乔一样,女扮男装。” 如此,真是处处妥善了。 青鸢先前算是答应得冲动,后来清醒时,一路上都在战战兢兢,生怕会出意外变故,更忧惧刚一进营就被有心者发现,大做文章,祸事千里传到阿娘耳里,激起轩然大波。 为此,她还费尽心思琢磨了各种法子,只为更加周全,然而每一种都有各自的疏漏。 瞿涯所言的处理办法,比她先前苦思冥想的那些都更谨慎合理。 伴作军医随从进营,真的毫不显突兀。 这是正式进营前,青鸢吃下的最大的一颗定心丸,先前的愁虑总算一一安落。 由此,她更加相信瞿涯先前保证的,不管任何事,他都会想在她之前。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稍微剧透下,小医女也有自己的cp哦~也很好吃的那种。(男的未登场) 第58章 第58章 他们正说到这儿, 芷苓山庄的管事从院内快步匆匆地出来相迎。 对方是个着灰袍的老者,躬身站在车前,态度毕恭毕敬, 嘴上说着什么公子罕见莅临,山庄上下蓬荜生辉的场面话, 似乎对瞿涯的到来并不意外。 青鸢敏锐心想,管事的敬称瞿涯为公子, 但其态度明显更显敬畏些,应是知悉他的真正身份,故意唤作公子, 是为帮忙掩饰行踪, 周到得很。 瞿涯先下车, 与管事的交代了两句, 而后回头唤了青鸢一声,走近车前扶她下来。 管事的见了青鸢的面, 略微颔首示意, 青鸢施然回了一礼。 两人通过一扇乌木大门, 被引带进山庄内院。拐过穿堂,入目便是一方青石影壁,壁上刻着《本草图经》里的药草图谱, 一路上经过的园圃更遍植着白芷、苍术, 有风拂来, 清苦的药香味混着竹韵, 浅浅漫过鼻尖。 管事步子不疾不徐,一路将两人引至主院的静息堂,庄主童秣与庄主女儿童乔早早等在里面,看到瞿涯到来, 忙不敢怠慢地起身行礼。 冲瞿涯见过礼后,两人又一同看向青鸢,准备再行一礼。 青鸢下意识推了推瞿涯的手臂,想叫他阻了,自己身份正处尴尬,既不是他的属下,也并非他的内眷,如此与他受一样的礼,怎么想都是不合适的。 瞿涯却无动于衷,等他们冲青鸢正正经经躬完身,敬意到位,这才示意抬了手。 “庄主免礼,咱们私下见面,只当是老相识叙旧,不必如此。” 童庄主却认真道:“官是官,民是民,世子身份尊贵,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 瞿涯略颔首,不再客套,落坐主位,青鸢安静陪在他身边,听他们慢慢叙话。 “庄主这个年纪,本该舒舒服服颐养天年,眼下却要因我之请,远赴苦寒边地受罪,实在是辛苦了。此番对战北炎国,是陛下忍无可忍后的决策,且北炎人生性狡猾,擅用诡计,与之长久纠缠并非上策,必须寻到一招制胜的机会,方能蛇打七寸,切敌要害。为此,少不得需要庄主助力我军。” 童庄主立刻正色表态:“世子说的哪里话,更何需与芷苓山庄客气?几年前,山庄附近几个村镇突发瘟疫,形势蔓延不可控,芷苓山庄应急收下大批染疫的病人,然而后来却因一味珍稀药材断缺,差点误了几百号人的性命。 那一次情形凶险,多亏了世子怀世仁义,知晓疫情严峻,应急帮我们破例打开西关口,亲自带这亲兵乔装成寻常商人,从西邑国商贩那里替我们寻来救命的药材。正因世子一番善举,才保住了周围城镇几百口的性命,这其中有我们的亲人、朋友、同窗……整个芷苓山庄上下,都是心甘情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童庄主说到最后,情绪起伏激动,眼眶更是不忍热切。 瞿涯轻松的口吻回应说:“当初不过举手之劳,不值得庄主见我一面便谢我一次。” 童庄主由衷:“这份情,老夫谢一辈子都不够。试问,老夫我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一辈子能不能叫一百位岌危的患者起死回生?大概不能,就算华佗在世,恐怕也没这样的妙手。如果当初真因芷苓山庄的缺药过失,导致几百个乡亲殒命,那芷苓山庄的招牌从此也不必再挂,老夫也没脸再继续打着招牌行医救人了。” 童乔姑娘闻言也十分有感触,在旁鼓起勇气,附和父亲之言:“世子之恩情难以报答,如今正好有需要用到我们芷苓山庄之处,我等定然责无旁贷,竭心尽力相助世子。” 瞿涯:“庄主与小姐都是仁心医者,有你们在军营里救死扶伤,是北征军将士们之幸,我也更能放心。” 青鸢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默默消化着内容。 瞿涯开关运药救人之事,她先前从未有过耳闻,方才从童庄主口中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暗中奔忙了这么多,并以一人之力救下百口性命,这样的好事却在京城没有丝毫传播。 青鸢心中对瞿涯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还记得当初两人交心时,他坦言自己就是陛下制衡权臣的一枚落在前朝的棋子,也看得清楚自己在棋盘上究竟属于哪个位置,但是没关系,他根本不在乎,不管棋盘怎么变幻,他追求的始终只是手执利刃,戍卫边境,守护国土。 几人喝下一壶热茶后,童庄主主动向青鸢引荐自己的女儿:“鸢姑娘,这是小女童乔,从小随我尝草学医,本事不多,但也侥幸救过几人性命,前几年独自四处云游,经了历练,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等进了军营,你便与小女为伴,两个姑娘家互相照顾着也方便,若是对行医救人感兴趣,也可趁机会学一些,就是免不得要受一番辛苦。” 青鸢与童乔目光对上,两人互相颔首致意,青鸢主动冲其笑了笑。 童姑娘的长相特别合青鸢的眼缘,漂亮,却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一双杏眼漉漉流动着似水的温柔,衣衫又素淡,给人一种温婉安宁的舒适感。 青鸢先开口:“童庄主谦虚了,早闻童姑娘是远近闻名的小医仙,救人性命又怎会是侥幸呢?我既然以芷苓山庄学徒的身份进军营,确实不可连个草药都识不全,如此还要麻烦童姑娘对我多行指教。” 童庄主爽朗笑了两声。 童乔接过话,回应道:“不敢当,原本因要女扮男装乔装进军营一事,我忐忑了数日,后来才知晓原来还有鸢姑娘同行,我惴惴的一颗心总算能安落,幸好有你为伴。” 青鸢忙也说:“是啊,我也这样觉得的,幸好有你在,叫我安心许多。” 童乔又关询:“姑娘从京城一路昼夜不歇地坐车而来,身体是不是都快吃不消了?世子与爹爹已计划明早上路,今晚姑娘就在山庄里好好休息,等一会儿吃过晚饭,我叫婢女给你送些我自己调制的沐浴精油,既护肤又安眠,保准你能歇过来精神。” 果然,还是女子更懂女子。 青鸢现在虽然的确又累又饿,但是好不容易下了马车,她更需要的不是抓紧填饱肚子,而是畅畅快快地沐浴一次,梳洗干净。 往后继续乘车向北,天气愈发凛寒,赶路更加辛辞,哪怕到了军营也是各种的不方便,哪还能有日日轻松沐浴的日子。 青鸢接受好意,很是感激:“童姑娘有心了。” 童乔莞尔一笑,冲她点了点头:“鸢姑娘客气。” 两人的气场明显很合,聊得也分外投机,互相欣赏,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后面该用晚膳,童庄主待客热情,又格外敬着瞿涯,准备的一桌饭菜珍馐十分丰盛。 青鸢的胃口也比平日更好,大概是费了体力,急需补足,她吃下满满一碗的饭,还有瞿涯不时亲自给她夹来的荤食。 晚膳吃到尾声,瞿涯与童庄主说完话,转头看到青鸢正与童乔聊得笑语嫣然,花枝招展。 他顿了顿,打断说:“尽早歇息吧,明日大家还要早起赶路。” 童庄主也适时给女儿使眼色:“是啊,今天都早些歇下吧。” 童乔不敢不敬瞿涯,赶紧抿嘴垂下头去,收敛笑容,没了方才的轻松。 瞿涯并无顾忌地拉起青鸢的手,在几道目光齐齐相送下,径自带她离开:“我们先走。” 青鸢脸色不禁有些讪讪,安抚地看了童乔一眼后,她任由着瞿涯牵着,在山庄仆婢的引路下,朝着今晚要安歇的房间走去。 是一间卧房。 青鸢进屋环视一圈,看着最里面的唯一的一张软榻,小声询问:“这是世子交代的吗?” 瞿涯实话道:“我没明说什么,大概是他们私下揣测了我的心意,而后自己决定的。” 青鸢忍不住胡思乱想,闷闷开口:“童庄主与童乔姑娘或许都认为我是世子的侍婢,要暖床的那种。” 瞿涯看了她一眼,将人拦腰往怀里一送,紧贴着她说:“随便的暖床丫头可不会被我费尽心思坚持带到军营,还冒着被陛下处分的风险,值得吗?” 青鸢问:“带我来就值得?” 瞿涯点头:“很值。” 青鸢还是觉得不舒服,抬手用力,想要推开他,对方却如一座山般重重压覆着,根本挪移不得毫寸。 她干脆收了力道,哼声嗔怨说:“世子骗人,明明你想的那种事,与别人做也是一样的,根本没什么不同,都能叫你得畅快。” “胡说什么,怎会一样?”瞿涯蹙眉,真觉得青鸢又欠教训,他沉眸忍下脾气,耐心与她解释,“我先前的确不清楚为何,每次你这样含嗔地看着我,或怨或求,我都忍不住腹下生躁,就想立刻扒光你的衣服,让我操到爽。这是征服欲还是占有欲作祟,我分不清,但先前影卫抓过不少女细作,她们用类似这样的眼神勾引我时,我只觉得恶心厌烦。后来我终于想通,不是用这样的眼神就能轻易招弄我,而是人不同。还有,我们当初初遇的那一面,正因为是你,我才念念不忘多年,这就是你与别人对我而言的不同,懂了吗?” 青鸢听他没停顿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微怔住,半响没有回话。 脸颊却并不由的再次微微发红,谁叫他又说那样气恼人的粗话。 瞿涯重新再开口,气势不减,逼问她:“那你呢,做时的感受如何?是觉得被我上或者被别的男人……根本没区别吗?反正伺候好你就行了?青鸢,你最好给我想清楚了再说。” 青鸢下意识否认:“不,不是。” 瞿涯捏抬起她的下巴追问:“不是什么?” 青鸢偏过脸去,犹犹豫豫地:“当然有区别,若换做别人,我,我……” 两人粗沉的呼吸交缠着,彼此的身子相贴得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瞿涯阖眸吻了吻青鸢的额头,声音沉沉蛊惑:“说完整,换作别人当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鸢被他逼得无退路。 她干脆一股脑地倾诉出真心话来,胸腔情绪更难免有起伏:“若是别人,我岂会那般无所谓地与他做完情爱交易后,又忍不住地交付真心?我不是没脑子,更不是随便轻佻!是世子步步紧逼,我亦身不由己地深陷……” 闻言,瞿涯深深叹了口气,再不愿去纠结了。 他搂着她,紧搂,爱不释手:“乖乖,这些话你该早与我说的,我实在爱听你这样讲,讲我对你而言有多特别。你是我的唯一,而我只求你把我放在心上,我们开始得不算愉快,我吓过你,凶过你,更甚冷言冷语过,这些,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你是我心间的珍宝,不要再用那些妄自菲薄的话来轻视自己,也顺便刺痛我,好不好?” 青鸢并不知道,当她说出“情爱交易”四个字时,瞿涯的心脏是感觉被人狠狠揪痛了的。 然而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这是死结,他能做的挽回,只有余生弥补。 青鸢心头的怅然散去不少,她轻语道:“是我胡思乱想了,我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对我好,对我的真心,只是……” 只是两人那样的开始,到底叫她总是缺少份被正大光明爱着的底气。 瞿涯心疼又懊悔,喘了口气,认真言道:“话要说清楚,事情也要做完整。要想永远解开你心里的这个结,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我明正言顺地娶你做我的正妻,不是什么暖房丫头,外室或者侧室,是真正的结发妻。” “最多半年,等战事一结束,我回京便请陛下赐婚,再等一等我。” 青鸢点头,相信他,她一直都信的:“好。” 瞿涯情动,双臂抱起她吻得激烈,彼此舌头深意缠绵得涎水都漏溢出来。 正要折腾去榻上,青鸢反应过来回神,忙伸手推拒他肩头道:“等一等,我要先沐浴,赶了一天又近半夜的车,我都快臭死了。” 瞿涯不想忍,不放人。 青鸢没办法只得先哄住他:“先前在路上,世子提的那个要求,要我寻空……辱一辱你,等沐浴干净了,我就照做如何?” 瞿涯错愕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眯着眼,箍着青鸢盈盈的腰肢,确认问:“真敢冒犯到我头上去?” 青鸢恃宠而骄,带着几分深意,眼神勾连着回:“只看世子许不许吧。” 闻言,瞿涯瞬间躁得难受,眼底都快要生火:“坐我头上放肆,哥哥只许你一个造次。” 作者有话说: 柿子老早就想被坐脸了吧! 第59章 第59章 童乔姑娘贴心唤身边伺候的丫头, 给青鸢送去自调的沐浴精油,还有舒服的薄绸睡衣。 青鸢一一收下,道了感谢。 人走后, 青鸢独自走进浴房,褪下薄衫遮挡, 露出一片晃目的玉肌袒雪,又摆着细腰一搦, 缓缓浸泡进水里。 她半阖着眸,靠着桶壁,身呈放松姿态。 鼻息间不时浅嗅到精油入水而外溢的甜香, 浑身舒快, 只觉惬意。 白日赶了那么久的路, 舟车劳顿, 加之后半程一路颠簸加剧,她身子骨都快被颠得散了架, 有了鲜明对比, 更觉入水浸润的那一刻是多么的享受。 美人肌肤嫩润如凝脂, 青鸢慵懒抬起手臂,掬了一捧水,而后自肩颈缓缓淋洒, 水流顺着锁骨向下最终全部汇进了幽幽壑谷, 水波晃荡, 掩不住那里饱满的波涛。 青鸢垂下目光, 视线落在自己的傲人之处,不禁沉吟着陷入苦恼。 心头作想,若是日后女扮男装潜进军营,势必要做好完美伪装, 不然她身子如此丰腴,与男子一马平川的胸膛差得太多,岂非被看一眼便要露馅? 一定要谨慎多裹几层,牢牢束紧才好。 浴房里,雾气越积越浓,氤氲的氛围不断催发着人的困意。 青鸢在里面泡得太久,又泡得太舒服,没忍住耷拉下眼皮,倦意难掩。 她身子渐渐无力倚靠,正要歪斜一滑,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手,稳稳摁在她的两侧肩头,助她稳回了腰身。 “要睡就回榻上睡,这样闭上眼也不怕溺水危险?万一被呛到了怎么办?” 声音沉沉,带着关怀与责备。 青鸢回过神,慢半拍地转过头,眨眨眼看着瞿涯,问:“你洗好了?” 瞿涯身上只着一件中衣,领口敞得有些大,额前的发丝挂着水,半干未干的状态,水滴坠下,顺着胸口滑进去,无声无息的。 她目光偏移开,忍着脸热。 瞿涯双手搭在她肩颈上,顺便帮她揉了揉肩放松,边动作时,边回话:“我简单冲洗,当然快,哪如你这般的会精致享受,浴桶里又放精油又撒花瓣的,还嫌自己身上不够香?” 青鸢喃喃轻语:“不是我要求的,是童姑娘叫人一并给我送来的,对方盛情难却,我只好接受心意。” 瞿涯问:“她能入你的眼?” 青鸢点头,由衷:“童姑娘很好。” 瞿涯轻笑一声:“也罢,如此我便安了心,原本我还担忧,若是你们相处不来,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女子能带进营里陪你了。” 想到什么,瞿涯浪荡一挑眉,忽的故意道了句:“我想,你大概也不愿叫楚云看顾你。” 这种时候,他非要提什么邝将军? 青鸢回头瞪他一眼,气恼他明知自己的心事,还故意调侃她暗戳戳的醋意。 于是当即拍掉他揉捏自己肩膀的手,避着他挪移到浴桶另一侧,不再理他,也不许他碰。 瞿涯双手顺势撑在桶壁上,身子慢慢伏低,眯起眼,直勾勾盯着她:“脾气真是见长。” 青鸢哼声回怼:“是你先烦人的。” 瞿涯把手探进水里,故意捧水往前一扬,不少洒到青鸢脸上,他得逞一笑。 青鸢猝不及防,躲避不及,反应过来后不甘示弱,双手翻扬着迅速回击,水花当即飞溅得到处都是,瞿涯的上半身也被浇得洇湿了大半。 瞿涯垂着头,长睫滴水,不仅没怨她,更没有再拍水反击。 他抬手往脸上一抹,而后逼视着睨下目光,牢牢锁住青鸢的眼。 相互注视下,一个心生怯意,另一个则慢条斯理脱下一半洇湿的上衣,随手丢到地上。 青鸢偏过眼,忍不住缩身想往水下藏,肩头很快浸入水面,她浑身只剩脖子以上露出。 瞿涯朝她走来,气场强大,步步笼罩。 青鸢正准备要说什么,可已经来不及,瞿涯一把箍上她的手臂,轻松往上拉拽,再趁她慌乱之际,臂弯一伸,将她从浴桶里拦腰抱起。 乍然腾空,水声哗啦。 瞿涯随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拽来一条软缎,随意裹在青鸢身上,抱着她迈步就往寝屋去。 青鸢在他怀里并不老实,小腿不停乱蹬着,嘴上嚷嚷:“放我下去,我还没有洗完!” 瞿涯当然不放,回他道:“再泡下去,皮子都要泡皱了。” “那也是我愿意。” “乖些。” 青鸢娇娇一哼,不配合,又使坏地往瞿涯胸口上拧。 然而瞿涯一介武将,胸肌邦硬,非但拧不动,她自己的手指反被硌得生疼。 费力不讨好的事,她才不干呢。 青鸢嫌弃地松开手,不解气,干脆环着他的脖子,低首凑过去直接往他肩膀上咬,因着没隔衣物,她牙齿的尖利全部招呼到瞿涯身上,半点不留情。 瞿涯吃痛一嘶,报复地往她臀上抓了抓,青鸢喊痛喘叫,在他掌心上愈发不老实。 床榻边,石榴红色的帷帐层叠着垂下,床檐坠着的赤金铃儿也因床架的晃动发出轻响,青鸢被瞿涯扑在身下,迎着对方饿狼扑食一般的汹汹眼神,简直无力招架。 她瞬间服软扮乖:“停停停,休战,世子别再闹我了。” 瞿涯箍着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完全居高临下的姿态:“泼我一身水的事,怎么扯平?” 青鸢手腕轻挣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控诉瞪着他:“是你先泼我的。” 她身上本就只虚裹着一层薄纱,说话间,曼妙的身姿隔着轻薄纱缎时隐时现,这光景,勾得人眼热腹燥,气血猛冲。 瞿涯没有耐心继续与她争辩输赢,当下只想讨债:“答应我的事,到我头上造次一番,还敢不敢了?” 青鸢心跳慌慌,先前冲动之下说的招惹之言,现在冷静下来回想,实在耻得厉害。 更想不通,那么……奇怪的事,他为何如此热衷尝试。 青鸢支支吾吾:“我,我其实身子有些乏累了,刚刚你也看到,我洗澡时都差点直接睡过去,真的困得不行了。” 瞿涯看穿她:“所以是怕了,要反悔?” 青鸢嘴硬,试图无理搅三分:“才没有怕,就是下次或者改天嘛,又不一定非得……” 她话音没说完,全部化成了慌乱的尖叫,谁能想到瞿涯执行力如此之强,居然听都不听她的迂回策略,直接付诸于行动——双手强势掰开她的腿,膝盖顶上,他没将她身上的薄纱完全拽落,就是要她保持眼下这般虽有一层遮挡,却又不堪遮体的香艳状态,如此才最为妩媚风情。 “先前答应时,鸢儿可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怎么事到临头,又要当胆小鬼了?” “不是,不是,我还没准备好,我……” 瞿涯弯唇一笑,笑得蛊人,又危险:“无需你做什么准备,驾驭我即可。” 青鸢耳垂滴血,简直不敢听。 后续发生的那些事,青鸢完全处于被动的迷茫状态,她只能双手扶着床榻最靠里的那面墙壁,以此借力得支撑。双膝大概是跪着的姿态,但又跪得不实,因为此刻她正坐着什么,而那处恰好承担了她更多的身体重量。 她忍不住去想,被自己压得那么实在,他的口鼻究竟还能不能在下面顺畅地呼吸? 大概是能的吧。 不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都快到失魂程度,瞿涯又怎么能一直坚持憋气,吮舔不休? “鸢儿抖什么?” “……我想不明白世子,为何要自讨苦吃,甘愿受这样的辱没。” 瞿涯在下面笑,灼热的呼气尽数打在青鸢身上,她便抖得更厉害,给他的自然也更多。 “因为是你,这便算不得辱。” “有何不同?自古就有君子不受胯下之辱的说法,不管男女老少,这样做都不尊重人,更何况,世子本就生来尊贵,谁能随便冒犯到你头上去,还是以这般不堪入目的姿态。” 瞿涯舔舔唇,觉得青鸢真是可爱极了。 明明受欺负,又被占尽便宜的人是她,竟还单纯地一心为他着想,觉得此举辱没了他的身份。 他干脆顺着她说,故意逗她:“这么说……也有道理。那鸢儿现在这样不仅姿态辱我,还不停在我面上放肆浇湿,如此僭越尊卑,实在可恶得紧,一定得重重罚你才是!” 青鸢赶紧解释:“我是受迫的,是世子坚持如此,我本不愿这样。很难受,也很奇怪,我从来没这样试过,感觉想去如厕,世子先放了我,求你了。” “就在这儿。”瞿涯步步引导。 青鸢没听懂,此刻的她经历着起起伏伏,脑袋都快锈住:“什么?” 瞿涯刻意向上吹了口气:“还没感受到吗?我在,放心给我。” 青鸢恍惚了瞬,反应过来什么,摇头不肯,坚决不同意。 然而她已经来不及逃了,一股强大的吮吸力瞬间席卷,自下到上,战栗感直麻到她头顶上去。 她叫出声来,泣涕涟涟,近乎昏晕。 …… 翌日天还没亮,众人自芷苓山庄按时向北出发。 青鸢困倦不行,早晨被匆匆忙忙叫起来时,头脑都还不清醒,迷迷糊糊被扶着上了车,连声招呼都没顾得上与童庄主和童姑娘打,就伴着耳边的车轮辚辚声,直接睡了过去。 再醒,天光已然大亮。 青鸢环顾车厢四面,看到童乔姑娘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此刻正支着手肘,闭目休歇,不知睡没睡着。 她不敢打扰,动作轻轻,坐起身来掀开车帘往外看。 入目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荒原,没有半分葳蕤的绿意,甚至比来时路更显萧瑟。 冬日的北地本就如此,注定无法摆脱冷寂、苦寒这样的冰冷字眼。 青鸢放下车帘,刚回过头,就发觉童乔姑娘眼睫颤颤,似有醒来的迹象。 对方缓缓睁开眼,两人对上目光,童乔先说:“你睡了一路,终于醒啦。” 青鸢有些面色讪讪,点点头,找了个体面说辞:“大概是我认床吧,昨日在山庄竟然有些难以入眠,直到后半夜才睡过去,奈何今日又要早起,实在困倦。” 童乔疑了声:“按理说不应该呀,我叫婢子给姑娘送过去的安神精油,沐浴时泡过了,应该会很容易安眠,姑娘近来莫不是思虑过甚,这才叫我调制的安眠精油也失了效。” 对方给出台阶,青鸢自然赶紧迈下。 她顺着说:“我近来是一直惦记着我在京城的家人,或许是因为这个才难眠的吧。” “那就对了,睡前一定别想那么多。”童乔热心给她出主意,“不过白日思虑大多是没事的,你若实在想念家人,可以白天给他们写信,这样就不会影响晚上的睡眠了。” 青鸢听劝,半开玩笑地笑着回:“好,我都听小医仙的。” 童乔脸一红,忙摆手:“别这样唤我,实在当不起的。” 两人正说到这儿,前面驾车的影卫忽的轻咳一声,敲了敲门板,问询道:“两位姑娘,世子在前问话,前面即将路过一个茶摊,姑娘们要不要下车方便?” 童乔压低声音对青鸢道:“我一路上故意没怎么喝水,现下没感觉,鸢姑娘呢?” 青鸢一怔,神色莫名闪过一声赧然的不自在,说话也不流畅了:“我,我……” 童乔笑笑:“姑娘怎么了,慌张什么?不过是问问我们要不要下车方便,出门在外,咱们虽是姑娘家,但也没必要因为这个羞的。” 童乔当然不懂青鸢此刻的羞与耻。 瞿涯的询问,叫她又不禁联想至昨晚的一晌荒靡,又哪里只是出门在外方不方便的事? 他先前看向她的目光,其实很多时候都含着要将她吞吃的深深意味,但青鸢从没想过,真有一天,他会将“吞了她”付诸于实际行动。 原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如今却那般虔诚地伏低头颅,甘愿在下,甚至后面不愿仅止于接受,而是主动吮求,引她滴落。 画面湿黏,不堪回首。 青鸢再次摇头回:“我知道,是我不想方便。” 童乔便替她一道答复了影卫。 外面,瞿涯身姿修挺高骑马上,不时回头去看跟在后面的马车。 隔着门帘,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却又忍不住再三回首,就怕青鸢醒来后会忍不住羞哭。 昨晚他都对她做了什么,心里一清二楚。 只是眼下碍于有童庄主和童姑娘同行,他无法立刻安慰在她身侧,内心不免焦灼。 目光向前,一路平坦。 他思绪不受控制地外散,与青鸢默契地一同想到了昨晚。 到最后时,他其实有留意仔细去看,水光潋滟间,他好似在捧吃一块熟烂桃肉。 他该忍下的,不该这么早就暴露本性地吓到她。 可是,到底身不由己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又享受到了,该素素你了! 第60章 第60章 车队在茶摊稍作歇息。 青鸢与童乔下车后只是歇歇脚, 略微活动了活动筋骨,谁也没避人去摊后如厕方便。 后面车程继续,直至深夜到达驿站, 一行人今夜将在驿站停脚,顺便充足补给。 饭后, 瞿涯安排青鸢与童乔住在一间房里,提前作适应, 一夜过去,青鸢难得在无人扰的情况下一觉睡得安稳。 翌日醒来,倦乏全消, 精神头更是足多了。 重新坐上车, 童乔看着青鸢面如桃色相映红, 笑着说:“是不是昨日我说的法子有用, 睡前少些思虑,就能入眠轻易些?鸢姑娘今日的面色看着多好, 我记得昨晚我还没睡着呢, 姑娘这边的气息已经呼匀称了。” 青鸢讪讪作想, 其实不是她思虑少了,而是没与瞿涯同房,避开了被他无止休的折腾。 但心里话可说不得, 青鸢嘴上应着:“是啊, 对亏了童姑娘指教。” 童乔不觉有异, 含蓄摆摆手, 不好意思道:“不过就是张嘴提醒一下的事,鸢儿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且不用与我那般客气,以后姑娘叫我童乔或者乔乔就好了。” 青鸢想了想, 顺势说:“那童姑娘今后也改口唤我鸢儿就行,这样听得更亲切些。” 童乔却有些迟疑:“这个……不太好吧,鸢姑娘毕竟是世子的内眷,我这样随便唤你,是不是有些僭越啊?” 青鸢一愣,低声轻轻否认:“我并非世子内眷,如今,并无名分的。” 这话说出,也不知道对方会怎样揣测。 青鸢不自在地低下头去,目光旁落。 童乔困惑眨眨眼,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轻视的意味,只道:“怎么不算是内眷呢?世子都向我爹事先告知过了,姑娘就是他的内人,待世子此番凯旋回京,就会立刻求娶姑娘。只差眼下几个月的功夫罢了,转眼就过去,我们当然拿姑娘当贵人了。” 青鸢闻言诧异,忙追问:“世子还与你们说过这个?” 童乔坦实点头:“当然了,先前传信时世子就明确说清楚了,大概也是担心我们瞎猜,叫姑娘无意间受了冒犯。世子心细,做事周全,更为姑娘考虑得多。” 青鸢喃喃:“原来如此,我并不知这些。” 童乔深意道:“看得出来世子对姑娘的用心,就连出征在外都放心不下地要带在身边,如此情真意切,真令人艳羡啊。” 青鸢脸红红的面露赧意,主动岔开话题道:“那我们便说好,彼此都相称得随意一些,你不必担忧僭不僭越之类的事,我喜欢你唤我亲近些,世子也不会因此对你问责。更何况,等我们正式进了军营,总不能再叫姑娘了吧,称呼得提前适应。” 童乔认真想了想,觉得有理,终于同意改口:“不如我们就从现在起,直到进军营都保持一致的称呼?你就叫我阿乔,我就叫你……阿青?” 青鸢自己在心中重复唤了唤两个名字,点头回:“阿乔阿青,我觉得合适,听着就很像医徒的小名,那我们就提前改口?免得到时候再不适应。” “好,就这样说定。”两人达成一致,童乔不忘再嘱咐她一番:“那个……若世子问起,姑娘千万记得帮我解释。” 瞿涯对下的威压到底是有多大啊,叫童乔仅仅为一个称呼,就战战兢兢成这般。 青鸢保证说:“你放心吧,真的没事,他大概都不会问起,不过若真的询问了,我也一定会及时说清楚的。” 童乔:“多谢姑娘了。” 青鸢冲她眨了下眼,略带俏皮道:“阿乔还不改口吗?” 童乔“哎呀”一声,忙去纠正:“知道了,阿青!” 马车疾驰不停,自晨光熹微时启程,途中换马一次,又容人下车方便了两次,其余时间都在风尘仆仆地赶行程。 车辕上,铜铃被风摇得叮当轻响,官道尘土卷扬,越向北越凄荒。 青鸢与童乔时不时会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帘外,最先是一片淡青的晨雾,而后天际慢慢被染成暖黄,灰蒙蒙了整日,却在临近傍晚时转作熔金余晖,最后又拢了满窗的沉沉暮霭。 又是一天过去。 瞿涯下令,后续行程紧张,今夜不在驿站休歇,而是影卫轮换驾车赶夜路。 青鸢隐隐觉得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奈何她一整天都没有与瞿涯多说几句话的机会,想关询,也没合适时机开口。 童乔在车厢内点亮了一盏小巧的羊角灯,有光照映,终于能看清彼此。 她目光在青鸢脸上稍作停留,低头一阵翻找,最后从一个小包裹里掏出一个细颈瓷瓶,打开塞口,清甜的味道立刻从里面溢出。 “知道你一路上不敢多喝水,刻意忍着,可也不能这么生渴着吧,你看匿嘴巴干得都起嘴皮了。不如喝点这个,我自己调的甘草青提露,润嗓也当解解馋。” 青鸢舔舔唇,不好意思地拿手绢擦了擦,回道:“其实也没觉得有多渴,会起嘴皮子,大概是北地太干燥的缘故。” 说完,还是双手接过来一杯,没拒童乔的好意:“那就尝尝看,知道阿乔一向最手巧,上次叫人送来的沐浴精油就十分合我心意,这次肯定也能给人惊喜。” 童乔给两人各自斟上一杯,甜滋滋的青提露可比白水有滋味多了。 两人在乏味无聊的赶路途中苦中作乐,一边小口品着甜露,一边捏起块蜜饯往嘴里送。 青鸢忍俊不禁问:“小医仙的包裹里不应该都是些灵丹妙药吗,怎么你的尽是吃喝?” 童乔也玩笑着回:“你不知道吧,有的病人不能食苦药,这些都是为了哄病人配合。” 青鸢不拆穿她是因嘴馋才储备了这些,只长“哦”了一声,揶揄道:“那当小医仙的病人可真幸福,待遇真好。” 童乔哼哼:“就因这个幸福了?” 青鸢吃人嘴短,立刻笑着奉承道:“关键是……小医仙还人美心善,被仙女照顾着康复伤情,能不幸福嘛。” “你……原来阿青你这么没正形!” 两人玩闹着笑作一团,却又不敢在行路途中太放肆,于是纷纷捂起嘴平复,憋得整张脸蛋都齐唰唰的红了。 好不容易正经下来,两人又闲聊起别的。 青鸢主动询问童乔道:“先前听童庄主说,你与我同龄,所以也是十七岁?” 童乔摇头微哂:“不是,我二月的生辰,今年早已经过了日子,所以是芳龄十八。” 青鸢点点头:“我腊月生的,还有一月有余也到十八岁了。” 童乔眼睛骨碌一转,小声议论道:“世子好像大我们许多呢,今年应是廿五岁了吧。” 对方只是正常的询问她,青鸢却不知为何,脸颊忽而热热的,她不甚自在地回:“是,要大我们七八岁的。” 童乔又是一笑,眨眨眼睛,看着青鸢似有深意地开口:“难怪世子那般照顾你,爱护你,原来阿青是世子的情妹妹呢。” “情妹妹”这个词对青鸢来说到底刺激不小。 最起码,对于这个叠加了多重意味的特殊称呼,她是比寻常人都敏感更多的。 她一方面的确算是瞿涯的秘密情人,而另一方面,却也真的可以当他的妹妹。 身体好像被两条红丝线绑住,一条线缠着她的身体往左拉,另一条线则往右拉,到底是凡人身躯,她做不到轻轻松松地将这两条束缚忽略,被勒捆时也面不改色,装作平常。 童乔:“阿青,你怎么突然脸红了,竟这般不经逗嘛,随便揶揄两句就脸红,真可爱。” 青鸢:“我……” 她话没说完,车外忽的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咳,混在车轮辚辚里,依旧清晰可闻。 听声音判断,双方距离很近,似乎只隔着一张帘。 两人同时警惕一惊,面面相觑。 青鸢没动作,童乔面上的笑容也随之僵住,她顿了顿,大胆伸手掀开车帘,往外探看,结果目光刚与外面那人对视上,身体猛地一滞,吓得说话都支支吾吾的。 “世,世子?你,你不是应该在最前面,怎么……” 瞿涯语气无澜开口:“来给你们送水,听你们正聊得高兴,便没打扰。” 青鸢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冒头,她觉得瞿涯的视线一直在越过童乔紧盯着她。 童乔在前,惴惴不安地确定:“世子刚过来?” 瞿涯没回这话,只道:“你若那么好奇我的年岁,其实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介意。” 原来那么早就…… 童乔瞬间心如死灰,当下窘迫得只想咬自己舌头。 背后议论世子也就罢了,偏偏她还胡说了什么谁是谁的情妹妹……简直要命啊! 尤其世子闻言后的反应,一定不会是像青鸢那么可爱,听了揶揄还会羞赧脸红,他大概会杀鸡儆猴来立足威信,免得再被属下僭越置哙,乱嚼舌根。 童乔手心慌慌冒汗,坚硬回过头去,求救地看向青鸢,被吓得小脸都已经煞白了。 青鸢于心不忍,于是挪身上前拉开童乔,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替她迎面瞿涯的眼锋审视。 “世子。”她唤一声,故作镇定。 瞿涯手握缰绳,高高挺坐在马背上,闻言眉梢轻抬,觑着她,淡淡启齿发问:“不叫哥哥?” 青鸢羞窘咬住唇,脸颊都红透了。 童乔更恨自己多嘴,立刻将头垂得更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周围人毕竟不少, 道道目光少不得好奇打量。 瞿涯收敛了玩笑口吻,面上恢复正色,将手中的一袋水和一篮青果顺着车窗递了进去。 “赶路辛苦, 沿途的补给都是最基础的干粮吃食,我们军中行伍之人吃得惯, 就怕你们不适应,眼下好东西没有, 只有这一篮果子,你们二人分了吃吧,当是换换口味。” 青鸢挡在前面, 距离瞿涯最近, 自然由她伸手接过。 篮子重量比她想象的更沉一些, 她单手伸出, 紧跟搭上双手,这才将竹篮牢牢托稳。 “多谢世子体恤。”青鸢表面客套了下。 瞿涯多看了她一眼, 垂目稍加打量, 而后蹙起眉头发话:“你嘴巴怎么干成这样, 因为不想方便就一直忍着不喝水?” 青鸢立刻摇头,重新解释了一遍:“我,我没那么渴, 是边地又冷又干的缘故。” 南北气候差异大, 青鸢还未能完全适应, 不仅嘴上干得起皮子, 身上的皮肤也不如先前那般吹弹可破的水嫩。她日日用乳浇濯的沐浴习惯,在行军艰苦的条件下,是能免则免了。 瞿涯闻言没说话,收回紧盯的目光, 驾着马提速向前继续回队首领路。 车帘放下掩严,青鸢扶起童乔踏实坐好。 终于不用再被世子犀利的目光盯视,童乔身子卸下紧绷,同时也松了口气。 她如梦初醒地一把抓住青鸢的手腕,惴惴不安问:“我,我刚刚妄议世子,以下犯上,世子肯定生恼了 。” 青鸢宽慰她:“不会的,世子宽宏,想来不会因这种小事计较,大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更何况,我们方才只是私下说说玩笑话,是他非要不做声响地悄悄靠近到窗外,听到什么不入耳的自然怪不得我们。是他不对,他要恼要怪,就恼自己,怪自己头上去。” 童乔惊讶地瞪大眼睛,听青鸢如此下定论,可算是清楚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恃宠而骄。 她从青鸢手边的竹篮里伸手掏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青果,咬了两口,当做压惊。 青果甜脆,爽口又解渴。 她不知不觉囫囵吃下了大半,这才发出一声长长叹息:“阿青啊,你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咱们俩岂能一样?是你的话,就算无法无天去拔世子的胡子,世子都会宠着你,任由你胡闹。可我哪敢造次,这事你一定得帮我托底,若是世子真要罚我,你要去帮我求情啊。” 青鸢苦笑回:“求情当然可以,只是你大可安心,世子绝对不会事后找你麻烦的。” 童乔不敢不重视,一脸的愁容:“这谁说得准呢……” 青鸢心想,她大概是可以说准的。 依她对瞿涯的了解,童乔刚刚那番“情妹妹”的胡说之言,虽是僭越,可瞿涯听了,却不一定心生不快。 更说不定,内心甚愉呢。 他刚刚摆正脸色,又故作严肃模样,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装得假正经罢了。 谁会知道私下里,他们眼中威凛逼人,心中更无比崇拜的主帅将军,是如何眼神勾连地缠着她,强势迫她一遍遍唤哥哥的。 童乔不正经的调侃,恐怕只惹得她的羞意臊意,至于瞿涯,满心畅然,还要装得不快。 如此,他是有多么厚的脸皮,才会再去为难人呢? …… 又经过几昼几夜几乎不间歇的奔碌赶路,一行人终于距离边境只剩下最后几日的路程。 大家伙皆累得够呛,青鸢与童乔两个姑娘家稍微好些,除了屁股坐得太久几乎麻木外,别的罪倒是没怎么受。 至于童庄主,一把年纪身体倒是强壮得很,一路上服用了几枚自制的补气生阳的药丸,一声辛苦都没叫,面貌甚是矍铄,与同行护卫的几个年轻影卫比,精神头都不算落下风呢。 临到鸦谷,途中还要经过最后一个驿站——望京驿。 青鸢掀开车帘,睨目看向路边矗立的一块石碑,碑身布满斑驳,处处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碑座开裂的缝隙里还钻冒出枯黄的杂草,被朔风卷着摆晃。 不过,碑面上錾刻的字迹却依旧深刻清晰。 青鸢目光凝落,看着刻字,嘴上默默念了一遍驿站的名字。 童乔听到,顺势开口:“此地是相隔京都最远的一方驿站,故而昔日成祖亲赐下“望京”二字,沿用至今。” 青阳山庄坐落在北地,比起在苏陵长大的青鸢,童乔自然对北方地缘了解得更多些。 青鸢点点头,问她这个百事通:“是不是不出百里路,就要到边境了?” 童乔想了想,略微估量:“此地距离边境应不足百里了,不过我们应该不在朔城停歇,而是直奔到大军前不久刚刚攻占下的鸦谷,曾经的北炎国属地。” 青鸢掀开车帘,看了着外面的茫茫夜幕,喃喃说:“天色都这么晚了,看来今晚大概率又要在马车里歇息了。” 童乔随手找了颗蜜饯放嘴里,边嚼边说:“也不一定,看世子的意思吧。” …… 鸦谷前线有了最新战况,北炎人失去要地心有不甘,调集兵马,重新发起了数次攻城。 对方坐不住狗急跳墙的速度,比瞿涯与祁羡事先预想的要更快。 瞿涯得到加急军报后,一刻不敢松懈,一路马不停蹄地奔赶,直至昨日重新得到消息,前线危机已解除。 关键时刻,祁羡在武将军身后暗中做了总指挥,而武将军的儿子武鸣则任先锋将军,主动请缨出城迎战,勇猛无双地斩下北炎国排名第三位的骁勇大将的头颅,大震了黎国军威,更威慑得北炎人一时再不敢轻举妄动。 确认鸦谷危机已解除,瞿涯暂时松了口气。 原本他是并不计划在望京驿停留歇脚的,如此太耽误时间,但眼下前方军情有变,他们舟车劳顿的在驿站缓歇一日,并不会耽误太多。 又见手下负责巡护的影卫们个个面露倦色,就连新换的马匹,足蹄都踏落得不够干脆。 于是,瞿涯当机立断,下令队伍在望京驿休整过夜,明早出发,直奔鸦谷。 晚饭后,瞿涯与童庄主闭门议事,两人似乎在商议十分重要的军情。 青鸢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且面上皆是严肃神情,忍不住好奇地悄悄向童乔打听。 然而童乔对此并不知情,只说最近半年,世子每个月都会专门来一趟青阳山庄找爹爹,却不知两人在具体密谋着什么。 既然打听不到,干脆就不去费心了。 青鸢也是一连在马车里凑活睡了几晚,眼下好不容易到了一个能随便泡澡的方便地方,她没有别的心思,要求极低,只想快些入水沐浴,泡个痛快。 青鸢与童乔结伴一起往西厢房去,两人想当然地以为,今夜她们还是要歇在一间房的。 然而刚到房间门口,驿站里负责各屋打扫的妇人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好心提醒说:“这是单人间,里面放的是张小床,只够一个人睡的。” 青鸢困惑:“不对啊,是不是弄错房间了?” 妇人想了想接到的通知安排,边回忆,边摇头:“没有错,这里就是安排了睡一个人,还有位姑娘被安排在东屋主寝,不在这里。” 妇人说完,不再管闲事,低头继续去忙活手头事了,留下青鸢与童乔原地面面相觑。 她们都清楚,东屋主寝是世子今晚歇息的房间。 很显然,仆妇说的那个被安排在东屋的姑娘,一定不会是童乔。 答案显而易见。 青鸢红了脸,暗恼瞿涯都不与她提前商量,就算临时决定也未通知给她,叫她搞不清楚状况。 童乔闻言,一心只想将功补过,弥补自己先前背后议论世子的过错,当然不敢留青鸢。 她热情推着青鸢向外走,比当事人都更着急:“没事,你快过去吧,用不用我送?” 青鸢无奈一哂:“这么急着赶我走,前几天一起在车上过夜,都没处出感情来?” 童乔笑笑,哄着她道:“好阿青,我现在只能靠你了,为了避免世子秋后算账,你一定要给世子吹吹耳边风,多说说我的好话,好不好?” 青鸢学精了,开始与她讲条件:“那我有什么好处?” 童乔想了想,眼睛忽的一亮,不过也有其他顾虑,思吟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好决定:“你若是答应了,我就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想了这么久才肯说,青鸢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叫童乔如此重视。 不过也可能是她故弄玄虚,随便诓骗人的,说不定自己刚一答应,她就随便说点什么当做是约定好的秘密,不得不防。 青鸢装得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询问:“什么秘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感兴趣?” 童乔被她一诈,主动自己坦白了:“你会感兴趣的,这个秘密跟世子有关,并且……也跟你有点关系。” 青鸢困惑指了指自己:“我?” 童乔笑了笑,点头回应她:“嗯,没错。” 青鸢当然更好奇了,心想,就算被诓也认了,再不打听清楚,她都要抓耳挠腮了。 她急于知道答案,直接道:“好,成交。你现在就告诉我,世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看她这样迫不及待,童乔也不再卖关子了。 她谨慎看看周围,而后倾身踮脚,凑近到青鸢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个我只与你说。出发前,世子在我们青阳山庄寻了一味殊药,是纵使房事频繁,男子提前服之,亦能避子。不过这药唯一的副作用是,每次服下,胃口都会突然绞痛一阵,虽过后无碍,但也磨人。我记忆中,用这味药的郎君少之又少,可算罕有。因大多时候,对待这种事,男子都习惯我们女子去服药牺牲身体,世子能为你做到这份上,真的难得。” …… 青鸢饶有心事,独自去了东屋的主寝。 世子大概还在与童庄主议事,当下未回房间,里面的烛灯全部都暗着。 青鸢一一点亮后,进浴室沐浴。 里面的热水都提前备好了,水温合适,浴桶旁的矮几上有个木质托盘,里面放着奶乳和精油花瓣,不知是单纯巧合,还是有人特别交代,总之这些东西都是她平常习惯用的。 青鸢按自己的喜好与习惯,每样按比例放入桶中,搅匀,再跨腿迈入。 实在畅意。 真没想到有一天,有条件沐浴都成了奢侈,在这萧瑟的边关驿站,如她这般讲究沐浴,需浇乳养肤的,大概不会有第二人。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她没有再不小心在浴桶里睡着。 肌肤状态重新恢复如初的水嫩光泽,四肢筋骨也都歇得舒服了,她慵懒起身出浴,裹上棉巾擦干,走出浴房,坐到寝屋里简陋的梳妆台前。 虽然简陋,但在这种地方,存在便已经是周全了。 铜镜里,她面色透着芙蓉出水的娇红,肩颈及锁骨下肌肤白皙凝脂,棉巾是随便裹的,不算紧缚,但身前的傲人饱满还是被挤得波涛骤涌,呼之欲出。 看到那里,她不禁又苦恼起进军营束胸的事。 瞿涯半夜还未回来,近来他实在忙碌,分身乏术,尤其临近前线,青鸢几乎没机会与他多说两句话,整个队伍里,只童庄主与他相处得最多。 青鸢在梳妆台前坐了会儿,之后躺去榻上等他,等着等着,眼皮发沉也有了困意。 她浅眠了会儿,并没有睡实,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瞿涯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隐约听到了开关门的声响,她睡眼惺忪半睁开眼,瞥见寝屋里燃着未熄的烛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青鸢清醒了不少,但没动作,也未说话,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躺着装作没醒。 没一会儿,浴房传来水声哗啦的动静。 瞿涯冲洗得很麻利,丝毫不讲究,洗完澡,擦得半干,就着急上榻贴过来。 青鸢只感觉腰身被人从后一搂,紧接身体就被动陷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明明他刚洗完澡,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体温灼热,男女到底不同。 青鸢眼睫微颤,坚持闭着眼不动,任由他腰腹贴蹭着,而后灼热呼吸靠近,细密落吻在她敏感的后颈,都决定装睡到底,直到—— “还要继续装睡?”瞿涯将她戳穿,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既然都知道了,就别白白叫我受一回疼了。” 青鸢惊诧,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她想到了童乔说的那味药。 瞿涯轻笑了下,拍拍她肩膀:“这么紧绷做什么,难道不累?” 青鸢努力叫自己尝试放松,可她刚准备照做,腿间忽的被瞿涯粗鲁用膝盖顶开,她惊叫,还未反应过来,腿间已经被强占着嵌入了。 她夹着他,受迫的。 青鸢:“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瞿涯:“童乔告诉你的事。” 青鸢转过身,看着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问:“我们私底下说了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瞿涯弯唇,点到为止:“这里是边境,敏感地带,我北上一路陆续召集了多少影卫增援,难不成他们都是用来摆设唬人的花把式?” 青鸢哑口无言,支支吾吾的:“那,那我们女儿家的私房话,影卫怎么能传给你……” 瞿涯亲了亲她额头,口吻愈发缱绻,声音也更低哑:“无论什么话,只要涉及到我,他们都会如实传达。” 青鸢一哼:“那下次我们再议论你,就躲在被窝里偷偷说,看影卫还能不能隔墙有耳。” 瞿涯认真想了想,回道:“这样的话,确实听不到了,不过……” 青鸢刚要神气,听瞿涯话音一顿,她追问:“不过什么?” 瞿涯:“不过,你被窝里的人怎么会是她,进了军营,只要我在军中,你自然得陪我。” 这话霸道,他边说边故意往里再次嵌了嵌,滑腻腻又软潺潺,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欢迎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刚刚沐浴过后, 青鸢身上裹着棉巾洇水,最里面只穿了件罩胸的藕粉小兜衣,下身亵裤她随手洗了, 又懒得从包裹里取拿出新的,于是就这样半身赤条条的上了榻, 躺着舒惬。 她没有任何故意的心思,然而瞿涯伸手往下去扯时一把抓了个空, 大概是误解了什么,他眼神一眯,愈战愈勇, 压着她不断侵占的力道也更加强势。 青鸢眼神空茫, 平躺向上呆望, 伴随瞿涯无规律的深入浅出, 她咬着唇角忍不住发抖,美眸中饱含一汪动人的春色。 因后半程赶路匆急, 两人大概有十多日没有过房事亲密, 青鸢一时容纳得很不适应。 好似涓涓细流之间猛地砸进一方巨石, 激起水花四溅,飞沫无数。 她掌心轻抵住瞿涯的胸口,幽幽启齿问:“世子今日怎忽的来兴致?上次歇停在驿站, 你还安排我与童乔姑娘睡在一屋。” 瞿涯双臂撑在青鸢脑袋两侧, 腰肢耸动, 回话带着靡靡的沙哑:“哪怕将你隐藏身份带在身边, 进军营后也难免有诸多不便。营帐百里相连,主帅大营更落座于后方最中心地带,被环环团围着,如此, 如何能来得尽兴畅快?” 青鸢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是。 肌肤莹润透粉红,绒毛纤柔,从上向下睨看,身下好似压着一颗饱满诱人的蜜桃。 她顶着楚楚动人的一张脸,眸光盈盈,启齿轻语:“为了避免引人怀疑,进营地后,我当然与芷苓山庄的人住在一起为宜,只有极偶尔时刻,世子实在想我,我便听世子召遣。” 瞿涯喘息着,压伏着,腰腹紧绷:“极偶尔?若是寡淡至此,哪里值得鸢儿辛苦北上,辗转周折这一遭?” 他总是用说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而后猝不及防到底,给她最直接最狠入的刺激。 青鸢脚趾紧蜷,眼泪忍不住涕下,再开口,声音颤巍:“啊嗯,啊嗯,我随世子北上,也不是为了只做这种事……只要能陪在世子身边就都好。先前我们一个在京都,一个在边境,彼此相离那么远,我日日惦记你,却无法及时知悉你的消息,更不知你是胜是败,身体伤了没有,内心实在煎熬。如今总算能在近处守着你,这就是辛苦值得,也是最重要的事。至于你不正经说的那些,只算作额外的福利,并非多么紧要。” “怎么不紧要?”瞿涯顶着她,含笑驳道,“都说是福利了,我当然要挂念在心上,不然万一错过,我得多吃亏?” 青鸢试图相劝:“世子为一军主帅,自当以战情正事为先,福利什么的,不如事后再算。” 瞿涯笑笑,往青鸢身子上揉了几把,实在爱不释手,沉沉说:“我没昏聩,两相兼顾,有何不可?你怎知我一定会顾此失彼呢?” 兼顾什么的…… 如此含歧义,他真是说得出口。 如果只听他这番话,倒还算正经的,然而刚刚青鸢两团皆被他掌握掂在手心,他一边不紧不慢说着,一边真的去兼顾她,表面装成君子,背地却那般轻佻,简直道貌岸然! 青鸢窘迫不已,只觉与他讲不了道理。 “无耻。”她气不过地骂了句,却没任何气势。 瞿涯含笑,不与她计较,反问开口:“无耻吗?出境抵达鸦谷前,望京驿是我黎国边域最后一个能歇脚的驿站,连你都知道要珍惜机会好好沐浴,往后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恐怕再难洗得痛快,那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考虑,不知今宵苦短,进了军营后再难有机会好好地睡你?眼下难得为最后肆意放纵的机会,鸢儿,我当然不能舍弃。” 青鸢愣愣听着他这番无耻之言,无力反驳,眼睛漉漉瞪着他。 瞿涯依旧面不改色:“难道不是这样的道理?你方才在浴房磨磨蹭蹭那么久,自是洗得畅意了,既如此,也该轮到我,我该得的畅快,鸢儿得帮我。” 青鸢嗔哼:“歪理一通。” 瞿涯眉梢挑起:“那什么不是歪理,不如鸢儿给我讲些微言大义的正经道理?” 青鸢嘴巴动了动,正要继续辩驳,然而话音刚出又紧急制停,被迫全部咽了回去,她艰难受力的瞬间简直近乎失魂,更险些叫出声。 “你,你不能这样……我不帮忙!” “不能哪样?说清楚。” 他总是刻意问一些陷阱问题,叫青鸢如何回答。 问完,又迅速换了副口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随不得你,这忙你不帮也得帮。” 青鸢娇滴滴哼唧两声,屈着膝头被迫大开大合,一个字也回应不出。 瞿涯敛眸,没了方才与她玩笑逗趣的耐心,更不再给机会了。 他眼神晦着,直抵青鸢最柔软地带贯穿冲刺百来下,好似身体力行想要竭力证明什么。 无意间的拉扯,青鸢身上的兜衣不知不觉松垮垮的只剩一半遮身,她浑身媚着姿态却不自知,可怜兮兮咬着唇,全身上下仅剩的一点力气全部用于开口相求。 “这样不行的,世子你出去,先出去好不好?” 瞿涯蹭蹭她的脸蛋,纵是宠爱,又哪里会此刻留情。 他致力要青鸢在自己身下彻底地软下去。 又坏坏地发问:“那为何我才稍微退出一些,就开始这般挽留我?鸢儿,你口是心非,身体才最诚实。” 青鸢拼力摇头,脸颊涨红一片,忙不迭地去否认:“没有,没有挽留。” “没有吗?不诚实。”瞿涯睨着她,额前滚落大颗汗珠,精准滴在青鸢的肩窝里,四目相对,瞿涯再次捏起青鸢的下巴,居高临下,霸道启齿:“征驭你的快感比得上杀伐果决拿下一座城池,后者避不可免要见血杀戮,至于前者,我一人心甘情愿受你的‘绞刑’。” 绞刑。 不见血的绞刑。 他好似大义凛然地坚持一人受惩,实际上,没有比这番话更加道貌岸然的! …… 翌日,天光还未完全大亮,众人便开始整装收拾,准备出发。 按照瞿涯的原定计划,车队晨光微熹之时启程,后续全程赶路不停,按两地路程计算,应当可以赶在明夜子时前抵达鸦谷城境内。 如此安排,青鸢与童乔便需在出发前做好换装准备,不仅要周全衣饰及发鬟上的伪装,还需提前做好入军营的心理准备。 瞿涯起得很早,当下并不在寝屋,外面一堆事等着他去调度安排,顾及不到青鸢。 青鸢一人在房间收整,倒也自在。 她将自己全部的罗裙叠好装进一个灰蓝包裹里,其余男装今后都要常穿的,单独另放,还有些金钗玉簪,点翠步摇,嵌珠耳环等等,被她尽数收放进一个带锁的锦盒里。 这方锦盒及里面的首饰,青鸢先前是迟疑过要不要带在身边的。因担心负累或者丢遗,甚至被捉把柄,她想了想还是觉得把东西留下来,交给夏蝉保管最为妥善,可瞿涯得知后,却又叫她上车带上,还说日后会有穿女装的机会,喜欢看她打扮得漂亮。 如此,青鸢才听从瞿涯的安排,将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装进锦盒,带在身边。 做完基础整理,她从床沿边拿起那套她提前备好的青布衣袍,动作不太熟练地换穿上。 先前第一次试穿时,有童乔在旁帮忙,抻抻拽拽的,穿得很顺利。试过大小尺寸都合适后,她后面也没机会再穿,直至此刻正式着身,才觉上身容易,伪装得好很难。 晨光渐亮,透过窗纸洒在铜镜上,如同虚实闪映的金箔。 镜中人一身青布直裰,身形略透单薄,纤细腰肢被覆盖不显,然而前胸还是凸顶出来,叫人难以忽略。领口的麻绳结略有歪斜,腰间布帛也稍稍显皱,往上再看鬓角,居然还漏了一缕碎发。 青鸢对镜照了照,抿抿唇,长叹一口气,决定重新挽发。 她前后总共挽了三次,用木簪牢牢束住,再对镜去照,清清爽爽总算勉强看得过眼了。 头发虽是梳好,可是……身上裹胸好像缠得很失败。 青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麻利解开衣衫,准备脱下重新缠。 可这时,外面影卫忽的提声招呼一句,音量宏厚,穿墙而来:“大家伙都手脚麻利点,马上到点准备出发了!”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装车上马的嘈乱动静。 青鸢一听着急了,其他人都准备动身启程了,可她却连衣服都没穿好,也太拖后腿了。 她心里越急,手上动作越慌张,裹了好几次依旧不妥,甚至都不如先前的。 正焦急之际,有人招呼不打就推门进来,如此无礼,除了瞿涯不会是别人。 他径自绕过屏风,走进内寝,抬眼一看,正好瞧见青鸢神色慌张衣衫不整,身前春光拥簇晃荡。 眸色随之变深。 “怎么还不出来?” 青鸢急得手心都是汗,见到瞿涯总算稍微安心些,主帅不上马,外面兵士自然走不得。 但时间也不容继续拖沓。 青鸢别无他法,忙开口向瞿涯寻助:“世子,你当下若空闲,便来帮帮我。” 瞿涯:“什么?” 青鸢神容窘迫,声音更压得极低:“……束胸,我自己裹不住,总是突显着。” 瞿涯闻言稍顿,目光打量在她身上,而后不紧不慢走过去,伸手热心帮忙。 他手执着宽幅白布,贴覆过去,动作细致一层层往青鸢胸前缠,每圈上一层,沟壑愈发分明,他睨着鸿沟,启齿问:“不紧吗?” 青鸢摇头,谨慎说:“再紧些吧,我怕万一被人瞧出来。” 瞿涯:“再紧你还能呼吸?” 青鸢小声:“也别无他法啊,是觉有些束缚,不过当然能呼吸。” 瞿涯想了想,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柔软紧贴上他结实的胸膛,形状瞬间扁了扁。 “你看,这种程度行不行?” 他示意青鸢往下看。 青鸢视线看去,脸红红的回:“还是明显。” 瞿涯再次施压力道,抱她更紧,浑圆自然也变得更扁了:“这样?” 青鸢看了看,觉得这回应该差不多,小幅度地点点头,脸颊烧热更甚,回话道:“嗯,就按这样裹吧。” 瞿涯问:“我来裹?” 青鸢再次点头,眼睛闪避不敢看他。 瞿涯笑笑,动作却不太积极,目光紧盯一处,最轻哂一声,叹道:“多美啊,却偏偏要藏,以后白日都看不得了。鸢儿晚上来我帐中,我得好好安抚,万一恢复不了如初的丰润可如何是好?” 青鸢咬着唇道:“不会的。” 瞿涯眉梢一挑问:“你怎知?白日尽受了憋屈,等夜里解了裹束,万一缩进去了,我得想着揉回来啊,这事我不做谁来做?” 作者有话说: 新年一章!元旦快乐~ (昨天没写完,不想凑合发布,今天改了改终于满意,抱歉啦老婆们,久等了~ 第63章 第63章 青鸢气他在这种时候还没个正形, 恼着抬手,在瞿涯胸口处哼声捶打了下,催促说道:“你麻利些, 影卫方才都催促了,我不想大家因我而耽搁动身。” 瞿涯手中扯着白布条的尾端, 尝试打结,忽的挨了她一下绵软无力的捶打, 眉梢一挑,继而不吃亏地报复回去,只不过他挨的是软绵绵的拳头, 回击给对方的却是放肆捏揉。 “你干嘛……” “打我不能还手吗?我会吃这样的亏?” 青鸢眼神水汪汪的瞪视, 简直无措极了。 她身前赤赤袒露着, 唯一堪堪能遮身的一条白布, 还被握在瞿涯手里,如此被他亵弄, 她简直无半点还手之力, 直至腿窝发软, 站都快站不住。 “松手……你哪里吃亏了,便算我打了你一下,你也已经都还回来了呀!我们扯平了!” “哪里扯得平, 不是正汹涌?藏都不藏住, 还要我帮忙。” 瞿涯声音沉沉, 略带意味地说完, 而后单臂搂上青鸢纤细的腰身,施力将人往前一转,青鸢衣带松垮被迫伏身,双手颤颤撑在妆台边沿, 正对身前那方青锈斑驳的铜镜。 铜镜映照着两人纠缠交叠的身影,青鸢赧然不敢去看,可想而知上面的靡靡画面有多不堪入目。 半响,青鸢实在挨不住了,求饶开口:“世子别这样……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动手冒犯世子,求你快些帮我缠好布带,不然要来不及了。” 瞿涯其实早帮她打好结了,手上依旧拉扯不放,装作还没有完事,是在故意逗弄青鸢。他就想看她不知所措,又不得不依着他的力道配合所有的模样,双手朝前箍紧,抓着施力,指缝立刻满溢花白……以上这些,她一定全部对镜看清楚了,却不敢推他打他去挣力反抗,只能咬着唇艰难忍羞,真是可爱得紧。 罕见的,瞿涯开始一番自省,确实觉得自己这样妄为是有些过分。 思及此,瞿涯终于餍足收手,暂时饶过那两团透红的可怜兮兮的浑圆,帮她提起白布带往上拉,裹实压平,伪装完善。 瞿涯松开她,退开半步,目光打量:“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不算太紧,也不突显,今日要赶一天的路,若是如你所说那样缠扁,该多难受,又得多么受罪。等到夜半抵达鸦谷时,天色那样暗,哪会有人注意到你,就算有人匆匆一眼留意到你,也不会看出端倪。放心吧,进营时你跟紧童乔,她自会一切帮你安排妥善。” 青鸢自己动手穿好外袍,脸色连带脖颈上的红晕还未消散,此刻她正气着瞿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胡乱行事,根本不想理他,闻言,只敷衍地轻“嗯”了声,多一个字也不想说。 瞿涯不怪她,一笑了之,离开内寝前,他又厚脸皮地凑上前抱着青鸢亲了亲嘴,还说了些腻死人的甜言蜜语。 青鸢羞着推开他,叫他出去掌事,别什么都托手交给影卫张罗。 瞿涯眯了眯眼问:“又有胆子来教训我?” 青鸢防备地后退一步,离他远些,不示弱道:“反正衣服都穿好了,世子还要怎么胡闹?” 瞿涯俯身往前倾去,捏起青鸢的下巴,压迫意味十足,口吻更混不吝的:“我便是此刻扒了你,又能如何?” 青鸢瘪瘪嘴,瞪着他说:“不如何,谁能管得了世子?但你若真如此做了,我也不会再随你走,到时你去你的鸦谷,我回我的京城,咱们两不相干,谁要总受你的欺负!” “这怎么能是欺负。”瞿涯换了语调,轻柔柔的,嗓音自带蛊惑人心的沉哑,“欺负你,你岂会这般舒服连连喘息?刚刚抚你时,你分明畅快得不行,但还是明显不知足……” 青鸢一愣,没懂他最后的深意:“什么?” “我难道要说破吗?”瞿涯思吟着,像是在认真思考,继而又说,“你既要我说,那我便坦实。刚刚我边揉边去吻你锁骨时,鸢儿为何会下意识地往前挺身,不满哼声?是不是觉得不够?只是捏揉太过浅尝辄止,远不如哥哥埋头嘬饮,你承不承认不重要,身体的本能已经说明一切,你太需要我了,如同我要命地需要你,这方面,我们大概是一样的。” 青鸢才不肯承认,忙不迭反驳:“我,我才没有。那种事我平常根本不会想,是你总惦记,莫要来冤我。” “冤你?”瞿涯看着她,淡淡问,“难道,鸢儿真的不想?” “不想。我每次都是受你强迫才半推半就的,根本不愿意,更不可能是我主动。”青鸢口吻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