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 内容简介 《幽兰》 作者:尼莫点1 简介:【正文已完结】 李兰幽拿着n+1的赔偿金从一线城市回到了家乡小城山椿。 山椿的风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旧人们的生活却各有各的精彩。 曾经她身边的跟屁虫、学人精项竹嫁给了县城婆罗门,交谈间满是优越感。 曾经班里不起眼的鼻涕虫郭庆然,身居要职,被大小商人前呼后拥,成为了当地相亲市场第一梯队的香饽饽。 似乎只有她,年近三十,没房没车没成家,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圆满相去甚远。 要说一点儿落差都没有,是假的。 一场炫耀意味拉满的同学聚会上,李兰幽受了些刺激,在竞争激烈的大都市中丧失的进取心反而于三线小城悄悄被点燃。 - 新春佳节,长辈的八十岁寿宴上,彧亮遇到了李兰幽,漂亮且面善,但他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经亲戚提醒,他想起初中时她爸带着她来他家借钱。那时的她内向拘谨,没有一点儿存在感。 - 李兰幽最爱彧亮的那几年,他不知道她的存在。 更不知道他的死党和对家也在默默暗恋着她。 最开始,李兰幽以为她喜欢彧亮这朵高岭之花,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喜欢高岭之花给她当狗。 - (前部分校园,后部分社会) - 阅读前避雷: *主角人格不完美,缺点很明显。 *本文主要为感情服务,男主都是恋爱脑,女主是男主的宇宙中心,作者从没有、也从不敢标榜这是严肃的女性成长文。本质上就是一篇玛丽苏爽文。 *极个别配角,行为令人恶心膈应。(作者承诺后续反派都会被清算,不会逃过正义制裁,但剧情耐受度低的朋友还请慎入) 内容标签: 婚恋 校园 高岭之花 忠犬 白月光 暗恋 主角视角李兰幽顾|梅|彧配角略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们们们给我当狗 立意:努力加餐饭! 第1章 第1章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被优化了,工位旁不会凭空冒出尺寸刚刚好的干净纸箱,容你优雅利落收走私人物品。而抽屉里平时积攒的舍不得扔的瑞幸纸袋,这一刻终于派上用场。」 配图,一张电梯里手举咖啡袋的对镜自拍。 发完朋友圈,李兰幽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带好眼罩,裹紧毛毯,在用积分兑换的公务舱内大睡一场。 - 睁眼,又是不上班的一天。 已经很久没有从这样的清晨醒来了:推开窗,浓雾扑面,雾里裹着黄白兰的清香。 李兰幽今天心情不错,昨晚临睡前发现上个月的工资和裁员赔偿金赶在周末前到账了,财务没有拖到下周一。 她睡了个美美的饱觉,一扫连日来的不顺和憋屈。 金钱带来的安全感疗愈了她。 这是李兰幽回到山椿县的第十九天,找到房子、从临时落脚点——她哥嫂家搬出来的第七天。 琅琅书声从渺远处传来,李兰幽将长发随手盘起,嘴里塞着牙刷,循声踱步到了巴掌大的露台上。 露台长期无人打理,颇有些荒敝。 与她这老旧小区一墙相隔的,是面爬满紫藤萝蔓的低矮栅栏,里面装着鼎沸的青春。 视野近处是山椿一中的塑胶跑道,麦皮体育特长生正在跑道上晨训。 稍远些,正是书声的来源,葳蕤古树掩映中好几座拔地而起的教学楼。 是的,她租住的地方毗邻全市最好的中学,也是她高中母校。 按理说,这块儿房源紧俏,每个新学年开始的前两个月就会被新生家长抢租一空。 李兰幽之所以在初秋时节还能搬进来,完全是个美丽意外。 那天她故地重游,原本想进校内逛逛,但被人脸识别系统拦截在外。 这些年学校安保措施加强,早不是她念书那会儿轻易让外人混入的情况了。 李兰幽退而求其次,干脆围着学校外沿走一圈,走着走着就拐进了另一个校门侧边的青石绿蔓小巷。 有租户要搬迁到附近的新楼盘去,正因为退租事宜跟房东发生口角。 租户埋怨房东不近人情,押金不退也罢,连之前预支的季度房租也扣留。 房东则怪对方没有契约精神,她之所以不退返租金,是因为现在已经过了租房热潮,担心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租客,房子会白白空置一段时间。 “租给我吧。”无人注意的角落,李兰幽默默爬上楼看起了房,然后平静地开腔,终结了混乱。 等待咖啡外卖的间隙,李兰幽躺在藤椅上刷了会儿小红书,搜索阳台改造的帖子寻找灵感,又慢悠悠地在网上选购起花苗、古法鱼缸。 点9.9一杯的瑞幸时,她自嘲为草饲版牛马。喝星巴克的情况,身价得升级,谷饲版。 下午还要去医院探望外公,她妈黄明翠给她发来微信,让她中午到姨妈家用饭,一大帮亲戚都在呢,吃完饭可以结伴去医院。 「不了。我中午约了人吃饭。」其实并没有。 黄明翠追问:「跟谁啊?」 「以前同学。」她含糊道。 自从李兰幽高考后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势离开山椿,她与至亲之外的人近乎处于失联的状态。 连这次回来,也没有主动跟旧友们联络感情的打算。 她不想去姨妈家,更不愿一下子应对那么多面孔虚伪的亲戚。 或许是某些自青少年时期形成的芥蒂,又或许是前两天表姐自作主张为她张罗的相亲事件,总之她更宁愿蜗居在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说到相亲那事儿,李兰幽至今有股强吞苍蝇的黏腻感,恶心又无力。 她家在亲戚眼中属于落魄户,她有自知之明。 她爸名声不好,家产败光,好赌,有前科,去世了还留下一堆烂账。 她回到山椿,原本只想隐匿在市井与山野间休整一段时间,乐得独善其身,偏偏大表姐袁霞听说她回来了,跳过她的个人意愿,直接同黄明翠商量,要为她物色当地有为青年。 黄明翠自然想女儿留在膝下,便向李兰幽做起了思想上的工作。 结果呢,黄明翠的游说尚未成功,前方就传来相亲计划破产的消息。 袁霞遗憾地通知黄明翠母女,那有为青年一家婉拒了这场“婚恋面试”。 其实吧,起初还谈得好好的,毕竟李兰幽基本盘摆在那儿—— “我表妹啊长得还蛮不错的,虽然本科一般般,但后来去了香港名校镀金,念了硕士。这几年一直在上海工作,教培行业,两三万一个月呢。不过吧,国家不是出台了什么双减政策嘛,她公司啊受影响不小,这不饭碗丢了,想着干脆回山椿算了。我就说嘛,女孩子家家的,常年在外漂泊也不是个头。” 失业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对方父母这时还是很有相看意愿的,甚至在得知李兰幽有教培经验时,表示要是成了,可以在山椿本地的好学校给她安排份清闲的行政工作。 但当袁霞话锋一转,将李兰幽她爸的陈年旧事悉数交底,对面一家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所以啊,最终,李兰幽连相亲对象的面都没见着,就单方面被刷掉了。 她被动成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被动成为亲戚的人情资源,被动承受陌生人家嫌弃的打量。 而这一切李兰幽原可以避免,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点头同意。 如此种种还不够,她没被男方瞧上的这桩新闻还会在七大姑六大姨间广泛传播,沦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以“在大城市混过、学历高工资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连我们小地方的男人都搞不定”的阿q精神胜利法骄傲收尾,忘了别人的家境再好跟她们本身也毫无关系。 比如此刻,袁霞就沉浸在这份胜利的余韵中,好几天了内心还在享受这份隐蔽的幸灾乐祸。 她盘算着,等会儿小姨黄明翠来她家了再引出她想要介绍给李兰幽的真正主角。 那是她很早前在麻将桌子上认识的牌友,后来求着她帮忙牵线公司业务,予了她很多好处和方便。 这次轮到她做顺水人情了。 有了前几天被拒的前车之鉴,黄明翠母女大概会认清现实降低择偶要求吧,就算第二位是歪瓜裂枣,为了挽回面子,黄明翠也会积极撺掇去李兰幽赴约的。 袁霞正预判着未来局势,不料下一秒,公司总经理饶俪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了。 “你什么意思啊袁霞,都说介绍人给你安排什么样的相亲对象,你在介绍人眼里就是什么样的,原来在你心底我饶俪家这么不堪?你是不知道我堂弟在机关单位工作吗?你给他介绍个劳改犯的女儿?是看他仕途太顺了,存心给他以后的调动和晋升增加难度是吧?” 要不说袁霞心眼子多到脑子跟不上呢,只顾着找个条件好的膈应李兰幽去了,一时忘了这茬。 袁霞中专一毕业就加入社会主义大生产了,浸淫社交场多年,在山椿最大的度假酒店工作,从前台一路升到部门主管,混得有声有色,如此人精,能不懂门当户对的道理吗?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帮李兰幽相看个好人家,而是想找个借口名正言顺行pua之实。 从童年起,袁霞就跟李兰幽不对付。 她年长这小表妹六岁,按理说不该跟个小孩儿斤斤计较,但她就是没办法不对那件事儿耿耿于怀。 这十年来,李兰幽虽然跟她没有直接联系,但通过黄明翠的消息渠道,她对李兰幽的近况不算陌生。 当初高考,李兰幽被放高利贷的社会大哥围堵,错失最后一门外语考试,本该被985大学录取的康庄大道轰然坍塌,最后擦边线进了个三本院校冷门专业。 待她本科毕业,黄明翠劝她回山椿让袁霞给她安排份工作,这丫头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扭头拿着奖学金就去香港top3的大学深造去了,后来还入职了在全国都叫得上名号的大公司。 袁霞不敢想如果当初她没向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透露李兰幽的行踪,李兰幽今天的履历会有多亮眼。 当务之急,是哄好饶俪。 袁霞高速运转大脑cpu,补救道:“饶姐你说什么呢,我可真是冤枉。哎,说到底赖我心软。我小姨守寡那么多年,没别的愿望,就希望给表妹在本地找个家境好、品貌好的适龄青年。我之前给她们介绍的她们都瞧不上。最近吧,我表妹回山椿,我小姨不知道哪儿听说了饶澈,觉得他一表人才,越看越满意,放眼全国相亲市场都是数一数二的优质存在。她吧就想着托我在中间牵个线搭个桥。我其实压根就不想搭理她们母女,本事没二两,架子比天高,但经不住我妈和小姨软磨硬泡啊。我思来想去就想着干脆到饶澈家拜访下好了,当然了我得强调一下,我并不是自作主张安排两家相亲,我哪儿敢啊,我就是去交个底,告诉饶澈,有这么个姑娘看上他了,他有知情的权利,更有婉拒的权利。我跑这一趟,得了他名正言顺的拒绝,才好回家如实交差啊,这不,我小姨现在已经死了这条心了。” 这一番找补收效不错,通过一对不自量力的母女无限拔高了饶澈本人之优秀,饶俪满意了些,登时气消了一大半,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才收线。 - 饶俪站在宋制园林中,挂了电话,往会所雅间的落地玻璃内瞄了一眼,小年轻们正围着麻将桌酣战,唯有饶澈斜靠在一旁的沙发上,盯着裂屏的手机出神,嘴角时不时溢出微笑。 “想什么呢饶澈,盯着裤.裆笑半天。”等待自动麻将机洗牌的间隙,发小蔡加馨(男)捕捉到了饶澈脸上的春心荡漾。“有行情?” “滚。”饶澈也不否认,起身拎起单位的制服外套,跟正好的进屋的饶俪打招呼,“姐,我走了。” “都要到饭点儿了,等会儿一块到去溯溪山庄吃饭啊。”饶俪呼留,牌友们也劝。 “有事儿,忙。” “忙到饭都不吃?对胃不好啊。” “去王鹏那儿解决。” 王鹏经营着一间中古风咖啡店,结合面包坊的形式,两个门店打通挨在一块儿,规模不算小。 他家选址也不错,在大学城和出入境管理局中间,周围都是年轻人。 这几年开网红店的风潮也刮到了三线小城,你别说,来打卡的人还真不少。 饶澈前天下午去王鹏店里照顾生意,车子临停在路边,恰好赶上交警来抄牌,他着急离开,开车门跨上主驾位时过于匆忙,未觉察手机从裤兜里滑落到了地上。 当他意识到手机不见了,想起很多资料还没备份,不禁感到不安,直到用单位的电话拨通自己的号码,对面的接线人自称警察,告诉他失物被好心路人送到了派出所,他悬着的心才豁然放下。 手机重新回到饶澈手里,但屏尾多了一道裂痕。 不知是从他口袋坠落时摔碎的,还是路人捡到后弄坏的。 当然,就算是后者之失,他也不会去计较,能失而复得已是万幸。 按理说应该跟对方道谢的,他正这么想着,意外发现相册里多了一条视频。 今天黄昏时分,难得有火烧云的盛景,饶澈临睡前才发现他朋友圈都被这世纪晚霞刷屏了。 iphone在不解锁的情况下也能使用相机,那位拾金不昧的好心人用他手机录下了县城傍晚这一美好时刻。 视频全程对着满天织霞,一道恬淡干净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开心吗?手机失而复得。申明一下,你手机屏幕不是我弄坏的哈,我在山茶咖啡店门口捡到的时候就已经裂屏了,屏幕刚好对着一小块突出的地砖。不信你可以请警察帮忙调这一路的监控,它在我手上可没用磕碰过。陌生人,今晚的天空很漂亮,送给你,你忙着找手机肯定没有好好抬头看天空吧。” 饶澈这两天着了魔一样,反复听那段视频。 他爱上了那道嗓音,爱上了她浪漫俏皮的举动,爱上了她善良正派的为人,他知道自己也许过分美化了她的形象,但他就是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孩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感。 现在,他忍不住了,他要去调监控。 第2章 第2章 太阳落山,大地暑热未消。 昏蓝薄暮下,小巷深处飘出炒菜煲汤的勾人香味。 黄明翠母女俩扛着大包小包上楼,楼道狭窄,跟赶着回校上晚自习的高中生互相避让着通行。 包里都是李兰幽南下前留在山椿的旧物。 她家房子被拍卖后,她的私人物件儿暂时被寄存在小舅家的仓库里,后来舅妈嫌占地方,要当废品卖掉,李兰幽外婆得知后把它们扛回了乡下老屋。 其实扔了也没什么,作为物主,李兰幽自己都不管不问。 不过是些杂志旧书,稍微值钱的就是那把老贝斯了。 但在得知外婆的做法后,她的心感动又难受。 这些东西忽然变得珍贵起来。 声控灯忽暗忽明,黄明翠皱眉摇头,“怎么想到搬你高中附近啊,之前三年还没待够?这楼龄多少年了,跟你上海住的那公寓差远了。” 也不怪黄明翠吐槽她的居住环境质量下降,李兰幽之前住的地方不说寸土寸金,但至少安保严格,灯火通明,一个过道五个监控探头。 而现在的住所呢,严格意义上讲连小区都算不上。 这一块儿原先是山椿一中的教职工宿舍,后来成为了计划经济的产物,学校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出售给了老师们。 当然,二三十年过去了,房子难免有几易其主的情况。 刚出社会那两年,追求小资情调,女孩蜜汁偏爱loft户型,楼层也要越高越好,最好能一览城市夜景。 李兰幽搬过好几次家,从跟别的大学生合租自如到整租单身公寓,逐渐体会了在拥有种祛魅这个过程。 离开上海前她住的就是高层复式,可惜窗外是一大片工地,连棵行道树都没有,满目皆是钢筋混泥土和“安全第一,出入佩戴安全帽”的大字标语。 时间久了,她忽然好渴望鲜活的绿色,好渴望悦耳的鸟鸣代替昼夜不停的施工噪音。 此处完美符合她近期的美学偏好:有年代感的老破小,推窗见绿。 从小巷入口拐进来,你不会想到这样一番天地,三五幢楼的外立面都覆上了大面积的爬山虎,也可能是常青藤,李兰幽分不太清。 香樟、白兰、合欢、蓝花楹...恍若热带雨林般密匝。 但不同树种的枝冠们也懂羞避的规矩,露出湛蓝的缝隙,比某些人类有边界感多了。 室内是质朴极简的硬装,搭配她精心添置的中古风物件儿,复古而温馨。 哦对了,她还有个露天阳台,若蓄满雨水与阳光种花种草,想想都忍不住大呼“美哉”。 最关键的一点,她终于能使用燃气灶做饭了。 公寓商用水电、隔音不好李兰幽都能忍,但年愈长,对锅气就越渴望,无法使用明火对一个逐渐开发烹饪天赋的中国人而言无异于不给达芬奇画笔、把樊振东的乒乓球换成鸡蛋。 当然,搬到山椿一中还为一件重要事儿。 事以密成,她不便透露,毕竟从前没少吃语以泄败的亏。 李兰幽摸黑输入大门的电子密码,回答她妈:“住腻了,换个风格。” “要我说你现在手头也有些存款,要不先在山椿买套房吧。上海我们高攀不起,但在山椿搞套小三居,不算压力吧?” “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但得慎重,先在山椿待一段时间再说吧。对我们这种奋斗十年全身上下只有二十万存款的人来说,把现金替换成房子,就相当于被房子给套牢了,以后的活动半径不会超过方圆百里,再想去别的地方定居可就没那个本钱了。” “听你这么说,我可更盼望你赶紧买房了。” “嗯?”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露出无奈的笑。 黄明翠在玄关换好鞋,把刚杀的鲈鱼和蔬菜往厨房送,“让房子把你绑在山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就30了,还畅想到新地方定居?人生地不熟的,还以为自己二十岁出头呢。” 李兰幽不接茬,跟着黄明翠身后,“要我帮忙打下手吗?” “不用,你厨房小,站不下两个人。” 黄明翠很快进入烹炒煎炸的利落节奏,李兰幽将旧物堆放角落,擦拭起贝斯,然后又对着琴身检查、调试。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黄明翠把清蒸鲈鱼摆上桌,见李兰幽盘坐在地上翻阅旧书,贝斯已经横放在一旁,关心道:“还能用吗?” “不太妙。板子被挤压过,琴弦生锈了,拾音器也坏了。” “你在上海那把呢?卖了?” “暂时放在朋友家了。” “干嘛不带回来?” “以后说不定还要返沪务工呢。” 黄明翠柳眉倒竖,“啧”了一声表示不满,“知道我不爱听这话还故意说。” 李兰幽悠哉地翻动着书页,不过半秒,目光被某页一闪而过的内容攫取,她手指微顿,怔了怔开始往回翻。 密密麻麻的一页纸,重复书写着一个名字,“彧亮”。 她一眼认出了那些字迹属于自己,奶酪体,高中的时候跟风练过一段时间。 倒是“彧亮”二字,催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她记得这号人物,记得他有一个秀挺好看的背影,至于他的脸他的五官,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她实在拼凑不出来。 黄明翠端着盘茭白肉丝从厨房出来,催她洗手吃饭。 李兰幽把书本合上,想想还是将它塞进那一叠旧物的最底层,掩盖起当年那段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 。 李兰幽爷爷还在世时家中光景不错。 她爸李俭那会儿有老人管束,自个儿也争气,南下广深干起了服装批发的生意,累积了第一桶金,后来陆续卖过手机配件,开过装修公司,虽然跨行幅度大,可到底没怎么亏过。 在那个遍地政策红利的时代,只要敢闯敢拼,不说人人都能稳赚不赔,但总有试错的机会。 李俭年轻那会儿还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喜欢跳舞唱k,尤爱香港金曲,对beyond、温拿、草蜢的作品如数家珍。 一次在迪厅听了内地乐队现场翻唱,他燃起了学习弦乐的热情,可能是被那群长发披肩的朋克青年帅到了吧,他不禁幻想起了自己流畅拨动琴弦魅光四射的样子,不惜斥重金买了把崭新的日产芬达。 当然了,后续就跟李俭以往做生意频换门庭的经历一样,此人并非持之以恒的主儿,吃不了学习的苦,连基础的和弦转换都没弄懂就放弃了。 可惜这把芬达吉他,到了主人手里连一首完整的《小星星》都没弹出来过。 但它也不是毫无用处,作为直至今日都吃香的把妹神器,李俭没少背着它俘获年轻姑娘的芳心。 90年代的大陆,港乐与民谣响彻街头巷尾,谁能轻易拒绝一位音乐才子的搭讪呢? 李兰幽她妈就是这么被李俭那副文艺青年的外表迷惑的。 嫁给李俭两年,头胎都生了,他还在找各种借口推脱不肯为她演奏一曲。不是小拇指受伤,就是把吉他借出去了,直到她去丈夫的小厂子他送饭,发现吉他被藏在办公室柜子里才回过味儿来。 这是李俭在她跟前头一次形象破灭,她一度愤怒,旋即又冷静下来,婚都结了,儿子都生了,二胎还在肚子里,李俭又为了她回到山椿定居,此刻正奔忙于业务,她想了想,人艰不拆,念在他平日体贴顾家又肯干,还是装不知情吧。 大约七八年后,那把吃灰的吉他终于弹出了流畅的曲子,因为夫妻俩的长子李兰郴渐渐长大了,李俭给他报了班。 千禧年左右的山椿,学音乐的人家不多,孩子会一门乐器是相当有面儿的。 李兰郴给李俭成功长脸后,他动心起念,抓紧培养起了小女儿的乐感和兴趣,很快把李兰幽也扔进了培训机构。 其实这时候李家经济已经捉襟见肘——李俭开始碰六。合。彩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怪黄明翠的娘家人不待见李俭,无产阶级家族群里出了个享乐主义,有点小钱就显摆,买车买房买铺面看得人眼圈发烫; 后来财政赤字了也不知收敛,给女儿买琴报班照样不误,逢年过节一见亲戚就拉她出来表演才艺,反衬得亲戚家孩子平庸拙讷一无是处; 最后情况愈下,高利贷债主都追到黄家催债了,李俭还打肿脸充胖子,不肯听劝把俩孩子从万把块一个学期的私立学校转去免费的公立。 好言相告不听就别怪他们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不过,此时李俭开启了东躲西藏的游击生涯,黄明翠迫于无奈外出务工,李兰郴高中三年住校,这份冷眼只好让初中起就寄居黄家屋檐下的李兰幽独自承受了。 李兰幽打小就继承了李俭的艺术爱好,还有张扬骄傲的性格,比起待在观众席,她更乐意常驻舞台之上,享受被瞩目的感觉。 至少青春期前是这样。 回顾她的整个学艺之路,有一点比李俭幸运,那就是家长的倾力支持和严厉督促,父母的绝对权威助她挺过了最枯燥难捱的潜修阶段。 当收获观众的掌声和同龄人羡慕的眼神后,那种发自肺腑的成就感取代了长辈的监督,她拥有了自主性和进取心。 那她为何从吉他转成了贝斯? 最初只为一个肤浅的理由——她想要在人群中更特别一些。 李兰幽小学三年级转学到了市里唯一的九年制私立学校,这所学校有才艺特长的孩子不在少数,钢琴和吉他尤甚。 钢琴不必多说,本就享有“乐器之王”的地位,相对更受家长孩子青睐,但在当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兰幽也是从镇小转学到市里才打开信息差——钢琴可以作为艺术特长为中考升学加分。 至于她身边学吉他的人多倒不是因为它能加分或更易入门,而是当时的校领导跟某个吉他厂家达成了分销拿提成的合作,在音乐课上巧立名目开设了吉他学习小组,班里几乎四分之一的学生经不住老师的鼓吹买了那个厂家生产的吉他。 她要改学别的乐器,她爸不反对,多条才艺多条生路。 她所在的艺培班能多收一笔学费,也乐得支持,当即给她推荐了与吉他衔接性强的贝斯。 李兰幽学习贝斯的初衷并不纯粹,可后续就像是小说里先婚后爱的情节一样,她被贝斯的旋律性和节奏感征服,加上生存环境急转直下和青春期的心境变化,她逐渐收敛锋芒,开始有意回避c位,低音声部类似不起眼的角落,给予了她空间上的安全感,在乐队合奏中贝斯低调内敛,但又不可或缺,似筑起血肉的骨架,又像夯实高楼的地基,是的,门外汉眼里它可有可无、近乎透明,于内行人心中它支撑、推进、引领。 李兰幽享受这种隐蔽掌控一切的快感。 李兰幽是初二下学期被李俭带到彧亮家打秋风的。 那天李俭只是说要带她去一户人家吃饭,叫她务必表现得嘴甜一点、落落大方一点。 她也是到了彧家才意识到她爸的真实意图。 她拖欠学费数日,班主任开班会时候暗示过,不少同学或许已经对号入座,猜到了是她,李兰幽如坐针毡,从前活泼外向的女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含胸驼背,渴求隐身的功能。 那天彧家的保姆将父女俩引到客厅落座,说主人家在楼上处理公务,请他们稍等。 这一等就是三十五分钟。 后来男女主人下楼了,态度也始终淡淡的。 经过一番粗浅交谈,李兰幽觉察到她爸跟这彧叔叔的交情并不深。 爸爸怎么会想到来问一个一点儿都不熟的人借钱呢? 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奉承讨好、那么低三下四? 一时间李兰幽只觉得抬不起头,羞耻心如蝗虫过境,一点点啃噬她的自尊。 如果她一早猜到她爸此行目的,她宁愿转到一所升学率不高、校风不佳的镇级中学,也绝不背着吉他来乞讨卖艺。 而且,据李兰幽后来所知,这彧姓叔叔的妻子是位不事生产的全职太太,他若真是有公务要忙,抽不开身情有可原,那他的妻子在楼上忙活什么呢? 难道是静坐在丈夫跟前,只为红袖添香? 正常情况不应该优先尽女主人的本分出面招待客人吗?真相说出来恐怕伤人,李兰幽不敢再细品。 偏偏在这种很尴尬很窘迫的情况下,彼年14岁的李兰幽对主人家的儿子一见钟情了,很不争气地一见钟情了。 先是二楼深处朝南的房间传来扭动门把的动静,然后是踩在实木楼梯由上及下的脚步声,最后一道底色干净的少年音响起,李兰幽闻声抬眸,偷扫了一眼对方优越的轮廓,不留痕迹地低头。 尽管对方嘴里吐出来的仅是一句很日常的“什么时候开饭”,她却仿佛听到什么了不起的动人华章,然后心跳不已。 那是个春阴天,山椿城被镀上了一层浓厚的苔藓色滤镜,别墅内没有阳光,充斥着阴郁的冷感,但她眼前的世界自男生出现后豁然鲜亮。 她不禁绷直了自己,矫正了坐姿,低眉顺目,尽态极妍,只为留下一个美好的初印象。 虽然多年后她故作洒脱、故作释然地将这份年少的情感波动归类为性缘脑发作、浅薄的见色起意以及高压环境下意外迸发的吊桥效应。 但当时她内心无法压制的青春期躁动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深刻,那么的不容忽视,占据了她从豆蔻到雨季那段年华的绝大多数时间。 发现家里来了客人,少年松弛的神态转换为谨慎疏远的观察。 也不怎么主动说话,几乎是李俭态度亲热地问一句,他有礼有节地回一句。 跟他爸妈一样,淡淡的,始终淡淡的。 不用想也知道,平时没少有人上门求他爸妈办事,作为大财主家的少爷,他从小享尽优待,听惯马屁,能熟络的应付这种社交场合但又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轻蔑和厌倦。 第3章 第3章 出于客套,彧家夫妇留李俭父女俩享用午饭。 李俭还未酝酿出十拿九稳的借款话术,来都来了,自然不想功亏一篑,就算主人家在含蓄地下达逐客令他也假作听不出。 对面的老江湖未必没有参透李俭此行的来意,但只要李俭不开口,他们也不会主动点破。 多年来修成的涵养禁止他们明目张胆地表露嫌弃,于是他们一边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午餐,一边耐下心来欣赏一个有妻有小的成年男人激烈思想挣扎后打折骨气的过程。 李兰幽一度想劝说她爸爸离开、别提借钱的事儿,都被李俭用眼风怼了回去。 李俭先是借饭桌上两个孩子相仿的年龄拉近关系,再过渡到各自的学校,最后顺理成章地引出私立学费有多贵,孩子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等一大波苦水...... 女孩像只脱水爆鳃的鱼,缺氧的感觉席卷全身。 她虽然全程低着眸,但感应到了对面座位的彧亮向自己投射而来的短暂目光。 是同情、怜悯?还是瞧不起? 她想抬头读取他的眼神,可她的勇气随着李俭紧跟其后的话顷刻间跌零——他铺垫了那么久,终于张嘴借钱了。 饭后,彧家夫妇写了借据,没有表情为难,没有不情不愿,全程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淡淡的,始终淡淡的,参透你,看扁你,施舍你,打发你。 当时彧太太用温和微笑的面庞说了句讽刺意味拉满的话,李兰幽如果不那么敏感早熟,还真不一定听得出来。 原句她忘了,反正大意是,她家孩子念的还是公立呢,结果上贵族学校的家庭反而来她家乞怜求援。 李兰幽一度羞愧,到了高一开学才后知后觉,彧亮虽然在公立中学就读,但那是山椿一中的初中部,全市顶好的学校。 千禧年之后的十年间,山椿这类三线市县所谓的“贵族”私立,其实泛指一学年两三万学费的民办学校,跟北上广深动辄十来万起步的国际双语私校比不了。 快要用完饭的时候,彧亮的堂弟堂妹来家里溜达。 年幼些的堂弟彧晨抱着彧亮大腿想去他房间玩手柄游戏,他不为所动。 但当年纪相仿的堂妹彧星神秘兮兮地对彧亮附耳说了句什么后,少年表情微变,放下碗筷,当即带着弟弟妹妹们上楼“玩”去了。 实际上,彧亮在二楼过道外的露台打起了电话,堂妹趴着门框八卦偷听,只有小堂弟在认真研究怎么玩单人模式。 饭后,彧父回了趟书房,取保险箱里的现金。 留在饭厅里的人又移步到了客堂,闲坐尴尬,李俭起身要去车里拿吉他,让李兰幽为彧家夫妇即兴表演一手。 又到了这种才艺展示环节。从女孩慢慢认识到亲戚长辈们真切的掌声中包含虚假的赞许后,她便开始抗拒这种场面,但今天,她像只渴望被注意、被仰望的花孔雀,在自觉低人一等的压抑环境里内心催生出一股强烈的表现欲,她急需为自己扳回一局,乐器演奏是她此刻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经验主义使然,她知道当她在舞台上拨弄琴弦时台下男孩们的反应,含蓄的欣赏、外放的溢美,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眼里流动出很不一样的光彩。 可惜,李兰幽坐好了登台的准备,她最期待的观众却迟迟没有落座。 彧亮挂了电话就要外出,他三步并两步轻快下楼,跟彧母打了声招呼,推开后院的门。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玻璃,李兰幽看见少年奔向后院儿的山地车,推开栅栏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别墅区。 李兰幽还没得及收回眼,就听见彧母的声音响起:“刚谁给你哥打电话?这么着急忙慌地出去。” 是彧星下楼了,她俏皮地眨眨眼,“天机不可泄露。” 拿着手柄和游戏卡的小堂弟跟在身后,“是女的,我听见声音了。” 彧星伸手狠掐弟弟的的脸拖动他往门外走,“把你嘴扯烂,这么大嘴巴。” 李兰幽莫名感到失落,但当李俭提着琴盒回来,她还是振作了起来,应点歌人彧父的要求,清弹了一首她刚好练过的《挪威的森林》。 人越想表现总是更容易变笨拙,她发挥得没有平时好,某个滑音比原曲多了半秒,某个和弦意外带了泛音,但听众接纳了这种不完美,或者根本没听出错处。 当琴弦振动,把音符化作阵阵海浪涌向听众时,人与音乐产生了物理连接,“此曲为我而奏”的感动泛上心头,彧父跟着旋律频频点头,连彧母听得也有几分沉醉。 也许吧,live版和歌碟磁带的区别得以显现,比起几经修正、干净但扁平的音频媒介,那种在现场才能感受到的细颗粒和小瑕疵,反而让音乐有种真实的呼吸感。 一曲过后,夫妇俩面色柔和不少,望向女孩时眼里多了份欣赏与怜惜,仿佛经过对她的价值重估,今天的出血施恩终于让他们得到一丝安慰。 虽然只是点蚊子血,但被咬了总归膈应不舒服。 如果说之前是碍于中间人的情面、纯粹拿钱打发同乡旧识的心态,用可控的小成本维持他们自身站在道德高地的需求,那么现在确实有些真心实意了。 见夫妇俩对李兰幽赞不绝口,李俭给点阳光就灿烂 ,让夫妇俩干脆把她收作干女儿算了。 男人用半开玩笑地口吻掩盖攀关系的意图。 在场人皆愣了愣,一下子冷场。 彧母笑了笑,没接茬。 彧父嘘咳两声说时候不早了,他们下午还要出门。 李俭会意,不敢再叨扰,领着李兰幽就告辞了。 至于来之前带的几瓶泸州老窖跟太湖翠竹,人家没收。 父女俩离开半山别墅,车子顺着公路蜿蜒而下。 李俭约了二手车商贩,赶着去交易,行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时,给李兰幽塞了些零钱,让她自己坐车回家。 见女儿纹丝不动,他好说歹说,作势要去解她的安全带,李兰幽紧捂住扣子不肯下车,她想到爸妈日益频繁的争执、妈妈的眼泪与控诉,开启了徒劳地劝说:“妈妈不是不同意卖车吗?她肯定会生气的。” 李俭早不满李兰幽今日的忸怩和不配合,更不满她离开彧家后这一路的无故怄气,跟她聊什么都闷声不响。 其实当着自家孩子的面舔别人的臭脚,他自尊也不好受,心里正憋着一口窝囊气,偏偏李兰幽还处处跟他唱反调,嫌他丢人。 李俭一时没忍住,呼了女儿一巴掌,他言之凿凿自己是为了她的学费才拉下脸,她竟不领情! 李兰幽满腹委屈,摔门下车。 她泪眼婆娑,捂着红肿的脸躲到车站站牌后,避免路人注意到她的难堪。 待她抹干泪痕,望向临停车位,爸爸已经扬长而去。 她伤心郁愤,欲收回目光却意外撞见彧亮推着山地车跟一个女孩肩并肩过马路,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李兰幽赶忙背过身去,不愿以丑态示人,后来又干脆借着一辆恰好停经此站的公交车掩饰离开。 事后她总疑心彧亮看到了她被爸爸扇巴掌的这一幕,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比真切的物理攻击还疼。 多年后回顾历史,李兰幽视这天为她家彻底衰落彻底支离破碎的转折点。 李俭向彧家借的钱不知花去了哪儿,最后是黄明翠预支工资替李兰幽缴的学费。 这可怜的女人至今认为她那命短的丈夫是被狐朋狗友带坏的,殊不知他也是狐狗本身。 - 月色灼人,校铃悠悠奏响,山椿一中结束了晚自习。 时候不早了,李兰幽叫了辆滴滴,把黄明翠送回了哥嫂家。 晚风吹拂,她返回露台的藤椅上躺平,静静感受着邻居家浓烈的栀子花香。 出不了校的住校生隔着栅栏跟穿着另外一所学校校服的男生黏糊私语,少年人的低笑声偶尔飘到李兰幽耳朵里,她也默默弯起唇角,为小县城这燥夜、这皎月、这微风、这花香、这份年少的美好。 忽然,李兰幽笑容戛停,她意识到自己的微笑里隐藏着几分遗憾的味道。 高中时因为校内有债主的孩子、有宣扬她家家丑的同学,校外亦有放高利贷的混混频繁来打听她下落,她像只东躲西藏的鸵鸟,挺不起脊梁走路,明媚、热烈、意气风发、呼朋引伴等词汇与她无缘。 于友情而言,她没有关系好到至今都还保持联络的同学。 于爱情而言,她没有谈过一场深刻纯粹的校园恋爱。 那会儿她们年级背地里搞早恋的同学不少,她属于看着别人早恋、看着别人被揭发、看着别人分分合合轰轰烈烈的背景板,面孔模糊的背景板。 倒是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苦涩单恋史...... 李兰幽“蹭”的一声起身往客厅去,盘腿坐到那堆旧物旁,再次翻出那本写满”彧亮“二字的书。 她早忘了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境下不知疲倦地重复人家的名字。不过因此意外触发了另一段回忆,她高二时好像收藏过彧亮的一寸照? 李兰幽埋头苦翻,捏起书脊抖啊抖,期待证件照能从某本书某个页间掉落。 可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又被她强势暂停,有更扎眼的东西令她心脏鼓噪的轰鸣了一声——在一本名为《基础乐理》的课外书的扉页,滑出来了一封没有拆过的泛黄信笺。 信封上简单漂亮的一行行楷,“李兰幽(收)”。 第4章 第4章 高中那会儿每个班都设立了图书角,除了用班费购买书籍,班主任还鼓励学生把家里的闲书拿出来分享,待毕业之后再返还。 李兰幽拢共就贡献了两本,湖南文艺2006年版的《基础乐理》跟李重光的《五线谱入门》。 她早不记得这些书是怎么回到她手里的了,更别提当时为何没有发现其中异常。 真奇怪,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了,较之从前她认为现在的自己心性成熟,情绪稳定,会用理性旁观的态度淡然看待过去,然而,当这封甚至没得及拆阅的信件出现,光是想到它最终会被定性为情书,她的心就止不住泛起涟漪,这太不符合她平常的处事风格。 她在期待什么? 她在躁动什么? 她步入社会后也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或许吧,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这个“步入社会后”,她经历的都是所谓“成年人的爱情”,真心里掺着几分杂质,短择不必说,但越长期的关系越充斥着利弊权衡与现实的考量。 加之她的高中生涯过得太压抑,在如此和光同尘的情况下,被看见、被记住、被喜欢,被某个人视作年少时光中一段特殊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未尝不是一种价值认同,足以告慰她与青春有关的部分缺憾,让她不再是校园芸芸众生中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封信就算是恶作剧她也会觉得欣慰。 女人心口跳跃着细密的鼓点,期待而忐忑地展开信件。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现在的你是否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高考结束了,大家各奔东西,我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再也没有合适的身份说出口了。所以,请原谅我这封信连带着我的这声招呼,突兀地闯进你的视线——嗨,你好。 起初注意到你算一个意外,那是高二元旦前的事儿了,请允许我卖个关子,下次再同你细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引起你好奇的追问,制造一个对话的机会。 我常常感到遗憾,明明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行迹重合,同方向的回家路线、同样都喜欢去鼓楼的手机店充话费和下载东西,连高二做课间操都能一眼望见你的站位,可为何我在高中过半时才留意到你。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开始无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你的身影,楼道、小卖部、食堂的某个角落。你不知道,你的存在成了一度厌学的我期待上学的理由。 6月24日回学校拿毕业证那天,等班级解散后,我们可以见一面么?我会在学校后门的山茶文具店等你。 顺便一提,一个月前想办法得到了你的q.q号,但你一直没通过好友申请。我想课业紧张,你大概没工夫上网。现在高考结束了,终于解放了,如果你愿意,希望‘高抬贵手’通过一下。 your devotee.” 可惜对方没有留下自己的真实名讳。 落款署名,your devotee?devotee是信徒的意思。她的信徒?多暧昧啊,李兰幽老脸一红。 不可否认,寄信人习得一手清隽好字,小时候肯定系统地练过书法,但笔锋转折间偶尔呈现一种不该有的僵硬小心,少了份这般扎实功底应有的自如洒脱。 是太紧张了吗? 所以手也跟着打了个趔趄? 李兰幽彻底将彧亮抛到一边,进浴室洗漱前,她思索半晌,给李兰郴发去微信: 「睡了吗?」 「你的q.q好友列表能找到我从前那个不用的号吗?44开头那个。」 「把完整的q.q号码发我呗。」 李兰幽高三在班里的誓师会上被同学们的热血感染,也跟着立下豪言,非985名校不可,难得高调,直抒心意,整个教室的人瞩目她良久。 结局很丢人,她食言了。 命运没给她化茧成蝶的机会。 躲了三年的债主偏偏高考最后一天打听到了她的行踪,将她堵到小巷逼问李俭下落。 眼看三年来的努力即将付之一炬,迟到所需承担的巨大后果淹没被凶神恶煞围猎的恐惧,她像应激的羔羊拼命往人墙外冲,又被狠狠扔到地上。 李兰幽顾不得水泥地面上的石子擦破皮的疼痛,急得泪与泗横流,近乎屈辱地跪下讨饶,只求他们先放过自己,无数次哭喊着重复她对李俭行踪不知情。 大概是看她可怜,又或意识到她真的一问三不知,讨债打手发了善心放她走,可李兰幽紧赶慢赶还是错失了最后的入场时间。 她是那年全市唯一被拦截在考场外的考生。 面对班主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责怪,她已无力解释,只得把火撒在最亲最近的妈妈和外婆身上,并用淬了毒的语言诅咒李俭去死。 结果,一语成谶,李俭真死了。 爸爸的死是她至今无法放下的心结。 起因是躲躲藏藏的李俭听说女儿出事了,终于忍不住现身在山椿街头,想赶回家安慰妻小,行路途中被马仔们左右夹击,一个不慎失足丧身车流之间。 浓烈的怨恨还未消散,又被丧亲的锥心之痛与无尽悔恨取代,情绪大起大落,让刚成年的李兰幽一度陷入濒死之境。 她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了数日才醒,醒来后也一蹶不振,像具仅会呼吸的尸体,成日把自己关在小舅家的阁楼,连毕业证和档案都是外婆替她去学校拿的。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无望的一个夏天,同龄的孩子们要么漫无目的享受起假期; 要么有计划地打零工、考驾照; 要么三五结伴毕业旅行; 各个心怀希冀,只待一纸录取通知,奔赴人生新篇章。 只有她从声嘶力竭号啕大哭到心如死灰滴水不沾枯坐着等死。 最终是决定南下深圳打工的黄明翠强势将她带走,换了个环境,她才一点一点的好转。 李兰幽缺席了几个毕业班聚在一块儿吃的那顿散伙饭,更不晓得有一双深邃急切的眼睛无数次扫过人群寻找她的身影。 后来李兰幽被三本批次的院校补录,读了个很冷门的文科专业,开学不久注册了新的q.q账号,用来加新生群,接收学院内的各类信息。 至于最初的那个老号,曾经的主要作用是视奸彧亮,于决心与过去切割的她而言已经没有登录的意义了。 十一年过去,她连旧号怎么背不记得了,更别提输入正确的密码再通过一系列信息验证。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洗完澡后,李兰幽头发都没擦干,迫不及待捧起手机查看新消息。 李兰郴将号码发给她,并附言「干嘛突然要这个?」 李兰幽:「秘密 (^_^) 」 - 翌日,李兰幽不出意外的起晚了,本来还计划晨跑,结果熬夜睡过了头,导致时间被挤压。 她匆忙收拾打扮,浅涂了个隔离霜就出门了。 她今天约了人谈事,还要一块儿去趟临市。 巷口停了辆东风小康,面包车,八人座。 一年轻男孩从主驾位探出头来,笑着朝她招手,“正要跟你打电话呢。” “等多久了?” “刚到。上来吧。”男孩发动引擎,邀她上车,“怎么搬这儿来了?我姐跟姐夫那儿不是还有间多余的房吗?” 作为小姑子,她要是回来探探亲,在哥嫂家住个十天半月倒没什么。 可如果有在山椿久居的意向,还长期赖在人家那儿,就有点讨嫌了。 且不说房子不是她哥全资购买的,嫂嫂也出力不少。 就算嫂嫂一分没出,她也不能理所应当地把它当成自己的 “避风港” 无限期停靠。 她妈与她哥嫂同住,日常帮忙带孩子,可在跟她之前通话中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客居心态,担心自己是这个小家庭的负担。 黄明翠尚且如此,何况是她? 因为常年不在一个城市,李兰幽跟嫂嫂马婉秋至今不算太熟,但人家该尽的礼数从不会落,逢年过节都会想起这位远方的小姑子,给她发个祝福短信又或寄点土特产。 马婉秋对李兰幽颇有好感,除了距离产生美,还因为这小姑子边界感拉满,从不拉偏架。 关键是待侄子还大方,时不时邮寄回来各种玩具服饰零食,尽是品质好的,生日大红包更是没一年断过。 李兰幽奉行“远而不疏,近而不狎”的相处原则。 何况,她是真的很享受独居的生活。 虽然偶尔会孤独,但跟长期的自在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 她习惯了回家就脱bra、裸睡、穿着个内裤去冰箱拿水喝,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跟月光下的影子碰杯。 李兰幽系好安全带,“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姐她们住?听说你买的那套房距离验收还早着呢,你不也在外面租房子。” 马臻会意,但他的情况跟李兰幽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我是烦我姐管我,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我就跟她儿子一样。再说我天天早出晚归的,一大家子人都休息了才屁颠颠回家,乒乒乓乓的,怕吵到他们。对了你吃早饭了吗?” “我不吃早餐的。” “那我们现在直接去山姆?” “可以。” “空着肚子也好,听说山姆可以试吃,正好尝尝味道怎么样,凭什么让那么多人舍近求远啊。” “开车过去大概要多久?” “导航说是两个多小时。” 李兰幽是山椿市山椿县人,距离本县最近的山姆卖场在隔壁市,才开业不久。 马臻是她哥的小舅子,大专毕业后家里托关系把他塞进了某县级单位当合同工,干了几个月撂挑子了,说里面的老爷不好伺候,而且受限于学历,转编也难,干脆另立门户。 这两年他运营了个本地生活的自媒体账号,二三十万当地人关注,积累了一定的私域流量。 李兰幽以前在第一家教培机构轮岗的时候做过用户运营,深知私域社群的核心价值在于流量的变现,看着马臻手握精准本地客群,却只能靠平台播放量赚点分成,偶尔接点商家推广才能打打牙祭,她大呼暴殄天物之余,又不禁生出了合作盘活的想法。 实不相瞒,李兰幽此番回山椿,有考事业编的打算。 山椿县挨着本市的高新区,接壤处有一所警察学校、医学院和职业技校若干,政府前几年又吸纳了两所本科高校来设立分校区,逐渐聚合成了大学城的规模,想打造“产学研一体化”的典型。 在学校官网和人社局发布的招聘信息里,她认真找了几个心仪的单位和岗位,结合自身条件做合理地分析和筛选,有意应聘某校的综合管理岗。 最紧要的是,这几个岗位政审没有公检法系统那么严苛,主要审核对象是考生本人,依法院给她爸判定的犯罪性质应该不构成影响。 她憋着一口气,为三个月后的面试和笔试做准备,决心凭自己努力一鸣惊人。 之前袁霞做红娘给她介绍的那户人家,就向她画过安排学校工作的大饼,别说,歪打正着,还真画到李兰幽的心坎上去了。 结果人家没看上她。 李兰幽心中憋着一口气,原本做成这件事的意志只有七八成,现在上岸的决心已经飙升至满分。 而她搬到高中母校附近,挨着一群高中生,其实就是想营造当年那种朝六晚十的严酷学习氛围。 除去备考所要占据的精力,其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她便拉来马臻,跟他描绘起了干山姆代购的美好蓝图。 这趟的主要任务就是实地勘察,顺便把山姆超市和山椿县之间的线路跑通。 今天是开业的首个周末,超市盛况空前,会员们扫码入场,不乏拖家带口的情况。 马臻碰到了小学同学,感慨五六年没见人家老婆孩子都有了。 李兰幽默默看着跟马臻打招呼的那一家三口,昨晚的某个冲动突然被浇灭。 她没登录上那个旧的q.q号,原本打算白天有空了联系腾讯客服看看能不能找回密码。 但现在看来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登上之后又能干嘛呢? 难道她想再续前缘吗? 当年的好友申请早就过期了吧,她要主动加回对方吗? 人家说不定早就释怀,早就忘了她姓甚名谁,她的出现万一是一种打扰呢? 逛完山姆,马臻开车送李兰幽回山椿一中,她在校后门的山茶文具店下车。 晚霞接近尾声,奶牛猫慵懒地蜷缩在冰柜旁,夕阳的碎金还披在货架上,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年轻面庞经过她的身边。 李兰幽进店挑选了张很清新常见的明信片和晨光笔,静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沉思,执笔。 “某某,你好。 这是一封迟到十一年的回信。 很抱歉我在昨天收拾高中那堆旧物时才发现你的心意,你的信很偶然地从书中滑落。 你自称是我的devotee?如果你理解devotee的深意,理解它与别的同义词的具体差异还坚持这么说,那么我会觉得受宠若惊。 你在信中问我的第一个问题,高考后是否轻松?答,并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整个山椿市三万考生,只有一个倒霉蛋没进考场,那人就是我。因为某些不可抗力,我缺考了英语。所以要形容考后感的话,只能用一句‘人生暗淡无光,如坠冰窖,几度欲死来’描述。当然,我现在能直面这个话题,就说明一切已经过去。不必因此为我惋惜,不必同情我,更不要问我为什么不选择复读。 很有幸成为你上学的动力,我知道那种感受(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有那么一个人,光是静静地在那儿了什么都不做,就足以克服你对环境的所有抵触情绪。 我想,在山椿一中那会儿说不定我也认识你,能把你的姓名和样子对上号。只可惜我好像没有机会知道你是谁了。 我44开头那个q.q号从高三起就没再使用过,所以不知道你曾添加过我好友。 也很遗憾拿毕业证那天我未能赴约,我现在就坐在山茶文具店内,回完这封信不知该寄往何处。 幽 于十一年后夏末” 文具店深处有面很大的心愿墙,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尽是山椿学子们的吐槽、心事或愿景。 李兰幽犹豫了下,将明信片反了过来,露出空白的一面,踮起脚贴在了墙最上方很不起眼的边缘位置。 回信内容被覆盖,若不摘下翻转,根本无法窥见这段跨越时空的隐秘对话。 让我们在大马哈鱼的鳍背上坐稳,沿着时光河流溯游,任一段段记忆、经历呼啸闪回,把目光停靠在故事开头的那个潮湿季节。 同样的地点。 便利贴被一双纤白的、指腹带着微茧的手偷偷从心愿墙中央撕下。 纤手的主人警惕环顾四周,将其夹进新买的笔记本里,故作平静前往文具店的前台结账。 风铃被撞响,几个高个儿男孩窜进店内避雨,从15岁的李兰幽身后经过。 少女不以为意,低眸计算着花销,直到后背乍然响起“彧亮”的名字,她脊骨生出花似的挺直起来,悄悄回头瞄了眼。 “彧亮,看什么呢?”说话的男生勾着彧亮的肩。 彧亮正站在心愿墙前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前两天粘上面的贴纸不见了。” “你写了什么?” 第5章 第5章 “没什么。”难道是没贴紧,掉地上了又被扫进了垃圾桶?他自圆其说。“不重要。” 仍在案发现场的小偷李某做贼心虚,闻言不敢久留,撑起伞只身闯入暴雨中。 - 李兰幽跟大多数小镇做题家一样,在一所浩荡拥挤的高中就读。 终日穿着毫无个性的蓝白肥大校服,座位上永远堆着一叠叠拔地而起的书,细看桌腿和抽屉不仅有些生锈,还刻着历届学长学姐们留下的活化石一样的涂鸦。 至于内娱校园偶像剧里那些日韩制式的短裙、空无一书的光洁桌面、样板间般整洁的教室、妆容精致的男女同学,距离二十一世纪初中国三线城市的真实面貌太遥远,更与她无缘。 好消息是山椿一中是全市排名第一的公立高中,无论升学率、本科率、一本率,还是文理状元的产出量。 李兰幽以高出录取线14分的成绩被分配到了平行班。 一个班五六十号人,唯一从前就认识的同学是转学去私立前的玩伴项竹。 准确说,她们的关系只短暂的要好过一段时间。 初二的时候项竹因为某些不明原因单方面删除了李兰幽的q.q,李兰幽一头雾水,还以为她是不小心误删了自己,便主动添加她两次,对方不予回复,只好放弃。 今天孽缘似的分到一个班,项竹有些尴尬。 多亏李兰幽率先做出破冰的动作,项竹借坡下驴,说家长不准她玩电脑,为防止她沉迷网络,还强制删了她q.q上的所有好友,所以她至今没地方上网,更别提通过李兰幽的好友申请。 项竹解释时眼神飘忽,表情亦有点儿不自在,李兰幽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直觉她没说真话,但重逢的喜悦很快淹没了这份怪异感。 一群新生从各区县汇集到一个班里,尚处于新奇张望与努力适应的阶段。 原先就认识的,自然选择抱团取暖,以抵人地两生的无助雏鸟状态。 项竹很亲昵地拉着李兰幽抵掌而谈,偶尔发出比往常更脆更斯文的笑声,目光不忘环伺教室内的各张陌生面孔以及他们被自己笑声吸引时的反应。 很多年后再回想,李兰幽发现这是项竹整个高中三年对她态度最亲近的一次,往后的日子她跟自己虽然维持友好,但总有那么点儿疏离与隔阂。 没两天项竹就结交到了新朋友,跟她一样也是从某个镇中升上来的,因为都住校的缘故,被分到了一个宿舍。 两个周不到,活跃在社交一线的项竹组建起以自己为中心的小圈子,开启了呼朋引伴的状态。 反观李兰幽,则低调得出奇。 项竹当然不会把精力都花在交友上,第一任务还是读书。 能考进椿中的几乎是全市甚至邻市来的最聪明或最勤奋的那撮人,这里的学习氛围处于既积极又高压,既互助又竞争的临界点。 课间跟你关系再好的同学,在念书时都会铆足一股你追我赶、誓争高低的劲儿,你稍一松懈,就可能掉队。 所以,当新朋友让她陪着一块儿去厕所、而她又完全没有尿意时,她也一度想张嘴拒绝。 可看了眼形单影的李兰幽,她再不乐意也会起身应好。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心底暗暗跟李兰幽较着一股劲儿。 以前李兰幽跟她一样都是镇小的学生。 在她印象中李兰幽活泼、自信,还很爱显,会点do re mi fa 恨不得让全班同学都知道。 兼之李兰幽长得比较乖巧讨喜吧,镇小所有老师都喜欢她,什么好事儿也先紧着她,比如儿童节文艺汇演的小主持人、升旗仪式的播音员......出尽风头的活动都被她包圆了。 李兰幽转学后,项竹真情实意地难过了一阵,但这份难过很快被取代李兰幽获得的快乐所冲淡。 她因为常在李兰幽左右而被老师注意,慢慢顶替李兰幽成了新学期的班长,慢慢成为女孩们簇拥的中心,慢慢站在升旗台上主持节目迎接全校师生们的注视,虽然没两天又因表现不佳被替换了。 她忽然理解李兰幽的表现欲了,原来成为焦点被人仰视是种那么美好的体验。 虽然以项竹彼时幼小的年龄和心智并不能明确总结出这点,但她就是有这种朦胧的感受。 不要低估一个孩子的早熟,也不要轻视孩子间的尖锐与恶意。 当班里一个叫郭庆然的鼻涕鬼当众揭她短,说她从前只不过是李兰幽的跟屁虫、天天缠着李兰幽分她辣条时,她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恨,说不上是恨郭庆然还是李兰幽。 虽然是她跟一群女生非议郭庆然再先,但是非对错于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郭庆然的话刺痛了她,而她对这番话起强烈反应正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认可但不愿承认,她的机会不是靠实力,而是靠前任的离开。 李兰幽的爷爷没去世前一直住在乡下,每逢春节端午中秋重阳这样的日子她都会跟随父母回到镇子里。 两个女孩偶尔会碰上面。 大概初二上学期,镇中8月31日提前开学,当天主要安排学生领书和打扫教室。 项竹记得那天李兰幽刚好要回市区,临行前来学校找她玩。 毫无疑问,李兰幽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小学同学已经认出了她,像潮水一样把她围在了操场叙旧。 连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也频频为她侧目。 李兰幽背着个很大的琴盒,文艺极了,拉风极了。 那个时候的村镇孩子能有什么才艺,别说会乐器,连节拍和乐符都认不全。 项竹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李兰幽在显摆,心里止不住发酸。 另一方面又不禁沾沾自喜,因为这样闪耀优秀的女孩为她而来——李兰幽一见到她就拨开了人群,雀跃着向她走去。 她看着李兰幽头顶的镁光灯追随着主人的步伐移动,当她跟李兰幽靠在一块儿时,她感觉自己也成为了镁光灯下的焦点。 她们在这天交换了彼此刚注册不久的q.q号,虽然那会儿的学生绝大部分没有手机,想要上网只能用台式电脑,就算互加好友也不能频繁联络,但加了总比没有好。 至少当时她是想跟李兰幽保持友谊的。 如果那个男生后来没有接近她的话...... - 山椿一中的食堂外有一小片向日葵花圃,花圃连通着一条紫藤萝长廊,长廊一侧是老教学楼,另一侧是小卖部和厕所。 军训刚结束那天,李兰幽就是在去小卖部买水喝的路上遇见的老同学郭庆然。 见到李兰幽,郭庆然有股老乡见老乡的兴奋,“我还以为你直升菁禾贵族了呢,没想到你也报了一中。” 菁禾是李兰幽之前就读的那所私立学校,今年刚增设高中部,小班制教学,走精英培养路线,本校的毕业生半数都留在了菁禾。 李兰幽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哥以前也是一中的,他说一中更老牌,菁禾的高中部毕竟才设立,以后的教学成绩怎么还不好说。” 教学质量有待验证不过女孩维持体面的借口,真相是二三万一学期的学费她家吃不消。 当初班主任为了多留一个生源,提出为她申请减少学费的特殊优惠,让她回去跟家长商量。 李兰幽却并未告知父母,而是自作主张婉拒掉了老师的好意。 那阵子她爸在赌场因为防卫过当被判了两年刑期,债主拿他没办法,又找不到外出务工的黄明翠和远方上大学的李兰郴,便只能到李兰幽学校去闹,希望逼一个能抗事儿的大人出来。 全年级都知道了她家债务缠身、爸爸锒铛入狱的丑事。 这是继迟迟交不起学费的窘迫后,李兰幽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下遭受灵魂凌迟。 那时候还不流行“社会性死亡”这个词儿,但她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所以,让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留在菁禾,她做不到。 况且,妈妈已经够辛苦了,在闷热的车间带着厚重的棉质口罩一站就是九个小时,她不愿再增加母亲的经济压力。 “你被分到了哪个班?我在13班。”郭庆然鼻音很重,是那种很典型的鼻炎导致黏膜肿胀造成的含混发音。 如果不仔细听,偶尔会空耳。 但还好,男孩唇周没有童年时被风干或正在风干的鼻涕了,他也不会再伸长舌头去舔了。 “19班。” “我还以为你会去实验班呢,你小时候成绩那么好。”男孩讶异道。 13班跟19班都属于浩浩荡荡的平行大军,虽然在一幢老楼却不在同一层。 “我数理化没跟上。”李兰幽再次难为情地笑了笑。“对了,你见到项竹了吗?她现在跟我一个班。” “没有。但我知道她报考了椿中。”提到项竹,郭庆然脸上微微闪过不屑。 李兰幽本想打探他何故露出这耐人寻味的表情,奈何集合的铃声打断了对话,二人暂且作别。 所幸周末放学她又在公交车站台遇见了郭庆然。 郭庆然跟其他住校生一样,周五下午乘市区公交到城乡结合处的客运站,然后换乘乡镇班车回家。 李兰幽跟他一个方向,刚好一趟巴士。 两人上车找位置坐定,李兰幽问道:“我记得你跟项竹一个村的,怎么不跟她一起回去啊?” “我跟她不算熟,上了初中分班,就没怎么跟她说过话了。”郭庆然习惯性地吸了吸鼻涕。“对了,你认识邝钰吗?” “谁?” “邝钰。” “有点儿耳熟。” “他说他认识你来着。初二你不是来我们学校玩吗?他看见你了,后来知道我跟你小学一个班的,就问我有没有你的q.q号,我又不会上网就说没有,然后他又问别人去了。” “可并没有一个叫kuang yu的人加我啊。哪个kuang?哪个yu?” quot;邝,一个广,一个反耳旁。钰,一个金字旁,一个玉佩的玉。quot; 李兰幽略略回想,还真把人跟名字对上号了。 有一年放暑假,琴行里来了个新学员,小帅小帅的,虽然是爱装酷的性格,但别说还真有女孩就吃他那一套。 从小喜欢帅哥的李兰幽也不能免俗。 可惜,在发觉对方是个半吊子水平的笨蛋后,她的好感也一点点降低了。 郭庆然见她持回忆状,好心补充道:“他吧,初一的时候从市里转学来的,跟你一样也会吉他什么的,我们中学喜欢他的女孩还蛮多的。” “他会吉他?在你们面前弹奏过?” “好像没有吧,但是感觉挺懂的。”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很早前在琴行认识的,可他只上过两天课就没来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应该吧。”其实不然。 李兰幽记得邝钰他家长最初买的是低价体验课,琴行用来引流的价格。 后续费用较高,他家长还是咬牙给他续了二十节课,结果那小子把钱私吞了,整个暑假都在网吧厮混,每天黄昏之前赶回琴行门口假装上了一天课,等他父母来接他回家。 结局当然是纸包不住火,邝钰被家长暴打一顿后再没好意思出现。 秉着人艰不拆的思想,女孩没有多舌人家的糗事。 “你知道的吧后来项竹跟人早恋了,那人就是邝钰,还被学校通报批评过呢。”郭庆然随口道。 李兰幽瞳孔地震,“哈?” “你不知道?”轮到郭庆然意外了,“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嘛?这么久了她都没告诉你她谈过对象?” “那个......”李兰幽犹豫了会儿,坦白说:“她初二就把我给删了。我想了半天也没搞懂她干嘛突然跟我绝交。” 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公交车上并排坐着的两人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李兰幽好奇:“那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早分了,邝钰后来又和别的女生好了,跟项竹关系很僵。” “他考去了哪个学校?” “去省会念中专了。”郭庆然看了眼公车司机头下的报站字幕。“那你跟项竹现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觉得尴尬吗?” “我有什么好尴尬的,该尴尬的是她吧。”这话说得豁达轻巧,但李兰幽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为那樽象征友谊的水晶球落地崩出的裂痕而难过。 这份难过里紧兼着一份害怕,她担心自己会再次陷入初中时的境遇。 高中开学的头一天,李兰幽以为项竹是上天指派给她的天使,让她在陌生的环境有情感至真至纯的儿时旧友相伴,开启全新生活。 虽然项竹当时的表情那么可疑,她还是选择性忽略了。 往后两天的军训,项竹有了手挽手的新朋友,开始有意拉开跟她的距离了,当她想尝试加入她们时,也会被项竹不动声色地慢慢撇开。 她终于接受友谊变质的事实,识趣地退后,宁可一个人形影相吊,也不再试图强行融入她的小团体。 当然李兰幽并不是被孤立的状态,她的自我保护方式是尽量如温水一样与人相处,不冷也不热,不咸也不淡。 课间偶尔会传来项竹她们明艳放肆的大笑,从项竹细微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会因异性投注而来的目光得到一种享受的、自豪的心理反馈。 虽然不想承认,但李兰幽觉得在项竹身上发现了从前自己的影子。 现在的她性情大变,或者说不得已做出了行为上的调整,从张扬到内敛,渴望一种不被凝视的空气状态。 这批高一新生里,跟她一样从菁禾来的学生也不少,他们是她那段难堪经历的见证者,知道她的底细和过往,如埋在她新生活的定时炸弹。 或许他们早就忘了或者压根没听说过她爸那摊子烂事儿,但她始终无法怀抱侥幸心理,更无法释怀被议论、被轻视、被同情、被落井下石的糟糕感受。 尤其椿中还有两位债主家的孩子,她真的没有直面他们的勇气。 李兰幽预感自己承受不住下次创伤带来的沉痛重量,类似被当众扒下衣服的羞耻感她不想经历两次,所以她应生出一股以隐匿为核心的防御机制,自嘲为葫芦娃老六的高中生存指南,只求能安稳度过未来三年。 或许以成年人的目光来看,她过于内耗、矫情、好面子、承受能力弱,但那年的她不过十几岁,刚巧处于全人类的问题时期——青春期,所有情绪和芝麻大小的事儿都容易被放大,她从前是多么高傲的一个女孩,那么当她一点点被迫拔掉骄傲的羽毛,自卑和敏感的繁殖速度就有多么可怖。 - “.......这里是山椿一中荆棘鸟广播站,我是大家的新朋友——播音员林欣愉,今天就由我的声音伴随大家度过美好的黄昏......” 正埋首题海奋笔疾书的李兰幽笔尖一顿,她刚好像听见了“林欣愉”三个字。 山椿夏季潮热多雨,校园广播站的晚间播音刚响起,下一秒便被“轰隆隆”的雷鸣掩盖,紧接着狂风呼啸,树影猛摇,急促雨点“哗哗”落下。 这个点刚结束下午的课程,不少学生都涌向了食堂,教室里只剩三三两两的人。 “林欣愉是不是开学典礼那天代表新生致辞的那个?”教室中央位置的胖女孩邵红问项竹。 项竹努努嘴,“好像是吧。” “广播站招新我记得你不是也报名了吗?怎么样怎么样,被选上了吗?”邵红满眼期待。 “呃,我是报名了,但后来后悔了就没去。播音站事儿多,又要备稿又要播音,太占用我学习的时间了。”项竹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掩盖受挫的心灵。 她很想很想进广播站,踌躇满志地去,结果那些个把控调音台的学姐不知道在高贵什么,语焉不详地把她打发走了。 拢共就招两个名额,被选中的还都是椿中的初中本部生,这操作她熟啊,不就是搞小圈子排外嘛? 项竹暗自忿忿,然后跟邵红带着伞离开了教室。 李兰幽也默默收回自己的耳朵,望向窗外凝思。雨势越来越大,模糊了视线。 林欣愉,是她吧? 没错。 李兰幽记得那天在彧亮家,他不顾家里还有客人,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出门。 下一个转场镜头,跟一个女生出现在了山脚下并肩漫步,那女生就是她。 开学典礼那天李兰幽一眼认出了林欣愉,她也搞不清是因为对方的标志性齐肩短发太好辨认,还是因为林欣愉跟彧亮出现在同一个画面才令她记忆深切。 就在同一时刻,李兰幽通过林欣愉的出现猛地意识到彧亮或许也报考了这里。 她的目光悄然穿梭在新生们组成的队列中,后来还真在人群解散那会儿抓到了他的身影。 一年多不见,他高了不少了,脸上青稚渐褪,肩线有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宽阔。 老实说,彧亮骨相端正,皮肤匀净,标致但算不上出众,单论五官还没他身旁的那个男生好看。 像是觉察到了暗处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那个长相更好看的男生向李兰幽的方向望了过去。 第6章 第6章 操场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男生巡视一圈,一无所获,空气中残留着那道目光匆匆抽走时微妙的涟漪。 难不成是最近被人偷看次数太多都出幻觉了? 也不怪他想法自恋,该生确实有此资本。 样貌好的人从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情况,他从小就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他释放了比旁人更多的善意。 初中有个话剧节,他明明不感兴趣,老师也会忽略一众举手报名参演的同学,点名他去扮演罗密欧; 校门口小吃摊的阿姨会多送他狼牙土豆; 他妈被他惹急了,扬手甩他巴掌时会突然犹豫一下,避开他的脸,改而揍屁股。 尤其一个暑假过后,身体像雨后的稻子疯长,他的个头拔高了一大截,在人群中更醒目了。 自开学以来,频频接收到陌生异性的关注。 女生们大多含蓄,被发现后会火速移开眼睛,假装很忙或故意冷脸做不在乎的样子从他身边经过。 他不是不懂这一份份可疑的刻意,只是没必要点破。 “看什么?梅顺琦。”彧亮顺着同行伙伴的目之所及,刚好扫到朝他们小跑来的林欣愉。 叫梅顺琦的男生无所谓地笑笑,“没看什么。”旋即他也发现了林欣愉,跟她打起招呼:“可以啊你新生代表,我还以为是顾繁山呢。” “他懒,不想写演讲稿,推掉了,这才轮到我。”林欣愉露出一抹谦让的微笑。“对了,顾繁山呢?” 梅顺琦懒洋洋地打趣:“去老师办公室了。干嘛?这么关心他?” 彧亮笑容微顿。 “我今早出门上学碰见他妈妈了,阿姨说他这两天感冒,早上吃了药但忘带中午份的,托我把药给他。”林欣愉解释。 她跟顾繁山是一块儿长大的邻居,家住同一幢叠墅,林家上叠,顾家下叠。 她家露台小,家人也不是侍弄花草的料子,她打小就羡慕住在下叠自带大花园的顾家。 顾母工作忙,但丝毫不影响人家自学景观设计的热情。 她儿时一大乐事就是溜到顾家的莫奈花园里扮演公主。 梅顺琦:“那让彧亮待会儿跟他说一声,叫他去你班里拿。” 林欣愉:“不用,我中午给他也一样。” 梅顺琦不再多说什么,玩味地瞄了眼彧亮的反应。 “走吧,该回教室了。”彧亮神色无常。 林欣愉自觉跟上,“你们午饭一块儿吃的吧?吃食堂还是外面的小馆子?” 梅顺琦:“你要一块儿?” “怎么,不欢迎?”林欣愉温婉娴静的笑脸上带着几丝挑衅的意味,但旁人看了也明白这是关系好的表现。 葳蕤树影打映在教学楼宽阔的连廊上,隐约伴着蝉鸣。 三人逐渐散开,回到各自班里。 彧亮走进教室后排时顾繁山正拿水杯冲泡感冒灵。 “哪儿来的药?”他在顾繁山隔壁坐下。 “班主任给的。”平时阳光健谈的男生此刻脸上挂着病弱的苍白,但思维逻辑依然清晰,惯有的敏锐,“正常情况下你不该先问我怎么生病了吗?” “哦,刚跟林欣愉一块儿上楼她说了。” 林欣愉没碰面就知道他感冒,顾繁山不意外,他大概能推演出今早家门口发生了什么对话。“我早上出门忘了拿药,我妈肯定把药给她了。” “还真是。林欣愉说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顺便把药给你。”彧亮从抽屉拿出刚发不久的新书,翻了翻。 班里的文艺委员赖馨苒正拿毛巾蘸清水擦拭着教室的后黑板,为高中生涯的第一期黑板报做准备,然而耳朵却关心地收听着彧、顾的课间闲聊。 她调整好呼吸,面挂微笑,尽量自然地融入他们,“诶,我刚好像听到你们说林欣愉?” 俩男生闻声一顿,转头看向她。 彧亮没接茬,隔着一条疏离的防线打量了一眼唐突介入对话的人。 还好顾繁山向她回以浅淡的微笑,在即将冷场之前化解了她的尴尬,“你认识林欣愉?” 我何止认识她,我还认识你们俩呢。“我们小学一个学校的。后来我初中我去了菁禾。”赖馨苒有意给“菁禾”二字加了重音。 在大多数山椿人观念里能在菁禾念书的孩子家庭条件富足,因此只要报出菁禾做背书,她往往会被高看一眼。 可今天反响平平,对面二位像外地来的,没听过菁禾的名号似的。效果不达预期,令赖馨苒有些失望。 “这么巧?”顾繁山用眼神指了指彧亮,“我跟他也是医学院附小的。” 赖馨苒以为关系拉进,身子不禁上前两步,“我叫赖馨苒,班会上自我介绍过了。你叫顾繁山对吧?” 她故意忽视彧亮,以对抗他一声不吭的高冷态度。 她跟那些只懂红脸和讨好的人可不一样。“我听说我们班有位英语满分,好像就是你吧?” 顾繁山摇摇头,不介意地笑了笑,再次指向自己同桌,“消息有误啊,满分大神是他。” 赖馨苒这才顺理成章地望向彧亮,“哦~”了一声。 可惜彧亮依旧没什么表示。 上课铃响,她讪讪回到第一排的座位上。 顾繁山用胳膊肘戳了戳彧亮,“装逼装得有点过了啊。” “和你比八斤八两。”彧亮闷笑一声,没有点破顾繁山身上那道礼貌的屏障,他刚跟那女生有来有回说了那么多,身体却始终没有调转向对谈的人,有股随时结束对话的干脆。 明明没什么搭理热情,却碍于礼貌教养,不得不接过别人递来的话茬。 其实他俩底色一样,无非是一个懒得装,一个擅长装。 - (19)班正式开课前第一次调位置采用抓阄的方式,往后每个自然周按向后挪一排加左移一列的方式轮换,月考成绩发布那天则不同,排名前二十者享有选位权。 李兰幽手气一般,抓到了倒数第三排的位置,她这时候已经开始近视了,不戴眼镜看黑板会有些吃力。 这周的同桌是个叫邵妍的女生,跟她一样在交友这方面不怎么热情。这点挺好。 班里的女生大致分两派,住校生之间同吃同住,总是更亲近些,走读生在她们眼里有股城里人无形的优越感。 这种感受并非空穴来风,某次任课老师抽到邵红项竹她们组分角色朗读英语课本里的对话,蹩脚的发音令邵妍没忍住“噗呲”了一声。 笑声细微,但在安静的教室听起来格外刺耳。 邵妍从开学起就很反感项竹等人在走廊上跟男生打闹卖笑所制造的噪音。 虽然也就一两次,但足够给她留下不正经的印象。 她知道自个儿属于男生不敢招惹逗趣的类型,心气儿高、刻板正经、总是不苟言笑,平时也不屑与项竹为伍,更不会轻易表现喜恶,刚才那声笑未经大脑审核,实在不该。 不过,理智上不该的事儿,感性上往往情有可原,邵妍在市级英文演讲比赛上拿过好名次,妈妈又是医学院附小的外语教师,她习惯了以高分英语成绩获取心理优势,如今看不惯的人在她的长处上出糗,不免快慰。 项竹不爽邵妍的反应,眼风暗剜过去,顺便把埋首盯着课本的李兰幽也扫进了射程之内,总觉得她们是一伙的,刚才的讥笑她也有份。 虽然通过这阵子的观察,项竹感觉李兰幽像换个人格似的,对学习之外的事情漠不关心,文静沉闷到了无趣的地步,可这并不代表她的内心和她的行为看到的一样表里如一。 - 黄昏没入流云,当校园广播按时响起,意味晚饭时间到了。 李兰幽平时在食堂吃,省钱省时间。 但今天邵妍突然想改善伙食,她便舍近求远同邵妍去了校后门的美食街。 大不了明天早上少吃一顿,这样也不算多花钱,李兰幽如是想。 邵妍选了家川菜小馆,李兰幽无异议,可进店里落座才发现赖欣苒也在。 视线交错片刻,空气降至冰点,原本眉飞色舞的赖欣苒脸上忽然凝固起怨愤,想发作什么,但见李兰幽身侧还有个邵妍,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嗤哼,然后把二人无视。 椿中有两位债主家的孩子,其一是彧亮,其二正是赖馨苒。 除了欠债之外,赖父还是李俭借贷的担保人,李俭无力偿还债务,赖家免不了被催收员隔三岔五地打搅。 李兰幽此刻有些抬不起头,无法遏抑心虚和歉疚的情绪。 邵妍以为赖馨苒刚那脸色是给自己,不禁皱眉,“什么表情啊她。” 李兰幽强打起精神,努力不让外人看出异样,“你认识?” “嗯,赖馨苒。她跟我一个小学的,要不说山椿很小呢。” “你小学在哪儿读?” “医学院附小。” “初中是椿中本部?” “是啊。”李兰幽问什么,邵妍一心二用地答什么。 她的心思主要关注赖馨苒那边的动向,只见赖馨苒前往柜台结账,说这顿她请客,饭桌上的同学欢呼起来,纷纷夸“赖姐大方。” 邵妍暗暗不齿,“听说她初中就爱这样扮大款。” 李兰幽明显感觉邵妍不待见赖馨苒,这时邵妍转过头来,对上了李兰幽泄露心理痕迹的眼。 她叹气道:“哎,好吧,我是不喜欢她用钱来收买人心这一套。她家就一小商小贩,老爱装阔,这两年她爸时不时到我家送礼求我爸办事儿,赖馨苒的做派完全继承了她爸。” 邵妍说着,一边浏览起菜单,“我爸跟我讲,菁禾说好听点是贵族学校,其实里面尽是些暴发户、个体户,在当今这个社会,有点小钱算不了什么,钱敌不过权,真正掌权的体制内家庭是不会送孩子去菁禾的,只会安排孩子到最好的公立学区去。” 李兰幽听得一愣一愣的,好成人化的发言,虽然邵妍也是捡她爸爸的话,但也够说明她的耳濡目染了。 “啊,为什么?菁禾升学率跟第一志愿率也很好啊。”她的提问显得很小儿科,但还是问了。 “避嫌心理啊,当官的怎么可以露富呢,去公立学校才符合老百姓们对他们的期待嘛。”邵妍见李兰幽被她唬住了,略感开心,她平时跟李兰幽聊天,看得出李兰幽知识面很广,性格表现也很平静,比同龄人宠辱不惊多了,但到底还是未成年人,对这个水深的世道存在很大的认知盲区。 “你懂得好多啊。” “勉勉强强吧。” 彧亮家送他去椿中初中部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吗? 李兰幽之前听小舅妈说彧父是本市龙头国企的高层,国企从广义上讲也算体制内吧? 李兰幽默默消化邵妍的“高论”,从中发现盲点,如果赖馨苒家算行贿,那邵家不也属于受贿的一方吗? 要是邵爸爸没收受过好处,邵妍怎么会用“时不时”这样频率副词呢? 但李兰幽没有提出疑义,她可不想连唯一的饭搭子都失去。 不过,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免得人家以后多心,“那个,其实我也是菁禾的。” 邵妍愕然了一瞬,“我一直以为你跟项竹是一个初中的,刚开学那几天我看你们就认识,所以......” “我老家跟她一个镇的,后来迁户口了。” “我刚刚说那些可不是针对你家,多少家庭还在小康线挣扎呢,能让孩子去菁禾念书的父母已经很了不起了。”邵妍懊恼自己因为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失言,改口补救道。 李兰幽反安慰起了她,“我明白你的意思,误伤友军而已嘛。” “你不生气吧?”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你说的也不完全错。” 邵妍见李兰幽态度宽容,不像装的,这才放心些,“那你其实也认识赖馨苒吧?” “嗯,但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的,接触不多。” 这时赖馨苒那一桌发出不小动静,有道暗含兴奋的声音响起:“彧亮跟顾繁山中间那个就是梅顺琦吗?”紧接着众人齐刷刷朝窗外看去。 李兰幽触发了被动似的,耳朵敏感地炸了下,循着她们的目光所及,故作淡然瞄了一眼。 彧亮跟一群男生推门进了街道对面那家饭店。 待她回过神,发现邵妍的目光也穿过了马路,迟迟没有收回。 第7章 第7章 看样子是认识。 也对,她们本来就是一个初中的。 不得不说,那几个男生站在一块儿还挺养眼,瞧着也不像是在学校里会默默无闻地度过三年的人。 赖馨苒那桌有个男孩说:“要叫他们一起吗?” “算啦今天是赖馨苒请客。”另一个女生说罢,众人又望向赖馨苒。 赖馨苒心有所动,她是想邀请,但转念还是摆摆手,无所谓地努努嘴,“我跟他们又不熟。” 大伙儿略失望,但也很知趣地把此提议翻篇,等菜的间隙交换起梅顺琦的八卦。 某女生道:“听说是在广州念完了初中,回来参加了椿中自主招生考试才入学的。” “他爸不是广州人吗?为什么不在广州高考?难道是我们省内高考上一本更容易?”刚那男孩三连好奇。 “我们的录取分也低不了多少吧,没必要。”赖馨苒为其辩解,“人家外公外婆一直在山椿住,身体又不太好,是想陪两个老人才回来的。” 有人用“还说不熟,这你都知道?”的眼神打量她。 “我爸爸跟他妈妈很小就认识了,所以我大概知道些。”赖馨苒并不想让大家觉得自己对梅顺琦他们仨儿的事情很上心。 男同学颇羡慕地感叹:“那他爸妈是做什么的?感觉他家好有钱,鞋子都是aj的,没个几千下不来。山椿还买不到呢。” 往日不同今时。 零几年的时候,不兴网络购物,国外大牌的专卖店也没有下沉到三线城市,大街小巷山寨货横行,谁要是有双货真价实的aj,可以在男生堆里横着走。 李兰幽因为彧亮而注意起了梅顺琦,她安静吃饭兼旁听,结合后来知道的信息,明白了隔壁桌对梅顺琦的好奇所在。 学校按中考成绩分班,赖馨苒押对了英文作文,中考超常发挥再加市三好学生赋了10分,被分到了尖刀班。 该班型都是各地升来的学霸,按说氛围更高压,平时凑在一块儿要么讨论题型,要么认真吃饭好节省时间早回教室,很少像今天这样对着学习外的事物提起热情。 梅顺琦之所以有讨论价值,是因为他家境神秘且富裕,跟彧亮和顾繁山也总是形影不离。 尤其长相不赖,堪称椿中门面。 所以学霸们乐意将宝贵的学习时间赊点出来,以满足自身对美好事物窥探的欲望。 - 周五高一不用上晚自习。李兰幽早早离校,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内存卡,前往学校附近鼓楼旁的手机维修店下载电影和音乐。 新生知道这地儿的人不多,但以前李兰郴带她来过,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 店内有位同穿椿中校服的男生比更早抵达,她来的路上就留意到了,对方骑着山地车轻快越过步行的她,只是没想到目的地一样。 男生单耳戴着耳机,在侧边展台埋头挑选手机卡,余光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了,但没兴趣伸眼张望。 倒是李兰幽通过侧脸认出了他,下楼做课间操时他跟彧亮总是勾肩搭背成双作对。 更准确地说,她在更早前就注意过他的名字,只是这些日子才将本人和姓名对上号。 开学第一天,以成绩排名的分班公告栏上,“顾繁山”三个字高居榜首,任谁都不会忽视。 店老板见李兰幽也穿起了山椿的蓝白校服,打趣道,“哟,考上一中了?” “嗯。我来下载点东西。”她往柜台前站着。 老板接过内存卡,“行。你哥呢?考哪儿去了。” 李兰幽如实报了所位于本省211大学的名字出来。 “不愧是小学连跳两级的人。”老板礼节性地夸了一句。“想下载什么?” 其实以李兰郴儿时表现出来的潜力,初高中以后逐渐沦为中游,多少有点伤仲永。 李兰幽苦笑了下,“eminem的《stan》,还有……” 老板对着键盘犹犹豫豫,回头打断报歌名的女孩,干笑两声,“打不来英文,要不你来?” 女孩依言绕进了柜台。 《stan》? 展架前的顾繁山怔了怔,暂停了mp4里正在播放的同一首歌。 非主流歌曲盛行的2007年,q.q音乐三巨头还没出道,周围的同学品味好点儿的听得多是周杰伦、林俊杰,彩铃榜单被下载最多的是《秋天不回来》跟《求佛》,至于欧美歌曲,最广为人知的不是西城男孩的《my love》就是groove coverage的《god isa girl》。 eminem的作品在山椿尚属于“冷门小众”的存在。 顾繁山没忍住抬眸,向柜台扫去,映入眼帘的是女孩发丝柔亮的后脑勺和白皙的颈项。 对方完全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厚鼓鼓的素色书包,沉重地压着她的肩。 顾繁山随手拿了张手机卡默默走向柜台,只见女孩熟练地打开网页版的酷狗音乐,下载起了《stan》《the real slim shady》《mockingbird 》跟《without me》,等待进度条完成的空隙,又搜索起beyond歌曲伴奏版本。 男生唇边不自觉浮起很浅的微笑,不知是否因为高度重合的歌单和音乐品味相近的缘故。 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她其实不必花钱特意下载,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mp4传歌给她。 口袋里突然传来诺基亚手机的系统铃音,来电显示彧亮,但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却是梅顺琦,他才下课,彧亮也刚做完值日,两人此刻正在一块儿,问顾繁山去维修店的路到底怎么走? 顾繁山无奈,只好先出去接人。 当顾繁山领着彧、梅二人重返店里,柜台旁的顾客已经换了一拨,之前坐在电脑前的女生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顾繁山心底说不上遗憾,但小小的失落还是有的。 马路上车水马龙,香樟浓荫遮了半边天地,李兰幽从街道对面的“哎呀呀”首饰铺探出身子,果然见彧亮也出现在了维修店内。 其实她是很想久留的,假装偶遇,假装有缘,一来二去还能成为朋友,如果没向他家借过钱就好了,如果把欠他家的钱还了就好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躲着走。 李兰幽叹了一口气,情绪不佳地坐上了回小舅家的公交车。 夕阳斜照山椿小城,她住的小阁楼西晒严重,到家时床铺都是热的。 阁楼很小,没多余的地方下脚,左边堆放小舅家的陈年杂物,右边才算李兰幽真正的居住空间。 她用靛蓝底白花纹的帘子做隔断,遮住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房间看起来才整洁温馨些。 课外书一沓沓码放在床上,占了一半的面积。 墙上吉他和贝斯的位置挂反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还在上小学的俩表弟趁她不在家溜进来假装摇滚天才乱拨乱弹了。 她皱眉,有些烦躁,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人家的房子,她连一把将门反锁的钥匙都没有。 所幸鼻尖萦绕着沁人的花香,宁神降火,她循着味道望去,正对着斜顶天窗的书桌上有个啤酒瓶,瓶里插着外婆从乡下带回来的姜花。 小孩们对阁楼总有迷之向往,乐于把窄小封闭的空间当做秘密基地,表弟们总嚷着要跟李兰幽换房间,小舅妈忙拿巴掌捂孩子的嘴,低语训斥,“夏天晒得要死,又没空调,中暑你就知道哭了。” 是啊,阁楼没有童话,只有痱子危机。 李兰幽当时路过,权当没听见。 女孩打开风扇,仰躺上.床,从枕头下取出哥哥淘汰的mp4,把内存卡塞进去,播放起了新鲜下载的音乐。 尤其将beyond的《冷雨夜》重点听了几遍。 后来她分心了,突然想起顾繁山。 在手机店的时候,李兰幽感觉得到顾繁山朝她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 她只是佯做不知罢了。 李兰幽将耳机里的旋律熟悉得差不多了,起身把内存卡又插进音响,拎起贝斯,搬来小梯子,爬上天窗,坐在了屋檐上,扒谱弹唱。 - 黄昏向晚,小县城忙碌而闲适。 视线远处是文物保护区的一片片黛瓦老街,运河穿镇而过,明清遗留的几座老拱桥静卧水上,孤鹜与落日在热浪里摇摇晃晃,小黑点一样的人影在桥面来来去去。 穿过女孩发丝的夏末季风,翻涌到了桥上,拂进少年人微微敞开的领口。 卖莲藕和姜花的老婆婆推着三轮车艰难爬坡,刚放学路过的少年们从山地车上下来,帮忙扶了一把。而后仨男生也不着急回家,或坐或靠在桥中央喝着汽水听着歌。 顾繁山差点吐出来,“这可乐过期了?” 梅顺琦:“沙士,就这味道。” 彧亮:“跟喝风油精一样。” 梅顺琦:“你俩不懂欣赏。。。”其实他也没多爱喝,主要是带回来尝个鲜。 - 月考后迎来国庆,国庆不久又是一轮月考,再来就是期中考。 李兰幽的分数在班里排名中等偏上,理科很大程度拖了后腿,可喜的是她史政地生成绩突出,连语文也只是象征性地扣扣作文分。 班里出了个文科圣体,班主任挺自豪,她课下叫来李兰幽,劝女孩高二从文,以后文理分流,甩掉物理化学两个大包袱,恶补数学,英文再提高个10到20分,被分到尖刀班、挤进年级前二十也不是没可能。 那会儿距离新高考政策试行还很遥远,文理泾渭分明,各自都有吃香的就业方向,没人预料到今天,众高校狂砍传统文科专业,新增和扩招那么多融入ai的交叉学科。 对当时的李兰幽而言,老师的提议很中肯。 她学数理化比较吃力,很多时候都会羡慕班里头脑灵活的那两三个学生,课堂上跟老师同频交流有来有回,她巴巴地听着,艰难追赶他们的步骤,常常还未消化好正确的解题思路,人家就已经往下一道大题跃进了。 班主任的嘉奖像成功学大师一样的感染力,李兰幽打了鸡血,这是入学半个多学期以来心情最雀跃的一次,因为未来可期。 然,这份好心情仅维持了一夜,隔日她就产生了自我怀疑。 眼看到了秋冬交接的时候,城市黄红渐染,山椿添了一丝萧瑟的味道。 李兰幽在寒凉的清晨早起,前往市立图书馆还书,竟然偶遇了林欣愉。 当然,彼时只能算李兰幽单方面认识她。 跟学校里的大多数背景板一样,单方面认识年级红人。 林欣愉生得靓眼高挑,皮肤偏白,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的美。 五官不算一等一的好看,但胜在气质安雅,衣饰也总是干净有质感。 她身旁还跟了两个女生,似乎也是椿中的。 三人正排着队,等候图书馆开门,以闲聊打发时间。 周末人多,保安昨晚下班前就摆出了几道隔离栏,引导书友绕行,延缓进馆登记的速度。 李兰幽守序排队,跟林欣愉她们刚巧一栏之隔。 “欣愉,顾繁山这是怎么了?这次期中考成绩掉这么多,前两次月考不还都是年级第一嘛?” “他家里出了点状况,影响学习状态了吧。” “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大碍。”林欣愉明显知情,出于教养不愿多说。 “这样也好,他的名次狂掉,前面二十几个人都晋升了一名呢。” 林欣愉微微变了脸,“那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唉,不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偏科,明年肯定是去文科班了。你呢欣愉?你文理成绩都很好,以后怎么打算?” “我不太想选文,而且家里也希望我选理。” “哈?为什么啊?”刚没吭声的另一个女同学不解,在她的认知里大多数父母都是支持女儿去文科班的,毕竟按照当时的教育观念、社会分工,女孩读文更具优势。 林欣愉徐徐蕴起微笑,“理科更有挑战性吧,跟升级打怪一样。文科嘛,想拿高分,多背背就好了,只要态度好,它就会给你面子。至于数理化,没有天分花再多时间也劳而无功。再者说,我家里人希望我以后报金融、经管之类的专业。虽然这些专业在有的大学可以文理兼招,但是好一点儿高校总是更倾向于理科基础好的,或者人家压根不招文科生。” 那位刚还说自己偏科的同伴脸一阵白一阵红。 隔壁李兰幽躺着也中枪,林欣愉的自信婉兮无形中映衬出她的难堪,因为彼时的她是认可林欣愉的观点的,比如理科再如何努力也有上限,文科只要多理解勤背诵就能拿高分,而且,她弃理也确实存在逃避困难的嫌疑。 林欣愉的那句“选理更有挑战性”,显得自己很现实庸俗,她果然不具备故事里的主角人格,这点令她丧气。 李兰幽彼时内核不稳,在这一瞬间忘了她真心偏爱文科,忘了没有什么比投身一门既擅长又喜欢的学科更幸运了。 她陷入思维怪圈,只记得经过这半个多学期跟理科学霸们的接触,她是如何意识到自己属于那种学习态度好但始终不够聪明的小孩的。 进了图书馆,李兰幽怏怏不乐地到柜台归还借书。 管理员阿姨朝她笑,“你这半年很少来。之前寒暑假还经常见你。” “高一了嘛,作业多。”李兰幽耸耸肩。 “上次你想借的那几本白先勇,刚被人还回来,你要借回去看吗?” “可以啊。” “不过是港台版的,繁体哦。” “没关系。” 借到一直想读的书,李兰幽总算振奋了点。 她埋头登记自己的借书信息,意外在白先勇散文集的书袋卡上发现了林欣愉很早前的借阅记录。“原来她也看啊。”女孩自言自语道。 - 这天(19)班的班主任在讲解语文试卷,临下课的时候刚好评讲到作文部分,点了李兰幽的名字,夸了一嘴,“这篇《姜花叙》写得很好,无论是文笔还是立意,就扣了一分卷面分而已。大家下课可以借李兰幽的试卷看看。对了,李兰幽,我觉得你可以把这篇作文投给校广播站,挺适合的,入选了还能给我们班流动红旗评比 攒积分。” 荆棘鸟广播站每天都要从学生投稿里朗读一篇优秀作文。 李兰幽跃跃欲试,但又怕自己的名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邵妍戳了戳李兰幽的胳膊,“我也要去广播站为晨间英文栏目投稿,等英文老师给出修改意见之后就交,我们要不要一块儿去?” “我不投了,还要再誊写一遍,好麻烦。” “不麻烦啊,你可以去老师办公室借复印机,复印一份就行,隔壁班班长也是这样的。就当是为了班级荣誉,不要那么懒嘛。” 单纯的邵妍啊,这不是懒不懒的问题,这涉及到另外一些她不便明说的理由。 李兰幽选择打哈哈,“试卷已经借出去浏览了,不知道被传到哪儿了,等回到我手上再说吧。你改完稿就投吧,不用等我。” “也行。” 隔了三五天,就在李兰幽以为投稿这事儿已经翻篇时,邵妍从办公室回到座位,带着一副做了好事儿求夸夸的表情,“我刚去办公室了,把改好的英文稿给英文老师看,老师说没问题,可以投稿了。我正要去广播站,班主任就让我代劳,把你的作文复印件也一块儿交了。” 都是天意啊,李兰幽欲哭无泪,她侥幸地想,其实投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午间、晚间时段大家都忙着干饭,会有几个人停下来认真收听广播内容?它不过是增添热闹的背景音罢了。 事已至此,她没什么可再纠结的了,干脆做好心理准备收听校园广播。 可连等了一个周,荆棘鸟都没有念到她的稿件,而邵妍的英文作文投稿第二天就播报了,看来她是落选了。 真奇怪,没有被选上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好事,利于李兰幽一开始制定的生存准则,可她不喜反悲,心绪被期待落空的难受滋味填满。 - 学生投稿是由负责广播站事务的老师审核的,老师会把选好的稿件提前交给当天的播音员,给她们熟悉稿子的时间。 李兰幽的作文本在过审之列,但出了点意外。 第8章 第8章 霞光将操场上的人影拉得很长,食堂飘出辣椒炒肉的鲜香,与风中槐树的清苦混在一起,于黄昏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林欣愉在播音室内熟悉下周一的稿件,耳边不时传来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 高一(19)班的投稿,《姜花叙》,她漫不经意地诵读着,神色逐渐认真起来,不知不觉投入其中。 一种被惊艳的感觉似海浪涌过林欣愉的肺腑。 很难得一篇佳作,不像普通高中生应有的水平,可惜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而是质疑作者有没有抄袭。 林欣愉平复了下心情,这才往回翻,去找作者的名字。 李兰幽?她对此人并无特殊印象,但又觉得这三个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广播室虚掩着的门被推开,顾繁山跟梅顺琦并肩出现,打断了林欣愉脑海里的检索动作。 梅顺琦像回到家一样自然,坐在了中控台的工学椅上,“还要多久啊你?” “我简单打扫下广播室的卫生就可以走了,今天轮到我值日。”林欣愉随手把稿子放下,看向顾繁山,“彧亮人呢?” “他先去餐厅拿位置了。” 林欣愉边打扫边打听,“你们今天准备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啊?” 梅顺琦掏出手机打发时间,无所谓道,“没准备,就带了一张嘴。你是没看到彧亮桌子底下都塞满了女生送的东西,后来实在放不下,连顾繁山的抽屉都征用了。多一个我不多,少一个我不少。” 彧亮的行情她是知道的,对此并不惊讶。 也许是觉察到彧亮对自己隐晦的好感,在二人相处时她总有一些有恃无恐和揣着明白装糊涂。 后来有一首歌如是唱道:“everybody's watching her but she's looking at you ”,她好像就在享受这种感觉,当然得把her换成him,把she换成he。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可他眼里只有你,使她有安之若素的底气。 女孩问:“那今天还是我们几个吗?” 顾繁山摇摇头,“他生日在班里都传开了,不请不太好,还有两个隔壁班的也去。” “看来他的钱包今天要大出血了。”林欣愉温柔地弯了弯嘴角。 梅顺琦露出半真半假地笑,“没事,吃不穷他的,你不知道他家是山椿的隐形首富吗?” 周五学生们总是溜得很快,不过几分钟,教学楼便空荡起来,高三楼除外。 林欣愉倒完垃圾回播音室,“可以走啦。” 梅顺琦闻言起身往外走,却见顾繁山迟迟不动,“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林欣愉也望向顾繁山,呼吸微滞了下,他正在读那篇《姜花叙》。 顾繁山回过神,把作文放置回原位,轻笑一声,“椿中出了个散文家啊。” 林欣愉一直认为自己有容乃大,别人的光芒不会影响自己的皎洁,天上可以同时闪耀很多星。 但当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顾繁山被别的光点吸引,她竟不似面对彧亮那堆倾慕者般从容。 哪怕顾繁山从始至终都没在意作者是谁,隔天就忘了这篇文章,忘了这句无关痛痒的赞叹。 也许吧,写作是她引以为豪的长项,当她在绝对领域的权威被挑战,油生出一丝危机、一些在乎,似乎也可以理解。 新的一周荆棘鸟开播,那篇《姜花叙》不幸被水杯打湿,林欣愉拿周二的稿子顶上,老师没有为这等小失误细究责任,反而盛赞她在没有备稿的情况下能一个卡顿都没有、顺利念完陌生稿件。这使林欣愉暗松一口气。 - 椿中的高三年级没有周末双休的说法,平时只放月假。 今天周五,又逢高三生神兽回笼,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台比昨天拥挤数倍不止。 校园外围的铁栅栏,紫藤萝与使君子蜿蜒缠绕,像一条经冬不凋的绿色河流。 李兰幽一路沿着葳蕤绿浪疾走,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乘客最少的那一班早车。 这下肯定要站着挤一路了,她暗暗叫苦。 李兰幽的琴被表弟崩断了,上个周送去吉他店换弦,今天放学才得空去取。 取了之后还要去趟附近的艺培班,之前一块儿学琴的师哥师姐从外地回来了,给她带了几本流行曲的谱子合集,联系她去取。 还想着如果她的寄宿家庭同意的话,顺便小聚一下吃个晚饭。 此时手机在学生间还不算普及,人们座机拨号,约了见面的地点时间,往往说一不二,守时重诺,李兰幽亦是如此。 所以,当她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才发现自己学生卡里没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赶紧脱下书包找夹层里的零钱,而不是返身下车。 当然,她想下也难,后面排队的学生无意间形成肉墙将她围堵。 李兰幽翻遍书包,现金竟不翼而飞。 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她别堵道,她进退两难,头顶传来一道清沉的嗓音,“我帮她刷了。” “嘀——学生卡......” “谢谢。”李兰幽感激地回头,立马又缩转脑袋,心中一簇烟花于喧嚣中无声爆烈——是彧亮。 “嘀——学生卡......” 她望向彧亮时,他的目光正停留在刷卡机上看余额。 “不谢。”当他循声回应她,却见头戴樱桃发绳的女孩移动的背影像条泥鳅一样丝滑窜进了人潮涌动的后车厢。 彧亮不解她钻那么里面干嘛,但也没多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班,陪他提前去餐厅拿位置。 计划有变,人突然变多,他得换一间大点儿的包厢,原先预订的主菜也不一定够,他只好临时给表舅去电。 太子发话,表舅乐得帮忙,本来彧亮只是想吃顿便饭、分享点蛋糕就结束,岂料规格被拔高,给未出社会的同学们吃出了商务宴酬的既视感。 十一月二十二日,原来今天是他生日。 彧亮比李兰幽先一站抵达目的地,从她背后经过时,她听见了他跟那两个男同学的对话,大家今晚要为彧亮庆生。 几分钟后李兰幽也到站了,脑海回味着彧亮出手相助那一幕,原本惊惶、惊喜皆有之,现在只剩甜蜜的余韵。 好像也是从这一刻起,她对他莫名其妙的心动落到了实处,有了具体的事件支撑。 他从天而降帮助了她,化解了她的窘迫。 哪怕对他而言这不过举手之劳,微不足道,但足够被情窦初开的她载入爱情史册。 - 徐晶韵在省音乐学院念书,原本计划寒假了再回山椿,但家中老人寿终,她请假回来奔丧。 守灵守了几天实在受不了,干脆从乡下溜回了城,呼朋唤友打发无聊时光。 今天一行三人,李兰幽是最后到的。 李兰幽半年未见徐晶韵,一时不敢上前相认。 除了那副熟悉的面孔和身材,她穿搭和风格都好陌生,波浪卷、小烟熏、长筒靴、豹纹外套,与之前常年不变的肥大的二中校服相去甚远。 虽然她以前性格也挺酷的,但不像现在内外兼修。 “你站在原地磨蹭什么呢?”徐晶韵站在琴行门口,扬了扬手里提的饮料。这大姐姐掐着时间给小妹妹点了杯热乎乎的珍珠奶茶,但李兰幽喝进嘴里时已经跟去冰的口感差不多了。 李兰幽呷了一口奶茶,呆呆地看着徐晶韵感叹,“你变了好多啊。” 一旁抽烟的男生哂笑,“吨位没变。” “滚!”徐晶韵抬起腿就踢。“想死是吧?王鹏。” 徐晶韵身高中等,身材微壮,儿时常自卑于自己的外形。 这些日子开始接触欧美文化,发现沙漏型体态的拉丁裔女生其实在欧美也很吃香,渐渐对自己的身材改观。 尤其几年后,贾斯汀比伯凭一曲《baby》横空出世,成为了她的新晋男神,而男神痴恋的女友偏偏是跟她脸型、身型、肤色都极为相似的塞琳娜·戈麦斯。 她看待自身的心情彻底变了,自己不符合东亚人所追求的弱柳扶风的审美,不代表她在整个世界范围内都是丑。 怀揣着换个环境自己也是大美女的想法,她变得自信了很多。 确实,自信大方使她越发迷人,越发风情万种。 李兰幽感觉在她身上得到了一种心态决定磁场能量的正向反馈。 赶在徐晶韵把王鹏打死之前,李兰幽把话说完:“我是说你变得好时髦,我刚都不确定是不是你。” 徐晶韵被夸了,当然开心,她要的就是这效果,“不枉我大老远回来一趟还特意给你带那么多谱子。” 李兰幽美滋滋收下。 三人进了琴行跟老师叙旧,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徐晶韵:“你跟你家里人说了吗?今晚不回去吃,我们找个地方聚一聚。” 李兰幽点点头,“说了,但我不能太晚回去,外婆会担心。” “灰姑娘呢,还有门禁。”王鹏打趣。“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车库取车。” 李兰幽惊:“他都买车了?” 徐晶韵也纳闷,“不知道啊,他哪儿来钱?” 三分钟后,王鹏骑着辆二手的女士摩托车从转角出现。 王鹏:“上来吧,二位。” 以前大伙儿对交通安全比较漠视,超载情况常有,头盔不带者常有,各位不要学。 徐晶韵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与嫌弃,“你看我这一身行头,跟你的二手车适配吗?” “对对对,你就该坐宝马奔驰。李兰幽小妹妹,你不嫌弃哥吧?” 徐晶韵还是先上车了。她跟王鹏处于恋爱未满的状态,大腿挨大腿坐在一块儿也不是头一次了。 李兰幽毕竟是还小,未到与异性亲密接触的年纪,徐晶韵很有照顾小妹妹的自觉,主动做那道物理隔绝的墙。 李兰幽感受到徐晶韵的贴心,朝她笑了笑,上车前才想起问:“我们去哪儿吃啊?” 王鹏提议:“去滨江路?吃完正好唱k?” 徐晶韵:“可今天周五,包厢有点儿贵。你们懂得,ktv一般就指着周五晚上跟周末两天开张。” 李兰幽:“要不去鼓楼吧?近一点,餐厅也不少。”刚才彧亮就是在鼓楼站下车的。 王鹏:“也行。你呢?徐晶韵。” 徐晶韵:“我都ok啊。” 两老的迁就一小的,骑着女士摩托车连火花带闪电穿街过巷到了鼓楼。 鼓楼算是山椿比较出名的景点了,春日里蓝花楹开满长街,能吸引来不少周边城镇的观光客。 冬日虽然没有浪漫的紫色彤云,但耐寒常绿的枝丫在冷风中舒展,倒更有一股清冷可敬的气势。 冬季天黑得早,路灯和沿街橱窗已经泛出暖光。 李兰幽环视街头和商铺,没能发现彧亮等人的踪影。 眼看饭都要吃完了、聊天也聊得差不多了、王鹏跟徐晶韵打算送她回家了,她从满心期待终于一点点过渡到兴致缺缺,接受扑空的现实。 今天已经见过了,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她安慰着自己,再次坐上二手摩托的后排,一个不经意地抬眼,就见彧亮站在车站站台上,送最后一批同学上公交。 临时车道旁还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主驾驶位的司机正是彧亮的妈妈。 王鹏发动摩托,从彧亮身边经过,机油排放的浓烈废汽一下子蹿进了彧亮的鼻子,他不悦地蹙眉,以手背屏住呼吸。 第9章 第9章 被他厌恶了吗......? 李兰幽脸囧成苦瓜。 在彧亮凝视“肇事”车辆的瞬间,她做贼心虚般飞速将目光别到另一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祈祷千万不要在这种情况下被看清样子。 北风一阵阵割在她脸上,李兰幽被冻得僵冷,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好憨好挫。 其实来之前风也很大,可当时心境不同,连空气都是泛甜的。 现在她突然也“嫌弃”起了这辆二手摩托。 暗恋对象坐着温暖舒适的豪车回家,而自己在寒风中衣着单薄面无表情地移动,心酸又好笑。 网上有句流行梗,开摩托车请戴头盔,不然会被开宝马的同学认出来。 大多数人听后付之一笑,你猜为什么只有李兰幽笑不出来,因为真的经历过。 彧亮的妈妈平缓地驾驶着保时捷,很快越过那辆两轮的超载车。 她注意到了后排女孩椿中的校服,“你们学校的。” 彧亮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孩的侧背面,淡“嗯”了一声。 彧太太不认可地摇摇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跟社会青年呆一块儿。” 徐晶韵的打扮给她的观感并不好,她不懂徐晶韵的这套时髦圣经,误以为是混社会的非主流。 彧亮没什么聊天心思,但注意到了穿椿中校服的女孩头上的樱桃发绳。 - 李兰幽回到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老式布鞋,鞋底沾着泥,看尺码,像男人穿的,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泛起。 第二天起床她见到布鞋的主人,果然是小舅的岳父来了。 外婆暗地里总骂他老不正经,说他年轻时总是拈花惹草,老了也不安分。 小舅妈胡桦娘家有兄弟姊妹,母亲老早去世,兄妹几个也各自成了家,乡下老父无人照料,一番合计,决定把老父接到身边,在几人家轮居尽孝。 本月正好轮到胡桦这儿。 小舅这套房不算大,九十六平,三室一厅二卫一阳台,外加开发商送的小阁楼。 平时小舅夫妇俩、双胞胎兄弟和外婆各一间房,但胡老父一来,外婆就得上阁楼,跟李兰幽挤在冬冷夏热的小屋子里。 昨晚与久违的朋友相见甚喜,李兰幽一时忘了自己的现金不翼而飞的事情,周末醒来才开始惴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它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班里人趁她不在教室,溜到她的座位行窃? 还是......她端凝起那常年坏锁的阁楼门,再结合沙发上表弟莫名多出的新玩具,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晚上睡觉,李兰幽跟外婆一块儿躺床上,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大概,想让外婆帮忙换把锁,外婆应下了,翌日又悄悄塞了五十块给李兰幽,嘘声叮嘱她别让小舅妈跟倆弟弟知道了,不然他们又要怪老太婆偏心了。 李兰幽眼泪巴巴地看着外婆,外婆瞧她一副哭包样,反倒乐呵呵地笑了。 周日中午,徐晶韵给李兰幽家座机拨号,说自己明早就坐客车回学校了,约下午她出来玩儿。 李兰幽应约,顺带去了趟市立图书馆,把上次借的书还了。 分别前,李兰幽跟徐晶韵约好过年再见,还半推半就地被徐晶韵拉去街边首饰铺打了耳洞。 - 山椿冬季有一半的时间都是阴雨天气。 湿冷的气候,灰蒙的色调,本就致郁,又逢万恶的周一,一张张年轻的死气沉沉地进入椿中,有股假释结束的颓丧。 李兰幽本来担心她的耳洞会引来同学多余的目光和老师的批评,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班里本来就有一些穿耳的女生,大家对此见怪不怪。 顶多收作业的时候问一嘴:“你打耳洞啦?多少钱?” “哪里打的?痛不痛?我也想去。” 几天后,项竹的耳朵也多了两个小孔,不知是跟风还是巧合。 李兰幽难免想起小学时,她买了一双印着hellokitty的雨靴,没多久项竹也穿上了同款; 她用直尺辅助写字,项竹也有板有眼地学了起来。 但那会儿项竹的效仿没有激发李兰幽心里的反感,而如今却有些膈应。 大概因为她能感受到儿时的项竹对自己是真心地喜欢和追随吧,没有掺和别的情绪。 现在项竹跟她的关系不至于僵硬,但也不算要好。 项竹有自己的圈子,并且圈地为后,虽然成员就那么几个,但她早已起范儿,享受现在所处的生态位。 李兰幽能觉察到项竹身上那份类似雌竞的微妙心态。 所以啊,如果单纯出于好感、认同才模仿她,她不但不会有意见,还会上前分享防止耳朵发炎的心得体会。 可一边拿她当比较对象,一边又效颦学步,算什么?但愿只是自己小人之心,想多了吧。 说起来,这对耳洞只在李兰幽身上短暂地存在过一段时间。 因为耳钉摘除过早,后续又没有佩戴耳饰的习惯,慢慢就愈合了。 李兰幽在未来的重要场合都选择了佩戴耳夹。 大概是与耳洞相关的记忆都不算好吧,这么多年她没再想过重新穿耳。 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了,临近寒假天气越发寒冷,李兰幽上完晚自习,回到小舅家已经十点半。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客厅罕见地还亮着电视屏幕的微光。 往常这个点大家都已经回房睡觉了。 定睛一看,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双胞胎的外公胡老头子。 李兰幽出于礼貌跟他打了声招呼,对方没应,像是睡着了。 她没太在意,爬上阁楼放书包,拿好换洗的衣服,返身下楼洗漱。 李兰幽绕过半阖眼睛的老头,进了浴室,刚要关门,老头却无声地跟上了。 刚准备关门的女孩吓了一跳,以为他要用厕所。 不想老头眼神暧昧地看着她,“打耳洞了?” “嗯。”她被盯得不舒服。 “我前几天就发现了,越来越女人了呢。” 这是一个长辈该说的话吗? 如果说刚才李兰幽还不确定她的不适感从何而起,那么现在她清楚了。 还好这时小舅妈胡桦推开了主卧的门,出来倒水喝,看他爹老子还杵在浴室,纳闷地问他怎么那么晚了还没睡? 老头不想儿女看出端倪,讪笑说,天冷了夜又深,想提醒李兰幽那么晚了最好别洗头。 胡桦打了个哈欠,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有吹风机呢怕什么。” 老头没有理由再逗留,识趣回了自己屋。 李兰幽火速反锁浴室门,不放心地确认好几遍才敢脱衣服洗澡,害怕和恶心的感觉交织在一块儿,催生出一丝作呕的冲动。 再联想起前两天她放学晚,老头儿那状似关心的表情和借机摸她后背的动作,心里发毛。 有数据统计,87%的女生都曾经历过性骚扰,李兰幽没有成为幸运的那13%。 往后,只要胡老头轮居到胡桦这儿,李兰幽所承受的言语骚扰就没断过。 最过分时,不拉裤子拉链,明晃晃地坐在沙发上露出丑陋。 她在这种恶心、压抑、紧张、警惕的环境里一直忍到了高二。 多亏胡老头本人的咎由自取,他终于失去了性冒犯的能力——在老年人常聚集活动的公园找了个卖y的大妈,正交易时被便衣抓了,行拘后不久中风,下半生都瘫痪在床。 得知胡老头去世的消息,是在李兰幽高二学期过半的时候。 黄明翠往她银行卡里转了二百帛金,让她下乡吃丧宴的时候交给小舅妈。 李兰幽嫌恶那个并不为她所尊重的老头,一度产生私吞的念头。 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她怕东窗事发,更怕小舅妈腹诽她妈妈黄明翠礼数不周。 胡老头的尸首停柩于祠堂,供人吊唁。 胡桦姐妹几个跪守在灵前涕泗横流,除了习俗要求女儿哭丧,她们也是真心不舍自己的父亲吧。 李兰幽隔着祠堂的大门,静静端凝这一幕,头一次清晰认识到人的多面性。 他可以是为老不尊的老淫.虫,也可以是为了儿女能吃饱偷偷出去卖血的称职爸爸。 李兰幽心情复杂地返回城区,进入浴室,习惯性做出反锁动作的那一刻,手顿了顿,忽然长舒一口气。 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洗完澡,李兰幽就去学校上晚自习了。 她提前了半小时出门,打算先去外面弄点吃的。 家里人都在乡下,今晚没人做饭。 冰箱里倒是有些冻肉,但她担心小舅妈见肉少了一坨会不高兴。 青苔吸饱了雨水,云后的光束斑驳穿过林间。 去觅食的路上空气格外清润,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 山茶文具店隔壁有间小面馆,李兰幽尤爱它家的菌菇土鸡面。 她抵达面馆儿的时候,铺内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可惜靠窗的黄金宝座被人占了,以往她最喜欢坐在可折叠的木窗下,边吃边看风景。 黄金宝座上坐着三五个男生,她认出了其中两人,顾繁山跟梅顺琦。 抛开他们跟彧亮关系好,李兰幽能注意到他俩纯粹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出众很有名。 每个学校都有那么几个风云人物,被全校师生所关注。 或凭异于旁人的优越皮相,或凭学霸光环,或凭家庭背景,或凭出众才艺,又或各项都沾点儿边,打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李兰幽没多余的位置可选,在背对着他们的位置坐下,听见男生们在谈论元旦文艺汇演的事情。 梅顺琦一副不情不愿的口吻,“秃头说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明年高三就没机会了,应该多给自己留一点儿关于高中时代的美好回忆。”秃头是梅顺琦现在的班主任。 顾繁山:“所以你被他说服了?” “嗯,去年又不是没上过。再上一次也无妨。”其实他私心里还是享受舞台的吧?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另一个眼镜儿胖哥兴致勃勃地参与话题:“打算表演什么节目?” 梅顺琦沉吟片刻,“还是唱首粤语歌呗,别的我也不擅长。” 眼镜哥:“又跟去年一样干唱?岂不是很无聊?” “也是。” 眼镜儿哥清了清嗓,自荐道:“要不加点儿乐器表演?咳咳,小生不才,也会些吹拉弹唱的功夫。” 梅顺琦挑眉:“你会?会什么?” 眼镜儿哥难为情地笑了,“嘿嘿,我小学音乐课学过一点儿吉他。”该生正是菁禾私立那批被校领导撺掇着买乐器上课的孩子。 “去年老师找人登台组节目你怎么不讲?” “嗐,你不也说了吗?明年就没机会了,我也想给自己留点儿青春的回忆。长得丑就不配拥有青春了吗?” “行。那就一块儿。既然都有吉他手了,干脆就一不作二不休,组个乐队算了。你知道学校谁玩乐器玩得厉害吗?” “厉害?我想想啊,还真不多,别说我们学校没几个,放眼整个山椿也屈指可数。你要知道厉害和入门完全是两个概念。哦对了,(17)班就有个会打架子鼓的,打得还不错,要不要拉上?” “可以啊,待会儿去他班问问。” 这时顾繁山起身,又去点了碗豚骨面,准备打包带走。 梅顺琦扭头问:“给彧亮带的?” “嗯。” “不给林欣愉也点一份?” “她没在家吃?” “中午没多久就到学校了,说是要参加什么作文大赛,找老师了解比赛规则去了。” 眼镜儿哥笑容暧昧:“嘿嘿,就让他们合吃一份,增进感情。” 顾繁山一笑而过,向柜台内的老板娘道,“再加一碗吧,同样打包。” 默默旁听的李兰幽心下涩然,原来彧亮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对林欣愉的心思......女孩化失恋为食欲,伤心地把汤都喝完了,嗝~ - 几个男生很快吃完面,进了学校。 顾繁山跟梅顺琦分开,回到自己班里。 高二选科,顾繁山、彧亮跟林欣愉被分去了理尖(2)班,进入该班的学生意味着已经是985、211的预备役了,偶尔还能冲出几匹清北黑马。 梅顺琦则随便进了个普通的文科班,但当事人满不在乎,毕竟他也不像那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人。 家里给他安排了留学的路子,明年就出国读预科了。 他既没有不舍,也不见难过,反而有种迎接自由的期待。 未来几天,梅顺琦跟眼镜儿哥忙着拉人组队。 凑齐了一个主唱、一个吉他手、一个鼓手,因为想壮大声势,还把高一一位会钢琴的学弟也拉上了,让他充当键盘手。 直到乐队开始彩排,梅顺琦才知道眼镜哥当初说“自己就会一点儿”真不是谦词,他确实是个诚实的人呢。 好在时间充裕,距离登台有两个月之远。 当务之急是去趟琴行,前些天忽悠高一小学弟加入临时乐队,可是承诺了要给他搞来一台编曲键盘人家才肯点头的。 梅顺琦一向阔绰,这次自然也是他自掏腰包大包大揽。 专业上的事儿他不懂,所以买什么牌子、多少价位他都没有异议,全由小学弟做主,他只是负责刷卡结账。 小学弟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看到国外的牌子货,立马双眼发光,滔滔不绝地给金主爸爸介绍起了商品的核心功能和牛逼的品牌历史,务求让梅顺琦心甘情愿、相信物超所值。 梅顺琦很配合,时不时点点头表达认可,最后还顺手买了把贝斯 。 他单纯觉得贝斯看起来更酷更拽,颈长弦粗,线条硬朗。 加之,去年顾繁山带他入坑了披头士乐队。 整个组合里,比起在国内名气更大的约翰·列侬,他更欣赏保罗·麦克特尼,因此对保罗最擅长的贝斯也多了份特殊好感。 - 赖欣苒站在文尖班教室门口,有些没好气地传话,“李兰幽,你们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 第10章 第10章 是的,李兰幽最终还是选择了读文,高一班主任说得没错,甩开物理、化学两个累人包袱,李兰幽的综合排名能上去不少。 目前,除了数学依旧拉垮、英语稍显平庸,她其余单科成绩表现甚佳,总分排名也稳定在了文科榜的前二十。 这时候教育部还没有出台强基计划,连弘毅班的成立和推广也远在三年之后。 椿中高二目前的班型仅分为小尖班、尖刀班、实验班和平行班。 目标定位简单粗暴,小尖冲清北,文理各一班,小班化路线; 尖刀冲985,文理各划三至五个班; 剩下的实验班冲211,平行班冲二本。 上限跟省一省二的高中没法比,但99%的本科率是椿中死守的教学底线。 李兰幽从高一的普通班一跃到了尖刀班,新班的班主任王晓亮任教语文,兼带隔壁赖欣苒她们班。 见赖欣苒来传话,坐在前排的李兰幽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从椅子上起身,“谢谢。” 赖欣苒没多做停留,转身拉起不远处等候她的女同学径直离开,“走吧,冯瑶彬。” 那女同学看出赖欣苒刚才态度不算好,回到教室后好奇道,“刚刚那个女生叫李什么来着?” “李兰幽。干嘛问她?” 其实,比起去看帅哥,大多数女孩更容易被漂亮出挑的同性吸引。 冯瑶彬对李兰幽亦是如此。 她也是高二分到了李兰幽隔壁班,才有机会注意李兰幽的。 偶尔在过道上擦肩而过,李兰幽总是独来独往,略有些含胸,总爱把头埋低,厚厚的刘海遮住前额,连同那双美丽潋滟的杏眼。 学校的贴吧总爱搞什么校花级花投票,虽然并不是所有学生都会上网,但通过积极的冲浪分子把信息传到线下是常有的事儿。 关于校花候选人的提名,说来说去就那几个名字。 她们普遍有个共性,在学校相对高调、活跃、外向。 这些狂欢里,几乎不见李兰幽三个字。 可冯瑶彬觉得,李兰幽也可以榜上有名。 只不过,对方过分安静的性格,造就了她的透明体质。 冯瑶彬叹道,“原来她就是李兰幽啊,听说这次月考她又是文综第一。” “你死记硬背你也行。”赖欣苒嘴硬。 冯瑶彬偷偷对赖欣苒翻了个白眼,你早读背、课间记、睡前晨起过一遍海马体记忆法,怎么不见你考第一?是还不够努力吗?她委婉道:“你这是对文科最大的曲解,王老师昨天不是说了吗?文科想要考高分关键不在于死记硬背,在于……” 冯瑶彬卡壳了,拿起昨天课上的随堂笔记翻了翻,继续照本宣科:“在于知识框架的搭建、理解程度和运用能力。” 赖欣苒无语,“这你也记?” 冯瑶彬不以为然,“我觉得说得挺有道理的啊,以后学习我就着重训练这三个要点,说不定分数就上去了。” “呵呵。” “对了,我看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待见李兰幽?” “嗐,别提了。”说是说别提了,其实是来劲了,赖欣苒凑到冯瑶彬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她爸现在在坐牢。之前他爸借高利贷,是我爸帮他担保的,他爸还不起,催收的人就来找我爸麻烦,搅得我们家不得安宁。除了高利贷,现在都还欠着我们家七千块没还呢。” 冯瑶彬讶异地张了张嘴。 赖欣苒还想再添油加醋几句,可转念又想到自己前不久听大人们说,是自己爸爸拉人家下水在先,还乘人之危把李俭的厂子低价收入囊中,良心上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反正……这事儿你可不要对外说,她作为孩子也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不怪她。” 冯瑶彬点点头,做了个拉链缝嘴巴的动作,示意对面自己会守口如瓶。 - 李兰幽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喊了声“报告”。 王晓亮抬头,将她招呼到跟前,“有个全国性的作文比赛,你可以参加下。初赛不限题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对升学有帮助吗?” “你这孩子,无利不起早啊。”王晓亮状似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笑了笑,解释道,“当然有,对高校自主招生有用,有些大学认这个的。如果凭借写作实力获得很好的名次,就有了参加自主招生考核的资格。当然,不管怎么样,高考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最终看的还是高考成绩,降分录取也不会降太多。” 说罢,王晓亮给李兰幽递去一沓打印资料,“这些你都可以看看,学校语文组老师们整理的往年的获奖作文,还有具体的参赛规则。” “谢谢老师。”李兰幽接过。 “对了,还有个作文比赛,市教育局、作协和文联主办,我们学校承办,熠世控股冠名和资助的。这个我待会儿上课会在班里也说一声。你要是忙得过来也可以参加。” “我知道这个,去年好像就有,是吧?” “你知道啊,那你参加了?” 李兰幽摇摇头。 “为什么?” “没把握能获奖。” “啧,这么不自信。”王晓亮鼓励道:“我都让你参加全国性大赛了,这说明什么?你还怕一个小小的市级比赛?” 上课铃声打响,李兰幽乖乖回了教室。 其实,关于“熠世杯”作文大赛,她早就了解过。 该赛事对初三组的选手加成更大,冠亚军能以特长生身份进椿中,三、四名则享有中考加分资格。 至于高中组,分发奖金以资鼓励。 李兰幽当然不会跟钱过不去,单纯因为“熠世杯”是彧亮父亲所在集团资助的,而彧父每年都会出席颁奖仪式……她在学校的风采栏见过合照和介绍。 所以,今年的“熠世杯”,李兰幽依旧没有参加。 - 临近元旦,天气越来越冷。 今年的第一场薄雪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平安夜前夕。 这无异于送给长期枯燥生活的一剂惊喜。 李兰幽早上醒来,看着天窗上的积雪,没由来地感到开心。 半小时后,头戴毛绒耳套、裹紧围巾、把手揣兜,李兰幽全副武装地出门上学去了。 她抵达教室时,天空才微微泛白,今日雨夹雪,注定了要开一整天的白炽灯上课。 住校生一般来得更早,差不多都到齐了,吃早餐的、赶作业的、做值日的兼有,走读生还有一大半没出现。 李兰幽回到靠窗的位置坐定,才发现抽屉里已经放了三个苹果。 她讶然,左右环顾,寻找可疑人员。 实际上苹果她去年也收过好几个,其中大半是男同学送的,包括郭庆然。 今年她被分到了女多男少的文科班,跟同班之外男生几乎连对话的机会都没有,还以为苹果不会有去年那么多,没想到一大早就收到了去年的一半。 学校的小卖部射出暖暖的橘光,玻璃上张贴着红红绿绿的圣诞元素,学生们挤在狭小的店内把苹果和包装纸挑挑选选。 今天不用做课间操,操场上都是湿的。 但郭庆然还是蹲在了李兰幽去做操的必经之路上,跟去年一样不好意思。 他早晨运气不好,没等到人,中午的时候干脆主动去往她班去,结果在半道上遇见了要到食堂吃饭的她。 李兰幽尽量礼尚往来,不亏不欠,“谢谢你的苹果啊。对了,我送你个笔记本吧,全新的,我上次在新华书店买的,外封可好看了。我等会儿吃完饭拿给你。” “不用不用。”郭庆然摆摆手,试探地问,“你今年也没买苹果送人吗?” “哦,今年买了的。去年光收不送挺不好意思的。今天送了好几个女同学。” “没有送男生?” 李兰幽摇摇头。 她总觉得女生们互送,是关系不错的象征。 异性互送,则多了一层男女间好感的表达。 她倒是有一位想送的人,但是她并没有表达心意的勇气。 比起什么笔记本,郭庆然似乎更想要她送的苹果,但他又不便直说,“呵呵,挺好的,女神就是女神,不随便。” “……”呃,这话听着别扭。 现在是饭点,学生们几乎从教室里倾巢而出。 可忽然间,拥挤人潮不自觉地让出了中间的道,连目光也跟开了自动跟随键似的,紧紧追随着某个焦点。 正在交谈的郭庆然跟李兰幽感受到了周围人的骚动变化,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原来都在看梅顺琦。 怎么说呢,今天的他比往常都要拉风,以往纯靠帅脸和非校服日的自主穿搭,今天则靠帅脸加穿搭加他背后的琴盒。 像是日漫里高冷叛逆的男主角,光凭外在形象就能获得优先择偶权,在校园间呼风唤雨。 郭庆然打心底瞧不上梅顺琦,一个交择校费进椿中的家伙,怎么能跟他们这种凭真才实学的统招生相比? 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每天坐豪车上下学,还穿各种名牌显摆,以后到了高考决胜负那天,连个三本都没考上就好笑了! 看他还能威风多久! 可是,郭庆然又渴望成为他。 真矛盾。 都怪女生们肤浅,而他只有内在拿得出手。 躺在床上做白日梦的时候郭庆然会忍不住幻想,要是跟梅顺琦互换人生就好了,靠着梅的皮囊,再加上自己原本的聪明勤奋,不敢想象人生会有多精彩。 到时候……拿下李兰幽的芳心也会容易得多吧…… 郭庆然看看李兰幽,再看看梅顺琦身后的琴盒,心中横生出她俩会“同类相吸”的危机感。 于是,下一秒,李兰幽听见郭庆然很莫名其妙地一句提问:“李兰幽,你不会也喜欢梅顺琦这样的吧?” 李兰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看学校里挺多女生都喜欢梅顺琦的。随便问问。” 李兰幽诚实地否认,“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的朋友。 郭庆然稍稍放下心来,“话说,李兰幽,你从小练琴,怎么从高一到现在都不见你不露一手?肯定会技惊四座的。” “过誉了,过誉了。我想还是学习为重吧。”女孩借口道。 “这样也好。” “嗯?” “没什么。”郭庆然露出迷之微笑。 他私心里也不希望宝藏发光,招人惦记。 其实李兰幽也技痒,她也渴望点亮那束被熄灭了好几年的镁光灯,只是每次侥幸心理开始占上风的时候,就有冲突事件和旧人出现提醒她:要想高中生活过得安稳,还是蛰伏为妙。 在今年的高一新生里,李兰幽看见了彧星,也就是彧亮的妹妹。 本来她也记不清彧星的脸了,实在是彧星出现在彧亮身边的次数太频繁了,她难免会因为悄悄关注彧亮连带着关注他身边的人。 而彧星好像也认出了她,不然每次擦肩而过时,彧星为何会盯她那么久? 除了害怕彧星在彧亮面前揪出她,更恐怖的是有两次放学,她撞见了催收高利贷的马仔在校门口打听她的下落。 多亏她平日里默默无闻外加那几次运气好,当时放学的人都表示没听过她、不认识她。 光是想想被抓到的下场,李兰幽汗毛倒竖。 郭庆然的声音将李兰幽从焦虑里拉回现实,“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不了,我突然想上厕所,先撤了,拜拜。”李兰幽匆忙婉拒,一个人找地方冷静去了。 寒冬腊月,她在水龙头旁前驻足,用冷水洗了把脸。 而后绕路去了趟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被高一的班级占用彩排,李兰幽想了想,返身到了多媒体教室,梅顺琦他们乐队果然在那儿。 多媒体教室内窗户紧扣,窗帘紧闭。 好在音响声大,玻璃也不怎么隔音,但凡行人路过墙下都能听清。 “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相对望,无声紧拥抱着。为了找往日,寻温馨的往日,消失了……” 音乐悠悠飘出教室。 主唱不错,嗓音很苏,而且那个年代有些粤语崇拜,于是他的歌声更加分了。 至于伴奏部分,键盘跟鼓手水准在线,但那个弹吉他的嘛,简直灾难。 原来梅顺琦他们要表演beyond乐队《冷雨夜》。 李兰幽会心一笑,这首歌她熟啊,去年还扒过谱。 可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贝斯的弦音。 她不解,那梅顺琦背把贝斯来学校干嘛? - 雨已经停了,小雪还在飘。 彧亮跟顾繁山正打算出校门,经过露天水龙头时,默契地顿了顿脚步。 天寒地冻,冰水刺骨,竟然有女生在洗冷水脸。 顾繁山低“哇”了一声,唇中呵出白气,“勇士啊。” 彧亮注意到女生头上的樱桃发绳,似乎去年也在哪儿见过与此相关的画面。 他不禁看向她的脸——额头被单手掀起,露出澄澈眉眼。 原本白皙的肤色上,俏挺的鼻头因为受冻而泛红,几缕湿发滴着水,让人产生上前递纸的冲动。 他本来想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可是她神态里并不见娇弱,反而有种正在与重重心事搏斗的韧性。 走出校门,安静了许久的顾繁山慢悠悠开口,“你刚出神了。” 被他观察了,还被看破了。 彧亮怔了片刻,淡然道,“我就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没想到你也这么老套。”顾繁山推了推无框细边眼镜,平和地笑了笑。 彧亮露出一副“随你怎么想”的无奈表情,这话题很自然地翻了篇。 第11章 第11章 翌日放晴,雨雪扫过的天空湛蓝如洗。 难得有白色云痕,也是飞机划过的尾迹云。 麻雀成群盘旋在教学楼屋顶,“叽叽喳喳”地跟琅琅书声混在一起。 音乐课再次被主科老师占用,李兰幽昏昏欲睡,偷偷打了个哈欠。 昨晚洗漱完,没忍住靠在床上看了部动画电影,原本只打算看二十分钟的,结果忘了要暂停,进度条一口气跳到了片尾。 上次李兰郴放假回山椿,给她搞来了一台大学同学不要了的电脑。 李兰幽忍痛把快爆内存的u盘清空,去鼓楼那家手机维修店下载了不少电影。 《侧耳倾听》,宫崎骏的一众佳片里算是很冷门的了。 她原本是冲着大热的《千与千寻》才顺带下载了它,没想到率先迷上了月岛雯和天泽圣司。 这片子剧情平淡,节奏温吞,以往并不算她能耐心看下去的类型,可是男女主人翁之间日常相处时细腻点滴打动了她,尤其为了各自的志向,互相打气、共同进步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年纪身份相仿,同是十几岁的中学生。 也可能是因为爱好兴趣相似,都喜欢写作、阅读和音乐,李兰幽一时竟有些代入自己。 半截粉笔在教室上空扔出一道抛物线,从数学老师手里不偏不倚砸到了李兰幽的数学错题集上。 她稍微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看向讲台。 老师板着一张脸,半是自嘲地笑了,“李兰幽,我的课就这么让你讨厌啊?人在教室里,心却飞出去了。” 李兰幽摇摇头,自觉站了起来,中气不足地答了句“没有。” 女孩刘海太厚,认错埋头时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数学老师“啧”了一声,“上次月考,我听说你文综第一,语文139,数学呢?我都不好意思说,怕别人笑我教学无方。” 见李兰幽乖乖挨训,毫无顶撞之意,数学老师也觉得这独角戏没劲儿,便摆摆手,“坐下吧,不耽误大家上课时间了。你待会儿下课来趟我办公室。” “好。” 于是,今天李兰幽完美错过了干饭的黄金时间。 被数学老师苦口婆心教育一番后,她料想心心念念了一周的东坡肉和咸蛋黄鸡翅已经没了,顿时丧失了去食堂的热情。 干脆到小卖部买个面包垫吧肚子算了。 李兰幽经过综合楼的多媒体教室,见后门虚掩着,好奇地往里瞄了一眼。 乐器在,人不在,讲堂的多媒体一体机大屏停留着《冷雨夜》伴奏版音频的页面,是都去吃饭了吗? 女孩眼尖儿,直觉那把贝斯造价不菲,她悄悄上前,想看看是什么品牌和型号。 三秒钟后,李兰幽倒吸一口凉气,比她家那把贵多了。 她忍不住轻拨了下边缘的高音弦,细弦颤动着发出回音,像是猫猫狗狗见到了懂它的人类,欢快地响应抚摸。 好名贵的猫猫狗狗,想挼、想撸、想抱到怀中,名品在前,技痒难耐,反正大家都去吃饭了,应该不会那么早回来吧…… - 还好今天地面是干燥的,不然理尖(2)班的体育课就泡汤了。 老规矩,前二十分钟体训,后二十分钟解散。 一小撮同学趁着自由活动偷偷溜回了教室刷题,另一部分该玩玩儿,打篮球、乒乓、羽毛,又或绕着操场无所事事地散步聊天,珍惜“监狱”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放风时间。 下课铃像一阵毫无章法的打击乐,惊起电杆上栖息的麻雀,学生们朝着校门方向或食堂蜂拥,唯球场上的男生还在恋战,浑然不觉饥饿,十来分钟后才慢慢散场。 顾繁山跟彧亮各抱着篮球和羽毛球拍,打算归还到综合楼的体育器材室。 林欣愉像片轻盈安静的柳絮从二人身后冒出来,把他们叫住。 “彧亮,校长叫你去趟办公室。”她微笑传话。 两位少年身形颀长,站定在林欣愉面前时恰好遮住了刺眼的冬阳,额前黑发被浸湿,汗珠低落在各自眉骨,校服冬装默契地没有拉上,任冬风灌入身体,驱散运动后的燥热,诉不尽的少年意气。 明明以前都还不及她高呢……怎么忽然间要仰视才能看清他们的棱角了? 经过附近的女同学偶尔会将目光停留在两人身上。 说不上为什么,这种时候林欣愉总是有些得意。 彧亮朝行政楼极目望去,楼下停靠着一辆长款的黑色奔驰。“我爸来了?” 林欣愉点点头,“今天下午一点半,熠世杯作文比赛决赛,全市的入围者都要到椿中报到,彧叔叔是颁奖嘉宾啊。听说熠世还打算明年给学校建个图书馆呢,可把校长高兴坏了。”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彧亮唇线紧抿,透着几分不耐,他不去办公室都能猜到校长的目的,无非是吹一吹他的在校表现,而后郑重其事地向资方老总示好,承诺会倾全力关照他的学业云云…… 但不想应付人情世故是一回事儿,行动上还是选择了屈从父辈的权威,彧亮将篮球递给顾繁山,眼神里泄出一丝无奈,“麻烦你了。” “叫声哥来听听。”顾繁山轻笑着。 “还是给我吧。”赶在彧亮回应之前,林欣愉把球接过,看向顾繁山,“我跟你一块儿去还。” 彧亮笑意渐失,生硬地垂下手。 顾繁山不着痕迹地拒绝了林欣愉的好意,“你还没吃饭吧?先去吃吧,下午你不也要参加那个作文决赛?我还等着你拿奖请客呢。”说罢,少年把所有运动器材一并揽入怀中,“我先撤了,下午见。” 林欣愉没有勉强,目送顾繁山的背影远去,直到余光觉察彧亮也转身走开,她才回过神,微喘着气追上他,“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彧亮脚步未停,睥了眼少女始终气定神闲的清婉面庞,看着她脸上那抹疑似明知故问的神色,不禁气极反笑。 林欣愉愣了愣,顿在原地,莫名有些害怕他这样。 凝望彧亮径直离开的身影,她缓缓抚住胸口,感受了一阵心跳,而后,唇角的弧度竟上扬了几分。 - 北风疏狂,吹折向日葵花圃的残枝。 顾繁山穿过小径,越朝目的地所在的综合楼走去,耳边的弦音就越清晰真切,《冷雨夜》的间奏,一段低沉忧伤的贝斯solo,从窗缝里飘了出来。 起先他不以为意,以为是电脑伴奏的音量开太大,可渐渐地,他听出了端倪,这是现场弹奏独有的立体声效,与扁平的二进制音频数据不同,连胸腔都能感受到细微的空间共振,如同细密的冷雨贴在皮肤上的真实触感。 他不相信这是梅顺琦两个月以来的速成效果。 顾繁山一时忘了手里还有东西要还,贝斯的旋律似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他的脚步,他被莱茵河暗礁上的女妖蛊惑似的,不由自主地向声源靠近。 近乎同一时刻,梅顺琦从转角出现,向他的方向迎面走来。 显然,梅顺琦也是被贝斯声吸引来的,二人目光相撞,心领神会般都没有说话,默默向那扇半闭着的窗户靠拢。 强烈的好奇心像野猫的爪子,抓挠着少年人的心。 借着顾繁山悄然把窗帘掀起的动作,梅顺琦小心朝内张望,如窥天人之姿,身影清瘦的女生侧背对着门口,坐在高脚凳上,低垂着头,秀颈弯成专注的弧度,他新买的那把贝斯正被她抱在怀中,任她的纤指拨弄,按压,勾挑,驱使,驰骋,予取予求。 高冷的乐器一扫以往的黯哑,因她而泛出闪亮光泽。 这是它第一次完整的、流畅的、精准的复现出像样的曲子,似伯牙遇知音,良驹遇伯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真实琴箱才能振动出的嗡鸣,听得他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沉重,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明明晴空万里,他却感受到了冷雨倾泻心间的哀怆。 可惜从窗户的角度看不清女孩的脸。 曲终,余音绕梁,女孩沉浸在音乐中,缓缓回过神,正要放下贝斯,就听前门外传来动静。 “你俩杵在这干嘛呢?怎么不进去?门怎么反锁了?钥匙呢?谁在里面?出来!”是眼镜儿哥他们回来了,手里还端着半箱矿泉水。 其实刚才他们也听见了几丝不同,只是乐尾了才姗姗杀到。 见抱着篮球羽毛拍的顾繁山百忙之中还特意腾出一只手来支开帘子,不禁纳闷教室里面有啥,当即就要闯进去。 顾繁山适时松手,跟梅顺琦对视一眼,皆往前门去,想要一探女孩真容。 李兰幽一个激灵,飞速放下琴,朝着教室后方猫着腰前行,在众人推门而入的千钧一发之际,夺窗而逃。 她纵身一跃的残影,似风中翻飞的纸张,当顾繁山跟梅顺琦返身追出门的时候,已经消失无踪。 从这天起,两位少年共生了个不与第三人知的秘密,上学都比以往积极了很多。 他们到校后有个固定任务,就是找到那天弹贝斯的女孩。 像寻宝一样,孜孜不倦,牵肠挂肚,挠心抓肝。 彧亮看出了他们的异常。 一日黄昏,三人难得一块儿放学,骑着公路车穿过林荫,等候红绿灯的间隙,彧亮开口:“你们俩最近忙什么呢?形迹可疑。” 第12章 第12章 “没什么。”梅顺琦看向顾繁山,用眼神暗示对方守口如瓶。 雄性在争夺领地和异性的芳心时,会有一股天然的危机意识,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还是少让彧亮知道为妙,他可不想多一个劲敌,有个顾繁山就已经够难搞了。 他得承认,他对那天的女孩动了心,自她抱琴之后,他都舍不得擦,怕丁点儿摩挲都能消除她的痕迹。 虽然顾繁山跟他一样从未表露过对她的好感,但他可不认为这位数一数二的年级学霸模范生乖乖仔会单凭好奇,跟他一块儿翘掉晚自习,在每个教室挨个打听:“你们班有人会乐器吗?” 彧亮显然没信,直觉二人有事相瞒,扔了个讥诮的眼神让梅顺琦自行体会。 梅顺琦已读不回,自顾自穿街而过。 彧亮又朝顾繁山看去,顾繁山笑而不语,蹬起脚踏轻快地反超了梅顺琦。 彧亮哂笑一声,他怎么忘了,顾繁山那家伙阳光随和的外表之下,比梅顺琦更精,更有主张,更能藏事儿? 显然他的不宣于口不是因为应梅顺琦之请,而是他本来也不打算同第三者分享。 罢了,罢了,彧亮的好奇心点到为止,后续不再追问。 - 元旦狂欢之后,学生们收心备战期末,学校再次回归沉闷紧张的节奏。 夜幕之下,教学楼像吞光的巨兽,庞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巍然不动。 项竹打完热水,手捧保温杯往班里走。 她心里烦躁,还有两天就要期末考了,上次考试成绩掉了四十多名,如果情况再不见好转,她下学期想申请去实验班的事情就没指望了。 她暗恼,都怪爸妈给她买的那台翻盖手机太具魔力了,每天回到宿舍她都忍不住躲在被窝里上网冲浪。 项竹自小就是留守儿童,父母在远方打工,去年暑假给她买了台手机,本意是为了方便通讯,没想到她竟沉迷起了网络。 哪怕很困了,哪怕明知这样耽误学习,她也舍不得把电话卡拔了。 快要到班门口时,项竹漫不经意地向前一抬眼,意外撞见梅顺琦朝她的方向走来。 女孩的心跳险些漏了一拍,随后绽放出精心设计的笑容,连脚步也特别放缓、放柔。 梅顺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指了指教室门口,“同学,你是这个班的?” 因为梅顺琦的出现,班级内原本各做个事的学生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项竹抿嘴微笑,点头应是。 “你们班有没有会弹琴的女生?” “我们班啊,没有喔。”项竹神情一滞,第一时间想到了李兰幽。“你问这个干嘛?” “哦,没什么。谢了。”梅顺琦转身就走。 项竹闷闷地回到座位上,周围同学顷刻间凑了上前,七嘴八舌,“梅顺琦来干嘛啊?”“你们认识吗?”“他刚跟你说了啥?” 项竹犹豫了好一会儿,在一众八卦的注视下,露出一个暧昧害羞的微笑,“哎呀,你们别问啦。” 果然,立马有人误会了,“哇,该不会是要你的联系方式吧?” 项竹不否认也不承认,略娇嗔地推开大家,“好烦啦你们,赶紧写作业吧。” “哟哟哟,有人脸红咯~”前桌的男生起哄道。 - 赖欣苒捧着从班里刚收上来的随堂试卷,交到了办公室。 顾繁山刚巧也在,正跟老师沟通着参加化学复赛竞赛的事情。 交卷后,赖欣苒有意蹲在办公室外,等候顾繁山出来。 不一会儿,顾繁山交谈完,退出办公室,见赖欣苒还在,有些意外,“还没走?” “恭喜啊你,早听说你化学竞赛入围了,成绩不错。所以,你这是准备去参加冬令营?” “嗯。”两人并排往教室走,顾繁山突然向她打听起消息,“对了,你们班里除了班长会钢琴,还有别的女生擅长乐器吗?” “没有欸。”赖欣苒记得前两天顾繁山跟梅顺琦也去她们班打听过,她当时就在班里,状似不在乎,实际偷偷关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元旦都过了,难道梅顺琦他们乐队还要招人?” 顾繁山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们学校从菁禾升学过来的学生应该有几个会吉他吧,他们小学的时候学校开展过吉他兴趣课,不过啊,呵呵,真学会的没几个,学校也不是真心教,找名目变相收费罢了……”赖欣苒很珍惜今晚与顾繁山并肩而行的经历,鹅毛一样干燥轻盈的雪落在自个发梢上,她温柔地分享起从前在菁禾的见闻。 顾繁山很配合地听着,清隽好看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赖欣苒心尖儿忽然冒出一个粉红的结论,在学校优秀出众的那几个男生中,她还是更容易被顾繁山吸引吧。 跟他相处时总会感到安心,舒服。 去年还在一个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从不会跟班里其他男生一样拿女生起哄,也不会因为家庭背景盛气凌人地拉开与人距离,不管在男生中还是女生中都极具好人缘。 快要分开时,赖欣苒颇有几分恋恋不舍,却听顾繁山道,“那你能把那几个会吉他的菁禾学生的名字都写给我么?” “呃,这......” “不方便?” “不是的。”赖欣苒赶忙摇头,她一般是不会拒绝他的请求的,可是那些人里存在异性,她可不想给潜在情敌提供认识他的机会。“我得具体想想都有谁,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那麻烦你了。”两人步行到了三楼楼梯口,教室近在眼前,顾繁山想了想,追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找你拿?” “明天中午放学吧,我在我班里等你。” “好啊。”他笑得粲然。 赖欣苒受感染似的,也跟着绽放笑靥。 - 翌日,当顾繁山从赖欣苒那儿拿到写好人名的纸条时,他怀疑昨晚的沟通出了问题。 梅顺琦见他凝眉,把纸条拿到自己跟前细看,“还是女生心思细,特意标注了人物对应的班级。杨伟、姬吉晓、李慎戌,诶,怎么都是男的?没女生?” “怪我没跟她说清楚吧。当时我的原话是请她把那几个会吉他的菁禾学生的名字都写给我,而不是请她把那几个会吉他的菁禾女生的名字都写给我。早知道全是男生,也没必要让人家多此一举。” “也许这个叫杨伟就是个女生呢?只是名字男性化了一点。” “……那你去杨伟班里问问?” “……呵呵,一起啊。” - 月色皎皎,这具坐落在南方的小城满地银霜。 半山雍景城,山椿少有的富人区,精致的洋房别墅有序错落,蜡梅的浓郁香气与某个院落里雪松燃烧的烟熏味儿混合在一起,于清凛的夜晚幽幽弥漫。 黄金地皮和严密安保为这里筑起屏障,半山雍景城像是被罩在了无菌的玻璃罩内,隔绝了贫穷的气息,散发着巨大财富才能滋养出来的与世隔绝的安宁与从容。 彧亮上完晚自习,刚回到家,鞋还没有换好,帮佣阿姨便迎了出来,“亮亮要吃夜宵吗?今晚炖了靓汤。” “不了。帮我倒杯牛奶就行。”彧亮朝客厅去,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阅报。 彧母见他回来,换上笑颜,“今天去你们学校参加家长会,怎么没看见小顾?” “顾繁山去了外地参加化学竞赛的冬令营,这一个周都不在校内。” “哦,这样啊。”彧母恍悟。“不过,这毕竟是学期末的家长会,怎么他父母也没来?顾教授就不说了,平时工作也不在山椿,但樊副院有这么忙吗?还有一年半就高考了……” “有些人眼不见为净吧。”彧父放下报纸。 彧母欲言又止,想想也对,到底认可了顾家父母不去学校的做法。“说不定人家已经单独把老师请到家家访了,我啊白操心了。” 彧父看向彧亮:“之前怎么没听说小顾也在搞竞赛?这至少得提前一两年就做准备吧?呵呵,这孩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他难得露出欣赏后辈的表情。 彧母见状,嘘咳两声,生怕彧亮听了多心。“最终成绩还没出来呢,怎么就一鸣惊人了?” “人都参加决赛了,再差也是省一。” 彧亮的脸色果然难堪了几分。 他从初三暑假就开始为竞赛这条路做努力了,虽然学科跟顾繁山不一样,但对优秀获奖学生的要求总有共通之处,比如扎实的科目基础、逻辑与抽象思维能力、好奇与热爱、内驱和韧性…… 是他不够努力吗?要怪就怪他没有天分。 他不属于天才的行列,甚至算不上接近天才的那批人。 彧亮不禁感到挫气,从小到大,各个方面,他总是比顾繁山差一点。 这么多年来,父亲也从不掩饰对他的这位发小的认可和喜欢。 顾繁山打小就聪明健谈,古今政史都能跟大人聊得有来有往,十一岁那年还曾象棋让马,狠狠赢了彧父两回。 小时候别的孩子来找彧亮出去玩儿,彧父一般不会点头,但顾繁山来,他准答应。 他努力很久才能取得的成绩,顾繁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 唯一一次分数超过顾繁山,还是因为高一顾家出了那件事儿,说起来,他都觉得胜之不武。 - 林欣愉紧咬着唇,惴惴不安,这两天她都活在被人拿捏把柄的恐惧中。 如若曝光,她以往的校园女神形象必将毁于一旦。 第13章 第13章 大雪初霁,抬头看,玻璃晴朗。 屋檐下挂着细细冰锥,在日光中折射出钻石般的璀璨光晕。 李兰幽穿着笨棉服,哈着寒气,徘徊在文物老区的某条巷口。 三五分钟后,徐晶韵推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出现了。 “归你了。”徐晶韵将车锁交到李兰幽手里。 李兰幽从包里掏出一百块,“只有这么多了,别嫌弃。” “干嘛啊你,这么见外。”徐晶韵不肯收,佯怒了一番。 “你不是要出国吗?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虽然这点钱连你打车去机场都不够……”自行车并不是李兰幽的刚需,她上下学习惯了坐巴士。 前阵子徐晶韵给她打电话,说要去国外做交换生,山椿的老房子打算出租出去,家里的大件儿小件儿也想出二手,换点现金。 李兰幽囊中羞涩,也只能这样聊表心意了。 “打什么车去机场啊那么奢侈,我坐空港大巴……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徐晶韵有些过意不去,到底还是把钱收下了。“我今天还有事儿,等会儿租客来看房,就不拉着你拉家常了。你今晚不是也有晚自习吗?快回学校吧。” 下午三点半,其实时间还早。 但徐晶韵看起来很忙,李兰幽试骑了下自行车,骑着骑着就飘然远去了。 起先李兰幽还很紧张,街道上车水马龙,没有泾渭分明的机动车和非机动车道。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拿出十二分精神确保自己不被撞死。 后来,她慢慢上道了,熟悉了车感,神经放松了很多,感受着流过银杏的光淌过自己的面颊,感受着风中传来的冬季限定的板栗焦香,小吃摊老板还在一旁高声叫卖着,“栗子胖又圆,糖炒滋味甜~” 在临靠学校的最近一个报亭,李兰幽终于舍得停车,她惦记了一个月的杂志刊物上新了,为此还提前省下了好几天的早餐钱。“老板,有最新一期的《文艺国度》吗?” “你等下。”报亭老板锅炉里炖煮着茶叶蛋,此刻正在往炉子下添蜂窝煤。 “好啊,不急。”李兰幽无所事事,阅读起摊位上摆出来的一排排杂志刊面。 余光里有道粉衣人影出现在隔壁,紧接着是高级洗发水的芬芳传到鼻尖。 不用想也知道旁边站了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出门前刚洗头。 那女孩嗓音清柔:“老板,我要一本《文艺国度》。” 李兰幽这才抬眸,悄悄看向隔壁,竟是林欣愉。 林欣愉感应到李兰幽的目光,也不着痕迹地朝她瞥了一眼—— 旁边的女生与自己年龄相仿,衣领和帽子边缘镶着一圈丰密蓬松的绒毛,使她看起来像只冬季雪地上的小白狐。 如此臃肿保暖的穿着,却掩不住那份清丽剔透,尤其两颊与鼻头被风冻得红红的,如冰雕有了温度和气血,更显生动。 林欣愉猜测她是个附近艺校的学生,但相比于那些艺校的人,她打扮得又太质朴了。 老板回到亭内翻找,“这杂志我进得不多,就剩一本了。” 他把唯一一本递给了李兰幽,并对林欣愉表示抱歉,“这姑娘先来的,她也要这个。” “哎,来晚了。”林欣愉不掩失望,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那上个月的呢?” “没咯。” 李兰幽犹豫了下,好心道,“没事儿,让给她吧。” 林欣愉意外片刻,旋即朝李兰幽露出得体的微笑,“谢谢你。” “不客气。”李兰幽点点头,骑着自行车先行离去。 帮助了一位文学同好,令李兰幽原本平淡的一天微感怡悦。 她从前未与林欣愉直接接触过,但经过这一年半的静观与了解,初步感受已然成形。 对于林欣愉,她的情感与态度比较复杂。 无疑,李兰幽是自卑的,对方的优秀、美丽与良好家世,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她的畏缩与暗淡。 就算没有彧亮存在,她迟早也会注意到林欣愉的。 耀眼如林欣愉,本身就是发光体。 然而她的心境和看法很快迎来了转变。 - 学校把今年“熠世杯”作文比赛的获奖文章张贴到了公告栏,吸引了不少学生拜读。 李兰幽听闻此讯,也打算利用午休时间过去看看,没想到在路上遇上了邵妍。 邵妍高二去了理实班,跟李兰幽所在班级相隔较远,两人也不是爱串门爱溜达的人,平时都闷在教室里,所以碰面的机会不多。 今朝难得相遇,很自然地开启了叙旧模式。 跟李兰幽不同,邵妍主要是来欣赏自己的佳作的。 她也参加了“熠世杯”比赛,拿了个三等奖。 “恭喜你啊。”李兰幽得知邵妍参赛并且获奖了,很捧场地先去看了她的作品。 “三等奖而已,全市光是得奖的人就有八个。”邵妍谦虚地笑了笑,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那也很棒了。”李兰幽目不转睛,将作文速览一遍,“这次决赛的命题是‘文化与传承’?” “嗯,还有一个‘对生命的思考和对弱势群体的人文关怀’。两个命题,参赛选手二选一。我本来觉得写‘文化与传承’主题更宏大,更容易拿分,没想到最后的冠军作文写的是关爱少数群体的。那个来参加阅卷的作协老师说,以往这个命题很容易被学生写成‘雨夜、发烧、残疾的妈妈/奶奶/爸爸背着我去医院’,他们已经做好了落入俗套的准备,没想到林欣愉的作文让他们耳目一新。” “林欣愉?” “是啊。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播音站的女生啊,理尖二班的。去年高中组的冠军也是她。” 李兰幽点点头,向最前排的唯一冠军作品走去。 她一口气看完林欣愉洋洋洒洒一千二百字的作文,被震撼到倒吸一口凉气,理解了评分老师们口中的“耳目一新”绝非虚言。 超前,林欣愉的观念太超前了。 她笔下关注的弱势群体不是老人小孩,不是残疾人士,而是lgbt——性少数群体。 在看她的文章之前,李兰幽甚至不知道性认同和性别认同的区别。 在3g网络都还没正式商用的2008年,在那个还很“谈同色变”的年代,林欣愉能有如此认识和胆魄,让李兰幽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了自己跟人家的差距。 尤其那句“生命的价值没有特定范式,观念亦有转圜之日,勿让今夕的歧视与排斥,酿成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回到教室,李兰幽缓过神来,再回顾林欣愉的作文细节,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浮现一页页印刷成行的繁体汉字,天呐.......难道.......她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李兰幽看了看手表,计算着从学校到市立图书馆的距离,来回四十分钟,在馆内停留二十分钟,如果不吃晚饭应该来得及。 她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这么做了,下午一放学李兰幽就直奔目的地。 她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想,以至于把一些常规信息抛在脑后。 快要抵达图书馆的时候惊觉人家已经闭馆了。 她从小学起就来这里看书,竟然忘了17:00关门这个雷打不动的铁律。 李兰幽无功而返,耐心忍到周日放假,终于踏进市立图书馆大门,再次借阅到了那本港台版的白先勇散文集。 她仔细翻看去年的书袋卡,果然在她的名字前几行看到了林欣愉的借书记录。 她后续又搜查了林欣愉看过的其他书,将《树犹如此》的一些佳句融入自己的作品不过冰山一角,最令她意外的是,2003年版的《文艺国度·年度精选》里,有一篇叫《不止 “关爱”:看见每一种爱的生命重量》,从主题、结构到遣词,几乎全盘被挪用。 正文旁是对原作者的介绍寥寥数笔,“笔名:彩虹客,北方某高校在读,自诩互联网弄潮儿。为谋碎银,特投此稿。” 估计作者本人也想不到吧,在遥远的南方小城,他的文章换了幅标题,替她人赢得声名。 冬季昼短夜长,太阳落山极快。 李兰幽在图书馆内闷了一整天,离开时,白炽灯通明,但她对那位文学同好已经路人粉转黑。 滤镜破碎,原来林欣愉也没有她想象中美好、圣洁,李兰幽这一刻竟有种被真相背叛的失落。 踏进学校前,李兰幽到公用电话亭给李兰郴打了一通电话,问他:“性少数群体算是弱势群体吗?” 李兰郴显然愣住了,“干嘛突然问这个?你喜欢上女生了?” “不是。”李兰幽长话简说,“就是学校有个女生写了篇作文,把同性恋划分到了弱势群体里。” 李兰郴:“严格意义上不算吧。弱势群体通常指的是老弱病残、贫困人口、失业人员什么的。主要分为生理性弱势和社会性弱势。” “那性少数群体算社会性弱势吗?” “额,好问题。”李兰郴沉思良久,“从大众语境下理解,应该也算吧。” “同性群体” “爱欲之火” “自诩正常人的不正常之处” “赤裸的偏见”,李兰幽最开始被林欣愉作文里那些大胆、骇人的字眼唬到了,她想,其实那些阅卷老师也一样吧,虽然少数群体与弱势群体的定义和范畴存在差异,林欣愉有跑题的嫌疑,但阅卷老师还是一致给了高分,可现在,她又茫然了。 但不管怎么样,抄袭就是抄袭,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兰幽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小心珍藏的便利贴,看着彧亮写的字,陷入一阵纠结。 以前她不懂他写的是什么意思,现在大概已经猜到了。 第14章 第14章 “我们,双鱼座。” 秀逸的字体旁边还画了两只小鱼,头对头靠在一起。 彧亮的“彧” ,林欣愉的“愉”,凑在一起,不就是双“yu”吗? 李兰幽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告栏旁。 高中组二等奖有三篇获奖作文,各有各的出彩之处。 如果那篇侵权作品不存在,真正的冠军应该从中三选一吧。 李兰幽把三篇作品一字不落地看完,心底默默投出了她的那一票。 目睹他人抄袭名利双收,李兰幽的第一反应是检举不公。 对于原创者,这是劳动成果被剽窃。 对于屈居第二的选手,这何尝不是一种资源挤占? 但她的出发点真的只是因为心怀正义吗? 李兰幽不敢将自己的内心层层剥开,因为她不愿承认灵魂深处那并不纯粹的道德动机——刨去对林欣愉所作所为的失望和厌恶,还有一丝把圣女拉下神坛的隐蔽的兴奋。 她不禁问自己,如果那个人不是林欣愉,她还会那么义愤填膺吗? 是事不关己漠然待之,还是已经利落干脆地写完举报信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究,李兰幽没能迈出那一步。 或许是因为担心被报复,或许是碍于彧亮的情面,又或许是不愿打着守护秩序的幌子满足嫉妒的私欲,她没敢当众揭发林欣愉,而是暗地里对林欣愉发出红牌警告,指望其弃暗投明。 而这种警告,被林欣愉视为挑衅。 那天林欣愉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发现抽屉多了一张半折叠的信纸。 起先她以为是收到了情书,可摊开后忽然脊背如针扎。 「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顾繁山擦完汗洗完脸回教室,想找林欣愉借包纸巾,却见她表情凝重忐忑地坐在位置上,连他靠近都没有发觉。 他居高临下,将字条内容尽收眼底,“这是什么?” “没什么。”林欣愉受惊似的抬头,猛然将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可惜没扔准,纸团弹到了地面。 顾繁山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你看我信吗?” “你别管了。”林欣愉冲出教室,正好撞到彧亮。 彧亮吃疼地揉了揉肩膀,看向一脸茫然的顾繁山,“她怎么了?” 顾繁山摇摇头,“不知道。” 在顾繁山的印象中,林欣愉很少这样失态。 他想了想,踱步到垃圾桶旁,捡起那团被揉皱的纸。 彧亮问:“这是什么?” “没什么。”顾繁山自顾自走到窗台,把信纸张开面向日光,眼尖地发现了垫纸写字时留下的一排透明的笔印。 “借支铅笔。”他问靠窗的同学拿了支粗体的2b铅笔,对着笔印涂刷。 就在“.......无法弥补的天裂”的后面,紧接着一句:「有个叫白先勇的台湾人抄袭了你,需要帮你呼叫法律援助吗?」 - 这厢,李兰幽站在连廊间,静静凝望着理尖班的方向,有点儿后悔,不知道匿名信这件事儿做得对不对。 她之所以删掉后面半句话,是因为它听来有点儿寻衅。 李兰幽想了想,还是别夹杂个人情绪了吧。 只贴白先勇的原文贴出来,其余留白,也许更具威慑力。 - 时间一晃,雪落了又停,停了又下,寒假考试都结束了。 林欣愉在这种提心吊胆的环境中迎来了寒假。 自那封威胁信后,那个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她知道,暗处一直有双眼睛盯着她,像毒蛇一样朝她吐着信子。 春节前夕,她陪着父母在超市选购年货,在此偶遇了主管播音站的秦老师。 秦老师是位年轻朴素的女子,本名秦胜男,主教高一年级的语文,平时对林欣愉也很关照。 比如此刻,秦老师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了她,显然将她视作亲近晚辈,“新年快乐,喏,红包。” “老师我不能收。”林欣愉推让,并担心地看了下远处排队结账的家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欣愉,老师可不止把你当成学生,你是我们家繁山从小的玩伴,那也就是我的小辈了,你不收,老师会伤心的。” “这……”林欣愉正是知道这点,才不想收。 坦白说,她并不稀罕这点钱。 “收下吧。”秦胜男不由分说把两封红包塞进女孩口袋,“还有一个是给繁山的。麻烦你转交给他。” “他不收怎么办?” “那就不要告诉他这是我给的。” 见林欣愉还是为难,秦胜男忽然笑了,“下学期开学就能收到初赛结果的通知了,要是进了复赛,有信心吗?” 林欣愉心思微动,知道她讲的是那个利于升学的全国性作文大赛,便试探地问:“老师有消息渠道?” 秦胜男摇头,目光柔和笃定,“这次跟熠世杯可不一样,我的手哪有那么长?但是,针对写作,我会特别指导你的。” “那到时候就有劳老师了。”林欣愉捏了捏那两封红包,已然做出决定,“您放心,我等会儿到家会替您把心意转交给顾繁山的。” 尽管她知道这会让顾繁山不开心。 顾繁山不喜欢她这样。 冬季百花凋零,但顾家的花园依旧别致烂漫,廊下是名品菊兰,屋内也装点好了各式年宵花卉。 林欣愉叩开顾家的门,跟齐聚在顾家的亲友一一打了招呼。 屋子里唯独不见顾繁山。 她向顾母打听,才知道梅顺琦刚来过,顾繁山换了件外套就跟他一块儿出门去了。 - 隆冬的风呼啸而过,将沉浊与云彩一并吸走,给天空留下窖藏多年的蓝。 少年深吸一口空气,喉咙中尽是凛冽的寒。 梅顺琦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明知故问:“冷吗?” 顾繁山:“废话,你骑在前面试试?” 两人把车停在了离家最近的琴行门口,梅顺琦见大门紧闭,产生不好的预感,“说不定今天没开门,白来了。” 顾繁山把车靠边儿,“你推门看看?” “没锁,能进。”梅顺琦推了推门把,探着脑袋张望,“有人吗?” 前台打瞌睡的小姐姐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见来者是位小帅哥,立马精神了,“有的,有的,要报班吗?还是买乐器?” “哦是这样,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是的,由于校内寻人无果,两位男生将目光放到了整个山椿市。 贝斯这玩意儿,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要想弹出那天的水准,不可能不勤学苦练个三五年。 而艺培机构,毫无疑问是最有概率找到她的渠道。 除非她是自学的天才,又或是在别处习得这一身本领。 可惜了,虽然他俩勘宝的热情未减,但临近春节,很多机构都没有营业,想要一口气打听完,也只能等到开年以后了。 - 今年除夕,李兰幽去了黄明翠厂里陪她过,李兰郴则留在了省会打寒假工。 附近的民居烟火簇簇,热闹了一整晚,工厂宿舍里冷冷清清,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母女俩偶尔推窗看烟花,偶尔斜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聊天、发呆。 黄明翠打工寂寞,平时想联系李兰幽也不容易,见女儿跟自己蜗居陋室,心头倍感亏欠,一时起意:“要不明天给你买一部手机吧?你小舅妈也不会说你占着座机不松手了。” 李兰幽很心动,但理性并没有下线,“还是先还钱吧。我们家不是还欠赖欣苒家好几千赌资吗?” “还钱?我没跟姓赖的那一家翻脸就算仁慈了。这钱我是不打算替你爸还的。他应该也不会想还。”黄明翠心中怨愤,她一直主张是赖家设计侵吞李家家财,才致李家没落。没有姓赖的落井下石,李家现在的光景也不至于此,李俭更不会坐牢。 所以她痛心道:“哪有被强盗占了便宜,还要继续倒贴钱给强盗的道理?” 李兰幽也是今天才听黄明翠讲述来龙去脉。 以前,她以为是她家给赖馨苒家的生活造成了困扰。 却不知始因,李俭沾染赌习,跟赖父脱不了关系。 若非赖父设局引诱,先以连胜为成瘾的诱饵,再一点点掏光李俭口袋,李家也不会一步步向深渊坠落。 也许吧,就算没有赖父,李俭的性格也容易步入歧途,但现实确实是赖父为他挖好了坑,引他跳进了无底深渊。 如果妈妈的版本并非一面之词,可以采信,那赖欣苒每次见到她露出那种怨恨鄙视的嘴脸,是不是太倒打一耙了? 李兰幽弯唇反讽,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 但,就算不还赖欣苒家,那彧亮家呢? 李兰幽没敢问,她猜黄明翠还不知道这一笔打秋风的钱。 于是她改口:“那爸爸借的那些高利贷呢?” “高利贷本来就是违法,真要还一辈子也还不完。本金在卖房子的时候就还完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要把我们往绝路里逼。如果我们背后有人,早就摆平了。对了,他们没来学校找你麻烦吧?” 李兰幽欲言又止,终是不忍黄明翠担心,“没有。” - 高二的学业不比高一轻松,椿中的高二年级提前了小半个月开学。 李兰幽在返校前骑着徐晶韵卖给她的那辆自行车,先去了鼓楼附近那家手机维修店,想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二手诺基亚。 顾繁山进店充话费,见柜台前站着个女孩,在问手机的价格,大概是囊中羞涩,又或单纯的选择困难,犹豫了半天还是离开了。 他看在眼里,但爱莫能助。 话费到账后,顾繁山把手机揣兜里,慢悠悠蹬着公路车往学校去。 巧的是,竟然又碰到了手机店里咨询价格的那个女生。 她背着素色书包,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凤凰牌女士单车,正吃力地上坡。 顾繁山的车可以调速,他开启上坡模式,轻易超过了她,很快抵达学校的车棚。 把车锁好后,他往教学楼方向走,又看见姗姗来迟的她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进来。 他依旧没太放心上,直到那个女生身后出现了他的熟人。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径直上了楼。 第15章 第15章 山椿一中跟别的南方学校一样,露天的连廊,穿堂的风,能盛住晚霞,也能兜住人来了又走的落寞与喧嚣。 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每年会变,不变的是教导主任心中的问号,顶楼天台的门锁为什么总是无故被撬开? 眼镜儿哥拎着大袋小包的外卖爬上顶楼,气喘吁吁,小汗淋漓,见哥几个优哉游哉坐在废弃的桌椅上沐浴夕色,当即抱怨:“嗐!怎么没人下来帮我啊。都不吃了是吧,那我喂狗了!” “大哥息怒。”几个男生“谄媚”上前,替眼镜儿捶胸捏肩、分发盒饭。 唯梅顺琦面不改色,“眼镜儿,让你给我带的水呢?” “哎呀,琦哥,”这回轮到眼镜儿哥极尽“谄媚”的本事儿了,他朝着梅顺琦的大腿虚锤两下,“刚遇到小学同学了,一下子太激动,把您老人家给忘了。” “见色忘义啊眼镜儿。”顾繁山逆着斜阳的光,悠悠从铁门后出现。 眼镜儿哥:“你怎么知道是女的?我都没说性别。” 另一个忙着分饭的男生插话:“就是女的,我刚趴在楼边上都看到了。兄弟们都快饿死了,你还在楼下磨磨蹭蹭。哎?筷子不够啊。”说罢,把手上最后一双筷子强掰成两节。“将就着用吧。短点儿的筷子也是筷子。” 被一人一句打趣的眼镜儿哥难得害臊起来,“真不怪我有异性没人性。我是太震惊了,居然到今天才知道我那同学也在椿中读书。要知道我来椿中都迈入第四个学期了!” 分饭哥问:“菁禾的?” 眼镜儿哥点头:“是啊,我小学念完之后不是去了公立吗?我爸嫌学费太贵了。她初中应该留在了菁禾,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分饭哥得出结论:“椿中那么大,一个年级两千多人,三个年级就是六千多。没点存在感的人,还真不容易被发现。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她长得很一般很一般,还很没有记忆点,随时被人海淹没。” 眼镜儿哥赶忙否认:“哪有,人家长得挺不赖的。” 顾繁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梅顺琦一直处于置身事外的状态,慵懒的眉眼眯成观察的弧度,见顾繁山无意识地表达了认可,这才来了揶揄的兴致,“你的审美我可不敢恭维。” 这话是对眼镜儿说的,实际上却盯着顾繁山。 顾繁山:? “爱信不信,吾不屑于汝等争论。”眼镜儿哥一急眼红脸就容易古风小生附身。 分饭哥还在沾沾自喜,喋喋不休,“学校长得漂亮的女生,没一个逃得过我的法眼。眼镜儿,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才这么护短?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一直忙着埋头干饭的某生伸直了脑袋加入话题:“不是,眼镜儿喜欢高一的那个谁,刚表白被拒。” 眼镜儿哥俯冲过去虚晃他的脖梗,“你这饿死鬼赶紧吃完投胎吧。” - 这天放学,顾繁山跟梅顺琦又摸到了文物保护区附近的琴行。 上次他们来,这里因为春节歇业,没能打听成。 王鹏最近在这儿做教务老师兼打杂,见来者是昔日雇主,不悦的回忆顷刻涌上心头。 去年下半年他急需用钱,接了个家教的活儿,时薪丰厚,前提是必须达到单曲速成的效果。 在他看来追求速成都是为了满足肤浅的虚荣心,他一向反对拔苗助长,但看在钱的份上他决定违背教学原则。 带着这一层天然的偏见,他登门授课,结果对方果然是个“少爷”,他心性高不愿迎合“少爷”的喜好和脾气,“少爷”也是个缺乏同理心的主儿,他因故迟到两次,外加一次进门没换鞋,“少爷”就把他给开了。 现在不存在雇佣关系,王鹏自然不会给他好脸。 所以当同行的另一位文质彬彬的男生勾画出人物特征时,王鹏脑海里浮现出李兰幽的形象后,他犹豫了。 猝然见到王鹏,梅顺琦脸上也闪过一丝丝尴尬。 当初他是想速成,以便在元旦汇演上边弹边唱,但那天多媒体教室传出的琴音像从银河泄下来的星辰一样,让他深刻意识到了菜鸟与行家的差距。 椿中有这么顶的bassist,明明跟他同样的年纪,却能做到大隐隐于市,从不显山露水,顿时让他自愧不如,打消了上台卖弄的念头。他一下子就能理解王鹏当初看他菜的眼神了。 所以,他没怎么吭声,把场面交给了顾繁山。 同样的品相,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 一个是性情不好伺候的“少爷”,一个似春风化雨,阳光温润。 只听后者道,“请问,咱们这儿有没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学员,学贝斯的,女生,在山椿中学念书。” 王鹏:“现役学员?那应该没有,我们的学生以小学生跟初中生为主。高中生都忙学业去了,几乎没这个年龄段的。成年班也有,但年龄超出了你们给出的条件。” “那以前呢?以前在这儿上过课,后来没来了,现在在山椿一中念书的。” “那就不知道了。话说你们打听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 王鹏看了眼他俩的冬季校服,“不愧是省重点高中的学生,好奇心不止在学业上。” 顾繁山权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请问我们能进去问问别的老师吗?” “你们自便。”王鹏让开路。“不过,现在是饭点儿,老师们刚出去吃饭。还有的接了外面的家教,也不在。你们可以下次换个时间来。” 顾繁山跟梅顺琦对对眼,最后对王鹏道,“那我们下次再来,打扰了。” 两人离开,回到各自的自行车旁。 顾繁山单腿跨坐上车,“刚那人你认识?” 梅顺琦点点头,“嗯,就是之前辞掉的那个,教贝斯的。” “难怪了。” “我就说他很拽吧?” “唔...” “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日下午?” “行。” 两人一路畅行,赶回学校上第一节 晚课。 临到学校人流最多的正门,顾繁山遥遥看见新开的小吃摊,一对年近七旬的老夫妇正在贩卖鸡柳和炸串,他慢慢停下车来。 梅顺琦不明所以,刹车,“怎么了?”视线也顺着顾繁山移动,没有觉察出端倪。 一向爽朗温和的男生,表情罕见地凝重隐忍,“我走另一个门。”说罢,调转方向,扬长而去。 梅顺琦隐约猜到什么,但也不好确定。 - “叮叮叮——” 随着第三堂晚自习课结束,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短暂地沸腾起来,学生们像外溢的开水,涌向四方。 春夜渐暖,学校车棚的外缘,栅栏上的迎春花一簇簇倾泻。 车棚顶上的灯泡坏了两周,校工也没来修缮。 还好迎春花栅栏外是人行道,立着一盏市政府罩着的景观灯。 李兰幽借着并不算明亮的光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正要推车离去,却被栅栏外的声音绊住腿脚,“李兰幽,这里!” 她循着声源望去,只见王鹏在朝她招手。 “你怎么来了?”她上前,隔着围栏与他对话。 王鹏主要是为徐晶韵而来,去年她兴致勃勃说要出国做交换生,王鹏四处周转为她借钱凑钱,以为她玩够了几个月后就回来。没承想,徐家父母这几日痛哭流涕地找上门,方知她是偷偷摸摸把房子卖了才出的国。 李兰幽听得目瞪口呆,当交换生这么费钱吗? “她这些年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爹妈只管生不管养。背着父母卖房子,对父母没感情,我都理解。但是.......”但是怎么能连他也瞒着骗着呢? 自她出国以来,王鹏早感受到她待自己态度冷淡,常以时差做借口搪塞他,后来干脆连消息都不回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装睡罢了。 “可是她总得回来继续本科学业吧?” “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她有没有打你家电话联系你 。如果你也没有她的消息,我明天就去她学校看看。” 李兰幽摇摇头,她想起与徐晶韵的最后一别都很匆忙。“她没有联系过我。她在国外,我家座机也打不了国际长途。” “行吧。”王鹏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后转换了话题,“对了,前两天有人到琴行来找你。” 李兰幽第一反应是催收高利贷的,疑惧的神情从秀丽的小脸上一闪而过。 王鹏没有错过她的表情刹那变幻,“应该是你们学校的男生。你很害怕?” “椿中的?”李兰幽心情稍缓,但想想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们找我干嘛?长什么样?” “喏,他在那儿——”王鹏挑了挑眉,目光放到了由远及近的几个男生里。 李兰幽茫然地回头,视线逐渐聚焦,起起伏伏的心情猛然又如西红柿爆汁。 ——她在那群男生里,一眼看见了彧亮。 王鹏还在补充:“最中间那个。还有一个家伙没在。” ——最中间那个? 那男生生得挺拔干净,戴着银色细框眼镜儿,周身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 附近明明灯光暗淡,可他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清溪里的琥珀,很润很亮。 第16章 第16章 她当然认识他,顾繁山。长相佳,性格好,家境优,文化成绩棒,体育也开花,前不久竞赛还拿奖了,学校为数不多的六边形战士,想忽略都难。 正跟同伴说笑的顾繁山也感应到了远处有人盯着自己,漫不经意地回望过去,一眼锁定栅栏内、外立着的两个人。 看清栅栏外的社会青年是琴行的工作人员后,他明显一愣。 尤其王鹏跟前站着的也是一副熟悉的面孔——手机店里咨询二手机价格的女生。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人,一旦记住了长相,才惊觉她们相遇的频率如此之高。 李兰幽手掌挡着脸,躲避似的回头,压低声音道:“他找我干嘛?” 王鹏把顾繁山来琴行打听她的事儿三言两语过了一遍,李兰幽有了自己的判断和理解,去年她没忍住擅自碰了梅顺琦的琴,有好几个学生破门而入要抓她现行,想来他也在其中。 “怎么,你不想跟他们接触?”王鹏见李兰幽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再结合他对梅顺琦本就不怎么好的印象,瞬间脑补出了仗势欺人的二世祖骚扰乖乖女的不良画面。 李兰幽当时逃得太匆忙,好像绊到了什么线,有东西“嘭”的应声而倒也不敢回头,不知是桌椅还是架子鼓,她担心被兴师问罪,尤其是彧亮也在场的时候。于是她苦着个脸说:“不太想。” 顾繁山已经撇开同伴,径自走向王鹏。 王鹏对李兰幽道:“行。你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家家人该担心了。这儿交给我。” “别卖我啊。” “把哥当什么人了?” 李兰幽推着自行车跟顾繁山擦肩而过,倥偬之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彧亮的双眸。 只那么一眼,他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视线,步伐轻快地绕过她的车子。 原来,他的自行车刚好停靠在她后面,她挡路了。 不过三五秒,李兰幽的心由剧烈膨胀的气球一点点儿坍缩,最后拧成了麻花。 她确认彧亮看见了她,但没认出来她是谁。 他早就忘了她,忘了那对厚着脸皮上他家打秋风外加蹭了一顿丰盛午饭的无赖父女长什么样。 李兰幽麻木地凄凉地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学校,任夜风灌进校服,任莫名其妙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在眼眶里打转。 彧亮那看陌生人一样的表情提醒了她,他对她而言本来就是不足挂齿的生面孔。 她一年半来的小心翼翼、东躲西藏,其实都是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表现。 她忽然明白,自卑者往往自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女孩彻悟后,又失落,又侥幸,哭着哭着又笑了,预想过面碰面的各种尴尬,结果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心头有股卸下包袱的释然。 - 李兰幽推车走开后,顾繁山站在了女孩原先的位置。 他纳罕地看着王鹏,“你怎么在这儿?” “只准你在椿中念书,不准我在椿中有亲戚?” “刚那女生是你妹妹?” “你还真是打算将好奇心强的形象贯彻到底啊。” “做哥哥的都当音乐老师授课了,那妹妹是不是也擅长什么乐器?” 他倒是敏锐。 王鹏抽了抽嘴角,“谁说她是我妹妹了?亲戚就一定是妹妹?” “不同辈?姑奶奶还是……?” “......”王鹏见顾繁山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故意阴阳,只能先礼后兵好言相劝,“总之,我妹她吧,是个好学生,你们别骚扰她。不然……” 顾繁山莫名听出了警告的意味,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个不务正业热衷招猫逗狗的不良少年一样。 要不要告诉对面,他其实是位胸前团徽闪耀、身后红旗飘飘的优秀共青团员兼三好学生? 这时,已经骑上车的彧亮在顾繁山身后喊他,“还走不走了?” 顾繁山跟王鹏挥挥手,“回家了,拜拜。” 彧亮按往常的习惯朝正门方向行驶,顾繁山叫住他,“我走另一边儿。” 彧亮调转车头,跟上,“刚那人谁啊?” “之前教梅顺琦请的家教,他不是上了两天贝斯课吗?” “梅顺琦人呢?今天没来学校?” “请假了,他爸一直都有心血管病,最近好像住院了,他妈给他打电话,让他飞到亲爹跟前尽孝去了。” 梅顺琦的家庭情况,彧亮跟顾繁山多少知道一些,他父母属于老夫少妻的组合,在生梅顺琦之前,梅父与原配还育有一儿一女,均已成年。 梅父经营的企业规模不小,家大业大人丁多,管理层和股东里亲戚不少,梅顺琦注定了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打一场继承者之战。 - 翌日,课间操之后,顾繁山出现在了文普某班门口。 正跟眼镜儿哥追逐打闹的女生忽然静如处子,还斯文地拢了拢耳发。 眼镜儿哥不解女生怎么变得如此诡异,直到顺着她送出去的秋波,看到了顾繁山。 眼镜儿哥快步上前,“繁哥,你怎么来了?找梅顺琦?他不在,请假了啊。我还以为你知道。” “你这家伙,当面叫哥,背地直呼其名?” 眼镜儿脑子转得很快,“繁哥,你怎么来了?找我琦哥?他不在,请假了啊。我还以为你知道。” 顾繁山被逗笑了。“找你的。中午出去吃?” 眼镜儿受宠若惊,“你请啊?” “嗯,对。”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顾繁山煞有其事拍拍他的肩,“单纯看不惯梅顺琦奴役你,趁他不在,慰问一下你长期以来受伤的心灵。” 眼镜儿很配合地露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假哭表情。 中午下课,眼镜儿兴冲冲跟着顾繁山去校外吃饭,遇见了想要拼桌的林欣愉一行人。 跟林欣愉同行的两个女孩子顾繁山也认识,他不好拒绝。 林欣愉感受得到,自过年因为红包那事儿,顾繁山跟她已经产生了隔阂。 她将秦胜男的心意一并塞进了自己父母包给顾繁山的红包里,直到开学秦胜男“关心”他在顾家钱够不够花,不够她再给。 他找林欣愉质问,才弄清楚她从中扮演的角色。 说不心虚、不后悔是假的。 林欣愉极力想补救,但也阻止不了顾繁山不动声色的疏远。 所有人都以为他平和好说话、没有压迫感,再尴尬的局面、再僵硬的关系,只要有他在就能安抚和化解。 时间久了连她也这么认为,因此她低估了信任出现裂痕后他的失望与决绝。 饭店里闹哄哄的,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无数次重复播放cctv的《康美之恋》和《爱到春潮滚滚来》当背景音。 校内知名女神坐在自己隔壁,眼镜儿哥挺开心,吃饭也慢条斯理起来,他突然理解了班里姑娘见到顾繁山时的反应了。 眼镜儿哥主动cue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比如篮球,比如音乐,比如吉他,渴望女生们听后能对自己刮目相看。 一桌子的异性显然没注意到他,正热火朝天地聊着补课班的事情。 顾繁山成了他唯一的听众,冷不防地提问:“吉他要学多久才能练到你的水平?” 眼镜儿以为顾繁山是好心捧哏,避免他的话落地上没人接,心里跟喝了999感冒灵一样暖暖的,“其实我那就半吊子水平,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顾繁山:“……看出来了。” 眼镜儿:“......不用这么诚实的。” 顾繁山:“你之前说你是在菁禾学的吉他?那后来没去什么课外的音乐兴趣班吗?我看山椿音乐机构也不少。” “贵啊。”眼镜儿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量,“我家都没让我继续念菁禾了,能有钱去培养专门的爱好吗?” 顾繁山循循善诱:“你那些同学里有特别去音乐机构上课的学生吗?这种找专人培训的,要练多久才能练出流畅自如的效果?” “没想到你对吉他还真起了兴趣啊。”眼镜儿简单回忆了下,“那会儿我隔壁班有个女生就很强。不过人家很小就开始学了,音乐老师还让她给我们做小助教呢。嘿嘿,其实我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才买的。” 此话过后,眼镜儿骤然叹气,语气里浓浓的遗憾,“早知道她跟我们一个高中,去年元旦就该拉她入伙,我们乐队就无敌了。哦,对了,她就是那天我给琦哥他们带饭上天台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老同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顾繁山眉心微跳,仍作淡然状,“拉她进来取代你吗?” “那当然不行!但可以补其他位置嘛。” “也对。按你说的,真这么厉害,应该也会点别的吧,不是说弦乐都有共通之处吗?比如贝斯?比如尤克里里?” “好像还真是,我们学吉他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接触贝斯了吧。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神奇,她居然和我在同一所高中,高中生涯过半了我们才遇上。小时候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长大了会是那种光芒四射的人物,毕竟她除了有才艺,还很积极、外向。没想到现在居然那么……” “和光同尘?” “嘿,还是繁哥有文化,我刚本来想说不起眼的。” 顾繁山笑了笑,目标人物已初步锁定。 其实一开始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她,只是见她跟王鹏站在一块儿,王鹏又说她是妹妹,他单纯觉得一个家里哥哥会一技之长,妹妹不可能一无是处。 今天清早,他骑车上学,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兜到了文物保护区那边儿。 明明清楚琴行不可能那么早上班,他还是去了,结果还真让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第17章 第17章 琴行外的玻璃宣传墙张贴了许多学员风采、硕果展示的图片,他在昔日优秀学员获奖合影里,还真发现了眼熟的面庞——王鹏口中的妹妹,眼镜儿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 顾繁山惊讶,惊喜,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豁然,心头模糊的预感终于得到了印证,化作唇角的一抹会心的笑。 「伯牙的弦琴行学员李兰幽 王牌带教老师苍蓝 贝斯乐队乐手大赛xx年xx省分赛区青少年组一等奖」 合影里的女孩唇角轻扬,神采奕奕,手捧奖状跟奖杯,从底下的小字介绍来看,照片拍摄时间是四年前,那时候他们才上初二。 原来她叫李兰幽,顾繁山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记在心底。 这厢,餐厅内,各种嘈杂的声浪搅拌在一起。 林欣愉打完自助汤回来,隐约听见眼镜儿跟顾繁山在谈论某个女孩。 可惜她跟他们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人,就算耳朵尽力摒除噪音,也听不明晰。 怎么能这样呢,冷落她的同时,对别的女生感兴趣。 林欣愉双唇紧抿,没了吃饭的胃口。 良久,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过分紧张,她弯起唇角自嘲起来。 午餐后,顾繁山没有着急回自己班。 眼镜儿说李兰幽在文尖班,他抱着一丝偶遇的心态,穿过三楼的连廊,踱步到了教学楼的另一边儿,像散步一样很自然地经过了一排排教室。 说起来,他路过她所在班级的频率也不算低,每次去找梅顺琦的时候都会走这条路线。 可惜从前竟从未注意过她。 能进文尖班的学生,成绩肯定算优异的。 何况她也不算丑,抛开那封印颜值的刘海的不谈,细品起来称得上清新耐看。 再加上那一手音乐才艺,一般情况下早被班里推选出来上台表演两年了。 按说不该是透明体质。 他思忖起眼镜儿的话,小时候个性外开朗外向...... 莫不是家庭遭遇了什么变故,才致她性情大变? 他正想着她,下一秒如有神助,李兰幽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视线。 她手里拿着的扫帚和铲子,从班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打扫卫生公区。 李兰幽平时有些含胸,如果迎面有人,尤其是异性向自己走来,她会习惯性地垂头回避目光。 比如此时,她隐约见对面是个男生的轮廓便已低眸,移开视线。 学校的过道并不算宽敞,男生们课间总爱聚集在过道两边,虽然不至于跟小混混一样对着女生吹哨调戏,但偶尔也免不了一些无声的打量和心照不宣的坏笑。 跟大多数女孩的青春期一样,李兰幽的成长过程老师只负责传授课本里的知识,父母只一味叮嘱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衣着暴露,没人温声开导她:不必因为正常的身体发育而羞耻,被骚扰不是你的错。 顾繁山放慢脚步,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直到擦身而过。 树影随着微风浮动,带动阳光在她发梢间跳跃,他循着闪动的光点回眸,却见身后出现了一群碍眼的男生,霸着过道,莫名其妙玩起了山羊跳。顾繁山低哂了一句“幼稚”。 李兰幽被这群男生挡住了去路,正暗恼着,其中一位玩性大发的男同学没长眼似的,像一只莽撞的山羊朝她的方向俯冲而来。还好她反应及时,把身子紧贴着墙根,避免了沦为人肉缓冲的噩运。 女孩还没来得及侥幸,结果跳马的男同学身体失衡,脚没踩实,踉跄间伸手想抓点什么稳住重心,差点扯住李兰幽的外套。 这动作,惊得李兰幽交出闪现,猛地退避三尺。好险,差点遭殃,还点差碰到了身后的一堵墙,不对,应该是身后的人。 她回头,映入眼帘的高个儿男生的胸膛。 刚跳马的男生还是摔了个狗吃屎,周遭爆发嘲笑的声浪。 “不好意思。”她头也未抬,匆匆对那胸膛的主人说了句抱歉,拎着扫帚铲子拔腿就跑。 “没关系,你没......”事吧?顾繁山关心的话还未出口,她便一溜烟远去。 少年失笑,余光扫见地上遗落的mp4和耳机线,那是刚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 顾繁山回到教室,靠窗的座位,漫无目的地听起了她音乐库里的歌。 窗外,早春的洋槐老桩萌出新绿,他的记忆也跟着苏醒。 歌单里躺着的一首首曲子与他音乐审美不谋而合,去年,鼓楼的手机维修店内,素色书包,乌发柔亮的马尾,eminem,令他有一瞬间产生搭讪欲望的女孩。 原来是她。 这发现不算重大但意义玄妙,他分神,做着习题,连笔尖在试卷上勾出的线条都跟着弯了个弧度。 - 暖春,午后的阳光为校园镀上一层茶色柔光,大多数学生都趴在教室午睡。 林欣愉被语文老师叫了去办公室,宣判去年寄出的那篇作文的初赛结果。 意料之中,她获得了复赛资格。 学校届时会统一安排晋级的学生去线下进行比赛,当天往返。 从办公室退出来后,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播音站。秦胜男在那儿等着她。 “老师,您找我?”林欣愉推门进去。 播音站内人还不少。 秦胜男正在指导高一年级的两个播音员怎么咬字,怎么用气,怎么处理节奏; 副站长正一旁在调试设备。 见林欣愉来了,秦胜男停了下来,对学生们道,“你们自己再练练吧。” 秦胜男将林欣愉带到靠窗的位置,“是这样,原先的播音站站长进入高三冲刺阶段,为了不打扰她复习,我想干脆让你来接任她的位置好了。” 此话一出,副站长双手一僵,原先还声情并茂的朗读声也戛然停止了两秒,显然都在偷听。 林欣愉稍显平静地应下。 低年级的俩孩子不禁感叹,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学姐,宠辱不惊; 副站长则强颜欢笑说恭喜。 秦胜男:“今天下午放学,你们做下工作交接吧。” 林欣愉点点头:“好啊。那老师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 “等等——”秦胜男叫住转身的林欣愉。 林欣愉暗暗皱眉,担心秦胜男又要拿她做接近顾繁山的马前卒。 但扭头面向秦胜男时,秀美的脸颊上已经隐去了真实想法。“老师,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们语文老师告诉你了吗?那个作文大赛你进复赛了。”秦胜男扬了扬手中的一份名单。 “刚来之前跟我说了。” “这次比赛,学校会统一组织学生参加,我是带队老师。你到时候做我助手吧,帮我清点人数、传达消息什么的。” “好的。” 林欣愉从秦胜男那里看了看名单,上面都是眼熟的名字,今年熠世杯见过。唯独一个“李兰幽”,令她愣了神。 去年的所作所为浮上心头,每次见到这个人的名字,她不算清白的回忆都会被触发。 虽然林欣愉是理科生,但每次学校组织的大小考成绩出来了,她都会关注下文科榜那边的排名,忍不住进行一些“如果当初”的幻想和比较。 比如,如果当初她选了文,那长期霸榜高位的名字就该换成她的了。 正因没有选择文科的那份遗憾,她对常驻文科榜前十的名字都不算陌生。 “李兰幽”虽然在十名开外,但因那篇被她“失手”打湿的《姜花叙》,她还是没办法完全忽略。 离开播音室,林欣愉忘掉刚才的小插曲,终于展颜,为播音站站长这重身份,为权力交接的喜悦。 学校像个微观世界,是真实社会的缩影。 校园内的职权与任命,在许多成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儿戏,但于孩子而言,何尝不是一次宝贵试炼?为日后入世的竞争奠定基础。 - 作文复赛的时间定在了下周日。 李兰幽盘算着,要是她在周六提前出发,是不是还能去李兰郴的大学逛逛,顺便吃个饭。 如果到了大学门口再打个电话给哥哥,把他摇出来,给他个惊喜,就再好不过了。 计划很完美,可她还缺一部手机。 虽然到了公用电话亭拨号也一样,但她……好吧,她就是渴望拥有一部手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说服自己即刻就去买。 自从黄明翠提议她买台翻盖机她就蠢蠢欲动好久了。 这些日子她挑来挑来也没落定,无非是心仪的那款手机太贵了,她在等老板降价。 - 这天下午放学,顾繁山早早来到了车棚。 迎春花瀑随风摇曳,开得如火如荼,被吹熟的那些早凋的芳瓣,像瀑布飞溅出去的水珠,落满了车棚。 见四下无人,他好心拭去那台“凤凰”车座上的残花蕊粉,而后回到了自己的山地车旁。 李兰幽一下课就收拾起书包,赶往车棚。 她要趁现在头脑发热去拿下手机。 就像每天去食堂一样,总有人来得比你更早。 她快步到车棚时,来推车的人也渐渐多了。 往来之间,唯一人立在垂枝花瀑下未动。 是顾繁山,他看起来像在等什么人。 周围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问他怎么还不走?或者要不要去打会儿篮球? 搁往常,她肯定会忍不住脑补一些小说情节出来,春和景明日,香雾弥漫间,一举一动都耀眼的青春疼痛文学男主在等他的青梅、月光、朱砂痣。 但眼下李兰幽没发散这个思维,因为有更令她纳闷的事情,她这一排,几乎所有车的坐垫都铺了落花,就她的车干干净净。 这时,一只经常在校园内流浪的胖橘从她的脚下经过,跳上了个隔壁自行车的黑皮座垫。她心里顿然有了解释。 - 李兰幽轻车熟路,很快抵达手机维修店。 老板见她又来了,很遗憾地告知她,她之前看上的那部手机前两天卖掉了。 李兰幽懊悔,正欲离去,不想峰回路转,老板拿出一台索爱滑盖手机,“这个你要不要看看,八.九成新的。日本牌子,索爱的,w595。” 李兰幽一时间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这个看起来比她之前选中的那台还贵。 她连那台便宜的都要踌躇十天半个月,怎么可能掏得起钱买更贵的。 老板解释:“朋友放我这儿,让我帮忙卖的。他最近缺钱,着急出手。” “那请问多少出啊?” “四百八,要不要?” 当然想要。 但李兰幽担心来路不正。 原价小几千的东西,还那么新,忽然骨折价出售,怎么看都像一个坑。 她含蓄道:“你朋友再缺钱也不用卖那么低吧。” “你还嫌便宜了是吧?”老板笑了。 “不是不是。”李兰幽摆手否认,“我的意思是,我真要买的话会不会太乘人之危了?” “放心吧,这肯定不是偷来的。我这儿不负责销赃,街对面五十米就是派出所呢。” 于是,李兰幽成功捡漏,在老板提醒下,还办了一张手机卡。 她既喜又忧地揣着手机离开了。 喜是因为没有超出预算,手机还很高级,无论外形还是功能。 忧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幸运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的。 等红绿灯的间隙,李兰幽整理起额前刘海,无意间回眸看了一眼,一辆山地车停靠在了手机维修店门口,顾繁山正推门而入。 真是巧了,最近好像经常碰到他。 李兰幽收回目光,蹬着车徐徐而去。 店老板正在柜台数钱,没想到顾繁山来那么快,愕然之余,又露出了一副什么都了然于胸的表情。 “她买了吗?”顾繁山直入主题。 “买啦。”店老板指了指刚开出来的收据。 “要补多少给你?”男生很利落地做出掏钱的动作。 店老板做星星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帅?” “嗯?” “为女人买单的时候。” “别拿我开涮。” “还差一千七。” “这么贵?” “这就是爱情的代价。” 顾繁山担心现金没带够,清点了下纸钞,递给店主,“你跟我怎么插科打诨都没事儿,对着她可不要这样。” “放心吧,我不会跟她多嘴的。”店主说着,掏出一份撕开过的sim卡包装,上面印着一串号码,“喏,不客气。” “她的号码?” “聪明。” “谢了。” 可是,有了她的号码又能怎么样呢?能的事情多了去了,他笑了笑,心态乐观。 - 入夜,彧亮的房间还亮着灯。 彧母敲了敲门,端着牛奶进去,“牛奶,刚温过的,趁热喝了赶紧睡觉。” “时间还早,才九点半。我再刷两套卷子吧。” 彧母欣慰地点点头,“也是,我刚看到小顾了,这个点还在外面,他估计睡得比你还晚。” “你看到他了?我们小区?”彧亮纳闷,从椅子上起身,以为顾繁山是来找他的。 “哎呀,不是来找你的。人都已经走了。” 第18章 第18章 “来找梅顺琦的?梅顺琦回来了?” “都不是。刚我在你二叔家串门,碰到了小顾。小顾现在给彧晨做家教。每个周抽出两次时间出来给彧晨补课。” 见彧亮露出费解的神情,彧母也纳闷:“你说都高二了,学业那么繁忙,怎么突然做起家教了?缺钱?” “不至于吧。” “难不成是因为秦家的人?” 彧亮没吭声,但就目前来看,这个猜测较为合理。 “你跟小顾是好朋友,平时多关心一下他。真是造孽啊,顾教授他们夫妇俩倾注了所有的关爱,把小顾培养得那么优秀,那一大家子倒好,想起来摘取别人的果实了。”美妇人忿忿。 - 翌日,课间,卷子从前面一排排传下来。 彧亮接过前桌递来的卷子,给自己跟补觉的同桌留了两张。 “谢了。”顾繁山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把卷子摊开速览了一遍。 “你最近很缺钱?”彧亮冷不防地关心。 “干嘛这么问?”顾繁山摘下耳机线,“你听说我给彧晨做家教的事儿了?” 彧亮点点头。 “怎么,你要接济我?”顾繁山把卷子压在胳膊下,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叫声爹也不是不行。”看来是要继续眯一会儿,彧亮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了。 不想顾繁山沉闷的声音再度响起,“就是没法再心安理得地用了爸妈他们的钱了。” 何况这钱是用来追女孩的,他不想拿顾家的钱装阔。 彧亮闻言,愕然了一秒,不由看了看顾繁山,想判断他的状态,顺便留意到了他的耳机线连着的那部mp4,放在抽屉里的。 原本纯白色的外壳泛出褪色的黄。 这并不是顾繁山以往用来听歌的那部ipod系列的随身听。 彧亮暗忖,那也不至于消费降级那么多吧。 - 山椿的民用机场还在修建中,梅顺琦从外地回来,得先飞到省会城市桂蓉,再由专车司机接送。 他在q.q小群里向顾繁山和彧亮提议,让他们周日到省会玩一天再一块儿回山椿。 林欣愉夜里回家,打开了爸爸书房里的台式电脑,登录q.q,才看到群聊消息。 彧亮说考虑一下,顾繁山干脆没回信息,q.q处于离线状态。 翌日清早,到了学校,彧亮跟小伙伴转述起梅顺琦的游玩提议和安排。 林欣愉莞尔一笑,“梅顺琦也真是,请假请了那么久,多耽误上课啊。回来还先想着玩。” “他也不是走统招路子的人,别替他操心了。”彧亮说罢,扭头看顾繁山:“怎么说?去是不去?” 顾繁山兴致不高,“不太想去。就玩一天,大部分时间还都在路上,折腾。要是周六不用上课倒可以考虑。” “周六不上课?天方夜谭。”顾繁山又把目光落在林欣愉身上,“你呢?不是也要去桂蓉参加比赛么?能抽出时间来玩半天?” 林欣愉无奈地摇摇脑袋,从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纸,随手扬了扬,“我倒是想,但是答应了领队老师做她的副手,不好跟大部队分开。”她故意隐去秦胜男的名字,把信息模糊掉。 “你们几点集合出发?”彧亮伸手去拿林欣愉的纸,看了看上面的信息,有具体的行程安排、带队老师、巴车司机联系方式以及椿中的参赛学生名单。 林欣愉:“八点半出发,到了刚好吃个中饭,然后下午两点开始比赛,写完作文再出来都要四点多了吧。天都要黑了。” 顾繁山随意一瞥,捕捉到了李兰幽的名字,他不禁凝神细看,确保自己没有眼花。 林欣愉心神一紧,以为他是看见了秦胜男的名字。“那个……秦老师是带队老师。我也是后面才知道。”她下意识想撇清关系。 彧亮觉察到了林欣愉的在乎和小心。 他不知道春节红包那档子事,自然也不会清楚林欣愉之所以这反应是因为心虚作祟。 只以为顾家与秦家关系尴尬、顾繁山无法接受秦家的存在,而林欣愉出于对“友情”的绝对效忠,连跟秦胜男有接触都觉得愧对顾繁山。 顾繁山看了看氛围不对的二人,隐约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又不好挑明。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把话题揭过去,“是就是呗,这也不是你能任命的。你是学生,她是老师。你不必因为我而刻意回避跟秦老师的接触。” 师生间正常的沟通和互动当然没有关系,他介意的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拿他做利益交换的筹码。 双方长辈总打趣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他对此并不认可,因为大人们话里话外带着一层暧昧的延伸意,令他狂起鸡皮疙瘩。 但如果回归这四个字的本义,仅仅指单纯的、亲密的、可以信任的一起长大的伙伴,那应该也算。 意外窥见“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背后的秘密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全然了解这位“青梅”。 他曾欣赏她的文采,深信她的品格,如果他没有跟彧亮一块儿到公告栏欣赏她的“荣誉之作”,那当他看到被她揉皱的纸团上的句子时,也不会意识到她存在抄袭的嫌疑。 回到家后,他第一时间百度了纸团上那句话,甚至顺藤摸瓜检索到了署名彩虹客的那篇《看见每一种爱的生命力量》。 毫无疑问,有人给她提前透了题。 会是谁呢?既能借职务之便拿到作文的命题,又愿意卖好助她夺魁,他心里隐约有个怀疑对象,苦于没有证据,而不久后怀疑对象竟然主动找上了门,露出端倪…… 顾繁山看向彧亮:“所以我们周日几点出发?” 彧亮缓缓打出问号:“你这是又想去了?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顾繁山:“不是说学校安排大巴接送吗?我们说不定可以蹭个车。” 林欣愉迟疑了一下,“你不介意秦老师也在?” 顾繁山:“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她还在学校任教呢,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转学吧?” - 周日如约而至。 春阴天。 虽然不见晴空,但只要不下雨,情况就不算糟。 彧亮跟顾繁山蹭上了学校安排的大巴。 两个少年生得扎眼,又穿着各自私服,虽然只是款式简单的纯色外套,却莫名有股时髦感,一上车,同学们眼睛都亮了。 顾繁山扫过那一张张正惊讶看着自己的面庞,心情由期待慢慢转为落空,怎么不见她的身影?是迟到了吗? 男生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直到听完秦胜男清点好人数,车子按时发动。 林欣愉也来到了后面,跟他们隔着一个过道。 前排的路人甲和路人乙还在窃窃私语,大概表达着对林欣愉的羡慕,出来比个赛,两位竹马跟着。 当事人欣愉听后,浅笑而不语。 顾繁山越过彧亮,问林欣愉:“人都到齐了?” 林欣愉:“嗯啊。怎么了?” 顾繁山:“跟昨天名单上的人数不一致。” 彧亮:“你还真是细致入微啊。” 林欣愉:“哦,有个学生申请了自行到达,不跟大部队一起出发。” 那个学生正是李兰幽。 其实林欣愉内心亦有一丢丢的失望,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她也想趁此机会把人和脸对上号。 文综的第一名,语文经常140分的神人,令她产生过些微妒才心理的女生。 不过没关系,晚点儿在赛场里也能看见。 意料之外,李兰幽比她想象中好看。 林欣愉预想中的李兰幽应当是内秀但外在普通的,而不是现在站在自己跟前的样子:面庞白皙,丹唇外朗,身形柔和,气质恬静。 比赛的结果公示将在一个月后发布。 返程的时候,车里除了李兰幽,还多了个梅顺琦。 李兰幽跟随大部队上车的时候,惊讶于彧亮的出现。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正跟梅顺琦笑呵呵聊着游戏。 在他们的后面,还坐着个顾繁山,戴着耳机,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顾繁山在看自己。 李兰幽习惯性地在前排找了个空位。 车尾往往更颠簸,从小晕车的她可不敢坐后面冒险。 虽然出于少女的私心,她想离暗恋的人距离更近一些,但听到路人甲和路人乙悄咪咪的调侃后,她决定还是不要像只舔狗凑上去了。 同学甲:“哇,是梅顺琦欸。” 同学乙:“得了,林欣愉的护花使者又加了一个。” 同学甲:“你觉得要是三选一,她会选谁?” 同学乙:“彧亮吧,上午我都看见了,彧亮超自然地帮她背包,说不定私下都在一起了。” 李兰幽乍见彧亮的小欢喜荡然无存,只剩酸涩。 林欣愉跟秦胜男是最后上的车。 女孩很自然地去往后头,坐到了顾繁山身边。 他们关系真好,其实李兰幽也是羡慕的吧,再联想到这两天不快的种种经历,她竟苦笑出来。 李兰幽昨天下午跟学校请了半天假,提前到达桂蓉看望李兰郴。 路途并不顺利,黑车司机欺负她一个小女孩,满天要价,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忍下此栽。 好不容易到了桂蓉的大学,才发现哥哥原来过得也并不好。 起先她以为哥哥算是幸运的,在李俭欠了一堆烂账前离开山椿,避免了寄人篱下的凄楚,远离了远亲近邻的白眼,更不必承受催收人不间断的恐吓和骚扰。 可看到他忙着打工,而同学室友们在他打工的地方对着他呼来喝去时,她替他委屈得泪流。 她原本想给哥哥一个惊喜,结果像不速之客一样打乱了哥哥原本的兼职计划,他又得临时调班,又得给她找干净住宿,大苦瓜带着小苦瓜在偌大的城市里打转。 返程无聊,好想听歌,可惜没有耳机。 前几天李兰幽的mp4不见了,连同那根陪着她放空、陪着她逃避压抑现实的耳机线。 这时,她过道隔壁的空位忽然坐了个人。 直到眼角瞥见一双修长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款眼熟的mp4,挑选起了歌,她才猛地看向对面。 第19章 第19章 大巴离开了桂蓉市区,往山椿的方向平缓驶去,后面还紧跟着一辆黑色宝马,那是原本派来接送梅顺琦的专车。 林欣愉胳膊搭在前座的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们白天都去哪儿逛了?” 梅顺琦回头,“海洋馆和旁边的主题乐园。” 林欣愉:“好玩儿吗?” 梅顺琦:“比在山椿待着有意思。” 林欣愉:“真羡慕你们。” 彧亮:“以后又不是没机会再去。” 林欣愉:“那也是猴年马月了。” 梅顺琦忽然想到什么,“顾繁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这‘收音师’工作做得怎么样?” 之前二人私下聊天,曾讲到这么一个概念,有个职业叫收音师,会寻找和捕捉一切大自然的原始的声音,也能置身街头把城市的各种喧嚣采集、分析和再创造。 他俩何尝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声音捕手? 顾繁山没有正面回答,“你要是找到了那个声音,会把消息分享给我吗?” “不会。”梅顺琦“自私”得坦坦荡荡。 “巧了,我也不会。” 林欣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借过一下。”顾繁山忽然起身,对着林欣愉道。 林欣愉仰头看他:“你去哪儿?要换位置?” “我有点晕车,去前面睡会儿。你们聊。” 林欣愉失落,以为他是不想同自己坐一块儿,但转念一想,乐园里不是云霄飞车就是海贼船,确实挺刺激耳水平衡的,稍微放下心来。 就这样,顾繁山顺理成章坐到了第三排的空位。也就是李兰幽对面。 眼看鱼儿要咬钩,他连台词都被准备好了,某不速之客从最前面解开安全带,来到第三排,对李兰幽道,“同学,你可以挪一挪,坐里面吗?” “好的,秦老师。”李兰幽依言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秦胜男顺势坐下,一副慈眉善面,向顾繁山道,“你父母最近还好吗?” “老师,我晕车,想睡一会儿。 ”顾繁山双手抱肩,语气平平,发出拒绝交谈的信号。 “我正好带了晕车药……”秦胜男很关切。 “不用了,我吃过了。”他疏离地打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遭遇二连冷落,秦胜男也不觉得难堪,自顾自玩起了手机。 留下观众李兰幽暗暗咋舌,难道这就是学神的待遇?能让老师发出异于旁人的备至关怀? 不对,一来就问候父母,想必在学校外也有交情。 那就更不应该了啊,既然父母都跟老师认识了,反应不会是这么爱答不理的吧。 不管怎么说,她感受到了顾繁山身上隔绝出来的冷淡气场。 连老师都受此冷遇,她顷刻打消了向他问话的欲望。 要不是秦胜男打岔,她差点儿要戳他的胳膊低呼“哇,你的mp4哪儿来的?跟我不见的那台一模一样”了。 天知道刚才顾繁山掏出mp4的时候她有多激动,心里正念着呢,一模一样的它便从天而降。 现在冷静了些,感觉只是同款更合理。 可能是对帅哥和学霸的多重滤镜吧,他看起来像那种捡到东西会直接上交失物招领处的人,又或根本不会弯腰去捡,总之做不出占为己用那样的事儿。 毕竟她那台mp4已经算是老古董了,被当垃圾处理也不奇怪。 她刚要是贸然开口,前后排的同学估计要笑话她搭讪借口拙劣吧。 大巴抵达椿中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李兰幽率先下车,前往公交车站台。 即将拐入转角前,她悄悄回头,借着昏黄的街灯,忍不住想看一眼彧亮。 他才下车,跟顾繁山几个进了校门,估计是去拿自行车了。 真好,在不算漫长的青春期里,去到哪儿、做什么都有朋友形影相伴。 梅顺琦的单车在家里,他待会儿由同住一个小区的彧亮捎回去。 趁着彧亮跟林欣愉走在前面,梅顺琦扯了扯顾繁山,“今晚去吗?” “哪儿?” “伯牙的弦啊。” “不去了。太晚了,赶紧回家吧。” “行吧。”梅顺琦妥协,解读错了顾繁山的意思,他以为顾繁山的“不去了”,仅仅指今晚。 - 周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李兰幽回到班级教室,发现她的耳机又静静躺回了她的抽屉里。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失而复得的喜悦有之,但惊吓不遑多让。 难道耳机一直都在这儿?她当初把抽屉翻个底朝天的时候看走眼了? 不对,都没用那么多天了,电量不可能还是满格的状态啊。 她思来想去,觉得被人拿走又还回来的可能性最大,估计是班里的同学行窃之后良心过不去吧。 她警惕着环顾四周,试图找出表情可疑的家伙。 最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她发现歌单里多出了很多首新歌,多为爵士乐和rb,关键是还都挺好听的。 她用了三五天的时间把歌听遍,从最开始的“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飞机”到沉醉于音乐本身,听着听着她感慨起神秘人的音乐品位,真不赖嘛,很合她心水。 尤其鉴赏到陶喆那首《爱很简单》,她心痒痒的,回家拿起贝斯跟唱,一念之间,弦波打通神经,她萌生出全新的猜想,这算是用音乐传情吗? 难道是有谁暗恋她? 怀揣着这个想法,少女不安之余,又不禁对那个神秘人萌生了一丝好感。出于对其品位的认可而萌生的好感。 希望那个人主观上对她没有恶意吧,看在审美偏好相契合的份上,她会原谅对方擅自往她内存里添歌挤压她本就不多的空间的。 - 校内的白玉兰由盛转衰,少年人春衫渐薄。 天台,纸飞机划空而过。 梅顺琦仰躺着,面向寂寂晴空。 突然,他对身旁同坐的男生道:“顾繁山,我发现你找她没从前积极了。” 顾繁山怔了一会儿,平淡地反问:“时间那么久了,你的热情难道就没有冷却吗?” “是有点儿不抱希望了,但想想还是会觉得遗憾。难道那天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人,是鬼?”梅顺琦坐在天台边儿上突发奇想。 沉思许久后,他又静静道:“顾繁山,你其实知道她是谁了对不对?” 顾繁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儿镜架,慢条斯理道,“我不去找,你就不去了?我热情消退了,你就跟着消退了?如果只有我陪着你去做你才有热情,那说明你其实只是想跟我玩儿,对于找人这件事儿你也没那么执着。我现在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啊,这还不够吗?” 梅顺琦满脸嫌弃,一阵恶寒,“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是我自恋还是你不愿意承认对我的依赖?”他凑近,眉眼弯弯的。 “啊啊啊啊,好恶心,滚!” 梅顺琦弹跳出三米开外,甩下顾繁山先行下了楼。 虽然顾繁山的话明显是戏谑,但梅顺琦还是听进去了几分。 戏言之中藏真意,他这人确实性格散漫,行为上也不算独立自主,属于“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典型,在外没人就干脆不出门。 一整个美丽废物。 出于反思,周末放假那天,梅顺琦独自骑车去往文物保护区那块儿。 运河上,浮光跃金,江帆点点,他从观澜大桥拐进老街,快要抵达琴行时,有个十字路口,三五辆搬运杂货的三蹦子拦住他的去路,他不得不停下来,容它们先通行。 同一时间,几个小学生从附近黑网吧冒出来,热火朝天地议论着穿越火线这款游戏。 路过的梅顺琦看着小男孩们对各类枪械如数家珍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没由来地笑了。 孩子们聊得投机忘我,其中一人被路边摊蹭了下,口袋里的一卷零钱掉了都没有觉察。 梅顺琦好心想提醒,不曾想视野里突然跳出个女生,先他一步把钱捡了起来。 那女生穿的还是椿中校服,原来是校友,梅顺琦稍放下心,以为女生下一秒会叫住走在前面的几个小男孩。 可现实是,那女孩却不动声色地将那卷钱揣进了自己的衣兜。 梅顺琦俊脸上浮现出鄙夷的神色,对此女的行为深感不齿。 “喂——”他路见不平,高声呵斥。 女孩脊背一僵,回头瞄了他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拐进了一旁的小巷。 梅顺琦骑车在后面追,女孩感受到危险似的,从竞走的姿态转变成了快跑。 刚那几辆三轮车正在巷中卸货,像通关路上故意设置的障碍物一样再次挡住了骑车的梅顺琦。 他在原地干着急一圈,不得已弃车去追,可那拾金而昧的家伙早溜没影了。 梅顺琦败兴,无功而返,结果回到原地发现祸不单行,他的自行车也不见了。 - 这厢,李兰幽气喘吁吁地躲在旧书铺里。 被大脑延迟的后悔情绪此刻才慢慢占据了她,她刚才为什么要迈腿跑啊,这不就坐实了她捡到财物私吞的不道德行径了吗? 她应该留下来解释啊,解释这钱本就是她的,她只是想给小屁孩一个教训,让小屁孩因为钱不见了而心慌难受。可又他会相信她吗? 当她鼓足勇气走回大街上,梅顺琦已经离开这附近。 早在去年,李兰幽就怀疑两个小表弟偷了自己的生活费,苦于没有证据,不好直接跟舅舅舅妈摊牌。 昨天总算被她抓了个现行,她洗完澡,忘了把裤兜里的零钱拿出来就塞进了洗衣机。 第20章 第20章 她刚出浴室,其中一个表弟就进去上厕所了。 待她返回,表弟刚好从厕所出来,与她擦身而过。 她心悬到嗓子眼,去翻自己的裤子,果然钱又不见了。 她憋着怒火质问表弟,表弟起先嗫喏着不承认,后来又哭又闹,以为只要他的声音大他就是有理的一方。 没多久小舅跟舅妈回来了,她以为这次夫妇俩会主持公道,结果因为她拿不出“证物”,就算她百分百确认走进浴室前兜里还有钱,此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他们表面上中立,但李兰幽感受到父母之爱子的那种无声偏袒。 他们不是不信李兰幽,只是有些时候,遮住双眼比直视真相更能粉饰太平。 那夜,寄人篱下的委屈随着女孩浸湿枕头的眼泪爆发。 隔日中午表舅临时回家用饭,发现俩小孩不在,便让李兰幽下午去外面帮他把孩子揪回家。 李兰幽凭借对俩熊孩子的了解,直接去了家附近的黑网吧。 果然,她刚到这儿就见表弟俩跟几个同学从网吧出来。 昨天她的钱不翼而飞,平时没有零花钱的表弟今天就出来消费了。 哪儿来的网费呢?好难猜啊。 她妈黄明翠挣这点钱不容易,李兰幽平时都舍不得大手大脚,这俩熊孩子倒是用得心安理得。 女孩越想越不平,当表弟兜里的散钱掉出来那刹,她一时间“恶”从心起,默不作声地捡回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费,希望他们也能体会一把丢钱的懊悔滋味。 哪怕这钱于他们,本来就来路不正。 - 新的一周开学,梅顺琦是乘坐自家轿车来的。 男生单手拎着书包,胳膊一弯顺带把车门关上,嘴里还咬着半片吐司。 眼镜儿把自行车蹬到他跟前,“哟,我没看错吧,以往不打第三遍晨读铃你可是不会出现的。” 梅顺琦扯扯嘴,懒得开腔,继续往前走。 今天在校门口抓迟到的是学生会主席,高二年级学长。 那学长生得明亮端正,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清风霁月的味道。 学生们瞧见是他,无神的眼神都会悄悄亮一下。 学长打大老远就看见同年级的梅顺琦从私家车上下来。 待梅顺琦走近,学长未语先笑,手里的计分板轻轻一抬,拦住了梅顺琦的去路,“衣衫不整,扣仪容分。哪个班的?” 梅顺琦把校服拉链拉上,“高二二班,顾繁山。” 周围的值日生连同刚路过的学生都笑了。 稍晚一步进校门的眼镜儿向那学长问好,“顾繁山,早啊。” “嗯,早。”顾繁山对眼镜儿点点头,又看回梅顺琦,“今天这么早?” 想起昨天,梅顺琦气还没消,“我车被偷了。” 眼镜儿:“被偷了?哪儿?” “古街那块儿。”梅顺琦把胳膊搭在顾繁山肩膀上,简单概述了下昨天的遭遇,最后嘲弄地扬唇,“果然,学习好不代表人品好,椿中在德智体美劳这一块儿教育还不够。被我逮到一定要她好看。” 眼镜儿:“你要教育她做人?” 梅顺琦只是冷笑。 李兰幽迟迟不敢进校门,躲在花坛后面,多亏教导主任出现,梅顺琦才没有久留。 女孩松了一口气,加紧脚步往学校去。 往常畅通无阻的路,今天偏偏不顺,她竟被教导主任叫住了。 “哪个班的?”教导主任把她招呼到跟前。 李兰幽如实报了班名。 教导主任摇摇头:“刘海太长了,回去记得剪一下。今天扣一分,顾繁山记一下。” “好。”顾繁山漫不经意地从计分板上抬眸,这才发现跟前站着的女生是李兰幽,瞳孔微微一颤。 他借轻描淡写的语气跟她说了生平第一句话:“名字呢。” 还是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 “李兰幽。”她垂头,悻然相告。 “哪个lán? 蓝色的蓝?” “兰花的兰。”她预判对方接下来会问什么,主动补充:“周幽王的幽。” 顾繁山凭空虚写,笔尖不曾落到纸上。 他无意一瞥,留意到她兜里的耳机还没藏好,漏出小半截白线,得亏教导主任大意,不然mp4都要被没收了。 她已经听了他下载给她的那些歌了吧,想到这儿,男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微小的笑。 - 语文老师将林欣愉叫到走廊,告知她作文比赛复赛的结果。 很遗憾,她没能进决赛。 抬头看一眼天空,灿阳与她的心境形成反差。 “别气馁,以你的成绩就算不参加这个作文比赛也能上心仪的大学。”老师还在耳旁安慰。 林欣愉从失意中短暂抽离,“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学校都有谁进了决赛?” 语文老师回想了下决赛名单,听到李兰幽的名字时,林欣愉跌回失意海,坠得更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地在乎这个女生的成绩,哪怕她俩平时根本没有交际可言。 同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同样出现在一张榜单,同样文科表现优异,同样擅长写作…… 两人站在了相似的生态位,这使她陷入零和博弈的误区却不自知,在竞争中,以为他人拥有,就意味着自己一定失去。 起先关注到李兰幽时,林欣愉尚处于心理高位。 她数英双科成绩稳定,常在135-145间浮动,李兰幽则不然。 何况她高一时语地史政也不差,如果当初她选文,不说一定能进文科榜前三,但文综的第一易主于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还有很显性的一点优势,她本来不想提,免得大家觉得她肤浅,那就是她漂亮得很客观,常被同学们簇拥在中心,是人群中的焦点。 她想当然地以为默默无名的李兰幽长着一张并不出彩的大众脸,这个世界,光凭一颗纤巧心灵是不够的。 直到发现李兰幽有着一副并不输她的皮囊,她的轻视才在惊讶中消散。 - 新的一周,流动红旗竟然还是落到了李兰幽所在的班级。 评比分99.5,唯一扣的0.5是因为公区卫生问题,存在少量纸屑。 原本做好被班主任“批斗”准备的李兰幽懵了一下,而后窃喜,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但结果利我,这就够了。 - 李兰幽要去外省参加作文决赛,赛事主办方会报销一小部分交通费,食宿仍需自理。 她当初参赛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能走到最后这一步。 十几岁的年纪,除了学习之外,不是为情所困,就是为钱所困,此刻李兰幽便为后者发愁。 可以预料黄明翠为了支持她,会把最近的日子过得多紧巴。 李兰幽给李兰郴去电,希望从过来人那里得到一些经验反馈。 “你想去吗?” “想又不想。” “如果是因为钱才犹豫,没必要。你不是说获奖了就能参加高校自主招生考试吗?” 李兰郴的后半句话才是李兰幽真正矛盾的点,她道:“这个作文大赛在全国只有二三十所大学认可,如果我未来想报考的大学刚好排除了这些学校,那就算得了一等奖也没意义啊。” 李兰郴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建议她去,“提前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见见世面也挺好的。如果对一个城市有向往有了解,兴许能作为你考大学的动力。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还有我呢。” 家人的全力支持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十七岁,李兰幽带着一颗对外部世界好奇的心以及花钱时瞻前顾后的谨慎态度,踏出了山椿,终于去到那个最常出现于时政新闻和文学作品里的城市。 令她意外的是,当她置身于这种陌生的光怪陆离中,心情竟不如赶路时兴奋,一股抽离感席卷了她。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身体已经抵达新环境,但灵魂的位移速度还没跟上吧。 直到要离开了,才有“我现在身处京沪”的心理实感。 李兰幽这两天活动路线也很固定,机场、酒店、比赛地点,三点连成一个圆内接三角形,比赛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途。 因为天气预报黄色预警,后天有雷暴雨,同行的老师秦胜男只好把原本去著名景点的计划取消,领着几个参赛的学生提前改票回家。 见大家扼腕,她干巴地安慰,课业繁重,大家这次也不是来观光的,若心存遗憾,那就努把力考到这里来。 李兰幽很安静地待在角落,消化内心的情绪。 她这次赴外省参加比赛,得了个二等奖。 从功利层面来讲,这个名次很尴尬,没有一等奖才享有的自主招生推荐资格,但有备受瞩目的大张旗鼓进京征伐的阵势。 如此阵仗下,仅结出一纸名为“获奖证书”的果实,多少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小。 但还好,二等奖的文章也可以结集出版,想到自己的作品过不久后被打印成册,调整心态后的她知足一笑,届时一定要多买两本留作纪念。 请了三天假,花了小几千,桂冠未摘到,景点没去成,回去还得恶补好几天前的作业。 这次经历,让李兰幽首次清晰认识到,人生的投入产出比不一定呈正相关,不是付出了就一定能拿到高回报。 这怎么不算成长的收获呢? - 飞机下午三点落地,学校安排了中巴将小部队统一送到校门口。 要不要回去上晚自习呢? 按说今天时间还没结束,仍属于“请假日”,李兰幽实在累,暂时提不起学习的心气,犹豫了下,转身去了学校附近的面馆,想弄碗面垫垫肚子。 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待着,靠窗的黄金宝座应该是空着的吧。 她熟练地点单,落座,等餐的空隙,悠闲地打开了手机q.q,刷起了大家都很非主流的空间。 直到余光感应到不远处的位置多出个人,她漫不经意地一瞥,悠闲不复存在,表情微微一僵。 梅顺琦与她相隔两个空位,明明都是坐着的,却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瞧着十分不善。 要不是他脸上明显有伤,流淌出脆弱的底色,她大概也想不到鄙夷和易碎两种矛盾的表情能如此和谐地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第21章 第21章 他可是梅顺琦,谁敢这么揍他? 男生脸颊右边有一大片肿胀的红,像是挨了巴掌。 连唇角也破了皮,血痕半干不干的。 大概被李兰幽盯得不自在,他下意识想回避她的目光,最后没好气道,“看什么看?”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李兰幽有些无辜,“……不是你先看我的吗?” “呵呵,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看你?”梅顺琦料想她会露出那种自作多情的娇羞表情,反感情绪已就位,随时准备反唇相讥。 “总不能是因为我好看吧,我知道自己没有让人见之不忘、一见倾心的资本。所以,你是在辨认我是不是那天的人。” 其实不用特别辨认,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好在她之前的行为虽然称不上光彩,但为人尚有自知之明,梅顺琦语气稍缓,“你知不知道为了追你,我自行车都被偷了。” 李兰幽刚要为自己申辩那是个误会,面馆老板正好过来上菜,听到梅顺琦这话,促狭着打岔:“不可以早恋哦。” 老板对梅顺琦这位常客颇有印象,每当他来店里用餐,周围凳子上总是会长出很多女顾客。 梅顺琦无语地笑了,欲解释时,李兰幽先他一步,语速极快:“他说的追是字面意义的追,跑步追逐的意思。” 梅顺琦看着急忙撇清关系的女孩,霎时间感到费解,怎么她比他还怕跟对方黏上关系? “嘿嘿,我都懂。小心烫。”老板笑呵呵把面端放到李兰幽跟前,回后厨忙碌了。 “不,你不懂。”李兰幽小声反驳,搅拌着热汤面,迟迟下不去嘴,原因无他,梅顺琦仍是那副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那天的事儿——”她放下筷子,再次为自己辩白,梅顺琦无情把话打断:“你点这碗面的花销,不会就是那天昧来的吧?” “你误会了,钱本来就是我的。那天口袋里掉钱的小男孩是我舅舅的儿子,我们住在一块儿。表弟拿了我忘在洗衣机里的生活费去黑网吧上网,我去网吧抓他们回家,刚好撞到他们出来,就这么简单。” “那你跑什么?” “你当时像鬼一样突然在背后吼我,我被吓到了,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我后来冷静下来回去找你了,想解释清楚,但是你已经不在了。” 其实梅顺琦平时也没那么古道热肠,主要是那天看到小男孩们热聊游戏,勾起了他对自己童年的回忆,加上为了“捉贼”造成自己的财产损失,因此才怨念加重,执念更深。 女孩样子挺真诚,不像撒谎,梅顺琦其实已经信了一大半,但嘴上仍未松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编故事谁不会?” “那你跟我回家吧,三方对峙,可以吗?你就在我家楼下等我就行,我把表弟叫出来。” “行。就今晚吧,我现在就有空。”他反正也无处可去。 李兰幽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爽快,她反而迟疑了,“你等会儿不回学校了?” “你要回?”他这时才开始纳闷:她怎么跟自己一样上晚课的时间还在外面游荡?“你逃课了?” “不算吧,我今天请假了的。” “请假了还来学校转悠?” “去外面参加比赛了,学校安排车送我们回来,送到校门口。” 梅顺琦没再细究什么比赛,他起身去点了一碗面,两分钟不到又坐了回来。 等李兰幽吃完了自己那份,梅顺琦的餐食才刚上桌。 她干坐在一旁,有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纠结,只好很不确定地做最后确认:“那个,你真要跟我回去?” “嗯啊,你怕了?怕我到了之后发现并不存在“表弟”这号人物?” 李兰幽有种人格被轻视的感觉,她哂然,忍了忍没说话,起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结完账后把水递到了梅顺琦跟前,“喏,给你,敷脸,消肿。” 唉,自己可真是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啊,她暗叹。 梅顺琦意外地愣了愣,接东西的速度有些迟钝,“谢了。” 他竖起戒心,生怕接受了她的好意她就会蹬鼻子上脸打探他的伤情是怎么来的,隐私被冒犯的不快在心头悄然酝酿。 然而,他又一次预判失误。 “右脸受伤,看来扇你的人是左撇子。”她关注点清奇,言语间没有对破碎美少年的关心,全是对自己观察力的满意。 梅顺琦愕极反笑。 - 灯火通明的小面馆忽然安静下来,店老板从后厨探出脑袋,发现顾客已经吃完走人。 在店门口剥葱的老妈子这时呼他帮忙搬菜。 “来咯。”他应声出去,忙活中瞥见那对学生还未走远的背影,两人在街灯下并排前行,时不时望向对方,不知道在聊什么,但中间空出很大一截距离,像是在刻意避嫌。 老板笑了:小样,还说不是他理解的那个“追”。 - 晚风簌簌作响,风中飘来炸鸡排的肉香,隔壁水果店前红红绿绿黄黄的水果排列得整齐漂亮。 到了公交车站站台前,梅顺琦问:“你家远吗?” “坐车一二十分钟吧。”李兰幽想了想,临时提了个要求,“对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先说。” “等会儿见了我表弟他们,不要跟他们说钱已经被我捡到了。” “为什么?” “不想他们减轻心理负担。丢了钱的人往往会觉得自己很亏,就算那些钱本就来路不正当,本就不属于自己,可一旦据为己有,就会产生一种拥有所有权的错觉。还有,我认为当小偷窃取的财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失主手里,就算他们主观上没想过归还,心理上也会宽恕自己的行为。” 梅顺琦凝望着眼前的女生,她的目光澄静如这良夜,透着一股不符合她年纪的心性和成熟。 他安静了好一阵,沉默的这段时间李兰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他开口回应已经恢复了以往那种慵懒不羁的气质。 只听梅顺琦漫不经心道:“呵呵,懂得还挺多。行,我答应你。不过,你可真不算善良。” “一味原谅在我看来都是愚善。”她不以为然。 公交车到了,一路无话,二人转场到了小区。 俩表弟刚好趴在家楼下的平地上跟小伙伴们玩儿弹珠。 小孩们外套裤子都灰扑扑的,也不嫌地脏。 李兰幽打断他们的游戏,温声道,“黄杰、黄瑞,过来一下。” “表姐你回来啦。”杰瑞兄弟夷由地对眼,最终装没事人一样起身相迎,拍拍身上的尘土,很快注意到李兰幽身后陌生的大哥哥,好奇地仰视良久。“这是谁啊?” 自上次被李兰幽盘诘,黄杰黄瑞跟这位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表姐关系一度紧张。 平心而论,李兰幽平时待他们不错,既能辅导作业,也能在家长训话时帮他们打掩护,闹成这样,说不后悔不可能,他们虽然小偷小摸,但人性尚未泯灭。 心生歉疚可又缺乏彻底坦白的勇气,于是花着偷来的钱给苦主买了一堆零食,试图换取原谅,把李兰幽弄得哭笑不得。 “哦,我同学。”李兰幽简单地介绍了下,回头看梅顺琦,“你仔细看看,是他们吧?” 梅顺琦做端详状,“嗯”了一声。 李兰幽对着杰瑞兄弟忽悠:“上个周星期天,这个哥哥在古街的网吧打游戏,掉了钱,说是被你们两个捡到了。” “没有啊——”两人短暂地茫然,随后异口同声摇头否认。 李兰幽:“那你俩哪儿来的钱去网吧?家里人就是知道你俩会乱花钱才不给你们零用。” “路上捡的——” “大舅给的——” 两道不默契的声波在空气中碰撞,因为理由不一而显得尴尬。 小孩的表情总是藏不住事儿的,闪躲的眼神,支吾的口舌,额角的汗珠,让他们的辩词站不住脚。 “总之不可能是从我扔在洗衣机的那堆衣服里翻出来的呗。”李兰幽笑了下,不再为难他们,“好啦,你们去玩吧。” 杰瑞兄弟踟蹰在原地,黄瑞做代表发言:“我们根本没见过这个大哥哥,没有捡到什么钱。” 黄杰也使劲儿点头配合,仿佛越用力越能洗脱嫌疑。 兄弟俩选择性回避了表姐丢钱的事情,对她刚随口一编的“网吧捡钱”事件却一再强调。 大抵因为人若真的受冤都会感到委屈吧。 梅顺琦看在眼底,尽量表现出人畜无害的和善,把杰瑞兄弟打发走,“呵呵,可能是我记错人了,你们去玩吧。” 李兰幽跟梅顺琦移步到了小区门口。 女孩说:“如你所见,我已经证明了我跟他们的关系,没骗你吧。至于那天我捡到的钱到底是不是我的,没能让他们口头承认,抱歉了,我的审讯能力欠佳。至于你信不信我,全靠你的主观判断了。” 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这趟的结果,所以再三确认梅顺琦要跟过来的时候才会感到犹豫,她担心这会招致他的不满。 她在赌,赌他能凭这十几年来的生活经验通过面部微表情进行基本的测谎,赌他的直觉会选择相信她,赌他脾气和本性不坏,不会产生白跑一趟的怨意并且加剧对她的敌意。 “嗯。”其实不必她说,梅顺琦心里早做出了自己的裁决,“我走了,拜拜。” “好,不送。”李兰幽留在原地,凝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有嘴就能解释的事情,搁电视剧里不得拖个20集才能把误会消除,可能他不是她的男主吧,她也不是他的女主,在各自浩大的青春里短暂地相交,占用了彼此一个很不起眼的夜晚。 李兰幽如是想着,忽然快步追了上去,拍了拍梅顺琦的后背,微喘着气,“对不起啊,害你的自行车丢了,不管怎么样,这事儿都跟我有一定的关系。” 她真心感到抱歉,他人因为自己造成了经济上的损失。再加上之前疑似绊到架子鼓的事情,她没勇气问清楚她溜走后到底什么情况,只能把过错先算在自己头上,日后一并补偿。 梅顺琦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我本来就打算换车。”其实并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怎么,你要赔我?” “抱歉,我现在没什么钱。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 女孩这句是诚心的,绝非客套之言,但在男生听来跟“下次有空一起吃饭”一个意思。 “行。”梅顺琦勾了勾唇,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 几天后,黄昏时分,梅顺琦与三五朋友结伴,再次到那家熟悉的小面馆吃饭。 难得,彧亮、顾繁山都在。 老样子,店内彩电的传出背景音又是《康美之恋》。 见顾繁山盯着电视看,且还看得挺专心,梅顺琦纳罕道,“十次来八次都在播这个,你怎么突然看起这个广告了?” 顾繁山:“就是看到这女主的发型想起了一个人。” 梅顺琦仔细端量起广告里的李冰冰,气质古典,温婉娴静,“还行,漂亮,就是刘海太厚了,欣赏不来。” 顾繁山没反驳他,“嗯,她掀起来应该会好看很多。” 梅顺琦不知道,顾繁山嘴里的她,另有其人。 但他眼前也莫名浮现出李兰幽的脸,嗐,想她干嘛,他甩了甩头,把那女生赶出脑海。 闲谈的间隙,店老板托盘里盛着满满当当的几碗面走来,高声提醒:“让一下,让一下,上菜咯!” 同学们主动端走自己那份,陆续埋头用餐。 店老板见梅顺琦也在,揶揄道,“高中生,你女朋友呢?” 这话如春天的第一声惊雷,霹在了众人耳朵里。 顾繁山还算淡定,第一反应是不信,向店老板指了指梅顺琦,“他?女朋友?” 彧亮则不然,觉得梅顺琦早恋了也不稀奇,“怎么回事儿?从实招来。” 第22章 第22章 店内还有不少同校女生,早已竖起八卦的耳朵。 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少女心,是破碎,还是平稳落地,就看他怎么回答了。 还好,梅顺琦“啧”了一声,否认:“别听老板瞎说。” 眼镜儿猜测:“被老板误会成我琦哥对象的女生该不会是林欣愉吧?” “林欣愉是彧亮的。”不知是嘴巴比脑子快,把男生间台面下的共识摆了出来。 彧亮无奈笑了笑,纠正道,“她不是谁的所有物。” 这话后来传到了当事女生那里,如石子投掷向心湖,微泛起一圈涟漪。 - 这天,李兰幽上完晚课回家,外婆正在厨房里做夜宵。 她纳闷,以往这个点儿,外婆早就躺床上休息了。 “兰幽回来啦。”外婆把绿豆稀饭摆上桌,桌面上的炒土豆丝、油炸花生还冒着热气,说:“饿不饿啊,我也做了你的那份,你吃完再洗澡吧。” “小舅加班吗?”李兰幽以为是小舅工作回家晚,外婆体恤她儿子,才特意晚睡做了顿吃的。 闻着香喷喷的,李兰幽的馋虫被勾起。 “不是。你袁霞姐来了,今晚睡这儿。”外婆说着,朝她居住的那间面北卧室敲了敲门,“霞霞,出来喝粥。你不是叫嚷着饿吗?” 几秒后,袁霞踩着自己的高帮子凉鞋就出来了。 进门没换鞋,难怪李兰幽没发现家里多了人。 “谢谢外婆~”袁霞朝着小老太太亲昵撒娇,“怎么没有雪里蕻?我想配粥喝。离家那么久,就惦记着外婆腌的菜。” “吼哟,行行行,我去坛子里给你打一碗。”小老太太被哄得很开心,返身回了厨房。 袁霞忽略李兰幽,径直到桌边坐下。 李兰幽忍住了胃口,默默爬上阁楼。 临关门前,女孩回头看了眼小太老婆费力蹲下腰把腌菜坛子打开的佝偻样子,在不是滋味的滋味中意识到,她是李兰幽的外婆,同时也是袁霞的外婆。 李兰幽不可能要求小老太太只爱她一个。 等外婆端着腌菜出来,见桌旁只有袁霞,“兰幽呢?” “哦,她说她不饿。”袁霞边吃边玩着手机,头也没抬,张嘴就来。 “你没有带换洗的衣服,等会儿问兰幽要件干净的短袖穿穿?” “我才不要穿她的。” “那穿我的。”外婆知道袁霞跟李兰幽不对付,也不勉强。 “不要,你的太老气了。”袁霞故意做出嫌弃的调皮表情,“我穿舅妈的,她最臭美了,衣服肯定不少。” “小心你舅妈不高兴。” “那我不洗了。臭熏熏的直接睡觉,反正是跟你睡,被臭的也是你。” 小老太太拿她没办法,知道这外孙女平时是真的不太爱卫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都是在给不洗澡找借口。“你小舅妈上夜班不在家,擅自拿她东西不太好。” “算啦,不逗你玩了,我都待会儿还要出门呢。回来再洗吧。” “这么晚了还出去?去干嘛?别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什么叫鬼混啊,用词真难听,我去网吧而已,刚跟朋友约好。” “你这次回来,你爸妈也不知道吧。哎,有家也不回。”老太太目露忧色。 “过几天不就知道了。不是你就是小舅妈肯定会跟我爸妈告密。” 兰幽呆侧立在门内,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才下楼洗漱。 餐厅里不见袁霞,只有老太太在收拾残羹。 她又瞄了眼敞开浴室和北卧,空空如也。“袁霞姐呢?” “死丫头出去了。” 李兰幽顿时觉得空间变得自在了,“她今晚还回来吗?” “鬼知道她啊,刚接了个电话就下楼了。” 李兰幽移步到阳台俯瞰,袁霞还未走远,她小跑着上前挽住一个年纪不小的黄毛的胳膊。 那男人看外形很是眼熟。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个人竟然都出狱了?如果她没认错的话。 受害者跟加害者手挽手,这画面怎么看都很诡异。李兰幽愕然又费解。 多年前的回忆在此刻涌上心头。 那是李兰幽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身处叛逆期的袁霞跟父母爆发争吵,负气之下选择离家出走,跟网友私奔去了。 姨妈姨父心急如焚,发动了所有亲戚帮忙寻人甚至还报了警。 是李兰幽最先发现了袁霞,她就躲在琴行后巷,128元一晚的旅社。 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个社会闲散人员,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瞧着吊儿郎当的。 袁霞下楼买早餐,准确说她的晚餐。 她这些天昼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混网吧和舞厅,生物钟早已紊乱。 袁霞也看见了李兰幽,拿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哄着小表妹别透露自己行踪。 结果呢,李兰幽这死丫头片子还是出卖了她。 家人闻讯赶来,警察迅速出动,把客房围得水泄不通。 警察破门的那一刻,袁霞想死的心都有了,被捉奸在床的羞辱感直冲天灵盖。 父母的血压一路狂飙,拽着那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往死里打,警察忙着劝架,亲戚们则被淫.靡的画面冲击到灵魂出窍,反应过来后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夹杂着鄙夷、猎奇、怜悯等各种情绪,然后该帮忙的帮忙,该添堵的添堵,把场面搅得更乱了。 在枕絮崩洒、鸡飞狗跳中,不知哪个女长辈替衣衫不整的袁霞披好了衣服,袁霞瑟缩着身体不知所措,这时,李兰幽出现在了她呆滞的目光中——小女孩正在扶着门框呕吐,胃里似乎翻江倒海。 李兰幽为什么会吐? 是因为长期不见光的房间散发的糜烂和霉味太冲人? 还是因为男女交合的画面于小孩子而言太恶心? 又或者,是她袁霞如一坨烂肉令人感到脏和臭? 都怪李兰幽! 如果不是李兰幽出卖自己,她根本不必承受今天颜面扫地的耻辱,与父母之间的芥蒂也不会越来越深。 袁霞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收场的了,只记得派出所派来了一位面孔和善的女警察到医院病房给她做笔录。 她当时已经恢复理智,忽然预见了往后余生被邻里街坊用口水淹没的样子,“不检点”“不守妇道”“下贱”“脏女人”这些标签一旦跟她绑定,她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她怜惜自己,心疼自己未来艰难的处境,因此眼泪直流,逐渐撕心裂肺起来。 女警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确认袁霞跟两成年男子发生性.关系是否自愿。 当然,就算眼前的未成年少女从始至终未受胁迫,是心甘情愿的,都不影响最后按□□罪论处的结果。 唯一的不同,无非是处罚从重还是从轻。 “哭哭哭,还有脸哭!”在门外偷听的袁父高声呵斥。 母亲黄明红的哭腔也在一旁响起,“哎呀,你就让警察同志安静的做笔录吧,说不定咱们霞霞是被强迫的呢?” 门外蹲守的男警察很快将夫妇二人驱离。 父亲所代表的就是那群给她贴上荡.妇标签的人,认为她不贞不洁,使家族蒙羞。 袁霞恐惧至颤抖,无法承受父权和社会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而母亲的话则像一根救命稻草给了她洗脱荡.妇标签的灵感。 袁霞泪眼婆娑,终于抬头直视女警的眼睛,告诉对方,她被q丨j了。 她说,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胁迫的,不但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还被两人轮流或同时侮辱。 两个q丨j犯很快被判了刑,袁霞被家人安排着转学去了省内一所没人认识的中专,日子短暂地安宁了几年。 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到袁霞后来结婚生子,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都避不开房间里的那头白熊。 所谓白熊效应,大概指的是越刻意压抑着不去想的事情,越在脑海里活跃。清晰且刺目。 她没法心平气和,她没法彻底放下,尴尬、难堪、耻辱轮番轰炸她的心房。 袁霞设想过很多个如果当初,如果那天撞见李兰幽之后,她立刻退房,不因“男友”舍不得预支的房费而妥协,也许被警察破门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们也不会被抓,她不必觉得亏欠他俩,更不必被他们出狱后威胁。 不,她才不亏欠他们,是他们骗她在先,是他们伤害她在先! 最开始约她私奔的网友是跟她网恋了三个月的「随风轻扬」,她也是见面了才发现还有一个家伙「为你彡袖手天下」。 因为一起玩过劲舞团,也算认识,所以她也没多心。 起初他们对她很好,也很绅士君子,她感受到了尊重,渐渐放下了防备。 何况「为你彡袖手天下」还很风趣,话里话外捧着她,一口一个“公主”,她很受用。 第一天的时候,大家一起玩乐,到了晚上感情已经增进不少。 可能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吧,「随风轻扬」尝试亲她,她起初还知道躲一躲,后来也不那么抗拒了。 第二天的时候,「随风轻扬」已经开始上手了。 因为钱不够,所以开的是双人间,她顾忌「为你彡袖手天下」还在旁边,便很放不开。 谁知「为你彡袖手天下」主动离开房间,临走前还打趣说:“我就是个臭电灯泡,小公主~你们随意,当我是空气吧哈哈哈” 为他这贴心,和始终把自己当公主捧的态度,她心头一软,竟莫名其妙地对「为你彡袖手天下」生出了好感,哪怕当时「随风轻扬」正热切与她缠绵。 第三天,男人们忍不急了,现出了恶劣的真面目。 “靠她娘的,知道昨晚我在门口忍得有多难受吗?” “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 “操,被窝底下该不会没穿吧?真骚。” 下流的笑声同时响起,袁霞被惊醒,她就这样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让他们得逞了。 第23章 第23章 晨光熹微,弥漫在运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去,橹声“咿咿呀呀”。 李兰幽把楼道里停放的自行车推出来,准备去学校,刚出大门就撞见通宵回来的袁霞。护花使者黄毛也在。 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很独特的气味,那是在长期不见光不通风的网吧、夜场、ktv才有的,经香烟、泡面、廉价香水、体汗、头皮泛出的油脂混合发酵而来。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普鲁斯特效应。 闻到熟悉的气味,唤醒曾经某刻的记忆。 李兰幽联想到发现离家出走的袁霞踪迹那天,也是个大清早,袁霞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姐妹俩的关系融洽,袁霞还给塞了一大包旺旺雪饼当封口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李兰幽也想做个讲义气的人,但她离开袁霞后,在拐角意外偷听到那两个社会青年对话,他们正盘算把袁霞卖到东莞的“发廊”。 当时的李兰幽还很懵懂,不懂“发廊妹”“做鸡”是什么意思,但那阵子电视上正在热播《重案六组》和一些犯罪题材的港片,她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词儿。他们要伤害袁霞。 当天中午李兰幽家人没有做饭,都加入了寻找袁霞的队伍,李兰幽跟着妈妈去了车站附近的餐馆,袁家大半亲戚都聚集在此,打算简单吃完饭后沿着车站打听。 李兰幽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晕的,有发烧的征兆,大人们心思都在在袁霞那儿,自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看着痛哭流涕的姨妈和袁霞奶奶,看着跟车站管理人员沟通不当爆发冲突的姨父和舅舅他们,李兰幽纠结再三,还是把袁霞的位置说了出来。 后续,就如之前所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包围了那间廉价客房。 警察破门的那一刻,糜腻与潮气扑面而来,本就头晕想吐的李兰幽把中午饭都呕了出来,鸡飞狗跳中的长辈们这才想起还有小孩在场,连忙捂住李兰幽的眼睛,大呼道:“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啊!” 自那以后,袁霞一直视李兰幽为叛徒,认为自己的不幸跟她直接挂钩,对李兰幽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有意无意的针对。 今早狭路相逢,袁霞本不想理会李兰幽,可李兰幽鼻头动了动,眉心又微不可察拧了拧,这极大刺激了袁霞的神经。 “什么表情啊你?”袁霞当即剜向李兰幽。 黄毛坏笑,显然准备掺和一脚,要跟袁霞一起为难她。 袁霞戳了戳李兰幽肩膀,还在发难:“嫌弃我?” “没……我刚放了个屁了。” 黄毛“噗”地笑出了声。 怂为上策,李兰幽以前在袁霞那儿吃过亏,明白硬刚没有胜算。 她得忍,忍到大学以后,忍到自己成年,又或者忍到非主流霞心智成熟的那天。 袁霞拳头打在棉花上,“算了,看在小姨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李兰幽终于被放行。 望着女孩离去的纤柔身影,黄毛起了些坏心思,“这就是出卖你消息那个表妹?都长这么大了?” “你干嘛?别告诉我你看上她了。”袁霞把心里的不爽写在了脸上。 黄毛趁机吃了把袁霞的豆腐,“她一豆芽菜,奶z.i都没发育完,哪有你够劲儿?” “滚。总之你可别打她主意,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是我小姨的女儿。” “你小姨?就是老公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现在还在坐牢那个?” “是啊,干嘛?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谁给他放的贷?城西地下钱庄的冯老板?” “好像是吧。” “我有个兄弟之前想介绍我跟着冯老板,我正愁没有投名状呢。” “喂,你当我刚说的话是放屁啊?” “哎哟喂小姑奶奶,”黄毛哄着她,“我没说要动你表妹啊,我就是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趁我兄弟现在是冯老板跟前的红人,我从中说和几句,说不定还能把利息砍半……再说了,你不是想从员工宿舍搬出住吗?我不赚钱还怎么给你租房子啊?” 前半段话袁霞当他在放屁,但后面一句倒是把袁霞给说心动了......关乎自己实打实的利益所在。 - 春末夏初的南风一阵阵,将食堂外老槐树的叶子由嫩黄染成了深绿。 李兰幽排队打饭时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郭庆然,他看起来周身通泰,心情很好。 李兰幽:“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高三的都进入高考倒计时了,每天听见他们喊口号,搞得我紧张兮兮的。”郭庆然吸了吸鼻涕,“话说你以后打算报什么学校?” “具体还是看专业吧,我对汉语言文学蛮感兴趣的。你呢?” “我啊,还没想好。不过有一点儿可以确定,家里人不太希望我去外省。” “哦,这样啊。”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随着队伍一点点往打菜窗口移动。 李兰幽没话找话:“最近有什么好事儿吗?” 郭庆然想了想,不介意把这几天窥探到秘辛再传播一遍,他调了调嗓子,正欲开口,空中一击飞拳猝不及防朝他的小胖脸砸来,郭庆然重心不稳,倒地不起,餐盘落地,“哐当”作响。 李兰幽赶忙扶起郭庆然,顺着郭庆然茫然、疑惧后转为冷笑的眼神,看向了挥拳头的人——梅顺琦。 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周身散发着杀人的气场,原本英峻的面容布满了寒霜,“你他.妈就是郭庆然?” “是又怎样?”在场那么多同学看着,喜欢的女生也在跟前,郭庆然难得硬气。 况且,他自认为手握的那个秘密足够让他占据高位,梅顺琦低他一等。 梅顺琦拽起郭庆然的衣领,拳拳到肉地打,“我他妈警告你,管好你的嘴。” 食堂里众人纷纷避让,避免被梅顺琦的怒火殃及。 在大多数人目瞪口呆旁观时,不知是谁摇来了附近路过的老师,这才控制住了场面。 事后,梅顺琦被老师们带去了教导主任那里,郭庆然则被送往医务室。 李兰幽和食堂里的甲乙丙丁们一样困惑,刚那二位看似没有交集,是如何结仇的? 好奇心驱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八卦琐事虽不如探求科学真理有价值,但本能同源。 于是,当天下午,梅顺琦单方面揍郭庆然这件事儿就登上了校园热搜,连带着背后的始因。 第24章 第24章 连一向不闻窗外事的邵妍也加入了“群聊”。 “今天中午梅顺琦在食堂揍了他隔壁班的男生,叫郭庆然的,你听说了吗?”午后,邵妍跟李兰幽在走廊中央的热水供应点相遇。 李兰幽点头应道,“嗯,我当时就在食堂,郭庆然几乎是单方面被揍,看着好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知道梅顺琦为什么发飙吗?” 李兰幽摇头,做好倾听的准备,“你说。” 邵妍煞有介事地附耳低语:“郭庆然到处传梅顺琦是奸生子,原话估计很不好听,这不,今天传到了本尊耳朵里,一下就怒了。” “奸生子”三个字被加了重音。 “什么?!” “就是梅顺琦他爸跟他妈不是夫妻,他爸婚内出轨了他妈,他妈至今都没有名分。” 李兰幽努力消化这个炸裂的新闻。 邵妍很满意李兰幽吃惊的反应,再接再厉分享道:“郭庆然有个亲戚在梅顺琦家隔壁那栋别墅做保姆,对附近那些个业主的家长里短了如指掌。据说前不久,正室的娘家人知道了私生子的存在,杀到了山椿,在梅家门口大闹一场,把梅顺琦的外公外婆都气进了医院。” 前些天在面馆遇到梅顺琦,他脸上的伤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事儿造成的?李兰幽暗忖。 热水点旁边有几个男生经过,似乎也在议论梅顺琦,“之前还以为他出生很牛,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没想到他妈是被人包养的二奶。” “二奶在古代好歹算妾,他妈业务能力应该不错,真是生错了年代啊。” 然后是男生之间恶趣味的笑。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人家能被包养那么多年也是有些本事的,人能靠身体让爹妈住半山雍景城的别墅,咱们就算考上985、奋斗个十年二十年也买不起地段那么好的大房子。” 待男生们走远,邵妍目露忧色,“说话真难听,难怪梅顺琦火气那么大。” 梅顺琦的身世八卦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不止学生之间,连老师们也有在私议的,李兰幽晚休时间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到了。 从办公室出来,她懒得去食堂排队了,转身前往小卖部,打算买个茶叶蛋和红豆面包当晚餐。 正好有个女生从校门方向朝她走来,李兰幽眼熟她,隔壁赖欣苒她们班的冯瑶彬,看样子是刚在外面吃完饭回来。 以往她们并没有过交谈,这次冯瑶彬却叫住了她,“李兰幽?你是李兰幽吧?” “嗯,怎么了?” “刚我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姐姐来找你要家里的钥匙,现在就在外面等你呢。” “我没有姐姐。”李兰幽绕过她,进了小卖部,想了想,还是回头道,“谢谢你。” “不……不客气。” 现在这个时间点,外婆一般在家煮饭做菜,就算临时有事儿出门了,黄杰黄瑞也早放学到家了。 何况地毯下就有备用钥匙,袁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李兰幽不太相信袁霞的说辞,但又放心不下,万一她真的需要钥匙呢?纠结了半晌,还是打算出去看看。 校门外,袁霞正站在马路对面给人发q.q消息,时不时向椿中张望。 见李兰幽出现了,朝她走来,她才收起手机,摆出笑脸,“刚下课?吃饭了吗?” “还没。”李兰幽把钥匙递给她。 袁霞接过,“走吧,我带你去吃。” 她会那么好心?李兰幽有些戒备地看着她。 袁霞一秒读懂李兰幽的潜台词,扬了扬钥匙表示,“我就是不想欠你而已。” “那你还是欠着我吧。”李兰幽细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要走。 袁霞拽住女孩的手腕,恳求道,“别这样嘛,我都主动跟你示好了,难道你就不想跟我缓和一下关系吗?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我知道你当时也是为我好,只是我不擅长表达。” “呃,你现在不是挺会表达的吗?” 袁霞僵笑了下,忍住拔掉李兰幽舌头的冲动,她状作亲昵推着李兰幽往前走,“走吧走吧,再不吃待会儿都打铃了。” 路上,李兰幽问:“家里没人吗?” “黄杰黄瑞他们的大舅过五十大寿,都出去吃席了。” “门口地毯下面有备用钥匙的,你没找到?” “哦,找了啊,但就是没有啊,你回去问问外婆吧。” “我们去哪儿吃?怎么走这条路?” “肯定要带你去吃点不一样的啊。” “谢谢你啊,但别太远了。” “拐个弯就到了。” 于是乎,袁霞把李兰幽拐到了跟黄毛事先商量好的小巷。 李兰幽见势不对,警惕地后退。 身旁的袁霞将她往前搡,李兰幽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妹妹才到就要走啊?”黄毛把最后一口烟猛吸一口,随后将烟头摔在地上,上前想摸李兰幽下巴,被李兰幽避开。 袁霞扼住李兰幽的后颈,凑到她耳边,“听外婆说现在只有你有小姨的电话,知道她在哪儿。” “我妈是不想牵累亲戚们。” “喏,给你妈打个电话,找个理由让她回一趟山椿。”说罢,袁霞掏出自己的手机,摆在李兰幽跟前。 “回来干嘛?”自寻死路吗? 黄毛色气的眼神还在女孩美丽起伏的胸前流连,李兰幽强忍着恶心,尽量不让自己颤抖。 黄毛道:“当然还冯老板的利息啊,我知道你爸坐牢了,你妈那点儿工资一下子还清也不可能,但每个月按数分期总行吧?你哥哥我特意跟冯老板说情了,只要拿出点还钱的态度来,你家之前逃债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 高利贷利滚利,就是个无底的黑洞,真要按黄毛说的每个月还,一辈子都还不完,何况她家还的钱早早就超过本金了,竟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这一男一女,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袁霞催促:“快拨号啊,愣着干嘛。” 黄毛唱红脸:“妹妹,今天来催债的人是我,下次可不一定了。你见过那伙人暴力催收的手段吗?揍一顿还算小,就怕揍完之后小拇指砍完砍大拇指,大拇指砍完砍脚指,你这小身板承受得住?啧啧,不过,小妹妹长得倒是不赖,不抗揍没关系,抗.操也行。” 袁霞狠瞪了黄毛一眼。 李兰幽被吓得噤声,如果黄毛是在恐吓她,那他成功了。 女孩颤巍巍从袁霞手里拿过手机,慢腾腾按键。 见李兰幽屈服,二人对对眼,无声狞笑,岂料这一放松,李兰幽猛地将手机朝巷子尽头抛射,电池板都被摔分离了。 “操,李兰幽!你知道我手机多贵吗?!”袁霞心疼到吐血,赶紧小跑去捡。 黄毛伸手要去抓她脖子,李兰幽慌不择路,一记断子绝孙腿朝他下身一踹,疼得他当场跪下,捂住命根哀嚎。 李兰幽转身要跑,跪伏在地的黄毛抽出手来,抓住女孩脚踝,她当场摔了个狗吃屎,胳膊、膝盖和下巴当场破皮。 黄毛扑向李兰幽,李兰幽抵死反抗,倥偬之间,穿着椿中男士校裤的长腿带着破风的锐响,踹向黄毛的下半张脸,黄毛痛得蜷缩成一团,一时间无力招架。 当长腿的主人拉起李兰幽的手,不由分说握着她往外跑,她这才在兵荒马乱中看清男生的脸——碎发被风掀起,侧颜在明灭虚化的霓虹与车水马龙间格外清晰。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往前冲,一时失去了对方向的判断。 前方公交车正进站停靠,男生边跑边回头看,黄毛跟同伙已经追了出来,他没时间思考,拽着李兰幽登上了不知开往何处的车子。这是他的最优解。 车子缓缓驶到下一站时,李兰幽才从惊魂未定的情绪中慢慢回过神来。 “谢谢你,梅顺琦。” “谢就谢,叫我名字干嘛?”他不意外她知道他叫什么,但意外她会突然念出他全名,怪郑重的。 女孩脸上还残留着狂奔后的潮红,耳发上薄汗半干,下巴微微磕伤,眼睛亮晶晶的像会说话一样,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梅顺琦竟有些不敢直视她那双善睐的明眸。 “待会儿去药店买点创可贴跟碘伏吧,”他虚张声势地转移起她的注意力,“啧,你不热吗?穿那么厚。” “是有点儿。” 天气渐渐燥热了起来,爱流汗的男生陆续换上了夏装。 李兰幽自幼畏寒,属于班里为数不多还穿长袖的人。 但再畏寒的人也经不住奔跑在迈入夏天的门槛时穿两件。 梅顺琦喜欢运动,早早入了夏,短袖下露出有劲儿的胳膊线条,总抱着个篮球出入校园,如一道可移动的明晃晃的风景线。 李兰幽很少会碰到梅顺琦,毕竟她的活动半径小,但她想,以后若再遇上,也算是可以打声招呼的朋友了吧。 女孩脱掉校服外套,身上的热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散开来。 梅顺琦不可避免地嗅到李兰幽身上飘来的气息,他纳闷,自己竟然不感到排斥,甚至觉得香香的。 李兰幽全然没注意到男生的心思,她看着公交车上报站的轮播字幕,“遭了,第一节 课肯定打铃了,我们要迟到了,这车是开往文物保护区那个方向的,我们就在下一站下车往回坐吧。” “你自己回去吧,我不回了。”少年的眼角眉梢间染上落寞。 “啊……”联想到白天发生在梅顺琦身上的事情,李兰幽欲语又塞,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你不怕再遇到刚那两个人?万一他俩还在学校门口徘徊呢?” “也是。”他救了她,她不忍心对他放任不管,于是她看似立场摇摆随意地说道:“那就不回去了。” 梅顺琦心底的那一丝孤独神奇地消失,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笑意漫上少年眼尾,“你不怕老师说你?” “没有翘过晚自习的高中生活是不完整的。再说了,我这也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说到这个,我还真想问一问,你是怎么会被那对社会青年盯上的?他们勒索你?”谈话间,车子到了文物保护区,“走,下车吧。” “算是勒索吧。”李兰幽故意模糊道,家里欠高利贷的事儿她并不敢提。“早知道今天晚上不出校门了。” 听了这话,梅顺琦以为刚那一男一女只是随机作案,专门挑学生下手,“你以后带瓶防狼喷雾吧。还有,不要一个人走暗巷,出入校园最好跟同学结伴。” 都是很中肯的建议呢,李兰幽莞尔,“谢谢你,我会记住的。” “怎么老说谢谢。” 一路步移景异,不知不觉到了伯牙的弦琴行门口。 梅顺琦对李兰幽道:“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第25章 第25章 前台没人,王鹏也不在,梅顺琦顺着断断续续的提琴声走到正在上课的音乐教室,叩了叩虚掩着的门,“打扰一下,我想打听个人。” 他简单说明来意,教室内的老师听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去问问我们老板吧,他正好也授课,专门培训电吉他、电贝司。” 琴行老板隐约听到外间响动,从房间里探出个脑袋,“怎么了?来咨询课程的?” 梅顺琦摇了摇头:“你好,是这样,我想向您打听个人。” 老板凑上前,看了眼男生校服上的logo,第一印象不错,“嗯,你说。” “我想问下琴行的学员里有没有过学贝斯的女生,弹得很厉害,跟我差不多年纪,现在在椿中念书。” “你不就是椿中的吗?” “我在学校听过她弹琴,但没机会看清她的样子,她就离开了。” 老板脑海里蹦出了符合条件的唯一对象,“还真有一个。” 梅顺琦眼睛欣喜地亮了亮,还未来得及问她的名字,老板扬了扬下巴,“喏,你背后呢。” 梅顺琦愕然片刻,回眸,正在大厅展架旁抱琴调试的女孩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李兰幽感应到不远处疑似炙热的目光,抬头向梅顺琦看去。他干嘛这么看着她?她茫然,试探地问:“怎么了?” 梅顺琦张了张嘴,欲语又塞,苦苦寻觅之人居然早就出现在自己身旁,以那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个起先被他误以为人品有问题,令他不齿的女生,那个险些被混混欺负,可怜无助得令他无法袖手旁观的女生…… 男生胸腔里起落的千言万语,化作扬了又止、止了又扬、还扬得更深了的笑,他朝她摇摇头,“没事儿。” 琴行老板从过道走出来,“兰幽,你很久没来了。” 李兰幽的目光越过梅顺琦,绽放笑靥,“苍蓝老师,你在呢,还以为你回家吃饭了。” “没呢,你师娘这两天不在家,没人做。”琴行老板看看梅顺琦,又看看李兰幽,“你们俩一块儿来的?认识啊原来?” “嗯啊。”李兰幽点点头,纳闷地看向梅顺琦,他进来琴行干嘛?是想买课? 琴行老板也费解地望着高自己半个脑袋的男生,“既然认识,你还来找我打听?” 梅顺琦:“我跟她也才认识,我不知道是她。” 李兰幽指了指自己,“你找我?” “他刚问我,有没有女生在这儿学过贝斯,跟他一样大,还得是现在在椿中念书的,我心想不就是你吗?”琴行老板注意到李兰幽破皮的下巴,“哎?你脸受伤了,怎么搞的?” “没事,走路不小心摔了。”李兰幽苦笑了下,又对梅顺琦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贝斯,是因为那天在多媒体教室吗?” “嗯”梅顺琦点点头,忽然有几分不自在,嘘咳了一声妄想把企图掩盖,“这附近有药店吗?我带她去处理下伤口。” 琴行老板:“隔壁街,走路三五分钟。” “那我们先走了。”说完,男生拉起李兰幽的手腕就离开了。 临出门前,被拽着的李兰幽不忘回头告辞,“老师拜拜,我下次再来看你。” - 县城夏天的傍晚,古镇的翘角驮着皎月,临河的窗飘出戏曲和本地乡音,轻软如河面上被桨声荡起的微波。 梅顺琦在药店买好药,找了个常有妇人浣衣的埠口,跟李兰幽在石梯上坐下。 “我自己来吧......”见男生拧开碘伏瓶,要给她上药,女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胳膊不是也擦破皮了,你自己能弄?”梅顺琦将棉球夹起,“抬手。” 他的口吻不容拒绝,李兰幽只好乖乖照做,并道:“对不起啊,那天未经你允许碰了你的东西。” “你觉得我大费周折找你,就因为这个?让你赔礼道歉?” “那不然呢?”其实她心头隐约有个猜测,但若直说,似乎显得自己太自恋了,所以她还是装懵懂好了。 等等,他刚说大费周折?找她花了很多心力吗? “你弹得很好,很想认识一下,够直白吗?” 李兰幽蓦然感到脸烫,怔了许久,不知如何接话,所幸男生耳廓亦漫上一层薄红,看来他也并不如表面那么乖张淡定。 她转移话题道,“那天我只顾着溜走,好像绊倒了什么东西,架子鼓?还是桌椅?” “桌子。” “那就好。是架子鼓的话我还担心要赔钱呢。” 梅顺琦笑了笑,其实倒的就是架子鼓。 半晌后,她又问:“你当时没看到我长什么样?” “你跑太快了,我都怀疑你是学校田径队的了。” 李兰幽“扑哧”一笑,“那你有去校队问吗?” 还真有。“没有。” 一整个口是心非。 沾着碘伏的棉球滚过伤口,李兰幽疼得“嘶”了一声。 “疼吗?”男生动作轻柔许多,张嘴朝伤口吹了吹,像怕碰碎易碎的玻璃一样。 河床上的月光被晚风搅碎,梅顺琦微微侧着身,头靠得很近,李兰幽能看见他专注的眉眼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心里产生了一丝极异样的感受。 其实她平时没那么脆弱,跌倒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往前走,一定是他给了她类似呵护的错觉,才让她在此刻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当病患的待遇。 “到下巴了,头抬一下。”梅顺琦的心思都在她的伤口上,没有觉察到对面那位少女心已经膨胀。 因为给脸部上药的原因,男生的身体更倾向她,膝盖无意地触碰到女孩的大腿,温度交织在了一块儿,两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各自像弹簧一样弹开。 “我不是故意的。”他解释。 “没,没关系。” 她理解。 二人又小心翼翼凑近彼此。 梅顺琦举着棉球的手微微颤抖,女孩的吐息扑在他的手背上,灼热,慢慢凉,然后再灼热,再微凉。 少年男女不知道,从路人的视角看来,这错位的镜头,像是在接吻。 远处,来山椿古镇采风的摄影师按下快门,悄悄将这一幕定格至永恒。 李兰幽不敢妄动,目光由男生线条清晰的腕骨、弯曲修长的指节,一寸寸游走,最后落在男生微垂的鸦睫上,细致到他生理性眨眼而振动的阴影也没错过。 “好看吗?”男生忍笑。 原来他早发现了她在偷看自己。 李兰幽慌忙移开眼,“自恋。” “诶,你别动啊。” “哦。”她重新将脸蛋转回去,干脆闭上双眼。 殊不知,这反而给了男生一个正大光明端详她的机会。 梅顺琦敛起玩味的笑,静静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颊,脸颊上水蜜桃般的淡淡绒毛,柚粉色莹润的唇,产生出几分伸手触碰的冲动。 “你不会也在偷偷看我吧。”李兰幽狡黠一笑,猝然睁开双眼,企图来个人赃并获。 “就你?有什么可看的。”男生嘴硬表情拽,但那随着呼吸滚动的喉结透出的青涩还是出卖了他。 两人上一秒还拌着嘴,下一刹四目交缠,世界突然哑火,某种化学反应悄悄升起,心脏像被糖水泡过一样发软。 李兰幽直觉这样下去,她将溺毙其中,她率先打破偏向粉色航道的氛围,“要贴创可贴吗这里?” 梅顺琦回过神来,“这,你想吗?” “好像不是很严重,哈哈,还是算了吧。”李兰幽挽起裤管,“其实我膝盖也受伤了。” “创面不大,但有些深,这个比胳膊严重多了。”男生不假思索拿起碘伏瓶,服务意识已经到位。 李兰幽忍着脸红,阻止他,“还是我自己来吧。这个,我可以靠自己的。” 梅顺琦不好再勉强,只能将医药用品一一易手给她。 看着她抱着膝给自己上药,梅顺琦顺便开了个小差,目光在她那白皙笔直的腿上悄悄停留。 “色狼。” “你说什么?”梅顺琦装无辜。 “说你啊。”李兰幽除了手部动作,其余依然纹丝不动。 梅顺琦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你怎么感受到的,明明连头都没抬。” “余光。” “还余光呢,你刘海把眼睛都遮得看不见了,你班主任也不说?” “他没你那么爱多管闲事。” “呵呵,”梅顺琦被气笑了,却也无法反驳。“诶,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其实很有意思?” “……有意思吗?”李兰幽如实摇头,她在学校里属于木讷寡言的存在。“没有。” “那现在有了。” “你?” “我不是人?” “算吧。” ????怎么感觉她的意思是,勉强算个人吧。 梅顺琦像个小学鸡一样还想拌嘴,这时口袋里的iphone 3g系统木琴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彧亮来电。 李兰幽自然也看到了彧亮的名字,遽然间静如处子,直到梅顺琦犹豫半晌后按了挂断,她才试探性出声,“这谁啊?怎么不接?” “不是很想接。”梅顺琦这才发现除了彧亮的来电,还有几条未读短信,是顾繁山、眼镜儿他们发的,问他在哪儿,是不是回家了之类的。 大家大概都很关心他的状态吧,担心他想不开又联络不上他,所以有些焦急。 这时,屏幕亮起,彧亮再次来电。 第26章 第26章 梅顺琦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发现爸爸梅行霈还有一个家,难怪每个大年三十爸爸都不跟他和妈妈一起过,而是让母子俩回到山椿跟外公外婆团聚。 起先梅顺琦以为爸爸在外面养了小三,他替母亲愤怒,替母亲鸣不平,可当他冲到梅家正宅,遥遥看见年长他许多的梅家姐弟,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妈妈才是那个小三。 而他,则是梨花与海棠奸.情之下的产物。 他失去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支撑他的愤懑,连委屈都显得可笑。 回到山椿念书非他所愿,按计划他应该在原本就读的私立国际双语学校直升高中,如果不是情势出现问题,谁愿意离开自己从小熟悉的环境和社交圈呢?形同流放。 梅家原配发现了他的存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声张,连最亲近的子女和娘家亲戚也不曾告知。 这两年广州梅家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只隐约听说原配的子女在集团站稳了脚跟,颇得人心,很多重要部门和岗位也被外戚牢牢把持着。 前不久,梅行霈的身体亮起红灯,梅顺琦得以被召回。 他妈妈少了主心骨陪伴,只知道一味地抹眼泪,连探视的权利和身份都没有。 可他又何尝能光明正大地出入病房呢?只能被安排到医院旁边的酒店,等原配一行人回去休息了,在凌晨两三点被堂叔叫醒,偷偷摸摸去看望自己的生父。 一种见不得光的屈辱凌迟着他,偏偏他无力还手,因为这是从出生就终身烙上的黥刑。 其实每年回山椿过春节也挺无聊的,所幸梅顺琦很小就认识了彧亮跟顾繁山。 他们成了他固定的寒假搭子,与他兴趣相投、见识相当,哪怕长期生活在山椿这样的小地方,良好的家庭氛围给予他们的精神富养却并不比他差。 梅顺琦自认为跟他们交情不错,但又没到那份上,比如事事知无不言。 有些事情,好吧,他特指身世,只要不被拆穿,那他就可以一直优越下去。 无论是面对彧亮、顾繁山,还是其他任何外人。 所以,当他一直有意隐瞒的出身被揭开,完美表象被击溃,他才会不知如何面对。 只能逃避,逃避那些轻易中伤他的冷嘲热讽,逃避那些真假参半的关心。 彧亮的第二通来电,梅顺琦直接按下静音键。 李兰幽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道:“他们很担心你。” 梅顺琦愣了愣,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想了想还是挨个回了信息,简单报了个平安。“白天那个胖子,你跟他认识?” “嗯,我小学同学。”李兰幽不好否认,这时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挨饿的信号,“咕噜”了一声。 “呵呵,有点饿了。”她尴尬地说着,忽然站了起来。 “我也还没吃。”梅顺琦仰头问她,“你要回家了吗?” “现在回家太早了,会被怀疑的。”女生摇摇头。 “那晚点我送你回家。”他暗暗松一口气,也跟着起身,没多想便发出邀请,“额,要不要去我家吃?” “哈?这也太快了吧。呃,我是说我们也才认识。” 梅顺琦也觉得自己唐突了,只能保证:“放心,我家有人的,外公外婆都在。家里的住家阿姨煮面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见李兰幽踌躇不决,他袒露真心,“我有点儿想听你弹琴。上次在多媒体教室听过之后,一直很想。” 李兰幽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梅顺琦以为她这是要拒绝,不想女孩扬眸道:“你那把琴确实很好,我也挺想念它的手感的。” 可能是他刚舍身犯险从虎口救了她吧,她对他生出了一股后天的信任。 进了半山雍景城,看着各式别墅,李兰幽记忆的阀门被打开,忍不住低声说,“我以前来过这里。” 梅顺琦听见了她的话,“你有亲戚住这儿?” 李兰幽苦涩地摇摇头,没再多说。 “前面就是我家。” 一幢都铎式的独栋洋房,很气派,在整个小区都算数一数二靓眼的存在了。 客厅亮着暖黄色的小灯,看来他说得没错,真有人在家。她稍微放下戒心。 老人家闲坐在客厅里看重播的新闻联播,听见大门被推开,头也不转,见怪不怪地说:“今天这么早?又翘课了?” “外公好——贸然到访,打扰了。”李兰幽很紧绷地问好。 梅顺琦“噗呲”一笑,被李兰幽那书面化的遣词逗乐,“你也太文绉绉了吧。” 老人家反应慢半拍,极惊讶地将脑袋转向玄关处,又缓缓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扶了扶老花镜儿,“你是?我们家顺琦的同学?” “是的。”女孩乖巧点头。 “他还是头一次带女同学来家里呢。”梅外公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忽然闪起精明的光,“不过,小姑娘你也翘课了吗?可别被这混小子带坏了。” 看李兰幽支支吾吾一副不擅长说谎的样子,梅顺琦抢先道:“她今天请假了。放心吧,人好学生。” “那你好好招待人家,晚点儿亲自把人送回去,可别让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梅外公叮嘱完,悠悠回卧房去了。 李兰幽略好奇地打量起家里的布局和陈设,“你外婆呢?” “她睡得早。” “喔,这样啊。”她立马压低声音,怕把人吵醒。 “你放心,房子隔音非常好。”他见状,忍不住觉得她怪可爱的。“阿姨应该也休息了,我去叫她。” 李兰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意识到举动太亲昵,又匆匆松开,“算了吧,人都睡了,还是别让人家起来加班了。” 彼时,距离李兰幽正是成为社会的牛马还有好些年,然,她已经能提前共情自己的同类了。 “可是,你不是饿了吗?” “我自己做吧,我会做。” 他心思微转,自然更愿意尝尝她的手艺,“那,顺便做一份我的呗?” “肯定的啊,你提供厨房,我提供手艺。” 李兰幽利用冰箱现有的食材,做了两碗青椒肉丝拌面,梅顺琦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少年男女在厨房里忙碌,没有留意到外公外婆的房间门露出一道光。 梅外婆佝偻着背,趴在门缝偷看,乐呵呵地对外公道,“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浑小子,我就没见他进过厨房。” 二十分钟不到,快手菜上桌。 李兰幽打起预防针,“你将就着吃吧,别太期待。” 她什么时候才会知道,这根本不是味道的事,梅顺琦只是笑,筷子把汤汁与面条搅匀,浅尝一口,刹那间味蕾鲜辣与肉香被激活,“还不错,比想象中好吃。”他很中肯道。 他觉得不难吃就行,李兰幽放下心来,挺有成就感,“因为用了五花肉熬油,猪肉的油脂比植物油香。” “还挺有心得。你经常在家自己做饭?” “偶尔吧,家里大人不在的时候。” “那我是第一个吃你做饭的男生吗?”他深邃澄澈的眼睛突然直视她,很快又底气不足地移开。 李兰幽想起了自己哥哥李兰郴,想起了表弟黄杰黄瑞,她摇摇头,微微莞尔,“嗯,你是第一个。” 女生的话像棉花焐热了少年的耳朵,连同心脏都软乎起来,梅顺琦愉悦地弯唇,一贯地藏不住心事。 原来,把男生钓成翘嘴那么简单。 李兰幽某方面的天赋从这一刻起,慢慢崭露。 饭后,李兰幽想把碗洗干净,她觉得来人家里做客,留下脏兮兮的碗盆离开,很不礼貌。 梅顺琦不以为意,“不用,阿姨明天早上会洗的。雇她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你小点声儿,不怕阿姨听到吗?”李兰幽嗔了他一下。 “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坏话。” 这时候年轻的他和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有了最本质的区别。 但看她已经收拾起碗筷,他还是主动弯腰抢过她手里的活儿,无奈妥协地笑,“放着我来,我洗,我洗,好吗?” “叮咚——叮咚——”大门处传来突兀的门铃声。 李兰幽警觉起来,“这么晚了,谁啊?” “我去看看。”梅顺琦拿纸巾擦了擦手,临走前不忘对女孩再三道:“呐,碗放着别动,我洗啊,说了我洗就我洗。” “喔。”李兰幽微微笑,见他转身,便端着碗去水槽清洗了。 梅顺琦推开门,访客是刚下课的彧亮,还背着个耐克的斜挎包,看来还没回家就直接来找他了。 “你还好吗?”彧亮开门见山的关心。 再次面对多年玩伴,想到从前刻意地隐瞒,刻意在他们面前把自己塑造成家庭正常的婚生子,梅顺琦多少有些不自在。“我有那么脆弱吗?” 彧亮没戳穿他的外强中干,“那明天还去学校吗?” “干嘛不去。” “行,那明早一起。” 厨房传来的潺潺流水与碗碟清脆的交响吸引了彧亮的注意,他极目望去,隐约看见一道纤秾身影。 ——女生,还穿着椿中的校服。 梅顺琦注意到了彧亮的注意,挪了挪身子,将彧亮的视线挡住,显然,有保护的意味。 彧亮些微错愕,很快恢复泰然,“不解释一下?” “我同学。” “看的出来。” “总之,谢谢你专门来一趟。”他不擅说那些矫情的话。 第27章 第27章 彧亮懂了,这是不想他当电灯泡,“行,明早见。” “明天见。”梅顺琦关上门。 彧亮三两步跨到自行车旁,临行前回头看了眼透出橘光的梅家别墅,不禁摇头哂笑,还以为那家伙有多难过呢,原来忙着泡妞。 - 隔天清晨,彧亮才进教室,书包都没放好,顾繁山就把扫把扔给了他,“接着。” 今天轮到二人值日,他们班负责食堂门口到向日葵田的公区卫生。 山椿地处南国,葵花宜多季播种。 每年八月底,学校军训后会组织高一新生秋播。 三月中则由高三生全权负责春播,然后一边儿备考,一边看着向阳花生长,收获硕籽。其中寓意不必多言。 向日葵花期未至,唯绿叶饱吸着露汁,倒是食堂旁的几株刺槐开得正盛,每天都有被风摇落不尽的紫白小花铺得满地都是。 男生们拂扫着落花,闲聊一二。 顾繁山:“你昨晚去看梅顺琦了吗?” “别担心,他有人安慰。” “什么意思?” 彧亮三言两语把昨天在梅家别墅前的见闻告诉了他。 顾繁山一向云淡风轻的表情罕见露出了一点怔愣,“你是说,他带女同学去家里了?” “嗯啊。” “看见脸了吗?” “没有,可能是他们班的吧。” “简悦?” “应该不是,昨天放学还看见简悦来着,跟彧星一起。” 梅顺琦班里有个女生叫简悦,学艺术的,美术特长生,校内男生们公认的校花,因为本人高一的时候就大方承认过对梅顺琦的好感,因此二人经常被粉色流言绑定在一起。 也不怪顾繁山第一时间想到她,因为简悦前几天才跟眼镜儿打听过梅顺琦的家庭住址。 - 大课间做体操的时候,李兰幽被班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了。 原因无他,无故逃课,连个招呼也不打,如果她是个隔三岔五就缺勤的老油条也就算了,偏偏是老师眼里的乖乖女模范生。 还好李兰幽内里不是个真正老实本分的人,预判到老师为什么事“传召”她,当即脱掉外套,露出胳膊上的伤口,以换取同情分。 女孩说她在路上不小心摔了跟头,实在难受就回了家。 班主任不见得相信她是真“不小心”,担心她遭遇了校外或校内的霸凌却有所隐瞒,便宽柔做起了心理疏导,说了很多让她务必相信老师是她的后盾之类的话,总之,没了一开始责怪。 很巧的是,梅顺琦也正在办公室听训。 俩老师的工位就隔着一个田字格。 梅顺琦的班主任坐在工位上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男生双手负立,站姿不算端正,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隔壁。 他悄悄瞥向低眉顺目的女孩,不料女孩也偷偷扫了他一眼。 昨夜的共同经历,像一个不道与外人听的秘密,微妙地滋生了二人间的共犯心理。 随后几天,梅顺琦跟李兰幽就算在学校碰见,也默契地装不认识。各有各基于家庭原因的苦衷。 一个最近在风口浪尖;一个自卑蛰伏,不敢跟明星人物产生关联。 但,越是出名、出众的人,被人窥私的欲望就越多。 哪怕平时再低调,也不缺暗处的一双眼睛时刻关注你,甚至视奸你的一举一动,凭细枝末节就能串联马迹蛛丝。 这类视奸者宛若私生饭,鼻子灵敏得像猎犬,乐此不疲孜孜不倦地窥秘你的私生活,当挖掘到你跟某人藏在地底下的关系,她会感到一阵超级隐蔽的兴奋,可当她冷静下来后,嫉妒便会滋生,情绪便会破防。 凭什么某人能靠近你? 凭什么某人能享受你的优待? 你们什么时候起关系那么好的? 你喜欢某人了吗? 某人到底哪里配了? 视奸者误将自己未达预期的单向投入,视作你对她的情感背叛。 比如此刻,山茶文具店内,躲在货架后的那一双眼睛,意外撞见了这一幕—— 寻常的黄昏时分,梅顺琦抱着篮球,跟三两个男同学在店门前的冰柜挑选好饮料后,把篮球甩给同伴,自己进屋结账。 李兰幽刚好拿着自动铅笔笔芯从货架出来,排在了他后面。 视线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地相交,全程一句对话都没有。 然而,他却对前台老板道,“跟她的一起结了。” 那么自然随性,跟呼吸一样。 李兰幽明显有些意外,张张嘴想阻止,犹豫了一下还是改成了“谢谢。” 梅顺琦则哼笑一声,分明是相熟的关系。 待两人陆续离开了文具店,那双眼睛的主人——项竹,才从角落里现身。 她愣在店内消化了许久,想不通平时明明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是怎么发展成今天看起来的样子的。 ——“你们班有没有会弹琴的女生?” ——李兰幽偏偏会点儿。 项竹猛然间把梅顺琦唯一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和李兰幽串联起来,大脑的思路豁然被打通。 呵呵……原来,原来如此。 项竹东西也顾不上买了,快步跑出文具店,她抬眼望向通往校门的林荫道,梅顺琦一行人走在前头,李兰幽跟在他们后面不远。 “李——兰——幽——”她故意高声呼喊。 除了被叫名字的当事人,梅顺琦也果然回头了。 项竹得逞一笑,快跑向李兰幽,做出熟络的样子,亲昵挽起女生的胳膊,“我大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走这么快。咱们一起回学校吧!” 如果能被梅顺琦记住,她不介意用这种靠近李兰幽的方式。 李兰幽不动声色地抽开自己的胳膊,项竹有些尴尬,但没关系,梅顺琦早已经转过头去,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李兰幽费解于项竹来回切换,还切换得那么自如的两个人格。“刚才在店里不是打过照面了吗?” 明明在店内仅是点头致意,疏离得连一句多余的招呼都没有,现在有点儿热情似火了。 项竹不甚介意,跟李兰幽保持并排走的步调,“我听说郭庆然上个星期被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 “我也是。” “可你跟郭庆然关系不是很好吗?” 项竹说话这口吻听起来莫名暧昧,李兰幽略感不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你跟他的关系就像我跟你的关系一样啊,我们都是小学同学,不是吗?” “去年平安夜,看见他给你写贺卡来着。”项竹跟郭庆然从学校返乡,乘车路线是一样的,就算平时不怎么搭话,但架不住碰面的机会多。 那天,乡间巴车上,郭庆然坐在她斜前方写圣诞贺卡,拿笔不停地涂涂改改,那密密麻麻的草稿,最后正式誊写居然只写了一句,“merry christmas!my friend! ” 项竹暗骂了一声“窝囊。” 私心说,项竹觉得郭庆然配不上李兰幽。 但,她又很希望他们在一起。 她的想法稍显残忍,没有什么比一朵开得比自己艳的鲜花插在牛粪上更能令她感到安慰了。 如果郭庆然愿意,她很乐意从中撮合,可惜那死胖子对自己想要破冰的缓和态度油盐不进。 李兰幽默默提高了步速,不想跟项竹做无意义的周旋,“嗯,我知道他每年都会写很多贺卡派发给同学们,可能是想广结善缘吧。怎么?难道他没给你?” 项竹:“呵呵,我跟他关系哪有那么好。” “既然关系不好,那就不要在背后议论人家啦。”李兰幽双唇扯出了假笑的弧度。 哎,说到底她也是怂,纵然不喜欢,但也不敢表现得太干脆,生怕哪一天因为今天得罪人了而被穿小鞋。 - 这天周末,李兰幽终于换了个发型。 她原本只是想把刘海剪短加打薄,但发型师说她上庭饱满脸型流畅,眉形弯弯天生漂亮,都遮住了反而失去特色。 虽然这话多少有点儿夸张的成分,但顾客听着还是很舒服的。 李兰幽一方面觉得保持原状甚好,真要变好看了容易招人注意。 可另一方面,想起梅顺琦那天替她上药时说的话,她又很想做出改变。颇有几分“女为悦己者容”的意味而不自知。 最后,李兰幽的理性败给了感性,理发师不但把她把刘海撩起,朝后拢着修剪,还替把她的头发吹得很蓬松柔亮。 她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感受,觉得自己像极了潘婷广告里长发飘飘的女神。 顾繁山跟梅顺琦约了下午一块儿打球,难得到校时间比往常早。 他俩回各自班里放好书包,并肩下楼。 李兰幽到校,单肩挂着包,慢悠悠爬楼,正巧与两个男生在楼道间相遇。 三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青春被按下慢门键,入夏的第一曲蝉鸣簌簌绽开。 顾繁山心脏漏了一拍,眼底流露出惊艳的神色,好似看见蒙尘的玉石忽然被擦亮,为她焕然一新的改变,为她大方舒展的眉眼。五官明艳与气质清纯原来可以兼具,并不冲突。 李兰幽淡淡抿起不点而朱的樱桃唇,露出一抹并不明显的笑,蕴着些许少女的赧然。 她的笑容很美,然而顾繁山心头却是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她的笑不是同时给他们两个人的,更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而是,只为梅顺琦盛开。 顾繁山眸光一点点变黯,观察起同伴,不出意外,跟他反应一样,梅顺琦的呼吸又何尝没有为她一窒呢? 擦肩而过的瞬间,梅顺琦与她不经意间对视,随后不约而同浮起笑意。像一出哑剧,状似陌生的关系被明明就认识的眼神泄了底。 就那么短促的几步路,顾繁山左右心室裂出一道细长的罅缝。 第28章 第28章 待李兰幽消失在楼梯拐角,顾繁山试探地问:“你认识?” “嗯?” “刚那女生。” 梅顺琦垂眸沉默了下,几秒后缓缓抬头,扬起懒洋洋的笑,“你不也认识吗?” - 彧亮发现最近顾繁山跟梅顺琦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两人都在的场合,少了份融洽,多了份不自在。 “你们怎么了?最近闹别扭?”彧亮私底下向顾繁山打听。 “没有,你想多了。” 呵,是他想多了吗?彧亮哂然,但也没再多问。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之前也是,不知道在瞎忙什么,一有时间就凑到一块儿,骑着自行车跑遍山椿。 可现在又不复从前亲近了,一张餐桌上,往往一个人才坐下,另一个人饭吃到一半就端着盘子起身说吃饱了。又或是拌嘴,专挑一些反对意见反驳对方。 “小两口吵架是这样的。”彧亮盯着卷子目不斜视。 顾繁山白他一眼,而后揽着他调戏,“那你算第三者吗?” “滚。” - 炎夏,一道道惊雷在黑云里翻滚,操场边儿上垃圾桶被掀飞,落叶与纸张卷在一块儿漫天飞舞。 不少学生趴在窗台、走道,被暴雨欲来前的末日感吸引,莫名兴奋着,无所谓飞扬的尘土被吸纳入肺。 李兰幽也不例外,趁着课间放风的时间,站在阳台活动起筋骨。 眼睛凝视的方向出卖了她的这一串假动作,那是梅顺琦班级的方向,她极目望去,可惜一无所获。 自相熟以后,梅顺琦几乎每天都从她班里经过,朝她看一眼,就像特意兜路过来的一样,然后嘴角压不住笑似的离开,可这三天他忽然消失了。 李兰幽感到一丝不习惯,抑或说心里空落落的。 她也假装路过他所在的班级,快速瞄了一眼又一眼,桌面空荡荡的,还以为他请假了。 可现在,有从办公室回来人说,梅顺琦家里人上午来给他办退学手续了,他即将出国。 一声闷雷从云层滚落,“轰隆——”在耳边炸开,李兰幽分不清这是真实的雷鸣还是刚那炸裂的消息带来的错觉。 “听说他爸爸前几天去世了。” “那么着急转学,回家争财产?” “好像是要出国念书吧。” “这种时候出国?他爸头七都没过吧?” “不知道了,人家本来下学期就要出去读预科的,只不过现在提前了。” “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家,果然电视剧都取材于生活啊。” 李兰幽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但上课铃声已经打响,再多情绪也只能憋着,她还是个高中生,她还要上课,她还有错题没有抄写到错题本上,没有请假条她甚至不能现在走出校门,她不知道青春校园剧学生有着怎样无畏的心情和翻墙的技巧...... - 连雨不绝。 午后,李兰幽那一层楼热水断供,她只好拿着水杯去最近的一个热水供应点,无论心绪、神情都恹恹的。 在楼梯间,她碰见了上行的项竹。 项竹也把刘海梳了起来,跟她一样戴着个纯色发箍。 一丝微妙的厌恶感从李兰幽心头漫起,她压了下去,没说什么。 倒是项竹有几分欲言又止。 终究,私欲战胜了为数不多的心虚与胆怯,项竹不发一言,看着李兰幽走远。 就在几分钟前,项竹在校门口打扫公区,碰上了梅顺琦,他急匆匆从黑色宝马上下来,跟她进行了人生的第二次交谈。 或许是她见到已经转学的他忽然出现太震惊了,盯人的眼神过于明显,梅顺琦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向她望去。 “梅顺琦——”她没忍住叫出他的名字,“你不是已经——” 男生猛地想到什么,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小跑向她,“你跟李兰幽认识的吧?” “......我跟她小学起关系就很好了。” “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电话号码或者q.q号都行。我现在马上就要去机场了,时间很紧。”梅顺琦口吻急切,仿佛后面有人追他似的,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环顾。 “我记不得太清了,要不你先加我q.q吧。我回头把她账号发给你。” 梅顺琦一怔,“也行,麻烦你了。” 项竹报出自己的q.q号,梅顺琦快速输入,再次说了句“麻烦你到时候通过一下。”就返回车里,扬长而去了。 男生的车尾才消失在视野尽头,后脚就有两架汽车在校门口急刹,几个来势汹汹的家伙逡巡一圈,像是把人跟丢了一样,重新上车往机场方向奔驰。 不远处打扫公区的同班同学们都看呆了,下巴拉长了好久才缓缓聚向项竹,你一言我一语。 “项竹,刚刚梅顺琦是来找你?”有男生先开口。 项竹不知在想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找你干嘛?他不是都要出国了吗?”另外的女同学好奇地刺探。 “他,加了我q.q号。”她没有骗人,她在陈述事实,项竹如是想着,给自己注入一股心安理得的底气。 同学们“哇”声一片,他们确实看见梅顺琦做出了掏手机的姿势,在快速按着键盘输入什么。 大家复杂地交换了下眼神,哪怕有人怀疑不信、心底发酸、觉得项竹不配、以为梅顺琦眼瞎,也都咽了下去。 于是乎,没过几天,校草转学前特意回椿中要一位叫项竹的女同学的联系方式这则花边新闻,以一传十十传百的广度传到了李兰幽耳朵里。 女孩心头怅然,像被人强行灌下未到采摘季节的葡萄汁。 起先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并不愿意相信,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李兰幽接受了事实——她看见项竹背着梅顺琦的那把贝斯坐车回家。 这让那个夜晚的美好回忆彻底成为了笑话。 得益于男友的阔绰,项竹高三时的吃穿用度明显变好了,她本人也毫不掩饰异国恋男友对自己的宠爱,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某个大作家的签名书、蒂芙尼的项链,梅顺琦甚至为她支付了山椿最贵的补习班高昂的课时费…… 梅顺琦为项竹提供的任何物质付出李兰幽都不眼红,但交补课费供她上学这点,李兰幽很难不羡慕。 她那些日子也正为课外辅导的事情发愁,身边一半的同学都去外面上课了,她不想落于人后,可拮据的经济现状摆在那儿,她没有跟黄明翠张口要钱的勇气。 总之,就这样,李兰幽对梅顺琦才萌生的好感还未来得及破土,就因腐雨的侵蚀而夭折。 她一度怀疑之前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可仔细想想又有几分不忿,分明是梅顺琦四处留情,给了她被喜欢的错觉。 多年后,她渐渐忘了梅顺琦这号人,就算哪天很罕见地想起此人,也只剩一些厌弃的、鄙视的印象。 - 梅顺琦转学不久后,李兰幽有一天在食堂打菜,随意地一瞥,发现彧亮竟然排在了她隔壁的窗口。 他很少来食堂吃饭,一般都在外面。 李兰幽突然意识到,她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怎么关注彧亮这个人了。 想到刚买手机那阵子做过的傻事儿,她苦笑出声,当时李兰幽为了弄到彧亮的q.q号,无所不用其极——比如,挨个逛可能间接认识彧亮的同学的q.q空间,试着通过空间的留言板和评论区顺藤摸瓜找到他本人。 最后一无所获。 有些人事,你越是苦苦寻觅,反而大海捞针,你哪一天不那么执着了,它却给你来个近在眼前。 比如这天周日返校,李兰幽在校门口碰见了邵妍,邵妍说她放假的时候注册了个q.q,问李兰幽有没有企鹅账号,她们可以互加好友。 俩女孩身上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一个是飘柔的花香,一个是多芬的果香,再混合着校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儿,一点点儿被夕阳的余晖挥发。 周日下午洗头洗澡、给手机充满电、在家百无聊赖地待到最后一刻再出门,像是全国高中生不成文的默契。 她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凑近闻了闻对方身上的香气,相视而笑。 加完q.q后,邵妍很快被她更要好的朋友拉走,去逛文具店了。 李兰幽笑着跟她挥手,直到确认邵妍不会再回头了,弯起的唇才一点点落下。 夜里回到家,洗漱完后,李兰幽躺在床上,发现空间里多了一位新访客和一条新留言。 她不用猜就知道是邵妍。 点开一看,果然。 邵妍给她留言:「老李,你空间装修真简陋啊。」 李兰幽笑了,黄钻不要钱啊。 她打字发送:「斯是陋室下一句是什么?」 邵妍没那么快回复,李兰幽闲着无聊,点进了她的主页,这一逛,逛出了个意外收获。 邵妍的空间留言板下,密密麻麻的几十条评论里,有个账号吸引了李兰幽的注意,网名叫「月岛雯」。 「月岛雯」留言:「回踩,不跑堂~」内容也是很平平无奇、很不起眼的。 李兰幽喜欢吉卜力工作室的电影《侧耳倾听》,去年曾因它上课分神,挨了数学老师的训。 她欣赏月岛雯身上的某些特质,诸如率真细腻,又不失倔强要强,爱好阅读和写作,还曾尝试着为歌曲编词。 在与喜欢乐器的男主角相识之后,二人互为动力,互为鼓舞对象,在迷惘、焦虑中一点点完成自我探索。 因为与男女主存在相似的兴趣,李兰幽难免产生一些代入感,认为自己也可以跟故事里的月岛雯一样“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她以前没有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有了喜欢的人之后往往更具动力和方向,反之则比较懒散、模糊、得过且过。 现在她好像有些懂了。 某些意义上讲,彧亮曾是她幻想中的天泽圣司。虽然对方还不认识她。 又或许,她不是需要彧亮,她只是单纯需要一个精神力量或者情感寄托。 李兰幽没多想,点进了「月岛雯」的空间,以为是哪位影迷同好,并不确定对方是邵妍的网络好友、现实亲友还是乱踩空间的纯路人。 她们那个年代个人空间以人多热闹为荣,显少有人会关闭空间权限,常有那种连个好友位都没有的陌生家伙瞎串门给你留一些不知所云的言,只为让你去他空间也增添些一些流量,跟现在的互赞差不多一个意思。 直到在「月岛雯」的空间里,看见了一个叫「天泽圣司」的人的评论,李兰幽一眼断定,这两人用的是情侣网名。 起先她还无意识地扬唇,为自己这聪明的小发现,而后她就笑不出了——她在「月岛雯」的相册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第29章 第29章 原来,这位“月岛雯”是林欣愉。 相册分门别类,有日常居家的,有外出旅行的,也有喜欢的电影画面和字幕截图。 林欣愉的家境跟传闻中一样,果真很好,看那漂亮葱郁的庭院便知,喷泉潺潺,活水蜿蜒,还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色彩斑斓,与光影相斑驳。 想来她的家人不但有莳花弄草的意趣,还兼具艺术审美。 林欣愉晒花园的各个角落,亦晒自己躺在藤椅上的读书日常,像莫奈花园里的小鹿,纯真烂漫。 李兰幽不停点击着“下一张”,内心升起一丝丝艳羡,艳羡之余又不禁感到自卑。 空间主人还有个相册,叫“假日时光”,上传了初三暑假那年去港澳和新马泰旅行的一个个瞬间。 在大多数中国人连飞机都没坐过的年份,在十三亿人里飞机出行乘客占总人口比例仅有1.4%的2007年,人家已经领略过维港和马六甲海峡的风光了。 李兰幽不由回想,中考后的她在干嘛呢? ——在快递分拣站打零工。 无聊的时候看飞往天南海北的包裹上一个个具体的快递地址打发时光。 原来真有地方叫翻斗花园,原来河北有个行政市和下辖县重名,跟她们山椿市和山椿县一样。 相册最后是一张大合影,林欣愉、顾繁山、彧亮、彧星、小彧晨紧挨在一起,背景是充斥泰文广告的机场大厅。 他们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好。 「天泽圣司」在这张照片下面评论:「你好黑。」 「月岛雯」回复:「你不也黑了八度!」然后是一大串表示委屈的颜文字。 李兰幽盯着林欣愉的样子纳闷,她哪里黑了,不挺白皙的吗? 可能吧,这位“天泽圣司”跟大多数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面对喜欢的女孩时会故意挑对方的小瑕疵小毛病出来,惹她生气换取关注。这也算男女生之间的一种情趣了。 《侧耳倾听》,多么冷门的一部动画,在大陆甚至没有正版,只能看台省译制的。 彼时连宫崎骏的知名度都还没在内地打响,整个山椿中学知道这部电影的学生恐怕低于1% 。 以雯和圣司的名字做各自网名,字面上看毫无瓜葛,实则有着不为人知的紧密关联。 李兰幽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个「天泽圣司」是顾繁山而不是彧亮,尽管她的直觉已经先一步做出另一个判断。 她略有些颤抖地点进了「天泽圣司」的空间。 主人鲜少发动态,但留言板还是透露了身份信息: 「彧狗,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亮哥~最近在忙啥?」 在彧亮一眼望到头的空间驻足许久,李兰幽想到什么,终于退出,赶紧将自己的q.q昵称改了。 说来尴尬,她之前的网名也是《侧耳倾听》女主的名字,只不过,是另一个翻译,“月岛雫”。 那么,新昵称叫什么好呢?李兰幽正思索着,昨天随手放在枕旁的书映入眼帘,那是简·奥斯汀很早期的一篇作品。 她没怎么犹豫,在键盘上输入了四个字——「诺桑觉寺」。 然后又反手给自己的空间上了锁,仅好友可见。 她不想被回访,更不想被猜测身份。 可能碍于空间的访客记录,也可能因为李兰幽认为视奸是一种冒犯,她不愿频繁造访以至于被空间主人觉察、反感。 女孩允许自己暗恋,却不希望自己过于阴暗。 所以往后只是徘徊在门外,而不敢大大方方推门进去。 无数次搜索彧亮的个人名片,却从未下定决心按下添加好友的请求键。 她往往做题做累了的时候,揉揉眼睛,打开q.q搜索好友,直到弹出个人名片,看看他的网名和个性签名有没有改动,然后再退出,继续闷头学习。 - 顾繁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捧着几盒葵花种子。 今年终于轮到他们这届学生春播了。 还记得上次种向日葵是高一入学那会儿,秋种,大家都没经验,但很热情,充满了新奇劲儿,也不知是对种花,还是对未来三年的生活。 今天再次领取种子,莫名萦绕起一缕感伤的情绪,它带着一种离别近在眼前的预示。 顾繁山中午经过花圃,发现李兰幽她们班已经领先其他班开始播种了。 李兰幽正埋头掘草,这时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她见四周没有老师在场督工,便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默默摁掉。 顾繁山目睹这一切,颇觉意外。 梅顺琦不是说经不住她撒娇,给她买了一部最新款的iphone吗? 为何她还在用去年他悄悄补差价送她的那台索爱? 无论如何,看她将手上的尘土蹭干净了再去碰手机,一副很爱惜的样子,顾繁山原本失落的心忽然好受了很多。 梅顺琦出国之前就告诉了顾繁山,他和她那晚偶像剧情节一样的跌宕遭遇,他从混混手上救了她;他拉着她逆着日落狂奔;他去琴行打听贝斯女孩,留她在外面等候,一番打听下来,明白了什么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为她处理伤口;他带她回了家;她为他下厨做了一顿饭;她为他复现那天那首令人动心的《冷雨夜》;她还跟他约定要做他的贝斯老师;他亲自送她到她家楼下;甚至还有更早之前他们不打不相识的细节,梅顺琦也统统分享给了顾繁山。 梅顺琦将这些诉说给顾繁山,并不是因为他纯粹分享欲爆棚,其中也暗含一些希望顾繁山知难而退的心思。 显然,他这个做法奏效。 如果梅顺琦对李兰幽属于单向暗恋,那么顾繁山并不会理会他的这些小九九,可如果他们是双向奔赴,那意义就不一样了,顾繁山再企图接近她,都会显得不怀好意和胡搅蛮缠。 他的自尊和涵养不允许。 何况,他俩恋爱的速度快得惊人,顾繁山还没适应做.爱情的听众,他们的进展就已经到下一个level了。 梅顺琦刚转学那会儿,顾繁山耳朵里忽然冒出了项竹这号人物,连彧亮也在问顾繁山,“项竹是谁?真是梅顺琦对象?” 坐在附近的林欣愉闻言转过头来,嘴角隐隐扬起带着鄙薄的微笑,心里想说“我不信梅顺琦眼光那么差。”但在男生面前的形象管理让她憋住了刻薄的表达。 “谣传吧这是。”顾繁山当时也不太清楚项竹何方人也,只能先替梅顺琦辟谣,然后再q.q私聊梅顺琦。 梅顺琦没想到自己转学后还能引起不小轰动,在十来个钟头的时差后向顾繁山解释:「误会,那个叫项竹的跟兰幽认识,我让她给我兰幽的联系方式而已。当时太着急了,没机会当面跟兰幽告别,只能出此下策。」 真肉麻,都叫兰幽了,顾繁山默默听着,心口被迫舔舐了一片黄柠檬。 梅顺琦还在补充:“兰幽非常低调,不喜欢张扬。我之前想发条说说官宣都被她制止了,还很生气呢。毕竟是高中阶段嘛,学业为重。我们恋爱的事儿,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顾繁山说好。 后来梅顺琦在美国的生活步入正轨,开始忙碌起来,跟顾繁山的联络也逐渐渐少了。 但只要一聊天,梅顺琦就会忍不住秀恩爱,带着点宣示主权的意味,提醒顾繁山别趁他人在国外撬他墙角。 - 三月中旬,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李兰幽看到来电后气压低沉,她把手机揣兜里,跨出了花圃,走到长形水槽边,利索地洗完手,然后用冷水浇脸。 她沉溺于自己的心事,一时间有些旁若无人。 水槽另一旁的顾繁山本来都要离开了,但当女孩把脸怼到冰凉的流水旁,他怔住了,眼前的画面与回忆重叠,他骤然记起了高二有些遥远的平安夜、初雪天,那个在零下温度中冰水洗脸的“勇士”。 彧亮当时看她的反应,他至今都还记得。 那会儿他还戏谑彧亮来着,今天却轮到他为她失神。 顾繁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悄然放在了李兰幽跟前。 当李兰幽甩干手背,擦了擦眼睫上的水珠,关拧水龙头的时候才注意到水槽上凭空多了一包纸。 她立刻环顾四周,可惜空无一人。 刚才,旁边好像有个男生在洗手吧?是他留下的吗? 李兰幽洗脸前顾着那通电话去了,只粗略扫了一眼男生高大模糊的背影,不曾将人细看。 刚才那通电话是李俭打来的。 是的,他最近出狱了,又恢复了从前东躲西藏的日子。 在李兰幽看来,他还不如继续待在牢里呢,管吃管喝,还不必担心人身安全。 李俭见李兰幽不接电话,改给她发短信了。 大意是,他现在不方便现身,李兰幽想补课的事情他听黄明翠说了,让李兰幽直接上赖欣苒家找她爸,他已经跟赖父打好招呼了。 李兰幽眉心紧蹙,郁闷至极,她不敢想到赖家迎接她的是赖欣苒怎样的目光。 她才不要去。 - 周日一大早,林欣愉就出门去补习班了,中午也不回家吃饭,直接上到下午四点,在学校外面解决晚餐,差不多又到了晚自习的时间。 这天,林欣愉忘带钱包,林母也有事忙,只好请住在下叠的顾繁山帮忙跑腿,免得她中午和晚上没饭吃。 顾繁山知道林欣愉所在的高考冲刺班,隔着学校两条街,他听梅顺琦说李兰幽去的也是这家。 第30章 第30章 顾繁山抵达的时候,学生们正在上课。 透过玻璃窗,他瞧见教室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人,果然生源紧俏,连个空位都没有。 他下意识寻找李兰幽,扫过一排排学生,好几张熟面孔从他眼前掠过,唯独不见她。 林欣愉正在做随堂笔记,瞄到顾繁山的身影,悄悄跟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手表,示意他稍等一下。 顾繁山点了点头,不甘心地把李兰幽重找了遍。 补课老师在黑板旁正讲得兴起,教室里突兀地响起苹果手机自带的经典铃声。 所有人连同教室外的顾繁山都将目光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教室中间坐着的女孩忙把书包里的手机调成静音。 校外机构的老师通常不会像校内任职的教师那样见到手机就上纲上线横眉冷对,他们自认为没有抓校风督纪律的义务,管太多平白惹学生嫌,所以当下只是随和地打趣,“啧,项竹同学可以哟,用得还是iphone,这手机可不便宜,但我们这儿禁止露富哈。” 补课班不是学校,学生是客户,是客户就得哄着,这位老师本质上也算卖课的销售,一句话抬高了学生,也含蓄地表明了不要影响大家上课的立场。 项竹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丝满足,她挽起耳发,难为情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下次不会了。” 项竹?这名字听起来挺耳熟,顾繁山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项竹注意到窗外的顾繁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微微一红,以为自己立住了富家女人设,让顾繁山都另眼相看了。 大约五分钟后,课程结束,学生们涌出教室,分散去各处觅食。 “中午要一起吃吗?”林欣愉走向顾繁山,身后还跟着几个女生,这是她一贯出场的配置。 “不了,我得回家吃。”顾繁山把粉色小钱包递给她,“你们今天上课人齐了?” “对啊,都坐满了,补课费那么贵,谁敢缺席?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走啦,拜拜。”他转身先走一步。 街道上的香樟和栾树密得遮住了大半阳光,卖果味糖糕的小摊飘着甜香,顾繁山骑着自行车沿路返回,在十字路口偶然遇见同样在等红绿灯的李兰幽,她在马路对面,从反方向而来。 男生心念一动,调转车头,默默跟在女孩身后。 只见李兰幽穿进通往椿中的林荫道,径直进了校门,把车锁在车棚内,然后爬楼回教室。 她怎么不去补课班?那么早来学校干嘛? 顾繁山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默默跟上,到她教室窗口假装经过时,她已经在埋头刷题了,桌上还摆着个刚咬了一口的菜包子。 这个时间段教室里还没有人,李兰幽忽然停笔,无所顾忌地拿出那款旧旧的mp4听歌。 说真的,她看起来跟从前并无任何不同,一点儿恋爱中的迹象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像一尊透明的冰山,跟梅顺琦嘴里的爱撒娇、爱腻歪,完全判若两人。 顾繁山闷闷地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她的另一面,仅对心爱之人限定可见? - 食堂今年推出了几个春令菜,香椿跑蛋、茴香豆小炒肉、马头兰香干卷,还有个槐花窝窝头。 顾繁山看到食堂大叔这几天一有空就架着梯子在槐树上摘花。这花才开,还没到最盛时,就被薅秃了。 彧星拍了拍顾繁山的肩,端着饭坐在他身侧,笑吟吟地,“你怎么一个人啊?” “我怎么不能一个人?” “我哥呢?” “估计还在家吧。”顾繁山挑了挑眉,“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来学校排练呢,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舞蹈比赛,跟你说过的,你又忘啦?”彧星嘟嘟嘴,佯怒着表示不满。 “有信心吗?” “拜托,我是谁啊?鼎鼎大名的山椿杨丽萍,没听说过吗?” 顾繁山被她逗乐,“确实鼎鼎大名,不过是以脸皮厚著称吧?” “哎呀,又损我,每次都这样。”彧星摆出臭脸,心底却挺开心。 顾繁山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看起来是在很认真地吃饭,心思却已经飘远,彧星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反应,使他忽然意识到,从他注意到李兰幽的第一眼,她眼神就总是寂寂的,整个人缄默而内敛,有些孤独地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在琴行宣传栏上看到的她领奖的那张照片,她当时自信飞扬的神采,他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到过。 顾繁山还在纳闷为什么,时间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如果可以,他宁愿无知,也不想通过这种使她受伤的方式获取真相。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正午,一伙社会青年在校门外拉起横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个黄毛高举喇叭扩音器,反复叫喊,“高三的李兰幽,高三的李兰幽,高三的李兰幽,让你爸爸别当缩头乌龟,有本事借钱,没本事还债,算什么好鸟?我知道你爸从牢里出来了,限你爸三天内出来还钱,不然要你好看……” 这群流氓马仔找不到欠债的正主,只好去骚扰对方未成年的女儿。 校内的老师和保安闻讯出来阻挠,与马仔们推搡之间险些发生口角,教导主任还因此被推倒在地,差点挨了一拳。 校园内的李兰幽血液逆流,连牙齿都在颤抖,感觉各种刺探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洞穿她的身体。 她像没穿衣服的人一样,赤身站在广场中央,被迫迎接纯粹好奇的、不怀好意的审视,脑子霎时沦为嗡嗡作响的蜂箱,不受控地发懵,连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本来挽着她手的邵妍诧异地瞪大了嘴鼻,脸上快速闪过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将胳膊松开,悄然退后了一步。 如果说刚才的李兰幽受到的只是普攻,那么邵妍远离她的动作,一定打出了暴击伤害。 她若本来就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还好,可前一秒躯体明明还有温热的亲昵的触觉在支撑自己,那种从有到失的体会,让她心境顷刻下坠至谷底,灵魂奄奄一息,血肉模糊。 李兰幽理解邵妍,她不怪她,但她知道,她们以后不会再是热络友善的饭搭子了。 教导主任作势要报警,那群混混才不情不愿地走人,其余老师则把围观的学生们疏散,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李兰幽的班主任是下午才听说这事儿,他去班里找到李兰幽,想叫她出来了解情况,原本哄闹的班级忽然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那个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的女生,光是看女孩背影,都能产生脊背生荆棘的那种感同身受。 同学们默默目送她时,大多人心里都在替她尴尬,同为青春期的孩子,自然知道这个年龄段的自己有多好面子,多在乎自尊,所以相比幸灾乐祸,同情的占比其实更多。 所以,李兰幽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大家也很默契地对中午放学的事儿装不知情,只在私下热议。 这一整天,难堪的情绪像面粉裹着李兰幽,把她放在高温油锅里煎炸,李兰幽只想快点熬过今天,回家,回到阁楼,回到仅有自己存在的狭小空间,偏偏教室墙上的秒针跟故意拖慢脚步一样,存心不让她好过。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李兰幽明明很着急了,还得故作没事发生,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慢条斯理地起身离开。 她这时起模模糊糊摸索出一个道理,只要自己装成没事人,装作安然无恙,那么世界也会相信她,演着演着一切都会变成真的。 有句话叫“fake it tillmakeit”,多年后的某天被她看到了,脑子一团朦胧的雾瞬间被清风驱散,豁然开朗。 李兰幽迈下最后一个阶梯,忽然被郭庆然叫住。 他笑意盈盈,心情不错,看样子还不曾听说李兰幽被挂横幅的事情,不然碍于社交礼仪也当表现出类似节哀的安慰之色才是。 “怎么了?”李兰幽强颜欢笑。 “我班同学要把他手机卖给我,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呗,我存一个。” “要不你加我q.q吧?感觉q.q沟通更方便些。” 郭庆然表情为难,“说出来你不许笑我,我到现在还没注册过q.q呢,快高考了,我可不要这时候接触网络,还是高考以后再加吧。” “嗯,有道理,还是你自律啊。”李兰幽说着,把自己手机号写给了郭庆然,然后回了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兰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宛若一只鸵鸟,不希望明天的到来,渴望蜷缩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渴望时间倒流,渴望阻止事态发生。 凌晨两点半,她的神经仍处于忐忑紧绷的状态,但迷迷糊糊的困意也逐渐席卷起神智。 黑暗中,静音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李兰幽睁开眼,确认光亮不是错觉,虚着眼睛,盯起稍微刺眼的蓝光屏幕——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还好吗?」 难道是郭庆然? 她以为他的手机还没到手呢,就算拿到手了,买电话卡也没那么快吧? 难道他同学连手机号码也一并卖给了他? 郭庆然跟她分开回到寝室后是不是才延迟收听到中午的新闻? 想到关心的短信来自郭庆然,李兰幽其实不是很想回复,项竹那种把她和郭庆然捆绑在暧昧关系里的暗示和引导,至今令她不适,如果她自己也给郭庆然这种错觉,那才是罪过。 可万一不是郭庆然呢? 有没有可能是邵妍? 邵妍也是问过她手机号的。 还有上学期,班主任要全班同学填写联系方式,拿出一张表格在班里传递,她当时坐在第一排,大家都有机会浏览她的手机号,有心人借机存下也不是不可能。 李兰幽想了想,忍不住回复:「不太好。」 陌生号码:「怎么还没睡?」 第31章 第31章 李兰幽:「这不是预料到你夜深人静的关心,等着你么?」 说实话,陌生号码的主人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也许会无视他的短信,她也许会第二天清早起床才问他是谁,而且她就算回信息,大概也是惜字如金、讷讷寡言的,绝不是现在这样语气调皮,反过来逗弄他。 她是认错人了吗? 李兰幽见他迟迟没回短信,追问:「你是谁?」 陌生号码:「这不重要。」 李兰幽:「重要的是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默默支持着你?」 被预判了。 手机那头的男生惊愣片刻,他确实想表达这个意思。 李兰幽:「谢谢你。」 男生神色柔软下来,还想继续说什么。 李兰幽:「晚安。」 他有些不舍,但时间确实不早了,「晚安。」 - 每每晚自习结束,椿中周围几个校门便会短暂出现路段拥挤的情况,不少有车的家庭会开车来接孩子放学。 顾繁山正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接到他爸来电,说自己正好经过,顺道载他回家。 “你在哪个门?”他有不妙的预感。 “正门这边,还有两分钟左右到。” 习惯性避开正门出入的顾繁山欲言又止,“行,我现在出来。” 顾教授的座驾是辆路虎揽胜,加长五座版,后备箱足够塞下顾繁山的自行车。 见儿子的身影出现在校门,顾教授解开安全带下车,先一步打开后备厢。 放好自行车后,二人利落返回主副驾,跟随蜗速移动的车流一点点前行。 顾教授冷不防道:“你从没跟我说过两位老人在校门边儿摆摊。” 显然,他刚到椿中就注意到正门旁被一堆学生围着的炸鸡摊后那对老夫妇了。 “你可别告诉我妈,不然她又要担心会不会影响我了。” “什么时候开始摆的?” “去年吧,他们一般晚上出摊,大多数时候在正门。” “哎,你小子心里不是一般能憋事。不过,这老两口不是身体不太好吗?秦胜男不劝劝他们?” “不知道了。” “人也不缺钱,每天来校门口,估计只为离你近点。找点事儿做也好,反正老年生活都挺闲。” 顾繁山略幽怨略无语,“爸,考虑过我感受吗?” “是是是,总躲着也不是事儿。” “你怎么知道我躲了?” “最好的报复就是无视,但我觉得你小子还没到这境界。既然无视不了,那就只能躲着走咯。” 顾繁山不正面回答,换了个话题,“顾教授这趟回山椿,待多久?” “干嘛?赶我走?” “我就是突然在想,妈升职了,再干下去都要当医学院一把手了。你也常年在桂蓉工作,跟她聚少离多。我呢马上就要高考了,咱们一家人从此分居三地,我怕妈一个人在山椿生活太孤独。” 虽然离别的话题自带伤感属性,但听儿子这么说,老顾心底还是暖暖的,“先手消息,要不要听?” 顾繁山点点头,静候佳音。 顾教授有条不紊地超车,“高新区跟山椿县之间有块儿空地,教育部已经批准建设,要开发成办学基地,你猜会是哪座高校率先在这里筹建校区呢?” 顾繁山闻言,惊喜地舒展笑颜,“该不会是你们学校吧?” “聪明。” “所以,到时候你可能会回来?” “大概率会,学校建新校区主要是为了拓展学科,传统专业还留在桂蓉的主校区,我们应该会被‘踢’出来,正好跟山椿政府计划打造的产业集群配套。” “那确实是好消息啊,妈知道吗?” “她的关系网跟消息渠道……呵呵,不用我操心,你是没看到我跟她宣告这个消息的时候她那表情。” “我大概能猜到。”依照这十来年一起生活的经验,顾繁山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樊女士淡定中略带一丝得意的表情了。 车子经过一排花店,店外花筒插着白菊花束,顾教授笑容渐失,触景沉思后,语气低沉庄重了些,“对了,过几天是你生母的忌日,你要去吗?” 顾繁山表情一僵,陷入沉默。 顾教授:“以前你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知道了没有不去的道理。那天你正好放月假吧?” “嗯。” “每到她忌日,我跟你妈有空都会去墓园看看,谢谢她放心把你交给我们抚养。”顾教授缓和起气氛,“你很小的时候,大概一、二年级吧,她的忌日跟今年一样正好赶上周六,那天你不用上学,见我跟你妈出门,非要跟着一起,我们不带你吧,你还生闷气,闹着要离家出走,结果背着小书包去麦当劳坐了一天,眼巴巴看着不同的小孩吃了一顿又一顿。后来是人家店铺打烊了,看你孤零零的一个小孩,于是报了警,我跟你妈,还有那一大帮子亲戚这才松一口气。” 忆起小时候,一丝温情流淌在父子之间,顾繁山笑了笑,“好像是有点儿印象。那时候山椿还只有一家麦当劳呢。” - 于是周六那天,十八岁的少年顾繁山首次跟着养父养母去到了生母的墓前祭拜。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知道生母的模样。 他之前忍着不去好奇,不去想她,如今逐渐坦然,逐渐接受现实,便再无顾忌,试图仅凭一张照片就将生母的音容笑貌刻在心底。 墓碑前的灰白遗像里,是一张清秀稚嫩的脸,透着未经风霜的天真。 顾繁山的生母原名温晓禾,是医学院理学专业的学生,大学最后一学年被安排到了基层的镇卫生院实习。 眼看在乡镇熬过一年就能正经分配个好去处,却不想某一天她突然旷工不见,消失数日。 当学校辗转联系到她时,才发现她肚子大了。 实习期间未婚先孕,按当时的校规校纪,不是勒令退学就是开除学籍。 拿不到毕业证就分配不到单位和工作,步入社会更是举步维艰。 她的父母老来得女,如今年事已高,还指着她早些挣钱反哺家里。 温晓禾恐惧不已,只得告知学校羞于启齿的实情——她被强.奸了。 女孩自揭伤疤,以期求酌情处理的机会。 当时带温晓禾去派出所报案的校方人员里,就有顾繁山的养母樊英。 女孩口中强.奸她的施害者是卫生院的副院长,姓秦名平,年逾四十,早有家室,其岳家在当地小有权势。 男人被传唤至案发地所在派出所,大呼冤枉,拒不承认与女方发生过性关系。 由于缺乏直接证据,警方最后做出了不予立案的决定。 外人无从得知温晓禾的心理,她没有接受亲友们给出的堕胎建议,最终顶着白眼、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 产后不到两个月,消失在众人视线的温晓禾默默找到了樊英,请她帮忙安排做一份亲子鉴定。 温晓禾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撮秦平的毛发。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温晓禾以为秦平无可抵赖,不曾想她道行还是太浅,人格还是太单纯。 秦平是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可他把辩词改成了温晓禾想要实习表现评优而勾引他,他们之间始终你情我愿。 他之前不敢承认发生性关系,只是不想破坏自己的家庭,不想坏了自己在两个孩子心目中的形象。 办案警察听了都觉得无语,那精虫上脑的时候是选择性遗忘自己有家庭和孩子的事实了吗? 但心底鄙视是一回事儿,面子上还是和和气气的,所长之前对这个案子打过招呼,话里话外都是让温晓禾赶紧消停的意思,这秦平有人罩着。 最终,秦平也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秦家一大家子更是不认温晓禾生的这个孩子。 简单翻译就是,想要黏着秦家吸血、讨要生活费?没门! 首先,秦平本来就有两个儿子,不愁香火。 其次,他发妻硬气,背后有娘家撑腰,而他之所以能跃迁得那么快,也多亏了他有个好岳父,因此就连他那一双市井小民心态的父母也决计维护儿媳的威严。 看到温晓禾怀里抱着孩子,二老毫无怜爱可言,只有骂不停的脏话和干吐唾沫的嫌弃。 虽然这些厌恶的表现存在夸张的成分,主要是演给儿媳看的,但也确实直接击溃了温晓禾脆弱的心理防线。 她本就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 一年过去,新一届毕业生返校领取毕业证当天,温晓禾直直从医学院顶楼跳了下来。 三个月后,樊英夫妇悄悄收养了那个可怜的婴孩,取名顾繁山。 三年后,顾繁山的外公、外婆陆续病逝。 时间一晃,十一年过去,这年秦平携妻儿,去岳丈家拜寿,中途与油罐车相撞,一家共四口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神奇的是,偏偏油罐车司机死里逃生,大难不死。 秦家二老痛失长子和两个孙子,膝下只剩一个还在念师范大学的女儿,秦胜男。 浑浑噩噩大半年后,秦家二老突然从丧亲之痛中振作起来,积极寻找起独子秦平仅存于世的唯一血脉,那个当初不被他们承认血亲关系的男孩...... - 顾繁山祭拜完生母后,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让顾教授把车停在半路的乐器交易市场。 早晨出发去墓园,车子经过这里时,他看见一个穿着椿中校服的女孩背着红色琴包进了这里。 那个红色琴包,跟梅顺琦的一模一样,顾繁山不会记错,他当时骂梅顺琦闷骚,配红色最好。 梅顺琦则单纯喜欢红色的天生张扬,所以他俩也算理由不同但选择一致了。 至于背着琴包的女同学,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叫项竹吧? 前不久在补课班,他才把这位梅顺琦的绯闻对象和名字对上号。 第32章 第32章 顾繁山推门进去,店主正和朋友围坐在靠窗的茶几旁,把玩低价收来的进口贝斯。 朋友爱不释手,“好几万的东西,八九成新呢,六千大洋不到就收了,哥你今天血赚啊。” “那小姑娘屁都不懂,完全门外汉,只知道贵,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贵,看不懂工艺水平,也看不懂成色,连牌子名字和型号都说不利索。”老板春风得意,往茶宠上倒茶汤,抬头见门外有人进来,赶忙起身招呼,“哟,同学看点什么啊?” 顾繁山的视线久久落在梅顺琦那把贝斯上,旁边斜放在地上的正是红色琴包。 老板看出一丝不对劲味儿,“这把琴,同学,认识?” 顾繁山点点头,“这是我朋友的。” “你朋友把它卖给我了。”老板以为他说的朋友指的是上午来做二手交易的项竹。 顾繁山怔了怔,顺着他的话说,“嗯,我早上经过这里看到她进来了。请问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卖?我担心她遇到什么事儿了,却不好意思跟同学们开口。” “这倒没有细说,我也不好意思多问。不过,你这朋友家境挺不错吧,估计是遇到什么急事了,还瞒着家里,不然也会找我这儿来江湖救急了。”老板绕过男生去了柜台,打开抽屉。 顾繁山转身跟着他,“所以,真的六千不到就成交了?” 老板有些冠冕堂皇地为自己辩解,“你也别觉得我乘人之危,开门做生意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她要不卖我也逼不了她,对吧?” “那我能用六千块赎回来么?” “您慢走不送!” “……” 老板从抽屉掏出一款戴着粉色手机壳的最新款iphone,“这是你同学的手机,落在我这儿了,你来得正好,把手机带给她。” 这家伙,你说他是爱占便宜的奸商吧,他还葆有一丝单纯,至少挺轻信陌生人的,几千块的失物说给就给。 顾繁山本来想着还是等项竹自己回来取吧,可意外被老板触亮的手机屏幕猛地吸引了他的注意——项竹的屏保是梅顺琦的照片。 他坐在电脑前,头戴式耳机挂在耳边,有一丢丢那个年份特有的非主流风格,挺装的,全靠脸撑着。 顾繁山犹豫了下,接过手机端详,虽然屏幕上锁了,但梅顺琦发来的q.q消息详情还是出现在了通知栏里。 「幽幽吃了吗?」 「让我猜猜今天吃什么?」 「老婆怎么不回信息?」 「我老婆呢?」 「我老婆不要我了。」后缀是卖萌装哭的表情包。 爆炸性的一瞬间,顾繁山无框的细边眼镜仿佛被眼前的文字内容震碎,愣在原地许久的他忽然间把所有的困惑都想通了。 项竹这波逆天操作颠覆常人认知,让顾繁山感觉头皮发麻。 “还是等她自己来拿吧,麻烦不要告诉她我来过。”顾繁山把手机还给老板。 老板以为那女生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缺钱,这少年时顾忌她的面子才临时改了主意,“行吧。”于是又把iphone塞回了抽屉。 - 梅雨时节,小城山椿的白墙黛瓦被湿气晕成了水墨画。 学校每天都被泡在雨汽里,透过铺满细密水滴的窗,视野外总是一片模糊朦胧的绿。 这两年的毕业季,流行一种叫同学录的东西,受欢迎的学生这几天写同学录写得手都麻了。深陷在甜蜜的负担里。 好人缘的顾繁山自然不例外,他刚一口气写完三张,还是压根不认识的同学递来的。 此刻少年正想放空,眼镜儿哥不凑巧地出现,趴在窗边叫他。 身旁还跟着同班同学干饭哥,顾繁山眼熟,以前也算梅顺琦的跟班。 顾繁山转头,看了一眼眼镜儿手里厚厚一本盗版龙珠主题的同学录,就知道他干嘛来了。 “繁哥,繁哥,”眼镜儿抽出三张空白的,“帮我分一下,你一张,剩下的给彧亮、林欣愉。” 陪着眼镜儿一块儿来的干饭哥犀利吐槽:“你跟人林欣愉认识吗就给?” 眼镜儿不与他计较,认为这波自己站在了大气层,“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不认识,写了同学录不就认识了?马上就要毕业了,我的目标是让全校漂亮女生都写一张,这样相当于拥有了她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我挨个加好友,一考完试就找她们聊天,这一来二去的,说不定就有人美眼瞎的看上我了呢?” 言毕还摊开掌心绕指握拳,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繁山伸手执起眼镜儿捧在怀里的同学录,淡然自若翻阅起来,“分那么多人,够写吗?” “应该够吧,不够再买一本。” 顾繁山一页页快速翻过,终于,在第二十九张的时候停了下来。 姓名:李兰幽 性别:很明显了 破壳日:5.20 星座:疑似金牛? 血型:问蚊子 tel:136xxxx xxxx q.q:44xxxxxx 爱好:看电影 特长:弹点东西 喜欢的食物:无肉不欢不辣不欢 喜欢的明星:比较善变,最近是eminem 心仪的学校:985就行,我不挑的 是否有暗恋对象:你猜 专属于我们的回忆:小学同学+高中同学,相处友善。 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女孩的字迹端秀工整,但说实话,写得有点儿敷衍,感觉跟眼镜儿不是很熟的样子。 眼镜儿注意到顾繁山突然的停顿,“有什么可看的,看那么久?” “没,就觉得这人的字写得挺好。”顾繁山不动声色地翻页,掩盖心迹。 上课铃声打响,顾繁山回到座位上,从抽屉底下掏出手机,打开了q.q,输入了令自己过目不忘的那一串数字,慎重地按下了申请好友的请求。 顾繁山不知道的是,李兰幽的手机此刻正躺在她班主任的抽屉里。 “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带手机来,你这也不是第一次被我看见了。高考完再来找我拿吧。”王晓亮苦口婆心。 李兰幽对学习自主性比较高,他是放心的,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把她手机没收,顶多批评教育两句。 可现在情况特殊,高考在即,分心不得。 早读的时候,王晓亮发现李兰幽埋头开小差,他神出鬼没般凑近,瞥见她手机的内容后大为失色。 经一番了解才知道,女孩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混混们发来的充斥污言秽语的骚扰短信。 作为带班老师,他有责任有义务为她的高考保驾护航,而他能想到的上策就是代为保管,隔绝干扰,眼不见为净。 - 五月中下旬,三模考试开始。 学校一般按之前的成绩定考场、排座位,赖欣苒刚好被分到李兰幽班里。 一连三天,连轴考试,赖欣苒考完后,并没有预期中的如释重负。 她闷闷地走出考场,一抬眼就看见了顾繁山,灰暗的眼睛顿时生出光彩,“顾繁山,你怎么在这儿?你提前交卷了?” 过道窄挤,人头攒动,还堆满了一沓又沓厚厚旧旧的课本,男生正在垂眸翻看这个班的课外读物。 这些课外书原本放在教室后排的图书角,因为教室被征用为考场的缘故,也被当作闲杂物品挪了出来。 “哦,我刚好路过,你呢,考得怎么样?”男生手里看的正是2006年湖南文艺出版的《基础乐理》。 赖欣苒有些会错意,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出来,低眉抿嘴笑了笑,“对了,还不知道你以后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李兰幽刚好从附近的考场回到本班走廊,她倒是头一次见赖欣苒这般巧笑倩兮的模样。 再看看赖欣苒面对着男生,清隽阳光,高大温和,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难怪了,原来是顾繁山。 李兰幽尽量不打扰二人,像空气一样从赖欣苒背后绕行。 顾繁山的余光悄无声息地黏上她,忽然噙笑:“985就行,我不挑的。” 女孩的背影果真一怔。 李兰幽幅度很小地转头瞄向男生,才发现他的目光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越过了眼前对话的人,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落水的小兽,坠入了他一早就等着她跳的潭眼。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李兰幽猛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进的水甩出去。 - 发给「诺桑觉寺」的加友请求,又一次石沉大海。 连手机号送去的短信她也不再搭理。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身边不少有手机的同学也主动拔下了流量卡,说不定她也这样呢?顾繁山如是想着,再忍忍吧,等大家都了却第一桩人生大事了,再联系她。 不过,虽然可以忍着先不去打扰她,但有个信息他必须尽快弄到手。 顾繁山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做出偷偷潜入教师办公室翻东西的不光彩行为。 他本来抱着类似寻找机密文件的紧张心情,推开办公室门那一刻,发现午饭时段竟然还有二三教师守在工位寸步不移,便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换一个光明磊落的策略吧。 “王老师,我能看看你们班的考生报考意向征集吗?”男生像一株干净挺括的白杨,镇定、泰然而礼貌。 李兰幽的班主任闻言抬起头,狐疑地盯了顾繁山很久,“顾繁山,你不看你们班,关心我们班干嘛?” “我们班的,我看了。但老师,你们班我也想看。” “为什么啊?” 第33章 第33章 “我喜欢你们班的女生,想知道她想考哪儿。” 这话不得了,正在喝夏桑菊的王晓亮差点把茶水喷出来,附近桌的老师也从工位上抬起头。 男生倒是坦荡,衬得在座教工像大惊小怪的新兵蛋子。 顾繁山预判到王晓亮会说什么似的,态度端正,抢先道:“放心吧,王老师,高考前我不会打扰她的。” “看上了我们班的谁啊?”王晓亮平复了下心情,手已经伸向了抽屉,把意向表拿了出来。 “这个不能讲。” “你都说到这地步了,名字还对我保密?” “我怕你藏不住事儿,打扰到她。” “呵呵?你可真是把我给气笑了。”说罢,将意向表扔给了男生,“赶紧看,看完还给我。” “谢谢老师。”男生微微笑,很快锁定关于李兰幽的内容,心满意足地离开。 高考意向征集表并非正式的志愿填报,主要作用是方便老师了解学生对院校的选择倾向,再给些辅助性建议。 李兰幽只填写了第一志愿的意向大学,其余都空着,怎么说呢,有股孤注一掷的胆气。 顾繁山心情怡悦,有种忽然被命运眷顾的感觉,庆幸自己心仪的大学和她填写的学校挨得很近很近。 对未来的一丝期许,足够支撑他熬过高考,熬过燠焖的黄梅雨季。 只是男生不曾料到,后续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把控,他们的命运轨迹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在另一个城市交织,李兰幽高考后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山椿,也没有出现在她最初填写的那所大学。 - 高考前几天,顾繁山、彧亮与往常一样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早餐。 却见项竹经过此处,被一中年妇女拉扯着不准她走,二人随即爆发争执。 项竹因情绪激愤而红脸,“我以后考哪儿关你什么事儿?学费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就别假惺惺了!” “你有钱交学费?有能力挣生活费?你能从哪儿弄来钱?还有你这一身行头,我刚看见你就想问了,到底哪里弄来的?!别是从什么不正当的路子搞来的。”女人拽起她的手,夺过她的手机,还扬了扬她手上不菲的腕链。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你给不了我的关怀,别人给,现在你却来质疑对我好的人?” “什么意思?你早恋了?跟谁?他多大了?” “你放一百个心吧,我还不至于找个又老又丑的出卖身体!从我小时候,你们就带着弟弟在身边生活,留我一个人跟着奶奶在山椿当留守儿童。现在做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是因为知道我再过两年就能工作挣钱了吗?” “啪”的一巴掌落在项竹脸上,妇人痛心疾首道:“哪有你这么跟妈说话的,你还当我是你妈吗?你从小大,我跟你爸哪儿亏欠过你?物质上你想要什么给什么,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竭尽所能满足你。你今天说出这话来,对得起我跟你爸这些年的辛苦吗?我们没学历,没背景,干的都是苦力活,把你弟弟带身边也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大城市医疗条件更好,你明明知道,还要说这种戳我们心窝子的话!” 其实妈妈说的也没错……项竹愧疚地垂头,泪水包不住地往下流,她抽噎着,不停地吸溜鼻涕,无意间朝面馆的玻璃看去,愕然发现顾繁山跟彧亮正目睹她的窘况,一时间死的心都有了,反应过来后立马拽着她妈离开。 彧亮不认识项竹,自然不知道背后还有梅顺琦什么事儿,刚才那对母女的吵闹不影响他继续吃早餐。 顾繁山却感到困惑,怎么听项竹刚才的话,她现在和梅顺琦还挺稳定的? 早在发现项竹冒充李兰幽跟梅顺琦谈恋爱那天,顾繁山就给梅顺琦打了一通越洋电话,把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虽然从感情的角度讲,梅顺琦算是自己的情敌,看着情敌沉浸冒牌货的温柔乡他该偷着乐才是。 然,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不准许他做斗筲小人,他跟梅顺琦是认识十年的玩伴,他不希望朋友受骗,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还有很隐蔽的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难以容忍别的女生披着李兰幽的皮招摇撞骗。 那天梅顺琦受到的心理冲击很大,先是不肯接受现实,以为顾繁山在诓他,后来冷静下来了,再回想之前的种种不对劲儿,忽然间都说得通了。 他这才才承认自己早就觉察端倪,只不过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正视、不愿意醒来罢了。 项竹从不接他的语音电话,回避一切关于音乐上的专业问题,每当他回味之前相处的夜晚,她更是会莫名其妙地生气。 梅顺琦挂断电话后,哑巴了一整天,灵魂陷入死机状态。 他掏出手机,点开跟项竹的聊天页面,最后一句话她还在叫他老公宝贝,满屏甜蜜的对谈,现在读起来宛若一场对视觉的强.暴。 男生突然顿悟,为什么这人之前总是以李兰幽的口吻提起“项竹”,把项竹这号人物夸得天花乱坠,把她们的关系包装成值得信赖的超级铁瓷。 比如,他转账时发现卡号户名不是李兰幽,而是项竹,她就会解释自己没有银行卡,只能借好姐妹的,让他放心打款; 再比如,当她上门去他外公外婆家取琴时,她就会说自己没空,让好姐妹项竹代劳,请他把具体住址再发给她一次,当初去他家天色晚她记不清…… 这人撒谎行骗时,表现是那么的自然,反应是那么的灵活,简直天生为演员这一行而生。 梅顺琦的心很乱,支撑自己在异国坚持下去的信念忽然崩塌,相爱的誓言也再不成立,之前投入的真心从一开始就倾注进了山寨的载体,被戏耍的羞愤充斥全身,他像被人强行按头灌潲水一样心里膈应。 但最令他纠结痛苦的是,他的反应并不只有愤怒,他在愤怒中发现了一个不愿承认的真相,他对这个冒充李兰幽的骗子产生了真切存在的依赖。 梅顺琦刚到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父亲才去世,母亲不主事儿,英文交流水平也有限,连去超市买瓶水都会磕磕巴巴,如果不是每天有“李兰幽”陪伴着他,给他鼓励,给他信心,给他心底注入一股又一股暖流和对未来的期许,他都不知道日子会有多难熬。 梅顺琦好几天都失魂落魄、不在状态,作为学校为数不多的东亚面孔,老师对他很上心,将他带去了心理咨询室。 本来梅顺琦很排斥,但那位年近半百、看起来很有生活阅历的老师告诉他:叫出恶魔的名字,恶魔就会被消解。 当心绪混沌到无法言说,未知便会带来恐惧,而当你揪出它们,拆解它们,审视它们,定义它们,它们便丧失了折磨你的能力。 梅顺琦的感受因此从模糊到清晰,对事态的掌控从被动变主动。 他不再否认他对项竹形成的依赖,认清了自己的矛盾,他知道这份依赖本身依托于李兰幽的形象,建立在他对李兰幽的好感之上,而项竹做的只是利用李兰幽的身份,根据他的情感需求不断地迎合他,换取某些诡异的变态的心理满足。 而他之前产生的那丁点儿不舍,并不是不舍得项竹本人,而是不舍得自己投入的沉没成本,他不在乎物质付出,但错付的真心、时间和精力,谁来补偿? - 项竹魂不守舍一个多星期,给梅顺琦发去消息无数,期间一个回复都没有,她担心他出什么事儿了,又或在美国有暧昧对象了开始冷落她,总之,她连吃饭都有些食不下咽了,三模考试也受到影响,发挥得很差劲。 所幸,考完试不久,梅顺琦终于回信息了。 疏影横斜:「老公,你怎么突然消失了那么多天?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买机票来看你了。」 msq:「你搞得定签证?」 疏影横斜:「?」「什么意思?」 项竹心思敏感,听梅顺琦这么说瞬间破防,心情更是委屈的要死,这是嫌她没钱吗?她知道以自己的身家签证根本办不下来。 msq:「不好意思啊,我前些天手机进水了,今天才修好。让你担心了。」 疏影横斜:「哦。」 项竹故作冷淡地回复,她入戏太深,沉沦在被宠爱的角色里,一言不合就习惯性地生气、习惯性地等他来哄。 梅顺琦像是没觉察到她的情绪似的,问她:「高考志愿定了吗?」 疏影横斜:「要你管。」 msq:「生气了?」 疏影横斜:「哼哼。」 msq:「好啦,别生气,你有没有想过来美国念书?」 疏影横斜:「学费很贵的……」 msq:「你觉得我会让你操心这个?」 项竹蠢蠢欲动,出国留学,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这是以她家的阶层和收入无法触及的奢梦。 她当然想去,但是残酷的现实忽然给了她一巴掌强制让她清醒:现在见面就意味见光死,她才不要这份感情因此断裂! 所以,她此刻能做的就是这几年尽量拖着不见面,慢慢地给梅顺琦做递进式铺垫,慢慢地给他心理缓冲,等情感愈发深厚,确定了他爱自己爱到无法自拔、再也无法离开她的那天,让他自己意识到他爱的灵魂始终是陪伴他数年的项竹,而不是实际上才相处了几天的李兰幽。 梅顺琦越体贴大方,项竹就越嫉恨李兰幽,凭什么她总能得到优质耀眼的男生的青睐? 项竹咬牙想,她初中时能搞定邝钰,那么这次也一定能搞定梅顺琦。 当初邝钰找她搭话,本意是想要李兰幽的联系方式,她偏偏就是不给,每天钓着他,美其名曰对他的考验,她作为李兰幽的好闺蜜,有义务替李兰幽把关,邝钰变着法讨好她,结果一来二去的,跟她擦出了早恋的苗头、爱情的火花…… 第34章 第34章 疏影横斜:「还是算了吧,我知道你是喜欢我才愿意这么付出,我同样也很喜欢你,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理所当然地依附你、花你的钱。」 msq:「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日本吗?有没有想过去日本留学?我并不是想绑你在身边,只是希望你未来四年不留遗憾,既然有的选,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去樱花漫天飞舞的霓虹国念书,既能满足留学的虚荣心,还暂时不用跟他见面,好像是挺不错的。 她确实很迷恋日本,之前就跟梅顺琦提过很多次了。 项竹沉寂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可是我不会日语哎~」 msq:「可以先申请日本的语言学校。」 疏影横斜:「很贵吧?」配了个不好意思搓手手的颜文字。 msq:「比来美国便宜。」「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疏影横斜:「那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商量个屁啊,如果真要去日本,她肯定会先设法瞒着家人,反正又不花他们的钱,为什么还要面对他们审犯人一样的盘问和徒有关心却没法给她提供真金白银的唠叨呢? msq:「你三模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疏影横斜:「干嘛问这个?」 她不好意思直说,她的成绩在椿中最好的时候也就中游水平,能上个非211的一本都算超常发挥了。 msq:「关心你啊,你难道不想提前估算一下在国内的话能考到哪儿?」 「日本那边高校的录取不像国内只看高考分数,如果你别的方面表现好,大概率能申请到更好的大学。」 项竹按三模的实际情况默默给自己估了个分,她在国内顶多上个很籍籍无名的二本。 疏影横斜:「那我可以做两手准备吗?一边高考,一边筹划留学的事情?」 msq:「这么不坚决?」「傻瓜,你就算不参加高考,也不会没书念的。」 项竹心口淌着蜜,如同躺在他温热可靠的怀里,她在熄灯的宿舍里傻笑,「因为有你在是吗?你会永远护着我,对吧?」 msq给她发了企鹅摸头的表情,「时间很紧,两手抓就怕你精力不够,到头来两个都发挥不好。」 疏影横斜:「哼,小看我?走着瞧~」 于是乎,临近高考前,项竹的通讯录里多了个梅顺琦为她安排的留学中介,那个中介对她的事情很上心,丝毫不敢怠慢,又是为她报语言班,又是让她准备和提供各种资料。 项竹也是开始走流程了才心底发慌,如果中介帮忙报班、办护照什么的,再跟梅顺琦聊天说漏了嘴,发现信息对不上,那她的身份不就穿帮了吗? 项竹只好找借口拒绝梅顺琦安排的中介,美其名曰她想独立自主一些,打算自己操办一切。 虽然这也意味着她会花费更多的心力,甚至因为资料不齐全而多跑一趟政务中心什么的,但没关系,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曲折一点可以接受。 梅顺琦没再多劝,只说钱不够了跟他说。 项竹忽然被迷晕,就喜欢帅哥展示钞能力时霸道的样子。 疏影横斜:「我发现你都很久没有再叫我老婆和宝宝了。」委屈脸颜文字。 msq:「你想听?」 疏影横斜:「谁稀罕啊。呼呼。」 msq:「等你拿个好成绩吧。」 疏影横斜:「哼,那就等着瞧。」 梅顺琦违心地安抚着对面的情绪,忽然收到顾繁山发来的消息。 northanger:「你没跟她摊牌?」 msq:「不是时候。」 northanger:「怕影响她高考?还是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msq:「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northanger:「不好说。」 msq:「滚、、、」 面对知悉一切的好友,梅顺琦感到一丝尴尬和无地自容。 之前秀恩爱秀得有多欢,现在报应来得就有多不爽。 早在他还没理清头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心真正的李兰幽会怎么看自己了。 听顾繁山的意思是,椿中早有他和项竹的粉色流言,李兰幽会不会也误会了?她会怎么想他?关系升温之际忽地一声不吭消失不见,只怕对他已经筑起深厚成见。 msq:「你能帮我弄到李兰幽的q.q吗?」 顾繁山犹豫了下,还是把女生的账号推给了他。 msq:「你已经加了?」 northanger:「上个月加过,一直没通过。」 梅顺琦松了一口气,「估计快高考了,没工夫上网。」 northanger:「我猜也是。」 - 有数据调查表明,近十年来,每逢高考前后几天,全国平均降雨概率为58%,南方地区更是高达66%。 连日来,暴雨席卷山椿,整个城市摇摇晃晃,狂风吹折校内的槐树老桩,向日葵地一片狼藉,所幸高考前一天,老天爷竟大发善心,恶劣的风雨没预兆地停了下来。 雨后没有彩虹,环卫工人出街清淤,警察忙着部署交通,椿中门口则围满了送考的家长,满目殷切。 李兰幽比较幸运,考场在本校,熟悉的环境令她感到心安。 她攥紧准考证,前往考室的路上,撞见了脸色惨白、眼圈黢黑的项竹。 项竹感应到目光,抬眼看是李兰幽,整个人像被强光照到的老鼠,眼神忐忑地乱窜,最后夺路而逃。 李兰幽感受到项竹的古怪,不像是单纯的考前紧张,由不得她多想,李兰幽便被附近的考生们推着向前行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考场和座位。 - 项竹最终的高考表现,一塌糊涂。 梅顺琦掐着点在她高考头天晚上入睡前给她发去消息,她点开前以为是考前鼓励和晚安蜜语,不曾想,双眼触碰到屏幕字句那一刻,字句化作淬毒的箭矢朝她射来,因恐慌而骤然缩成黑点的瞳孔像靶心一样被贯穿,连同颅内神经都被斩断—— 「冒充李兰幽,好玩吗?」 「我真的很好奇,如果不拆穿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项竹。」 叫出恶魔的名字,恶魔便无处遁形。 无处遁形者项竹,弹跳着甩掉手机,灵魂四散溃逃,缓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又重新聚合,颤抖着把手机捡起来。 整夜未眠,提心吊胆,项竹装死一样不敢回复信息,像热锅上备受煎熬的蚂蚁,慌张、煎熬,着急,四处扑腾。 梅顺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难道是忽然失联那一次就知情了? 那他忍到今天才说是想报复自己吗? 不,不可能,他最近还给自己安排日本留学的事情来着……如果早就知道她不是李兰幽,还会那么上心为她张罗? 她这个月又是回家偷户口本,又是请假去出入境管理局,又是联络语言班,又是准备申请大学的材料,甚至还研究了签证问题准备跟梅顺琦开口让他帮忙搞定存款证明的事情…… 还是说.......他是故意让自己四处奔走分散精力,不给她沉下心好好复习高考的机会? 梅顺琦得知真相后的隐忍,与她周旋时的耐心,不动声色地设伏,以及最后一脚把她踹进深渊的无情,令她齿寒,令她生畏,令她后怕,他给了她另一种生活的可能,给了她去发达国家留学的超高心理预期,她一步一步双脚悬空,偏离本可以把握的踏实人生,最后,又狠很把水晶球从高处扔下来,摔得粉碎。 事情败露,干脆拉黑梅顺琦算了,可项竹迟迟狠不下那个心。 还没有到非要老死不相往来这一步吧?她心存侥幸,这一年来的陪伴难道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吗?就因为她没法再披着李兰幽的外壳了,两个灵魂的相濡以沫就全都要化为乌有了? 一连几天后,项竹调整好心态,组织好语言,试图探探梅顺琦的口风,可惜所有消息发出去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前途未卜的恐惧、丢了长期饭票的焦虑混杂着失恋的心碎,桩桩件件令她忧心如焚,连学校组织的谢师宴都没心情去了。 但她后来还是去了,与其一个人待在家里六神无主,还不如出来转移下注意力。 这一去不得了,她居然意外听说李兰幽英语考试迟到的八卦,150分啊!说没就没! 项竹激动到手抖,不确信地又问了一次,“真的是李兰幽吗?” 邵红应话:“对,就是李兰幽,她家里不是欠了很多高利贷吗,高二的时候还被追债的人堵到了学校。我还以为她能奋发图强呢,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能迟到。” 另一个同学大悟:“哦!我想起来了,哈,那次混混来闹,是不是把地中海推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地中海是教导主任的外号。 “是啊......”几个同学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人的不幸有蜂蜜的味道,项竹忽然觉得自己高考失利也没那么痛苦了。 谢师宴才开席一会儿,项竹接到山椿外语语言班的电话,提醒她该去上课了。 项竹连日来愁容的被冲淡,心一下子飞上云端,梅顺琦之前为她报了名,她差点儿忘了。 第35章 第35章 不论如何,先把课上了再说,万一他回心转意呢?她总不愿就这么放弃去日本的机会。 国内好点儿的大学是上不了了,想办法抓紧梅顺琦这根救命稻草才是重中之重。 她打算今晚回去继续发送情信,掰指头细数过往的甜蜜回忆,卖可怜、倒打一耙装受伤,怎么都好,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也要挽回他。 岂料语言机构的下一句话又将她拉回地窖,原来那个帮梅顺琦做事儿的中介一开始只交了300的报名费而已,客服的这通电话重点是催她补齐学费,不然定金也退不了哦。 梅顺琦一开始就在耍她?还是黑心中介吞了梅顺琦给她交学费的钱? 项竹感觉自己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整张脸被覆上了湿漉漉的毛巾,有人不停地把水滴在上面,让她陷入窒息和濒死的境地。 她整个暑假都在给他发信息,不死心,不甘心,她总觉得他现在无视她是因为他还在生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爱,不然,他干嘛不直接辱骂她、删除她、拉黑她呢? 给她留好友位干嘛?还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可当专本录取批次全部结束的那天,她再给他发信息,却发现自己被删除拉黑一条龙了。 - 梅顺琦从顾繁山那里得知了李兰幽身上的遭遇,将她家的小区地址发给了他。 「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 「我担心她状态不好。」 「我只知道是大概范围,不知道具体几幢几楼。」 其实不必梅顺琦开这个口请求,他也正有问梅顺琦要地址的打算。 椿中的谢师宴办得浩荡而盛大,学生们包下了连街的几个河鲜渔庄,几乎整个年级都凑到了一块儿,不少班级吃完饭后还有第二场活动,比如去唱k什么的。 顾繁山借着给不同老师敬茶的理由,慢慢摸到李兰幽她们班,可惜无论他把人群翻找多少遍,都不见她的踪影。 赖欣苒正在跟冯瑶彬扯闲话,聊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顾繁山。 冯瑶彬:“那今天李兰幽没来吗?” 赖欣苒:“受打击太重了吧,高考失利,爸爸这几天也去世了。” 冯瑶彬:“她爸爸也去世了?!” 架不住冯瑶彬的追问,赖欣苒将这几天从家人那里听说的细节悉数转述出来…… 冯瑶彬:“天啊,好可怜......赖欣苒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没有,干嘛?你该不会想加她吧?” “我......我就问问。”基于对赖欣苒反驳型人格的了解,再加上感觉她对李兰幽没什么好感,冯瑶彬也没有了分享心里想法的欲望。 代入一下这样的场景,你兴高采烈地向朋友分享自己粉上的某个明星,你朋友却撇嘴摇头开始挑你担的刺,是不是会感到很扫兴? 在冯瑶彬看来,李兰幽是宛在水中央、无风自香的莲,她从前隔岸远观,没有勇气上前搭话。 可如今她意识到,大家都要离开椿中了,再没有机会每天刷新在同一个地点。 面对拥有吸引她特质的女生,她并不奢望成为朋友,但知道对方的社交账号也好啊,平时看看女孩更新的生活状态,知道女孩最近过得怎么样,便足够了。 - 饭后,毕业班的学生们转场去了最近的ktv。 林欣愉跟班里女同学一块儿坐车出发,女孩们磨磨蹭蹭的,在洗手间生疏地为自己补妆许久,到达包厢时,班里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顾繁山呢?”林欣愉四处张望,最后来到彧亮身边,附耳问道。 包厢内声音太嘈杂,各种交头接耳地聊天、超高分贝的歌声和配乐。 “他不来了,说有事儿。” 林欣愉眼里掩不住的失望,“本来还想跟他一块儿回去呢。” “我送你不好么。”彧亮喝了点酒,吐气时微微有灼热的麦香打在林欣愉颈间。 从男生裹着冷雾的喑哑语气里听到不满,她一时愣住,分不清是肌肤在痒,还是心里被羽毛轻挠了。 当天晚上,彧亮跟她表白了。 他们月下生涩地接吻。 一吻定情。 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 这厢,顾繁山从梅顺琦那儿拿到地址后,穿过那片文物保护区,抵达了李兰幽居住的小区。 夜里九点半左右,小区已经陷入半昏沉状态,景观灯寥寥几盏,瓦数极低,开了跟没开一样,路上也没什么居民走动,只有杂货铺还开着门,店内老旧的电视机散出荧光。 顾繁山试图跟年老的店主打听,可惜老人家耳背口哑,一问三不知。 msq:「怎么样了?」 northanger:「没什么收获,明天再来看看吧。」 - 第二日,顾繁山起了个大早。 顾母惊讶地看着他:“你起那么早干嘛啊?刚不会忘了你已经结束高中生涯了吧?我只做了自己的早餐,没你的份啊。给你煎个鸡蛋?还是搞个焦糖吐司泡牛奶?” “我出去吃早饭,妈你别弄了。”顾繁山说罢,去浴室刷牙洗脸。 顾母端着喝一半的牛奶跟上,“你今天出门干嘛啊?约了同学?” “不算吧,就是想见个人。” “谁啊?喜欢的女生?” 顾繁山挤着牙膏,也没否认,顾母露出过来人的笑,把自己钱包里的现金全都揣进男生兜里,“大方点儿,使劲儿花,不够再问我要,我在大后方驰援你。” 男生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不会客气,但现在他连找到那个女孩都难。 顾繁山又一次徘徊在小区,逢路人便打听,无功而返后,把目光放回了学校,他记得学校是收集过学生的家庭住址的。 可惜,李兰幽提交的地址是已经法拍的那套房,如今住户早已换人,顾繁山白跑一趟。 他闷闷地回家,在庭院门口撞见了刚跟林欣愉分开的彧亮。 “这两天来你都不在家,怎么比高考前还忙?”彧亮问,“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顾繁山这才想起几人约定去欧洲游学的事情。 这是高考前就定好的,签证、机酒、联系向导以及线路规划,家长们早就替孩子们打点妥当。 “还有两天才出发呢,来得及。”顾繁山拍拍彧亮胳膊,绕过他推开院门。 临去欧洲的前一天,顾繁山骑着公路车穿梭在浓荫蔽日的小区,可算碰见了认识李兰幽一家的街坊邻居。 那大妈道:“李兰幽?你说的是孙贵珍她外孙女吧?好像一家人都回乡下去了。” “您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吗?” “只知道是耐冬镇的,具体什么村什么社就不清楚了咯。” “那她家在小区几幢?” “七幢二单元吧,最高那一层,具体哪个门牌我忘了。你往前面拐个弯就行。” “好的,谢谢你。”少年向指路的好心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朝七幢的方向奔去。 顾繁山矫健地爬到六楼,捋顺紧张的心情和呼吸,按顺序先向601室敲了敲门。 “嘎吱——”一声,铁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栗发女生。 像受到视觉冲击般,栗发女生没料到访客是个眉目如墨、清晰朗润的白衣少年,心跳都漏了半拍,才缓缓道,“你找谁?” “您好,我找李兰幽,请问她住这儿吗?” 栗发女刚扬起的嘴巴忽地下垂,“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我联系不上她,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她搬走了。” “搬走了?”顾繁山难以置信。 “对啊。” 少年眉间有失落闪过,“您知道她搬到哪儿了吗?” “应该是跟着她妈南下打工去了吧。听说高考没考好,家里供不起,又欠一屁股债,山椿是容不下她了,不打工难道复读啊?” 顾繁山想到什么,“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对面踌躇了一下,答:“我是她舅妈。” 顾繁山掏出斜挎包里的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您跟她取得联系,麻烦您转交她。” 少年有些失惶地离开,栗发女关上门,将纸张揉成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这时,午睡才起外婆从卧房出来,“霞霞,刚有人来吗?谁啊?” “哦,送桶装水的,送错了楼。”袁霞横躺在了沙发上。 “你妈让你来劝劝兰幽,你怎么来当大爷啊?正事儿不干。”外婆叹气着责备。 袁霞透露李兰幽高考路线的事儿,被她妈黄明红知道了,当天就挨了黄明红一顿毒打。 但怕伤害姐妹亲戚间的感情,黄明红包庇了袁霞的罪过,只让她到李兰幽身边悉心陪伴以将功折罪。 袁霞倒是不缺自知之明,“外婆,你的宝贝小外孙女闷在屋里比见到我更舒服,你信不信我跟她待在一间屋里反而添堵。” “哎,随便你吧。你小姨跟兰郴回乡下安葬你姨父的骨灰了,过不久就要带兰幽离开山椿了,你到时候再忙也一定要去送送她们,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你不说我妈也会逼我去的,放心吧。” 门外人语依稀,听不太清。 李兰幽蜷缩在幽闭的小阁楼,慢慢睁开核桃一样红肿的眼睛。 这些天她没日没夜以泪洗面,不知外面晨昏几时。 她拉开窗帘,阳光像玻璃碴一样刺激视网膜。 李兰幽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迎视屋内的光线。 她想做个验证,于是,光着脚丫爬出阁楼的小窗,站在了被烈阳炙烤的栏杆旁。 往下看,小区内高树葱茏,生机无限。 稍远些,小区外墙空旷的长街上,有白t少年骑车而过,衣角鼓鼓地被风吹起,像一幅流动在盛夏里的画。 万物可爱,世界明朗。 李兰幽试探性地把脚探出围栏外,又缩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敢跳下去,也不想跳下去,抹干了眼泪,转身回了屋。 长街上的白t少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蓦然刹车,回头仰望,可惜,视野处,空空如也。 第36章 第36章 李兰幽把脚从围栏外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这是十一年后,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 多亏铁栏杆被加固加密了,不然以现在李兰幽贪生怕死的程度,未必敢做这个动作回味多年前的自己。 那会儿她得出结论: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于是强制自己收拾沉痛与挫败的心情,划着人生的桨往前渡。 小区外墙是比昔年黄了一度的老街,长街旁是护镇的濠沟,濠沟内是从前的文物保护区,现在已经被开发成了旅游项目,街巷连绵,古建成群,运河穿镇而过,多座拱桥有序架在其涧,连接南北的商铺与民居。 秋风悲寂,哗哗作响,孤雁南飞,只影为谁?李兰幽只在高处待了一会儿,鼻子就被冻得通红。 黄杰探个脑袋,站在阁楼顺着天窗外窥了一眼,只见李兰幽裹着羊毛披肩,发丝轻扬滑过面颊,侧影纤合有度,表情无悲无喜,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发着呆,无端让他想到气质神秘沉郁、轻熟都市女这些个形容词。 他总觉得她指尖该叼着一根女士香烟才是。 然而并没有。 李兰幽没预兆地转头,看到了他。 黄杰像被抓包的孩子一样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幽姐,天冷了,风大,快进来吧。” “好啊。”李兰幽依言下楼。 “我妈她们刚包了茴香肉馅的馄饨,菜今天早上回老家现摘的,猪肉也是村里现宰的,味道可鲜了。你得好好尝尝。” “行,”李兰幽跟他出了覆满灰尘的阁楼,闲唠道,“你现在都做些什么?” “哦,毕业之后在药房给人抓药,抓到现在。”他故意抱怨:“我的手都被中药腌入味了。” 李兰幽掩不住笑,“黄瑞呢?” “他啊,还是那个鬼样子,天天不着调,最近在汽修店修车。姐呢?听说你最近在帮马臻开拓新业务,起色很不错?” 李兰幽再次“噗”地笑出声,“马臻跟你说的?”做代购就代购,还对外说得那么高大上。 “是啊,前几天在社区排队做核酸检测的时候碰上了。”黄杰把阁楼门关上,“你以后还回上海吗?” “看情况吧。” “就留在山椿呗,毕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 “嗯,有道理。” “大城市虽然生活精彩,但小城也有小城的好。” “这倒也是。” 黄明翠跟胡桦在热气腾腾的厨房忙碌。 “馄饨要出锅了,赶紧洗手吧。”胡桦揭锅搅动,对客厅内的年轻一辈们吆喝,然后又扭头跟黄明翠出主意:“对了,我们过年那阵子要去给娘家嫂子的爸爸拜寿,就大年二十八那天。你到时候带着兰幽来啊,让你家兰幽在山椿的亲朋好友间多走动走动,难得春节,不少年轻人回来,说不定就有适龄青年呢?” “虽然算间接的姻亲,但跟我们的关系辈儿隔得太远了,之前也不敢多跟人家往来,就怕被误会存心高攀。” “你当时生兰幽差点儿难产,多亏了老头儿帮忙安排医院和主治,就凭这份恩情,也得去拜见拜见吧。说句不好听的,都七老八十了,老头子还能活几年?还有,兰郴他爸坐牢的时候,要不是老头子疏通关照,情况只会更糟。” “哎,你说得对。”黄明翠把话听进了心里,“我回去就跟兰幽说,她最该去了。不为别的,就冲老爷子二十多年前的恩德。” - 饭后,李兰幽独自一人沿街溜达。 从前的琴行已经搬走,连同后面那一排旅舍也全部拆除了。 她闲来无事,试着在美团上寻找商家,输入了“伯牙的弦”四个字,结果还真有一家名字一模一样的琴行,距离不远,就四公里开外。 李兰幽继续翻,点开了师资团队那一栏,看见熟悉的名字和照片,“苍蓝老师”……和他过度精修的形象照,确定了此“伯牙的弦”即当初的“伯牙的弦”。 李兰幽在半道上买了一捧鲜花和果盒,打着车就过去了。 见到数十年未见的故人,李兰幽很感慨,曾经小城里少见的音乐潮人艺术青年,如今看起来……除了用“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来形容,好像在对方身上找不到别的突出的风格了,灰扑扑的夹克,六成新的皮鞋,还有耳鬓渐老的华发以及为一家老小操碎心的劳碌神态。这样的人头社会上一抓一大把。 苍蓝原本都已经认不出李兰幽了,要不是她先礼貌地自报家门,他大脑估计还在茫然地检索。 把眼前漂亮温和的气质女郎跟记忆中聪明有天分的爱徒对上号后,他惊喜交加,连连说了好几句“我的天呐”,引得机构内的学生和工作人员频频侧目。 “有十年没见了吧,李兰幽?” “准确说应该是十一年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苍蓝嘴上客套,手已经去接花束和水果了。 “你就当是尊师礼吧,这是我应该带的。”李兰幽也笑。 “你平时过年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啊?今天才来。” “实不相瞒,我也十一年没回来了。这不,才回来就过来拜访你了。” 苍蓝诧异地看她一眼,隐约有些明白这是为什么。 李俭的事儿他多少听说了一些,想必妻女在山椿也不好待,还不如不回来。 旧事不提,人艰不拆,苍蓝把话题揭了过去,“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硕士毕业以后就去了上海,工作嘛,教培行业,跟你算是半个同行,只是具体业务不一样。” “这些年没玩音乐?生疏了还是精进了?” “当然玩儿啊。我大学起就在兼职教琴赚生活费,自己接过活儿,也在机构干过。正式工作之后呢,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休息时间,慢慢地也认识了一帮玩乐器的朋友,偶尔做跑场乐队的替补,勉强能应付一下吧。” “那感情好啊,技艺没落下,为师也就欣慰了。对了,说到这个,你还记得王鹏吗?” 李兰幽简单回忆了一下,“有印象,他怎么了?” “那小子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在山椿经营着好几家铺面,又是做网红面包又是卖人气咖啡,在市区中心最繁华的地方还有家live house,每晚都有演出,你有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还有免费酒水招待你。” “好啊。”李兰幽面上应着,心里却做了否定的选项。 主动叙旧还是算了吧,都多少年没联系了,当初她跟王鹏相熟也是因为徐晶韵,后来徐晶韵出了国跟他断崖式分手,李兰幽也再没有见过王鹏了。 - 这厢,沿江的清吧一条街上,饶澈正坐在露台旁跟朋友小酌,瞧着闷闷地,情绪很一般。 王鹏在柜台内调酒,关心起他寻人的进展,“不是把店里店外的监控视频都发给你了吗?还没找到人?” “戴了鸭舌帽,没拍到脸,更没拍到她乘坐车子的车牌。” “我看视频里身材不差嘛,而且据我店里员工回忆,人家长得挺精致。要是丑点胖点儿就好了,也能让你死死心。偏偏真是个尤物,哈哈哈。” 王鹏的意思是,男人的痴情取决于女人的外貌,连他也不例外,饶澈笑了笑,没空反驳,“我还没说完呢。” “行,你接着说。” “托之前的同事调取了别的路段的监控,查到了车牌,是平台注册的网约车,订单信息也拿到了。”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 “她说她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 “……”王鹏只能换着角度安慰,“你这,也挺好的,至少人家诚实,没有因为你各方面条件不错就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 饶澈只是苦笑,又闷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 天知道当他拿到那个女生姓名和电话号码的时候有多激动,他缓了一夜,平复好紧张的心情,特意挑选了白天合适的时间去电,以避免工作时段打扰到她,结果那道心心念念的声音回应他时却并不如他预料中温柔、热情,相反,语气清冷,态度疏离,如果不是音色一模一样,以及她对得上捡手机那天的细节,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他能感受到她言谈间竖起的戒心和防备,这都能理解,如果是旁人轻易弄到他的隐私信息,他也会忧虑和不高兴的,然而饶澈还未来得及培养信任,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径直朝他泼下冰水,陡然叫他冷静下来。 ——“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更不必特意打电话来致谢。” ——“录那个晚霞视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太多,没去思考机主究竟会是未婚女生、已婚男性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如果让你误会了,是我的不对。” ——“抱歉,我已经结婚了,老公跟孩子就在身边听着呢。” ——“还有,我捡到手机上缴,不是因为我人好,是因为有监控。我本身并没什么值得人欣赏的品质。” 她肯定是觉察到了他如此大费周章背后的动机,饶澈忽然感到尴尬,只好改口,做了一些维持体面的解释,礼貌但僵硬挂了电话,“呵呵,您别多心,这部手机里的资料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仅仅只是想表达感谢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总之,多谢了。那么再见。” “嗯好,再见。” 第37章 第37章 女人本来在露台移栽新买的山茶花,被陌生来电打断,好容易应付完电话,远在上海的好友惠禤刚好发来facetime。 “我的幽,忙什么呢,那么久才接。” “刚在接电话呢,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打来的。” “谁啊?” “我不是有个相亲对象嘛,面都没见就把我给拒了的那个。” “哦,我记得,没福气那小子嘛,他咋了又联系你。” “我半个月前不是捡到一台手机嘛,居然是他的。” “what? 你是说过山椿很小,但不至于这么小吧?然后呢?” “我捡到手机那天,晚霞很漂亮,还是传说中的世纪晚霞,一时感性,没忍住给机主录了个视频记录美好时刻,然后把手机交到了派出所,以为这事儿就此翻篇。但他吧……估计是对我录视频的举动、拾金不昧的做法产生了一些好感吧,不知道从什么路子拿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表达感谢,说想请我吃饭什么的。” “这不是说明你们很有缘吗?怎么听都感觉是你新恋情的开端啊。” “恐怖死了好吗,还有缘,还爱情呢,公民隐私何在?” “也是哦,今天能调取你的电话号码,明天就能查到你的开房信息。是我恋爱脑发作了,私密马赛。” “最让我反感的还不是这个,是他压根没有认出我就是那个本来要跟他相亲的人。他一开口就叫我李小姐,说明是知道我名字的。我大姨只给我介绍了他一遍,我就记住了他叫什么,能在电话里认出他。可他呢,却对相亲对象名为李兰幽这个基本信息都没放心上。我可不想跟这么傲慢的人来往。” “你应该告诉他你就是那个让他连见面都嫌麻烦的相亲对象啊,多打脸,跟爽文一样。” 大概是她真的不在意他吧,所以连报复的趣味都没有。 李兰幽轻笑了下,吐槽完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对了,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哦,忘了说正事,这些年你不是在尝试写曲吗?你把之前发给eric的demo,再发一次给我呗。” “你要干嘛?”提到这事儿,李兰幽有些挫败。 eric是职业音乐制作人,李兰幽为数不多的唱片公司人脉,她当初满怀期待将自己制作的歌曲小样打包发过去,eric做了价值评估,给出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歌曲不符合市场需求,风格缺乏受众。 惠禤说:“我给别人听听。行业权威,不比eric差。” “随便你吧。我晚点发你。”她留存了创作记录做证据,还很有法律意识地登记了版权,也不怕歌曲被别人拿去怎么着。 - 正式做山姆代购之前,马臻没想过会那么忙那么累,前期还踩过不少坑,后来慢慢摸索出了盈利途径,觉得还是有赚头的,才勉强坚持下去。 尤其,他还有两个别人没有的天然优势:一是有本地粉丝基础,二是家里本来就开小超市和水果店,父母提供免费的仓储空间,还能给自家店铺引流,他这才成为山椿第一个吃这碗螃蟹的人。 最近这些日子,代购事业步入正轨,马臻还雇了几个帮工,负责采购、仓储和配送,至于开国功臣李兰幽同志,退居二线,指挥后方,非必要时候不出山。 那什么时候算必要时候呢?比如临近春节那段时间,订单量激增,她又回到了起早贪黑挨家挨户送货的日子。 好在线路已经熟悉,不用像之前一样,稍微到一个地势复杂点儿的小区就跟钻迷宫似的。 连刮了半个多月阴飕飕的风,这天山椿忽然放晴,整个小城被浸泡在暖光里,连护城堤上灰蒙蒙的芦苇都被照成了一蓬蓬发光的白雪。 送货的面包车驶过芦苇长堤,向玫瑰湾那边的别墅区驶去。 李兰幽坐在副驾上,盯着送货单看,摸了摸自己不堪重负的老腰,“这个小区有三户要送,17栋那单东西还挺多,我估计得下车帮你搬一下。” 马臻没应她,他正开着车、哼着歌,车里播放着抖音神曲,声量太大,估计没听清李兰幽说什么。 李兰幽把车载音箱调小,“再好听的歌也经不住你这样无限循环啊,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马臻嬉皮笑脸,“那你放点儿不常听的。” 李兰幽凑到中控台,翻看他的歌单,在被抖音腌入味儿的歌单里,忽然眼前一亮,“你居然收藏了《beautiful》。” “什么beautiful?” “eminem的《beautiful》啊,这首歌拿了皇后乐队的《reaching out》采样,融入eminem自身的风格,挺好听的。” “哦哦,eminem啊,我知道,国外的凤凰传奇嘛。” 李兰幽猝不及防地笑了,“哈?还有这说法?”顺便把马臻自印logo的员工帽戴上 。 “我也是看网上的人说的,其实压根不了解他。”谈话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他将车停下,等着保安跟业主电话沟通后放行,“怎么?你很喜欢这首歌?” “以前驻场的时候演奏过,第一次在台上弹唱solo。当时还蛮紧张的。” “得亏之前跟千姿去迪士尼玩儿的时候,顺便看了你的演出现场,知道你的台风,不然看你平时的样子,根本没法想象你在台上那么slay。”千姿是他当时女朋友的名字。 “我平时是什么样子?” 马臻组织了下措辞,“唔.......良家妇女?” “意思是在台上就很放荡不羁咯?” 保安跟业主打完电话,把机动栏杆摇起来,车子顺利开进小区。 马臻一心二用,一边儿找客户的家,一边儿应答,“嘿嘿,那倒也不是。就是感觉姐你化妆登台之后有点儿……高攀不起?不仅外貌变了,气质、气场也变了,跟你私下完全是两个人格。” “哦,台下就高攀得起了?” “求放过、求放过,说多错多,你这样我真的直接幻视我前女友了,突然都不敢呼吸了。” 其实他刚才是想说,往常跟李兰幽打照面,她总素着一张脸,性格瞧着沉郁安恬,像朵山荷叶,本来色泽就很浅了,沾到雨就更淡了。 可站在台上的她,哪怕抱着贝斯像个配角隐在角落,也让人很难忽视。 明明c位站着的是主唱,但观众的眼睛却总会越过拿着话筒的人,一次次看向她。 对此,李兰幽后来谦虚地解释:也可能是因为全场他只认识她,所以视觉重心很自然地倾向了熟人。 玫瑰湾环境好,容积率低,平时清幽人静,多亏了年关,物业已经张灯结彩,为新春营造氛围,比李兰幽之前来送货的时候热闹喜庆很多。 一幢幢现代风格别墅映入眼帘,马臻想了想,继续闲扯,“你知道千姿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愿闻其详。” “她说你的另一个人格看起来像是那种经常谈恋爱还很无缝衔接的。” “她说我海后?渣女?” “没有没有,她原话是感觉你每段爱恨情仇都会充满浓烈的色彩。玩音乐的嘛,爱情是生命的源泉、创作的灵感,大概这个意思吧。” “哦,懂了,没有爱情就会枯竭的乐队女,有点儿刻板印象了哈。”她自嘲道,“毕竟我的第一人格是挣扎在小康线上的牛马,生存的第一刚需是面包和牛奶。” 绝不是爱情。 「白天的她,是禁欲的、平凡的office lady,可一到夜晚,她的“副人格”就出来营业了,画着轻薄的烟熏妆,淡淡的朋克范儿,冷艳感很强,偶尔有点儿丧,偶尔又很明媚高昂,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但又忍不住窥探她神秘的私生活。」 马臻没敢说,千姿回山椿后写过一篇她跟李兰幽的嬷文,被他无意间偷看到了,后续的内容赤·裸黏腻,他不忍直视第二遍。 标题是《我的东方艾薇儿》。 “卧槽,帕梅,好车啊。”车子行驶到一栋叠墅门口,马臻还未熄火,就先被停在门口的几辆豪车吸引了。 豪宅院门紧闭,但透过低矮的镂空的围墙,大约能看见一群干净时髦的年轻男女在院中烧烤。 “叮咚——”李兰幽下车按门铃,扭头又去了后车厢帮忙卸货。 “顾繁山,有人敲门——”门内传来一道女声,声音由远及近,“谁啊?来啦。” “应该是山姆的代购到了,麻烦你帮忙开下门吧。”院中飘来男人好听的嗓音,他正埋头研究着烧烤炉的使用方法。 “好哦。”女生又对院里晒太阳的男生道,“老......顺琦,来帮个忙。” 梅顺琦懒洋洋地,干脆把墨镜戴上,一副不为所动地样子,“你让彧晨来,我现在是他债主,他随你差遣。” 这时,庭院中第三位男士笑音响起,“还是我来吧。” “天呐,到底谁才是我男朋友啊?”那女生朝着梅顺琦娇嗔一声,“眼里没活的家伙,跟人家彧亮学学吧。” 这面包车的后门是对拉式的,车门刚好遮住了李兰幽的身影。 都过去十年了,猝不及防听到一连串熟悉的名字,她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是垂头压低帽檐。 是因为沉睡多年的肌肉记忆陡然被唤醒了,一时改不过来吗? 还是因为她觉得当送货员低人一等? 可更高档的小区她也送过啊,跟业主自信微笑打招呼,利落干练地卸货,临走前甚至还能跟客户打趣,完全不存在此刻扭扭捏捏的状态。 也许吧,大多数人与昔日同窗重逢,难免不会对比各自境遇。 尤其,面对曾经暗恋过的人,她当然更希望以光鲜亮丽的社会身份亮相。 成年人的生活很忙的,人们都缺乏深入了解的机会。 如果第一印象觉得你混得一般,往后也很难有耐心去发现、去改观并且在最后得出结论了:原来你这些年的生活那么丰富多彩,职业履历也那么可圈可点。 第38章 第38章 直到听见大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李兰幽抬腿跨上了后车厢,猫着腰回了副驾的位置。 “这车贴了防窥膜吧?” “贴了啊。”马臻正系着安全带,抬头吓一跳,“你怎么从后面上来了。” 李兰幽没理他,隔着车窗和镂空围墙内影影绰绰的花草,遥遥凝望着院中的人物,心绪万千。 挨家挨户送完货,面包车缓缓驶出玫瑰湾别墅群,马臻注意到李兰幽的不对劲儿, “幽姐,你怎么了?从刚刚送货的时候就感觉你怪怪的,本来气氛还好好的,突然就不吭声了。” “刚17幢那户,你以前送过吗?” “没有吧,怎么了?” “哦,随便问问。” 马臻不太信,但没追问,只是忙着感慨,“刚开门那女生长得超级好看。” “超级?” “九分顶美,打扮贼精致,山椿真不多见。可惜你忙着卸货去了,没看到。” 李兰幽笑了笑,没接话,兀自沉思去了。 - 后院外头有两株高大的银杏,时值隆冬,满目金黄,东风时不时摇动它,院里积叶不少,明明早晨才打扫过。 顾繁山在烤羊排,眼见一片枯叶坠落炭火上,一点点儿焚烧殆尽。 楼上的窗被推开,有位银发老人探出头来,“繁山,烤什么呢?好香哟。” “羊肉,很嫩的,我待会儿给你送上来。”顾繁山仰头,朝老人笑了笑。 老人婉拒,“我没这口福咯,前不久没忍住了碗牛骨汤,一下子就痛风了,现在嘌呤高的玩意儿是一点儿都不敢碰。” 彧亮闻言,也扬起脑袋,“爷爷,好久不见,最近身体好点儿了吗?” “哟,彧亮也来了啊。咱们好久没见了吧?” “是啊,三四年了吧。我中午才到的,顾繁山说你应该在午睡,所以想着晚点儿再跟你打招呼。” “有心啦,有心啦,可惜我们家欣愉要晚几天才回来,不然今天你们几个也算齐聚一堂了。” 等对话结束,老人重新缩回了屋里,在场唯一的女生凑到了顾繁山跟前,“刚那是林欣愉的爷爷?” “嗯。”顾繁山点点头,把烤羊排盛在盘里,递给她,“女士优先。” “那我不客气了。”女生笑着接过,“林欣愉平时都在桂蓉?” “好像是吧。” “她现在做什么工作?” “搞文艺创作?”顾繁山也不是很确定。 “她大学不是学工商管理的吗?” “嗯,弃‘商’从文了。” 女生默默瞄了眼正在调制鸡尾酒的彧亮,听见“林欣愉”三个字后,他没什么反应。 也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往日再深情,也该被久远的时间冲淡了、稀释了。 她高考后被北京一所美院录取,彧亮、林欣愉跟她同城。 虽然高中时她跟这对情侣不算熟悉,但偶尔会在“椿中学子北京群”组织的线下聚餐活动里碰面,一来二去也就有了联系方式。 透过共友和朋友圈的碎片化信息,她知道彧亮985大学毕业后参军了,还是直招军官,后来因为有二等军功在身,免试攻读了top2高校的研究生。 至于他跟林欣愉的恋情,毕业没多久就宣告破产了。分手原因不明。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彧亮冷不防地抬眸。 女生被抓包,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端详起他,“你跟林欣愉分手后见过面吗?” “吃过两次便饭。”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彧亮摇了摇头,“怎么?你要给我介绍?” “你这样的香饽饽,还轮得到我介绍?”女生抱肩思索,还真仔细分析起来,“我是认识不少白富美,但她们要么定居国外,要么就是不肯外嫁的独生女。你的条件虽然很好很好,但长期生活在山椿,跟你要是谈上了,就注定得先谈一段异地恋,排除闪婚的可能,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而且是否修成正果还另说。总之,你呢,适合本省门当户对的豪门,可惜我的社交圈不在桂蓉和山椿,身边没有跟你适配的资源。” 彧亮笑了笑。 熠世集团是山椿市的龙头产业、纳税大户,八年前进行了民营化改制,彧亮父亲彧远舟大量收购其他股东和员工的股份,再后来国有资本完全退出,公司彻底转换为私营控股的性质。 这些年熠世的发展势头依然很猛,无论产能、销量还是利润,各项数据只高不下。 朋友们无不艳羡彧亮身价大涨。 彧亮自嘲,子凭父贵罢了。 在水槽洗菜的彧晨忽然来精神了,“简悦姐,你的白富美朋友可以介绍给我啊,我工作还没定,胜在年轻,能四处闯荡,哪儿发展都行。就算白富美姐姐们远在海外,我也可以为爱漂洋过海。”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可以没有,您一句话的事儿。” “去你的吧。” 原来那位“9分顶美”,叫简悦。 梅顺琦高二的同班同学,当年有椿中校花之称,学校少有的艺考生,本科毕业后工作了好几年,因为对事业和生活现状不满,干脆向家里要了点儿钱,再加上自己的贷款,到美国进修艺术史去了。 顺便,看看多年未见的心上人。 她得承认,自己赴美留学,一开始目的就不纯粹。 好在此行不亏,人生迎来丰年,她成功给学历镀金,还收获了爱情,让高中的遗憾变为圆满,甚至连贷款的压力都被男朋友给清空了。 毕业后她理所应当地跟着男朋友留在纽约的大平层生活,在画廊找了份清闲体面的工作,偶尔接待中国来的高净值客户,天气好的时候遛着宠物狗去微风骀荡的中央公园晒太阳。 简悦很喜欢,很享受,也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她家里人让她务必紧紧抓住梅顺琦这样的金龟婿,别让他跑了,她当然也把他看得紧,好在梅顺琦虽然长得很风流、很招人、不缺异性朋友,但不是拈花惹草的性格,也没什么花花肠子,平时的爱好除了旅行、美食、运动和赛车,就是研究投资了。 虽然投资了这么多年,财富不增不减,人也比以前胖了一些些,所幸帅脸依旧抗打,减个十斤八斤分分钟回到颜值巅峰,权看他愿不愿意了。 简悦这次跟十多年没回国的梅顺琦回山椿,是因为梅顺琦的外婆病危,估计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而她上次回来和家人团聚还是前年,倒不如趁此机会,让梅顺琦见见家长,是时候谈婚论嫁了。 临近黄昏,小聚差不多结束了,梅顺琦跟彧亮把烧烤炉抬进车库,简悦不好意思只吃不干活儿,便揽着洗碗的家务去了厨房。 彧亮若有所思,突然问梅顺琦,“我一直很好奇,当年在你家厨房那个女生不是简悦会是谁?” 一旁的顾繁山正用湿纸巾擦手,闻言一怔,随后跟梅顺琦面面相觑。 梅顺琦:“说了你也不认识。” 彧亮:“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认不认识?” “别的班的,叫什么名字我也忘了。” “忘了?” “拜托,都过去十一二年了,那天之后我没多久就出国了,当时通讯也不如现在方便,扫一扫就能加微信。早就断联了。” 彧亮想想也是,那会儿班里一大半的同学都没有手机,更别提上网联系了。 他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临走前不忘上林家探望一下老人,尽个礼数。 顾繁山望着彧亮踏上台阶的身影,把胳膊搭在梅顺琦肩上,“你真的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想起来了,李兰幽。”梅顺琦沉默了会儿,忽然笑得有点干涩,“你说她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孩子应该都上小学五年级了。” “呵,还真是,时间过得真快。” 大约2010年,孙贵珍回乡下安养天年,跟大儿子一家同吃同住。 袁霞则搬到了小舅家的客卧,也就是原来外婆住的那间房。 她父母家在另外一个区镇,距离她上班的酒店很远,她当时没驾照,更没钱买车,耐不住那么长的通勤时间,索性搬到了城里亲戚家,每个月象征性地交几百生活费意思一下。 第二年隆冬,快过年那几天,她上夜班,白天补觉,门铃被按响。 她不耐烦地起身开门,来者正是前年夏天的白衣少年。 大概因为对方长得俊白又有辨识度吧,她几乎一眼就想起了他。 这次她跟少年互留了电话,表示会把他来访的消息转达给李兰幽,等李兰幽自己联系他。 一个周过去,少年似乎耐心耗尽,忍不住致电她,想请她直接将李兰幽的新电话号码给他。 袁霞那时忙得焦头烂额,财务、感情和工作都出现危机,心里怨念煞气很重,恨不得全世界都不如意,给她陪葬。 于是又开始信口胡诌,起先还是那套旧叙事,李兰幽没念大学,南下打工,当了厂妹,后续剧情是李兰幽第二年怀孕了,先上车后补票,现在结婚了,孩子都几个月大了,虽然生活在社会底层,但日子幸福美满,就是老公爱吃醋爱较劲,所以请这位男同学不要再打听她、打扰她了,免得小夫妻闹矛盾。 第39章 第39章 感受到少年在电话那一端的失神,她烦躁的心情缓解了许多,摁断了电话。 给别人添堵,竟然获得了爽感,袁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乱糟糟的一团,没有秩序可言,她对现状很不满,也很无力,可刚刚,她随便几句话就影响了一个男生的心情——还是皮囊、气质都那么出众的男生,甚至改写了两个年轻人的命运走向,这种突如其来的掌控感,病态扭曲但着实美妙。 本来袁霞事后也有些后悔,虽然她冒充小舅妈的身份,但也存在被拆穿的风险。 万幸那个男生心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李兰幽常年在外念书兼躲债,更是连山椿都没回来过。 时间久了,袁霞也渐渐淡忘了这出。 - 这段时间没出太阳,空气潮乎乎的。 同样都是冷,但北方至少干冷,不像山椿,明明没有雨,却给人浸泡在湿水棉絮中的糟糕体感。 好在小地方年味很浓,人人重视新春,备年货的劲儿很足,给阴郁的天气平添几分热闹。 今天的李兰幽依旧很忙,忙到跟往常固定的送货搭子分开各自带萌新了。 当然,就算再忙,她也没有忘记回避玫瑰湾17幢的单子,只要顾繁山家下了单,她就尽量待在车里,让同伴全程对接。 可惜,常在河边走的人,千防万防,总有湿鞋的时候。 今晚的最后两单都在沿江路高层豪华住宅。 这是个新楼盘,李兰幽离开山椿那年才刚修建,用言情小说的话来描述,里面住的都是城中新贵。 李兰幽给客户去电,“你好,山姆代购,现在在您小区楼下。” 接电话的是个女生,“好的,你直接送上去吧,我家里有人,敲门就行了。” “好的,拜拜。” 李兰幽跟客户通话时,司机已经先帮她先把货物搬到了推车上,而后跟她分头行动,去送另一单了。 接下来一路畅行,保安给李兰幽刷了门禁、按了电梯楼层,让她顺利上了顶层。 “叮咚——”她按响门铃,耐心等人开门。 一分多钟过去没有动静,她又按了这一次。 咔嚓一声,电子门被人从内被推开,男人穿着浴袍,发梢湿漉漉的,影子先一步罩住她,猝然间与她两两相对。 她明显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瞳眸骤地一缩,就跟她一样,被这突然的重逢戏码打得措手不及。 “李兰幽?”他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她记忆中更醇更沉。 “你是?”她一脸茫然,“哪位?你认识我?” 男人被她这一反问搞得哑然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兰幽弯腰卸货,“你家订的东西到了,我帮你搬到门内?”然后仰头看他,征询意见。 男人木然地点了点头,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直到看着她弱小的身躯提起三个沉重的大袋子,心酸比大脑反应更快,这才想起来要帮她才对。 但她很倔强,挡开了他的手,“没事儿,我能行。” 货物很快卸好,她直起身板,“您要清点一下吗?” “不,不用了。”男人仍是那副复杂的表情,惊讶?悲悯?怜惜?怒其把人生过成今天这副靠苦力过活的模样?还是什么别的?李兰幽不敢看他太久,没机会仔细分析。 “好的,那我先走了。下次有需要,请继续找我们下单。”她扬起一个很标准的职业假笑,转身离开。 李兰幽强撑着体面,走到转角的电梯口表情才开始失惊打怪,动作才开始捶胸顿足,嗓门才开始无声尖叫。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头不洗、脸素颜、衣邋遢的时候碰见梅顺琦? 可可香奈儿小姐说过,每天都要好好装扮自己,因为你不知道你今天会遇见谁; 杨澜女士有言,形象永远走在能力前面; 连马克·吐温也曾云,在形象上花的功夫,会给你的学识、资历和教养点上传神的一笔……她明明很清楚这些警言,偏偏还是偷了懒。 电梯正在从一楼上行,她听见转角传来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 是梅顺琦追过来了,他捋了捋呼吸,犹疑地、细细地盯着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你很执着这个?”她扭头,回视他。 懂了,那就是还记得。 他轻声问:“下次点,还是你送吗?” “不一定。” “指定你送呢?” 李兰幽叹了口气,悠悠道,“哥,你就下单买些快消品而已,整得跟买奢侈品似的,我又不是专柜的sa,专职服务你。” 梅顺琦总觉得她这句话应该再配个白眼才是,但她表情很平静,有种活人微死的疯感。 男人突然笑了,高二时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那么久违,还那么鲜活,是李兰幽,没有错了。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电梯重新回到了顶层,伴随电梯一同抵达的,还有梅顺琦的现女友,简悦。 “你怎么在这儿?”简悦踏出电梯那一刻,看到梅顺琦站在电梯口,瞬间有种惊喜的感觉,“来接我?” “呃,我…”梅顺琦犹豫了一刹。 倒是李兰幽抢了白,“这位先生追过来问我们过年期间配不配送。不好意思,我们春节也放假。”然后跨步进了电梯。 简悦亲昵地挽起梅顺琦的胳膊,巧笑道,“不是说好了过年去我爸妈家吗?你还怕不够吃啊?” 梅顺琦麻麻地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电梯门一寸一寸地合上,与他相凝望的李兰幽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失在视野之内。 - 简悦在半开放式的厨房岛台上处理起晚餐的食材。 梅顺琦半蜷在沙发上走神,外头江景璀璨,满江烟火,与他无关。 真奇怪,不就是跟青春期喜欢过的女孩久别重逢而已嘛,他的脑海为什么反复重映、反复回味傍晚那一幕,连带着十多年前的记忆都突然清晰了起来。 他很长时间都以为自己对这个人没感觉了,早就放下了,甚至最近这几年都没有再想起这个人。 这次见面的时长那么短暂,对话都不超过十句,可是他尘封的心湖上,冰层似是有了裂开的迹象,有什么死了的东西想要冲出来。 简悦忽然凑到梅顺琦身后,亲密地把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突然想听你弹琴了,可惜,你的贝斯没有带回来。” 梅顺琦一怔,想起了他当初苦学贝斯的最初的目的和强烈动力是什么,他希望有朝一日惊艳李兰幽,就像当初她惊艳他那样,让她也为自己疯狂心动,疯狂喝彩,疯狂崇拜。 哪怕手磨破皮,刮出血,堆起厚厚的茧也毫不在意。 因为他明白,她都经历过,他只是在走她来时的路,想到这儿,他竟觉得温暖,仿佛与她同行。 “简悦。”他忽然叫停正在温柔蹭他的女人。 “嗯哼?怎么啦?”简悦果真停顿下来。 他心情挺乱的,激动、悸动又莫名茫然、沉重,“没什么。” “老公,你有话就说嘛。” 又叫他老公。 这是简悦对梅顺琦单方面的爱称,因为梅顺琦从不肯回敬一声老婆,为了这个她以前还跟梅顺琦闹过,生气过。 梅顺琦当时无奈地说,“你不觉得很幼稚吗?” 她回话带着欲哭颤音,“我只知道这是你不够爱我的证明。” “如果结婚了,名正言顺了,自然会改成这个称呼啊。” “那如果不结呢?” 简悦问完这话就后悔了,她看着梅顺琦渐渐失了耐心的脸,心底有些畏惧。大部分是出于对他的爱,小部分是对金主的忌惮。 正式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前,两人就约法三章,物质上他绝不会亏待她,就算以后不能修成正果,也不会让她白白浪费青春。 但前提是她不能太作、太得寸进尺,比如让他有“多了一个妈”的不自在感。 打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平等的恋爱关系。 她是点头同意了他才跟她继续下去的,不然关系早就戛然而止。她很明白这一点。 见简悦服软,他才有些自揭伤疤地解释道:“我以前网恋过,一口一个老婆叫得可欢了,结果发现那个人是个骗子,然后我就发誓,除非是受法律正式保护的关系,不然我一定不会把老婆这个称呼这么轻易叫出口。” 简悦惊讶他居然还网恋过,想追问细节,他却要求这个话题点到为止。 她按捺住好奇后,醋意开始翻涌,却始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于是这件事儿成了她心肝上难排的瘀、指甲周围难剥的刺。 - 依旧是厚云如棉絮的阴天。 李兰幽一大早起床打扮,穿了件新买的改良长袖旗袍,秋冬季的加绒款,修身显瘦的同时,又不失庄重与古韵,俨然一位江南清婉佳人的派头。临出门前又外搭了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大衣,不忘保暖。 早在一个多月前,黄明翠就反复提醒她,今天要到客来邸庄园给彧家老一辈拜寿。 她起初推诿着不想去,黄明翠就把小舅妈之前说的那些话搬出来,说人老爷子对自家有恩,往年不在山椿也就算了,今年既然回来了,再不送寿,礼数上说不过去。 李兰幽被说服,准备起了礼金,然后,她忽然联想到一个人—— 彧亮应该也会到场吧…… 第40章 第40章 既然决定去了,断没有随便应付的道理,她拿出往常约会时才有的细致劲儿和面试时才有的精气神儿,力求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头都是精致的…… - 山椿市以广植茶花而闻名,无论朱鹭、十八学士、还是白天鹅、戴氏,各种品种应有尽有,自前几年政府发力以后,每年都会举办山茶花博览会,推动茶花产业的发展。 客来邸庄园后山,正巧有一片远近闻名的山茶花圃。 “客来邸”是山茶属下的一种花名,今天承办寿宴的庄园以此命名,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宴会厅极大,新中式主调的设计,雅致与奢华并存。 头顶一盏盏华丽水晶灯散发着暖光,寿星公心情甚好,站在主位前临时来了段祝酒词。 小部分人的目光却很分心地飘到了另一桌某位年轻男士身上,男人靠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漂亮的腕表,这表的品牌比较小众,虽然偶尔以有品位的印象出圈,但价格不高不低的,总觉得不够衬他太子爷的身价。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在体制内工作,太显眼反而不好。 彧亮从落座到执筷,菜还没吃一口,就有两三拨人举着酒杯来找他搭话,他以要开车为由,皆以茶代酒应付过去。 明明今天不是他的主场,他却被动成了喧宾夺主的人。 谁都想在他跟前混个脸熟,谁都想搭上他的线,好背靠熠世集团的资源。 “茶”过三巡,彧亮不胜“茶”力,趁人不注意,披上黑色大衣,拎起男士围巾,离开了席位,想去外面躲一躲清静。 他才起身,小舅就紧跟上,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拦下。 “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彧亮默默拉开与小舅的距离,以避免对方身上的酒气熏染到自己。 “后山景致不错,还有一园子的花,你去那儿等一会儿。” “干嘛?”彧亮隐约猜到这是何故,前些天彧母就同他打过招呼,为他觅得一位门户相当的相亲对象,这次彧家叔公八十大寿,那位千金正好也会随家人来参加寿宴。 据闻,那户人家已经看过他的照片,了解了他的基本信息,对他很满意。 不然,常年在桂蓉生活的千金也不会借着贺寿、赏花的由头特意跑一趟山椿。 “你说呢,嘿嘿,”小舅打趣地笑了一下,眼神指了指女宾区那边,“穿白色裙子,长发,很好认的。待会儿好好表现,就算不喜欢,当个朋友也行。对了,后头庄园还有茶室,冷了可以进雅间喝喝茶,我已经跟庄园经理打点过了。” 宴会厅中央有一片薄纱连绵的山水屏风,将男宾与女宾、孩童分开了。 彧亮望去,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他有些敷衍道,“嗯,知道了。” 步入室外,扑面而来的冷空气驱走了身上残留的闷热气息,让人脑子都清醒了。 明明正午,整座庄园却浸在半明半昧的水汽中,云蒸雾绕的。 彧亮顺着碎石小径,绕行至后山,没走几步,天空不解风情地洒下濛濛牛毛。 细雨湿衣,无伤大雅,且附近还有儿童围着茶树嬉闹追逐,搅碎了静谧的花影以及深冬凝滞的阴雨氛围。 步移景异,前方出现长廊,木柱上刻着一串楹联,“客至无茶不成礼,花开花落总相宜”。 比起那段碎石路的疏淡寂寞,这长廊左右的茶花开得很密,一朵朵饱满肥硕,压在枝头,像逞妍斗色的宫嫔,挤在一处喁喁私语。 偏偏,这无尽的秾艳中立着一抹沉静的侧影,乍一看似一痕浅雪。 彧亮顿了顿,踏上台阶,朝她走去。 不知是他步子太轻,还是她想事太入神,直到他靠近,她的眼睫仍低垂着,将眸光的颜色遮住。 “李小姐?”彧亮试探性地打断了陷入沉思的她。 女人的神态澄明宁静,扭头看清来人面孔后,细微漾起诧异的波澜,“你认识我?” 彧亮礼貌地笑了下,正准备措辞做正式的自我介绍,就听她接着道:“你是……彧亮?”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刚才目光静止的方向,很自然地切入话题,“打扰你的雅兴了,刚刚在赏花?” 女人睁着一双警觉的鹿眼,有些拿不准彧亮突然的搭讪。 与他一同靠近、放大的,是他那带着压迫性的帅气。 彧亮通身不见任何一个名牌logo,却极具质感,尤其外搭的那件大衣,用料讲究,廓形完美,与他的挺阔清劲的体型相得益彰。 哪怕全程一个表情都没有,光是站在视野里,就足够令人心动。 他真的被这一方天地的财富和地位滋养得很好。 她晃了晃脑袋,禁止自己因为男人外表符合自己审美就给他赋魅,如实说:“没有。我在看雨,呃,赏雨。” 女人俯身,将指腹伸向一朵纯白的“十八学士”,碰了碰花瓣间的肥大露珠,“另一种形态的雨。” “挺有意思的。”彧亮有些意外,轻笑了下,挪了挪步,与她并排站着,抬头看了眼青色的天幕,“还以为今天会放晴,没想到居然还下雨了。” 怎么听他的语气还有点儿抱怨呢?不应该啊,她还以为他喜欢这一刻呢。 她凝眉,犹豫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天气吗?” “难道是雨天?” 女人摇首,“我最喜欢某种气象持续多日后,忽然转变的那一瞬间……” 彧亮眼底微光一闪,不由侧目,盯着那张并不刻意温柔的脸。 “......比如,久雨后突然放晴,久晴后突然转阴,不指定具体的天气,就像现在,快半个月了都是阴天,一下子出太阳也好,下雨也罢,长期麻木的感官都会振奋地刷新一下。明亮的日光会刺激视网膜,生成血清素,令人安宁,而风雨溅起的负氧离子也会带来清新和舒爽。各有各的妙。” 她的声音有点儿沙哑,像美丽的丝绸被磨皱,估计是感冒的征兆,嗓子先发病。 言语间的她感应到男人的目光,忍着咳意,也望向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没有故作清高的疏离,也没赶着亲近示好,像这满园的经冬不凋的耐冬花,按照自己的时序来,决定盛开和凋谢。 彧亮细细凝视女人,像在回忆和辨认一幅旧画,良久后,他回过神来,来时勉强应付任务的心态悄然减半,随口道,“桂蓉这段时间也一直阴着?好像是听说雾霾挺严重的。” 女人一怔,没有正面回答,闷笑一声,“桂蓉隔三岔五就报空气质量差的新闻,都成城市的刻板印象了。” “也不能赖市政,这是社会工业化发展的必然阶段,再加上地理因素,桂蓉的地形是不太利于污染物稀释。” 刚那群围着百年老茶树打闹的孩子,也移到长廊下避雨,在狭长的地方玩起了捉迷藏。 估计是从宴席上偷偷溜出来的,身旁没有大人管束,上蹿下跳地,从地板到倚栏设立的长椅上,凌乱的脚印遍地都是。 彧亮见状,不免觉得稚子吵闹,扭头却见女人对着孩童报以宽容的笑。 “你喜欢孩子?”他问。 “一般。”她习惯性掩藏真实想法,随后还是了改口,“不对,就是喜欢。” 彧亮怔了怔,私以为她是为了迎合今天的相亲才更换口径。 可女人接下来的表态很快又打消了他的想法。 她解释道,“以前没现在喜欢,加上受互联网风气的影响,感觉人人都在唱衰婚姻,男女对立越来越严重,平时跟朋友聊天如果谈到小孩,还要先看她对婚恋和生子这些话题的态度再决定自己怎么表达。反正,为了迎合新世代女性间的某种‘正确’,有点儿习惯了收着掖着自己的喜恶,害怕被认为不酷、被认为价值观落伍,但现在吧,可能是到了一定的年纪,体内的激素水平已经开始左右人的生育意志了,看到一切小的、萌的、圆的,都觉得可爱。你呢?” “我?” “嗯哼,喜欢小孩吗?”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我知道,人类有一种劣根性,享受不劳而获。在生育的层面,男性不必承担女性十月怀胎的辛苦和各种生理损伤、滞缓事业的代价,所以,男人在拥有后代这件事情上,天生有种坐享其成的轻松。如果以后我有幸步入婚姻,在我个人对孩子无感但妻子又渴望孕育子女的情况下,我不会介意拥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后代。” “意思是,如果人类这种生物跟海马一样负责生育的是雄性,那你在不确定是否喜欢孩子的情况下是不会选择生小孩的?” “是的。”彧亮见对面的女人静默地聆听着、消化着他的话,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么说可能很自私,但与其伪饰内心的性格和想法,把自己装作圣人君子,还是一早就开诚布公比较好,免得以后看清对方的底色而感到失望,浪费时间在不对的人身上试错。” “这也没什么,我欣赏你的坦诚。”她的一双琥珀眸清亮地闪了闪。 他没说其实是她先让他感受到了坦率,他才跟着不设防的。 话毕,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忽然尴尬地看向他,“抱歉,我们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跟你对话信息密度很高,可以快速了解彼此,刚才的谈天,我个人体验感不错。”他坦言。 长廊连通着茶室,偶尔有服务生捧着茶盏经过。 一个玩到忘了形的小男孩爬到了栏杆上面,踮起脚去够悬在高处的灯笼,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朝刚好路过服务生的摔去。 彧亮手疾眼快,张臂去接失足的小孩,一旁的女人就没那么好彩了,被一惊一乍忙着躲闪的服务生托盘中溅起的水泼到了衣领。 “抱歉啊,客人,我不是故意的!”服务生眼看自己闯了祸,忙拿出庄园统一的手帕纸递给女人。 旁边的彧亮手臂使着力抚稳小孩,眼神却也在女人那儿,“没烫到你吧?” “还好这茶水都是冷的。”女人接过纸巾,擦拭起湿凉的脖颈和领口,反安慰起服务员,“没事儿,飞来横祸,本来也不赖你。” 服务员露出很夸张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万幸是从客人桌上撤走的残茶,要是是开水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成人们倒是通情达理,可惜闯祸的小孩连句道歉也没有,害怕被问责似的,拔起飞毛腿就逃离了肇事现场。 其余玩闹的孩童本来还呆呆地愣在原地,见罪魁祸首跑了,瞬间被感染了羊群效应,也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女人见状,哭笑不得,颇有些幽怨道,“我收回刚才喜欢小孩那句话。” 彧亮忍俊,想了想,将自己的羊绒围巾摘下,递给她,“怕你着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它暖一暖。” 对面犹豫了下,抬起纤手收下他的好意,“谢……谢了。” 女人裹紧围巾,感受着男人残余的体温,无意埋头一嗅,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独特而清冽,真好闻。 原来,彧亮身上的味道是这样的。 就在这一刹,她视野前方的碎石小径上出现一道白衣倩影,朝着长廊的方向款款而来。 她见了,当即抬腿欲走。 “你要去哪儿?”男人视线跟随着她。 她未语先笑,淡淡道,“你要等的‘李小姐’来了。” - 李兰幽离开的背影很洒脱,不去看身后的人是什么表情,更不理会他是何等心情。 直到回到宴席上坐定,她才大喘一口气。 刚才与彧亮交谈的她看似松弛,看似气定神闲,其实手心早已紧张得汗湿。 「你要问我喜欢什么天气,我会傲娇地告诉你~没有什么比久雨后的晴天、久晴后的阴雨更令人着迷了~什么天气不打紧,最重要的在于更替的那一瞬间~」 发表时间:2009-04-20 10:16 这是曾经「月岛雯」的q q空间主页挂着的一条说说。 「天泽圣司」评论:「我也喜欢。」 紧接着是一堆调侃他们搞暧昧、暗戳戳秀恩爱或祝99的留言。 其实李兰幽早就忘了彧亮和林欣愉的互动,以及当初酸涩如挤爆柠檬汁强行灌入口鼻的心情。 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因着彧亮的话,她冥冥中联想到了这段尘封的记忆,将说说的内容包装成自己的思想,把鱼饵投放出去,尝试着等待猎物咬钩。 李兰幽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小偷。 她在模仿林欣愉,模仿林欣愉的喜恶,模仿林欣愉输出的观点,模仿林欣愉说话的口吻,只为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注意到彧亮眼底闪过并不明显的惊讶,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第41章 第41章 来赴宴之前,李兰幽是有过一些吸引他关注的念头。 可当看见彧亮身旁打招呼、攀关系的宾客络绎不绝,她便消了这方面的心思,尤其觉察到他得体周全地回应之下,眉宇间流露的那一抹细微的不耐烦后。 可是,在她不抱希望的时候,彧亮竟然主动站到了她跟前。 配得感不高有个好处,就是过于有自知之明。 她不认为他会记得自己、知道自己姓李,更不认为他只是随意一瞥就对她一见倾心了,然后专程过来跟她搭讪一下。 当他提到桂蓉天气的时候,她终于确认他认错了人,而那人刚好也姓李。 当他说最好一开始接触就开诚相见的时候,她又进一步猜测,他是带着相亲任务来的。 所以,她把他误会成了自己的相亲对象?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没有急着否认自己的身份,反正他一开始也没挑明这场相遇的目的。 站在全知视角看着彧亮在这场对话里渐入佳境的样子,她甚至觉得有趣。 宴席上,黄明翠吃得差不多了,正跟周围桌的客人热聊,没有注意到李兰幽脖子上多了一圈围巾。 李兰幽抬手摸了摸,感受羊绒温暖的质地。 她离开长廊的时候就考虑过把围巾摘下来还给他,但转念还是把它带走了。 如果彧亮还想与她联络,它可以是开启下次往来的钩子。 如果他对此不甚在意,那她应该也不会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了,顺走他的私物,给曾经的暗恋画个句号,留个纪念,也挺不赖。 李兰幽闷咳两声,喝了口温水润嗓,这时侍者端着托盘走来,给她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感冒灵冲剂。 “小姐,这是特意给您泡的感冒灵,不介意的话请趁热喝。” 她疑惑地抬眸,“请问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侍者如实道,“是我们经理吩咐的。”用眼神指了指宴会厅门口正在忙碌指挥员工的中年胖大叔。 难怪能当领导,好几十桌客人呐,连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身体轻微不适都能体察,这眼力见儿,迟早升总经理。 李兰幽笑了笑,接过杯子,“多谢了。” “不客气,小心烫。” 侍者走后,她朝热水吹了吹,稍冷后慢慢饮尽,没有留意到远处静静关注着自己的一双幽深眼睛。 - 那位真正的“李小姐”因为补妆而姗姗来迟。 大概对对方不感冒,两人没聊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彧亮重返宴客厅,扫了一眼女宾席,果然见到最初与自己相谈甚洽的女人,她穿着月牙白的加绒旗袍,亚麻长发温柔绾起,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别说,还真有几分名媛千金的温婉气质,也不怪他认错人。 她不是他要等的人,他竟有点儿失望。 彧亮招呼来大堂经理,让他冲了包感冒药给她送去。 游走在宾客间的小舅带着更浓的酒气凑到彧亮身旁,注意到彧亮的视线久久落在一位女宾身上,透过屏风间隙恰好能望见人家的侧影,又不容易被发觉。 小舅不认识李兰幽,但认识隔壁座的黄明翠,只见黄明翠拉着李兰幽站起来,给她介绍一些远亲认识。 “这是李俭他女儿吧,都长这么大了。”小舅自顾自感叹。 “你认识?”彧亮有些意外,旋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这种宴席,本来就是熟人局,宾客间大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他爸还来你家借过钱呢,你忘啦?”小舅说罢,见彧亮茫然,补充道,“你初中那会儿吧应该是。不过,你不记得也正常,毕竟你家就跟山椿的朝圣宝地一样,隔三岔五就有送礼的、求办事的人来。以前她爸跟着我混的,原先生意做得好好的,后来嗜赌成性,家产败光。自恃跟我有些交情,不知天高地厚,跑到你家去化斋。” “好像是有点儿印象。” 彧亮回想起初中某个记忆模糊的春阴天,有个中年男人带着自家女儿上他家借钱。 李俭跟往常那些登门求助的成年人一样,点头哈腰,恭敬讨好,气势上就矮人一截。非常的脸谱化。 他对此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来寻求他家帮助的人虽然很多,但拉着女儿来的,实属罕见。 那时饭桌上,彧亮闷声吃饭,不想掺和大人间的人情往来,但偏偏这些来访者都跟商量好似的,总爱把话题先放在他身上,赞他优秀以间接恭维彧家夫妇教养有方,总之说一堆恭维的话暖场,只为拿他做真实诉求开口前的铺垫。 至于李俭带来的女孩跟他年纪差不多,他除了下楼时目光意外相撞的第一眼,后续便没有过眼神接触了。 怎么说呢,对她的观感,由于李俭的缘故,所以有些反感,但又觉得可怜。 女孩全程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小口吃着饭,只敢夹距离自己最近的菜。 他猜她性情内向,容易害羞,不然就是羞耻心作祟,知道此行目的,所以有点儿抬不起头。 可他又何尝没有一丝丝少年人的拘谨呢,家里忽然出现个陌生女孩,他要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才奇怪。 为了掩饰波澜,青春期孩子们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表现出与内心相反的行为,冷淡、疏离,不去看她甚至避免视线接触。 彧星吃完饭跟林欣愉通话,顺便散步遛弯,不知不觉走到了彧亮家门前。 林欣愉说:“梅顺琦回山椿了你知道吗?约了顾繁山跟你哥过几天一块儿出去玩。” “那你呢?没约你吗?” “当然约了。只是我还要上兴趣班,不一定有空呢。”女生矜持道。 “那能带上我吗?不然你一个女孩家家的,也不好意思吧。”彧星也故作姿态,“其实我也挺忙的,暑假还要补课呢。但是为了你,我可以牺牲一下。” 电话那头的林欣愉知道彧星想见梅顺琦是真,陪她是假,但她也没有拆穿,毕竟自己打电话来本意就是想找彧星做陪衬的,“好啊,三天后咱们游乐园见。你是跟彧亮一起出发吧?” “那当然啦,可以让哥哥家的司机开车载我们。” 步移景异间,别墅大门旁停靠的陌生小轿车吸引了彧星的注意,她凑到车窗内好奇地乱瞟,发现了装吉他的盒子,“诶,我哥家来客人了。不会是梅顺琦吧!我跟你说,我看见一把好大的琴盒。” 彧星兴冲冲摸进了别墅前院儿,踮起脚朝落地窗内瞄,见到李俭父女正跟彧亮打招呼。 林欣愉过了一会儿问:“看到人了吗?是梅顺琦吗?” “不是。”彧星失望道,“是别的客人。一个陌生的叔叔,还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你以前没见过吗?不会是什么亲戚吧?” “拜托,我跟彧亮是堂兄妹欸,他爸跟我爸同父同母,他家的亲戚不就是我家的亲戚嘛?而且我伯母娘家的有什么小孩,我从小吃席、聚会就跟着我哥认识全了。啧,别说,那女生还挺漂亮的,白白的,瘦瘦的,你要小心情敌咯,林欣愉~”后一句,她故意夸张暧昧地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别乱说啦,我跟你哥就纯友谊,普通的同学关系,你们总拿我开玩笑。”林欣愉脸红,急着否认,但后续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还是给彧亮打去电话,把他约出了家门。 也许吧,那一缕懵懂的危机感作祟,她就是不想彧亮跟别的异性相处。 在彧星的描述下、渲染下,她已然脑补出了一位才貌兼具的优秀女生形象出来。 这厢,宴席上追忆往昔的小舅忽然叹气,“不过吧,哎,死了好些年了,死者为大,死者为大,不提了,今天这种日子,忌讳。” 死了? 彧亮愕然,“怎么去世的?” “欠高利贷呗,走投无路了,没处躲,后来出车祸了。也不知道是自杀还是真的意外。这人没了,自己倒解脱了,可怜债务全都压到家人身上。” “高利贷本来就是违法的,超过本金和法定利率范围的部分,按说可以不用还。更进一步分析,如果他是因为赌博这样的违法行为才背下巨额债务的,甚至连本金也可以拒绝偿还。” “我的彧大公子啊,先不说小人物懂不懂法,就算他懂,地下钱庄放贷的那些家伙就能放过他吗?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放高利贷是违法的吗?这些欠债的底层人啊,不管是被他们故意做局,还是因为别的事儿主动找他们周转,只要沾上关系,就像是大动脉上绑定了水蛭,未来几年别想有安生日子。” “你后来没帮他?” 小舅没想到彧亮忽然这么问,懵了一瞬,尴尬地笑了笑,为自己当初的袖手旁观找补,“我?呵呵,我那几年不是被你爸外派到分公司了吗?鞭长莫及啊。不过我听你妈说,李俭不是后来又上了一趟你们家吗?说你爸在当地能量大,希望他出面帮忙摆平一下。” “还有这事儿?” “是啊。你爸日理万机的,那次连接见的面子功夫都省了呢。” “帮是情分,不是义务。”彧亮听出小舅企图分摊愧疚的用意,疏冷笑着。“山椿前些年扫黄打非成效不错,那批放高利贷的应该都进去了吧?” “是的,地下钱庄姓冯那个,数罪并罚,判了十六年呢。” “我刚被调回山椿的时候,看过那个案子的卷宗,因为有公职人员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所以监察委介入了。” “这一家子老小在山椿外头躲了好几年,姓冯那家伙要是没垮台,估计这会儿还在异乡漂泊呢。”小舅下巴指了指黄明翠母女俩,见李兰幽通身雪白,他突然联想到了更重要的事儿,“对了,跟李家小姐聊得怎么样?” “还行。” 小舅明白彧亮说还行,实际就是不行。“人条件那么好,我要是年轻个十五六岁,我就自己上了。” “你现在上也行,前提是先离婚。”彧亮哂笑着拍了拍他。 - 春节那几天,李兰幽还是病倒了,浑身无力,李兰郴那儿年夜饭那么丰盛她也没吃几口。 深冬阴晦,石阶长期不见日光,已经泛出滑腻的青黑。 隔壁学校又放假了,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只剩湿冷浸骨漫延,连同她所在的居民楼,也被雾汽裹着,有种与世隔绝的末世感。 好在室内温馨暖和,她备够干粮,关紧门窗,开足了制热模式,怕空气太干还打开了加湿器。 而且隔壁邻居家也很热闹,每天人来人往的,整个春节麻将推牌洗牌的声响不绝于耳,给住所增添了点儿人气。 初四那天,李兰幽出门倒垃圾,恰好撞见邻居夫妇常年在外工作的女儿带着未婚夫回家吃饭。 小两口盯着李兰幽看了又看,满脸不可置信。 “李兰幽?”男的先出声,试探地喊出那个久违的名字。“你是李兰幽吧?” 李兰幽点了点头,记忆翻涌,有些迟疑地应声,“你是?” “我啊,眼镜儿啊。”对方很激动,一旁站着的女生也是。 “哦~”李兰幽恍悟,“严井,是吧?” “是啊,哎呀,妈呀,真是你啊老同学!”男生又拉了拉紧挨着自己的女生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呃,不对,现在是未婚妻了。冯瑶彬,也是椿中的,跟咱们一届的。” 冯瑶彬热情地跟李兰幽握手,“你好啊,李兰幽同学,我之前在你隔壁班,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好像是有点儿眼熟,呵呵哈哈......” “你这是住我家对门?”冯瑶彬惊喜交加。 “是啊。” “这家我记得住的都是租客吧?房主平时不住这儿。” 李兰幽干笑两声,“我才回山椿,暂时住这儿过渡一下。” “那咱们真是太有缘了,这么多年了还能再相见,当一回邻居。” “我搬来好几个月了,怎么之前没遇见过你?” “哦,我跟严井平时生活啊工作啊都在云南,就逢年过节才回一趟山椿。” “云南?” “是啊,严井大学考到了云南,后来参加了国考,留了下来,我是跟他异地恋了好多年,确定感情很稳定才跟过去的。” “不错嘛严井,铁饭碗。”李兰幽很捧场,随后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严井笑答:“婚期定在了五月份,抹黑节后一天。” “那提前祝贺你们了。不过,什么是抹黑节?” “哦,云南本地的节日,就跟泼水节差不多,不过嘛,泼水节是泼水,抹黑节是抹锅灰在脸上。”冯瑶彬解释着解释着,临时起意邀请起李兰幽,“要不你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顺便来云南过个节,感受一下风土人情。” 李兰幽以为冯瑶彬在说客套话,便也客套地应承对方,“好啊,如果有空我一定来。” 原以为跟这小两口后续也不会再有什么下文,不曾想隔天冯瑶彬就敲响她的家门,给她送来很多砂糖橘和家里现包的饺子。 李兰幽不好拂了人家的盛情,收下了,转身把自家囤的一盒3j车厘子跟坚果蜜饯也回赠给了她。 又过了两天,冯瑶彬一家人去医院挂急诊。 李兰幽正准备上哥嫂家吃饭,出门时跟对面碰上,见一家子脸色煞白、虚弱地捂着肚子,便关心问这是怎么了? 冯瑶彬汗颜道,大年三十的剩菜年宵鱼,她爸妈舍不得倒掉,冰箱里搁了好几天,今天中午加热,全家都中招了,疑似细菌感染。 “那严井来接你们吗?”李兰幽好心搀扶着冯瑶彬下楼梯。 冯瑶彬谢过后说,“他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去了,我还没跟他说呢。话说,你知道梅顺琦吗?跟我们一届的,长得很帅那个。” 第42章 第42章 今天日光慷慨,山峦被深冬煎熟,红枫与黄叶交织成暖调的画卷,任沁冷的冬风将叶片翻动,闪烁细碎金斑。 露天停车位,梅顺琦跟顾繁山的车一前一后入库。 梅顺琦下车,不着急赶往聚会的雅间,而是靠在引擎盖旁,似乎有话要说。 顾繁山走到他跟前,“怎么了?” “我遇见李兰幽了。” “哪儿?” “春节前,简悦点了个山姆外卖,她送的。” “她在做配送员?” “嗯。” “有聊什么吗?” “没有。” “有留个联系方式吗?” 梅顺琦摇摇头,“也没有。” “……” “但她应该还记得我。” “……” “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繁山二连无语后,笑着拍拍他的背,“走吧,别迟到了。” 看着顾繁山满不在乎的样子,梅顺琦拧眉,“你就这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呵,也是。” 今天的局,主要是为常年在国外的梅顺琦的组的,高中几个跟他玩得好的男生凑在一起,没有邀请女同学,也没有带家属。先吃饭喝茶,晚点儿要是还有兴致,就回市区的酒吧坐坐。 雅间内沉香袅袅,茶艺师素手执壶,将沸水倒入器具中温养,随后置茶醒茶…… 坐在一旁观赏的眼镜儿问梅顺琦,“这次回国待多久?” “不着急,再陪外婆待一阵子吧。” 眼镜儿转头看向顾繁山,“你呢,什么时候回上海?” “过完元宵节。” “那感情好,可以在山椿多待几天。” 顾繁山本科在上海就读,后来申请上了港大的研究生,算上工作经历,在香港拢共待了三年。 因受学长邀请,他辞去中环报酬丰厚的工作,前往加州旧金山湾区,一待又是三载春秋,期间跟梅顺琦互去对方城市探望过三两次。 也是去年年底才回国,至此都留在上海。 包厢门被推开,曾经那位陪着梅顺琦挑选贝斯的小学弟已然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抱歉抱歉,来晚啦。” “没事儿,就当压轴登场了。今天谁压轴谁买单哈。”包厢里,昔日学校天台上饿死鬼投胎的干饭哥也穿上了一身帅气西装。 “别啊,我现在这点儿工资,能不啃老就不错了。在座各位都是爸爸,饶过我这种小卡拉咪吧。” 顾繁山微微笑,“知道在座都是爸爸,还迟到?有你这么尊重爸爸的吗?” “嗐,今天迟到真不怪我,我来的路上好像碰上彧星了,开着辆开保时捷911,啧啧,豪车啊,我想确认是不是她来着,一时忽略了路况,走错了道。” 眼镜儿闻彧星而色变。 干饭哥见状,乐了,“眼镜儿,我记得你高中时候是不是追过彧星啊?天天挂嘴边的高一小学妹,就是她吧?” “我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眼镜儿这话是说给彧亮听的。彧家家大业大势大,他也是出了校园才慢慢意识到跟人家的差距,念书那会儿大家天天穿着一样款式的校服,就误以为人生的起点在同一条线上。 “彧哥,诶,听说彧星回山椿自己开了间公司?”小学弟向彧亮打听,“她之前不是在桂蓉一家生物医疗上班吗?新公司也是做这行的?” 彧亮摇摇头,“餐饮管理。”随后将视线转回茶艺师烹茶的动作之上。 “这跨行跨得也太大了吧,之前累积的工作经验和人脉关系不就浪费了吗?” “随她折腾吧。”彧亮翘着二郎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单手拨弄着梅顺琦带回来的手工定制打火机。 干饭哥凑到小学弟跟前拍拍胳膊,带着那种关爱清澈大学生的好心,悄声解释,“人有试错的成本,也有从头开始的勇气,跟咱们能一样吗?” 小学弟被点醒了,恍悟道,“嗐,要不说咱们彧星同学是人生赢家呢,孩子早早生了,事业也不耽搁,还不必背井离乡,能长期待在父母跟前儿尽孝。” 彧星之前就职那家生物医疗公司是她婆家开设的,她跟丈夫大学刚毕业就被双方家人安排着相亲了,觉得性情对胃口,就试着相处了一段时间,最后还真修成了正果。 新冠疫情刚开始那一年,彧星的公公具爱民望风而行,挪动资源入局因疫情而爆发增长的刚需市场,凭口罩生产和核酸检测的业务,赚得盆满钵满,让全家人身价翻了几番。 要不是前阵子旗下的实验室将核酸结果弄混,引发了一系列社会质疑,使公司陷入争议,商业版图暴露在公众视野,她们完全可以在疫情接近尾声的时候收益落袋,稳进稳出。 彧星跟丈夫这时退出公司,属于紧急避险。 至于现在选择投身餐饮,则是因为看上了预制菜的广袤前景。 小两口的目标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以山椿全市中小学为试点,三年内把预制菜业务覆盖全省。 「要不说这些贫民爱较真儿呢?商业头脑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但论起仇富来,那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平时吧,叫着嚷着要躺平,可一旦见到有钱人,双眼立马发射仇视激光,心里那个酸哦、那个不甘哦,所以,请问,你是真的安贫乐道,还是为自己的懒惰、不思进取找借口?」 「慕富的是你,仇富的也是你,我嘞个超绝两极心态。」 「sowhat...如何呢,又能怎?」 彧星离开蓉桂前,在微博小号里连发了三条帖子。 这个小号是平时拿来抒发心情兼日常炫富的。 虽然朋友圈她也会发动态,但发圈的频率没那么频繁,炫富的形式也很低调,微信里毕竟都是现实中互相认识的人,她可不想被红眼病实名记恨。 彧星不会大张旗鼓地晒爱马仕、晒豪车别墅、晒去瑞士亲子游的精致下午茶,但会选择在大家都被困在田字格工位的时间段发自己跟健身私教训练的合影、发办公室的选址心得和装修品位,一整个上进又自律的人设,狠狠立住了。 就算某天忽然想发去国外潜水、看极光的照片了,也绝不屑显示定位,她觉得那样太low,太刻意。 总之,朋友圈与微博小号的暴发户式炫富不同,法则核心就一条:普通人最奢侈的空间和时间,她都有。 茶艺师手腕轻旋,将色泽漂亮的茶汤倒入杯中,分到各位客人跟前,“各位请用茶。” “好茶,醇~”小学弟淡啜一口,“对了,今天怎么大家都跟约定似的没人带家属啊?我单身,没恩爱可秀,你们难道也一样?” 顾繁山推了推眼镜儿:“我孤家寡人一个。” 彧亮淡淡举手,表示自己也是。 其余人“加一”“加二”…… 干饭哥:“我媳妇儿带着俩孩子回娘家去了。” 眼镜儿:“合着就我心眼最多最现实是吧?我带女朋友来干什么啊?在场各位都是青年才俊,她今天到场除了提高她的审美和眼界以及加剧对我的挑剔,估计就没别的体会了。我实在想不出任意一条有利我们感情的好处。” 眼镜儿说完,把“矛头”对准梅顺琦,“你呢?怎么没带简悦来?” “卧槽,简悦?”小学弟头一次听说梅顺琦跟简悦是情侣关系,惊得嘴巴张开成了o型,“我们高中的简悦?琦哥跟简悦在一起了?我的天呐!” 有同学接茬,“人家在一起都好几年了吧,我还记得简悦发官宣文案那天的盛况,高中同学群都炸了。” 梅顺琦挑了挑眉,“同学群?你们还有这玩意?” “简悦也在群里啊,她没跟你说啊?要不要拉你进去?” 实际上,这些年没人想到拉梅顺琦进群,不是排挤他,更不是遗忘了他,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大家阶级滤镜下的自我矮化。 梅顺琦虽然是非婚生子,但在世俗眼中,他父亲创立的企业和其背后的家族也是声威赫赫的,他被小镇做题家们下意识地归类成了“不同世界的人”,提前预设了“他的圈层、生活方式和我们不一样”的这种想法,担心拉他入群的举动会被当成攀关系和巴结,还不如保持距离,只观望,不联系。 除此之外,部分女同学还有另一层复杂的心理。 高中那会儿,班里一大半的女孩都暗恋梅顺琦,至于喜欢他的理由不必太多,光凭那张能撑起椿中的门面脸就够了。 女孩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帅哥赋魅,于是轻而易举地爱上自己想象中的他。 凭着这份年少的在意,再加上梅顺琦那份“遥不可及”的家境光环,自觉不配的卑微延展出了似是怯懦、又似是理性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那就是对此人故作忽视,只在台面下悄悄打听。 没人敢在大群里问大家有没有梅顺琦的微信,就算提到他,也要确保自己看起来心中无鬼,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觊觎或曾觊觎过他。 当然了,还有一点儿不能不提,当年私生子传闻爆发后,梅顺琦转学得很突然,出国前跟教室里的人处得不是很愉快,那会儿不少同学落井下石,说尽风凉话,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看着高傲的凤凰被拔毛的幸灾乐祸,而这些都被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人性幽微,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就连个别暗恋他的女生亦是如此,一边儿心疼他受伤的模样、替他为恶言而愤怒,一边又很矛盾地感到兴奋,他的出身污点使他变得不再高贵,不再完美,专柜里的正价奢侈品她们买不起,但若成了瑕疵品,那就不一样了。 总之,出于种种顾虑,大家产生了不必言明的群体默契,没人敢先开口当那个出头的人说“要不要拉梅顺琦进来”,生怕得不到大多数人支持,或者等梅顺琦进来后群里突然冷场,群里失去从前那种畅所欲言的状态。 连简悦也默认了这种想法。 “算了吧,别拉。”少年的梅顺琦会耿耿于怀那些戴着有色眼镜鄙视他的人,但现在的梅顺琦对那群昔日中伤他的家伙真没什么兴趣。 刚提议拉他入群的同学注意到梅顺琦稍纵即逝的嫌厌,正尴尬着,就听顾繁山浅笑道,“没事儿,可以拉个小群,就咱们在场的几个。” 多得顾繁山解围,同学展颜应下,“欸,行~” 经理在门外敲门,得到“请进”的回应后,礼貌推开门,“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移步松涛轩。” 有同学站了起来,“我先去个洗手间。” “等等我,我也去。”另两人也跟着离开了,茶室内余六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小学弟凑到梅顺琦跟前:“琦哥,说实话,你跟简悦学姐是不是高中时候就看对眼了?” 干饭哥摇头抢答,“没有吧,我记得那时候梅顺琦很高冷啊,对人家简悦一整个爱答不理。” 小学弟费解,“不会吧,那可是简悦欸,我们年级喜欢她的男生都有好多呢。琦哥那会儿对感情该不会还没开窍吧,一心都是游戏,认为女生只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眼镜儿一听这猜测,乐了,“扑哧”一声,差点儿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眼镜儿,你这反应什么意思?”干饭哥灵敏嗅到八卦的气息,“你是知道点儿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吗?” “我啊,还真知道点儿什么。”眼镜儿端出知情人士的架势。 梅顺琦见他满脸嘚瑟,呵呵一笑,笑里满是不屑,而后好整以暇道,“行,你说说看,我听着。” “这可是你授意的啊,别说我暴露你隐私。”眼镜儿把手比成枪形,对着梅顺琦点了点,“你喜欢多媒体室里偷弹你贝斯的那个女生。” 梅顺琦神情遽变,仿佛被说中。 眼镜儿还没完,把手又点向一旁看好戏的顾繁山,“不单如此,我还知道顾繁山也喜欢她~~~你俩死党变情敌了~” 顾繁山正悠闲饮茶,闻言,险些呛到,尽量维持镇静,将把杯子放回桌面。 彧亮看看梅顺琦,又看看顾繁山,二人都没有否认,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这种沉默无异于默认。 他极不可思议,“眼镜儿说的是真的?” 第43章 第43章 “青春期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吗?”梅顺琦算是变相承认了。 彧亮脑里闪出厨房那抹倩影,“是那个吗?” 梅顺琦知道他指代的是谁,点了点头。 干饭哥很不满:“‘那个’是哪个啊?别打哑谜啊你们。” 顾繁山冷静打量曾经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眼镜儿耸耸肩,笑着解释,“那年在多媒体教室外,不是只有你们听到有人弹贝斯,我也听到了。从那天之后,你俩就一个班一个班地打听她,那么高调,该不会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吧?” 梅顺琦微微歪头,“……很高调吗?” 他一直认为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眼镜儿:“二位在学校,完全是热搜体质,光是到某个班门口杵着什么都不说,也会备受瞩目的。你们的行踪和那些瞎忙活儿的事情,我想不知道都难。” 顾繁山一针见血,“你认识她,也知道我们要找的是她,既然把一切都看在眼底,为什么当时不说?” 干饭哥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急得团团转:“她她她,她到底是谁啊?有人能帮忙中译中吗?” 梅顺琦沉浸在三人的信息交换中:“严井认识李兰幽?” 干饭哥:“李兰幽???李兰幽是谁?” 眼镜儿忽略干饭哥,神色正经了一些,扭头对顾繁山道:“我那会儿才是真没开窍的人,后来上大学谈恋爱,突然一天一拍脑门,什么明白了,你应该不止因为好奇心才这样……如果我没记错,高中那会儿我是不是跟你聊过她?还说了自己对她性情大变的一些观察?小时候开朗爱笑,高中了反而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像是经历了不好的变故一样。你们俩那么大张旗鼓找她,她都没有出来认领身份,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跟你们接触啊,她那么优秀的一个人,遮掩自己的光芒度日,你们在学校又那么出名,很容易把她推上风口浪尖的。” 梅顺琦以为还有别的事儿他不知情,“变故?什么变故?顾繁山,当年你还瞒着我什么信息吗?” 听这语气似乎有责问的味道,顾繁山凉凉一笑,“你不也瞒着我跟她接近吗?” “是你先隐瞒发现她是谁的信息的。” “可我很早之前就问过你,如果你先找她会不会把她的身份分享给我,你说不会。” 梅顺琦气结,一时无言以对。 这两家伙也真是奇怪,平时在外再怎么成熟深沉,聚在一块儿还是免不了小学鸡拌嘴那一套。 难怪有句话说,和昔日老友见面时,心理会自动切回当时认识的年纪。 眼镜儿见二人暂时消停了,才把话继续说完,“事实证明我猜得没错,后来校门口发生的那件事印证了我的猜想。” 一旁没有存在感的小学弟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脑云里雾里,直到“李兰幽”三个字出现,点亮了他的记忆碎片,他弱弱地举手问:“李兰幽是不是家里欠高利贷那个女生?被混混追到学校门口泼油漆那个?” 梅顺琦反应过来,稍放下心,变故指的就是家里破产欠钱那些棘手事儿,不是别的隐藏剧情。 彧亮像个局外人,全程作壁上观,他惊讶于自己的两位死党、发小,高中时期竟然有过中意的女生,更惊讶于他们俩的暗恋对象还是同一个人。难怪高二有段时间他直觉梅、顾之间关系变得生分别扭,原来是因为还没适应情敌这层新身份,呵呵…… 他最惊讶还不止于此,他更纳闷李兰幽是何方人士。 该女生的名字,彧亮完全没印象。 方才默默旁听时,他将当时校园内稍微优秀点的、出名些的女生都回想了一遍,猜测那位crush自己应当有所耳闻,绝没想过是现在这样,名字跟脸完全对不上号。 涉黑人士来校门口拉横幅、泼油漆这件事儿,彧亮隐约有些记忆,但当时没兴趣参与同学们的八卦,现在他有了些迟到的好奇。 “你刚说她叫什么?”彧亮看向眼镜儿,突然开口追问。 眼镜儿:“李兰幽啊,怎么了?” “没事。” “你认识?” 彧亮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可能认识吧。 众人会错意,以为这是否认的意思。 - 聚会散场,彧亮开车回家,彧父刚好从外头应酬归来,父子俩在斜阳之下的家门口相遇。 这是彧家位于半山雍景城山顶的新居,一座池泉回游的庭园。 “去哪儿了?”彧父看了眼彧亮,又见门前黑松叶老,凑近树旁,用手一搓,将其捋掉,以防来年树形歪长。 “跟一帮高中同学聚了聚。” “小顾也在?” “当然。” “你过两天请小顾来家里一趟。” “有事?” “好久没跟他下棋了,顺便一块儿吃个饭。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小顾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又有项目运营能力和企业管理经验,我想跟他谈谈。” “你想聘用他?” “不然呢?” “他不会感兴趣的。” “对集团业务不感兴趣的是你,这点我确定,也不勉强。小顾嘛,我要亲自见见才知道。小顾这些年的发展、能力我都看在眼底,啧啧,要是他愿意到我这儿来,把他培养成出类拔萃的职业经理人,指日可待。” 彧亮缄默了好一会儿,“我先进去了。” 望着儿子的背影,彧父哼笑一声。 彧母早听到了门前汽车进出的动静,在廊檐下翘首以盼,“你爸呢?” “后面。”彧亮走近。 “跟李小姐最近熟悉得怎么样了?” “就加了个微信,意思一下。客来邸之后没什么往来。” “没看对眼?” “嗯。” “上午你不在家,林家那姑娘来拜访过。” 彧亮略意外地抬了抬眼。 彧母观察他的反应,随后才道,“要我说,李小姐不行,姓林那姑娘也可以,好歹知根知底,虽然林家没有丰厚的家业,但父母是副厅级和县处级领导,在山椿怎么说也算是很体面的干部家庭了。我可没催婚,你先别反感,你爷爷、外公着急罢了,我代为转述。” 见彧亮始终淡漠,自顾自往书房去,彧母巴巴地跟上,喋喋不休道,“你跟欣愉现在什么情况?最近没有联系吗?你们还有复合的可能吗?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看她这次来,就是想修复你们感情的。不然干嘛针对你的近况旁敲侧击问东问西?” “妈,”彧亮及时地叫停,“我跟她都过去了,你优秀的想象力能不能发挥在别的地方。” “可是……你看你妹妹,人家都准备要二胎了,你这做哥哥的,还光杆司令呢。” - “你就这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话是冷漠的,行为却是相悖的。 玫瑰湾。 顾繁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心里默算着今天山姆代购抵达的时间。 樊英夫妇打理着花园。 顾教授擦了擦汗,走到顾繁山旁边的石桌旁,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猜你今天也点了那个山什么姆超市的货。” 顾繁山笑了笑,“观察我?” “从初六开始就见你下了个预订单,算上今天连续点四次了。你小子是在做什么社会实验吗?” “没你想得那么高深。” 父子谈话间,配送员的电话打了进来,顾繁山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朝大门去。 趁着配送员卸货的空隙,他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没看到潜意识里想见的人,莫名感到失望。 顾繁山向配送员道,“辛苦了。” “不辛苦,巴不得您多多下单呢。”那送货员已经眼熟顾繁山了,说话也没了之前的拘谨。“您家人口挺多啊。” 顾繁山笑了笑,不置可否,“你们现在的配送规模挺大吧?人手够吗?” “年前是招了些人,现在差不多十二三号人配送吧,三两一组。” “这活儿女生也能做吗?” “当然了,我们在山椿仓储管理、运营,还有跨城采购什么的,也有女生负责。” “那配送呢?” “订单多、人手又不够的话,女人当男人用嘛,男人当牛马用。” 目送山姆的面包车远去,顾繁山笑容渐渐消散。 其实他也明白,在见她这件事儿上,自己也没有太强求,比较顺其自然,能碰到就碰到,碰不到就算了,不然他早就直接冲到仓储点去了。 见面,也不会是为了再续前缘,他只是想给曾经无疾而终的那段单恋画个句号,不然心里总觉得这事儿没有正式了结。 高三那年的漫长暑假,他向深空发射无数信号,始终得不到回应,这事儿成了他与青春有关的一个执念,在往后的岁月里像慢性病发作一样,时不时被闪回的记忆刺痛,拎出来记挂一下,他想要终结这个病灶,给当年的自己一个结果,得到一个正式落幕的仪式感才算完。 - 年后不久,李兰幽参加了山椿大学教师招聘的笔面试考核。 好消息,行政岗笔试第一名,这是她把考试专用辅导书都翻到脱胶了、闭着眼都能操作行政办公系统的成果。 至于面试成绩,还没出来。 但她个人感觉良好,问题应该不大。 进考场之前她虽然紧张,但主考官发言后,她很快进入状态,针对结构化问答侃侃而谈,在场老师闻言纷纷点头,目露赞许之意。 这应当是认可了她的表现吧?于是李兰幽越发自信,彻底甩掉了怯场的包袱。 稳了,她如是想着。 所以,成绩公示清早,李兰幽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网页刷新上,以往一觉醒来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的人,现在一睁眼就跳到电脑旁,点开学校官网查看信息更新了没有。 终于,人事处的拟录取名单发布,她兴奋地点开公示,心一点点寒了下去,握着鼠标的手止不住发颤。 第44章 第44章 她被刷下去了。 李兰幽不可置信,浑身有种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倒下了的迷茫。 更多的还是不甘心,这几个月她除了考驾照、干代购、时刻不忘积攒银子,其余主要时间都在为这次考试做准备。 她鼓起勇气给校方人事处去电,未曾料到接线老师是昔日高中同班——邵妍。 时间久远,李兰幽没能光凭声线就判断对方身份,但邵妍这一波却站在了上帝视角。 邵妍在学校的人力部门工作,早在报名阶段就注意到了李兰幽,看过她的简历资料,更留心了她的笔试成绩和面试表现。 原来李兰幽大学是在粤港澳念的,还去了香港那么顶级的高校读研,这些年一直在教培行业的市场岗位工作,薪酬比她可高多了。 她们这一行,基础工资不高,靠的是饭碗的铁硬程度、日子清闲、假期多、社会身份体面和各种福利待遇吸引人。 她好像除了轻视一下李兰幽的第一学历,也挑不出人家什么槽点了。 十多年没联系了,意味着同学情谊早就淡薄,何况又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李兰幽以求职者的身份致电,她又代表校方接线,真没必要特意挑明身份,省得后续牵扯出同学关系反而尴尬。 于是,邵妍非常公事公办地向落选者表达惋惜,请她不必气馁,再接再厉,至于李兰幽不懈地追问:“为什么被录取人员笔试分差自己那么多还能被选中?” 她也只能很官方很含糊地回答一句“录用综合考量多方面因素,笔试成绩仅供参考,面试表现、领导评议也很重要,一切以公示结果为准。”匆匆摁断电话。 隔壁工位的同事默默旁听着这一切,待邵妍挂了电话,才开口,“是那个考核第一打来的?” “嗯,”邵妍点点头,见周围没领导,才敢嘀咕,“我发现大城市待久了的人都有个通病,不知道小地方的生存法则靠得不是实干,是裙带关系。” 隔壁那老师闻言也笑了,不知道是在笑这世道荒唐,还是在笑这世道没有靠山的做题家天真,“估计这群落选者到死都不明白,学校这个岗位,一开始就是给副院长外甥女量身定制的,打着补充行政专项人才的名义招人,实际上就是个萝卜坑。” - 人心情郁闷的时候就很想喝一杯,李兰幽以前不懂成年人的借酒消愁,以为那只是贪杯的借口,直到啤酒接触到舌尖,才明白吞咽下去的是什么。 哎,罢了,尽人事,听天命,这事儿她已经全力以赴,今朝败北,真不怪她。 家里酒精告罄,李兰幽正愁没东西喝,王鹏致电,邀她到他的“甜氧”酒吧一聚。 半个多月前,苍蓝老师跟王鹏遇到了,顺便把李兰幽回山椿的消息告诉了他,王鹏向苍蓝要来了她的电话,当即给她拨了过去,二人约好有机会碰个面,结果李兰幽抽空去了一趟王鹏店里,王鹏刚好没在,这不,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王鹏约见李兰幽,除了想跟朋友重聚这一层因素,还有重要一点儿是他听苍蓝老师说李兰幽有跑场乐队的经验,他想问问她未来的打算,如果条件合适加她也乐意的情况下,聘她做驻场得了。 清吧六点才开门营业,李兰幽提前到场,清吧内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 吧台内有个手臂刺青的男人正在清点酒水,李兰幽试探地喊了他的名字,得到回应后才确定是王鹏。 “李兰幽?”王鹏惊喜得咧开嘴,“来这么早?” “人多了怕你忙不过来。”她微笑,打量了下周围环境,“不错啊这儿,装修真有品位,小资情调拉满。” “怎么样?哥这些年混得,没给你丢人吧?”王鹏凑到柜台前,“想喝什么?给你调一杯。” “何止不丢人,简直太有面了。跟上海的一些网红酒吧比也不会输。”李兰幽很捧场地点头表示认可。“调你拿手的就行。” “给你调杯‘日落共鸣’,衬景。基酒龙舌兰,能喝吧?” “能。”李兰幽顺势在吧台前坐下。 从年少起,李兰幽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现实中受挫,就在音乐里找回场子。 拿自己擅长的、热爱的、使自己发光的,抵抗失意世界迎面泼来的暴风雨。 所以当王鹏说出请她驻场的提议,她跟他也算一拍即合了,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于是在王鹏的吆喝下,李兰幽登台试着弹唱了一首《a sad me in your eyes》,权当面试考核了。 “when i look back, i am torn in two. i might break like glass, will this be the last...” 上台前还有些腼腆内敛的女人,一旦拿起乐器,站在话筒旁,灵魂忽然变得自在,轻盈,指尖流泻的每一个音符都散发着光华。 连后厨和服务生也频频将视听中心放到了舞台的她身上。 王鹏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阅人无数了,但今天,还是有些意外李兰幽带给他的反差。 她不施粉黛,一身的无印良品,看起来像一本装帧简雅但内容无聊的书,可现在他被她的乐声吸引进她的国度,一时间听得沉浸,忘了自己是老板,忘了评判的标准,忘了怎么给她算价钱。 曲终,王鹏迎上前鼓掌,“我以前只知道你乐器玩得很6,不知道你的歌喉也是一流的。” “我以前也是弹得多,唱得少,没什么主唱经验,你给了我个机会。”李兰幽又恢复了“装帧简雅但内容无聊”的样子,微笑着接受赞许,并说了些谦词。 两人谈完工作事宜,王鹏要请她吃饭,两人移步到街对面的餐吧,各自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这些年的经历当谈资,聊无可聊,李兰幽主动提起了徐晶韵。 她问王鹏:“这些年你有她的消息吗?” “有,但没联系。有一点儿特逗,你猜我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她?” 李兰幽摇头说不知道。 “你猜一猜嘛。” “人人网?领英网?” “没那么高大上。” “那是?” “抖音。” “抖音?” “是啊,有一天我刷抖音,刷到她的账号了,人现在是自媒体博主,五六十万粉丝量呢,主页还挂了商品小橱窗,隔三岔五开个带货专场。” “她账号做什么内容?美妆?还是音乐?” “就记录一家老小的生活日常。她很早就结婚了,嫁了个法国佬,现在有仨孩子。” “人生进展还挺快啊。对了,她账号叫什么?方便说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她都当博主了,肯定做好被旧人刷到的准备了。账号名字是‘老徐在普罗旺斯’。” “南法啊,好地方。” “呵呵,是啊,好地方,所以润出去就不回来了嘛。” “可我记得她最初去的也不是法国啊。好像是英美国家吧?” “嗯,对,后来不知道怎么黑下来了,嫁了人经济才慢慢稳定,跟老公回法国定居了。” “这你都知道?” “她发过一条视频,专门讲她跟老公的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哎,我感觉她早些年应该过得也不容易,到处打黑工,在当地来说时薪也不高,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账号里只讲岁月静好,不谈艰难往昔。” “你应该都放了下吧?” “哥结了婚又离了现在又结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 他不信她是木讷,“当然是放下了啊。” “结婚以及结婚的次数并不是评判放下初恋的标准。” “......”果然,她不是木讷,她是个逻辑怪。 - “甜氧”来了个新主唱,传言还是个美女,传言还是个技术咖,双重buff再加上王鹏日益成熟的营销手段,李兰幽竟然在抖音上小红了一把。 清吧的官方账号,一条李兰幽弹唱的视频,发布三天,就有了26万的点赞量。 对明星和千万级网红来说,这点儿赞数甚至不算达标,但于普通人小李而言,已经很壮观了。 说真的,被一堆人围观,吹彩虹屁,求问私人账号,她还挺不习惯。 虽然以前也有被观众搭讪或者求合影的经历,但远不及现在这么猛烈的欢迎程度。 在上海那会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她籍籍无名,常感叹幸好自己有份正儿八经朝九晚五的工作,要真把乐队事业当主业,纯为爱发电了。 她是很厉害,不错,但在北上广深,英雄不是稀缺品,弹唱俱佳者远不止她一个,可回到三四线小城山椿,她一下子就成了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李兰幽忽然体会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快乐。 - 甜氧最近曝光度高,客流增多,也就意味着隔壁几家店的生意比往常冷清。 其中一间叫作“mastermind”的酒吧,由彧亮不记名入股。 这天夜里,彧亮领着梅顺琦去mastermind小酌一杯,老板向许久没来的彧亮开玩笑说,年底的分红悬了,已经做好了倒闭的准备。 彧亮一问才知道,隔壁甜氧不知从哪儿挖来了个贝斯手主唱,最近风头正盛。 他安慰老板,新鲜劲儿过去就好了。 一旁的梅顺琦浅呷着威士忌,对二人谈话不甚在意,直到老板捻酸吐槽:“主唱叫什么幽兰,所以乐队叫幽兰拿铁,我还锡兰红茶呢。” 梅顺琦忽然来了精神,站了起来,跟彧亮提议,“我去隔壁看看,要一块儿么?” 第45章 第45章 今天的李兰幽跟以往任何一次见面的感觉都不一样。 大地色系的淡妆,亚麻色的大波浪卷,一袭废土风的裙衫,站在忽明忽暗的迷幻光影之间,嗓音沙哑又空灵,唱着一首旋律动人却很陌生的歌曲。 “年轻,向我讨要稚气和鲁莽 盛年,赠我许多跌宕和风霜 垂暮,向我催收遗恨和思量 请留给我争辩的力气和少年不可一世的愚 请留给我试错的胆量和牛犊涉世未深的善良 让我能无畏分别的痛痒 熄灭告白前夕的月光 抚平你写满将就和勉强的脸庞 归还你自由,归还你远方 ” 配合着曲风呈现的既忧郁又天真的气质,与歌手灵魂本身颓丧又鲜活的生命力交织在一起,说不清的隽永绵长。 舞台上的氛围像一首流动的写意诗,梅顺琦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心脏被攥住似的坠入李兰幽的抒情宇宙。 他太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彧亮眼底闪过的惊愕、欣赏,以及把眼前女人跟某段往事的主人公对上号后饶有兴致的侵略性目光。 李兰幽放空的眼神慢慢在台下听众间游走,忽然,视线越过被灯光漫过的攒动的人潮,不受控地落在了后排两位高大的男人身上。 两人立在人群深处,身形似月光裁剪般宽阔挺拔,头顶镁光灯晃动着,半明半暗的光线也掩不住各自优越五官与衿贵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听众还沉浸在她营造音乐意境中,她指尖却僵滞半秒,歌声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尤其当她意识到,早在她没有注意他们来临的时刻,他们就先一步仰视着自己,她像是被空气中细微的电流窜过一样心尖发颤。 周遭的人声鼎沸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李兰幽看着梅顺琦凝望着自己时的样子,面庞上有种熟悉的、难以言喻的专注,一如十七岁夏夜在他房间的那个傍晚他望向她时眼底折射出细碎的亮。 她继续哼唱着歌,恢复了稳健的台风,目光不动声色地微睨至彧亮身上,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个正着。 彧亮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度,又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深意,与他四目交汇仿佛不是偶然,而是他一开始就在等她望向自己。 李兰幽被他清亮而近乎赤裸的注视牢牢裹住,女人先天的敏感与后天恋爱的经验让她直觉危险。 一曲过后,掌声四起,李兰幽朝观众鞠了躬,离场,去了后台。 梅顺琦抬腿想追,忽然记起身旁还有个彧亮,便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你等我下,我去去就来。” - 李兰幽在后台的员工休息室换回日常私服, muji的浅灰色卫衣搭ck的天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怎么舒适怎么来。 今天换装前,王鹏还笑称她有股清纯女大的淳朴。 她无所谓地摆摆手,台上摇曳生姿,穿得前卫有个性,是工作。台下保暖务实,是生活。 结束表演后李兰幽这才有空看手机,李兰郴半小时前发来信息:「过两天清明节别忘了。务必早起。我跟妈先去买些纸钱,再开车来接你。」 李兰幽回了个ok,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临推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忽然犹豫了一下,抬手扯了扯头发,把发型弄蓬松,又掏出亮面唇釉给双唇补了补色。 做好这一切,李兰幽稍微感到满意,推开更衣室的门,抬眼便见一早恭候在外的梅顺琦。 她本来预想等会儿会从他们身边经过,却不承想梅顺琦会主动到后台来找她。 梅顺琦愣了愣,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换装,“你要回去了?” “嗯啊,今天的演出结束了。”李兰幽背起单肩包,走向他,“你来员工休息间干嘛?找我吗?” 她一贯以疏离做保护色,所以看起来态度不咸不淡的。 “好歹同学一场,那么多年没见,就不能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也对……”李兰幽抿了抿唇,点点头,有些生硬地找话聊,“好久不见,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春节前几天。我也很久没回来了,这还是成年以后第一次回山椿。” 李兰幽有些惊讶,“你是定居在国外了吗?这次回来待多久?” “嗯。”梅顺琦微微颔首,“不知道,我外婆病了,得看她的治疗后续怎么样。我反正最近在美国那边儿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儿,能待久一点就待久一点。” 李兰幽想到彧亮是跟他一块儿来的,含蓄地邀请,“那要出去喝一杯吗?我请你啊,这儿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场子。” 她肤色清透,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成月牙状,卧蚕丰润饱满,很漂亮也很有亲和力,容易让人失了防备。 梅顺琦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被感染似的跟着笑起来,“好,不过,我朋友也在,你等我一下,我先让他……”回去。 “是他吗?”李兰幽表情微顿,目光越过梅顺琦的面庞,落到了他身后。 梅顺琦回眸,发现彧亮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自己。 碍事的彧亮。 打扰自己叙旧。 梅顺琦忍着些许不满,向李兰幽介绍道,“这是彧亮,也是以前一中的同学,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彧亮静静凝视着她,似乎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李兰幽一时拿不准他的想法,不确定该不该就那天在客来邸的经历相认。 忽然的缄默和不对味儿的眼神,让梅顺琦起疑,“你们认识?” 李兰幽含糊道,“是有点儿印象。” 梅顺琦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说的印象指的是高中时期,他对彧亮道,“你要先回去吗?mastermind的老板还等着你呢。” 他有心支走彧亮。 不料彧亮屏蔽了他暗示,“他等我干嘛?我是约你出来喝东西的,又不是他。” 李兰幽试探地打断二人:“那,要一起吧?” 就这样,三人移步到了卡座。 点好酒饮后,梅顺琦问李兰幽:“你刚唱的是什么歌?” “好听吗?” “当然。” “《愚》。” “《鱼》?” “是foolish,不是fish。愚蠢的愚。” “谁的歌?以前没听过。” “我自己写的,还没正式发行。”她腼腆地笑了下。 “哇,你做到了,我以前就说过你能行的。”梅顺琦惊喜地扬了扬唇,说起她与他之间才知道的那些事儿。“怎么不发?” “没钱宣发,也没公司要,我在想,实在不行就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自己发流媒体平台算了。” 默默旁观彧亮忽然出声,望着李兰幽,“你做版权登记了吗?” “当然。”她答。 “那就好。”他认可她的谨慎意识,“不然可以找我帮忙。” 梅顺琦补充:“他本科学的法律。” 原来彧亮去北京后念的是这个专业,李兰幽客气道,“哦,这样啊,谢谢。” 在家收拾行李的简悦见梅顺琦一整夜没回微信,给他打来视频。 梅顺琦看了眼手机,叹了口气,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好,你去吧。”李兰幽瞥见梅顺琦的屏幕显示,来电者:简悦。 服务生这时端来酒水。 李兰幽点了杯度数很低的鸡尾酒,两位男士还是简单的威士忌。 见梅顺琦远去,二人干坐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李兰幽缓缓开口,“上次不好意思。” “嗯?”彧亮似乎不懂。 “我是指在客来邸山庄那天。”李兰幽皱起秀眉,不禁怀疑他不记得自己了。 “你是我认错人在先。”他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害你浪费表情了。” “这倒没有。”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要怪就怪那天巧合太多,偏偏她也姓李,偏偏她穿着一袭白色,偏偏她一头长发,偏偏她给人的感觉很对他胃口,所以哪怕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儿,他也不想去怀疑她的身份,宁愿相信她就是他要等候的李小姐。 在廊下赏花时,她说,平时跟朋友聊天如果谈到小孩,还要先看朋友对婚恋和生子这些话题的态度再决定自己怎么表达。为了迎合朋友,有点儿习惯了收着掖着自己的喜恶。 当时彧亮就感到反常,他不觉得桂蓉李家那种家世的大小姐需要在乎别人的脸色,至少他从不这样。 彧亮问她:“你不想知道后续吗?” 李兰幽好奇地点了点头,做出静听的姿势。 “没成。” “是因为我吗?我的意思是,我破坏了你那天为了相亲酝酿的节奏?”她歉然,而后觉得不对劲儿,又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觉得我的出现能改变什么。如果两个人本身就有强吸引力,是不会轻易被一个可有可无的npc把缘分阻断的。除非,本来就没那么喜欢对方。我说这些不是在为自己脱罪……” 看着近在咫尺的彧亮,李兰幽忽然顿住、哑然。 其实仔细想想,高中那三年她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长什么样,更别说现在与他像个朋友一样,近距离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喝酒谈天。 因为当时不敢,因为当时害羞,因为当时包袱太重,所以她整个青春期暗恋的不是清晰的彧亮,而是彧亮朦胧的轮廓,李兰幽忽然“噗嗤”一声,捂着嘴苦笑了出来。 彧亮不解她笑从何起,“怎么了?” 李兰幽摇摇头,当然不可能将暗恋过往说出来,便转移话题道,“酒席上那杯感冒灵冲剂,是你吩咐人为我准备的吗?” 第46章 第46章 “嗯,”彧亮点点头,坦然认领。 “谢谢,您很心细,待人周到、善良。” 心细,他认。周到,得分情况。善良,更得分人。 彧亮一笑而过,“我很惊讶,我们居然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你是文科班的?” “嗯。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学校好几千号人,你也不可能把每个人都认全。” “那会儿你跟梅顺琦、顾繁山他们很熟么?”他试着探究。 李兰幽对此发问感到奇怪,诚实地摇头否认,“也就跟梅顺琦算认识吧,至于顾繁山这样的学霸,他怎么会认识我呢。” 彧亮眉梢微微上扬,闪过一丝意外,听这话的意思,她没跟顾繁山正面接触过?呵,顾繁山未免也太逊了。 那天在茶室聚会,见顾繁山跟梅顺琦为过往这段暗恋燃起未尽的硝烟,彧亮还以为顾繁山跟她当时的亲近程度比梅顺琦更甚。 - 梅顺琦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怎么不回信息?”简悦在电话那头问。 “刚没看手机。” “跟彧亮一块儿吗?” “是的,还遇见了个高中同学。” 对这高中同学,简悦没太放心上,“刚才航司客服联系我,因为上海天气原因,未来四十八小时机场航班会大面积取消,我改签了今晚凌晨的中转航班,打算从山椿飞北京,再转一趟成田。要不是约了客户,我真想晚几天再回纽约。” “那你预约好专车了吗?” “你不回来送我吗?” “我喝酒了。”梅顺琦的视线穿过一桌桌人,望向李兰幽,她正对着彧亮露出礼貌但生分的微笑,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可是我想你送我。”在梅顺琦拒绝之前,简悦聪明地使出杀手锏:“给阿姨带了好多山椿的特产,我拎不动。” “......我现在回来。” 梅顺琦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挂断电话,回到卡座。 “你们聊什么呢?”他并没有坐下。 彧亮:“聊你接电话怎么接那么久,猜来电的人是谁。” 梅顺琦心梗了一会儿,无视彧亮身上那若有似无的绿茶清香,对李兰幽抱歉道,“我可能得先走了,要去趟机场。” 李兰幽起身,“正事儿要紧,你赶紧去吧。时候不早了,那我也先回家了,咱们就先散了。” 梅顺琦很自然地把手机亮出来,“加个微信?下次好联系。” “我微信人满了。”李兰幽借口道。 “......” 她又看了眼彧亮,对方没什么表示,她笑了笑,拎起包先行离去。 凝着李兰幽远去的纤柔背影,彧亮起身,随口问道,“简悦不是明天飞吗?” “改签了。” “你喝了酒怎么开车?” “叫代驾呗。” “还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彧亮拍拍他的肩,“走了,拜。” - 清明节,李兰幽跟着家人回乡祭祖。 李兰郴开着他的黑色大鼠标,载着一家老小,在蜿蜒优美的乡间小路上驰骋。 车窗外雾雨潇潇,白鹭成行,山樱花绵延数里,耐冬镇的村民们披着蓑笠耕田犁地。 李兰幽记得离开山椿那一年,进村这条路一到雨天还是泥泞不堪的,哪儿像现在,随着新农村计划的推进,阡陌之间铺设沥青,民居住宅外立面统一规整,乍一看竟有几分日式乡村的秩序感。 但比起日式“小而美”的风格,此处明清遗留的颇多古建与田园诗话交织在一起,为耐冬镇添了几分独有的厚重与渊源。 李家的祖宅就是晚清时的产物。 今天清明节,村里中午要举办祠堂修复动工的仪式,仪式后全村人都要聚在一块儿吃饭。 一家人扫完墓,兵分两路,黄明翠跟马婉秋婆媳俩去祠堂伙房帮忙,李兰幽兄妹俩回祖宅勘察,看看有没有补苴罅漏的必要。 小侄子子晗则跟村里的小朋友在田间地头玩起了捉迷藏。 推开生锈的大门铜锁,院中草木深深,老宅破败苔痕绿,跟荒废无主了没两样。 “你以后什么打算?”兄妹俩绕着房子看了一圈,李兰郴忽然问她。 “我?还没想好。” “面试结果如何?” “面试?什么面试?”李兰幽愕然,她哥难道知道了点儿什么?他怎么发现的? “你不是想应聘什么单位的行政岗吗?”李兰郴回答了她内心的种种疑惑,“你上次来家里吃饭,用我书房的打印机打印简历资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还有,之前去给你装热水器,看到了你为考试买的专业书。” 李兰幽尴尬地笑了下,“已经被刷下来了。还好面试前没四处声张,要是妈一早知道这事儿,现在估计比我还失落。” “这倒是,毕竟她一直希望你留在山椿发展。不过,你就只报名了一所学校的面试吗?别的单位不是也发了招聘信息吗?没合适的?” “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是想着多面几所,就连那几家职业技校我都看了,但是后来挨个去那些学校逛了一圈,我几乎是一踏进山椿大学就认定了它,校内环境和办公条件我太喜欢了。你懂那种感觉吗?建筑沧桑有历史感,古木成荫,还有一条蓝花楹大道,美到窒息,地理也好,吃喝玩乐回家,去哪儿都方便,连办公室的装修都是那种民国老钱风,我真不敢想象在这种环境里工作有多幸福。” “环境的话省南医学院也不错啊,在山椿人的观念里,一个年轻人去外省务工视为不孝,留在本地算听话但无功无过,可要是考上省医学院或者能在省医院工作,那可是一等的孝子贤孙。” “我当然知道这个,但问题是人家医学院不缺人啊。何况我看的这些岗位信息里,椿大的学校排名和条件待遇也是最好的。哎,人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a,其余bcdrfg都会变成将就。” 李兰郴无力地叹了口气,看着院中的枯井,忽然认真道,“跟你说个事儿。” “嗯,你说。” “我跟你嫂子想把老宅里里外外装修和改造一遍。” “你们这是打算为以后颐养天年做准备吗?” “你嫂子被裁员了。”李兰郴挺平静地说。 李兰幽愣了愣,“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公司业务重组,要砍掉非核心的文职岗位,有关系的人都留下了,被并到了新的业务部门或者另有好的去处,没背景的,比如你嫂子,被拉进了裁员名单。” 马婉秋一毕业就进了熠世旗下的子公司,这么多年来不说业务能力有多突出,但工作态度挑不出岔,矜矜业业,细心本分,比留任名单里那些上班时偷偷打王者荣耀、连会议记录都做不好的人强太多了。 “所以你跟嫂子想趁她现在事业空窗有时间,改造老屋?” “她一直向往田园牧歌的生活,而且想把老屋改造的过程记录下来,我觉得这个想法挺不错的,有纪念意义,如果发到网上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往乡村生活博主的方向发展。你觉得怎么样?” “我当然支持你们啊。”李兰幽环顾起人去楼空的老宅,当即做出决定,“这样吧,我出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前提是你们给我留一间彻底属于我的房间,让我可以随时回来住。” “傻的,你就是分文不出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我绘制的草图上早就把二楼朝南那间房划给了你。” 李兰幽揽着李兰郴的肩,清笑里蓄满阳光,“我是拿得出闲钱才想帮着分担点儿经济压力的,要是手头拮据才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嫂嫂现在没了工作,银行却不会因为你们收入锐减就准许你们每个月免息少还一半的房贷车贷,子晗还要上一堆兴趣班,我这个做姑姑,没能力帮衬也就罢了,既然有,怎么能装聋作哑呢。何况,就像你说的,这祖宅是我们共同的家,我出钱为自己的家装修,理所应当。” “还好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不然网友听了得骂你扶弟魔。”李兰郴开起玩笑自嘲。 “不会的。扶弟魔也好,哥哺拎也罢,大家之所以反感,重点都在于它们的那个共同点,姐妹一方献祭式的付出和兄弟只吃不吐的索取。我们家的情况还是很良性的,你供我上大学,连读研期间的生活也全包了,说起来,我才像是那个吸你血的弟弟。” 兄妹俩从没说过煽情的话,感恩谢谢之类的句子更是羞于表达,忽然听妹妹这么说,李兰郴还挺不适应。 跟家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他抚了抚鸡皮疙瘩,喟叹道,“你要说中国人落后西方科技、医疗、艺术、工艺,我是不认的。但中式家庭在表达感情这方面,确实落后了点儿。” - 忙活了一日,日光渐渐暗了,一家人准备回程。 临出村前,黄明翠接了个电话,立马叫李兰郴掉头,她要去农户家买点正宗的咸肉火腿,还得去菜地里摘些新鲜的冬苋菜。 李兰幽问:“谁打来的?” 黄明翠:“你小舅妈,说是彧家叔公这些天没食欲,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了,要忆苦思甜,就想吃庄户人家自己种的冬苋菜,熬个粥喝。哎,冬苋菜都快过季了,村里还不一定有。” “这嘴刁的老头儿。”马婉秋头疼得扶额,有些自贬地笑着,“明明都二十一世纪,但有些时候真感觉咱们家像极了彧家的奴才。” 第47章 第47章 李兰郴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跟上了黄明翠的步伐。 子晗还有作业没写,哭闹着要回家; 马婉秋今晚也另有安排,打算早点回家跟着帕梅拉跳操,面上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趁着婆婆跟老公收菜时,在后头跟小姑子抱怨:“你这姨妈跟小舅妈一家,真是习惯了把咱妈当奴才使唤啊。尤其是你小舅妈,想讨好彧家人,自己忙得没空就心安理得地让咱妈跑腿。这些年小舅妈简直承包了彧叔公一日三餐的生鲜配送,只要不上班,一大早就开车回耐冬镇,买屠宰场现杀的畜肉、渔民现钓的水产和土里新摘的蔬果,比人家亲女儿还孝顺。” 李兰幽听了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虽然长期不在山椿,但也晓得黄明翠跟娘家人的相处模式:对她们的要求从不说“不”,哪怕自己手里有事儿也会先放下,就算自己委屈、不快、不情愿也会憋着,总想着一大家子别计较那么多。 这件事儿上,从某些意义上讲,最受罪的不是黄明翠,而是李兰幽。 自李兰幽年少起,黄明翠就习惯了与女儿倾诉自己的人生大小事以及情绪感受。 丈夫的不担事儿和长期缺位,让她将天然能与自己更共情的女儿拉进了对抗丈夫的同盟者阵营,女儿无形中扮演起了配偶的角色,负责倾听、安慰和分担她的焦虑。 从黄明翠对李俭的控诉里,李兰幽学会了憎恨李俭。 可当李兰幽帮着她与李俭对抗时,她又忍不住反过来充好人,劝李兰幽体谅李俭的不易之处。 搞得李兰幽为母亲拔出的剑僵持在空中,继续出鞘也不是,重新入鞘也不是。 直到这两年李兰幽才慢慢想通,与其说她是母亲需要的后盾,还不如说她是母亲需要的情绪垃圾桶。 就像常被小舅妈她们呼来喝去这类事儿一样,黄明翠会跟李兰幽倒苦水发牢骚,但李兰幽苦口婆心劝她试着拒绝,她是决计不听的,还是不会做任何改变,继续忍气吞声。 李兰幽并不是要因此否定黄明翠给予自己的母爱,但黄明翠确实无意识的、习惯性的通过分享脆弱来加强与女儿间的纽带,让李兰幽承担照顾者的角色,传递代际创伤。 李兰幽之所以不愿多与黄家亲戚们走动,跟她母亲又当人又当鬼的角色切换脱不了关系。 - 第二天中午,李兰幽去代购的仓储点忙活,也就是马婉秋父母家的超市。 黄明翠把子晗送去学校上学后,也来帮忙分装商品。 母女俩带好无菌口罩和手套后,将整装的瑞士卷按需分成小份的,装进一次性食盒。 黄明翠又向女儿抱怨起胡桦:“冬苋菜也就算了,昨天买了那么多斤咸肉火腿,你小舅妈又没给我钱,像忘了一样。亏我连夜给她送去。” “你直接问她要啊。” “不好开口。” “怎么不好了?” “显得我斤斤计较,都是亲戚。” “……”李兰幽怒其不争,无奈又无语,“活该她能长时间奴役你,占你便宜,就是吃准你这样的性格,自己pua自己。” “什么屁不屁的?粗俗。” “难怪说人的一切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虽然这些都是生活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儿,但架不住积少成多啊,足够你喝一壶了。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抱怨这些了,我不想听。” 见贴心小棉袄一反常态,不但不安慰自己,语气还有些不耐烦,黄明翠先委屈上了,“哎,不说了,不说了,人老咯,儿女不待见,连你也开始嫌我烦了。” “我给你买本书,你有空看看。”李兰幽摘下手套,打开了京东。 黄明翠一怔,这转折也太突兀了,“什么书啊?” “心理书,帮你答疑解惑的,《被讨厌的勇气》,看完记得给我发五百字的读后感,限你一个月内读完。” “我都多少年没碰过书这玩意儿了,老花眼了怎么看嘛?”黄明翠试图逃避学习的苦。 “我看你睡觉前躺在床上给那个叫秀才的刷礼物的时候视力不挺好的嘛?” “那能一样吗?再说了,现在的人想要沉下心看书有多难啊,你不要虐待老年人。” “你不想看也行,我借用书里的一句话送给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你的课题是搞清楚自己要不要拒绝,怎么学会拒绝,我的课题是尽量开导你,劝慰你去改变,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也不会再干着急、瞎干涉,但以后你跟你娘家那堆人的谁是谁非,我是真不想再听了,总之,我以后不会再当你的情绪垃圾站了。” “咱俩到底谁是妈?”黄明翠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缩小了百倍不止,再看女儿,像一尊巨人。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找哥哥倾诉呢?明明你们生活在一块儿,对话的机会更多。” 黄明翠沉默了。 其实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下意识觉得儿子毕竟是异性,不可能理解身为女人的不易,至于别的更深层的原因,她说不出来。 - 名为「幽兰拿铁」的乐队微信群里,王鹏拉了新人进来,说是新招聘的主唱加贝斯手。 好家伙,位置跟李兰幽完全重合了。 诺桑觉寺:「不妙啊,我嗅到了一丝职业危机感。」 大鸟:「欢迎咱们的新人,大家给点掌声。」 大鸟@诺桑觉寺:「你不是一个周只唱三天嘛,咱们的新伙伴正好补你的缺。」 李兰幽虽然对舞台有热情,但爱好一旦变成职业就没那么爱了。 何况她并非高精力人群,白天还有代购事业要奔忙,每周唱满七天也太压榨自己了。 王鹏知道她需要休息,再黑心的资本家也不能指着一只羊薅,也清楚以自家清吧的规模来看,主唱人员得配置二至三人才够,于是当某人来毛遂自荐的时候,他也放下了“往日恩怨”,跟某人冰释前嫌了。 msq:「请多指教!」 李兰幽点开了新主唱的头像,一只漂亮的纯种伯恩山犬,由于背景中的家太精致,给人感觉像网图。 但当她点进他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主页背景,还是那只狗狗,只是角度不同,才确认这应该是他的家养宠物狗。 此人似乎家庭条件不错。 由于未加好友,所以除了个背景图能看,其余的内容也只有一条灰色的分段线了。 夜幕降临之前,李兰幽提前抵达甜氧,有些好奇新主唱跟乐手们排练配合的效果怎么样。 直到揭开了新主唱的神秘面纱,她那颗平平无奇的心方寸小乱了一下。 聚光灯骤然亮起,光束里站着漂亮男人抬麦歌唱,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脸,不是梅顺琦还能是谁?除了他拨弦的流畅画面在她记忆里很陌生。 他竟然真的学会了贝斯,指法还那么娴熟老练,从根音到切分音衔接得无比丝滑。 如此视觉冲击,猛然将她拉回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夜,他笨拙地拨弦,她耐心地指导,还有少年那不掩崇拜与喜欢的眼神…… 李兰幽惊讶于梅顺琦的转变,有种一觉醒来沧海桑田,惊觉宗门废柴晋升成一代天骄的错愕感。 一曲过后,梅顺琦跟乐手们挨个击掌,然后跳下舞台,来到李兰幽跟前。 “你好啊,新同事。”他微笑地看着她。 李兰幽慢慢缓过神来,衷心地微笑,“你才是真的做到了。” 当年在少年的房间内,二人向未来许下的目标,一个希望自己能创作词曲,一个希望自己能向少女的琴技靠拢,往后十余年,哪怕天涯两端、哪怕彼此无缘见证,他们也没有停止向前。 梅顺琦怔了怔,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唇角笑意更深。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一生再见到她的概率十分渺茫,但他冥冥中一直在等这一天,想当面弹给她听,想要她看着自己时,也如他看着她那样流露出歆羡。 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值了,那些难磨的时光,那些为了学习贝斯而主动吃的苦,终于,都值了。 “你好像瘦了……别人过年都长冬膘,怎么就你反过来了?”她还记得头次给他家送货时他的样子,下颌线哪儿有现在这么明显。 “也没有太刻意减重,就最近食欲一般吧。”看着自己减重的动力近在眼前,梅顺琦忽然不好意思承认。“对了,给你带了个东西。” “嗯?” 梅顺琦转身去舞台幕布后,拎出一个巴斯光年手办和巨大的玲娜贝儿玩偶,塞到了李兰幽怀里,“喏,迪士尼的玩具,送给你家孩子的。” “............”李兰幽眉毛一锁,小小的脑袋打出大大的问号,“我孩子?” “是啊,你怎么了,这表情?不喜欢?” 她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梅顺琦:“不知道你家孩子是男生还是女生,所以准备了两个。” 看男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周全细心,李兰幽真是不忍戳破。 她笑了笑,起了玩心,也不着急否认了,大方收下礼物,“替我们家波妞和宗介谢谢梅叔叔了。” 波妞和宗介是她鱼缸里养的红色胖头鱼。 可惜,梅顺琦不是宫崎骏的影迷。 他愕然,“你生二胎了?” 看来她跟丈夫感情很好。 真奇怪,他该为她欣慰才是,可为何她的这份幸福反而令他怅然。 “不止哦。” 她家七八只胖头鱼呢。 第48章 第48章 “三胎?还是……四胎?”不知为何,梅顺琦觉得呼吸沉重不畅,“虽然我听说国内最近提倡三胎,可但凡生育就会有损伤,你这不相当于走了三四次鬼门关,身体受得住吗?” “没那么高产似母猪。”她打趣着,心里微不可察地泛起感动,作为异性,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共情受孕者的身体,真是少见。 - 自从梅顺琦加入了甜氧,加入了幽兰拿铁,身为朋友的彧亮偶尔也会来捧场,一来二去,跟李兰幽也渐渐相熟了。 有些时候梅顺琦不在,他也会到,或独身一人,或是跟别的朋友一块儿。 最开始得知梅顺琦去竞争对手那儿站台,彧亮曾佯做埋怨,打趣道:“真不够意思,想登台献唱,你完全可以去mastermind,来mastermind的对家,算什么?” 梅顺琦反唇相讥,“要论叛变,你比我更甚,想喝酒你完全可以去mastermind,来mastermind的对家,算什么?” 彧亮的视线悄然在舞台上扫了一圈,乐手们已经就位,正在清嗓的主唱是面庞陌生的胖女孩。“当然是为了你啊。” “我知道。看在你来也是为了给我捧场,今天这杯我请了。”梅顺琦正与彧亮说笑时,手机突然响了,简悦打来视频通话。 他略意外,以往这个点简悦都在睡觉,不会起那么早。 “我去接个电话。”梅顺琦前往隔绝噪音的员工休息室内,接通视频,问她怎么了? “我非要有事儿才能找你吗?”简悦语气软软,撒娇抱怨,带着晨起的惺忪感。 已经很久没跟梅顺琦视频了,平时聊天都是打字和语音居多,她猛地醒神,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瘦了?” 看着重返颜值巅峰的男友,简悦默默截屏保留,生怕这清晰俊朗的骨相是昙花一现。 “嗯,瘦了十二斤吧。” “这是要出道啊?”简悦敏感地猜忌着什么,心头有些不舒服,“以前劝你去健身,你对我的话不为所动,一拖再拖,怎么突然就有行动力了?” “最近伙食跟着外公外婆,老人家吃得清淡。” 这倒是事实,简悦也跟着梅顺琦去过他外祖一家,二老礼佛,饮食何止清淡,平时连荤腥都不见。 也是最近大外孙回来,伙食里才有肉。 简悦点点头,听梅顺琦接着说:“而且不是跟你说了么,最近在清吧驻唱,活动量增加了,热量消耗多了呗。” 她直觉不安,“你该不会想长期待在山椿吧?” “你之前不一直劝我回国,怎么又不想了?” “那会儿我还没适应美国嘛,现在不一样了,我在这边搭建的社交圈成型了,事业也稳定了,还在当地冲了好多会员卡,要是现在再回国,肯定舍不得啊。” 梅顺琦愣了愣,忽然安静下来。 简悦也意识到自己第一反应都是在为自己考虑,连忙改口,“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跟那边儿的关系啊,那边儿不是一直对你严防死守吗?要是知道你回国了甚至还有久居的打算,肯定又会把你视作威胁……他们的手段我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自然没有让你待在他们势力范围的道理……我怕他们对你下狠手。” “放心吧,他们真要动手,在国外反而更方便。”梅顺琦捏了捏眉心,“我先挂了,彧亮还在外面等着。” “唔,好吧……”简悦颇眷恋地看着他,“你现在的身材可得给我保持住啊。” “嗯?”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懂吗?” 梅顺琦闻之,忍不住分神,忽然好奇起李兰幽家里那位的长相。 - 老宅那边儿开始动工了。 由于工作的缘故,李兰郴只能在周末回耐冬镇,其余时候都是马婉秋看顾现场、跟施工队交涉,黄明翠偶尔去打下手。 可惜前些天黄明翠不小心被房梁砸伤了脚,虽是轻伤,但走路一瘸一拐的,没个把月恢复不了,于是接孩子上下学这一要务,落在了其他家人头上,一般不是马婉秋父母,就是李兰幽跟马臻轮换。 这天,李兰幽站在家长堆里,等着孩子们排队从校门口出来。 见子晗在队伍里环顾四周,茫然寻找家长的面孔。 她急忙挥挥手,喊了一声,“子晗。” 然后一排孩子齐刷刷望过来。 大侄子扬起笑脸,小跑着扑到她怀里,“姑姑你来啦。” 李兰幽接过他的书包,搭到自己肩上,疑惑不解:“你同学他们刚刚怎么都盯着我?” “哦,你说子涵、梓涵和紫涵啊?他们可能以为你在叫他们吧。” “......” 谁懂那种过气网络梗照进现实的无力感。 姑侄俩在小区外的公交车站遇到了刚从乡下回来的黄明翠,她跛着脚走路,手里正提着一大袋山里挖的春笋。 “遇见你正好,来来来,这份你帮忙提回家,我就不上楼了。”黄明翠当场把春笋分成三份。 李兰幽心头升起不爽的预感,“你要干嘛去?该不会又要替小舅妈给彧叔公送菜吧?” “嗐,何止啊,一份是彧叔公家的,还有一份给他大侄儿家送去,咱们山椿的大企业家彧远舟你知道的吧?就是你嫂子以前公司的老总啊,他家我还是头一次送,你小舅妈刚把地址发给我。” “彧叔公年轻那会儿在耐冬镇开启了自己的仕途之路、初恋是耐冬镇本地人,他因此有浓烈的耐冬镇情结,我理解。但你都说了人彧远舟是一方首富,这样的上市公司大老板什么山珍海味吃不起?还需要小舅妈特意送几窝春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帮你小舅妈送,别的可不管。” 看着黄明翠走路都费力,就差拄根拐杖了,李兰幽于心不忍,摆摆手,“算了,还是我去吧,你把两家人的地址发给我。” 再者说,黄明翠应该还不清楚李俭曾向彧行舟借钱一事儿,跟彧姓人家接触越多,此事越有暴露的风险。 她可不想给黄明翠再添不痛快。 - 李兰幽打了一辆滴滴,细碎的夕阳落在车窗上,光影划过她的面庞。 她看了看外头的街景,又无聊地刷起了手机,这才发现三分钟前冯瑶彬编辑的群发信息。 大概内容是严井的父亲因故去世,二人婚礼延期至明年,希望各位宾客理解。 虽然李兰幽并不认为自己会特意去趟云南参加他们的婚礼,小两口之前的邀约也不过一句客套话,但既然收到了这个消息,断没有无视的道理,于是心情有些沉重地回了个节哀和拥抱的表情包。 彧家叔公的宅子是一处中式合院儿,前屋后舍皆被绿竹裹拥着,苍翠中露出黛色轮廓。 李兰幽提着塑料袋,按响了宅前的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彧家系着围裙的保姆。 “你好,我是来送耐冬镇的山货的。” “来送笋的?”保姆接过袋子,斜眼扫了下还沾着泥的春笋,语气怫然不满,“今天怎么这么晚?都快开饭了才来,煲腌笃鲜起码得两个钟头呢,要是知道你们送得这么迟我下午还不如自己去趟菜市场算了,省得老爷子不开心。何况,今天还是家宴,很重要的咧!” 李兰幽未曾料到迎接自己的是保姆拿腔作势的派头,她不禁联想如果今天来送菜的要是习惯隐忍的黄明翠,她是不是已经摆出低人一等的架子听训认错了? 尤其帮忙送菜明明是情分,而不是黄明翠的义务。 李兰幽心头一股子无名火熊熊燃烧,一是为彧家保姆这不友好的态度,二是想到了黄明翠懦弱被欺的性子以及事后向她没完没了地诉诉苦水的可能性,李兰幽仰起脸,看着高高站在台阶上那大婶的嘴脸,气笑了,“他妈爱吃不吃。” 她伸手一勾拿回袋子,转身就把里头的春笋倒进了最近的垃圾桶。 那保姆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登时被李兰幽的气势吓得噤了声,回过味来后,习惯性地狗仗人势,搬出自家主人给自己壮胆,“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横,说你两句都听不得啦?彧家你都敢得罪?你是胡桦的什么晚辈?我在彧家干了二十八年,胡桦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你个后生倒好,很有脾气嘛!” 李兰幽挂起大大的笑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袁霞,在山椿的洲际酒店上班,欢迎你来找我玩儿啊。” 保姆见她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气得干瞪眼,可惜现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事后再盘算怎么向主人家参她一本了。 李兰幽不欲久留,正要走人,却瞧那保姆将目光越过自己,切换了神态,露出一派恭顺慈爱的神色。 李兰幽狐疑地回头,竟发现彧亮站定在了她身后。 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才那些斗嘴,他又听到了多少? 保姆热情地上前迎接,抢先招呼,“您今天这么早就来啦,大家都还在路上呢。” 彧亮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又歪了歪头,看回李兰幽,眼角慢慢漾开笑,几分带着探究。 保姆没眼力界儿似的,哈腰问彧亮:“您不进去?” 第49章 第49章 “你先去忙吧。” “那我进屋了。”保姆不放心地看了眼李兰幽,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待闲杂人等走后,彧亮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今晚不去甜氧?” “时间还早。” “我记得你不是姓李吗?怎么又姓袁了?还在洲际酒店上班?身兼数职,忙得过来?” “不劳您费心。”年轻女人尽量神闲气静掩饰尴尬,“你有这好奇心,拿去搞科研吧。” 听彧亮这么一问,李兰幽确定了刚才的话一个字没落被他听进了耳朵。 她内心蓦然涌起一阵窘迫,因为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彧亮看到她、她妈、她小舅妈或是她别的亲戚给彧家送菜兼跑腿; 不想让彧亮看轻她家,认为她的亲戚是他父母身边那种很常见的献媚之徒,是供彧姓人使唤差遣的走卒。 更不想让彧亮记起她就是初二那年到他家打秋风的当事人。 李兰幽一直认为清贫但有骨气,并不会惹人反感,相反会收获几分尊重,就怕碰上那种又穷又志短的,还听不清好赖话。 她家在彧亮和他父母眼底就是后者的形象吧。 那年厚着脸皮蹭的那顿饭,那味同嚼蜡、坐如针扎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事情发生在昨日。 尤其他眼角眉梢间闪过的厌倦和冷蔑,她至今难忘。 李兰幽忽然有些悲哀地发现,哪怕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面对彧亮时竟然还有一股未泯掉的自卑……和在乎。 原以为当年的种种早已被岁月的长度冲淡,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成长了那么多,对山椿旧事早就释怀,早就不以为意了,却不想一踏上故土,再见到故人,熟悉的场景、气味、声音、气候甚至空气湿度糅合在一块儿激活了感官信号,也激活了年少时的心境与反复拉扯的自我。 李兰幽牵了牵嘴角,难怪佛洛伊德那么喜欢把人的创伤跟未成年时期的遭遇绑定在一块儿,还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抬腿欲走,但转念还是把手里另一包春笋递向彧亮,“给你家的。” 就这么着吧,随他怎么看自己,反正她也不存主动高攀他的心思,二人的下半辈子也不太可能往亲密关系靠拢,既然面前的人于自己的将来无关紧要,那又何必在他跟前过分注重自己的颜面呢? 多累啊,时刻绷着神经装比,颜面值几个钱? 折算下来还不如滴滴打车的里程费花出去让她心疼。 既然都遇见彧亮了,何苦再劳烦自己兜路去他家一趟? 再者说,就算与他有千万分之一渺茫的发展机会,她更应真诚才对。 跟彧亮这种从小见惯了利益算计的人交往,虚伪做作是大忌吧。 虽然真诚意味着暴露自己的一些难堪和家境短板,但话又说回来,彧亮若因此嫌弃她,那她正好也反向筛选掉了他。 从以往的恋爱经验来判断,肤浅的灵魂对李兰幽毫无吸引力。 彧亮怔了怔,乖乖接过与他那身松弛显贵的衣饰风格极不相配的聚乙烯黑袋子,“这是?” “这么五谷不分?” “我当然认识春笋,” “这是你堂姑母她小姑子的心意,说是你给你家也捎一份,你妈妈应该知道的。既然你在这儿,省得我再去一趟你家。” “哦,胡阿姨是吧?你是她的晚辈?”他艰难地记起这么一号人,一位见到他时总笑意盈盈嘘寒问暖的中年妇人,跟刚才那位保姆的表情神态不无二致。 “嗯。”她瓮声点头。 “她是你什么人?” “小舅妈。” “哦,”早在上次寿宴上,他就想搞清楚他跟她之间具体沾什么亲带什么故了。 彧亮若有所思,惯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发现你了解我,似乎比我了解你更多。” 男人抛出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静观起李兰幽的反应。 她果真一愣,而后却是笑着反问,“单方面认识你的人应该不少吧,你难道从没意识到吗?” 这笑里透着反攻为守的机灵。 彧亮被阳光晃到似的,心防险些失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举目分明是温柔的黄昏,光线和煦,并不刺眼。 这些日子他没少去甜氧给梅顺琦捧场,偶尔会听她弹唱,搭上几句话,自认为对她的了解没有七八分也有五六分了,但就在刚才,彧亮发现对她的印象还是太片面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李兰幽,跟人嬉笑怒骂,透着一股鲜活的狡黠。 附近偶尔有归家的汽笛声响起,提醒人们天色不早了。 李兰幽跟彧亮挥挥手,“我先走了。” “等一下。”感性比理智反应更快,他不假思索地唤住她。 “怎么了?”她刚跨出半步,驻停,回眸。 “听说微信好友总数上限是五千,不知本人可否有幸挤掉其中一位,成为李小姐微信里最新的第五千个朋友?” 这话说的,莫名让人往“我能否挤掉你周遭的莺莺燕燕,成为你的入幕之宾”的方向去浮想。 李兰幽慢了半拍,心里默默“靠”了一声, 他竟然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终于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他可算问自己要联系方式了…… 李兰幽还以为他被追捧惯了,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主动问异性要联系方式的举动呢。 心中有烟火一簇而起,伴随着激越的交响乐,然,她面若平和素瓷,云淡风轻:“你真信我微信加满人了?” 彧亮摇摇头,其实是不信的,他猜这只是她当初婉拒梅顺琦的托辞。 李兰幽扬了扬手机,“今晚我要唱新歌儿,去捧个场呗,来了,我们就是朋友。” 其实今晚彧亮另有安排,但,推了也无妨,他心中已分出轻重。 - 然而,当彧亮如约而至,甜氧里,这一整晚,始终不见李兰幽的身影。 他枯等许久,直到梅顺琦过来跟他打招呼。 “今天怎么一个人?没带朋友?”梅顺琦以为彧亮是来看他的,“你也没说你要来,万一我不在呢?” “今天的演出还有一轮吧?”彧亮看了眼时间,“我没记错的话甜氧每晚八点半开场,表演三轮。” “是啊,你要点歌么?” 彧亮摇摇头,“下一轮也是你?” “不是,我已经结束了,都准备回家了。哎,没劲儿。” “李兰幽不在?” “她家里临时有点儿事,请假了。”梅顺琦端量起彧亮,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彧亮叫出李兰幽的名字,之前明明没那么熟的。“你问她干嘛?” “想她唱歌儿给我听啊。” 梅顺琦没听出其中深意,扭头指了指正在跟乐手们沟通说笑的胖女孩,“纯vocal,声线跟adele一样很洪亮,台风也很稳。点歌你可以找她。” “走吧,回家。”彧亮站了起来,“开车来的?载我一程。” 两人从清吧后门出去,梅顺琦把车停在了后院儿的员工车位,更准确说停在了王鹏的御用车位。 王鹏为此无语过很多次,但又无可奈何。 谁让梅顺琦现在是他的本城莲、他的摇钱树呢,酒吧翻台率比从前高出二三倍,都得益于梅顺琦的到来。 原以为李兰幽是他的小福星,没想到他的小福星买一送一。 王鹏知道梅顺琦是冲着李兰幽来的,毕竟梅顺琦当初毛遂自荐后,对应酬待遇一概不关心,只要求和李兰幽排期尽量一致。 虽然十年后的王鹏依然看不惯梅顺琦,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么个有钱有闲的大帅哥来追自己,他要是女孩儿早就缴械投降了,偏偏李兰幽对梅顺琦的态度却十分不咸不淡,这倒令王鹏意外。 梅顺琦跟彧亮移步到了黑色的帕梅前,正要上车,一位化着夸张大卧蚕网红妆的女顾客小跑着追了出来,鼓足勇气搭讪,“你好,我刚刚听你唱歌儿,好好听啊……我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也不怪小姑娘主动,这种事情从梅顺琦抛头露面当了主唱开始,几乎每天都有。 有些人天生往追光灯下一站,精致惑人的五官便在无声诉说着被造物主偏爱的证明,连发梢都带着心跳漏拍的引力,只需一眼,人们便再难挪开目光,哪怕偶尔唱错拍,弹错谱,也照单全收。 “不好意思,我微信满员了。”李兰幽之前拒绝自己的借口他信手拈来。 小姑娘仍不死心,很自然地攀上男人的胳膊,“那可以留个电话号码吗?” 可能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忽然碰别人是冒犯的举动吧,只是在看清男人的车子后眼睛很不设防地亮了亮,随后又产生了一丝怯意,既为男人的财富心动,又自馁于自己高攀的样子。 怎么还动手动脚地?梅顺琦皱眉,此人一旦不悦就容易触发毒舌体质。 “不可以。”他态度温和地说着残忍的话,“还有你的妆看起来好脏,我相信你素颜一定比现在好看。” 女生尴尬住,一时分不清他是好心建议,还是单纯讽刺,只得讪讪离去。 彧亮打开副驾车门,却不着急进去,打趣起梅顺琦,“这么无情?” “以前会有点儿于心不忍,后来麻木了。据我的经验,真要加了也是给自己找麻烦。大部分还好,你不理她,她也就知难而退了,可还有一部分就很极端了,无视你的无视,线上线下持续骚扰,就很烦。你难道就没遇到过?” 彧亮从兜里摸出一枚戒指,“我有这个,专挡桃花。” - 今晚李兰幽在哥嫂家吃饭。 饭后,去厨房帮黄明翠把碗碟倒扣,收进洗碗机里。 微信弹出新的消息,她擦了擦手,点开手机查看。 梅顺琦:「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需要我帮忙吗?」 是的,都成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再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反而会显得自己在计较着什么。 她心里回了个多谢关心,把手机揣回裤兜。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大事儿,她是故意不去的。 就是想晾彧亮一夜,让他满心期待,又让他心情落空。 有些欲擒故纵的意味。 李兰幽,不是说好了交往要真诚吗,怎么开始左右脑互搏了? 这性质不同,她解释道。 她不抱有主动接近他的心思,但如果他非要自己撞上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久旱的李兰幽正想着接下来怎么跟彧亮相处,耳边就响起了黄明翠的数落声,“哎哟,你得罪那保姆干嘛吗,那婆娘嘴巴很厉害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要是在她的主顾面前说我们的坏话,连累你小舅他们可怎么办?你小舅妈要是知道了,准会怨我们坏事儿,你小舅被辞退,丢了公务员的饭碗,现在想进熠世上班儿,四十多岁了找工作不容易,就指着老头儿帮忙说话呢。” 第50章 第50章 李兰幽她小舅黄平在县农业农村局上班,工作履历不算亮眼,无功无过无德,年逾四十还是个科员,这些年一直跟着领导在做渔业管理。 山椿有条母亲河,名为椿,禁渔期,有船队深夜下网捕捞,被流域附近的村民夜钓时目睹并拦截阻止,最后还拍下了作业船只的编码,举报到了相关部门。 该船队姓蔡的负责人拿不出文件,但始终强调自己得了县农业农村局领导的口头许可,文件还在走流程,一切都是合理合规的。 领导被请去喝茶前就收到了口风,对此事矢口否认,并甩出不在场证据,称是手底下的工作人员黄平冒用他的名义,主动找上蔡某合作,从中收取好处。 后来蔡某也改了口径,指认全程与自己联络的人是黄平。 就这样,局里为了尽快平息舆论,给群众一个交代,依据程序将黄平开除公职。 按黄平给家人的说辞,他一早便知此事,但人微言轻,对领导与蔡某的勾当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最终会被推出来平事儿。 这事儿就像一出罗生门,各有各的说法,黄平无辜与否,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他究竟是知情不报,沉默纵容了事态升级,反将自己搭了进去?还是一开始就受幕后之人指使,当了马前卒,选择同流合污?又或者他真的胆大包天,假借领导之名,行中饱私囊之举? 李兰幽不清楚具体经过,无从评判,只针对眼下黄明翠的做法,吐槽道:“小舅妈为什么不直接跟她嫂嫂开口?人要帮早帮了,与其你这个做姐姐的起早贪黑.帮弟弟维系人情,还不如让小舅提升个人业务能力。再说了,整个山椿那么大,又不是只有熠世一家公司。” “哎我说不过你,你嘴巴比我利索。总之,你啊太不懂小地方的人情世故了。还有,之前你袁霞表姐不厌其烦帮你张罗相亲对象,都订好餐厅了,你愣是不去,让袁霞多下不来台啊。虽然对方是个二婚男,我站在丈母娘的角度也瞧不上,但吃个饭而已,权当交个朋友嘛。” “妈,一味赔笑忍让、浪费时间与陌生人周旋,就是你的生存智慧?恕我不敢苟同。”李兰幽不想与她妈争长短,恹恹地解开围裙,“我回家了。” “那么晚了让你哥开车送你吧。”黄明翠追出客厅,瞥见子晗蹲在客厅角落里偷吃零食,“不是才吃过饭吗?” 子晗嘴巴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没吃饱,学校食堂的菜不好吃。” 黄明翠把零食收走,只当孩子给挑食找借口。 李兰郴正在浴室洗澡,李兰幽也不想麻烦他,“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她在玄关换好鞋后就推门离去了。 - 自李兰幽那晚失约,已经好几天不见彧亮身影。 她经历了三轮心态,从一开始期待跟他再见面,逐渐转换为为局面失控的焦虑,担心彧亮对自己有意见,再到现在,重启自我保护的机制,接受自己玩脱了的可能,回归理性与平静,能拿起,就能放下,不因外界的回应而患得患失。 还好她一向善转换注意力,从王鹏朋友那儿接了私教的活儿,如此身兼三职,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有时候马臻那儿人手紧了,她也能带上小推车,自个儿驾车去送货。 是的,她这半年还抽空考了个c1驾照。 这天下午,又送到了沿江路,还剩最后一单,她细看门牌,有点儿眼熟,好像……又是梅顺琦家。 她下意识想回避,但转念又想,这些日子跟梅顺琦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缺这一面了。 生意要紧,生意要紧,她默念两遍,按响了梅顺琦家的门铃。 梅顺琦闻声来开门。 他嘴里叼着温度计,以往梳起的刘海乖顺地垂在额前,利落与凌厉不见,唇色也发白,看起来很虚弱。 “点了这么多次,终于又碰上你来送的情况了。”梅顺琦惊讶来人是李兰幽,艰难地打起精神,扯出笑容。 “你感冒了?”李兰幽听出他嗓音的沙哑,不禁担忧,“今晚还能登台吗?”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发挥不好砸了甜氧的招牌?” “我还不至于对同事连基本的人道关怀都没有吧。” “那就好。”虽然她口吻不屑还翻了一记白眼……但他可以选择性忽略。 李兰幽突然退后两步,捂住口鼻,“你之前感染过新冠吗?别是复阳了吧?” “还真有可能……”梅顺琦咳意上来了,强忍着,回头背对着她了才咳出声来。 李兰幽的手欲扬又止,想拍拍他的背,但最终还是收回。 梅顺琦咳完后转过身,气若游丝道,“你帮我跟王鹏说一声吧,我今晚去不了甜氧。” “你自己群里知会呗,我帮你请假很奇怪……”还不待李兰幽反应,对面高大的身子虚晃起来,朝她的方向倒下。 她赶忙稳住自己的核心,抬臂挡住他,避免自己被石头一样的男人压到地面。 “不好意思啊,”他看起来头昏脑涨,力不能支,“能不能扶我进去坐一会儿?” “你小心点儿。”李兰幽也顾不上其他了,仔细搀扶着梅顺琦去了客厅的沙发,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你吃药了吗?” “还没有。” “家里有吗?” “没有。” “用美团点啊。” “美团?没有。”但有饿了么,可他没补充。 “……算了,我帮你点吧。”李兰幽掏出手机。 梅顺琦却道:“你知道我具体是哪种感冒吗?乱吃药怎么行呢?” “还挺惜命啊,那你打个车自己去医院吧。我先撤了。” 李兰幽把手机熄屏,揣回兜里,转身要离开,梅顺琦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不算大,但不容人忽视,像在无声地说别走。 “我在家躺躺就好了。” “死了怎么办?” “死了最后一面见到的人是你,也知足了。” “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油?”李兰幽嫌弃地“嘶”了一声,料想他表情轻浮,可伸展眼睛看他时,却见他苍白俊朗的五官上扯起牵强无力的笑,带着几分伤神。 他任身体陷进沙发,“你可以帮我报警,联系家人收尸。” 梅顺琦今天状态很不一样,忧郁消极,不像演的。 李兰幽犹豫了下,好心道,“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可以么?”他眼睛亮了亮,随后语气又恢复低落,“可是,你要是现在陪我到医院,甜氧那边会迟到的。” “是哦,都七点半了。” 李兰幽忽然有些不坚定了,但看了看眼前的病美人,还是向他妥协了,“算了,我也跟王鹏请个假吧。就是不知道贵妃会不会有怨言。” 贵妃正是那位最新招揽来的年轻女主唱自取的艺名。 “我们都不在,正合她的意,她一直想独自挑大梁,唱满一整晚。”梅顺琦从沙发上撑起来,“咱们走吧?” 两人离开家,进了电梯,梅顺琦下意识按了负一层,想去车库取车。 李兰幽伸手制止,“能委屈你坐我的面包车吗?” 哦,对了,她是开货车来的。 “你还要送别的单子吗?”他关心。 “不用,已经送完了,但我得先把车开回仓库。” 他当然优先配合她,“行。” 臃肿但轻快的车子沿着河岸线行驶,橘红的落日贴紧远处的跨江大桥,一点一点下坠,水面上浮光跃金,渔舟无数。 梅顺琦无心看风景,他沉默着,才从震撼中走出来,看她一个纤瘦的女人熟练地驾驶着载货车,再联想她身兼数职,为了生计在底层社会匆忙奔波,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呼吸都感觉鼻酸。 话说她老公到底干什么吃的?可怜但坚强的笨女人啊,养多个孩子还要养无能丈夫,梅顺琦已然脑补出一套县城苦情文学的剧情。 “你怎么了?”李兰幽抓着方向盘,偶尔抽出注意力给身旁的人,见他沐浴在夕阳的侧脸上唇线紧抿,细心道,“是不是车上太闷了?”说着,把车窗摇下一半。 “没什么。”算了,人艰不拆,他好意维护她的自尊,只是苦笑地表达起另一层心理感受,“我忽然觉得今天生病值了。” 李兰幽隐约猜到他的弦外之音,唇角悄然弯起一抹嘲讽,不齿他明明有了对象,还似是而非地说一些暧昧含糊的话,果然跟高中时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她装懵懂,“怎么说?” “感觉你总是躲着我,不愿意跟我多聊。每天在甜氧也是唱完就走,从不久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没有单独跟她深入交谈的良机。 虽然从未明说,但他直觉是她是故意不给他这个机会,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想跟她两句,她哪次不是借口匆忙。 而且眼神里总伴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蔑,就像此刻一样,她或许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又或是刻意用并不明显的态度流露,总之无论如何,的确都伤到他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拿他心口当磨刀石。 李兰幽感受到他情绪起起伏伏后又再次失落,叹了口气,心里莫名其妙跟着淤堵起来。 她突然觉得梅顺琦这样的家伙好没劲儿,终于不吐不快,“你知道你教我的第一个道理是什么吗?” 梅顺琦一愣,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反问,摇了摇头,“什么?”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的。” 她本来想说原来深情也是能演的,但又觉得没到那个份儿。 第51章 第51章 这些日子李兰幽能感觉得到梅顺琦对自己小心翼翼的关注,可能误以为她有家室吧,也可能记得自己还有个女朋友,他一边维持着分寸,又一边尝试靠近,似乎有话要说。 她之所以回避他,一方面是对他的为人不敢恭维,另一方面是因为心中有怨,凭什么他想靠近就靠近,想离开就离开,来去自如。 如果轻而易举原谅了他,实在难解心头之恨——他给她被喜欢的错觉,让她自作多情,让她独自尴尬,还在她认为他们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时候不告而别。 最可气的是自己,她意识到自己生理层面上从不厌恶他的接近,以前是,现在也是。 比如工作间隙一些不小心的肢体接触,从窄小的过道擦肩而过,从他手里接过话筒时指尖无意传递的温度,竟都会让她脸红心跳。 她的身体真的很没出息。 何况他现在还过得那么好,身边依旧佳人作伴,她心里更不平衡了 李兰幽自知身上不具备所谓好女人的传统品格——善良大方以德报怨不计前嫌。 更像影视小说里充满矛盾心理,写满人性幽微,最后一而再再而三修改底线的坏角色。 当李兰幽拿赶着回家哄孩子睡觉、要给老公做宵夜作借口时,他都会欲言又止,眼底藏着晦涩难明的情绪,目送她离开。 每次她都觉得好好笑,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凹什么类似爱而不得的人设,是身上绑定了系统吗,收集女性情感值才能完成kpi? 李兰幽是很好奇他哪儿来的消息源,怎么会误以为她结婚了? 但她又觉得被误会也挺好的,拿家室当护身符,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纠缠。 所以她并不着急解释自己单身。 虽然她设想过,梅顺琦也许会跟她们的共友私下聊到她,比如王鹏,比如彧亮,从而得知她未婚未孕的真相,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至少到今天这事儿都没发生。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鹏、彧亮他们也没问过自己有没有结婚吧,万一梅顺琦一打听,大家反而误会她隐婚那也是有可能的。 说不定彧亮忽然失踪,不再来甜氧了,就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儿,李兰幽不禁后悔起来。 副驾上,梅顺琦还在为李兰幽那句“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而有苦难言。 这十年来,他一直为高中时期错把李鬼当李逵的糗事耿耿于怀。 他早该面对面把当年的误会解开,但话到嘴边又倍觉羞耻,倍觉难堪,不知道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开这个口。 看吧,这就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恶果。 互相难受着,互相认为对方并没那么在乎自己,让小误会像癌细胞一样扩大成深隔阂。 是时候打破这种有嘴但哑巴的局面了。 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梅顺琦深呼吸后看向她,“什么叫‘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 “哦,没什么,我的问题,说错了,一开始就是我自恋,所以自作多情,我桃花癫,我普信。” “你没有。”他语气郑重,不准许她这么说自己。 堵车了,不知是因为下班高峰期的缘故,还是前方红灯,李兰幽缓缓刹车,扭过脸,疑惑地对上梅顺琦的眼睛,“?” “你没有感觉错,我那时候就是喜欢你。” 隔了那么多年,他终于有机会袒露从前未诉说的心意,首次表白他对她的感情。 然而面对这份迟到的告白,初恋脸上浮现的却不是感动,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讥诮。 “喜欢那么多人,忙得过来吗?”她挖苦。 “没有别人,就只有你。”他伤情。 李兰幽被他认真的眼神震慑住。 他知道她不会信,所以决心趁着此刻把尘封数十年的心结解开,哪怕她已经不在乎了,但她不应该一直处在信息不对称的人生剧本里,这对她不公平,对他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他需要澄清自己,否则他将一直被困在高中那场六月飞雪里,鬼打墙一样在命运的这一页翻不了篇,“能把车停在江边吗?” “你身体能撑住吗?还是先去医院吧。” “没事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李兰幽不喜欢他这样不惜命态度,“……行。” 江河,日落,灯塔影斜,有中年人站在堤坝上吹奏圆号,雄浑又带一丝悠远,与轮船汽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悲凉。 天气越来越热,今日的体感亦如一起逃掉自习课那天所经历的县城夏天的傍晚。 车子面对着河面停靠,熄火后两人都没有下车。 梅顺琦的情绪还没酝酿好,但人生从来不会给他准备充分的时候,“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岁了,这二十九年来,人生中有两件事儿让我至今都活在悔恨和遗憾里。一件是没能见我爸最后一面,另一件是高中转学前跟你不告而别,还轻信了旁人……” “你爸爸走得突然,你不要自责。”她受不了他神色寂寂的样子,可能是她共情能力太强了吧,很容易跟着他情绪沉沦。“你说的轻信旁人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忘记的话,应该还记得我家庭情况复杂,跟一般人家不太一样吧。因为一些糟糕的家事冲突,我离开山椿那天,情势很紧急,我堂叔安排的司机赶着时间载我去机场,送我出国,后面还有另一批人在追逐,像电影一样,想把我拦截住,押到原配一家人面前,逼我交出公司公章,还有一些我爸秘密留给我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关乎我跟我妈后半生的安稳,甚至生命安全。 ” “公司公章?你拿它有什么用?你后来不是一直待在国外吗?” “我爸走得匆忙,公司的权利交割并不清晰,后来公章到了我堂叔手里,从此原配子女跟我堂叔一派分庭抗礼,双方一边争夺公司的控制权和经营权,一边合作发展。”提及家丑,梅顺琦一笔盖过,“总之出国那天,我求了司机绕路去学校。 ” “就为了去要项竹的q.q号吗?”李兰幽以错探真,其实这时候的她对梅顺琦接下来要说的实情隐约有了预感。 “错了,是要你的联系方式。” 果然。李兰幽叹息,“那后来呢?” “那天项竹在校门口打扫卫生,她见我突然出现,主动上前跟我搭话,我犯了一个大错,以为遇到了救星,以为你们是朋友,所以...问她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她让我先加她,之后再把你的账号推给我。” 李兰幽遽然间想起小时候那个叫邝钰的男生,她不禁冷笑,唏嘘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然后你就跟她聊上了?聊出了感情?顺理成章地恋爱?忘了一开始加她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我的联系方式而已?” “不,不是,”梅顺琦感到难以启齿,“她把她小号推给了我,说这是你的号,然后……我跟冒充你的她谈恋爱了。我当时……真的满心以为那是你。” 李兰幽倏地头皮发麻,被这份荒谬震碎了三观,缓了好久才回过神。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前提都是把梅顺琦预设在花心多情的位置上,唯独想不出自己被冒名顶替的剧情,而他在这其中竟也是受害者。 “你跟她谈了多久才发现她不是我的?她跟你坦白了?还是?” 男人摇摇头,“高三下学期,快高考那阵子,她露出了破绽。” “怎么个破绽?” 梅顺琦没想到,当着李兰幽的面重新剥开回忆,原先已经麻木的感受竟再次鲜血淋漓起来,“起初跟那个冒充你的她聊天时没察觉异样,被‘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甜蜜冲昏头脑,她也很会回避我们之间才知道的秘密,甚至会很聪明地引导我自己说出我们的经历。后来时间久了,感觉一些细节对不上,但也一直在自欺欺人,麻痹自己,试图把那些不对劲儿合理化。你不知道我初到美国时是怎么过的,我也会害怕陌生的环境和文化,害怕在语言不通时出糗,害怕自己的东方面孔成为人群中的异类。跟‘你’异国恋是我很重要的力量来源,我没法面对如果她不是你的情况我投入的沉没成本该怎么算。后来,是顾繁山无意中看到她背着我的贝斯去做二手交易......他把发现摆在我面前,推了我一把,让我看清真相,让我及时止损,让我长痛不如短痛。” “顾繁山?” “嗯,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读书那会儿他跟我走得比较近,算我好朋友,跟彧亮一个班的。” “我知道他的,只是意外他会出现在这个事件里。” “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我跟你谈恋爱的人。不对,准确说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我跟假冒你的骗子谈恋爱的人,唯一见证我这段笑话的人。” 关于项竹此人,昔日一次次被窥视、被模仿、被复制的不适感再次消耗起李兰幽的心理能量,尤其在冒充她网恋的这件事情上,已经超过了模仿的界限,是恶意的取代和关乎人生情感利益的侵占。 李兰幽非圣人,对此很难平心静气。 除却对梅顺琦本身的关心,她问了一个自己无法忽视的问题,“其实你也喜欢上项竹了吧?虽然她骗了你,但陪伴是真实存在的。” “有一句话叫人没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在这整件事里也适用。我当时真切以为对她产生了情感依赖,所以痛苦。后来我在高中老师的建议下,大学辅修了神经心理学,能用专业的名词解释自己的内心感受了,当模糊的痛苦被转换成了清晰可定义的症结,病灶也终于被消解。你刚才的那个提问,对我而言很具有迷惑性和伤害性,披着承认感受的外衣,却从根本上扭曲了事件的性质,但我明白你不是恶意的。” “啊......抱歉……”李兰幽被惊了下,觉得眼前的梅顺琦突然ooc了,在她印象里对方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但却缺乏内涵,问他某本书的内容、某个政治观点又某个数学公式,他只会含糊盖过,仿佛该帅哥的世界没有深度话题可言。 可人是会变,她确实没有给他展示自我的机会。 况且,以前的她难道就有十足的把握说自己了解他吗? 梅顺琦接着道, 第52章 第52章 “在一段高频率的互动里,产生依赖和习惯是大脑正常的机制,重复会滋生熟悉,而熟悉则容易带来安全的错觉。替补球员习惯了板凳,因此恐惧上场,就指着冷板凳获取安全感,这对吗?反复被同一款渣男吸引的女人,明知拖累自己还深陷在这种关系里,她在这类熟悉的环境中难道真的就幸福了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你是想说大脑迷恋的不是幸福,而是熟悉。”李兰幽认可,不想打断他,便一味地点头示意他继续。 “建立在虚假身份、谎言之上的好感,本身就很虚浮,像空中楼阁。对方给我的回应也势必取巧投机,一切以迎合我的心意为准,我始终没有接触过她真实的灵魂,既然如此,又何谈真正的喜欢?我是熟悉了虚构的你的存在、习惯了虚构的你的陪伴,但淬了毒的霜糖终究是毒药,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哪怕短期会难受不适应,也必须强制戒断,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你知道我发现被骗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嗯?” “骗子给老子爬开。”他平静生冷地陈述。“如果非要让我总结自己的感受,我只能说,膈应远超过那段互动的本身,心里始终有一种被愚弄的仇恨。” 那一年中所有的甜言蜜语、真情流露、脆弱展示,像一场滑稽的表演,他对着一个虚构的角色单方面真诚地输出感情,被主观上恶意戏弄、被精神玷污、被无情剥夺了一次重要事件自主选择权,此重要事件名为“初恋”,人生叙事从根本上被破坏。 他丢失的不仅仅是李兰幽,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这种可能性极大程度通往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幸福。 梅顺琦原以为与李兰幽失联的沉痛、错过她的遗憾早已经被稀释,但当旧事重提,这些情绪好像又有了呼吸。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他说不出口,更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对她余情未了。 他宁愿相信,这是这段感情回光返照了,因为他终于跟她解开了当年的误会,他即将走出在十七岁的遗憾里徘徊的这一页。 李兰幽没有读心术,但她有个为数不多的优点,那就是善于反思和认错,“抱歉,我刚刚说法不当。我完全忽略了‘知情同意’是任何健康情感的基础,而你的知情同意权从一开始就被彻底剥夺了。” “这不怪你,当然也不怪我,你我都很无辜,要怪就怪作恶的人吧。所以,别内耗。” “不过,我真好奇,项竹这么做,整个过程中到底是什么心理?” “对方心理扭曲,称变态也不为过。你是一个正常人,这里就不试着去揣摩一个变态的心理了。” “哦……” 梅顺琦嘘咳两声,好久好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感觉嗓子干燥。 李兰幽看出他口渴,从手套箱取出矿泉水,“喏,给你。” “谢谢。”他很轻易地被感动了,也不知是感动她的心细,还是感动这种不宣于口的默契。 趁着梅顺琦拧开瓶盖仰头喝水,还未从震撼中走出来的李兰幽默默复盘起乍然得知真相后自己混乱的情绪,对项竹的反胃、误会梅顺琦长达十年之久的愧疚、原本的人生剧本被小偷篡改的愤恨以及错失一段恋情的遗憾,像澎湃的潮水淹没了她。 而她不敢去正视的是,在把所有情绪分门别类后,她手里竟然还有一份细微的不甘,无处安放。 两人静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大约十分钟后,梅顺琦扮出轻松的样子问她,“消化好了吗?” “早就消化好了。” “那干嘛一直不说话?” “在想别的东西。” “什么?” “你确定想知道?” 他认真地点头,以为她要发表什么严肃正经的陈词总结。 她莞尔,语态温柔真诚,“在回味你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还真是意外收获,认识了你的另一面。” 梅顺琦怔了怔,心尖发软,他的反应没了少时那种外放的雀跃,但是指尖蜷缩的那一下还是出卖了心迹。 这些年来,他也算识人无数,但此刻却分不清她是不是在故意撩他。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学无术?一无是处吗?” “额......”李兰幽意识到自己失言,还好脑子转得灵光,她眉眼弯弯道,“你也别怪我这么想,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好看到让人忽略内在。”说着说着,她竟有些感伤,“还有,别怪我不了解你,我深入认识你的机会当初就被别人夺走了,不是么?总之,今天算是改观啦。” 梅顺琦没有错过她眼波里淡淡泛起的水雾,但也只能假装没看见。他试图开玩笑调节气氛,quot;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对我旧情复燃了。quot; “我对你有过情吗?你还挺自信。”她果然傲娇起来。 梅顺琦不说话了,以他当时的感受,她跟他是两情相悦的,就算没到那个地步,起码也是有好感的。 李兰幽嗳了一声,启动了车子,“去医院吧,别拖了。” - 李兰幽像个家长一样领着梅顺琦在医院挂号看诊抓药。 还好只是普通的流感,按时吃药,注意忌口和休息,过几天就能痊愈。 结账窗口前大排长龙,好不容易排到了李兰幽跟梅顺琦,工作人员问二人,“刷医保还是自费啊?” 李兰幽弯腰凑上前,“他没医保,可以刷我的吗?我有。” “你们是家属关系吗?是的话就行。” “不是。” “那让你男朋友自费吧。” 李兰幽站直,挪开身子,“乖乖缴费吧,‘男朋友’。” 梅顺琦被无形的猫爪轻挠一下,感觉怪怪的,他亮出一早准备的付款码,付款后跟随李兰幽去往停车场,路上忍不住问她:“收费的人说我是男朋友,你怎么不否认?” “又不认识,没必要刻意解释吧,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呢,何必费口舌。” 她解释的时候有股身正不怕影斜的干脆,梅顺琦有些失落,没有注意到她窃笑的瞬间。 不一会儿,又见她忽然偏离了路线,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你干嘛啊?”他两步就追上她三步的路。 “给你买点面包垫垫肚子,然后再吃药吧,这个药得饭后吃,空腹不好。你趁早吃,别拖了。” “我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这话一说出口,梅顺琦就后悔了,她家里那么多口人,三个孩子外加一个无能的丈夫,就算从前再神经大条也会被家庭琐事训出心细周全的本领吧。 “我的闪光点多着呢。”李兰幽欣然接受他的肯定。“对了,医生刚说吃了这个药可能会犯困,要不我待会儿先送你回家吧?” 按她最初的打算,是想陪他看完病之后在医院门口各回各家的,但经过了日落大道下的那段对话,听到了晚到的真相,愧疚占了上风,对他也格外柔软起来,她决定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没事儿,我跟你一块儿还车吧。” “何必呢?把货车开回仓库后,你还得打车回去,多麻烦。我自己可没买车啊,送不了你。” 时间尚早,长夜漫漫,他不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冰冷房间,他舍不得就这样跟她分开,总觉得这样的人生时刻太难得,太稀罕,所以他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我想请你吃饭……好感谢你今天当我司机外加陪诊,忙前忙后的。” “你现在病恹恹的能吃什么啊?还是等你康复之后再说吧。” “我可以看着你吃。你正常吃香喝辣,我就吃点儿清淡的。” “那对你岂不是很残忍?” “没事,我习惯了被世界残忍对待。”他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说。 李兰幽一怔,没忍心再说出拒绝的话。“那去你家吃可以吗?” “啊?” “不方便?” “不是,你不介意就行。” “我想的是点外卖到你家吃,不用到处折腾。你喝粥,我吃肉,等你血糖一上来,困了就直接睡,我再默默关门离开,怎么样?” 她的安排过于熨帖,他浮起绵绵的笑,“听你的。” 梅顺琦觉得他再困也不会睡的,哪怕悄悄掐自己大腿。 夜晚八点多,两人到了超市还车。 趁着梅顺琦去巷口打车,在车库后检修车辆的马臻把李兰幽拉到一旁,“哇,幽姐不得了啊,这你男朋友啊?” “不是,别瞎打听。” “这哥们儿我认识,我给他家送过好几次货。住沿江路高层豪宅的富哥。”马臻说这话的时候,小心打量着远处的梅顺琦,梅顺琦也正好看过来。 李兰幽:“这我高中同学,也是酒吧的同事。对了,你可别跟我妈瞎说什么,她要是知道我半径五米以内有异性,那么那个异性家谱上的祖宗八代都会被她翻出来。” 马臻比了个拉链封口的姿势,“行,你们打的车到了,快走吧,嘿嘿嘿。” 梅顺琦叫了个滴滴专车,跟李兰幽坐稳系好安全带后,他好奇道,“刚那男生是谁?” “我哥哥的小舅子。” “挺眼熟的。我叫山姆代购的时候,偶尔是他上门送货。” 如果梅顺琦以后还会点他们家的服务,那他跟马臻大概率会越来越熟,尤其有了她这个中间人之后,他们下次见面保不准会拿她当问候的谈资。 比如马臻会拿“诶,你不是我幽姐同学吗?”做开场白。 梅顺琦也可能拿“诶,今天又是你啊,李兰幽呢?”抛砖引玉,得到一些关于她有用无用的信息。 然后马臻也许会答复“她啊,她去接侄子了。” 梅顺琦紧接着就会好奇追问“那她的孩子呢?” 第53章 第53章 这一来二去的,梅顺琦就会知道她未婚的事实。 她望向窗外,状似看风景,实则剖析自己悄然变化的心态。 最初她没有纠正梅顺琦信息错误,是因为她认为梅顺琦是轻浮浪子,有渣她的贼心,她需要一层护身符,干脆不否认,如果他有点儿廉耻心和怕卷入家庭纷争,大概会退避三舍。 她现在很想如实相告,告诉他其实自己单身。 可在李兰幽就要冲动开口前,她突然顿住,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深层动机很不清白——她不是想跟重新认可了的朋友坦诚相处,而是想跟重新认可的梅顺琦扫除障碍然后发展感情。 可是,他是有女朋友的啊。 她想跟他进一步发展,就意味着自己要往破坏他人感情的路线前进。 这多少有违她的做人原则。 李兰幽托腮思忖着,人格亦正亦邪,以至于想法有些发散,甚至分裂。 是的,她本来都说服自己了,但这时灵魂深处关于她恋爱偏好的认知开始苏醒:如果一个她生理上本就不反感的大帅哥认为她已婚了还不可自抑地喜欢她,在激烈的思想挣扎后还是想靠近她,排除万难也要跟她在一起,就算出轨、当三也不肯放弃她,背负骂名也要跟她的人生捆绑,那她一定会感动到芳心泛滥,对此人的爱意浓度也一定会直线飙升至仪表盘爆炸。 抱歉,虽然极端,但这就是她确认被爱的方式。 她爱一个人的程度,往往也取决于那个人能为她牺牲到什么地步。 凡事以自己为最优先级的忠犬,很少有女人会不希望拥有吧?不然忠犬文也不会拥有那么多受众,市场火热。 李兰幽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拧巴的人,需要那种赶不走的恋人、坚定选择她的恋人、不嫌弃她各方面条件的恋人,这些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性格缺陷、外貌瑕疵、家世短板、资产负债甚至已婚有娃的身份枷锁。 在她三十岁了还不灭的少女幻想里,除了忠犬设定,阴湿病娇、为爱低头的高岭之花、引导型的健康爱人好像也蛮戳她性癖的。 她就是那么俗,那么贪,那么多变,对一个完全符合她审美的恋人要求近乎苛刻,然而现实是,她每次遇到的男人都逃不过“不可能三角”定律。 一个男人,不可能同时有钱、专一、长得帅。 所以她总是一次次失望,在爱情里败北。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合着眼小憩的梅顺琦,保守秉德的老好人人格在说:还是算了吧,就让他继续认为自己是有夫之妇好了,他对她多些顾忌、少些兴趣,也能反过来断绝了她的非分念想。 以自我欲望为中心的坏女人人格紧接着输出论点:是的,她不必亲自告诉他,应该等他自己揭开真相,那样或许更具戏剧张力,情感也更深刻。如果他能为了她一次次妥协、将就、降低下线,那他也经受住了来自她的爱情考验。 李兰幽其人,很奇异的一点是她总是左右脑互搏,但最后,所有的前后矛盾竟意外地自洽。 梅顺琦漆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三条微信在消息栏里展开。 简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昨晚路过了vera wang的品牌店了。」 「好心动啊...」 简悦的信息来得非常及时,一瞬间掐灭了李兰幽蠢蠢欲动的贼胆,拨正了李兰幽成为坏女人的倾向。 梅顺琦有对象了,而且两人应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他终究还是要回美国的。 李兰幽如被寒风灌肺,冷静下来,怪自己乍然得知自己年少时被梅顺琦这种级别的校草喜欢所以一下子就膨胀了,都快迈入三十大关了还被弄得心猿意马。 她急着为自己青春暗淡的陈年结论拨乱反正、平反昭雪,并且萌生出再续前缘的贪念,以至于忽略了他一开始的原话是“我那时候就是喜欢你”。 “那时候”,一个过去式的时态。 意味着早就终结与翻篇。 她刚才怎么能那么得意忘形,以至于延伸出这么多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想法。 还好,她虽然是个小丑,但她的小丑行径只有一个看客,那就是她自己。 念书那会儿,简悦绝对算得上李兰幽羡慕的那一类女孩子。 简悦跟林欣愉一样,身上有股富养气息,一举一动自信优雅,没有县镇女孩常见的土气和局促感,很明显地区别于学校大多数女同学。 人与人之间是很奇怪的,如果相差太远,那就只有纯纯的仰望,比如拿巴菲特的财富和李兰幽相比。 但如果距离很近,唯独某些方面稍次一点,那就容易产生比较心理和落差感。 李兰幽没敢去设想,如果李家没有落魄,如果她的原生家庭依旧是她的底气,如果她的生活和个性不曾遭受打击,那高中时期的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林欣愉跟简悦呢? 在另一个父慈母爱的平行时空,她展露的性情与才华、她在学生间的名气与受欢迎的程度,让关注与被关注、暗恋与被暗恋的人物关系产生了对调。 李俭没有带着她去彧家借钱,她不认识彧亮,但在她代表新生入学发言的时候,彧亮率先记住了她的面庞;在她深夜骑车回家的路上,彧亮宁可绕路也要做护花使者默默护送;在万众瞩目的舞台的幕布之后,她因伤弃赛黯然落泪时,彧亮会悄然出现,给她递上纸巾,把她拉进自己的臂弯内…… 可惜,人生没有if线。 - 梅顺琦在车上浅寐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这二十分钟里李兰幽已经完成了一轮沧海桑田的心境巨变。 她的脸上风平浪静,柔和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美团骑手的距离显示,“骑手还有300米到,我们在楼下等他吧。拿了外卖再上楼。” “行。”他先下车,很自然地把手掌举了起来,放在车顶下方,避免李兰幽撞到头。 “谢了。”李兰幽没有忽视这个细节。 梅顺琦住的这地方,属于绿城旗下典型的高端楼盘,小区大门设计往往做的很有格调。 李兰幽假装欣赏起周围的影壁、泉石与流水,实则是给梅顺琦留足够的空间回微信。 - 简悦正在梳妆台化妆,手机屏幕亮了,她以为是梅顺琦回信息了,放下粉底刷,擦擦手,忙拿起手机查阅。 原来是画廊总监给她推来一张个人的微信名片,附言:「这是昨天那位藏家的秘书的微信,你跟她对接吧。」 简悦牵了牵嘴角,有些淡淡的不屑,心说藏家的本人昨天都亲自加她微信了。 通讯录页面,近三天新加好友内,显示已添加「月亏水溢」为好友。 但公是公,私是私,还是很有舍近求远的必要的。 有钱人花钱养秘书、养助理,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刻筑起阶级壁垒吗? 再说了,总监都没人藏家的私人联络方式,她说她有,领导会怎么想? 她公式化地回复收到,表示自己今天稍晚会主动联络对方,然后继续怡然自得地化起妆。 室内是主打松弛的包豪斯软装风格,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在朝霞中渐次铺展,曼岛已然苏醒。 无论把眼睛放在哪一处,她都觉得赏心悦目。 旁边儿那杯刚磨好的咖啡还在散发深烘的焦香,一股淡淡的愉悦包裹着她,简悦知道,她生活中的小确幸,深刻地建立在这种小布尔乔亚.情调上。 简悦对着全身镜比划衣服,这时收到梅顺琦的回复。 梅顺琦:「你起挺早啊。」 预料之内,无视她想结婚的暗示,这几年来一贯如此。 简悦深知,男人的回避与不主动就是拒绝,只是,她不死心,所以时间久了,也就把催婚当成了挂在嘴边的习惯,反复在他的耐心临界点横跳。 实际上,有次他被逼急了,也曾明确摊牌自己没有结婚的意愿,如果她因此想要分手,他也接受。他不想耽误她。 说是不想耽误她,其实是不想被她捆绑死吧。 她如果有点儿自尊,就该拎起包永远地离开他。 可她就是硬气不起来。 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只要她敢迈出那一步,他永远不会追出来挽留她。 她很爱很爱他,而他又刚好很有钱。 最重要的是梅顺琦身上有种大男子主义的大方,这种大方旨在不让自己女人挨饿受冻,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和他老妈,其次才是他。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date过那种又富又扣的华尔街精英,一股子精明的算计藏在镜片之后,满脑子盘算着怎么用最小的开销把她吃干抹净泡到手,还以为她看不出来?她没忍住翻白眼、坚持把饭吃完,就已经很给他们留面子了。 简悦有亿点点舍不得梅顺琦的肉.体,舍不得梅顺琦提供的优渥的物质生活。 她有种爱而不得的不踏实感,于是忿忿地说起气话:「你等着吧,等我骑驴找马,找到更好的就踹了你。」 梅顺琦:「等你好消息。」 简悦:「我要刷你的卡泄愤。」 梅顺琦:「你钱又花光了?」 看着聊天记录,梅顺琦无奈而哂然。 简悦这种表达“很简悦”,外人面前高冷知性,熟人面前无理取闹,习惯用幼稚气的虚张声势掩盖即将去不理智血拼的真实意图。 这样就算被教育了,也有先发制人的借口:“是你先惹我不开心,我才会去买买买的。” 梅顺琦刚跟简悦在美国重逢那会儿,她还很力行节俭,房子也是跟两个女孩合租的,她住在背光不通风的次卧,连个单独的卫生间都没有。 每每约梅顺琦见面,简悦在经济和消费方面总有一股莫名强烈的自尊。 出门吃饭她要aa,看个电影她要aa,不依附,不谄媚,不冲钱,俨然一副只为爱情而来的架势。 每次招手say hi,挥手say see you soon,仿佛都在骄傲地表达“你梅顺琦的身外之物没有什么可吸引我的,我那么频繁地见你,只因为你本身。” 如果梅顺琦送她价值好几万的生日礼物,简悦就算荷包很扁平了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不惜刷爆信用卡买同等价位的奢侈品做回礼。 在感情上,她大胆表白,主动追他,屡战屡败但锲而不舍,梅顺琦还以为她是脸皮很厚的类型,没想到在涉及金钱的方面那么要强。 但同为女人,又或说同为过来人,用梅顺琦他母亲薛小淮的原话来评价简悦就是,“立足了独立女性的派头,才能更好的要价。” 梅顺琦当时对薛女士的话不以为意,并且认为他妈小肚鸡肠,尤其对年轻貌美的女性抱有敌意。 可当两人在一起久了之后,简悦花钱大手大脚的一面终于展露。 起初梅顺琦以为她在美国拮据太久了,所以报复性消费,还挺同情她。 直到后来,国内的小额贷催收电话都跨洋打到了她的新号码上,被他无意接听了,才知道简悦的超前消费有多夸张。 从大三接触校园贷买漂亮的衣服和包包开始,到贷款去留学的各项花销,本金加分期利息加违约金,简悦身上林林总总背了一百八十万的债。 简悦山穷水尽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走点儿捷径,她见过学校里许多稍有姿色的女同学走这条路,但学艺术的人多少有几分清高,尤其因为专业原因还很注重审美。 丑的她下不去嘴;帅的又不一定有钱;又帅又富的处不长久,有些时候还需要她反过来提供情绪价值,真是岂有此理。 梅顺琦感叹她光鲜亮丽之下,财商近乎为零,顺手帮她把债务清了。 可能是因为眼红简悦找了个富二代帅哥,离开合租公寓搬进能一眼望见哈德逊河的豪华大平层吧,同在艺术画廊工作的小姐妹趁着上门给薛小淮送画,将简悦负债的事“无意”抖了出来。 薛小淮向梅顺琦表达不满,“看吧,终于露出本性了。这段时间她苦心经营,瞧着还蛮会做人的,跟我相处得挺好,把我俱乐部里那群富太太也哄得服服帖帖,我都快收回成见了,结果给我搞这一出。” 梅顺琦拉账单的时候,虽然会惊讶简悦越来越不理性的消费,但又觉得人家一个独身女,只身到美国来,愿意陪着自己过举目无亲的生活,他物质上大方点当回馈不是应该的吗? 第54章 第54章 薛小淮这人就算反斥别人意见,语气也不冲,像南方水乡女人惯有的温软调子,“她吃什么亏了?她漂亮,我儿子难道就不帅吗?你让她离开美国,你看她舍得吗?她留下来虽然有你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本来就喜欢这边的环境和生活,你供她吃、供她穿,给她还了那么多钱,还安排高薪工作供她打发时间,你居然还觉得自己需要弥补她?有你这么算账的吗?你要是接替了你爸的家业,不得亏死啊。” 这不提梅行霈还好,一说到死去的男人,想到母子俩被流放国外的处境,薛小淮竟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感觉,“你这性格,就是太善良了,那家人都把我们逼到这份上了,你现在居然还那么不争不抢的。” “妈,你清醒点好不好,私生子就要有私生子的自觉,爸给咱们留了那么多,已经偏心到太平洋了。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公司是爸的心血没错,但爸法理上有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不止一个。你动不动就撺掇我回去争财产,小心最后连你手里的这份都保不住。” 薛小淮心道,我要没是野心,当初就不会找你爸了。 但在儿子跟前,她不想露出贪婪狰狞的一面。 薛小淮伸手摸了摸儿子宽阔的肩膀,有安抚的意思,不同于她以往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模样,她温婉亲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份陌生的感觉,梅顺琦很少见。 “你是我的儿子,更是梅行霈的儿子,如果你想要更多,我不相信你没有得到的实力。你以为自己一直藏拙,表现出糟糕平庸的投资水平,大洋彼岸的梁琼、梅满、梅知雨就会安心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前几年那股赶尽杀绝的劲儿了吗?他们向法院撤销对你的起诉,不再主张那笔离岸信托无效,甚至去年还托你爸爸生前的朋友向你示好,隐隐有跟你化干戈为玉帛的动作,是因为想认你这个弟弟了吗?不,不是,是因为梅知雨病了,这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她们对你的态度。梅知雨三年前急需要肾源,但她周围的一圈亲戚都没有配型成功的。她那么有钱有势的一个大小姐、女精英、企业家,等个合适的肾源捐献者都要排队半年,这还是她托了关系的情况下。” 存在温情的可能性被抹杀,明明是意料之内的事,梅顺琦心底却还是感到悲哀。“梅知雨尿毒症的事儿我大概知道。” “梅知雨的姨妈就是尿毒症走的。” “遗传?” “嗯,你三叔说梁家这种是有明确遗传倾向的原发病,说不定再过几年梅满也会遭殃呢。梅知雨换肾后,出现排斥反应和肾移植血管并发症,只能恢复透析,第二次移植肾源。看来,想要续命,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梅知雨这场病,或许给了她们一些提醒。” “我大概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了。你是想说我作为她们同父异母的弟弟,跟他们配型的概率更大?以后他们要是遇到个什么突发意外,我也许可以被派上用场?” 薛小淮忽然悲从中来,呜咽道,“顺琦,我真怕啊,怕在他们眼里,你是作为他们的活体器官库而存在的。” “妈,哪有那么夸张,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咨询过了,就拿尿毒症来说,肾移植配型检查的第一步就是筛查血型,你的血型跟他们俩是一样的。” “不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吗?” “我就是怕这第二步、第三步也通过啊。” “行了,别杞人忧天了。就算最后我真适合,但我要不想捐,她们还能强迫我?” 薛小淮沉默了,她的沉默似乎在默认他们真干得出这事儿。 她不想给儿子制造恐慌,但又不想他放松警惕,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总之,无论发生什么,你三叔会帮你的,他绝对可信。你没事儿也要多跟你三叔联络。” 梅顺琦想问他凭什么可信?但话到嘴边还是作罢,涉及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他已无心再刺探。 - 凌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墙上,炸开一朵朵白茫茫的水花,水花从高空倾泻,汇成银色瀑布。 李兰幽半夜醒来时,山椿已经被卷入了没有预兆的狂大风浪中,被隔绝成了世界之外的一座孤岛,雨幕也早把沿江路的这整栋建筑的轮廓都吞没掉了。 她发现自己正蜷在单人沙发上,身上多了一件薄毯,不必想也知道是梅顺琦后半夜给她披上的。 对了,梅顺琦呢?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神识清明了几分,借着茶几旁的一盏孤灯,放眼寻找他。 眼瞳就那么小幅度地跟随着脑袋一转,发现他就坐在她的视野半圆内,正静静盯着她,也不知道这么看着她多久了。 李兰幽尴尬地撑起身子坐直,“我竟然睡着了,不好意思啊。” 她明明记得是他先睡着的,喝完粥就晕碳了,再加上药效的作用,身体陷进了沙发,沉沉进入梦乡。 而她呢,收拾好桌面后本来想静静离开,但看着他安睡的侧颜忽然挪不动道了,就想着多看一眼,最好把这些年欠的份额都一次性补上,结果眼皮越来越沉,竟也昏睡过去。 梅顺琦没说话,只是在笑。 李兰幽又问:“我有打呼噜吗?” “没有啊。”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懊悔,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了快一小时吧。” “你就这样看了我一小时?” “嗯。” 李兰幽更不好意思了,分不清脸上的红是因为才睡醒还是被他刺激的,“你不无聊吗?” “你挺耐看的。” 梅顺琦依旧笑眼看她,心底却在纳闷,真奇怪,她这么晚不回家,她老公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有,不过,他不想把疑惑说出来,怕扫兴,更怕她一记起自己还有个老公就赶着要回家。 李兰幽看了眼时间,呆住,“居然两点了,打扰你那么晚真是不应该。”说罢,她猛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就要走。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梅顺琦皱眉,跟着站起来,正气凛然地打断她:“这么晚了,多危险啊,外面还打雷闪电的,好打车吗?” 也是哦,李兰幽犹豫了一下。 见她脚步缓滞,他乘胜追击,“要不天亮了再走吧?” “可是……这不太好吧?” “你担心孤男寡女?呵呵,我至于那么禽.兽吗?对一位三个孩子的已婚妇女心怀不轨?” 李兰幽闻言,戳了戳他的胸膛,慢悠悠开口道,“已婚怎么了?生了孩子又怎么了?掉价了?你看不上?” “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她误会自己,更不想她被这个误会伤及自尊,他长叹一口气,一副败给你了的样子,认真说:“你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珍贵,七十了八十了也珍贵,唯一的区别如果你结婚生子了,会有人有名正言顺地资格守护你的珍贵,而另外一些无名无分的人,连单相思的机会都没有。” “你真这么想?”李兰幽感觉心脏麻麻的,有电流窜过,因为她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到真实存在的珍视。她故意满不在乎地挑眉掩盖心迹,“如果这是奉承的情话,如果我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我都要沦陷了。” 就在她的下丘脑即将合成爱的催产素时,他忽然很欠扁地反诘,“你觉得我有必要奉承你吗?奉承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呵呵,不愧是你。”每次在她要感动的时候,他就开始煞风景,保持刚才的样子顺着她说一句“是的”她早沉沦在他的温柔里了。 李兰幽移步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哗啦啦雨水与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发呆,随口问,“你这套房子多少钱一平?” “不清楚,前两年我妈回国买的,装修也是她在弄。”他跟上,静静站在她身后。“你现在住哪儿?” “山椿一中前门那片楼,你知道吗?” “教师单元楼?” “嗯。” “那片房很老了。” “但是也足够漂亮。” “这倒是,跟住热带雨林一样。天天经过学校,不会总想到高中的时候吗?” 她嘴角抹开笑,“你是想说总会想到你吗?” “我可没这么说。” 从反光的玻璃上看,他体型高大宽阔,仿佛一伸手,刚好能将她严丝合缝地镶嵌进怀里。 他不安分地遐想着,她也正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着他,双方视线在镜像交汇的那一霎,她的笑容渐渐变淡了,因为有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梅顺琦目光炯炯,分毫不让,像藏着千言万语似的缠绕着她的眼,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侧开脸,回避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他悄然上前一步,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没有不敢,我只是……” “只是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你在说什么?”她惊恐,回头否认,“胡说八道。” “不然你干嘛一直躲着我?不肯跟我好好说话?如果不是因为心有怨怼,为什么会因为我突然的离开和项竹从中作梗的那个误会,责怪我到现在?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因为有爱才有恨。” “噗嗤——”一声,李兰幽突然笑了。 这么严肃的场合,她的忍俊不禁把他整不会了。 第55章 第55章 “你笑什么?”梅顺琦蹙眉,难道自己太过自作多情,错得离谱,以至于惹人发笑? “你竟然知道‘怨怼’。” “……我服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白痴啊?你今天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 李兰幽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在国外很多年,母语水平应该退化了一些。” “我身边华人挺多的,社交圈里一半都是中国同胞,我也经常刷国内的互联网,我也有小红书,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跟你语言脱节。” “那你好棒啊,‘怨怼’那么书面化的词语都能信手拈来。”她拍拍他的脸,如哄幼儿园小孩一样,这话听着像真心实意的夸奖,又像阴阳怪气。 “李兰幽,你够了啊。”他作势要掐她脖子,手还没碰到她呢,她就已经防御性地缩起脖子嘎嘎笑了,像被点了笑穴。 “啊,雨夜谋杀!”她很配合地做出咽气的动作。 “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也算你幸运。”他凑近她,脸对脸,近到可以数清她卷翘纤长的睫毛根数。 “真自恋。”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他。 “不是你说我好看吗?” “我可以说你好看,但你不能说你好看,男人只有帅而不自知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这又是什么逻辑?” “有现实依据的逻辑。” “明明是李某人不可理喻的逻辑。” “很多男网红男主播都这样的,一旦女粉们齐刷刷地夸他们帅,下次他们的视频和直播含油量就会直线飙升,跟大庆油田似的。” “这么说来,平时没少看啊?”他敏锐抓住盲点。 “我……我们大女人看点儿帅哥给生活助助兴,不很正常吗?” “你老公还不够你看?”他本来不想提这号人物的,但实在忍不住拿出来比较,“话说,你老公长什么样?” “就……长男人该有的样子啊,一个鼻子一个嘴两个眼睛两条腿。” 懂了,那就是不帅,梅顺琦因这层肤浅的想法而快乐,可随后他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如果长得很一般她还不嫌弃,这才更说明她对她老公是真爱吧。此子定有异于常人之处。 李兰幽绕开他,重新在沙发上盘腿坐稳,顺手抱起抱枕,“对了,我一直想知道,谁告诉你我结婚了?王鹏吗?” “我托顾繁山帮忙打听的。” “他怎么打听?向谁打听?” “就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特意找到你家登门拜访,你小舅妈说你已经未……有孩子了。”未婚先孕这个四字词他说不出口,怕直说她会觉得难堪。 “我小舅妈?” “是啊,听顾繁山说挺高挺年轻的一个姐姐,你小舅舅是不是外婆晚来得子啊?所以年纪大不了你多少?” “我舅舅今年44……” “那他是老夫少妻的配置?” 她小舅妈胡桦官方身高一米五八且年长她小舅舅五岁,就算是十年前,也是近四十岁的中年妇人样貌了,还因为甲状腺功能异常和频繁烫染导致白发有些明显,好像跟高、年轻沾不上边儿吧?小舅妈恕罪,幽在尽量往事实陈述。 李兰幽记得她妈黄明翠说过,袁霞因为通勤原因,搬到小舅家住了好几年,后来谈恋爱结婚了才慢慢搬出去的。 她心底萌生出了某个大胆的猜测雏形,因为想想都觉得荒唐、瘆人,以至于忍不住胆寒发笑。 “你怎么了?”梅顺琦看出她的不对劲儿。 “所以你让顾繁山帮忙找我,是为了联系我吗?” “不然呢?我听说你有对象了,还生孩子了,一切安好,才不去打搅你的。你小舅妈说得对,你好不容易从高考失利的挫折走出来,我们的出现反而影响你的生活。” “......”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是袁霞从中作梗,才致她与眼前的男人空白了十年……巨大的被剥削感像剔骨刀一样恶意破坏了她的青春时光本该镌刻的漂亮纹理,分不清是缺憾,还是被戏弄的愤怒先把自己淹没。 也许吧,就算没有袁霞在其中扮演拨弄命运船桅的角色,她跟梅顺琦也早就断联了,比如相爱过又分手了,甚至早就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了,但问题是,她觉得就算这样恶劣也没关系,因为人生的主宰权始终在她和他手上,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被迫接受眼前一次次错过的局面。 上次在彧叔公家门口,冒充袁霞恶作剧她还有些后悔和惭愧,原来人家早有先手。 她感叹,不愧是姐妹俩,一路货色,不过,跟袁霞比起来,她小巫见大巫了。 李兰幽回过神来,突然想捧起男人的脸好好端详一下,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无力垂下。 “撤什么?”梅顺琦抓住她退缩的手腕,亲自送她的掌心与他的脸颊温热触碰。 她仰望着他的脸,指腹动了动,感受他真实的肌理与触感,各种凌乱的心情和道德在激烈打架,随后,她目光下移,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他此刻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心情?她猜不出来,但她就是没有错过他默默吞咽的动作并且想伸手摸一摸。 顺着脖颈,再往下,是若隐若现地随着心跳起伏的胸膛。 不必他脱掉衣服,光是隔着衣服粗略一看都知道他有着很漂亮很结实的胸大肌。 李兰幽突然抬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她一味摇头说:“没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就在刚刚她想到,她错过了他二十岁出头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吧。 - 彧亮再次见到李兰幽已经是两周后了,她正在甜氧二楼靠江的露台,调试自拍三脚架的高度,帮那个胖胖的女主唱录弹唱视频; 梅顺琦站在李兰幽身侧,手肘偶尔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她好像也没有觉得不妥,几个人说说笑笑,关系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夕阳与晚风搅动着椿江,水面像铺满碎钻,闪烁着粼粼波光,而波光晃动着这座三线小城市的半边轮廓。 在这晃眼的光线中,李兰幽一个不小心先看见了从楼梯上来的彧亮。 梅顺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意外,随后对彧亮扬起懒洋洋的笑,“最近忙什么呢?叫你出来吃饭也不回信息。” “工作原因,跨区联合办案,临时启动封闭式的工作机制,手机被保管起来了。”彧亮说话的时候,眼睛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李兰幽身上。 她觉得这话像是特意解释给她听的。 梅顺琦:“我还以为你是听说林欣愉回山椿了,围着她转去了。” 这次轮到李兰幽愕然了。 好久没听说林欣愉这三个字了,没想到,她的名字再次出现,竟然还和彧亮绑定在一起。 李兰幽心底有股化不开的苦涩,觉得自己跟彧亮以后就算混得再怎么熟络,也永远也无法取缔他心中的某个特殊存在。 毕竟人家年少时候心尖儿就有这么一轮白月光了。 而她李兰幽,不过是为了博取男人的关注,连灵魂的香气也可以伪造的人。 在烟雨朦胧中扮作纯白温婉的山茶,装出一副心灵性巧的样子,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喜欢久雨转阴、久晴转雨的天气,不仅手段拙劣,还很可悲、可笑。 李兰幽不禁为当初的矫揉造作感到后悔。 但话又说回来,她好像也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主儿吧,这几天已经一点点淡忘彧亮了,注意力都在梅顺琦身上。 她就是这样立场不坚定,意志不牢靠,行为……或许大概maybe即将不检点的女人。 她之前回避与梅顺琦交流,是因为认为他玩世不恭,存在伤害她的风险。 说白了,与其说是为了防范渣男,更不如说是为了防范性转版的自己。 实际上她才是真正的“渣兰”。 她才是那个大魔王。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回溯到当年在梅顺琦家煮面吃的那个夜晚他问出“是不是第一个吃她面的男生”的时候……是他觉醒了她的天赋技能。 坏人才知道坏人有多坏,渣兰才知道渣兰有多渣。 所以她总能一眼识破渣男的路数、海后的心计、绿茶的独家配方,因为看谁都像看自己,并且对同类人退避三舍。 可偏偏也是这样的人,见惯了各种情感里的得失算计,反而更执着地在花花世界寻找起不掺一丝杂质的真心,还很容易为赤诚打动,为相处间的一点小事儿就热泪盈眶。 综上,也足见她的双标了,只许我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我。 彧亮说:“我也是这两天拿回手机了,才刷到她的动态。” 梅顺琦:“好像她回来是因为加入了山椿什么的作协?我看她转发的新闻动态了。” “哦?是吗?”彧亮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不是说找我吃饭吗,等会儿要一起吗?” “行啊。”梅顺琦扭头看看李兰幽,跟她眼神交流了一下,随后对彧亮道,“不介意我带上小伙伴吧?” 彧亮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 事实上,他今天本来就抱着点儿见她的想法才过来。 贵妃自来熟地举了举手,“去哪儿啊?算我一个。” 梅顺琦嫌弃:“你最近不是在减脂吗?” 绝不是嫌弃人姑娘胖,单纯看不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 他本人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铆足劲儿一口气坚持下去,当初学贝斯如此,考大学如此,减肥亦是如此。 李兰幽替女孩说话,“所以才要吃顿欺骗餐犒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啊。” “就是,我这是科学减肥,一周有一次放肆吃喝的机会,身材不会反弹的。”贵妃对着梅顺琦发出一声极具御姐音的哼笑,“不劳您操心。” - 今晚吃台州菜。 李兰幽点了道花胶黄鱼羹、避风塘鲜菌鸡,贵妃则表示不挑食,然后把菜单交给了两位男士。 趁着男士们在看菜单,贵妃喝起茶,润了润嗓,跟李兰幽闲聊起来:“昨晚你在休息室换衣服的时候哼的是什么歌儿?我当时赶着去洗手间,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本来想出来再问你,结果你一溜烟儿又没影儿了。” “哦,好听吗?” “还不错,不然我也不会感兴趣问啊。” “还没取名呢。” “嚯?又是你自己写的啊?”贵妃眼睛惊讶地亮了八度。“嗳,我最羡慕你们这种创作型歌手了,不像我,只会唱,嗓子也不是那种不可取代的声线,对乐器还一窍不通,乐队缺个乐手我都不能补位。随时都有下岗危机啊。” 正在点菜的梅顺琦跟彧亮,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偏移到了两位女性的对话上。 李兰幽:“别这么说,你的声音真的很像阿黛尔,很有力量感和爆发力,你能轻松驾驭的歌儿我就唱不了。” 贵妃:“你昨晚哼的那首我觉得旋律和歌词比《愚》更朗朗上口,说不定有爆的潜质呢,虽然我也只听了一小段。对了,你还没把它发行到平台上吗?怎么不拿出来唱?” 李兰幽垂眸笑了笑,“答应了要先给我一个朋友听的。” 贵妃:“啊,那你朋友还没听?” 李兰幽:“嗯,没机会。” 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会是谁呢? 彧亮微怔后,心情怡然地将菜单翻页。 梅顺琦也暗自弯唇,抿了一口茶。 在场两位男士都以为她说的朋友是自己。 第56章 第56章 李兰幽失约后的那几天,彧亮没有出现在甜氧,说不上是没心思去,还是故意不去。 可以理解为成年男女之间的拉扯,也可以解读为被放鸽子后的置气不见。 但后来,也确实是忙,单位有临时要务,事发突然,他也没想到会封闭那么久。 等工作结束,身旁的领导打趣说有种坐牢十载重见天日的救赎感,其实他也这么想,甚至连山椿的空气都感觉清甜了几分。 李兰幽说要唱什么新歌儿,其实他都快忘了,就算想起,也认为她早就按计划登台献唱了,根本不会刻意等他到了再首演。 一种被重视的感动像细微的电流划过心间,彧亮笑颜看向她,“那什么时候唱给他呢?” “等我再把歌词润色一下吧。”没人知道,李兰幽淡定莞尔的动作之下,心跳正心虚地搏动。 有人习惯了把浴室当演唱会现场,其实换衣间也可以。 心中有舞台,哪里都是舞台。 昨晚她在女士更衣间边哼歌边换衣服。 推开门,往外走两步,掀开一层日式门帘,外间就是员工休息室。 梅顺琦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显然他也听见了李兰幽在哼歌儿,还听得比旁人更全、更清晰。 但比起动人的旋律,歌词更令他深思。 李兰幽低声清唱, “ 年少时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够不着月亮 摘不下星星 做不了你的解语花 没能力修筑避风港 只能以莽撞的爱抵抗世界的风险 十年后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看月亮残缺 看星星黯淡 以花的形状假意解语 以世故的温柔哄海浪平息 最终畏缩着不再为你轻易涉险 ” 李兰幽掀开门帘,抱着裙子正准备塞进托特包里,见梅顺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便问,“你怎么来了?” “我送你回家。” “不用。” 梅顺琦不置可否,转而问,“你写的歌儿?” “嗐,你听到啦?”她扶了扶脑门,有种在浴室捧着花洒开演会被肉眼录屏的尴尬。 “词也是?” 她点点头。 “写给谁的?” “……没有谁吧。” “感觉指向性很强。”梅顺琦感觉是写给他,但,又怀疑是写给她老公的。 “哦,是吗?那我再改改。”她回得含糊,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主情话说得太多,当歌颂或批判爱情时,连具体的身影都是模糊的。 与其说特地写给某个人的,还不如说是基于她以往的感情经验,写给自己的心路总结。 她最初体会的恋情都是因为纯粹的喜欢而开始,后来出社会久了,不知怎么的,原始的生理好感慢慢给现实权重让路,她变得世故,自私,圆滑,但不管怎么样,爱自己成了最高优先级。 用她那句自我评价的原话就是,说好听点儿,叫主体性强,说难听点儿,就是单纯的利己主义。 梅顺琦:“行,改好之后再给我听听?” “当然可以。”她一贯的和婉好说话。 - 今天这家浙菜餐厅,包房环绕分布,多为半开式的包厢,以屏风为界,偶尔有侍者与客人经过山水屏,影影绰绰,似融入画中,有流动之感。 四人正用着餐,忽然有一妙龄贵妇从屏风外探出个头,张望,聚神,惊喜道,“哥,真是你啊。” 包厢内几人朝说话的女子齐刷刷看去。 “彧星?”彧亮率先开了口,“你来吃饭?” 彧星这才大方现身,站直了身子,上前,“是啊,我跟……朋友约了这儿碰面。刚在停车场看到你的车了。” 她将在场两位女生挨个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到梅顺琦身上,语气欣快,“顺琦哥,你还在国内呢?还以为你早回美利坚了。” “你管我爱在哪儿。”梅顺琦笑笑。 “我下个月也要去趟美国,还想着到时候找你接待呢。” “你去美国干嘛?” “帮小孩看看寄宿学校,顺便散散心。我家的娃明年就上小学了,总不能让她留在山椿吧,教育资源太差了。她爷爷奶奶倒是想把孩子留在桂蓉,我心想,我才跟山椿的政府签了一些合作项目,把公司迁到了高新区的产业园,未来的事业重心逐渐往这边倾斜,孩子跟我横竖都是聚少离多,还不如狠下心咬咬牙,把她送到美国去。” 彧亮也是头一次听说彧星的打算,不大认可地皱眉,“那么小就留学?你家四个老人同意?你老公同意?” “年龄小才好啊,适应期短,接收能力快,比年龄大的孩子更能融入当地的教育环境,有机会成长为英语母语者。”彧星说罢,看看梅顺琦,渴望寻求支持,“你说是吧,琦哥。你当初是高中去的,应该比我更有感触吧?” 梅顺琦想了想,点点头,“有好处,也有坏处。看你们怎么取舍吧。” 彧星没说家人们对此的看法和意见,彧亮知道,这种回避的态度往往就藏着答案。 堂妹的家事,他没必要掺和太多,于是按下不表。 彧星:“那当然是在价值观中舍小保大啊。”她说笑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我们加个微信吧,到时候好联系。上次加你你都没通过。” “你加过我?” “过年的时候啊,大家去云上牧场露营那天。” “哦,我不知道是你。” “看来加你的人很多嘛,理解理解。” 梅顺琦加了彧星,亮出二维码的过程中不忘看看李兰幽的反应,她正专心吃着饭,完全不为所动。 李兰幽默默喝汤安静吃饭,顺便旁观这一切。 她发现梅顺琦这人对谁好像都这样,淡淡的不屑,淡淡的嘴欠,淡淡的厌世表情,总以一副睡不醒的慵意面貌示人。 他在自己面前习惯性地保持着某种特定温度,以至于她都忘了,他大多数时候待人接物,字典里从未有殷勤、主动的字眼。 她或许不该把他的区别对待当理所当然。 彧星加完梅顺琦,转头对彧亮道:“我朋友,在楼上包间……你想见见吗?” 彧亮隐约意识到什么,但还是说,“你朋友,我有什么可见的。”近乎冷漠。 彧星挤眉瞪眼,“啧,是林欣愉啦。所以,你真不跟她打个招呼吗?” 梅顺琦后背往椅子上靠,看热闹不嫌事大,存心添火似的,“她怎么不自己过来?” 彧、林的陈年旧怨,在场有外人,彧星不好直说,只能委婉道,“人家现在多少也是个名人嘛,刚才在路上还被读者要签名呢。” 梅顺琦:“架子够大啊。” 彧星尴尬地笑笑,反正说的也不是自己,她只负责带话,至于彧亮去不去,她也并不执着。 全程静麦的贵妃终于忍不住戳了戳李兰幽,附耳问,“叫什么来着?作家?公众人物?” “我也不清楚。”李兰幽轻声回。 - 林欣愉的期待一次次落空。 雅间的门连续两次被推开,一次是服务生上菜,一次是彧星去而复返,身后也并没有跟着她想见的人。 “你哥还是不来。”她垂眸,盯着手捧杯里的茶汤苦笑起来。 彧星在她旁边坐下,聊胜于无地安慰,“他走不开呢,也不是故意的。” “他跟谁吃饭?” “梅顺琦,还有两个女的,我也不认识。” “梅顺琦还在山椿?” “是啊,我也纳闷怎么还没走。简悦都回美国好一阵了吧,我看简悦的朋友圈早定位一些曼哈顿的地标建筑装逼了。” “我该下楼去见见他的,都好多年没联系了,总得打个招呼吧。”林欣愉起身,转念又坐下,“还是算了,你哥说不定会认为我是找借口见他。” 林欣愉不想彧亮厌烦她。 何况,她也是有自尊的。 她想跟彧亮重归于好,但不能是她主动、她倒贴。 她得想办法引导他来破冰。 就像从前那样,屡试不爽。 “……”趁林欣愉分神,彧星略带无语地斜了眼她。 这一眼,暴露了她内心很多真实想法。 虽然是朋友,但彧星私心里并不希望自家哥哥来见林欣愉,他就该保持冷漠才好,让林欣愉清醒点儿,她的旧船票早就过期了。 彧亮在彧星心中有父兄应有的威严,她打小就有些畏惧彧亮,并且习惯性地仰望他。 她自豪有这样一位哥哥,也自豪于被他的光环所照耀,得他的庇护,从小到大“作威作福”,在同年级的孩子间横着走。 彧星不喜欢大家背地里管他叫“山椿太子爷”,彧家财雄一方是事实,但从未有过涉黑涉恶的性质,“某某地区太子爷”这种称呼在二十一世纪的社会听起来特别之讽刺,有种有心之人故意往“天高皇帝远”“土皇帝的儿子”的方向带节奏的感觉。 但从彧家的在区域的地位、能量和影响力来讲,她又是认可这个借喻的,甚至有几分自鸣得意,彧亮是太子爷,她不就是皇太女了吗? 犹记得,林欣愉跟彧亮分手那会儿,正是彧远舟被停职调查的时候。 林欣愉大概也想不到,彧家竟然会东山再起吧。 不但东山再起,还借助政府优化国有经济布局的冬风,通过企业改制,把熠世彻底的私有化,市值一路狂飙。 想到这儿,彧星讥诮不已,看向林欣愉时眼里多了一层鄙视和打脸的爽感。 她故作无知地问林欣愉,“欣愉,你当时怎么就跟我哥分手了呢?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第57章 第57章 林欣愉些许伤神地说:“那时候还太年轻了,我跟你哥都比较骄傲,说重话了,难免不知道怎么收场。” 彧星觉得扫兴,又是这一套模棱两可的话术模板,从不落在具体发生的事件上。 但其实就算林欣愉不说,当年的事儿彧星多少也知道点儿。 林欣愉身上文艺青年的标签很重,大学那阵子就热衷逛各种艺术展、作家签售会和首映会。 她当时就想,北京算是来对了,全中国最不缺文化艺术活动的地方,简直是她发展爱好、实现理想的天堂。 这活动参加得多了,一来二去的,林欣愉以粉丝的身份有幸结识了一位文艺片导演。 学院派出身,在国际知名或不知名影展上获过好几次奖,作品受众不大,观众评价两极分化,票房大多以失利收场,但粉丝有个挽尊的说法叫“叫好不叫座”,别说,豆瓣评分是不算低,均分7.6呢(不排除作品少,所以平均分高的可能)。 以前林欣愉年纪尚小,崇拜这类男人,觉得他们性情上孤芳自赏,有抱负有追求,不肯向商业片妥协,还挺有创作执念,可后来接触多了她才发现真相: 虽然这些中登老登嘴上瞧不上票房电影,但实际上你真让他拍一部出来,他也没那个指导水平,一旦转型失败就赖宣发部门无能、怪观众审美不足,够不着他设立的观影门槛。甩锅能力一流。 可惜她那时候初次接触文娱圈,被名利场的光环蒙蔽了双眼,明知那位导演有妻小,明知自己有男友,还是在慕强和“有所求”的心理支配下,从一开始与有妇之夫在各种场合同进同出,到后来彻底放飞,同吃同住。 要怪就怪彧亮太聪明,轻易识破了她夜不归宿的谎言,不然非到必要时刻,她是舍不得摊牌的。 要怪就怪彧亮太自尊,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能容忍背叛与欺骗的行为。 以前她再怎么耍性子闹脾气他都会无条件投降,主动和好,所以当她往他的底线反复踩踏的时候,才会小瞧了他的反应。 要怪就怪彧亮跟她一样,是小地方飞出来的金凤凰,飞到偌大的北京城后,身上光芒被稀释。 他的家世固然很好,但县城婆罗门跟大院儿出来的天龙人到底是有区别的。 熠世集团再大再强,他爸也不过是个职业经理人的角色,何况,那时候还被停职调查了;连他从前位居桂蓉市副市长的外公,退休十年了都被举报严重违法违纪,恐怕晚节不保。一大家人身陷囹圄。 她又不能预知未来,只不过是基于眼下看到的情况做出了最利己的判断和选择罢了。 既然他要分手,那就分吧,也省得她整天提心吊胆,两头应付,心力交瘁。 所以,他们互不挽留,往后几年也没什么往来。 可是,谁知道他爸会东山再起,上演一出熹妃回宫呢? 谁知道他外公被省纪委专项调查组后,居然安然无恙,得到了平反呢? 谁知道彧亮后续发展仍然那么优秀、那么稳步向前呢?无论学历工作样貌秉性,各项数据拔尖儿,仍然是她的择偶天花板。 你问林欣愉是否后悔?现在有一点儿,但刚分手的那两年她春风得意年轻气盛,是没工夫去想这些的。 刚以迷妹身份跟那位导演相处时,导演恰好要著书立传,知道她喜欢写作,所以特邀她为他的书做编著整理,这让还在上学,甚至本科专业跟文字工作完全不搭边的林欣愉受宠若惊。 回顾这十年的职业路径,不夸张地说,是那位导演以贵人、引路人的身份,领着她踏进文化圈大门的。 在他帮助下,她跨专业进入国内某top艺术学院深造,主攻编剧与美术指导方向,后续又是提供实习机会,又是引荐资源和人脉。 工作后的她创作过剧本,当过制片,还写了不少艺评,加入过好几个纪录片团队,四处走访考察,最终以严肃文学加跨界型作家的双重身份出了好几本书,前两年又去国外某老牌私立研究型大学当了半年的访问学者。 虽然忙来忙去也没有什么十分畅销十分出名的代表作和了不起的具体实绩,但林欣愉亲自编写的百科百度人物生平和工作履历那一栏可是满满当当的。 给人一种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牛的,但就是很厉害的样子。是谓不明觉厉。 后来几年,那位导演与她,彼此的身影在各自的人生中渐渐淡出,他们很自然地聚少离多了。 导演的家庭生活对外依旧美满,就算与别的女演员不清不楚,他的妻子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同行们也见怪不怪。 要不说全中国对两性关系持最开放态度的是娱乐圈呢? 而她,在一次与出版社合作为古董文物著书过程中,因为工作需要,深度访谈了好几位当代藏家、策展人、艺术家和古董鉴定师,其中就有她现任对象的父亲,桂蓉博物馆的馆长。 老头儿也是山椿人,见林欣愉是同乡,身上颇具知识分子气息,便对她亲厚几分,后续还主动牵线搭桥,介绍她和自己儿子胥鹰认识。 是的,林欣愉现在有对象,关系稳定,已经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她回到山椿,还是习惯以单身身份自居。 因此,连彧星都不知道她有正式男友,只以为有个博物馆馆长家的公子穷追了林欣愉好几年。 说起来残忍,在林欣愉看来,她的男友胥鹰性格是不错,但别的方面着实平庸,无论外貌、学识、能力。 有彧亮和某导这样的参照物在前,现任她有点儿拿不出手。 所以,与其说她图他这个人,还不如说是他父亲博物馆院长、古董鉴定师和资深藏家的身份吸引了她。 如果不是胥鹰偷偷带她参观了家里另一套别墅的地下室内价值连城的诸多藏品,她或许当晚就拒绝他的追求了。 胥鹰看着老实,其实也是个大智若愚的存在,他精准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另一半:高知、漂亮、家境得体。 也精准地知道林欣愉竭力维持在高雅女神人设下与旁人无异的庸俗需求,所以他向她展示了不符合家庭明面收入的巨额财富,而她果然也打着单纯欣赏古玩、敬仰收藏世家的旗号,与他的交往愈发亲密。 今年春节,胥家二老话里话外又开始催他们结婚了,她回到山椿,本意是想跟父母谈双方家长见面吃饭的事儿。 可一回到这个生她养她的小城,她就容易被记忆裹带进对青春的幸福感受里,恋恋不舍,不愿回到现实。 彧星发了去云上牧场的露营合照,顾繁山、彧亮在,连梅顺琦都回来了,唯独她缺席,林欣愉心底说不上的惆怅。 她自认为当年的自己就像团宠一样,在三个青梅竹马中间,令无数女孩艳羡。 可是现在,她跟他们一个个走散了。 合照里还多出了个简悦,像是取代她一样,站在了几人中间。 林欣愉把照片反复放大,想更好地看清彧亮的样子,光阴如梭,早已洗掉了他眉宇间的青涩,棱角越发分明,帅得沉稳而有力量。 她想起他们分手后唯二两次见面,一次是她打着还东西的理由去他读研的学校找他,他全程冷脸,没有多余的寒暄。 另一次是在彧星的婚礼上,她作为伴娘,跟他刚好一个桌吃饭,他身边不乏年轻男女来搭话,她没有叙旧的机会,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凑上前,显得自己跟那些人一样,掉价又尴尬。 林欣愉始终觉得,当初跟彧亮分手,只是因为她没尝试挽回,彧亮肯定也很痛苦。 时过境迁,她也知道复合可能性微乎其微,可看着彧亮如一轮明月高悬,她也将踏入婚姻的坟场,不试着做点什么,总有几分不甘心。 学生时代的恋人到底不同,她感觉这些年来,只有彧亮给了她最纯粹的爱。 而她把他弄丢了,所以她忽然开始怀念,开始悔恨。 在临结婚的节骨眼上,思考一些爱与不爱、到底谁是真爱的哲学问题。 - 李兰幽去了趟洗手间。 不管男女,一坐在马桶上就容易无聊,以前的人是随手找点儿东西翻阅,报纸、说明书...只要有字儿就行。现在的人是刷手机。 李兰幽百无聊赖,尝试着在网上搜索起林欣愉的信息。 别说,人相关内容还挺多。 不但能搜到社交平台认证的大v账号,还能搜到专门的百度百科和好几百条小红书讨论帖。 林欣愉的百科内容非常详尽,像人物自传,丰富的人生梗概里除了感情隐私不谈,其余一览无余。 页面上很多高大上的经历和词汇,说真的,还挺唬人。 虽然她的作品李兰幽一部也没听过,但就是感觉人这些年过得十分有逼格,十分有声有色。 李兰幽上完厕所,在洗手台旁边抽了一张白纸,把手机垫在上面,然后拧放水龙头洗手。 这时,最里的隔间传出冲水的声音,她不以为意,直到林欣愉从中走了出来。 洗手台上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正停留在林欣愉的百度百科上。 林欣愉无意间低头一扫,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信息。 第58章 第58章 林欣愉近视,200多度,才回山椿不久,带回来的大半盒日抛美瞳告罄,新买的还在路上。 因为化了漂亮眼妆的缘故,她摈弃了居家才戴的黑框眼镜,今天出门属于裸眼状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她本来就看不太清。 加之,隔壁女子手疾眼快将手机抽走,全程淡定脸,自顾自地抽纸,擦手,将纸揉皱成团,最后丢进垃圾桶,不去看她一眼,如此更让林欣愉怀疑自己刚才眼花了。 时过境迁,她一下子没能认出李兰幽,只是觉得对面女生有点儿面熟。 - 李兰幽忍着尴尬,背影清冷地离开了洗手间。 如果不是刚在搜索的一堆信息里提前看了林欣愉的照片,恐怕她也无法将突然从天而降的本尊认出。 虽然过程短促,但她还是留意到林欣愉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眯起来聚焦的,这是否说明她其实有点儿近视,看到的东西处于模糊状态? 想到对方可能什么也没看清,这倒给了李兰幽一些安慰,否则她会有种偷窥别人但被当场抓包了的不安。 - 今晚八点半还有演出,几人吃完饭已经七点四十了。 回程,算上堵车的情况,二十分钟左右。 彧亮开着车,梅顺琦坐在副驾上,两位女士后排落座。 稍微拥挤的车流在高架桥下蜗牛般挪动,爬山虎的藤蔓攀附着一根根水泥柱,织就一方神奇的绿意天地。 山椿这样的路段很多,层层叠叠的叶子遮住柱子本身的单调,满眼的青碧,别说,还挺有几分末日来临野蔓疯长的蛮荒美感。 李兰幽中途接了个电话,像是在跟人商议什么课时安排。 挂断后,贵妃问道:“谁啊?你这是又接了什么活儿吗?” 李兰幽:“学生家长。王鹏给介绍了一个学贝斯的生源,零基础。” 贵妃:“多大了?” 李兰幽:“初中生,十三四岁吧?” 贵妃:“能hold得住吗?” 李兰幽:“没事儿,我大学那会儿高中生都教过。跟年纪没关系,看个人。” 梅顺琦回头:“你上过大学?” 李兰幽奇了怪了,“我为什么没上过大学?” 梅顺琦:“你不是……高考失利了吗?” “高考失利就不能上大学了吗?”她心说自己高考失利,是相对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985大学的情况而言吧,虽然总分低,但还没到三本和大专都念不起的程度。 李兰幽现在处于信息不对称的状态,只知道袁霞向顾繁山信口胡说她早孕,却不知道袁霞的原话还有她没上大学南下打工去了。 梅顺琦:“边工边读?” 李兰幽:“算是吧。” “好励志。”他发自内心的产生了敬意,以为她是后来重新参加了社会高考什么的。 又要生娃养娃,又要打工挣钱,又要考大学念书,这是什么精力怪。 敬佩之余,梅顺琦又不禁鼻酸起来,为她的不幸,更为她的坚韧。 彧亮通过后视镜看她,加入了话题:“哪个学校?” 李兰幽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你可能没听过。”随后报了一所名字陌生的学校出来。 是没听说过。光从校名判断像是大湾区那边儿的大学,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有点儿陌生,不过,我对华南那边儿的学校本来就不太了解,当初报考大学的时候关注力全在北京和华东的高校上。” 前方红灯,车流彻底僵滞不前。 彧亮的手无意识地对着方向盘闲敲几下,单纯因为无聊而打起节奏,“我听说你后来还去香港读研了?” 李兰幽惊讶得檀口微张,“你怎么知道?” “听你小舅妈说的。 ”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就在昨天,胡桦跟黄平夫妇拜访彧家,因为黄平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特来致谢。 彧亮结束连轴转的工作模式,正好休假,所以白天也在家。 以往家里来客,有必要的话他一般只是露个脸,然后就回书房待着去了。 但昨日却是不同。 彧亮很罕见地留了下来,坐在沙发上,与母亲一同招待客人。 连彧母都觉得稀罕,心想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胡桦主动询问起彧家几位老人的身体状况,适当地表达了作为晚辈的关心,黄平从旁附和,很积极地妇唱夫随。 没一会儿,彧远舟也回家了。 他本意回来取打高尔夫球的装备,见大厅来了客人,便吩咐帮佣去取东西,自己则在沙发坐下,与客人寒暄。 彧远舟:“工作怎么样?适应了吗?” 黄平就算坐着,也是躬腰的姿势,“适应得不错,一切都托您的福。” 彧远舟:“都是亲戚,不必这么见外。” 夫妇俩干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约而同道:谁敢跟你们不见外啊,真要不见外了,一个劲儿厚脸皮地蹭你们家,今天别说施舍个工作机会了,连登门造访的资格恐怕都不会有。 俗话说,不怕有穷亲戚,就怕穷亲戚不知分寸。 夫妇俩谨记这一点,所以也不像某些更远房的亲戚,借着彧家的势在外狐假虎威。 在彧远舟看来,黄家整体也算恪守本分的人家。 一时无话,客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彧亮倏地开口,“上次的春笋味道不错,还有吗?” 胡桦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殷勤笑答,“怕是已经过季了。你要喜欢,明年我再送。这春笋是我在耐冬镇挖的,品质出了名的好,皮薄肉嫩,口感鲜美,还没什么涩味儿。” 彧母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彧亮从叔公家吃饭回来,是提着一袋春笋回来,还特意交代厨房第二天煲了一锅腌笃鲜。 似乎很爱喝的样子,从前倒是没看出来。 她这个做妈的前年还亲自下厨做过这道春令菜呢,可不见他这么赏脸。 彧亮对胡桦道:“当时就想跟您表达感谢来着,您外甥女有替我转达谢意吧?” “我外甥女?”胡桦记得上次送笋是托姑姐黄明翠帮忙的吧。“你说的是……” “李兰幽。” “哦对,李兰幽是我们外甥女没错。上次送笋本该我亲自来的,临时有事儿抽不开身,就托我三姑姐帮忙了,她女儿当时也在旁边呢,也是个有孝心的、热心肠的,就主动揽活,帮忙代劳了吧。不过,呵呵,你居然知道我们家兰幽的名字啊……” 胡桦颇意外彧亮认识李兰幽,心里已经不受控地脑补出了小门小户的女孩在贵公子面前热情主动地自报家门自我介绍的狐媚样子,担心李兰幽会破坏她为黄家苦心经营的本分忠厚、值得信任的家庭面貌。 毕竟袁霞有类似的先例在,胡桦很难不杯弓蛇影。 彧亮:“她是我高中同学。” “是哦,我怎么忘了,你也是山椿一中的,年纪跟她一般大。”黄明翠蓦的对李兰幽感到惭愧。“所以你们原来早就认识啊。” “算吧。” 良久没有说话的彧远舟蹙了蹙眉,“李兰幽?是李俭的女儿吗?” 黄平跟胡桦又是一惊,面面相觑了好一阵。 黄平道:“您还记得李俭?那是我三姐夫,已经去世多年了。” “哦,是吗?我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他的动静了,还以为他离开山椿了。”彧远舟哀叹了一声,随后又感慨道,“李兰幽,那女孩为人不错。” 彧远舟突兀地发出这样的高赞,不止黄平夫妇心底波澜四起,连彧亮都不禁惊奇起来。 彧母思忆往昔,也止不住地点头附和,“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说的是那个会弹琴,有才华,还有骨气的女孩吧?” 李兰幽的小舅和小舅妈压根都不知道李俭曾经到彧家上门化缘的历史,更别提会知道李兰幽被彧远舟这样的大佬认识了。 彧亮按捺不住好奇:“爸,妈,怎么回事儿?” 他的所有同龄人里,从小到大能得他父亲青眼的,除了顾繁山,就没有第二个人。 他母亲也是位眼高于顶的妇人,如果他不是她儿子,他或许会用“看人刻薄”来形容她。 彧母向儿子解释说:“就是好几年前吧,好像你研二那一年,咱们家忽然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有整整六万块现金呢。吓死我了,还以为谁要栽赃陷害咱们,自从你外公被污蔑,我都成惊弓之鸟了。可你说这是行贿吧,好像又不够看的。你说这是别人寄错地址了,但收件人又明确写了你父亲的名字。我一时想不通这笔来路不明的钱是怎么回事儿。还好你爸爸晚上回来了,发现包裹里原来还夹着一封信。” 彧母后来从彧远舟的书房里找到那张泛黄的信纸,彧亮拿到手上,将其展开,只见两行秀逸行楷,写道: 「李俭于200x年x月x日于贵府借款三万元整,今由女儿李兰幽代还。超出本金部分为利息,感谢彧先生和太太昔日慷慨与恩情。」 落款,兰幽致上。 彧亮被这种十年饮冰矢志守信的举动和自尊触动,心头油然生出别样的情绪,折服,敬佩或者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向彧远舟,“爸怎么还留着这封信?” 第59章 第59章 彧远舟说:“当时写了借据,至少得把借据退给她这事儿才算了结吧。” 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客厅。 厨房的阿姨沏了两壶好茶,给黄平夫妇俩斟上。 彧太太搅动着加了奶的咖啡,尽主人之谊解释道:“我这个咖啡豆子,怕你们喝不惯,还是喝茶吧。这茶好啊,武夷山的大红袍,之前远舟去外地参会,一位闽商送的。” 黄平识货,知道这茶贵,品了一口,回味齿间的留香,“好茶,好茶。” 彧太太满意地笑了,接着方才的话题,“这女孩这些年都在外地发展吗?我看她的寄信邮戳是上海。” 见彧家对李兰幽青睐有加,胡、黄二人与有荣焉,心底挺自豪,尤其胡桦,再把李兰幽挂嘴边时,也会加个“我们家”作为前缀。 比如此刻,她答话道:““是啊,我们家兰幽读完研就去了上海工作,这些年发展得挺好的,只是后来遇上了什么行业寒冬,忽然就工作受阻了,也是去年后半年才回的山椿。” 彧远舟:“什么行业?” 胡桦:“教培。” 彧太太:“当老师的?” 胡桦:“不算吧,具体是什么来着……”她戳了戳黄平胳膊,黄平帮忙补充:“应该是市场推广、产品经理、数据分析之类的吧,我们也不太懂这些。” 彧远舟到底是做企业的,对国家政策的解读和认知深度跟普通百姓不一样,他了然道,“大环境如此,小人物难免被影响,这种时候先稳生存,再谋转型吧。所以说,”他看向总是无忧无虑无所事事的妻子,“平时没事儿多看新闻联播,提高一点儿政策敏感度,对你也没坏处。” 彧太太不想理会丈夫,转头看向客人,“还读研了?那跟彧亮一样嘛。不过,彧亮是先参了军,后来才又回到学校继续深造的。她什么学校啊?” 黄平:“香港xxxxx。” 彧太太:“本硕都是同一所吗?那很了不起了啊,我们家彧亮也就读研才上的清北。”其实她的重点不在李兰幽优秀,而在后半句,主要是cue一下儿子的清北学历。 黄平很上道,当即谦逊表示:“跟彧亮可比不了,兰幽高考失利,本科学校不太好。” “哦?是吗?”贵妇人笑了笑,点评道,“知耻而后勇,那也挺争气了。” 胡桦忙解释说:“其实她高中三年挺努力的,还在重点班呢,彧亮,你跟她是同学,应该知道的吧?她们班主任说,学校可是把她当985的苗子培养呢。那几年,小姑娘吃住在我们家,我跟黄平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培养她,才没让她跟她那个叛逆表姐一样走歪路,学习成绩更是从一开始在学校垫底,飙升到了一本线呢。哎,只是我们家兰幽运气不好,高考那天出了很大的意外……” 胡桦本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却也阴差阳错地让彧亮知晓了李兰幽一段沉痛旧事。 那些从前他一听了之的耳闻,不以为意的只言片语,骤然化作一团哗然翻飞的无数纸鸽,将他身体包围,卷起,然后一把丢进时光隧道的裂口,任由他在呼啸声中下坠,直至闪回记忆的线索串联出完整的故事脉络…… ——“哇靠,快去看啊,学校外面来了h社会!在拉横幅,泼油漆!”事发当天,班里的男生咋咋呼呼奔走相告,走廊外已经闹哄成一团,无数学生把目光涌向校门口的方向。 ——“教导主任被混混一把推倒了,哈哈哈,地中海平时牛什么牛啊,收拾我们的时候可有劲儿了,还以为有多厉害呢,结果被混混拎小鸡一样提起来。”事后,同学们还在津津乐道,但彧亮注意到,身旁的顾繁山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听说是文尖x班的女生,叫什么李兰幽。家里欠了很多高利贷,爸爸还坐牢呢,妈妈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人还债,催债的人才找到学校来的。”前桌的女同学跟林欣愉低声说着课外八卦。 “李兰幽?”林欣愉的声音忽然高了两度,这让后排的他被吓了一跳,纳闷她怎么炸毛之后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他扭头看同桌,顾繁山已经一个晚上没认真自习了,他的手始终放抽屉下面,在发短信的页面反复斟酌,打了又删,打了又删。 彧亮问:“你到底在干嘛?” “少管。”顾繁山语气平淡,手指却仍在忙碌和踌躇中切换。 直到他盯梢到老师来了,及时打暗号,顾繁山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放回抽屉。 ——“英语缺考?谁啊?心真这么大?我要是她班主任我得气死!” “李兰幽,就是之前被混混找到学校追债那个。” “又是她?这姐们人生算是毁了。” “说不定人家复读呢?” “那也多浪费了一年啊。quot; 谢师宴上,邻座的同学忘我地讨论。 消失好一阵的顾繁山回到座位上,离开前还好好的,身上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欣快,可回来后却一脸的失惶焦虑,后来索性连ktv也没去,一直盯着手机看,最终饭都没怎么吃就提前离场了。 他当时瞥了一眼顾繁山的屏幕,是在跟梅顺琦q.q通信,正问对方要什么地址…… 那年高考结束,山椿晚报有这么一则新闻:整个山椿市三万考生,只有一名椿中学子因为迟到,被拒于考场之外。 新闻稿上没有指名道姓,更没有提及性别,估计怕这个学生遭不住议论与流言的二次打击吧,本来高考迟到的下场就已经够惨了。 十八岁的彧亮,只以为那当事女生心大懒散才致迟到缺考,对此,他并不感到同情,相反,还有一丝丝的鄙夷。 也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她是因为遭受了h社会混混的围堵,才错过了英语考试的机会,一百多分说没就没。 她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多绝望。 彧亮不否认自己跟大多数人相比,称得上心硬寡情,但代入一下李兰幽那阵子的处境,他竟有些眼鼻酸胀,胸闷气短。 他怜悯她的遭遇,负疚于他那会儿不知全貌的偏见和冷漠,更敬服她这些年所做出的努力,她没有倒在生活一团糟的泥沼里,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气馁不前,给出了一张足够令他自愧不如的精彩答卷。 他清晰地知道,要是把她的人生跟自己置换,他未必会表现得比她好。 他想起她舞台上摇曳生姿的样子,想起她在舞台下因为在乎朋友的评价而露出的腼腆反差,想起她嬉笑怒骂不肯吃亏的小动作小表情,想起她在烟雨长廊下“冒充”李小姐把他当猴耍的大胆和狡黠.......想起她身上偶尔流露出的冷感的温柔和那股子糊弄人的笑。 有人云,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怜爱,那么,那个女人就完了。 其实,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男人。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动了恻隐之心,那他的后半生,很可能也将以不让这个女人吃苦受罪为宗旨,供她差遣和驱使。 这时,彧亮听见他母亲问对面的客人:“那她结婚了吗?年纪也不小了吧。” 胡桦:“还没呢。刚回山椿那阵子,我大姑姐倒是给她介绍过相亲对象,不过都没什么下文。” 彧亮忽然插话:“没下文?她看不上?” 胡桦不好直说,只能委婉道,“其实都没见过面。第一个后生吧,算个青年才俊,也是在市机关单位工作的,所以……就算对女方满意,也不能只看她本身,最后就拒了没见。第二个我不太了解,只知道条件不错,但年纪比较大,咱们兰幽还是想找个同年龄段的。” - 天空一点点褪成靛蓝色,车龙缓慢流动,车灯闪闪,像发光的蓝藻,汇成归家的潮汐。 所谓黄昏逢魔时刻后无缝衔接的蓝调,不过如此。 梅顺琦淡淡睥着彧亮的侧脸,“你怎么认识她小舅妈?” 彧亮笑而不语,故意憋坏他的好奇心。 还是李兰幽好心道:“我小舅妈是他叔公的女儿的小姑子。” 梅顺琦惊讶彧亮跟李兰幽还有一层亲戚关系,“之前怎么不说。” 李兰幽:“之前也不太认识啊。” 她话音刚落,手机忽然收到新的好友请求。 是刚才的学生家长通过她的手机号添加了她。 李兰幽立马点击通过。 对面打起招呼:「你好,李老师,我是饶丽。」 「你好,饶妈妈,我叫李兰幽。」 「那周末见,我把家庭地址发你。」 「好的,饶妈妈。」 李兰幽看了眼地址,随口问车上的朋友,“你们知道山椿碧桂园距离椿中有多远吗?” 梅顺琦摇了摇头,“不知道。” 彧亮:“在城西那边儿,要过江了,怎么了?” 李兰幽:“刚那个学生住那儿,我周日上午去上课。” 梅顺琦:“我可以载你啊,我有车。” ……真是巧了,彧亮也是这么想。 所以他说:“你周末不陪陪远在大洋彼岸的女朋友吗?” 好清新醒神的茶味,满溢在车厢内。 第60章 第60章 梅顺琦默默看着彧亮,仿佛在说:故意的是吧? 彧亮回了他一眼:好心提醒罢了。 李兰幽觉察了二人间无声的较量,但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摆摆手道,“我自己去就好了,不需要送。” 贵妃吃惊:“梅顺琦,你竟然有女朋友啊?我还以为……我就说嘛,每次有妹子来找你要联络方式,你无一例外都拒绝,肯定是妻管严。” 其实清吧里工作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梅顺琦对李兰幽的不一般,包括贵妃,但这种时候还是装傻充愣算了,“你女朋友在国外工作吗?还是读书啊?” “你问这么多干嘛?” “不想说就不说嘛~藏得跟个宝似的。” 梅顺琦安静下来,侧着头,眼角余光里都是李兰幽。 李兰幽感受到梅顺琦的关注,稍一抬眼,从后视镜上又对上彧亮沉静的双眼。 贵妃身子微微前倾,把头凑向彧亮:“彧大帅哥,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有。”他没有跟外人透露自己情感动向和隐私的习惯,可今天很主动地补充道:“但,已经有有想法的人了。” 贵妃拖着长调“喔~~~?”了一声,“你的这位总该是山椿本地的了吧?” 彧亮淡淡颔首,“嗯。” 梅顺琦:“你同事吗?” “为什么会这么猜?”彧亮没有正面回答。 以梅顺琦对彧亮的了解,这人在外,对接近自己的人总是保持警惕,疑心深重,不容易交心,这几年接触最多的异性大概就是同系统同单位的女生了,他那工作环境比较封闭,人员稳定性高,相处的时间又长又久,生出感情的概率比外面多太多了。 梅顺琦把自己的想法和分析大致陈述,彧亮听后闷笑一声,“听起来不无道理。” 梅顺琦:“所以我猜对了?” 彧亮又盯紧了后视镜,这次镜中人没有看自己:“如果真有发展的可能,追到手了再跟你分享好消息吧。” 李兰幽对着窗外凝神,安静听着,如一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只是配合场面挂着社交属性拉满的捧场笑容。 她维持着弯唇的弧度,有些害怕干巴巴的笑容散开后会露出勉强的神态。 李兰幽心里暗道,难道真就应了那句话,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她发现平时不见彧亮还好,可一见到他,自己那尘封多年的少女心跳就会轻而易举地泛起复活的迹象。 对他的感觉可以简单归类为喜欢吗? 好像也不能吧,她面对彧亮时,心理想法比较复杂……比起好感本身,他更像是李兰幽家庭遭受变故时,身处低位的她仰望的一种阶级符号,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某种拾级而上的征服欲。 当她离开山椿,去到更遥远更宽阔的天地,做异乡的过客时,会很自然地忘了这一点。 可一旦回到自己的根系所在,她就会自动被山椿熟人社会的那套阶级意识和比较模式捆绑。 坦白说,她跟彧亮接触并不多,除了客来邸那天谈话内容比较密比较深,其余时候相交泛泛。 她虽然隐约感觉彧亮对自己有意思,但有且只有一点点,他的好感,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远称不上热烈明确,而且,不排除他天生爱散发这种令女生误会的荷尔蒙。 何况,彧亮刚也没有否认梅顺琦的猜想,看来最近占据他心神的女子真是单位的同事,山椿那么多优秀的异性中意他,无论图他的家境,还是图他本人,他总归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之前听小舅妈等亲戚聊天,好像说彧亮单位除了几位高层领导知道他是彧远舟的儿子,大多数同事并不了解他的出身。 他平时不爱抛头露面,不会跟熠世集团绑定在一起出席公开场合,更未有过花花新闻,传言都称他低调上进,品貌俱佳,这样一位梦中良婿,从来只闻其名,不知其详,不像真有其人,更像是存在于山椿待嫁女的心中的一个传说。 入他青眼的那位女同事,本身就很优秀吧,她知道那个单位一般人真不好进,在山椿市的单岗招录比大概60:1。 这里的60:1,不是说只有60个人想竞争上岗,而是在好几千应届生、待业青年中,只有这缴费报名的60个人首先满足了研硕、法考 a 证等招聘条件。 就算是合同制辅助岗的员工,那也是幸运的,至少人脉上或姻缘上多了个近水楼台的机会。 哪怕人们本身对彧亮无意,某天在循规蹈矩的枯燥工作中乍然得知“豪门继承人竟在我身边”,那种八卦的办公室氛围也一定很精彩,足够好长一段时间充当生活的调味料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李兰幽是羡慕机关体制内的男女的。 她知道自己实力不差,足够努力勤奋,是有机会考公上岸的。 但偏偏,李俭因自卫而伤人,有入狱的前科,祸及子女,她过不了政审。 不然你猜她为什么回山椿考编,都尽量挑可以酌情录取的事业编,而不是更严苛的机关系统? 如果她有的选,但她不想选,那她也不会感到遗憾。 问题是她没得选,所以执念才重。 何况,她已经切实地被歧视过一次了,那个叫饶澈的相亲对象不就是因为她爸的事儿,连跟她见面都不肯吗? 李兰幽决定停止对彧亮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她深刻地知道自己跟他不可能有未来。 今天饶澈身上的顾虑,明天也会发生在彧亮身上。 - 彧亮将三人送到清吧门口,自己却没有下车。 李兰幽弯腰问他:“你不进去吗?” “不了,还有点事儿。” 他把车窗摇得更低一些,眉头舒展又皱起,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大概改好歌词?我来捧捧场。” “我也不确定呢,这个看感觉的。” “唔……好吧。” 梅顺琦踢了踢彧亮的轮胎,“快滚吧哥。” 彧亮淡淡笑着,随后扬长而去。 梅顺琦感觉对方那笑里莫名多了某种挑衅的意味,也不知是否为错觉。 贵妃已经先进去了,梅顺琦、李兰幽慢腾腾走在后面。 他忽然顿足,对李兰幽说:“你对他不用这么有问必答的。” “我有吗?”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有。” “很明显吗?” “一点点吧。”他继续往前走,给她把门推开。 “没有吧,是你想多了。”李兰幽乖乖跟上,歪着脑袋盯着他,“你这是吃醋了吗?” “我有吗?” “你是以什么身份吃醋呢?”她轻飘飘地问,不等他回答,自己就先走开了。 - 周日上午,梅顺琦起了个大早,去到他口中的那片“热带雨林”。 白兰树的浓荫垂落在这片老社区,蝉鸣逐渐张狂,助长了盛夏的势头。 环顾四周,楼龄久远,外立面墙皮有些脱落,还好爬山虎野蛮生长,覆盖住了岁月的疮痍。 梅顺琦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不少任教老师都住在这一块儿,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搬走。 日光自葱葱茏茏的缝隙洒落到他身上,他仰头静沐,一如回到千禧年的夏天,给了他一切都来得及的信念。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她也很年轻,他不必非要出国,她的未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在你家附近,收拾好了下来。」 收到梅顺琦这条不请自来的消息,本来还磨磨蹭蹭的李兰幽登时清醒利索了,跟开了二倍速一样化妆、卷发、换衣服。 她火急火燎地出门,随后火急火燎又折返,把香水补上,对着手腕和后颈少量多次地喷了喷。 - 新的一周,周日。 今天晚上家族在溯溪山庄有聚餐,临近下午五点,饶俪还在山庄的机麻茶雅间内跟牌友们进行麻将酣战。 趁着麻将机洗牌的间隙,她抽空看了一眼孩子房间的秘密监控探头。 那位私教课老师正悉心指导孩子学琴,没有多余的闲话。 孩子虽然笨拙,接收能力慢,但也算听话认真。 她稍微感到放心,把手机塞回她的名牌包里。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饶姐。”袁霞为她续了半杯茶。 饶俪:“小孩上家教课呢,我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 正说着话呢,饶澈推门进来,饶俪招呼道:“你来啦?才到?你爸妈呢?” “在楼下山水园林瞎逛呢。大姐,天都黑了,还打呢?”饶澈也是服了这群人的牌瘾,“你刚给我打电话?我正倒车入库呢,没接到。干嘛?” “你能不能帮我回家接一下小豪啊。” “你出门的时候怎么不带他一起来?” “他在家上课呢。你不是托朋友给他介绍了个音乐老师吗?忘啦?” 饶澈拿起干净的瓷杯,给自己倒茶解渴,“哦?今天上课?教得怎么样?这人还行吧?不行就换一个,王鹏那儿玩音乐的朋友多,最不缺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目前没看出成果。” “哪有那么快的?我是问教学态度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小豪很喜欢。”饶俪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瞧这老师年轻漂亮才喜欢的,还是她因为本身教得好。” 袁霞从饶俪的表情中觉察出调笑的深意,“漂亮?能有多漂亮?有咱们饶少爷从前的女朋友漂亮?” 饶俪:“怎么说呢,漂亮但又没有漂亮到那份上。但是,这老师可不简单啊,早上保时捷接,晚上奥迪送,司机还不是同一个人,两个帅小伙,竞争上岗似的,呵呵,有意思。” 第61章 第61章 李兰幽第一次上饶俪家上课,是梅顺琦开车送过去的。 她那天上午出了单元楼,从高处的石阶自上而下,一点点靠近楼间中庭的石头桌椅。 梅顺琦正站在石凳旁,安静垂眸,看两老头下棋,一副抱臂沉思的样子,全然没有察觉李兰幽的靠近。 夏风裹着些微热浪与蝉鸣钻进巷口,晾衣绳上的花衬衫和白裙翩翩起舞,黄白色的月牙花瓣坠了一地。 举目,茂密的叶,青绿至泛油,日光也被剪得碎碎的,从浓荫中洒漏,打在梅顺琦的身上。 此景甚好,李兰幽觉得覆在自己肩头的夏光也暖融融的,连石缝里快要蔫了的苔痕都显得茁壮可爱。 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下梅顺琦的侧颜,直到相机咔嚓一声,她才想起手机不是静音模式。 梅顺琦顺着声音的来源抓到了她,挑了挑眉,随后向她走去。 “其实你不用那么早起来送我的。”李兰幽说。 经过这些日子跟李兰幽相处,梅顺琦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性,只要不是涉及核心利益,只要她没有明确坚定地拒绝,那就说明事情留有余地,她习惯了半推半就口是心非,这时候他只需强势一点,她就会接受你的主导和安排。 “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就这样回去吧。”梅顺琦领着她往外走,“你吃早餐了吗?” “我不吃早餐很多年了。你呢?” “我也不怎么吃。本来还想陪你先吃的。”梅顺琦回头往身后的老楼扫了一眼,“你小孩还在睡吗?” “额,正在游泳呢。”她家的波妞跟宗介可不是二十四小时泡在鱼缸里? “那么早去游泳?你老公呢?他陪着孩子去了?” “没有,不用陪。” “那他在干嘛?不会还在家里呼呼大睡吧。”他忍着嫌厌。 “咳咳,你管他干什么?” 梅顺琦只是稍微脑补了一下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能丈夫形象,就很轻易地代入了岳父和丈母娘视角,所以他忽然感叹道:“我以后要是有女儿,绝对严格把关,可以多谈恋爱,多认识点人,但不能太早结婚。” “嗯,这个我绝对跟你持一样的想法。” “那你自己还结那么早?” “你就当是我经历过才懂得这个道理呗。” “说真的,李兰幽,你跟你老公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没见过他到你的工作场合接你上下班,同事们都以为你未婚,你也从不主动提他,你们是不是正经历什么七年之痒、十年之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让你出来打三份工?就算有三个孩子要养,也不至于让你一个做妻子的那么辛苦吧?难道你们家有老人生病了?需要很多钱?” “你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这些问题的吗?”李兰幽又露出那种糊弄人的笑,然后加快了脚步,明显不愿意在这些问题上纠缠。 他没着急跟上,喉结轻轻滚动,“不然以小三的身份关心吗?我敢,你呢,你敢吗?” 梅顺琦口吻不似有假,李兰幽背影一怔,但下一秒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率先到了车门旁。 是因为跟他这般独处,觉得提家庭扫兴?还是觉得愧对家人?梅顺琦暂时参不透,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遥控开锁,绕到另一边上车。 各自系好安全带后,梅顺琦戴上墨镜遮阳,对着空气动了动鼻子,“你喷的什么香水?” “浓吗?刚出门太着急,可能不小心喷多了,本来想着给客户留点儿好印象来着,唉,大意了。” 其实客户是其次,香水是与女人妆容、衣着相呼应的隐形配饰,如果今天不是梅顺琦来接自己,她忘了也就忘了,绝不会折返回家朝身上喷几下,但她当然不可能对梅顺琦直说她的小心思是为了他,何况,最后还弄巧成拙了。 “是有点儿。你喷衣服上的还是?” “我一般只朝后颈跟手腕喷。” 正当她尴尬时,梅顺琦凑近她,撩起她垂落在肩前的长发,在她茫然无知的注视下,用自己的右边手腕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后颈,仿佛这样能带走她一半多余的甜,后来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似的,他又拉住她的皓腕,往自己脖子上擦。 李兰幽的眼睛一点点儿瞪圆,大脑空茫得厉害,因为肢体突然间的厮磨,半天没吱声。 梅顺琦看着她的双耳明显涨红,意外她原来这么经不得挑.逗。 他轻笑出声,眼里满是她纯情的反应。 李兰幽:“我发现……你好会。” 梅顺琦:“跟你谈一次恋爱就结婚相比,是的。” 李兰幽低眸,不知想到什么,兀自一笑,随后,她举手抬起他的镜框,露出他藏在墨镜下的深邃桃花眼。 她就是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相处从来不提简悦吗?因为你从不主动说,所以我也默契地配合,假装你我之间不存在这个人。” “那你不爱提你的家室,也跟我一样,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么?” 意料之外,李兰幽摇头了。 他不解,追问,“那是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应该会知道,时间甚至不会很久。但无论如何,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你会无条件原谅我一次。” 梅顺琦认真想了想,“不行。” “不行的理由?”轮到她意外了,她以为他会无条件说好。 “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你已经做了或者即将这么做。你何不直接告诉我?我们现在面对面,正好是一个开诚布公的机会。” “因为我还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你是否经得住考验,我是否要做坏人。”她垂头,看了眼中控触屏上的时间,“再不出发来不及了,我可不想第一天上课就迟到。” 梅顺琦明白她在转移话题,对她的前一句话似懂非懂,但他也理解她为何矛盾重重,她背负的枷锁应该比自己繁重多了。 他面对一个简悦,尚且伤脑筋,何况她?她除了与丈夫十年的感情,还有来自孩子的牵绊、双方父母亲戚的审视和压力吧。 虽然他跟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发展,但他单方面精神出轨的苗头已经发芽。 他知道简悦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感受了他聊天时的心不在焉。 简悦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感受到了他聊天时的心不在焉,虽然梅顺琦以往对她的态度也不怎么热情,但她还是从细节中感觉到了端倪,而这端倪本身就很值得她竖起警钟了。 从此她话里话外都是刺探,往很过分、很成人的情节猜忌。 她会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掩饰内心的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跟谁睡了?” “是不是有哪个不要脸的小妖精知三当三啊?” 他一一否认,因为这属于无中生有。 可当她收回尺度,不再动辄往肉.体出轨、无耻荡.妇这些劲爆内容着力联想,而是心平气和地问他:“你是不是真的看上谁了啊?就算是单方面的......” 这次,他终于承认了。 当她认真地对待这个话题,他也给了她尊重和基本的知情权。 简悦清晰地记得,当时回应她的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随后是坚定笃然的一声“嗯。” 隔着电话,她都能想象他点头时的力度有多重。 再然后,她听见梅顺琦如释重负的叹息,仿佛世界突然山青水明,而他像挣脱身份束缚的飞鸟,遨游在其中。 简悦后悔的情绪顷刻升起,她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意识到梅顺琦过了这个坎,是她逼了他一把,逼他往自由前进。 好几次他想明牌了,她反而开始忙碌起来,各种借口躲避他,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不想听,不想接受,不面对他做分手的决定,所以干脆装懵装瞎,能拖就拖。 但她不回信息,不代表梅顺琦不可以留言。 msq:「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法三章吗?」 她当然记得,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是说不,他也不会跟她开始。 一,不能欺骗对方。 二,不能干涉对方自由。 三,如果其中一方有更好的选择了,那双方都要自觉退出现有关系。 综上,任何一条有动静了,好聚好散,不必纠缠。 她当时故作开明和洒脱,说巴不得他这样事先约法,她还害怕他以后死缠烂打呢。 那会儿为了接近他,制造相处的机会,也为了省房租,她跟他说自己被房东赶出来无处可去,问他能不能收容自己一段时间,他勉勉强强地答应了,让她住进了自己家,从此请神容易送神难,她装不懂似的,决计不提搬出去的事儿,日子久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没有主动追过她,没有正经告白过,跟大多数情侣相比,他们之间一切都是反过来的。 其实她也在心底自嘲过,感觉自己不像他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更像是无聊时解闷的伙伴和炮.友,可有可无,没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 直到梅顺琦摊牌前,她还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不是对她不热情,他这人天生就这样。 但此刻,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梅顺琦对那个女生的上心和维护,远胜于自己。哪怕人家现在跟他八字都没一撇。 简悦撕掉身上洒脱随性的伪装,不被爱的委屈渗透心扉,冲动地给对方拨号,口口声声质问他:“梅顺琦,这约法三章你不觉得很搞笑吗?你一开始立下这三点不就是为了以后跟我分手能轻松离场吗?” 对面比她预料中冷静,“你当时也这么想?为什么当时不说?还接受了。” 她被问懵了,咽了咽口水,思考。 第62章 第62章 当初这约法三章对她而言是唯一能抓住他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跳板,而现在却成了他全身而退的免责声明,局势不再利她,她当然不想承认它的正当性合法性。 “可是我没想过真的会和你分手。”她话音里带着哭腔,思考着怎么立于上风,怎么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示弱,“哪怕我知道你当初立下那些条条框框,就是为了方便以后抽身。” 她知道梅顺琦这人吃软不吃硬,对面的态度果然和缓了些,她听到他无可奈何地叹息,听到他说:“嗯,这话你刚已经说过了。” 简悦嗫喏着补充:“其实,我一开始就是冲着跟你结婚的目的才谈恋爱的,虽然我以前没说。” “可你明知道我不会娶你。” “不,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没有渴望成家的打算,等再过个几年,你会改变主意的。” 她潜意识里总自信地认为,等他年纪到了,他会从了她的。 是他社交上的简单干净和身体上的专一给了她这个自信,他的私生活和处事性格太让她放心了,谁让他跟她在一起之后从未有过沾花惹草的历史呢?谁让他在生活中的某些决议上总是架不住她的撒娇和软磨硬泡呢? 梅顺琦在电话那头无声地摇了摇头,他自嘲地想着,简悦说得是没错,他那会儿跟她约法三章,本质上是想用金钱量化感情,因为这样好结算,好离场,他不愧是梅行霈的儿子,骨子里继承了资本家刻在基因里的精明和算计。 他从一开始就没幻想过跟任何人步入婚姻殿堂。 简悦来到身边之后,他又在她的屡屡试探中确认了自己不会跟她结婚。 他得出的这个结论早在跟李兰幽复联的几年前,不管世界上有没有李兰幽这个人,都不影响他对简悦的判断:简悦本身就不适合做老婆。 他很现实,这点没什么可狡辩的,但他有两个为数不多的优点,一是从不虚伪,二是从不抠门。 很早前他就表明了不想结婚的态度,从委婉渐渐到直接,简悦一边接受,先应下了再说,一边又不死心地反复尝试撬动他的不婚主义理念。 虽然碍于男人的风度,以及对她自尊的维护,他没有直说原因,但他知道简悦不傻,知道简悦也不想把丑话摆到明面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梅顺琦自认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一次性帮她偿还一百八十多万的债务,物质上任她予取予求。 他当然不是慈善家,两人各有所图,比如都是成年人了,不能无视生理需求吧,跟她确定长期关系之后,他至少保证了身体交.配对象的唯一性。 她花他钱的时候明明很务实很清醒地摆出乐于用金钱结算感情的论调,一整个飒爽而干脆的模样,怎么真到分手的这天却开始拖沓拉扯打感情牌了? 梅顺琦有点烦躁,或许他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感情焉能用金钱度量? 他把一切想得太理想化了,低估了人类的双标和难缠,也没有去验证对面是否真的存在契约精神。 转念,他又讥诮地笑了,她有没有契约精神,他还不清楚吗? 真要是个诚实守信可靠负责的人,就不会欠下那么大的债务出逃了。 他不跟她结婚,除了本身不够爱,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在这件事儿上反映出的她的人品。 至此,形成了逻辑闭环。 简悦还在傻傻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我结婚?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看不起我?睡觉谈恋爱可以,但结婚不行?” 这话一出她就想撤回,其实自己很清楚答案,只是没有颜面去正视它罢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她是理解梅顺琦的选择的,将心比心一下,假设她要跟某人结婚了,婚前去查男方的征信,发现对方的报告不是逾期就是失信,那她早就提桶跑路了。 “……” “……” 空间陷入死寂。 他没说话,像在故意给她难堪,给她时间去反思。 简悦忽然没了责问的底气,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选择性忽略了她从接受他金钱馈赠时就注定了在情感里自我矮化的事实,他们从来无法像正常情侣那样平等谈论感情的去留。 后来的某一天,风和日暖,天高云淡,她想通得差不多了,走出了失恋的阵痛,他们又进行了一次跨洋对谈。 简悦没预兆地提问:“是她吗?” “谁?” “高中的时候被你带回家的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 简悦苦笑道:“过年的时候去看望你外婆,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其实她以前就见过我,你逃掉晚自习,带‘我’回家那晚,她根本没睡着,还和外公扒着卧室门缝偷偷看‘我们’在外面干嘛。当时我心里挺难过的,想到你读书时对我爱答不理,想到你可能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甚至还怀疑过那个女生是不是林欣愉。不过,外婆紧接着又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她要兑粮票,去国营厂上班,以为自己才十八岁。所以我又打消了怀疑,以为你带女孩回家的事儿也是老人家记忆错乱、信口胡说的。” “……” “所以,是她吗?” “嗯。”他没有否认。 “你承认得倒是快。”她冷笑一声,“既然一个学校的,那是我认识的人吧?” “我怎么知道你们以前认不认识。” “那她叫什么名字?” “你问那么多干嘛。” “为什么不能问?怕我知道她姓甚名谁,想方设法找到她?打扰她?” “我跟她并没有发生过越轨的事情,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简悦的脸上闪过落寞和不甘,一不小心捻酸含醋起来,“以你相貌、财力和阔绰,她沉沦不是迟早的事儿吗?说不定一开始人家就在钓着你了,放长线罢了,你还傻乎乎地以为她对你不为所动。” “你不必那么敌视她,做恶意的揣测。她有丈夫和孩子的,我都说了是我在一厢情愿,八字没有一撇。” 不知为何,得知对方已婚已育,简悦狠狠松了一口气。 原本溃散的安全感一丝丝回拢。 她不禁问:“你觉得她不可能为了你放弃家庭,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你什么逻辑,这是两码事儿。” “你可以一边跟我做丨爱,一边把我当成她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在你心里,她神圣到让你觉得意.淫她都是一种亵渎和罪过吗?” 他被她的脑回路逗笑了,笑过后,语重心长道,“就算我跟她绝无可能,我跟你也必须分手。回不到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这是确定真爱了?想为她守身如玉?我果然没看错人,洁身自好守男德,只是可惜,不是为我守贞。怎么办,你这样,我反而更爱你了。” “你够了。” 简悦这话虽然让他听得不舒服,但也没错,他对其他女人是提不起兴趣。 简悦不再贫嘴,虽然这包含了她的真心话,想了想,还是说正事儿吧,“去年说好了今年一起去度假,提前一年预订了机酒,看你这样子,下个月也还在山椿吧,友情提醒一下,现在取消可能扣全款哦。” 梅顺琦了然,她这是还想出去玩儿,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你放心去吧,我这边不做取消操作。” “那就好。”见他好说话,简悦摩起自己的美甲,故意趾高气扬地说,“那现在谈谈分手费的事情吧。” 对面突然低笑一声,她听不出他的情绪好坏。 不过,他的声线可真好听啊。 该死,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空去感慨他的笑音真有磁性。 简悦心里越发没底,随后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很站不住脚的话,“我好歹跟了你那么多年……” 对面又笑了,有一种段位远在自己之上的从容,看她像看幼稚贪婪的小孩,“简悦,你总是这样,一边儿埋怨我拖着你、浪费你青春,一边又死不撒手。维持情侣关系时主张金钱是粘合剂,分手时又高谈真爱无价。” 梅顺琦说罢,倦然一叹,到底做了妥协,“这样吧,我把那幅画给你,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那幅画……很贵的。”她惊讶地喃喃,意外他居然做出这个决定,她突然分不清他到底是生性大方,还是急着摆脱她的纠缠才不惜割肉。 简悦沉默许久,摁住了内心的贪念,“其实我没那么恬不知耻,没想过真的要什么天价分手费。我以为你会拒绝我的提议,然后我再退而求其次,趁机让你把那180万勾销掉。”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 “可是公证过的欠条在你哪儿。” “欠条是你非要打的。” “我当时不是……高估了自己嘛!”高估了自己的赚钱水平和履约能力。 “而且按照你欠条上的还款规划,你早就逾期了,我不也没说非要你怎么样么。” 当初梅顺琦大手一挥帮简悦还钱的时候,她还很放不开,非要标榜独立,立自强不息的人设,尤其不想被薛小淮看扁,所以煞有介事地跟他打了欠条,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每个月分期还他钱,直到还完或者老死。 虽然她只坚持了三个月就没后续了…… 他要真追究起来,除了找个更有钱的人接盘,她也憋不出别的筹措资金的路数了。 她虽然挣得多,但花的也多啊,努力卖命不吃不喝工作个好几年倒是有还完全款的可能,但很明显她不具备这种魄力。 有些富豪,谈恋爱的时候各种真金白银的付出,分手了不惜撕破脸也要追回赠予,让女方连本带利吐得连骨头都不剩。 虽然梅顺琦不至于这样,但薛小淮可说不准...... 梅顺琦:“等我下次回来吧,再做一次双方合意取消欠条的公证。” 有了梅顺琦这句承诺,简悦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 第一天结束家教课,已经临近中午饭点。 梅顺琦:「下课了吗?」 「你该不会还没走吧?」李兰幽刚跟家长告辞,才拿出手机。 「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你这是何必呢。」 虽然口头嗔怪,但女人脸上已经浮起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三步并两步到了小区门口,上了梅顺琦的副驾,系好安全带出发。 梅顺琦驾车变道,思考着待会儿带她吃什么。 李兰幽无意间朝窗外扫了一眼,笑容忽然僵住,就在小区二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有一辆黑色奥迪在等候红绿灯。 她刚才......好像看到了彧亮的车? 第63章 第63章 周三夜里,彧亮驱车到了酒吧一条街,习惯性将车停在了mastermind的员工车位。 隔了几分钟后,mastermind的老板从后门出来,抽烟,无意看见了彧亮停放在此的车。 又一次只见车,不见人。 他给彧亮去电,“小彧总,你现在怎么回事儿?” 彧亮那边流淌着爵士乐的尾音,“什么怎么回事儿?” “我看见你车了。” “然后呢?” “还然后呢?都多少次了彧哥哥,敢情我这儿纯纯成停车场了?我闭着眼睛盲猜都知道你现在又在给王鹏送业绩呢。怕您不记名投资太多,我有义务提醒您,年底给您分红的是mastermind,不是甜氧。” 彧亮闷笑两声,“行了,没事儿挂了。” “等等——别急啊,之前托你帮忙给你朋友带话,你跟他说了吗?怎么样了啊?我是真心想挖他过来,已经做好了斥巨资的准备。” “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哈?为什么?” “他比你有钱。” “......”mastermind老板晒干了沉默,“能多有钱?” “比我(个人)有钱。” “……”然后又是一阵长达20秒的静音。 彧亮:“还在?” mastermind老板:“看似还在呼吸,实际上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彧亮闻言又笑。 mastermind老板追问:“那他这样卖唱图什么?单纯喜欢唱歌表演?” 彧亮正站在员工出入的窄门旁,朝着大厅环视一圈:今晚客人不算多,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身体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喝着小酒,看着演出,偶尔喁喁私语; 舞台角落乐手们正在即兴演奏,梅顺琦的贝斯声沉在鼓点里,托住了满室的旋律; 王鹏在吧台后擦拭玻璃杯; 贵妃在一旁跟调酒师学调酒,抬头看见了站在窄门前跟人打电话的他,扬起笑脸跟他挥了挥手。 室内,熟悉的面孔都在,唯独“梅顺琦图什么”的那个答案不在。 彧亮挂了电话,走向了吧台,“今天就你跟梅顺琦?” 贵妃:“是啊,兰幽现在一个周只来三天,周五六七。” “登台次数越来越少了呢。”彧亮喃喃。 王鹏接话:“本来人家最开始愿意来,也是为了给我江湖救急,顺便自己也过渡一下,就没想着把酒吧驻场当长期的饭碗。我们幽可是有追求的。” 彧亮:“她今晚有课?” 王鹏:“嗯,碧桂园那边儿有个学生,才给她介绍的。” 台上的梅顺琦一曲还没结束,看着彧亮来了,又看着彧亮走了…… - 山椿碧桂园·钻石府。 彧亮的车早早停靠在一旁,看着李兰幽慢条斯理地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儿盯紧手机屏幕,应该是在跟进网约车信息。 今天的她,将亚麻色的长卷发束成低马尾,穿着一件很日系的浅卡其色无袖衬衫长裙,色彩越朴素越衬得肌肤胜雪,淡淡散发着知性而温柔的气质。 她好像很会根据场合挑衣服,不必非要名牌,不必一味追求吸睛效果,穿搭要义从来只为她当天的需求服务。 夜风掀起李兰幽的裙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在这样漆黑的夜,她的出现像清透过夜雾的月光,附近散步的男人从她身旁经过,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两眼。 彧亮不悦地蹙眉,打起双闪,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车。 李兰幽将凌乱的碎发挽在耳后,眯着眼睛看清他,一双美目闪过惊讶。 她上前,他松动车门,摇下车窗。 彧亮:“上车吧。” “你怎么来了?”李兰幽没有直接上去,仍然站在外面。 “刚好路过。” 她脸上写着狐疑与不信。 “顺便撞撞运气,看你在不在。” “可是我已经叫车了。” “本人也用过滴滴。” “嗯?” “知道滴滴有一键取消功能。” 好吧,李兰幽抿了抿嘴,取消叫车,上了彧亮的奥迪rs。 彧亮笑了笑:“你好像很勉强?” “我是不想麻烦你。”她很有安全意识地扣好安全带,“万一我今天不在怎么办?万一我从另一个门走呢?万一我早几分钟打到车,我们刚好错过了呢?你甚至都没有我的微信和手机号,错过的概率太高了。” “那就算我运气不佳,这有什么。买彩票的人也不是次次都能中奖。”他发动车子,往山椿一中的方向驾驶,“上次李小姐也没给我一个准信,我只能到这儿来守株待兔了。” 李兰幽顿然感到惭愧。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周吃完浙菜分开后,他问她什么时候唱新歌给她听。 这是她挖的坑,当然也得她来填。 趁早做个了结吧,不然这跟钓着他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主观上已经不存在勾.引他的妄念,但行为上她还是决定有始有终,“要不,你等会儿送我到家后先别走?” “嗯?”他侧目,倍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上楼取吉他,今晚就弹给你听。” “这么着急?” “很急吗?那就下次?” “不,今晚也行,就今晚吧。”他唇边浮起深笑,“我很期待。” “你还是别太期待,曲子你不一定觉得好听。” “你认为对我来说旋律和歌词是重点?” “......”李兰幽咽了咽口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兰幽何其人也,她不是经历空白的白纸,如果这都听不出来彧亮的弦外之音,那她这些年的恋爱都白谈了。 他在释放对她感兴趣的信号,她知道。 她只是目前还看不清他这份兴趣里有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她不想跟他玩玩儿,更不希望他也抱着玩玩儿的想法接近她。她很在乎他的尊重。 而且她悲观地明白,就算他现在或以后对她认真的占比多于玩味,他到了最后寻求安定的时刻也会放弃她。 他们的门户之间隔着厚厚的壁垒。 还有,这家伙不是已经在追单位里的同事了吗?跟梅顺琦聊天的时候还不介意她听到。 如此情况下还来撩拨她,把她当什么了?在测试她有没有做备胎忍气吞声的潜力吗? 李兰幽气得小发雷霆。 “怎么了?”彧亮见她突然不吭声了,关心道。 “没事儿……呵呵……”既然已经决定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断没有往暧昧发展的必要,所以她打了个哈哈。笑一下算了。 彧亮将车停在了巷口。 都到家门前了李兰幽才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上次见面你自己透露的,李小姐真是粗心。” 见茫然的李兰幽还在努力回想,他好心道:“上次吃完饭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你问从山椿一中到碧桂园要多久,你忘了?” “哦……这样啊。”李兰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先上楼,你在车里等我?” “你在车里弹?” “是哦,好像是有点儿放不开手脚。那要不你去我楼下?” “你看看时间。” 李兰幽依言看了,“都二十二点了,是我考虑不周了,太晚了扰民。” “方便上去你家吗?你介意就算了,我开车载你去别的地方,你不嫌麻烦就行。” “我家也行,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别嫌弃寒舍简陋就行。” - 李兰幽独居的小窝跟彧亮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女生的房间应该是温馨的,粉色的,挤满各种小物件的。 她的住所当然也算温馨,但是充满秩序感,一切都井井有条,过分整洁干净。 外面的楼道老旧萧索,室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橘色的暖光照耀着木质调为主的家居,大面积的毛编地毯和布艺沙发柔和了视觉的温度,再辅以绿植的青幽做点缀。 他笑着称赞:“李小姐从前是不是当过无印良品的陈列员?” “没有欸。”李兰幽弓腰换鞋,“你在夸我?” “很明显是的。” 她给彧亮找了双男士拖鞋,“穿这双吧,希望你别介意,这是给我哥留的,他来就穿这双。” “怎么会。”他脱掉薄底皮鞋,“谢谢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她去了冰箱的位置。 彧亮悠悠参观起她的家,“我都行。” “呃,你也没得挑了,只有无糖芬达了。”她看了看冰箱内部,抽出两罐冰镇的橙色易拉罐。 “你先坐吧,我调下音。”李兰幽将饮料递给他,自己则去抱吉他,然后在地毯上席地而坐。 彧亮没着急开罐,他坐到了她跟前的沙发上,凝着她低垂着眼眸在灯下认真调试乐器的样子。 女人眉目深秀,唇线温软,他从前竟没有发现她长得这么耐看。 “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琴?”李兰幽感受到他的目光轻黏在自己身上,但没有抬头去看他,纤手也未曾停顿,仍忙着校对音准。 他怔了怔,失笑,自己被她的专注吸引,一时大意,竟被对方反侦察了。 都说男人认真做事的时候最帅,其实女人投入在专业里的时候也很动人。 第64章 第64章 李兰幽调整好姿势,清了清嗓子,克服紧张情绪。 虽然她登台演唱无数次,但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还是自己从前的初恋,爱情的启蒙对象。 她拨弄起琴弦,尽量屏蔽杂念,专心致志婉转歌唱: “年少时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够不着月亮 摘不下星星 做不了你的解语花 没能力修筑避风港 只能以莽撞的爱抵抗世界的风险 十年后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看月亮残缺 看星星黯淡 以花的形状假意解语 以世故的温柔哄海浪平息 最终畏缩着不再为你轻易涉险 ” 这是一首很典型的民谣风格的歌儿,以木吉他作为原声乐器,旋律线条平缓,突出歌词的叙事性,演唱者音色饱满,润泽无刺,明明咬字松弛却深藏起伏的情绪,诠释着歌词里丧失少年心气的悲哀与怅然。 彧亮听得入神,也看得入神。 她一个不经意的抬眼,与他一次不经意的四目相对,足够让她有故事的眼神暴露尘封的心迹。 李兰幽指尖才勾完一段分解和弦,正要衔收尾奏的滑音,却因这忽然的对视而打乱,她扫弦变急,选择匆匆结束。 彧亮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李兰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看他的目光,蓄着悲伤和遗憾,像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感情一样。 盈满音乐的客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很好听,”他鼓了鼓掌,缓和气氛,“可以往创作型歌手的方向出道了。” 如果她的歌曲上架到一个他没有注册过的音乐平台,需要付费才能听,那他会心甘情愿为她开通会员。 “算了吧,黑历史太多。”李兰幽放下吉他,开始找刚才随手一放的饮料,“诶我芬达放哪儿了?” “比如呢?”彧亮以为她在开玩笑,拿起自己那罐芬达,扣动拉环,“滋啦”一声,气些许泡绵密翻涌,然后递给了她,“喝这瓶吧。” “谢了。”李兰幽从他手中接过汽水,“都说了是黑历史你觉得我会愿意说?” “也是。”彧亮起身去拿她之前放在桌上的另一罐芬达,再次拉开盖子,“不过,我刚并非存心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假设自己作为一个粉丝,得知李小姐口中的黑历史后能不能接受。无意冒犯。” 李兰幽的手机这时发出震动,她从裤兜里拿出来,发现是黄明翠给她来电。 其实早在今晚八点多的时候黄明翠就找过她了,还有一则未接电话是李兰郴的,但那会儿她在给学生上课,没工夫理会,只能拒接。 彧亮也注意到了李兰幽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她解释:“我妈。” “你接吧,别让她担心。” “你随便参观,我去接个电话。”李兰幽去了外面的露台,接通,“喂,妈,有什么直接发微信呗,怎么非要电话说?” ....... 借着室内弥散到屋外的灯光,彧亮隐约看见露台的样子,那是另一番悉心打理过的天地,深蓝浅紫的无尽夏颗颗饱满,细叶垂藤挥泄着月光,连空调外机都做了遮丑处理,留足散热空间的同时,用原木围成栅栏,附近还摆着大小不一仙人球。 花园露台的主人像造物主一样有了神性,因为她有使万物生长的耐性和爱心。 李兰幽站在他眼前,乍然给他一种时光安谧,岁月静美的安定与渴望。 彧亮收回视线,转移注意力,似乎想要在意志显现出沉沦趋势前,给自己开启一键防沉迷模式。 鱼缸里游来游去的胖头鱼吸引了他的关注。 他看着鱼缸的位置,读懂了家居设计者的巧思。 鱼缸本身是为观赏性服务,而她的海底世界,不单好看,还担负起了空间隔挡的作用,把半开放式的书房区域和客厅一分为二。 彧亮凑近了鱼缸,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十来只小旗帜,写着鱼儿们的名字。 波妞、宗介、波鲁克、卡西法、黑猫吉吉、猫男爵、煤炭球、钱婆婆、无脸男…… 看得出她很喜欢很喜欢宫崎骏了,对吉卜力宇宙的角色了如指掌。 彧亮笑了笑,又眼尖儿地发现了书桌上摆放着的好几页五线谱纸,还有她手写的词? 这些应该都是草稿,因为句子并不算连贯,断断续续地,写了又划,写了又划。 看来她还在坚持写歌儿,从没有放弃过创作,说不清是被她写的句子打动,还是被她热爱一件事情的模样打动,他忍不住拿起那两三页词稿,赏析起她的内容,端详起她的字迹。 第一页: “我与坚韧无关 是咆哮风口的反面,在浪尖之下低头 听到你的名字就会心颤” 第二页: “ 说不在意名气是假的 我想红 想让你抬头看见太阳 就能看见我 可是在你眼底 我跟别人一样众生平等 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的平庸让我无法居功至伟 可是爱你让我爆发了意外的风韵 想成为盖茨比 却不想重演他的悲剧 输给old money 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值得被爱 能以轻盈的步伐 撞进夏日的晚风里” 第三页: “ 生活洪流推动着我 不允许我背离它 在你的站台停留太久 如果不对等的付出是徒劳 如果单恋的爱情注定没有回音 如果求而不得反而让人甘之如饴 那劈柴、喂马、面朝大海 只是海子的事 我也想不劳而获 收获一个付出型人格赠予的春天” 他默念着她的词,私心里认为比抖音的口水歌好太多了,不会太直白空洞,也没有拗口晦涩之感,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令他停顿回味思辨的内容,不缺现代诗诗人的哲意,她从前语文成绩一定很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似乎有过很深的单恋体会啊。 彧亮正这么想着,手已经开始翻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是一封泛黄的旧信,跟前几张新纸上的字迹明显不同,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 扑面而来的熟悉贯穿了彧亮的双眼,笔画间的法度与秀逸,不是出自顾繁山之手又能是谁?从小学到高中他们就是同班,这位发小、这位同桌的撇捺舒展、起收转折化成灰他都认识! 那个从小到大处处压他一头的朋友,曾经藏得死死的心事,被他在十年后撞破,迟到的兴奋和全新的优越感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 李兰幽打完电话进来了,看着彧亮在她书桌前观摩,她猛地感到尴尬,伸手把他手里所有纸张抢到了身后藏起,“求你别看。我会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只是看它们大方地摆在桌前,以为这也属于可以‘参观’的一部分。” “不怪你,是我没想过自己会突然带人来家里。” “你这些歌以后不打算发吗?” “应该会发吧,但现在不是闭门造车的阶段吗,词曲还没打磨好,怕你看了笑话。” “我已经看完了。” “呃……” “但我并不把它当成笑话。”他心底有别的感受。 “别这样……我被整得不好意思了。”她感觉一阵脸热。 彧亮看着她负手的样子,眼神里半是思索半是犹豫,“我看到那封情书了。” “情书?”李兰幽眸光微动,回过神来,把信纸重新展到眼前,明明在笑,笑里却漾起说不清的涩,“哦,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给我的。去年回山椿的时候我才看到这封信,就夹在我高中的那堆旧书里。我不是在写歌儿吗?这封信算是很好的灵感来源吧,可以帮我回味、揣摩单恋一个人的苦楚和爱而不得的无奈。都说痛苦是文学的温床,同一个道理,失恋苦恋单恋也是歌曲的培养皿。” “我能再看一下那封信吗?” 李兰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给了他。 彧亮又仔细看了一遍,“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想啊,但这是我想知道就能的吗?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连一个班级群都没加入过,现在唯一联系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我不算吗?” “额这,可你当时也不认识我啊。” 她应该再加一个限定条件,把句子改成:现在唯一联系且当时就互相认识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彧亮注意到李兰幽说的是他当时不认识她,而不是“可我们当时也不认识啊”,这是否说明…… 彧亮轻声追问:“你当时认识我?” 言外之意是你那会儿有在关注我吗?跟别的女孩一样,出于好感的那种关注。 李兰幽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生怕泄露自己暗恋过他的历史,搪塞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小舅妈跟你是亲戚,我听说过你也不奇怪吧。” 彧亮有点儿失望,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孩子气,呵呵,都多少岁的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离开李兰幽的住所,他驱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忍不住在想,如果高中那年他跟顾繁山、梅顺琦一起注意到了她,他是否也已经被她吸引,沦为了她的裙下之臣? 第65章 第65章 彧亮承认,现在对她是有一点点动心的,但他没工夫去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没有顾繁山,如果换个时间,提前认识也好,延迟相遇也罢,为她多变的气质、深刻的灵魂、会说话的眼睛所牵引,是否是必然? 他只知道,他发现了顾繁山对她隐晦的心意,他的发小死党、他的假想敌确实喜欢过她,而这,毫无疑问加剧了他对她的好奇和兴趣。 就连梅顺琦这样眼高于顶的个性,那么多年过去了还一副对她贼心不死的样子。 从某些意义上讲,朋友的眼光在他心底自带一股参考权重,他相信能被他俩同时喜欢上的女生,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因此他对她的认同才会那么快转化为好感。 彧亮生出一股追求她的冲动,前提当然是基于喜欢,毕竟这是建立和维持一段关系的础石,但男人间的好胜心也牵扯着他,从童年至青少年,父权打压他的方式就是拿他的稍弱之处跟顾繁山的强项做比较,他一边反感抗拒,又一边被迫接受,习惯了那种顾繁山比他强一点儿的落差。 李兰幽的芳心归属于谁,似乎成了他期待扳回一局的胜利象征。 - 溯溪山庄,饶丽、袁霞等人开始新一轮的牌局。 “红中。”这把袁霞当庄,她先出牌,嘴上不忘就刚才的话题发表酸言:“奥迪跟保时捷也有便宜的啊,一台奥迪a3才十六七万,二手的保时捷,像macan这种,我朋友去年卖,才卖了35万。” “碰。”饶俪把自己手上的红中推倒摊开,“你怎么知道人家开的不是贵的那款?” “就算是贵的,那十有八九也是家里的,山椿这小地方,能有什么让年轻人发家致富的创业项目吗?” 饶澈瞧不上袁霞那副恨有人笑人无的模样,冷笑一声,“能靠家里也是本事,至少投胎技术一流。”说罢潇洒推门离去。 - 饶澈从溯溪山庄一路驾车到了碧桂园钻石府。 天色将晚,一排排欧式别墅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饶澈穿行其中,打大老远就看见外甥施豪立于家门之前,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的绿裙佳人。 他车还未至,施豪已经笑着朝他招手。 “小舅,等你老半天了。”施豪见饶澈从车上下来,赶忙凑上前去。 饶澈:“你妈跟你说了?” “是啊,二十分钟前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来接我。”小豪又给饶澈介绍起李兰幽,“这是教我贝斯的李老师。” 饶澈:“你好,李老师,我姓饶。” 李兰幽:“你好,饶先生。” 小豪:“小舅,我老师住山椿一中那边儿,反正我们去溯溪山庄也顺路,能不能捎她一程?” “当然没问题。”饶澈想起来之前听到的传言,不由多看了李兰幽一眼,不是什么媚俗勾人的长相,也没有清纯漂亮到令人见之难忘,但胜在干干净净,像夏日剥开的青提,尤其颦笑间温婉明快,总之还算顺眼。 李兰幽感受到了饶澈的打量,但也只能佯作不知,安静钻进车厢。 “小舅,你开慢点儿,让李老师好好参观一下我们小区环境。”施豪跟着李兰幽坐在了后排,即刻对司机饶某嘱咐道。 然后又热心跟李兰幽安利起了这小区的种种好处,“我爸妈说了,下半年楼市还得跌,李老师你有买房需求,可得关注紧一些。” 饶澈:“怎么突然聊这些?” 施豪:“刚李老师问我咱们这儿房价多少。” 饶澈通过后视镜又看了她一眼。 怕学生舅舅多想,以为她是打听学生家底,李兰幽如实解释:“我这几天总刷到一些小城市的家居博主,其中有一位博主从前在上海工作,后来回到家乡买了别墅,说房子加装修拢共才花了三百万,这要是搁在上海,顶多买靠近苏州的小房子了。我就想着计算一下,如果我以后安定了买房了,有没有为别墅首付的实力。” 李兰幽还在上海工作的时候,偶尔会登录贝壳、我爱我家之类的app对比一下全国各地的房价,尤其在上海和山椿之间作比较。 她看着自己奋斗十年的银行卡余额,陷入了纠结,二十五六万的存款加上这些年累积的公积金,在嘉定青浦勉强够个首付,而且不是动迁房就是老公房。 但要是回到山椿那就不一样了,花两三百万她都可以买到地段很好的大平层了。 饶澈:“小豪这儿以前开盘贵,房价坚.挺了好几年,他爸妈也是在最高位的时候接盘的,没想到才买没两年,楼市就开始跌了。现在算是被套牢了。” “那很惨了。”李兰幽虚抚施豪同学的头,爱怜道:“你挺住啊同学。” 施豪:“没事儿,回头让我爸多贪点儿就行了。” 李兰幽:????? “你小子。”她当他在开玩笑,没有注意到饶澈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晦暗。 饶澈:“李老师,我们施豪上课还算认真吧?” 李兰幽点点头,“学习态度挺好的,理解能力也不错。” 施豪兴致勃勃:“那我多久能出师?” “想什么呢你?新手期都没过,胆敢想这些?”李兰幽给了他一记温柔的暴栗。 饶澈:“打得好,严师出高徒。” 施豪:“饶澈,幸灾乐祸是吧,感情没打在你肉上?” 饶澈:“没大没小,叫舅舅。” 施豪:“偏不!你也大不了我几岁,过年的时候你跟我一样领红包,都是孩子装什么大人啊。” 按照山椿的习俗,不管年龄多大的晚辈,只要未婚,长辈们都会派红包。 饶澈:“欺负我现在开车,腾不出手揍你是吧?” 施豪想起饶澈跟他玩闹时的手劲儿,十分能伸能屈地服软:“嘿嘿,尊敬的小舅,好汉饶命,我错了。” 他就是饶澈? 李兰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错愕许久才对着前排的男人确认:“饶澈?你叫……饶澈?” 饶澈:“是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你名字真好听……请问哪个澈?” 其实饶澈也觉得李兰幽的声音似曾耳闻,只是暂时记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施豪抢答:“清澈见底的澈~” 还真是他,那个连自己面都没见过就婉拒了她的男人。 李兰幽如果年轻个几岁,大概会咽不下这口气,此刻或许也生出了别的想法,比如想方设法勾引他,勾到手之后再恶狠狠地甩了他,欺他、虐他、蹂他、躏他、把他的尊严践踏在脚下,以报昔日之辱。 但生活不是爽文,她的情感世界也没那么无聊,她拥有平和的底气,注意力也在别的地方,比如视野前方的巷口突然出现的那抹熟悉的暗影黑。 那好像是梅顺琦的车吧?李兰幽仔细辨别了下车牌号,还真是。他是来接她晚上去甜氧上班的? 饶澈刚好把车停在了梅顺琦后面。 施豪猛戳饶澈胳膊,“小舅,快看前面的轿跑。” 饶澈早看到了,只是过了小男孩们看到豪华跑车跟nba篮球巨星时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的年纪罢了。 李兰幽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麻烦你了,饶先生,那我先走了。” 饶澈:“不麻烦,顺路的事儿。” 李兰幽不忘跟小孩挥手:“拜拜小豪,周三见。” 施豪也挥手道别:“拜拜,李老师。” 饶澈发动车子,往前掉头,并且分心地看着车外的李兰幽:只见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到了那辆保时捷的车窗旁敲了敲,随后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推开车门,摘下为身份加持神秘感的墨镜,身子半倚着车门框,胳膊随意搭在车窗上沿,跟她有来有往地聊着什么。可能因为面对她的缘故,男人冷隽的骨相里透出鲜活的暖意。 施豪也一瞬不瞬地盯着车外的动向,全程吃瓜,“哇噻,这是李老师男朋友吗?” 饶澈:“你可以下次问问。” 施豪:“啧啧,没想到山椿还有这种尤物。饶澈,这一两年家里疯狂给你张罗相亲,那架势,跟皇帝选妃一样,媒人们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你是山椿金字塔尖儿的青年才俊,没想到我李老师这儿还藏着宝呢。” 饶澈:“你个小屁孩,在瞎说什么。还有,能不能不要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 看着饶澈的车子消失在拐角,李兰幽默默收回视线。 梅顺琦:“刚那是学生和学生家长?” 李兰幽点了点头,“嗯,顺路,所以捎了我一段。” 梅顺琦:“那么年轻?” 李兰幽:“你说开车那个?那是孩子他舅舅啦,比我还小一岁呢。” 梅顺琦眉峰一挑,狐疑地盯着对面的女人,“你连人家多少岁都清楚?” “我以前差点儿就跟他相亲了,所以知道他的年纪……” “以前?”梅顺琦默默回忆了一下李兰幽结婚前的时间和当时的年龄,“你家人……”那么急着嫁女换彩礼吗? 后半句他噤声了,到底没有逞口舌之快,出于她的尊重,也尊重起了她的家人,“催得挺急啊。” “我得承认我刚才……”李兰幽鸦睫微垂,犹豫了片刻,扬起脸看着他说,“我刚才站在你车前喊你赶紧下车,存在某些故意的成分。” 梅顺琦蹙着眉凝听,似懂非懂地,“你说仔细些?” “我在借你的势。” “唔……” “就是你长得比他帅,看起来也比他有钱,如果让他误以为你在追我,我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她看着他锁眉凝思的样子,摸不准他的想法,“你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他正竭力遏制住暗爽的表情才对,她老公拿不出手,他拿得出手,就算被她当做客体物化,那也得有资本吧,“借势,那也得有才能借,不是吗?我不介意。” “......” “不介意被你拿去满足虚荣心。” “嗯.......”李兰幽脸颊泛起薄薄的粉色,连带着心跳也悄悄加速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他没有‘误以为’,我就是想追你。” 你的孩子们可以换一个更好的爸爸。 第66章 第66章 “我发现你越来越猖獗了啊,在我家楼下说这些,不怕我老公下班回来撞见吗?” “哦?原来你老公还上班啊,我还以为他是靠你养着的呢。”他轻声讥笑,“说真的,我对你老公好奇很久了,是挺想会会他的。” 李兰幽端详着男人惹人嫉妒的俊脸,啧啧两声,不落下风道,“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人要真当了小三,绝不是不吵不闹做小伏低的做派,更像那种迫不及待上门跟正室耀武扬威扯头花的性子。” “呵呵……”梅顺琦眼神顿然暗了暗,笑容僵住,再一点点变淡。 李兰幽见状,觉察自己说错话,她收敛起玩味的态度,“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说对不起。”一切都是他的问题,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明晓得对方有家室,明明告诫自己不要走妈妈的老路,还一次次犹豫挣扎后情不自禁地贴近。 任自己克制不了就放任。 李兰幽缓和起局面,“时间还早,我请你吃饭吧?” 梅顺琦:“你不回家了?” 李兰幽:“我本来是想回家放点儿东西,再换身装备的。要不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等等——”梅顺琦从车里取出好几盒礼品包装,“送你家孩子的。” “这都是什么啊?”李兰幽瞪目结舌。 “高达玩具,泡泡玛特的潮玩盲盒,还有几支儿童手表。随便买的,希望小孩喜欢。” “这算是提前贿赂吗?” “被你看出来了?是的。” “谢谢了,”李兰幽一一接过抱在怀里,已经想好下次去哥嫂家吃饭的时候把这些礼物一股脑塞给小侄子李子晗了,“不过你以后可不要这么破费了。” 他表面点了点头,没跟她争,心中却道这才刚刚开始呢,怎么能停呢,他完全当攻坚战来对待的。 李兰幽拎着包,抱着礼物往回走,抬眼才留意到前面三十米开外的巷口尽头站着一对年轻父子。 外头空气燥热,梅顺琦已经坐回车里,等他再透过车窗寻找李兰幽的背影时,无意见到了他曾几何时脑补的画面:一个小男孩欢快地从爸爸身边奔跑向妈妈,抱住妈妈的大腿撒娇,而爸爸站定在暖色夕阳下,笑看妻子与儿子的互动。 那个男人就是李兰幽传说中的丈夫吗? 亚麻白的polo领t恤,卡其色工装裤,面相还算斯文,但是肤色称不上白,是欧美人苦苦追求的那种小麦色,总之一副学院派建筑师的形貌。没他想象中拿不出手。 梅顺琦确定,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自己,不然为何李兰幽都拉着他往前走了,他还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 李兰幽把小点儿轻点儿的包装盒递给小侄子把玩之后,终于抽出身来跟李兰郴对话,“哥,你怎么来了?” “妈腌了点酸菜,让我给你带过来。”李兰郴扬了扬手里抱着小陶罐儿,跟她往单元楼走,“刚那男的是谁?还在外面等你?” “我高中同学,现在也在清吧工作,跟我算是同事。今天刚好约了晚饭。” “这些给孩子的,都是他买的?” “嗯...” “上次也是吧?” “嗯...” “他想追你?” “……应该吧。”李兰幽有意回避这些问题。 “他看起来条件不错。” “是还行。” “家里做什么的?也是山椿本地的?” “哥,你怎么跟妈一样啊喜欢查户口啊,我跟他还不一定能怎么着呢。” “可能年纪上来了吧,有了孩子,身份也发生了转变,慢慢能跟长辈的思维共情了。”他笑了笑,正经道,“我是怕你吃亏,想帮你把把关。放心吧,我暂时不会跟妈透露这些的。” “谢了,我就怕妈唐僧念经问东问西,我耳朵烦倒没什么,她到头来空欢喜才搞笑。” 周围饭菜飘香,不知哪户人家在煲老火靓汤,香味儿浓到整片楼要流口水了。 回到李兰幽的小家,李兰郴掏出自己手机,又对李兰幽道:“把你iphone借我一下。” 李兰幽没多想,以为他手机没电了,面容解锁后把iphone递给了他。 李兰郴用自己微信给李兰幽转了三万,再对着李兰幽的屏幕点击了收款。 他手部动作之快与表情的镇定形成反差,李兰幽凑到他跟前,疑惑地踮起脚,明目张胆的“偷窥”,直到瞥见屏幕上那抹惹眼的橙色,她猛地夺过手机,“你这是干嘛。” “你说呢?其实我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不然你肯定不会收。” “有必要这么见外吗?”她生气。 彧亮来她家的那晚,黄明翠给李兰幽打那么多通电话,就是因为乍然间从黄平夫妇那儿听说了李俭瞒着她上彧远舟那儿借钱的旧事,想要跟李兰幽求证,心里是又气又疼又骄傲。 她恼李俭那死男人下黄泉那么多年还给子女挖坑,心疼女儿的懂事与付出,更骄傲于女儿得到彧远舟夫妇的另眼相待。 李兰郴平心静气:“这不是见不见外的事儿。爸爸的那笔账,要不是小舅无意间知道了、跟妈妈说了,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们一辈子?都说了父债子承,我不知情也就罢了,知情却不为所动,心安理得让你默默背负所有,那才是有愧于长兄如父四个字。” 子晗仰头看着这一切,放下爱不释手的玩具,摇了摇李兰幽的手,“姑姑,你就收下吧。我妈说了,爸爸这样是在给我当榜样呢。” 李兰幽瞧着侄子懂事的模样,心都融化了,人也终于松动了些,对李兰郴笑嗔道,“真是服了你了。” 李兰郴不知道,李兰幽也没有跟他说,其实她还的是六万。 - 五分钟,八分钟,十二分钟,梅顺琦坐在车内,度日如年,内心隐隐有种被抛弃的不安,他给李兰幽发去微信:「你还出来吃饭吗?」 「出来啊,干嘛不出来。」她秒回。 「你老公刚没说什么吧?」 得,误会更深了,李兰幽皱了皱眉,没再回信息,加快脚步来到他跟前。 她人到了就好了,被选择的狂喜给他注入了强效定心剂,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儿,抛却道德的镣铐与对另一个男人的愧疚,载着她往世俗眼光之外绝尘而去。 - 山椿的夜生活还算丰富,尤其夏天,月照椿江,沿岸步道挤满夜跑、散步的市民,文化保护区那片儿亦有桨声与古巷相映成趣。 白日未消的燥热与烟火气交织,筑就小城慢节奏的惬意。 这天,马臻带着刚复合的女朋友姚千姿去甜氧看李兰幽演出。 好几年不见李兰幽,千姿很兴奋,并表示这次她能跟马臻复合,皆因李兰幽发挥了作用。 马臻解释说:“千姿很早前刷抖音,刷到甜氧官号发的视频了,就是你弹唱的那条。”李兰幽个人并没有视频账号。 千姿把那个视频下载下来,发给大半年没联系的马臻,问他李兰幽是不是不回山椿了。 至于她本人究竟是单纯想打听李兰幽动向,还是借着李兰幽做台阶跟马臻言归于好,那就不得而知了。 甜氧那个账号是王鹏亲自运营的,属于十条视频偶尔爆一两条那种,也不是每条流量都好。 与李兰幽相关的视频王鹏拢共发了七八条,也就两条点赞破二十万,后续因为李兰幽委婉拒绝出镜,他也不好强人所难,重点拍贵妃跟他每个月固定活动日邀请的串场嘉宾了。 至于梅顺琦,王鹏倒是想拿他引流,无奈这家伙油盐不进,比起李兰幽的措辞婉转,简直可以用情商负数来形容。 李兰幽结束表演后,小情侣特意请她去附近小酒馆吃东西,她没理由拒绝,好久没喝点小酒了,嘴正好有点儿馋,就跟他们一块儿离开了。 梅顺琦看着李兰幽换好衣服后,跟认识的人一块儿推开甜氧的大门出去,也因此渐渐熟悉了马臻的脸。 - 三五天后,马臻到了沿江路的绿城小区送货,在地下车库遇见了刚从健身房回家,等候电梯的梅顺琦。 马臻推着车,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跟梅顺琦打招呼,又怕人家不记得他,热脸贴冷屁股就尴尬了。 岂料对方先开口了,“马臻?不上来吗?”电梯到了负一楼,梅顺琦进去后并没有着急按键,而是将手挡在门前,防止它闭合。 “您认识我?”马臻受宠若惊,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李兰幽跟前混了个脸熟而已,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听李兰幽说过。” 小伙儿拉着小推车屁颠颠进了电梯,看着梅顺琦随后收回的手掌,心里赞道,细节满分啊,他对此人好感度飙升不少,瞧着高冷不好接近,没想到那么贴心。 “哈哈哈,我也知道,您姓梅是吧?” “嗯,李兰幽跟你说的?” “不是,不小心看了她的手机屏幕,扫到了她跟一个叫梅顺琦的男生的聊天,我猜是你。” “为什么不猜别人?” “因为我就没看过她身边站着别的男人,幽姐回山椿后,我跟她因为工作啊、家里聚餐啊之类的原因,几乎每周都碰面。她有没有暧昧对象,我还不清楚?嘿嘿,不好意思啊,我应该没有用词不当吧?你们俩是在暧昧期吧?” 第67章 第67章 梅顺琦看着马臻满脸期待他回话的八卦劲儿,总觉得不对味儿,正常人如果听说自己认识的人婚外有第三者,要么道德批判;要么中立观望;关系好些的,会为对方担忧。担忧什么呢?担忧奸.情败露。 总之很少像马臻这样的,眼里全是对李兰幽焕发第二春的希冀和支持,全然没有对绿帽方的同情。 莫不是这小子顶着张傻白甜的脸在故意讽刺挑衅他?只是他没看出来? 又或者李兰幽跟她丈夫的婚姻名存实亡了,连身边亲友都看不下去了,巴不得她早点脱离苦海? 梅顺琦不确定地问:“你跟李兰幽是姻亲吧?” “是啊,幽姐是我亲姐的小姑子。” “这些年她的家庭生活还算和睦吧?”他意指婚姻生活。 马臻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咱们一大家子挺和美的啊,虽然幽姐从大学起就没回过山椿,念完书又独居在上海,但跟她妈、她哥嫂还是频繁保持联络的,我们大家也偶尔会去上海看她。要说唯一不和谐的点儿,就是她迟迟安定不下来吧,她妈老是催婚催生,这两年催得更厉害了,天天传播焦虑,说什么人过三十再生育就难了。幽姐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有被恐吓到,希望自己30岁前赶紧结婚生子,免得以后老婆遭罪。” 马臻说着,电梯到了他事先按的楼层,“我先走了啊哥,下次见。” “等等——”梅顺琦将眼里的震惊竭力转为平静,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先去送货吧。” 马臻一头雾水,送完货回到电梯口,果然见梅顺琦在等自己。“怎么了吗哥?” “李兰幽至今单身?” “以前……应该谈过的吧……但我保证!她现在绝对绝对绝对单身!你可以放心跟她谈!” “她没结过婚?” “她结过婚???” “我问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我?”梅顺琦感觉大脑突触正在打碎重连新的信息网络,“你刚说她没有生育过?她没有孩子?她第一个孩子不都十岁左右了吗?” “她还生过孩子??我的天!” 梅顺琦忽然觉得跟眼前的人沟通好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她亲戚?” “十年前我还不认识幽姐呢。我只听说她高考完就上大学去了,念完大学又考研去了香港,不是忙着考试念书就是忙着勤工俭学。她居然有时间偷偷生小孩?”马臻烧干了cpu,开始自圆其说,“难怪她这些年一次山椿也不回,莫非是怕小孩没人照顾?而且还对她妈安排的相亲那么抵触、不配合。” 梅顺琦看马臻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确切有用的信息了,他叹叹气,拍拍马臻胳膊,抛下马臻先行离开。“走了,拜。”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马臻愣在原地,看着梅顺琦进了电梯,看着电梯往楼下窜,无语凝噎,“……我也要下楼啊哥……” 梅顺琦紧握方向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猛踩油门,幻影黑如离弦之疾冲,任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 李兰幽屋内放着轻音乐,她刚洗完澡,慢悠悠地涂抹好英国梨和小苍兰味儿的身体乳后,换了身真丝的吊带睡裙,墨绿色,长度未及膝,胸前和裙尾以蕾丝包边。 路过全身镜前,她停了下来,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欣赏:扎着活力丸子头,湿发贴着面颊,脸蛋还算紧致,屁股没有特别大但弧度挺翘的,胸型她最满意了,就算没有戴bar聚拢,也自有沟壑。 李兰幽忽然怔住,自问: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接受自己,对胸部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呢? 青春期时李兰幽因胸部发育而感到羞耻,害怕被男凝,更害怕被女同学没轻没重的取闹,在她看来男凝固然恶心,但同性间的冒犯和恶意伤害性也不小,这其中偶尔藏着一种排挤的意味,比起成为受男生欢迎的人,她更在意自己是否被女性群体接纳,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李兰幽跟好友惠禤逛街买内衣时就针对胸部大小进行了一场女性间的谈话。 起先是惠禤羡慕地打趣,说李兰幽穿紧身打底衣的时候很勾人,明明四肢纤细,胸部却很有料,有种细枝结硕果的美感。 其实惠禤也很漂亮,身上有股健身痕迹明显的活力气息,像b站健美区的博主。 比起惠禤对李兰幽的“垂涎”,李兰幽更钦慕惠禤的健康体态以及长期坚持健身的耐力。 李兰幽跟她忆起往昔那段含胸驼背的岁月,“在我读书的那个年代,在当时那个相对封闭保守的小县城,胸大的女生很容易被荡.妇羞辱。我还好,勉强c,而且比较沉默,没什么存在感,但我们班当时有个胖女孩挺惨的,没少被拿来开玩笑。” 惠禤安慰:“没事儿,时代变了,你现在也不在那小破地方了。” 她是上海本地人,说话一着急就容易切换语种:“穷地方个人,一辈子侪待了穷地方,是格呀。侬赶紧拿户口迁到上海来呀,就用格个人才引进政策呀。侬个条件应该符合落户政策伐?”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一直留在上海呢。”李兰幽大致能听懂。 惠禤的站边令李兰幽产生了倾诉欲,她忽然讲起自己一段少为人知的经历,“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兼职,做过胸模。” 惠禤惊讶但不怀疑,“淘宝?” “嗯,一家销量很高的淘宝店。起初很犹豫,很羞耻,是看对方是全女团队才勉强同意的,后来被女摄一次次彩虹屁,被老板娘很尊重很体贴很呵护地对待,才慢慢放开的。大概拍了一年多吧,因为得去香港念书了,就没再合作了。当然,这些都是不露脸的。” 惠禤语出惊人:“好羡慕你啊李兰幽,居然不用躺在男人的床上就能用胸部变现!” 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话糙理不糙,李兰幽付之一笑,又想了想,“说到男人,我得承认,自己起初因为胸部而树立的自信,除了淘宝店的同事们,还来自我从前的对象。” 惠禤过来人般会意一笑,“对象很喜欢?” “应该算喜欢吧,反正……就是会露出一种迷恋和匐拜的眼神。虽然可能有演的成分……”李兰幽迟疑半晌,还是说出了真心话:“但我挺受用的。我的胸部慢慢令我觉得自豪,我不介意用身体,用双.胸,取悦自己喜欢的男人。” 惠禤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费解:“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犹犹豫豫之后又视死如归的表情说话?” “我担心你觉得我媚男。” “我瓦特啦?”惠禤把手中的内衣放回货架原位,连笑两声,“那要是我公开跟我老公上.床的过程,岂不是要被喷超级重度媚男了?”惠禤夫妇平时喜欢玩点儿s.m的情趣play。 “主要是我高强度冲浪,帖子刷太多了,感觉现在男女对立好厉害,天天看着大家在网上吵架,时不时还有女生因为说错话被猎巫行动包围,有点儿自危心态。 我以前在某条两性关系分享的帖子下面说自己不介意用身材取悦喜欢的男人,马上就有人过来反驳我说:取悦男人等同于思想落伍,不符合‘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政治正确,她选择性忽略了我话里的重点是只针对我爱的人,忽略我在其中的自主性、自愿性,忽略了我在性.事上得到的加倍的快乐反馈,就算我跟她强调这些,她也依旧摇头,固执己见,大呼:你这是把女性客体化! 可是我真的就把自己客体化了?我自主学习,积极工作,在陌生城市站稳脚跟,没有父母帮衬,也没有男友包养,生活自给自足,我有一定的智力、才能、兴趣、个性,也会勇敢选择单身,也会在不愿意的时候直接对男人说不,也会跟好几个男人同时竞争同一个项目并且最终打败他们。那个评论我的人,在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前提下,无视我说那句话时的情境,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一种武断的偏见追着我骂,我费解了很久,为什么她能极尽细节地脑补一个媚男的角色,却无法想象一个在平等、安全、不受胁迫的环境里掌握主动权的女人?” “这种人你就别理她,越理越来劲儿。真正奉行女性主义的人,首先会尝试理解你是怎么定义你这句话的,从你的主体感受去判断。就算不认可你,但会尊重你的想法和选择,态度始终是温和善意有礼貌的,而不是像红.卫兵像邪教徒一样自以为思想先进,居高临下地对你讽刺和谩骂。” “我过了很久才了悟,人是想象不出来自己匮乏的东西。如果在她脑里只有‘女性习惯以身体和性吸引力迎合男人’这种刻板印象,那她大概才是长期活在不平等权利结构里的那个人。所以她才会固执地认为女性取悦男人,不是因为纯粹的爱意表达,纯粹自我欲望,而是对男权的讨好。” 李兰幽将选好的运动背心放进购物篮,又自省道,“当然我也有错吧,如果我换个说法就好了,把‘不介意用自己的身体取悦喜欢的男人’换成:‘我享受主动用身体表达爱的感觉’,更换一下从属位置,听起来是不是顺耳多了?” “李兰幽,你不需要那么内耗的。”惠禤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可爱女人,叹了口气,领着李兰幽往睡衣区去,“所以,你‘悟道’之后,回她了?” 李兰幽摇了摇头,“没有。出于对对线的人的好奇,我点开了她的主页,应该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吧,一条帖子在控诉小三,一条帖子在哭诉老公家暴,还有她最新一条收藏的帖子......呵,是如何挽回婚姻出轨的丈夫。哎,不知道为什么,我顿时没了被曲解的羞愤感。看到仇人这样都该释怀了。虽然她把主页隐藏得很快,但来不及了,我看得更快。” 第68章 第68章 惠禤:“别担心,网上男女对立吵得再厉害,现实里也是异性恋多。这个世界合作共赢,生生不息,任何刻意引发性别对立、鼓吹男女割席的言论,在我看来都带着一定的政治投机目的,比如都是某些势力想要瓦解一个国家、地区社会安定的手段啦~~我们不过是舆论的工具,常常被煽动了情绪,而不自知。当然,我说的‘刻意引发’‘鼓吹’‘煽动”’ 的前提都是默认了社会矛盾真实存在,内部没有问题的话,外人想煽风点火也点不燃啊。算了,这个话题太沉重,我们去吃点甜食轻松一下心情吧~” 李兰幽安静听着,以为她说得差不多了,不想惠禤又银铃一笑:“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等哪天异性恋成为小众,同性恋、无性恋成为主流,估计又会掀起一轮新的反歧视运动的,但这次呼吁被保护的性少数对象是异性恋,哈哈~光是想想口号都很忍不住笑了,‘不要歧视异性恋’” 惠禤跟李兰幽结完账,逛街逛累了,找了家就近的星巴克歇歇脚。 落地窗外,马路对面,有张三层楼高的巨幅广告海报。 这是某个国际知名女性彩妆品牌的广告位,图片上的代言人乃时下风头正劲的流量小生。 惠禤喝了一小口去冰美式,摇了摇头,“卖女性用品的,消费者十之八九都是女生,代言人怎么找个男的?这牌子天天打着女性力量的旗号,鼓吹女性为悦己消费,怎么不把代言机会留给女的?” “答案就藏在题眼里啊,你自己都说,商家把独立女性形象跟强消费能力捆绑在一起,目的当然是为了挣钱嘛,妥妥的消费主义陷阱。而且,现在是男色消费时代,娱乐圈的爱豆、游乐园赤裸上身秀肌肉的帅哥npc、团播里穿着厚底鞋蹦蹦跳跳的擦边男主播,还有你家附bh party k哄女人花钱的男模,见怪不怪了。” “你说,女性介意被客体化,要求被尊重,要求男女平等,怎么物化男人的时候就不记得这些了呢?是不是有点儿双标了?” 李兰幽搅了搅自己那杯加冰馥芮白,忍俊不禁,“女色消费都存在几千年了,现在时代变了嘛,让女人爽一爽怎么了?” 惠禤凑近李兰幽,不正经地逗弄道,“那明晚咱们去酒馆看猛男秀,不见不散?” “别闹,我刚跟你开玩笑呢。”李兰幽笑着推开她,稍微正色道,“我是觉得吧,首先,人是以个体存在的,然后才是群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思想、主张和行为。就像有的女人要求平等,她也确实能做到同样对男人给予尊重; 有的女人要求平等,但她的行为呢就比较双标利己一些,比如经济上选择依附,情感上倡导平权; 有的男人觉得给女人擦边跳跳舞既能挣钱,又能享受女性的追捧,爽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被物化呢?甚至人家根本不觉得自己被当作商品了,低人一等了; 但,还有另外一种男人自尊心要强,很介意被调侃成‘小白脸’、‘靠女人吃饭’,认为这是对自己存在价值的贬损、生存能力的轻视。所以,不能把人一概而论哦。” “哎,人类还真是复杂多样啊~” - 李兰幽熄灭屋内多余的光,只留了书桌上的一盏陶瓷质地的暖调台灯。 她坐到电脑前,久违地登录了某音乐平台,想要看看自己的后台数据。 早在前两年,李兰幽就注册成为创作者,但当时只是想试试水,看看具体的操作流程,正经东西没怎么发,连艺名也是随便取的。 她本来习惯性地把名字改成常用马甲「诺桑觉寺」,但平台显示该姓名已被注册,她又尝试了「呼啸山庄」、「比奇堡」、「蟹黄堡」,接连失败,后来索性放飞自我,把“山庄”二字替换成了更乡土化的“屯”,即「呼啸屯」。 下一秒,系统显示:「恭喜你注册成功!」 李兰幽进了后台,还没仔细翻数据呢,梅顺琦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纳闷他有什么事儿找,按了接通键,“干嘛啊?” “在家?” “在啊。” “我在你家门口,开一下门。” “????我家门口?”李兰幽倏地蹭起身,竖起耳朵细听门外是否有动静,“你怎么有我家地址?” “我手机只有一格电了。” 这句话半秒不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兰幽赶紧给自己套上一件白恤,快步到门口。 从内打开门锁,楼道的光争先恐后窜进了屋。 梅顺琦逆光站着,像高墙一样堵着她,双眼隐在阴影中,李兰幽无法通过眼神分辨他的情绪,但她隐约觉得气场不对,梅顺琦周身裹着些许寒意。 李兰幽假装感受不到霜棱,“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的?” “从王鹏那里看过员工入职表。”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 这时楼道间传来响动,楼上的住户出来倒垃圾,步子越来越近。 梅顺琦:“我能进去说话吗?” 她感觉梅顺琦今天“来者不善”,对将要发生的事情隐隐有了预感。 当他进入她的空间,他若聪明善察些就会透过她的生活痕迹发现她独居的事实。 李兰幽犹豫地抿了抿嘴,“进来吧。” 她进行了一次深呼吸,按住玄关上的全屋开关,室内轰然亮堂起来。 梅顺琦:“要换鞋吗?” 李兰幽:“不用了,你随便踩,我明早正好要拖地。” 很漂亮干净的小家,像ins上常见的风格,梅顺琦将四周环视一圈,不见一丝男人和小孩生活过的证明。没有随处可见的玩具,没有男人的衣服裤子袜子,连走廊洗漱台上也只有一把女性电动牙刷。 “那天在巷口等你的那对父子,是你的丈夫和孩子吗?” 梅顺琦压抑着一口气连珠发问的冲动,绷着一张没什么温度的脸开始了他由浅入深的质询。 李兰幽因心虚而生畏,直觉再不说真话后果会很严重。 她诚实地摇头,“不是,是我哥哥和他小孩。” 梅顺琦原本的淤堵稍微得到纾解,他坐到沙发上,身体后倾,胳膊搭在靠背顶沿,双腿交叠在茶几边缘,很有耐心地审视起李兰幽。 李兰幽纳闷,明明自己才是站着的那个人,怎么感觉他的视线是居高临下的? 时间一点点儿流逝,像审讯室的警察刻意用冗长的沉默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对面结束了无声的眼神压迫。 “你现在是单身吧?” 犯罪嫌疑人李某没有狡辩,“嗯……” “你没结婚吧?” “没有……” “从没有?” “嗯,从没有……” “既然没丈夫,也没小孩吧?” “没有……” “所以送你去碧桂园上家教课的第一天,你让我以后无条件原谅一次,指的就是这个吗?” “嗯……”她垂眸颔首,感觉自己站在罚站,还站累了,便悄悄挪到他身边,轻轻坐下,呼,瞬间舒服了。 “所以顾繁山骗了我,不想我跟你联系?还是你小舅妈故意乱说?顾繁山如果骗我,我大概能猜一些原因,但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可你小舅妈撒谎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李兰幽抬眸,为那蒙冤数年的无辜妇人辩白:“其实那不是我小舅妈。顾繁山见到的人,应该是我表姐。那天你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是我表姐在冒充我小舅妈胡说八道。我小舅妈今年差不多五十了,而表姐比我大六七岁,个子也高高的,那几年她一直暂住在小舅家,在酒店工作,所以经常上晚班,白天在家的可能性比较高。我跟她从小关系紧张,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从混混手里救我的事儿吗?当时混混身边那个女的,其实就是我表姐。” “好吧,你表姐神经病,从中作梗,让我断了继续找你的念想。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纠正我?明知我误会你未婚生子、明知我对你有感觉,还要看着我堕落拉扯,很好玩儿吗?你明知道我最恨被人骗,那个叫项竹的变态已经让我十年怕井绳了。” “没事,现在是第十一年了……”她用弱弱的语气说出欠扁的话。 “李兰幽!”他简直被她气得银牙暗咬。 李兰幽及时滑跪,是的,她真的像日本人一样跪坐在了地毯上,“我才跟你重逢的时候,对你还有很深的误会,以为你是个喜欢四处留情的海王,就想着,既然你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结婚生子的事儿,干脆默认好了,让你以后再想招惹我时能有所顾忌......” “可是后来,我们不是把误会解开了吗?你为什么当时不澄清?” “我是想澄清来着……” “那为什么没有?” 李兰幽眼底满是犹豫纠结,心一横豁出去了,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语速飞快,希望他听清,又希望他听不清,“因为我在听你说了全部真相后心里很感动很激动很冲动,重新对你来感觉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进行一场深度谈话,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你侃侃而谈长篇大论的样子吸引。” 终于轮到梅顺琦宕机了,他运筹审讯的节奏不再,原本蕴着愠气的眼神骤然泛起波澜,心跳撞碎胸腔,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儿。 第69章 第69章 李兰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继续道,“再然后,我看到你手机上弹出来的微信,简悦给你发信息说路过什么婚纱店,想穿婚纱之类的。她突然的话提醒了我,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已经快结婚了,你最终还是要回美国去的,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什么再续前缘的可能了。我如果这时再急着跟你解释自己当年并没有早婚生子,那除了项竹带来的欺骗,你还会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另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整整十年,你心里被捉弄的痛苦难道不会更深吗?” “所以你就干脆将错就错?宁愿我活在无知里,剥夺我的知情权?” “怎么能用‘剥夺’这个词呢……我主观上是善意的。” 梅顺琦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有种因为喜欢她所以拿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可你怎么就确定我对真相的执着不会胜于对痛苦的恐惧呢?” 李兰幽一时语噎,把头垂得更低了,“我错了。” 拳头打在棉花上,梅顺琦被她道歉的样子气笑了,犯错多但认错快,总觉得她是很喜欢发那种“我错了,下次还敢”表情包的家伙。 算了,莫要与她计较,梅顺琦平复起心情,“你那天说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做坏人,不确定我能否经得起考验,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悄悄坐回温软的沙发,柔声反问:“你现在还不清楚?” 梅顺琦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不想当坏人他理解,无非是不愿破坏别人的感情、不愿背负骂名,但对他的考验是什么呢? “你没机会做坏人了。”他眉峰平缓,视线缓缓锁着她,低沉的嗓音格外认真。 看着梅顺琦正经的神态,李兰幽不解这是何意,他良心发现不能对不起简悦,意识到自己跟简悦情比金坚,所以突然坚定了一把,不给她‘插足’的机会? ……还是别的? “我跟简悦已经分手了。” 他口吻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儿,没有一丝失恋的阴翳,也没有重归自由的得意忘形。 李兰幽忧心道:“可是……为什么会分手?谁提的?什么时候?不会是......因为我吧?” “我提的。根本原因不在你,没有你也会分,无非是拖多久的问题。” “所以,你没有否认我是直接诱因?我是触发你们分手的导火索?” “李兰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把锅揽到自己身上。”梅顺琦担心她有心理压力。 “你误会了。”李兰幽忍笑,温柔的语气里带着清醒通透的残忍,“那你们以前为什么要拖着呢?我知道现在很多情侣,感情末期拖着不分,都是在骑驴找马,等一个无缝衔接的机会,然后断崖式分手。谁动作慢,谁承担被抛弃的痛。所以,当然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把锅扣到自己头上,我只是刚好出现在一对倦侣将散不散的节点。” 好吧,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就这样猝不及防间被她刀不血刃地戳破为人冷漠现实的真相。 梅顺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我以前就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果然,连骂人都那么有水平。” “这也不算算骂吧。你不会生气了吧?”李兰幽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 他不退反进,清凛的吐息几乎打在她脸上,“你还在乎我生不生气吗?真要在乎就不会先说了再问。” “糟糕,被你看穿了。”李兰幽退守到沙发边缘,盘腿而坐,随手抱起一个毛茸茸的靠枕,“其实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吧,只是私心里觉得出于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至于动气。” 因她盘腿的动作,梅顺琦无意扫到她裸露在外的白皙美腿,目光稍作停留后移开,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李兰幽见他突然不吭声了,扬眸看他的反应,才注意到自己失守的大腿,连忙纠正坐姿,把裙摆往膝盖扯,“色狼。” “这话你十年前就说过。” “记这么深?” “因为我是色狼啊,香艳的画面当然印象深刻。”他假笑,顺着她的评价自我解嘲。 李兰幽有些尴尬,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的剜他一眼,切回了刚才的话题:“所以我能知道你们分手的根本原因吗?” “你很好奇?” “因为我要判断你们俩情侣关系存续期间,谁存在的问题更明显,谁的问题责任更大,才好……” “才好什么?” “才好给你‘量刑’啊。” “‘量刑’之后?”男人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身体一点点逼近她。 李兰幽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宽厚胸膛,咬了咬唇,声音慢吞吞地,“量刑’之后,再考虑是否把十年前没有发出的那封offer发给你。” “什么offer?” “男友岗位录用通知书啊。”李兰幽眸色迟疑,似带着几分不自信,“你应该……还想收的吧?” 梅顺琦瞳孔微缩,长睫遮不住眼中翻涌的情绪,薄唇抿了又抿,终是化作一抹愉悦的弯唇。 他低头把笑容敛了又敛,怕压不住的嘴角,暴露自己本体是一只翘嘴。 所以,他因此错过了,对面漂亮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胜券在握般的从容。 - 今天是彧星丈夫具宝朋的生日,正好也是夫妇俩搬回山椿后的新居宴。 早在前年,彧星就拉着丈夫斥资全款在半山买下了这幢别墅,产证面积360,使用面积500,光是装修和设计就花了十四个月,所有用材精致昂贵,放眼整个家,定制款家具和艺术装饰比比皆是。 她没忍住又一次在小红书发帖分享奢侈的生活和新家的局部照片。 以往她的评论区吹捧声一片,但这次她的帖子中了“前排效应”的魔咒,画风忽然变了。 首评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关注她的人,「只晒奢侈生活,从不晒对象家人,还经常国内国外到处飞的,十有八九都是外.围就是鸡」 一条恶意的蛐蛐获赞632,她这条帖子的点赞量也才119呢! 这让在现实里习惯了被阿谀奉承、被众星拱月的彧星如何能忍? 她从不上传亲人照片,是因为不方便,她自认为一大家子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得规避财富外露的安全风险,她小红书甚至没有一张自己大大方方的露脸照,连分享大牌穿搭时都要用手机挡住脸。 彧星咬碎了后槽牙也憋不住这口恶气,一想到一个现实中处处不如自己的穷屌丝、柠檬精借着网络的便利在屏幕背后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还口出脏字,她就浑身难受辗转反侧睡不着,有种被精神强.奸的膈应。 彧星忍无可忍,惯常使用起自己的钞能力,既然是太有钱带来的麻烦,那就用太有钱来解决咯。 她托老公的朋友从普通老百姓想象不到的渠道拿到了那个评论人的真实身份信息、手机号、邮箱以及用她绑定的所有平台账号。 简单说,彧星把那人开.盒了。 开了天眼的权力幻觉,爽得她头皮发麻。 尤其她得到了确认,对方确实是一个生活失败的loser,该loser的另一个小红书账号才是大号,发了很多生活相关的碎碎念: 「没搞懂失业补助金跟保险金的区别,有小伙伴分享一下领取经验吗?」 「服了,桂蓉六号线地铁今早又延误,可以开延误证明吗?」 「为什么桂蓉五号线可以开延迟证明,六号线不可以?」 「五年感情,好像因为彩礼谈崩了。」 还有最典的一条,「去男朋友家见家长,这顿饭算是重视我吗?」 彧星饶有兴致地点进去,农村的土屋,桌子边缘还能看见角落里的土灶和锅灰。 她的心情美妙了许多,终于想好了回怼的内容,轻飘飘敲击了发送。 原评:「只晒奢侈生活,从不晒对象家人,还经常国内国外到处飞的,十有八九不是外围就是鸡。」 彧星回复:「我能有今天,多谢人民的托举 ~ 邵红,你也要努力哦,不然只能一辈子坐六号线了,地铁延迟了可开不了证明。」 这一局彧星取胜,她能想象被叫出名字后那个loser瑟瑟发抖的挫样。 她终于感到解气,但也因此埋下祸从口出的种子。 - 彧亮抵达彧星家时,才发现林欣愉也在。 准确说是林欣愉先注视的他,他感应到被人眷注的目光,好奇地抬眸,正好与之四目相对。 彧亮没有单独与她叙旧寒暄的想法,仅向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晚宴安排在今晚,后厨是从省会城市请来的荣府家宴团队。 下午的时候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到了。 彧亮去了室外的大草坪,给梅顺琦打了一通电话,问他今晚来不来。 挂断后,他也没着急进屋,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林欣愉站在落地窗前时不时地关注和等待,他不太想费神应付。 彧星凑过来跟林欣愉八卦,“你看简悦发的朋友圈了吗?” “昨天发的那条吗?” “是啊。” 第70章 第70章 简悦在深夜里发了一张独酌红酒的照片,配文「庆祝自己恢复单身??。」 其实自梅顺琦跟她正式摊牌说开,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 林欣愉:“你知道怎么分的吗?” 彧星:“我问了啊,问她怎么了,她没回。我邀请梅顺琦来家里吃饭了,不知道他来不来,要是来了我再问问。” 林欣愉看了看远处的彧亮,“要不问你哥?他跟梅顺琦那么熟,应该知道点儿什么。” 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彧星看破不说不破,“行吧。” 她上前打头阵,林欣愉慢慢跟上。 彧亮正跟具宝朋站在草坪尽头闲聊,那是一个观景露台,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面貌。 “哥,”彧星端着鲜榨的果汁饮品走上前,“喝点儿东西呗?” 彧亮接过,“谢了。” 彧星:“梅顺琦来吗?” 彧亮:“正在来的路上给你挑礼物呢。” 彧星:“他跟简悦现在是什么情况?” 彧亮回了问号。 彧星:“你没刷朋友圈吗?简悦发的,她好像跟梅顺琦分手了。” 彧亮拿出手机,这才刷起朋友圈动态。 彧星失望,“看来你也不知道啊。” 彧亮:“你管人家。” 彧星回头望了眼林欣愉,努努嘴表示自己已经热完场了。 林欣愉终于走到彧亮跟前,“好久不见,彧亮。” 彧亮平淡地应声,“嗯。” 具宝朋见场面有些冷,便说起了场面话:“听说小林加入山椿作协了,恭喜啊。” 外行对作家多有滤镜,在林欣愉看来加入作协压根没什么难度,尤其还是这种地方市级的,作品发表一定的字数,年龄、身份合规,再交点会费就是了,如果以作品的市场反响、销量为硬指标,那她们这群所谓的纯文学作家早被网络写手甩十条街了。 当然,她不会自戳滤镜,于是摆出端柔的笑容,“其实我很早就加入省作协了,这次回山椿加入本地的作协也是应了上面的邀请,希望牵头一些本土的文学创作项目,为家乡做点儿微薄的贡献吧。” 具宝朋:“哇,好高大上啊。那你以后打算长期待在山椿了吗?” 林欣愉悄然看向不为所动的彧亮,摇了摇头,“主要还是待在桂蓉那边儿吧,但山椿我会时常回来。” 具宝朋:“对了,小林你知道胥鹰吧?桂蓉博物馆馆长家的公子。” 林欣愉惊愣片刻,“我......当然知道他,但是你怎么也认识他?” 彧星有些尴尬地插话:“我跟宝朋说过胥鹰追了你很久……”随后暗瞪了她老公一眼。 主要是彧星当时的原话并不好听,有点儿背后蛐蛐人的意思,看着她老公那一脸智商欠费的样子,她突然提心吊胆,生怕他说错话。 具宝朋:“我跟彧星不是搬回山椿了吗?所以我爸就托人搞了件古董,给我们做镇宅之宝。你猜中间人给我们介绍的卖家是谁?就是胥公子啊。” 林欣愉悬着心:“你……没跟胥鹰提我吧?” 她跟胥鹰前不久已经订婚了,婚期定在明年。 这个消息,山椿除了至亲以外还没人知道。 具宝朋:“我也是交易之后才想起来的,好像就是这人在追你。” 林欣愉松了一口气,又去看彧亮的反应。 很好,他不知道何时撤到了观景露台的边缘,吹着夏风,喝着冰饮,赏着城景,好不惬意,一点儿关注也不分给自己。 林欣愉不禁想,是还在耿耿于怀吗?不然何必这么刻意躲着她? 具宝朋:“不过,我们加了微信,以后说不定就是朋友,一回生二回熟嘛。” 林欣愉:“……” - 稍晚些的时候,梅顺琦带着乔迁礼,驾车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跟主人家打完招呼后,习惯性地跟彧亮挨到了一块儿。 彧星端着半杯香槟,凑去林欣愉跟前窃议:“不是分手了吗?眉开眼笑的,是很庆幸终于甩掉了简悦?” 林欣愉也观察起远处的梅顺琦,他正品鉴具宝朋摆出来的一套古巴雪茄,跟周围的人娓娓道来有说有笑,全然不受失恋影响。 她问:“为什么要用‘庆幸’这个词?有什么说法吗?” 彧星神秘地笑了笑:“简悦看着光鲜亮丽而已。” 林欣愉来了兴趣:“怎么说?” 彧星:“简悦快出国念水硕那会儿,我接到过一通电话。” 林欣愉:“谁打的?” 彧星:“网贷催收的。” 林欣愉:“简悦借了网贷,逾期还不上,催收员有她的通讯录权限,打到你手机了?” 彧星:“不愧是大作家,这都被你猜到了,我当时都惊呆了,一直都很想当面问问她:她欠那么多钱当初是怎么拿到美签的?据我老公分析说,她出国前可能借的都是民间借贷,不上征信的,而且有提前包装自己流水证明的意识。嗐,一想从前高中的时候她跟个公主一样的做派就觉得讽刺,我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可神气的。” 林欣愉唇角绵浅上扬,“人家漂亮啊,漂亮不就是她神气的资本吗?” 彧星:“漂亮能当饭吃?” 林欣愉:“自人类社会有了美丑的概念,本不公平的世界又多一桩不公平的事儿:长相符合大众审美的人,总能享受颜值红利。如果你……如果我们否认这一点,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