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 内容简介 《丹青引》作者:燎砚 简介: 《丹青引》少年卷·兰梅篇(づ ̄ 3 ̄)づ 丹青色里山河故,粉墨场中日月新。 【文案一】 周岁生辰宴上,他循着那声清脆动听的铃声望去,便望见了那铃铛的主人。 他看见她在笑,笑声比那铃声更动听。 于是,他便舍弃了眼前诸多的宝物,单单抓住了她(此处指抓周)。 世人皆说,他抓住的是噩运,是鬼祟邪魅。 他却始终坚信,他抓住的是福气,是神女天仙。 【文案二】 西湖有名山,无处士;有古刹,无高僧;有红粉,无佳人;有花朝,无月夕。 好在,尚有一个你。 *女主双重人格,介意慎入哦~ —————— 魏家六子四女媳妇女婿对应姓氏如下(排名不分先后): 媳妇:南(李),南,柳→徐,洛,阮; 女婿:罗→何→罗,祝,朱,宣。 六子里有一人终身未娶,所以不列出来。 *江南四君子花(男):文,罗,魏,林 *临安岁寒三友(女):胡,魏,林 明末清初 家国山川 传统戏曲 理想抱负 世情百态 群像剧情 非典型言情# 内容标签:三教九流 婚恋 市井生活 成长 多重人格 群像 主角:魏子然 南屏(李屏山) 其它:完结文尽在专栏,瞧瞧咧~ 一句话简介:唱戏听曲,游山玩水,谈情说爱 立意:立志,立业,立身,立心。 楔子 第1章 第1章 【1979年元旦·台湾】 叮——叮——叮—— 桌上的法式鎏金座钟准时敲响,已是午夜十二点,这烟火人间又跨入了崭新的一年。 火盆边的老人看了一眼蜷在身边睡得香甜的孙子,在渐渐消散的钟声里叹息一声,又看向了火盆对面的儿子:“你决定了?” 那儿子正卷着烟卷,叼了一支在嘴里,却并不点着,应道:“决定了,今晚的船,两小时后就走。” 老人嘴角蠕动,似有许多话要说,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静默中,他沉沉问了一句:“今夜该不会有炮声了吧?” 儿子耸肩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呢!” 老人眉头紧锁,一双混浊的眼里映着火光、闪着泪光,忽悲声吟道: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1 儿子听了,只是默然不语,却是起身出了屋子。 他在凄冷无月的星光下点燃烟卷,眺望着灯火如昼的海面,一双黑沉的眼里隐隐露出了些许奇异的光芒,心情格外激动。他说不清此时此刻的心情,却知道这是一种久离故土、即将回归的喜悦与惶恐、庆幸与惆怅。 那块阔别多年的故土,早已在记忆中模糊,却始终如梦魇般缠绕于心,让他一刻也不曾安宁过。 因此,哪怕冒着枪林弹雨,哪怕踏着狂风巨浪,他也得回到那块土地,回到先祖生活的故土,去完成先祖的遗命。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余光中:《乡愁》 另: 1979年元旦,中美正式建交。同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可见《人民日报》 第11133号,1979年1月1日农历戊午年十二月初三,星期一),并在厦门前线播报《告台湾同胞书》,正式提出实现和平统一的大政方针;时任国防部长徐向前发表声明,宣布停止自1958年以来解放军对金门等岛屿的炮击。 第2章 第2章 【1989年清明·舟山】 船在海上辗转了近一个月,经香港、广州、上海,终于在惠风和畅的朗朗晴光里抵达舟山。 嘈杂拥挤的码头,魏铭先一手提着笨重的行李箱、一手环抱着一只四四方方的黑檀木盒,在往来穿梭的渔民商贩间艰难行走,唯恐让人撞翻了怀中的盒子。 穿过拥挤的人流,他在泊在码头附近的一艘渔船里见到了他的父亲——魏良时。 十年未见,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父亲,与照片里的那个人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变老了一些。 船舷上,父亲单手叉腰立在那儿,觑着一双眼,遥遥望着他。 他想,父亲或许认不出他的样子了。 他主动走了过去,在父亲惊诧的目光下,朝他笑了笑。而后,他将怀中紧紧环抱的黑檀木盒往父亲跟前递了递,说:“这是爷爷。” 魏良时眉头微皱,不言不语地看了他半晌,方才将那木盒接了过去。良久,他才跳下船舷,将人引出渔场,说:“你的船应该下午才到的。” “这几天行船都是顺风顺水,船走得快一些。” 魏铭先紧跟着魏良时的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双腿,发现他的右腿腿型与左腿粗细不一,行动也不甚灵敏。 他正要问问那腿的事,前头引路的魏良时忽转过身子,犹豫了片刻,道:“我在这头组了新家,有一个女儿,念小学四年级。” 魏铭先怔了怔,想起远在海峡另一头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心里闷闷的。他看着父亲满含愧疚的目光,默默移开了视线。 许久,他才问了一句:“这儿离车站远么?我先带爷爷回杭州。” 魏良时暗叹一声,说:“杭州你人生地不熟的,不如等我送完手头的这批货,再和我一起回去。” 第3章 第3章 【1999年重阳·云南】 盘旋在山间的云雾,在日中时分,慢慢散开了,山道上也渐渐有了游客的足迹。 魏铭先一路赏花玩水,登上天柱峰上的金顶寺时,正是日落时候。目光所及之处,霞光万丈,彩云翩跹,将面前庄严圣洁的金顶寺也渲染得光华流转,如临极乐世界。 这个时候,峰顶游客已淡去。 魏铭先找到寺院住持,说明来意,主持方丈为他安排了斋饭。待他用完了斋饭,方才将一卷古旧泛黄的图纸递给他,说:“小寺自明清以降,几经天灾人祸,靠佛祖庇佑和政府的扶持资助,才绵延至今。这图纸想必也是沾了您先人的光,也得了佛祖庇佑,竟也留存下来了,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魏铭先颔首,缓缓展开图纸,图纸上绘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山寺方圆之内的地形图,其中一处特特用朱红漆笔做了标识,标识旁写了几行小字: 慈母李氏墓。 魏氏女谨遵先人遗训:待他日世道安定,吾辈定当竭力恭请母亲灵柩扶榇回乡。望后辈孝子贤孙同心同德,勿忘先人恩情。谨记谨记!1 魏铭先反复看了多遍,似有一双手剥开了他的心,一股难言的痛楚与悲伤自心底深处溢出,让他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仿佛看见了漫天的火光,看见了火光里那道虚无缥缈的身影。他想走近看清那张脸,却挪不动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在烈火里化成云烟。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按照古人的书写格式,图纸上其实是没有标点,这里按照现代书写格式书写,方便阅读。 第4章 第4章 【2009年岁除·杭州】 火车驶进站台,魏铭先随着滚滚人流被推着挤着出了火车站。 站外,寒风瑟瑟,雨雪霏霏。 在嘈杂人声里,他拨出去的电话尚未接通,便看见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撑着伞、踩着一双齐膝的长筒靴穿过人群来到了他跟前,一张笑脸热情洋溢。 她的笑,好似春日暖阳,足以抵挡冬日的寒风冷雪。 魏铭先被她拽进马路边的一辆轿车里,听她万分兴奋地说道:“我跟你说哦,今晚有贵客!你一定得来家里陪我们守岁!” 魏铭先苦笑,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竟不忍拒绝她的好心邀请。 然而,想起远在海峡另一头母亲凄凉孤独的处境,他便不愿融进父亲如今这个喜气融融的新家里。 他正要拒绝,那边的妹妹已经启动了车子,朝他神秘一笑:“当年从寺庙里不翼而飞的先人骨殖已经有下落了……今天的客人,你必须得见!” 魏铭先惊讶万分,确认她不是在诓人,便是不愿去那个新家,也不得不去了。 车驶进西湖大道,妹妹接过一通电话后,突然说:“我们需要去接一下客人,她在净慈寺那儿。” 到达目的地,魏铭先瞧身边的女孩似乎不愿在这样的雨雪天里登山接人,便只好一个人撑伞上了山。 雨雾缭绕中,寺庙钟声悠远绵长,在山间回荡不绝。 魏铭先便是在云烟霭霭的山寺古亭里见到了她。 雪雾朦胧,他看不清她的脸,感受到她遥遥望过来的目光,忽觉心口一窒,心底如豁开了一个口子,犹如黄河决堤,所有不知名的情绪霎时奔涌而出。 那一刹,烟云翻涌,前尘俱现。 作者有话说: 啊~下章终于可以进入正文了。 虽然是大修,就是将之前的穿越,改成了前世今生的设定,主要的人物和情节设定基本没变,么么哒~ 兰梅篇:鲜衣怒马少年时 第5章 第5章 【万历四十三年冬·净慈寺】 山雾缭绕,雪片簌簌,净慈寺的悠悠钟声一声接一声,惊醒了寮房里趴伏在案几上昏昏欲睡的魏子然。少年登时一激灵,朦朦胧胧张开眼,在昏暗暗的房内环顾一圈,身边已无一人。 他唤一声:“红红姊。”无人回应,便只好自行起身点亮了烛火。 整理检查着案几上的经文时,发现后来抄写的经文里有多处错漏,便知是自己困倦时抄下的,只得重新抄写。无奈墨已冻住,又因腹中正饥,他便就此搁下笔,推开了窗子。 外头山风凛冽,方圆之内,满目雪白,将这沉沉的山间暮色也映照得光亮了几分。 他虽惧怕这冬日里的寒风冷雪,却也喜爱暮光下晶莹雪白的山寺晚景,便拥了被衾、抱了甑糕坐在窗下静静观赏山寺雪景。 这一坐,不知不觉天慢慢黑了,雪也下得小了,怀里的甑糕也已悉数被打发。 他看见寺里的和尚、香客三三两两出来玩雪,也想出去摸摸那些洁白可爱的精灵,却看见一青葱少女提着食盒袅袅娜娜地朝这边来了。 这少女不是别个,正是魏子然醒来便要找的“红红姊”,是魏子然父母从外捡回来的一名弃婴,自幼服侍着他,比他年长四五岁。 因她面若桃花,故而魏子然为她取名“映红”。 而这名叫“映红”的少女进了寮房,见魏子然如此这般模样在窗下呆坐,立时关了窗,扶他到食案前坐下。但瞧他稚嫩白皙的脸蛋被风吹得通红通红的,心里难过又心疼,一对圆溜溜的杏眼里顿时就露出了些许怒气和担忧,轻声责怪道:“姊姊稍不留神,你便做这些呆事蠢事,也不知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而魏子然却只是望着她笑,问:“姊姊去哪里了?” 映红将食盒里的斋饭一一摆放在食案上,递了一碗乳白的汤至他手边,方才道:“你前些日子说想吃冬笋,我便请寺里的师父们带我去山里挖了一些,因为雪太大,师父们也没挖到多少,勉强给你做了一份汤,你趁热喝。” 听闻,魏子然却不去瞅那翻腾着香气的冬笋汤,而是轻轻抓住了她纤细瘦弱的手掌。 雪夜里,她的手是凉的,冻得通红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冻裂的疮口有凝固的血渍。 一股难言的心绪浮上心头,魏子然仿佛觉得外头的雪落进了双眼里,又凉又热,却终是忍住了。 他将碗里的汤分了一半到另一只碗里,望着她说:“你同我一道尝尝这汤。” 映红不依,被他拿眼神盯着,只好顺从了。 饭后,他又在灯下亲自为她手上的冻疮涂了药,将药膏与烧好的暖手炉一并塞到她怀里,说:“这你拿去,夜里不用在这儿守着我,我让母亲找寺里师父再为你安排一间寮房。” 映红羞红着脸、十分克制地笑着轻点了点头,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两腮边忽然滚滚淌下几行泪来。 魏子然不解,皱眉问:“姊姊哭什么呢?” 映红却只是摇头,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笑着说:“时候不早了,我为你打水过来……” 话音未落,魏子然却已起身,笑道:“天尚未黑透,我去母亲那里问候问候。” 映红察觉出他分明是想出门看看雪景,虽担心他的身子吃不住夜里的寒气,却实在不忍心将他囿于这小小的寮房里,便替他添了衣裳,将他送到了杨连枝礼佛诵经的佛堂。 佛堂是庄严场所,魏子然不敢贸然进入,只能请求此处的小沙弥去通报佛堂内的母亲。因晚课尚未结束,魏子然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映红瞧见他似乎有些低落,陪着他在屋外看了会雪景,因实在怕他冻坏了,催了好几遭,才终于将他催进了屋里。 因接连不断的雨雪天气,平日里香火还算旺盛的山寺,这几日格外清净,寺里除了魏子然这一行人,便再难见到世俗人的面孔。每日耳闻的是木鱼钟声,目睹的也是经文和尚,魏子然只觉甚是无趣。 因他眷恋屋外的雪景,在映红搬出他所住的寮房后,他几次三番在夜里偷偷起来看那冬夜雪景,倒看出了一身病来。 杨连枝此次上山斋戒祈福,本是为他体弱多病的身子而来,如今不但不见好,反倒祈出了一身病,只觉是自己诚心不够,竟是不眠不休地在佛堂里念了三天三夜的经。之后,她又将魏子然接到身边,日夜悉心照料。 魏子然见母亲这般虔诚为自己祈福,又不辞劳苦地照料自己,便不敢再胡闹,老老实实养病吃药。 天光晴朗的日间,他陪母亲在寮房的窗格子下抄写经文,听见外头山雀的叫声,心思又被勾了出去。隔窗望去,他见映红与母亲身边的侍女玉竹在屋檐下捏雪团,便有些意动,小声对认真抄写经文的杨连枝说了一声:“娘,孩儿身子冷,想去外头的太阳底下坐坐。” 杨连枝深知他的心思,抿嘴笑道:“外头有风呢。你若是抄得累了,在窗下的日光里略略躺一躺便好,可别又被风吹坏了身子。” 这番话虽说得柔声柔气,可却不容人再说什么。 魏子然只得歇了出屋游荡的心思,埋头认认真真抄写经文。 正抄得昏昏沉沉间,外头忽有了嘈杂的人声,时而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吆喝声。 魏子然隔窗闻声望去,只见一众仆从拥着几位衣着光鲜靓丽的妇人小姐进了隔壁的寮房,三两和尚正帮忙搬运行李。 魏子然未看清那些妇人小姐的面貌,因心里有着不便与人言明的心思,急切想要探知隔壁斋戒礼佛的香客是哪家的妇人小姐,便隔着窗子小声唤了映红到跟前来问话:“隔壁来的是哪家的女眷?” 映红见他巴巴地望着自己,颇觉好笑,扬眉笑道:“我不好趁人家忙乱的时候凑赶着上去攀问,等那家人安置妥当了,才好帮你打问。” 杨连枝见两人这般意动,在寺里也不安分,微恼微怒地斥责道:“佛门清净庄严,你们这般懈怠不敬,就不怕佛祖怪罪?映红,你与玉竹也莫在外头闲坐,进屋来抄经文!” 映红与玉竹虽不愿捧着那令人直犯困的经文抄写,但看杨连枝脸色,也不好偷懒懈怠。 那头,新来的香客进进出出忙乱了一阵后,附近又是一片寂静。 至日暮时分,天又飘起了小雪,晴光的天色又变得阴沉沉的,让魏子然对这寺院清苦的日子提不起一丝兴致。 因杨连枝每晚都要去佛堂参拜诵经,出门前,又对映红与魏子然叮嘱了一番,方才带着玉竹去了佛堂。 魏子然甚觉无聊,又无心去看那些枯燥无趣的经书讲义,便如同往常一般教映红在烛光下读写经文里的文字。 正如此这般打发着时光,隐约听见了敲门声,映红忙丢了手中的笔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妈妈,映红知道是隔壁那家香客的妈妈,忙笑着问了一句:“老人家有什么事么?” 那老妈妈递了一篮子黄澄澄的雪梨过来,笑着说:“我们是今日将将上山礼佛的人家,打听到您家里的哥儿正在清修养病中,我家主母心上过意不去,为白日里扰了哥儿的清修,特特命老奴拿了一些自己家里结的果子过来给您家哥儿赔个罪!用这个给您家哥儿炖汤喝,对身子好哩!” 映红年纪尚幼,并不知如何应付眼下的情形,却不知魏子然何时从她身后钻了出来,让她将那篮子雪梨接了过来,又吩咐她将自家带来的干果点心包好,自己则恭恭敬敬地将这些回礼送到老妈妈手中:“老人家言重了!大家同是祈福之人,是佛祖要庇护的人,哪有罪不罪的?” 话毕,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期盼,笑容可掬地问了一句:“小子冒昧向老人家打问打问,敢问您家主母与小姐是为什么来这山寺中祈福?” 老妈妈见这小哥儿小小年纪,口齿伶俐、处事周到,倒也不避讳与他细说,兀自叹息一声后,便幽幽地道:“我看哥儿心地好,便多嘴与你说两句——实不相瞒,我家主母此次带着我们小姐儿上山,不是来祈福的,是为小姐儿驱邪赶鬼的……” 魏子然惊骇万分,见这老妈妈悲悲戚戚得似要流下泪水,忽不忍心打问太多。 而老妈妈心里似有许多委屈不平,逮着他来问,也不论亲疏远近,竟有一吐为快的架势,继续说:“小姐儿是我喂大的,乖巧聪慧,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我,心地似菩萨,可我家主母偏说她身体里住了个鬼,三天两头就请和尚道士在家里做法驱鬼,将好好的一个孩子折腾得奇奇怪怪的。如今再看她,倒真像是撞了鬼……” 魏子然不由来了兴致,见这些离奇古怪的事一时半刻也说不完,便欲请老妈妈进屋里坐坐,这老妈妈却流着泪不肯进屋,呜呜咽咽了几声,便与他辞别了。 映红是头回听说这等离奇的事,只觉挨着隔壁那家离奇古怪的香客住着不太吉利,正想着要不要与杨连枝提起换寮房的事,忽听魏子然唤了一声:“红红姊。” 映红忙应了一声,却见魏子然已将送来的雪梨一颗一颗拣了出来,说:“篮子得还回去。” “我去还!”映红从他手中接过竹篮,却发现他的神情呆呆的,“子然,你怎么了?” 魏子然摇头,转而又问:“你信这世上有鬼祟么?你怕鬼么?” 听他这样问,映红猛地想起了方才那老妈妈的话,忽然有些害怕独自一人去还这竹篮,畏畏缩缩地不敢出门。 魏子然暗自觉得好笑,从她手中夺过篮子,笑说:“姊姊原来怕鬼!这篮子还得我去还!” 映红吃他嘲笑了,心里羞愤不已,可实在是越想越怕,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只好跟了出去。 敲开隔壁寮房的门,开门的是身着一身素白衣裙的、与魏子然年纪相仿的女孩。 魏子然原本是抱着侥幸的心态来此碰碰运气,说不定这家小姐儿真是自己心里想要亲近的那个人,如此猝不及防地与她四目相撞,他突然变得笨嘴拙舌的,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是映红适时出声说明了来意,随后便在魏子然耳边提醒他将竹篮还回去。 魏子然醒过神,见面前的女孩始终一副冷冰冰的神情,心情也如同暮色下盘旋飞舞的雪花,凉飕飕的。 魏子然并不知晓归还竹篮后的那一夜是如何度过的,只是每每想起她暮色雪光下那张冰雪般的脸庞,心里就一阵难过。 在此之前,他只遥遥在别家宴席上见过她几面,总想挨近她与她说几句话,却总没有机会。昨夜难得如此近距离地与她接触,他仍是没能同她说上半句一词。思及此,他不由万分懊恼自己的胆怯懦弱。 早间,魏子然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目光总要往隔壁的门前窗下张望,看到那边的窗子开了、门扉响了,他的心就会跟着一阵紧张,看不到她的衣袂身影,又不免失望叹息。 杨连枝见他又坐在窗边发痴,怕他又被风吹坏了,忙将人劝到火炉边坐着。 “子然,”杨连枝摸了摸他的身子,好在没有发热,心里松了一口气,道,“隔壁那家人送来的雪梨,我让玉竹炖了汤,你喝一些。” 魏子然点头,不声不响地将送到面前的雪梨汤喝了个精光。 杨连枝见他胃口甚好,欣慰不已,但又担忧他这恹恹的精神状态,便细声叮嘱道:“娘与你说过多少回了,要敬奉神佛菩萨,那些鬼怪邪祟才没机会接近你,你随娘斋戒的这段时日,心思不定,往后要更诚心才是。还有啊,隔壁的那家人,你也不要接触,怕那些邪祟又找上你。至于这人情上的往来,让我们应付便可,你专心抄经。” 魏子然却幽幽问了一句:“母亲还记得孩儿在周岁宴上抓周抓的是什么么?” 杨连枝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柔和宠溺的笑意,柔柔道:“你呀,那些个好东西都看不上眼,偏偏抓着南家的那个小姐儿不放,惹哭了人家,是不是?” 魏子然道:“孩儿虽记不得那时的事了,可记得您与南家有过口头约定——您记得么?” 杨连枝奇怪地瞅他一眼,发现他的神态全然不是一副小孩儿天真烂漫的模样,不由奇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了?” 魏子然眨眼冲她笑了笑,说:“孩儿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有位高僧告诉孩儿,孩儿这一生的福气在南方。他还责问孩儿,既然早已抓住了自己的福气,为何又要任那福气随意飘散,不早些将那福气拢住?所以,孩儿便想这梦是不是应了当年抓周的事,警示我们该早点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杨连枝嗔怪道:“你才多大,就为自己操心这等事了?娘也没有忘记南家的那个小姐儿,只是这些年与她娘的来往少了,怕她家另有打算,也不敢贸然开口提起这事。这事,待娘回去与你爹商量商量,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能草草了事,还是得看看那姐儿如今长成什么样的性子了。”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魏子然也觉得与南家的亲事有些盼头。 映红在一旁听了母子两人的对话,心里莫名涌出一股难言的酸涩之感,却又不敢在人前露出丝毫异常。 在魏子然让她给隔壁的小姐儿送些吃食玩意时,这股酸涩感愈发强烈了。 终于在某次收到那小姐儿亲笔写下的回信后,她趁四下无人时,便质问着魏子然:“前几日,你还让夫人替你去南家说亲,这头却在勾搭这位素不相识的小姐,小小年纪不学好,偏要学这些坏心思,从哪里学来的?” 魏子然因收到了那姐儿的亲笔信,正为此心花怒放,并不因映红这样的质问而着恼,只顾看那封回信。 信上并未写什么感人肺腑的言语,只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谢谢。 魏子然虽觉这两字的笔力稍显稚嫩,笔法自成一家,显然是没有习过名家字帖的。但这两个字,他愈看愈觉得清秀可爱,比她那没有笑容的冷脸更能慰藉他想要与之交好的心。 他觉得这简短的回信是一个好的契机,便从随身携带的字帖里找出了几册名家的楷书帖子,打算赠予她。 映红见他兴致高昂,知道他是打算写回信的,便为他研好墨,问道:“她信上只说了‘谢谢’,你要如何答复她?” 魏子然笑而不语,提笔沾墨,写道: 暮雪微微,得见卿卿。 心以为友,幸之甚矣! 一纸素笺,聊慰心怀。 区区回礼,惶恐惶恐! 他将这封信仔仔细细地封严实,夹在那几本字帖中,托映红再去走一遭。 映红纵使不乐意替他办这些事,却抵挡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能叹着气出了门。 自然,这些事魏子然都是瞒着杨连枝做的,映红因受了他的嘱托叮嘱,也不敢再在杨连枝跟前透露一个字,只能怏怏不乐地替这两人做了信使。 而魏子然因时常会收到那位小姐儿的回信,精神头也较从前好了许多,整日里红光满面的。杨连枝一心以为是神佛显灵保佑,吃斋念佛时比以往更加虔诚。 魏子然虽觉这样欺瞒母亲不对,可想到母亲对神神鬼鬼之事十分忌讳,便不敢在杨连枝面前对隔壁那小姐儿露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况且,与南家的亲事能否顺利定下来,也得靠他自个儿操心努力。 眼看着斋戒的日子愈发短了,魏子然原本归家的切切之心,因隔壁的那位小姐儿,反倒对此处生了留恋之心。 家里来信催了一遭又一遭,让一行人确定回程的日子,好派人来接,魏子然却磨蹭着不肯下山。 杨连枝虽不知他为何对此处有了留恋,却只能将回程的日子推了又推,魏子然也因此对她感激涕零。 可终究是好景不长,许是父亲没了耐性,竟带着人马亲自来山里接人。 无法,魏子然只得恋恋不舍地随着父亲的车马下了山。 下山这日,天光晴好,魏子然随着家人搬离了寮房。在渐去渐远的水色山光间,他看见那间寮房的窗子被人推开,窗子后露出了那张干净稚嫩的脸庞。 山间,朝霞灿烂,她脸上的微微浅笑让他心底开了花。 第6章 第6章 【万历四十四年春·露春园】 近些年,魏家生意越做越大,茶叶、玉石、桑蚕、药材初具规模,甚至渐渐开始涉及盐引买卖了。这项买卖让魏家的当家人魏显昭尝到了甜头,与官府的往来愈发频繁密切,最后竟也捐了个九品的小义官1。又因魏家常年输粮赈边、捐谷赈灾,颇受当地人的称颂爱戴,朝廷为奖励魏家的大义善行,特授予了八品冠带、皇帝钦赐敕书。 作为边关小民的魏显昭,何时享有过这等殊荣,竟也开始在官场钻营,倒也认识了不少朝廷里的达官显贵。因他为人慷慨好施、手上放得开,多方疏通之下,又为自己在南京国子监捐了个候补监生,年前已被授予了省祭官一职,虽品级低下,但已是有些实职的朝廷官员。 何况,魏显昭平日里处事为人十分周到,在官府民间皆有好的声望口碑,甚至本县里的县官老爷有事都要来请教他,待他格外尊重,礼遇有加。 魏显昭生意官场上顺风顺水,门庭修得越来越大,仆从也日渐壮大。 年前,新建的花园已修葺完善,回廊凉亭、楼台水榭无不精巧绝妙,园中更有花石草木、小桥流水,四时景色不歇,乐趣无穷。魏显昭特意请人为这花园写了个门额,题上“露春园”三个字。 水涨船高之后,攀附巴结者自然趋之若鹜,几乎将魏家的门槛踏烂;充盈满庭的锦绣珠宝美人仆婢,日夜不歇的酒宴笙歌舞女歌姬,更是将原本冷冷清清的偌大门庭塞得喧腾不已。 因此,自原配杨连枝之后,魏显昭又连纳了两房妾室,到魏子然这一辈,家中子嗣已是日渐兴盛。 单说母亲杨氏这一正房,除了他这个嫡长子外,下面还有个同母妹妹。 而另外两房姨娘更是为魏家的香火做足了功劳。 先进的姨娘薛氏已生了二女一子;后进的姨娘卢氏更是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卢氏头胎生的是一对双生哥儿,两个哥儿却似前世冤家,你踢我,我咬你,没一刻安宁过,那前头出来的哥儿更是没日没夜的嚎哭。魏显昭那时笃信道学玄说,听信了那云游道士青云子将两个哥儿分开抚养的话,便将后出生的四哥儿送去了乡下的庄子里,交由庄子里的婆子抚养。 魏子然随着父亲的车马在自家门前下了车,看着门后迎接的家人仆众,也便暂时将对净慈寺那小姐的思念搁置了。 在寺庙斋戒礼佛的日子,让他食不知味,今日的这场接风宴,弥补了他早已不知肉味的肚子。 撤席后,他与同胞的妹妹魏书婷在父母卧房旁的暖阁里喝着甜丝丝的冰糖雪梨汤,他正与妹妹说起这炖汤用的雪梨的来头时,忽听到隔壁抱厦里的父母正谈论着与南家的亲事。 这事瞬间牵住了他的心,他也便与妹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身下的凳子推至墙边,自己则利落地爬了上去,侧着身子、右耳紧贴着砖墙去探听那边的谈话。 魏书婷不知其故,喝一口雪梨汤,又望一眼他,脆生生地提醒他:“哥哥,你在做什么呢?当心摔了吃爹娘的骂!” “嘘!”魏子然向她皱眉瞪眼,低声道,“你喝你的汤,莫管大人的事!” 魏书婷吃吃笑了,学葫芦画瓢地推了凳子到墙边,与他的凳子挨得紧紧的,屁股一撅一撅地往上爬。无奈她生得娇小无力,在凳面上站了不一会儿,便觉双腿发软,脚下一不留神,就整个人从凳子上跌落下来,额头磕在凳脚,顿时破皮见血,没一会儿,便鼓胀起一个大包。 这一切发生在倏忽之间,魏子然眼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的鼓凳上摔下来,一时间还未能回过神,便听见了她仿若破壳时的啼哭。 当下,他着急忙慌地将她从地上扶起,对着她头上的包,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闻声而来的魏显昭与杨连枝见了女儿这般情形,也顾不得寻根究由,忙将人抱到屋内的卧榻上,差人赶紧去请大夫郎中。 大夫前来诊治开了药,言说不会留下疤痕,才让这对夫妻放下了心。 送走了大夫,魏显昭让杨连枝留下开解宽慰女儿,随后又将魏子然单独叫去了隔壁的抱厦。 魏子然偷偷抬眼觑着座椅上的魏显昭,看父亲脸色阴沉如水,便知晓这次秋后算账,自己难逃一顿责骂。 他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等着父亲的教训责骂,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父亲和声和气的一句问话:“你把《千字文》背一遍我听听?” 魏子然蓦地抬头看去,面对父亲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在肚里搜肠刮肚一番,只好硬着头皮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愈往后背诵,他愈是背得磕磕绊绊的,他真想就此告饶放弃。可魏显昭分明是一副他不背完誓不罢休的架势,他只能凭着记忆,勉勉强强地将其背了下来。 室内静了许久,父亲不开口,他也不敢贸然出声。 然而,他不喜欢这样紧张严肃的氛围,大着胆子出声:“父亲,孩儿背完了。” “嗯……”魏显昭不咸不淡地应了应声,问道,“你自个儿觉着背得如何?” 魏子然明知这是在讽刺自己,但也不敢有半句异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孩儿天资愚钝,自然背得不好。” 魏显昭却凉凉地笑了,说:“你并不愚钝,只是心术不正,专爱钻研那些旁门左道,正经的文章书籍不看,偏爱看那些污浊淫-秽的小说话本。你娘糊涂,受你欺瞒糊弄,你当爹也是好糊弄欺骗的么?” 听及,魏子然下意识想为自己申辩,魏显昭却用眼神制止了他,又兀自数落着他的种种恶行。说他对父母长辈不孝不恭不敬,对兄弟姊妹更是不仁不义不善,小小年纪便生奸心淫心邪心,简直枉生为人。 魏子然不耐烦听这些,心不在焉地听着教诲,听暖阁那边妹妹哭着嗓子在唤“哥哥”,不由抬头满是希冀地看向了魏显昭。 魏显昭自然也听到了那边的喊声,又恨又爱地瞅着他,终是无奈地挥了挥手,道:“去看看妹妹。还有,记得将《千字文》抄写五遍并要背得滚瓜烂熟,明日我来查你!” 魏子然不敢在这关头忤逆他,恭恭敬敬地叉手弯腰应了一声:“是。” 进了暖阁,魏书婷便窝在杨连枝怀里,含着泪眼唤着他;杨连枝也对他笑着招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才问他:“你爹将你叫出去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颇有些委屈地说道:“让孩儿背《千字文》,还罚孩儿抄写五遍!娘,天这样冷,娘能不能找爹说说,就抄两遍,成么?” 杨连枝虽也心疼他,可却知晓再不能纵着他,微微笑道:“你若是背得顺了,你爹不会罚你抄的。子然,今年已是到底了,来年,你与婷儿就各自都长了一岁,你十岁,婷儿八岁,你可不能连读书写字这事儿都落在妹妹后头啊。” 魏子然不服气,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可没落在妹妹后头,她的字还是我教她认的哩!” 魏书婷笑道:“可我会背《千字文》,一字不差呢!” 魏子然懒得与她争论,看着她额头上鼓胀起来的大包,抬手想摸摸她头上的包,又不敢碰上去,只好满是歉意怜惜地问了一句:“还疼么?” “疼啊!”魏书婷点头,故意眨巴着泪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涂了药,娘帮我吹了一会儿才不疼了,这会儿又疼了,哥哥帮我也吹一吹吧?” 魏子然并不推诿,倾过身子就要对嘴去吹,却是杨连枝觉着不大成体统,便制止了他,说:“婷儿头若不疼了,便起身帮哥哥磨墨,监督哥哥抄书,娘出去与爹商量些事。” 魏书婷不愿意离开母亲的怀抱,抱着她不让走;而魏子然却知晓母亲与父亲要商量何事,不愿魏书婷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声好气地哄着她,方才让她松了手。 这年的岁除新岁也如同往年一般,今日走亲访友,明日吃席宴乐,魏子然已厌倦了这般索然无味的应酬往来。 他当然知晓父亲带他往来这些商贾官员之间的意图,带他见世面是幌子,替他物色结亲的人家才是真。他在席间没少被安排见一些富家千金与官家小姐,但因那些女孩或多或少受到家里人的看管,他甚至都未能与谁好好说一句话。 而他,始终渴望在某次的宴席间见到心里牵挂的小人儿。 然而,他至今都未见到她。他明明见到了她的家人,可这次她却不在。 后来的宴席,他再也不愿随父亲一道去了,只是怏怏不乐地在家躺着。 因临近他的生辰,家里又忙着为他准备生辰宴,上上下下又是一片忙碌。 魏子然生于万历丁未年,正是“日月阴阳两均天”的春分好时节。虽是子时生的,可终究是在杨柳依依、桃红李白的时节里生的,又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令魏显昭与杨连枝这对夫妻俩高兴了好一阵子,认为他的出生是个好兆头,给予了格外多的关爱。 可偏偏这孩子生来便是个病秧子,夫妻俩求神拜佛多年,魏子然的身子才将将养好一些,好歹能如寻常孩童一般奔跑跳跃。哪知身子养好了一些,这性子却养得不甚令人满意,请了西席来家为他开蒙讲经,他表面跟着西席先生之乎者也、礼义忠孝信,背地里却总是偷溜进街头巷尾的书铺里读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将整个人都读得痴痴呆呆的。 因他在话本小说里识得了许多字,倒比同龄的孩子强许多,即使背不出书本来,魏显昭念他年幼体弱,对读书上的事倒也不过分要求他,却是始终没能对他的识字途径生出丝毫疑心来。 直至某日,魏书婷无意中在父母跟前说出了一段男女间私情的诗句来,魏子然留连话本小说的事迹才漏了风,他也渐渐收敛了许多。 生辰这日,春阳和煦,露春园里花繁草茂,流水潺潺,一派欣欣向荣。 外头,家里人都在为魏子然的生辰忙得不亦乐乎,他却兴致缺缺地躺在自己的卧房里,听着屋外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人们细细密密的交谈声,只觉这份热闹喜庆并不是属于自己的。 映红进屋催他起身梳头换上新衣,他不应,只管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映红见他神色不对劲,上前推了推他:“快起身呀,小寿星!大家伙都等着呢!客人也快要来了!” 魏子然一动不动,笑着说:“什么客人?我认不得他们,他们也认不得我,有我没我都是一个样。” 听言,映红忙责骂道:“今天这日子,你又说什么胡话蠢话?今年的这场生辰宴可不比往年,我听说这回请了府里县里许多有名望的士子举人、老爷先生,杭州府里最大的官老爷也会来的!看老爷的意思,是要送你进官学念书的。这些人,你得一一拜见。” 她连催了几遭,魏子然才慢慢腾腾地起了身,由她伺候着穿衣洗漱。 在替他束发时,魏子然发现她的手法比往日更细致独到些,不由小声说了一句:“姊姊这般心灵手巧的,日后若是嫁了人,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映红倏地红了脸,因他这句不舍的话,心头如吃了蜜糖般,甜丝丝的。但她不敢抬眼看镜中的人,只顾低垂着眼帘,专心致志地为他梳理头发。 少年的头发黑亮可爱,令她爱不释手。 她真想就这样替他梳一辈子的发。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端坐在镜前的人忽问了一句:“除了那些举人老爷,父亲还请了些什么人?可请了钱塘南家?” 映红冷不丁听他提起南家,心里的眷恋突地就消散,眼里又氤氲起了一层雾气,吸着鼻子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魏子然听她声气有异,扭过脑袋瞅着她,她却睁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杏眼瞪着自己,说:“你别乱动,发还未束好!” 魏子然莫名其妙,因她似乎正在气头上,也不便多问,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收拾齐整,他随映红前往露春园,一路上与来来往往的侍女仆从行礼问好,瞧着周围喜庆艳丽的布置,心里方才有了一些意动。 露春园内,宴客的席面已摆放停当。他径直前往西面的卷棚处,一家人已悉数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他便近前一一见过了礼。 一家人坐在一处闲话了片刻,客人便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递了帖子、送了礼便一一落座开席。 前来的客人中也有带女眷而来的,杨连枝便将这些人安排进了清厦里,女人、小孩围坐一堂,衣香鬓影,细语柔声,不失为一神仙洞府。 这里的席面不比外头差,只是少了酒,多了许多果盘零嘴,用来招呼小孩最好不过了。一众人在此吃茶说笑、围棋游戏,倒也热闹。 魏子然端然坐于母亲身边,虽极不自在,却不敢造次。 家里弟弟妹妹并不少,如今又添了客人家大大小小的哥儿、姐儿,魏子然身为其中年龄最长的“长者”,少不得要被这些人拉来扯去,哥哥前哥哥后的唤不停。 他不堪忍受,找个借口溜了出来,逃也似的上了园中的观景台。此处楼高台阔,远到城中的大街小巷,近到园里的一草一木,皆尽收眼底。 在这当头,他猜想不会有人登楼赏景,便理所当然地将这儿占为己有,不再去想楼下那一群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小屁孩儿。 他斜倚着栏杆,遥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心中无思无虑,体味到了难得的幸福快乐。 在那片灿若锦霞的桃林里,他看见四五只燕子在林间盘旋飞舞,才恍恍惚惚想起那片桃林原先有一处废弃的库房,房檐下有燕子筑的巢。他还上房掏过燕子窝,由此被父亲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他觉得委屈,但又做贼心虚,因此也不敢为自己狡辩。 两年前,他常常光顾的那家书铺里有个矮矮的伙计,听说是流落到此的倭人。那时,书铺老板的娘子难产,那倭人便出了个主意,说:“在我的家乡,妇人生产时,只要取来燕之子安贝2,让妇人握在手里,就能顺利生产了。” 后来,那倭人便将身上珍藏的一枚子安贝送给了老板,老板娘子果真平安产下一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女娃。老板对这倭人感激涕零,竟有意招他入赘。 魏子然记着了这件事。 前年,在卢氏即将分娩的时日里,母亲一直担忧卢氏底子薄,怕这回生产有个什么意外,又是诵经,又是拜佛,让魏子然也不由忧心忡忡的。 想到卢氏即将生下的是他的弟弟或妹妹,他便有了作为哥哥的觉悟与担当,想要卢氏顺利生产,于是便有了上房掏燕子窝被责骂的事。 眼下,魏子然见那些只燕子失了家园盘旋不去的情形,心里倒有些同情起春归的鸟儿了。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这些鸟儿来了去、去了来,年年如此,岁岁这般,不就是念着这儿的旧巢么? 飞禽尚且钟情念旧,他又怎甘于落后? 看着春归而来的燕群,魏子然于这热闹灿烂的花红柳绿之中,突然想起了周岁抓周时被自己抓住不放的南家小姐儿,还有她白白细细的手腕上的那对缀着铃铛的银手镯。 他隐约记得,两家人口头允诺婚约时,因他爱极了那清清脆脆的铃铛声,南家父母便从那姐儿手腕上褪下一只手镯交给了父母,算是南家口头定亲的一个信物见证。 而他,却不记得父母送出去的信物是何物,甚至不确定父母是否好好保留了南家的这份信物。 魏子然莫名着急慌乱起来,倏地跑出观景楼,直奔那处洋溢着欢声笑语的清厦,进屋便拉着杨连枝的袖子,急急地问:“娘,我周岁抓周抓到的铃铛呢?” 杨连枝被他这一问,问得怔怔的,笑着问:“什么铃铛?你跑去哪儿了?这会子才回来?” 魏子然却听不进她的任何话,坚持道:“就是抓周抓到的铃铛啊!南家留下的信物,我和南屏都有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中期以后,义官身份日益呈现二重性,既能荣膺冠带或散官职衔,又普遍受地方官府差遣,逐渐固化为差役名目。(参考文献:《金瓶梅》乔大户纳义官考,《明清小说研究》2013年第1期 | 向静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 注释2:子安贝,又称之为安产贝,一种说法是《竹取物语》中的燕子在筑巢产卵时从肚子里生出子安贝;另一种说法是燕子筑巢时从海边叼来的贝壳或海螺,这种说法比较科学靠谱。相传日本孕妇在生产时,产婆会将宝螺放在产妇手中,让产妇紧握有助生产施力。因为宝螺的形状和女-性-性-器形状相似,很早以前就有说用它可以保佑孕妇生产平安的习俗。文中此处引自日本《竹取物语》的说法,剧情纯属捏造,请勿较真。 注:文中所有年龄按照中国古代虚岁算法,即:虚岁=现年份(农历)-出生年份(农历)+1 之前算的周岁,已改~~~ 第7章 第7章 【万历四十四年春·净荷堂】 茶余饭后,魏子然便被人叫到了外头的酒席间,在一阵阵酒气茶香里,他规规矩矩地与在座的青年才俊、硕耆老儒一一见了礼,听了些恭维夸赞的话,只觉心灰意懒。 席间,父亲又与他介绍了杭州府各州县书院、私塾的教授、先生,算是打个照面,日后入了学能多关照提携几分。 这一场生辰宴直闹到掌灯时分,客人才悉数拱手告辞。 人走茶凉,魏子然反倒觉得耳边清净自在了许多。 而父亲少不得将他叫到跟前耳提面命,反复叮嘱他:“入了夏,我便打算将你与焘哥儿送进崇文书院读书。那儿不比家里,犯了错没人替你兜着,任打任罚,由不得你的。你身为兄长,得做好表率,再不能贪玩胡耍,带着弟弟上进才是正道。今日让你拜见的几位客人,都是你日后的贵人,你得时时去拜访,于你总会有帮助的。” 魏子然一一受教,不置一词。 生辰宴后,他因南家的缺席而黯然神伤,整日闷在屋子里不愿见人,对任何人与事皆提不起一丝兴致。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他渐感身子不适,将养了些时日,身上轻松了,心里头却始终不顺畅。 阴雨绵绵的春日,阴冷无风,他不愿再闷在屋子里养病,便让映红搬了桌椅茶凳到檐下坐着,只管呆呆地看那冥蒙春雨、叆叇春云。 映红移了棋盘棋子过来,欲陪他打发这无聊的雨日,央求道:“子然,我们来玩‘五子连珠’1吧?” 魏子然默然,一声不响地凝视着她红润光洁的脸蛋,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净慈寺里见到的那张娇嫩脸庞,便笑着依了她。 檐外雨水潺潺,檐下棋子丁丁2,倒也能消磨这长长的春昼。 晚间,杨连枝过来瞧了瞧他的病情,见无甚大碍,便放心了不少。 她陪他在房里用了晚饭,察觉到他心思倦倦,隐约猜到了他的心事,柔声开解道:“你的心思,娘对爹提过,你爹也愿玉成此事。只是,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急不得,也马虎不得。前几日,爹娘已请冰人去南家说合这门亲事,那头有些意动,又有信物作证,料想不会推脱。只是一直没个准信儿,爹娘也不好同你提起此事,怕这事若不成,反倒惹你伤心失意。娘如今同你说起,也算是先与你通个气儿,这事不论成还是不成,你都莫再犯痴了,成么?” 魏子然默默听着,虽埋怨父母竟是一点风声也不曾透露给自己,但毕竟是顺从了他的心意,心里自然感激万分。听了杨连枝这般安抚劝慰的话,他哪敢不依,只管点头应允。 杨连枝见他眼中有了些光彩,欣慰之余,又不免忧愁叹息。 那日,她与魏显昭说起儿子的这般心思时,魏显昭诧异了许久。他本不同意过早为孩子议亲,可这孩子的痴病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不及早将亲事定下,这病也没有彻底根治的时候。 杨连枝深知他这痴病是常年闷在药气熏天的屋子里闷出来的,如今既然将身子养好了,就该放他出去了。 送他进学院一事,她纵使再不舍,也明白魏显昭这般做的良苦用心。 饭后,母子俩在房里闲话,映红忽跑进来,说:“老爷回来了,遣人来问哥儿的病情,说是若无碍,便过来同他说件事。” 杨连枝心知是南家那边有了回信,便道:“那你便让来人给他回个话,说然哥儿病已无碍,想见父亲。” 映红应了声“是”,便忙着出屋给来人回了话。 魏显昭得了信,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便独自一人前往魏子然的屋子。 甫一进屋,杨连枝见他那身被雨水淋湿的长衫,忙起身替他脱了长衫,又命映红将屋内的薰笼取出,生了火炉去烘他的衣裳。 她替他抻着薰笼上的那件长衫时,闻到那衫子不是寻常衣物的气味,却是沾满了酒水脂粉气,心不由沉了一沉。 她问:“吃过了么?” 魏显昭点头:“在外头吃过了。” 说着,便招了魏子然上前,摸着他光洁白嫩的额头问:“今日都做了什么?” 魏子然老老实实答道:“同红红姊下棋。” 杨连枝见父子俩要叙话,便唤了映红同到屏风后去熏衣了。 魏子然见魏显昭今日神情和悦,知晓这时的父亲是好相与的,便趁此机会将杨连枝说起的与南家的亲事提了出来,适时问了一句:“南家有回信了么?” 魏显昭道:“我来,就是要与你说一说这件事。” 魏子然一惊一喜,脱口问:“定下了么?” 魏显昭看着他忐忑中满含期待的目光,冷笑道:“同你说起这个,你就来劲了?” 魏子然满面羞愧,默默无言地垂下了头,胸腔内的一颗心却跳动如鼓,既不安又期待。 须臾,他便见母亲从半开半阖的竖屏后探出半边脸,笑着对父亲斥道:“你好好与他说话,总是这样阴阳怪气地拿话戳他,也不怪他不肯同你亲近。” 魏显昭面上讪讪,也不欲再吓唬他,遂笑道:“钱塘南家姐儿的庚帖,已是替你们换过了。” 魏子然喜不自禁,吵着闹着要看庚帖;魏显昭却板了脸道:“这事父母已是替你做成了,你得收心了!自此,你可得安安心心念书,日后出息了,才不算辜负了这段姻缘!” 魏子然莫名吃了一顿训斥,也不敢再吵闹,心想着事已做成,倒不必非得要寻根究底。 而杨连枝却觉得魏显昭的突然变脸委实奇怪,回了卧房,便满是疑惑地问了一句:“南家真的同意了?你不是在哄他?” 魏显昭神情晦涩,从衣襟内摸出红艳艳的庚帖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 杨连枝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匆匆扫了一遍,觉得不对劲;再细细地逐字逐句地核实,更是满目惊骇:“我们求娶的不是南屏么?怎么成了南湘了?” 魏显昭神色黯然地道:“我们欲定下的确是南屏,可南家今日邀我去钱塘商量此事时,方才告知我,他家的这位姐儿自幼身染重疾,活不过两年。南家有意与我们结亲,可因这姐儿身子不好,不敢胡乱应下。最后,我们便商量着,既然要结亲,那便选年长贤淑的南湘,终归都是南家姐儿。” “可子然……”杨连枝虽认同他的话,可深知魏子然的心性不同于旁的孩子,是个认死理的小孩脾性,若是知晓被欺瞒了,也不知会做些什么糊涂事来。 魏显昭却没有她这样的担忧,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开解道:“子然不过是小孩的一时兴起,哪懂什么情情爱爱的事?儿女婚姻,本该由父母做主,我们顺水推舟替他敲定这件亲事,不过是要安他的心,好治他这痴病。这事暂且瞒他两年,等他大了,自会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 事已至此,杨连枝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既是换过了庚帖,定亲的流程也得走一走——去女方家,要带孩子一道去么?” “礼节上,子然得走一趟。但……”魏显昭道,“事出有因,就不必讲那些礼了,就我和冰人走一趟吧。” 末了,他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这事,对外头说,都说是聘的南家屏姐儿,你可得把好口风。” “你放心!”杨连枝恹恹笑了,又问,“你可见过南家这位屏姐儿?她是真的病了?” 魏显昭不知她为何生出了这般疑心,笃定地道:“虽是没见过,可南家长年累月为她进山拜佛烧香却是不争的事实,附近的人也说这姐儿病了许多年,见过她的人都说是活不长久的。” 杨连枝不禁想到了这些年为魏子然的病四处求神拜佛的辛酸,竟格外怜惜起那位姐儿来,只觉她与魏子然皆是福浅命薄之人,令人悲叹。 近些日子,魏显昭来魏子然屋里,较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勤些,严父俨然成了慈父,令魏子然受宠若惊。 他毕竟是小孩心思,并不会多想父亲态度转变的缘由,只觉面前这位温善可亲的父亲令他欢喜,可同他说些平常不敢说的话。 当魏显昭说起入夏送他去书院读书的事,他原先抵触的心思,竟不知不觉消散得无影无踪,反倒对父亲说的书院盛景生出了几许向往,读书功课竟比以往认真了许多。 这日午间,魏显昭从外头归家,先去薛氏与卢氏院里看了看几个孩子,在卢氏院里用过午饭后,便回了与杨连枝的住处——净荷堂。 堂前,魏子然正坐在窗沿下捧书而读,魏书婷却在一旁痴笑着听他读,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总会遭到一记白眼。 魏书婷正委屈着,见了魏显昭,忙迎了上去,张口便道:“爹,我也想念书,您能不能也送我去书院念书?” 闻言,魏显昭陡然变了脸色,斥道:“你一个女孩家家,进什么书院念什么书?胡乱认得几个字便够了,你要学的是针黹女红、三从四德,别成天想着读书的事!” 魏书婷虽被训了,却仍是据理力争:“为什么哥哥和弟弟能读书,我就不能?我读得可比哥哥好!我会背《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诗也会背几首,为什么不让我读书?我也是您的女儿呀!爹怎么就偏心哥哥弟弟?他们可以出门随处走走逛逛,我为什么就不行?” 魏显昭被她这番话说得气血攻心,当下朝窗下呆坐的魏子然大喊了一声:“子然,叫你娘来!” 此时,杨连枝正与映红、玉竹在暖阁里裁布绣花,听闻外头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早已丢下手上的活计,提裙跑了出来。 厅堂内,魏显昭已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中堂边的太师椅上,俩孩子却畏畏缩缩地躲在抱厦内不敢再近一步。 杨连枝一见横眉竖目的魏显昭将两个孩子吓得哭的哭、呆的呆,心里一阵慌乱,忙奔到魏书婷跟前,将其扯到怀里,带着些许怒气质问着魏显昭:“孩子怎么招你惹你了,你回来便要给她脸色看?” 魏显昭余怒未消,又见她这般溺爱纵容孩子,气哼哼地道:“你让她自己说说做错了什么?你若是管教不好她,就送她到映容跟前受教!” “你说什么?”杨连枝霎时脸色惨白,只觉心如刀绞,“你觉得我教女无方,不配做一个母亲么?” 魏显昭避开她失望痛心的目光,坚持道:“慈母多败儿。你看看她与子然,再看看焘哥儿与嬛姐儿,你觉着这是做哥哥姊姊的样子么?” 杨连枝知他是铁了心要这样做,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同他争论什么,当下便吩咐映红与玉竹将两个孩子领到后厢房里去。 魏书婷不愿走,哭着说:“娘,我不要去薛姨娘那儿,我不要去!我不要像嬛妹妹一样被薛姨娘逼着缠脚!娘——” 杨连枝笑着柔声宽慰了几句,才哄得魏书婷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那天,魏子然不知父母在支开自己与魏书婷之后谈了些什么,好在父亲后来也没将妹妹送去给薛姨娘调-教。只是自此之后,魏子然便鲜少在净荷堂见到父亲的身影了。 没多久,薛氏就为母亲物色了另一位侍女。 那日,薛氏领着那侍女前来见母亲时,魏子然藏在窗格子后偷偷觑了两眼,是个肩削颈长、细腰小脚、修眉俊眼的俊俏姑娘。 身边与他一同偷觑窃听的魏书婷见了这样一位年轻俊俏的大姊姊,悄声道:“这位姊姊看着比玉竹面善,应该不会时时向爹娘告我们的密了。” 魏子然深以为然,但想到即将要入学,怕是不得亲近这位姊姊,心里难免有丝遗憾。 兄妹俩在这边幻想憧憬,那边杨连枝向新来的侍女问了些话,便决定留下她。 因她姓靳名兰,杨连枝索性为她赐名“玉兰”,让玉竹唤魏书婷出来见见新来的侍女。 魏书婷自是迫不及待地要与其照面,不用杨连枝多说什么,便上前对着人行礼问候。 玉兰见她这般热情,不见波澜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见过大姐儿。” 魏书婷觉着她太过拘谨,正欲拉过她的手,同她亲热亲热,忽听杨连枝不辨喜怒地唤了一声:“婷儿,不得无礼!到娘这边来。” 魏书婷纵使不愿,因见薛姨娘就在跟前,没由来有些怵,便不敢放肆无礼。 而她更是发觉一向温柔和善的母亲,今日的态度却不同于寻常,冷冰冰、直绷绷的,就像是另一个薛姨娘。 她默默挨近杨连枝,牵了她的衣袖,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娘……” 杨连枝却没理会她,只对玉兰说道:“你初来乍到,也见过了小女。怪我平时疏于对她的管教,才纵得她这般顽劣,不知规矩,望你日后好好教导她。” 玉兰忙施礼回道:“承蒙夫人高看,奴定不负夫人所望。”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五子连珠,即五子棋。五子连珠的说法许取自于《汉书》:“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 注释2:丁丁,zhēng zhēng,形容伐木、下棋、弹琴等声音。 第8章 第8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崇文书院】 藕花深处、柳荫树下,一只画舫缓缓荡出,船上雕梁画凤,彩旗飘飘。在这一片啾啾蝉鸣的夏日清风里,淡淡荷香摇入船舱,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舱内,众酒客与歌童妓子相偎相依,渴饮“碧筒”1,醉则以箸击歌,叩舷相和,喧笑阗阗。 今日是难得的旬假,魏子然本欲在斋舍好好温习功课,却被同窗共砚的罗年兄的花言巧语诓进了这艘花船。 这位年兄乃吴县人士,是江南望族罗氏子孙罗衡,与他同受教于其叔父罗明生门下,虽年已十五,却不服管教,成日里放鹰逐犬、击球走马,不肯用功读书。家里人为管束好他这般性子,便放他在叔父身边读书求学。 魏子然入书院求学一年多来,早已领教过这位叔父的厉害,没少挨训挨打,这位年兄自然不能幸免。因此,罗衡平日里并不敢太放肆。 今日若非其叔父回了吴县老家,他怕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招妓同游。 魏子然自小虽也见多了锦衣绣服、听腻了笙管弦乐,却从未如此这般大胆地同一群娇女艳娘同座,更别说左拥右抱地同这些姑娘们饮酒调情了。 同船的除他与罗衡这两位少不经事的少年人之外,其余人等皆已到了即冠之年,看来都是此中老手常客,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许是年幼的缘故,船里的男男女女并不过分为难魏子然,反倒格外关照他,并不许他沾一滴酒、唱一句词,反倒将好吃的好玩的悉数推给他。 魏子然本有些局促拘谨,发现这里的人只将他看作小孩,又安心了不少,只管在一旁听众人唱曲谈笑,倒也觉得新鲜有趣。 这一通直闹到阳乌西沉、皎月高升之际,众人方才相继散去。 分手前,罗衡犹自恋恋不舍某妓子,把着那妓子的手姊姊长姊姊短的叫不停,说:“今日一见姊姊,便觉是前世冤家,竟是十分投缘,恨不得就此化成风,常随姊姊身边!此一别,姊姊千万保重!” 他如此这般地絮叨了许多,那妓子的姊妹已是等得心焦不耐,打趣道:“小哥儿若有心,还怕见不到你的彩铃姊姊么?就怕这一别,你便将你的好姊姊抛在了脑后,又与别的姊姊成了前世冤家。” “不,不会!”罗衡笃定地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众女不以为意,又随意说笑了几句,相约着日后再见,便相携着乘船离去了。 因街上正热闹,两人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便又挤进人流里东瞅西看,尚未尽兴,两家的书童小厮儿竟一同找了过来。 罗家来的小厮儿说:“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二爷已经回了,遣人处处找您呢!” 罗衡一听他那叔父早早便回了,登时吓得手脚冰冷,早已顾不上游街看花,对魏子然丢下一句:“天明见!”便风急火燎地走了。 看着他慌忙奔跑的身影,魏子然不禁替他担忧起来。若是让他叔父知晓他今日的行径,怕是少不了一顿打骂,明日是否能见也尚未可知。 他一面替罗衡担忧,一面又为如何向魏子焘与找来的这书童解释今日的行径而发愁。 说起魏子焘这个弟弟,虽年幼,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常常劝他“少嬉游,多读书”。魏子然觉着与他相处不到一块儿去,无奈是隔不断的骨肉兄弟,又在同一书院读书求学,即使性情不和,也只能将就着彼此。 而两人身边的书童尚攸,也不知魏显昭是从何处找来的,年才十六,却也是一般的古板无趣。最可恨的是,这书童为了督促他与魏子焘的功课,竟不辞劳苦地为两人各自编写了一册《起居要事》,将两人的一言一行皆记录在册,甚至连平日里的作文诗词不论好坏皆一一誊写进去,以便时时呈给他那父亲看。 魏子然从不知他在自己的那份册子里写了些什么,向他讨,他从不肯给。因此,每每父亲来信责问他的过错时,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认错忏悔。 路上,魏子然就被这书童盘问起今日的行程,他不愿坦白,只能说一半留一半地应付他:“受罗年兄之邀,同他的一些同乡好友游船。” 尚攸似乎不信,笑了笑,道:“这些才人士子相聚在一处,总要歌酒助兴、妓子相陪——哥儿没说实话,是不是?” “我说的就是实话!”魏子然虽底气不足,却也毫不退让,“是谁说好友相聚,就非得要妓子作陪不可呢?你这是腐儒竖子之见,不可理喻!” 尚攸仍然只是笑,点点头道:“哥儿教训的是,是小奴短见,险些冤杀了您。只是,小奴还得劝哥儿一句话:稚子忌耽游享乐。您虽已十一岁,却仍同小孩子一般贪玩爱耍,如此下去,终会消磨您的志气,于读书一途有害无益。” 魏子然不愿与他争辩,却天真地问:“依小先生之见,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 尚攸不假思索地答道:“朱子训诫我辈子弟,言说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2其中‘心到’最为要紧。哥儿问‘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小奴短见,但也愿为哥儿细细分说一二。 “其一,早不晏起,晚不出门。晨夕诵读,诸般经史子集时时‘温故而知新’,其中义理辞章自会烂熟于心,下笔填词作文时,便会手到擒来,笔下生花; “其二,少嬉游,勤修身。哥儿气虚体弱,应每日静坐沉思,涵养精神,如此方能耐住寂寞、经住诱惑,读书功课时,心思才会灵敏活络; “其三,慎交友。朋友贤之与否,关乎自己一生的成败3,因此,不可不慎。‘与邪佞人交,如雪入墨池。虽融为水,其色愈污。与君子交,如炭入熏炉,虽化为灰,其香不灭’4。哥儿应知道孙膑与庞涓的故事,还请哥儿引以为戒,交友时请慎重再慎重!” 魏子然听他在这儿引经据典,说出这一条条读书的戒律来,心底颇不以为然。只是,说到“慎交友”那一条,他单单提起孙膑与庞涓这对同窗至交的故事来,魏子然便觉得他故意借此来说明罗衡于他并非是可以结交的朋友。 魏子然不喜他在自己跟前挑拨离间,欲再刁难刁难他,继续问:“那……读书又做何用?” 尚攸依旧是不急不徐地缓缓答道:“下等读书人为博取浮华虚名,中等读书人为出仕建功立业,上等读书人为做人修身养性。” “非也非也!”魏子然摇首道,“小先生错了!为什么要将读书人做三六九等看?子曰‘有教无类’,便是人人皆可读书。纵使人有贤愚忠奸之分,但通过读书,那人人都可以做智者贤者。这样说的话,‘有教’则‘无类’,‘无类’才是读书的用处。” 尚攸听了他这番理论,仔细思考了一番,一时觉着他的话很在理,一时又觉着有些地方不对劲。但他毕竟读书有限,一时半会儿也反驳不了,只能说:“哥儿所说在理,但又不全对,只因小奴学识浅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问题,您可回去后,再与焘哥儿讨论讨论。” 魏子然难得见他在学问说理上让步,这回逼得他缴械,那自己也不便再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回了斋舍,魏子焘依然在灯下练字,见他回来,便搁笔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问道:“哥哥吃了么?我给你留了吃的。” 魏子然早已在画舫上吃过了,这会儿虽不饿,但见魏子焘已将冰鉴里的吃食取了出来,尚攸又忙着去生炉子,他也不好拒绝这两人的一番好意。 饭食加热端上案几,是两片葱包烩儿加一碟烧鹅。 尚攸取了香案上清供里的一颗黎朦子5,用小刀切成瓣儿,一丝不苟地往那葱包烩儿、烧鹅上淋。顿时,一阵阵酸涩清甜的香味在鼻端萦绕,令人食欲大开。 魏子然与魏子焘从来只当这果子是拿来清供的,味道却是难以下口的,竟不曾想到还有这般用途。 虽说剖开的黎朦子香味更为清香宜人,可曾经因好奇剥皮尝过一口的魏子然却不敢再沾唇尝试。 尚攸却道:“在我们家乡,我们拿这泡茶佐料已是家常便饭。哥儿试着尝一尝,能生津止渴、解腥除腻——等会儿,我拿这个用温水给两位哥儿泡茶喝,再加点蜂蜜,能缓解疲劳,让二位一夜无梦!” 魏子然知晓他从不说大话,将信将疑地举箸,入口虽依旧带点酸酸涩涩的味,但的确开胃解腻。他便将这感受同魏子焘说了,劝他也尝一尝。 饭后,尚攸适时地送上了冲泡的茶水,确实令人神清体畅。 在这位小先生的监督下,魏子然与魏子焘各自铺了纸,凝神临摹大字,一人大楷,一人小楷。大楷宜粗,小楷宜疏,这是罗教授根据个人性情给出的练字要求,每日临摹一百张大字,少一个都不行。 临摹大楷一年有余,魏子然也能领会罗教授的良苦用心。他自开蒙读书后,那西席先生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因此,让他练习的也是小楷。小楷明朗疏阔,望之赏心悦目,写起来也灵活多变,这倒与他性情相符。 但他心性不坚,不够稳重,言行难免轻浮,大楷的浑厚稳实,倒能狠狠地治一治他这毛病。 教授说,练字不单单是为写好字,更是磨练心性,暑天冷冬,最是考验人的毅力。而不同的字形字体,其气派面貌也不同,字如其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熄灯歇息后,魏子然猛然想起与尚攸讨论的问题,便于黑暗中对并床而卧的魏子焘说:“回来的路上,我与小先生论了论‘何事何物于读书有用’,他跟我讲了一堆道理……” 于是,他便将那些话复述了一遍,问道:“你觉着呢?” 魏子焘静静思考了一会儿,说:“他说得对,但我觉得还不够。” “不够?”魏子然听他没有完全赞同尚攸的那些大道理,不禁喜上眉梢,催道,“那你快说说!” 魏子焘道:“读书就像人生了病要看大夫,医术高明的大夫,能一眼看穿人体病根之所在,对症下药;而庸医却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耽误病情-事小,害人性命却是罪不可赦。姨娘说,读书是要医治人心愚昧不古的病,只有好的教授先生方能治这样的病。所以,若我们自身愚昧,朋友奸邪,那么,良师便是能帮我们祛病的那一剂猛药。” 魏子然默了半晌,笑问:“咱们的罗教授是位良师么?” “是……”魏子焘犹豫了片刻,又道,“我说不上来是与不是。” “好!我们不说他!”魏子然道,“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着我们这般辛苦读书求学,是为着什么?” 魏子焘依旧是想了想,方才回答:“自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6!这是我们的启蒙先生刻在墙上告诫我们的,我一直记着呢。” 魏子然怔了怔,忽笑了:“弟弟好志气啊,原来是要做人上人!” 魏子焘听不出他这话是褒是贬,又羞于询问,只好闷闷地睡下了。 次日,魏子然进了书斋,果真未见到罗衡;罗教授也只说衡哥儿身子不适告了假。 魏子然不信这番说辞,决定等上半晌的“舫课”7结束后,趁午间闲暇时候去桃花巷看看他。偏偏天公不作美,竟早早就酝酿了一场雷雨,不早不迟地赶在他要出门前将雨水从天上泼了下来。 他左等右等等不到雨停,只好写了一封长长的慰问信,请尚攸在雨小一些后送去桃花巷罗教授家里。 当天下学回到斋舍,尚攸便交给了他一封罗衡的回信。 魏子然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信里内容不由大惊失色。他顾不上吃饭收拾,也顾不上外头的电闪雷鸣,撑了伞便径直往桃花巷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碧筒,即碧筒饮,魏晋名士以新鲜荷叶为盏,将叶心捅破使之与叶茎相通,然后从茎管中吸酒,人饮莲茎,一口将酒饮尽。最早发明“碧筒饮”的人是三国时期魏国的郑悫(què)公,由“碧筒饮”衍生出的酒杯叫“碧筒杯”,也叫“荷杯”、“荷盏”,因茎管弯曲,颇似大象的鼻子,又被称作“象鼻杯”。 注释2:读书“三到”,即心到、眼到、口到,出自朱熹:《训学斋规》。 全文抄录如下: 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义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至于文义有疑,众说纷错,则亦虚心静虑,勿遽取舍于其间。先使一说自为一说,而随其意之所之,以验其通塞,则其尤无义理者,不待观于他说而先自屈矣。复以众说互相诘难,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则似是而非者,亦将夺于公论而无以立矣。大率徐行却立,处静观动,如攻坚木,先其易者而后其节目;如解乱绳,有所不通则姑置而徐理之。此观书之法也。 凡读书,须整顿几案,令洁净端正,将书册齐整顿放,正身体,对书册,详缓看字,子细分明读之。须要读得字字响亮,不可误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不可牵强暗记,只是要多诵遍数,自然上口,久远不忘。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谓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余尝谓,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心不在此,则眼不看仔细,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决不能记,记亦不能久也。“三到”之中,心到最急。心既到矣,眼口岂不到乎? 注释3:文字借鉴曾国藩“八交九不交”的择友原则,原文是:“择友乃人生第一要义。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所谓“八交”者,即胜己者,盛德者,趣味者,肯吃亏者,直言者,志趣广大者,惠在当厄者,体人者; 所谓“九不交”者,即志不同者,谀人者,恩怨颠倒者,好占便宜者,全无性情者,不孝不悌者,愚人者,落井下石者,德薄者。 注释4:引自宋·许斐的《戒世人》。 注释5:黎朦子,又说是现在的柠檬,见南宋·周去非的《岭南代答·花木·百子》:“黎朦子,如大梅,复似小橘。味极酸。或云自南蕃来。番禺人多不用醯,专以此物调羹,其酸可知。又以蜜煎盐渍暴-干,收食之。” 注释6:引自北宋·张载《横渠语录》。 注释7:崇文舫课,是崇文书院独特的教学方式。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巡盐御史叶永盛为盐商弟子设讲堂于栖霞岭烟水矶,叶离任之后,盐商们集资买下了这幢别墅,改称“紫阳崇文书院”。书院建成之初,叶永盛集内商子弟于西湖跨虹桥西,授以题命,各舫中属文舫者皆散去。少顷,画角一声,群舫毕集,各以文进,面定甲乙,名曰“舫课”,这种情形一直延续至清朝。 第9章 第9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桃花巷】 时暮色昏沉,电光如龙,雷鸣訇轰,路上几不见行人。 魏子然一路匆匆行至桃花巷,于雨雾缭绕中,忽瞥见一抹杨柳般的身影在某处人家的屋檐下躲雨。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息。 循着墙根慢慢上前,他在那家门前停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缓缓抬起的脸。 较之那年冬天,眼前的这张脸已慢慢褪去了稚气,只是依旧苍白如雪,尖细的下颏上正淌着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递了手巾过去,她却不接,反倒往门墙那儿靠近了几分,偏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魏子然有些失落,想是时隔一年多,她已不记得净慈寺里的互赠互答,也不记得他了。如此这般想着,他心里稍觉安慰。 收起手巾,他却不进一步也不退一步,只是撑着伞、隔着雨雾同她说道:“乙卯年1,冬日,净慈寺……你,你记得么?” 她不答,只是重新将目光转了回来,静静地看着他。 魏子然并不死心,打算再详说一些两人书信往来的事,她却忽开口回应了他:“我记得。” 一句“我记得”令魏子然欣喜若狂。 这是他这些年来头一回听到她的声音,稚嫩清脆,如出谷黄莺、随风柳絮,轻软动听。 可这还不够,他渴望像亲人朋友那样亲近她,同她好好说一回话。 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身上都淋湿了,出门怎么不带伞呢?可以的话,我……我送你回家,行么?” 这些话,他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宣之于口的,只是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牵起的一抹笑,竟不觉着伞外劈里啪啦的雨声吵闹了。 “我住在这里。”他听见她这样说。 “啊?”魏子然惊诧不已,抬头望了望眼前这间残损破败的屋檐,问她,“你家不是住太平坊么?” 她却慢慢敛了笑容,不言不语地盯着他。 魏子然仿佛觉得自身陷进了一团迷雾里。眼前的人,即便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甚至肯施恩同他说话,可他总觉得她的态度太过飘忽迷蒙。 不该是这样! 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后,有老妪焦急唤她的声音。不一会儿,那声音的主人便从门后探出了身子,正是当年在净慈寺送雪梨的老妈妈。 这老妈妈见了魏子然,先是奇怪地“咦”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却奇奇怪怪的,并不同他打招呼,只拉过自家姐儿的手,满是关切地指责着:“外头下这样大的雨,你怎么又跑外头来看雨了?哟——瞧瞧这身衣裳!好姐儿,你可再不能着病了,回头你娘又得替你张罗了!” 说着话,她便将人牵到伞下,转身便进了门。 魏子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受到这般冷遇,眼下已是忘了来桃花巷的初衷,忙跳上台阶,从即将闩上的门缝里挤进半张脸。 “哎哟!祖宗,您这是做什么呢?”老妈妈惊叫起来,“您是斯斯文文的读书小郎君,怎这般无礼?” 魏子然不听她挖苦的话,心里有一堆疑团急需解开。他望一眼漠然的小人儿,又望向面前的老妈妈,哀求道:“您行行好,让我进去同她或是同您说几句话。” “这可使不得!”老妈妈严词拒绝道,“这会坏了我们姐儿闺中清誉,哥儿请行行好吧!” 魏子然不依,微微俯下脸望向默然不语的小人儿,眼里快急出了眼泪,低声说:“你若有什么难处,你同我说一说……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冷淡呢?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礼节,可我顾不得这么多,我就想同你说说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多对我笑一笑,南屏?” 他话音方落,老妈妈忽怪叫一声,压着嗓子道:“你这小哥儿说话怎么这般没遮拦?你是从哪里打听到我们姐儿的闺名的?” 魏子然颇有些得意地回道:“我就知道!我早知道!” 老妈妈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魏子然故意不说,转而看向默默不语的南屏,笑着说:“你问你们姐儿,她知道的。” 听闻,眼前的人儿蓦地抬起眼看向他,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缓缓荡开了圈圈涟漪。而后,她朝他微微笑了笑,说:“天色晚了,你早些回书院。” 这刹那而生又转瞬即逝的笑容,仿佛空中倏闪倏没的电光,虽无声,却震撼人心,能撕裂长空,夺人心魂。 雷声在头顶轰隆作响,惊醒了魏子然这颗被雨水淋湿的心。 眼前门扉紧掩,隔断了她的芳容笑貌,却滋生了他的绵绵情思。 屋内,老妈妈替南屏换下干净清爽的衣裙,解开她被雨水淋湿的发髻,慢慢抹干、梳顺。 灯影下,她一头黑云般的及腰长发光可鉴人,一丝一缕皆柔顺可爱,令老妈妈爱护羡慕不已。 老妈妈瞅一眼窗格子上纤细稚嫩的人影儿,连声叹气,终是忍不住开言道:“他为什么对你说出那番话呢?他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今年几岁啦?” 南屏垂眸,静静看着眼前跳跃不止的烛火,低声道:“他是临安魏家的,是在丁未年2的春分子时生的。” 老妈妈惊讶道:“原来是魏家的小儿郎!” 而后,她又笑道:“这么说,你与她同年。你是腊月里生的,下大雪的日子,天冷得受不住,你也总是哭。他生在热闹堆里,你生在清净世界,一头一尾,说隔得远吧,其实也离得近——不过,说起来,他是魏家的老几?” 南屏眼眸低垂,搓弄着手边的衣袖,说:“与大姊姊换帖定亲的便是他。” 老妈妈替她梳理头发的手突地顿住了,因这门亲事不便诉诸于口,她也不多说,只是默默红了眼眶,任由两行浊泪布满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 “宋妈妈,”南屏转身轻唤,笑着说,“姻缘天定,您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 闻言,宋妈妈的眼泪却愈涌愈凶,最后竟是抱着眼前的小人儿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小姐儿啊,你命苦啊!原想着可以借魏家求娶你的时机,将你从这火坑里救出来,可偏偏连这样的机会都要被夺走!一样的爹生娘养的,她怎么偏偏要作践你!” 南屏只是默默听着,任她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我原说你可怜不幸,如今看来,这位哥儿也是可怜不幸的。他家里替他定下的是湘姐儿,他至今都以为是你哩——你说可怜不可怜?那家的老爷夫人何苦要骗他一个小孩呢?小孩子懂什么,心思不定,终究是拿不成主意的,说开就没事了;大了心思定了,能自己拿主意了,再去说,不是得自家人撕破脸么? “他家老爷也是个当官的,能挣得这样大的声望门庭,却算不清儿女婚姻的账,也是个糊涂家长,你不嫁进去反倒能少受些气。你且等着吧,错过了这家,日后总会有好人家求上门的!” 南屏微微笑了笑,眼眸微抬,沉默不语地看向窗外缠缠绵绵的雨线。 她让宋妈妈为她简单地绾了发,于窗下简陋的书案上铺了纸,端端正正地写下几行短诗来: 蓬门荜户,雨湿苔痕。 银绳雷鞭,引君来庭。 昔我垂髫,君始龀齿。 时在清冬,霜雪积窗。 君心似雪,素心慊慊。 恍然一别,经年不往。 今我陋户,阶前雨下。 幸闻清音,顿纾我怀。 宋妈妈虽不识字,不知她写的是些什么,但经她的樱桃小口缓缓读出来,倒能慢慢领会其中些许情思来。 她都已经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婆子了,早已过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如今却也不由红了脸颊,笑着打趣着南屏:“我有时候也不知你这颗心是什么做的,小小年纪便满腔的风花雪月?你自己再看看,这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写出来的么?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南屏笑道:“妈妈您是知道的呀!诗词戏文里处处可见这样的话呢!” 宋妈妈见她笑得天真妩媚,又不由在心里感慨着她的命苦,劝了一句:“下回见到那小哥儿了,你也多对人家笑一笑!他方才求着要进门说的那些话多可怜呀!” 南屏蓦地敛了笑,道:“他是大姊姊将来要嫁的人,我何苦去招惹他?” 宋妈妈道:“你不去招惹他,却将人家的生辰记得那般清楚——他家送来庚帖时,你也就看了一眼呀!怎么就上心了?” 南屏依旧冷着脸,并不回应宋妈妈的打趣。 谈及此人此事,她便是这副冷淡麻木的态度,宋妈妈也不好逼她,只道:“他像是在附近的书院里读书,既然晓得你现今住进这里了,少不得日后会来这儿找你,我能帮你挡一回两回,却不好回回替你挡着,闹得双方脸面上不好看。” 南屏沉思不语,宋妈妈又劝道:“过了今年这个年,这世间就再也没了你,你何苦还要委屈自己这半年呢?他既当你是他家聘下的娘子,你便同他好好相处这半年,就当朋友处处就成,不必一味避着他。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倒不必忌讳那许多——我的小姐儿,你就听妈妈一句劝,认下他这个小朋友吧!” 对此事,南屏依旧不松口,推说身乏困倦,打发宋妈妈先歇息。 宋妈妈只能暗自感伤叹息,起身去替她叠床铺被。 南屏却一个人在书案前呆呆地坐了片刻,见了纸上方才写下的短诗,只觉自己可怜可悲又可厌可弃,便将那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在手心攥成一团,随手便扔在了一旁的纸篓里。 宋妈妈看着深觉可惜,但见她神色郁郁,也不好再劝。 魏子然闷闷不乐地离开后,又折回来看了看南屏所在的这间院子周围的景致。他发现这间院子只是旁边那户人家辟出来的,愈发疑惑她堂堂南家姐儿为何会寄居人下,住在这破陋残败的偏院里。 一路想着,他也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几条街巷,来到了桃花巷深处的罗宅前。 有了南屏所在的那座简陋小院在前,魏子然再看眼前这座气派宏伟的高门大户,愈发怜惜起她来。 他收敛心绪,与罗宅的司阍老伯说明了来意,那老伯进去通报了主人一声,便又将他径直领到了后院的一处小阁楼里。 阁楼屋檐下,一垂髫小侍女正捧着一只白瓷罐在接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见司阍老伯带了客人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白瓷罐,整衣拢发后,端端正正地朝魏子然行了一礼,说:“哥儿在楼上,同表少爷在下棋,小哥儿自己上去吧,我还得接雨水呢!” 魏子然问:“你接雨水做什么?” 小侍女道:“养蝌蚪呢——表少爷给衡哥儿带来了许多。他说天上的月亮是虫合-虫莫变的,地上的虫合-虫莫皆是月亮的子孙,蝌蚪又是虫合-虫莫的子孙,只有用天上下来的无根之水养着,这些子孙的子孙才有机会和自己的老祖宗在月宫里团圆。” 这番奇说怪论,魏子然闻所未闻,只觉新鲜有趣,便凑近罐子看了看那些滑溜溜的蝌蚪们。 “我能捉一只看看么?”他满怀好奇地请求道。 “当然!” 魏子然是头一回看清这圆头大眼的小东西。那小小的不及他指头大小的蝌蚪,在他两手掌心掬成的“河湖”里摇头摆尾,活灵活现、神气十足的样子让他爱不释手。 他正细细观察着,那小侍女却催促他放进去,又问了一句:“你知道虫合-虫莫为什么总是在半夜呱呱叫么?” 魏子然摇头:“不知道。” 小侍女笑道:“因为它们是月亮的子孙,在冲着天上的月亮叫唤呢!” 魏子然皱眉道:“没有月亮的晚上,它们也会叫;有月亮的晚上,它们有时反而不叫,你说得不对。” 小侍女一时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好问他:“我说得不对,那你说说它们怎么偏偏要在半夜里叫?” 魏子然道:“我说了我不知道。” 小侍女却道:“你不知道,那我说的就是对的。” “不对!” “对!” 两人在这儿争论不休,楼上的罗衡早已听见了楼下的争吵,再也无心与对面的少年下棋,大喊了一声:“魏兆年,你再不上来,我就要飞升月宫,你往后就得在半夜对着月亮向我叫唤了!” 魏子然忽被他唤出幼时父母为他取的小名儿,不觉红晕满颊,匆匆忙忙地上了楼。 阁楼上,罗衡只着一身素白单衣,披散着头发、敞着衣襟斜倚在窗边的竹席上;他对面的那位少年公子亦是同样的装扮体态,姿态潇洒,神色风流。 两位少年在窗边听着风雨、下着棋,倒也悠闲自在。 魏子然知他便是楼下小侍女口中的“表少爷”,便规规矩矩地与他见了礼,端然坐在了二人中间的棋盘跟前。 “我给你介绍一下,”罗衡落下一枚黑子,一手指了指对面的少年,说,“这是我二叔母娘家的大表哥,文卿文静缘,你也可以称他为‘文秀才’,是我为你引见的新友前辈。赶紧唤一声‘哥哥’,日后他罩着你!” 魏子然莫名其妙,却因爱眼前这文姓少年的风姿,倒是十分感激罗衡的这番引见。 他对文卿再次叉手行礼,态度诚恳端正地说:“见过静缘兄。” 那少年见他这般重视自己,忙端正了坐姿,系腰带、正衣冠,郑重回礼:“有礼有礼!贤弟请上座!” 他探知魏子然并未用饭,便命伺候的童子撤去棋盘,传了饭食上来。 魏子然是因罗衡信里的一些话才慌慌张张跑来探望,而眼前的人却分明是一副快活自在模样,他万分不解,便趁用饭的时候,将怀里揣着的那封回信交还给了他,说:“你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衡笑着接过,命小童将灯火移近,拆开信,长吁短叹地读着信里写下的那首不成声调的诗: “罗家少年郎,形骸任放浪。 日日逐鹰犬,夜夜鼓管弦。 里中人人厌,堂上亲亲怒。 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 读完,他便将纸投入炉火中,笑问:“你冒着大雨雷电来看我,就为我给你的这封回信?” 魏子然点头,道:“你的这句‘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可不就是要出家为僧、皈依佛门的意思么?你今日未去书院,我怕你昨日与教授起了冲突,便生出了这样消极避世的心思来。” “此言非矣!”罗衡大笑一声,道,“你是关心则乱,误入了我的文字圈套。你不该将心眼放在‘琉璃光’之上,要看一‘喜’字,‘喜见琉璃光’是见了大光明极乐净土,这‘光’里有大智慧、大恩德,有琼脂甘露,见了怎不令人欢喜?” 魏子然虽常年抄经拜佛,可心中无佛,小小年纪并不能理解三千佛理。罗衡的一番话听得他似懂非懂的,但这些并不是他在意的。 “我听不懂你这些话,”他问,“你是不是要出家做和尚?” 罗衡瞥他一眼,指了指身边没事人一样的文卿,没好气地道:“这位便是让我‘喜见琉璃光’的仁兄,常年持斋吃素,你看他是个和尚么?令堂也笃信佛门教理,她可剃头去做姑子了?魏子然小年弟,不得不说,你有些时候确实挺憨痴的。” 魏子然道:“你若早这样说,不跟我扯那些玄的虚的,我也不会同你纠缠那些词句了——还有,不许拿我娘说事!” 罗衡微怔,见他气恼不已的模样,忙点头应承:“成!下不为例!” 魏子然欣然,又问:“你身子真有恙么?教授打你了么?” “打啊!怎么不打?”罗衡满不在乎地说,“藤条抽背,下手狠着呢!我怕吓着你,便不给你看那些伤口了。难得今日大表哥在,你吃完饭,我们可得好好谈一谈!” 他这样说,魏子然纵使想看他的伤,也不好再提起。 饭后,罗衡命童子生炉煮茶,送上时令的新鲜瓜果。三人铺席而坐,只饮清茶,不饮酒,在雨声雷电里谈山川风物、宇宙乾坤,谈得不亦乐乎。 魏子然喜欢这样饮茶清谈的氛围,只是静坐一旁聆听,也令他受益匪浅。 这里没有斋舍书院的枯燥乏味,不再是经史词赋、八股虚文,而是清风明月、茶酒江湖,是他结识罗衡之前从未领略过的山川风光与人间世情。 这便是他愿与之结交的缘由。 于他而言,罗衡无疑是带他领略另一种人生风光的良师益友。 楼上谈兴正浓,楼下忽有了声响动静,听那说话人的声音,这三人便知是至晚方归的罗明生。 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罗衡原本神采奕奕的脸色立时变得病气恹恹的,拥着薄被撑在身后的凭几上哼哼唧唧的。 魏子然不知他演的哪一出,但也猜得到他是为了应付即将上楼的罗教授,便不管不问地陪着他演戏,对他嘘寒又问暖。 罗衡见这小子如此上道,心里称道不已,便抓着他的手凄凄哀哀地说:“你从此便与我绝了交情吧!我……我不能害了你呀!我是烂泥扶不上墙,脑子笨,心思坏,会将你引入歧途……我不能再误人子弟了!魏小年弟,你往后可千万别学我,学学你家里的那位哥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登科!” 听他这些话,魏子然憋笑不已,怕出声露馅,只能点头又摇头。 而罗明生似是被他这悲悲戚戚的态度感染了几分,竟是十分后悔昨夜下手重了一些。他过来丢给那童子几贴膏药,说:“将这膏药温一温,替他敷上。” 而后,他便坐下对着席上的伤患嘘寒问暖了几句,却也不忘趁此机会敲打这人几句话:“你从此可得收敛些!小小年纪便冶游狎妓,我罗家几代清廉贞节的门风都要在你小子这里败坏殆尽了!” 罗明生的话虽是在教训罗衡,可听在魏子然耳里,也令他面颊发赤,坐立难安。 毕竟昨日同游,他也在其列,难逃干系。 在罗明生教训完罗衡后,魏子然理所应当地成了他接下来要训斥的对象。 然,毕竟不是亲属,罗明生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更像是家中温厚的长辈对后辈不肖子孙的谆谆教诲,颇为苦口婆心。 罗明生说:“此次,你虽是受了罗衡这混账小子的诓骗,但你是可以劝他的,为什么不劝呢?年幼懵懂不是借口。这次我不体罚你,但明早你得交给我一篇悔过书。” “明早?”魏子然愕然,“多少字?” 罗明生道:“悔过悔过,字不在多。为何有此行径?为何放纵此行径?你得好好反省改过,引以为戒,知道么?” “知道,”魏子然恭声道,“多谢教授教诲。”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乙卯年,即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 注释2:丁未年,即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 另,文中未标明出处的诗词全系自己现场胡编乱造的,时间有限,平仄韵脚一点也不讲究,请不要太严格哟~~~ 第10章 第10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跨虹桥】 魏子然被夜里的一场雷雨困在了罗家。于是,他便借了罗衡的屋子灯火,在罗衡与文卿的指点提示下,涂涂写写多遍,终于在天将破晓时写下了一篇多达上千言的文章——《丁巳年1夏与罗年兄狎妓冶游西湖反思录并论古今士人狎妓风气之精神与寄托》。 说起这篇文章,除了前面那两三百字的反思出自魏子然个人之手,后面的篇章却几乎是罗衡与文卿合力完成的,魏子然只是负责整理归纳而已。 他本欲趁天将明罗教授尚未出门便将挑灯不眠而成的文章交出去,却被告知,教授早早便被书院当值的叫过去了,连家里人为他准备的早饭都没用呢。 如此这般,魏子然也只好作罢,将文章仔细卷入书筒里。 罗衡、文卿留他在小阁楼用了早饭,他本想邀罗衡一道去书院,那人却喜滋滋地说:“得亏你昨日陪我卖力扮戏,骗过了我叔父,所以,他今日恩准我继续在家养伤。” 魏子然倒有些羡慕他接连几日不用上学应卯,只得与他告别。 而罗衡却唤了昨日那小侍女上前,让她取出一只养着蝌蚪的白瓷罐,吩咐道:“你找家里人将这一罐子玩意送到书院的斋舍,送到魏小年弟的屋里。” “是。”小侍女应了一声,便抱着罐子出了小阁楼。 而魏子然听了自是喜不自胜,却也不胜苦恼:“我要怎么养它们呢?若是天不下雨,上哪儿去弄无根之水?” 罗衡忍俊不禁,笑道:“说你憨痴,你是真憨真痴!什么月亮的子孙、无根之水,那是我们的‘文秀才’在逗那小姑娘玩儿呢,你竟也当真了?不用无根之水,你往大一些的缸或是盆里注入清澈干净的湖水养着就行,每日换一次水。记住,不能让它们晒太阳,最好往水里头布置些小卵石、水草水藻之类的——这样吧,我给你写一份如何饲养的单子,你且等等。” 魏子然感激万分,取到单子,便急匆匆出了罗宅。 一夜风雷雨电,城中屋檐树木被摧毁不少,尚来不及清理的大街小巷里处处可见残花败叶、泥水污浆,难有下脚处。 魏子然一路跑回书院斋舍,衣衫裤脚上落了满身的泥,自然少不得又被尚攸敲打了一回。 他问起是否有罗家的人送来一只白瓷罐,尚攸指了指窗台子上搁着的那只白瓷罐,便进斋舍里头捧出了一套干净整洁的白布襕衫,催促他换上。 魏子然因怕错过了罗明生的舫课,一番匆匆忙忙,临出门前,将罗衡写下的单子交给尚攸,吩咐他:“你帮我将这张单子再抄一份,那罐子里的蝌蚪换盆养着,就照着这单子上的做,知道么?” 尚攸点头,送他出了门,方才回屋整理他那身满是泥水污迹的襕衫。 然而,他在收拾这些衣裳时,一枚精致小巧的竹制书筒却滚落在了脚边。 因湖水上涨的缘故,书院取消了今日的舫课,一众学生只得回到书斋里填词作文。 令魏子然诧异的是,今日为书斋授课诗词经文的却不是一直以来的罗教授,而是一位白胡子花花、行动迟缓的老先生。 老先生在一名小童的扶持下坐上讲台,哆嗦着两瓣旁人看不清的嘴唇,眯着眼慢悠悠地说:“往后啊,你们这群小娃娃就由我来教咯!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跟你们说,朝廷里那一帮能上殿面圣的官里头,大多是我教出来的,一个手指头数不完的……”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笑声,老先生身边的小童只能面带尴尬地在身边提醒了一句:“老教授,是十个手指头。” 老先生却不理,依旧自顾自地说:“知道了我的厉害,你们这帮娃娃就得好好听我的话,将底子打牢实了——今儿个,我们不做别的,就对对子。” 话音方落,底下有学生大声问了一句:“教授,您贵姓?” “啊?”老先生侧耳听着,答道,“老朽今年八十三啦,可以做你们的太爷爷啦!” 话一出,底下又是一片哄笑。最后还是那老先生身边的小童帮着主持局面,才勉强将这闹剧似的堂课结束了。 午间,书院便贴出了告示,告示上罗列了五人的名字,皆是书院颇有声望的学政教授,罗明生也赫然在列。 魏子然拉着魏子焘挤进人群去看那墙上的告示,因前面人头攒攒,他看不完全告示上的文字,只看到“东林党”“结党逞威,挟制百僚”“败坏纲常”“停职留差”等字样。 回头,他便将看到的内容同魏子焘说了,魏子焘百思不得其解,问道:“好端端的为何偏偏停了教授的职?” 魏子然道:“我听见人群里在议论,说今年京察,许多官员皆被停职罢免了。” 魏子焘道:“那也是他们做错了事,才被罢免的。罗教授做错了什么?” 魏子然摇头,想了想,说:“你不是说他不是良师么?不是良师,那就会犯错,犯了错,被京察的人抓住了小辫子,被人告到皇上跟前,那他就得被责罚了。京察的人原来和小先生是一类人,专爱背地里告人恶状。” 魏子焘觉着他的话太过孩子气,没有附和,问道:“大哥哥,东林党是什么?” 魏子然摇头:“不知道。” 然而,他却是听说过“东林先生”这号人物。 在父亲钻营官场、努力结交官场中人时,他常随侍在侧,常常听那些人谈起“东林先生”及其主持的东林大会,父亲曾慕名参加过,甚至将这位先生的一副对联供奉在了书房里。 魏子然至今都记得那副对联,写的正是: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何为东林党?他想,将“东林先生”奉为良师、与东林人士来往过密的父亲,应该也算是该党中一员。 但这些官场纠纷让他烦闷,不想深想太多。 因此,即使知道何为“东林党”,他也不愿让魏子焘过早知道这些。 回斋舍净手脱帽后,魏子然便询问尚攸:“家里有信来么?” “有,”尚攸从书案上的书籍下取出一纸信函,“是夫人的信——还送来了一些吃食和衣裳,我收起来了,一并取给两位哥儿点点。” 魏子然点头,与魏子焘一并坐在书案前去看杨连枝的信。 信里不过说了些家里的日常琐事,特意提及了薛姨娘于昨日申时平安诞下了一位哥儿,他与魏子焘又多了个弟弟,叮嘱两人在书院读书上进,为弟弟做个好榜样。当然,最要紧的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闲暇时多去附近走走,莫成日闷在屋里读书。 在魏子然看来,母亲的信虽琐碎啰嗦,却字字句句都是关爱疼惜。不像父亲的信,不是督促他上进,便是责骂他顽劣,少有像母亲这样关怀备至的文字问候。 既然母亲信里只字未提家里不好的事,他也便放了心。 将信小心翼翼地收起后,他又对有些呆愣的魏子焘说:“姨娘生了弟弟,我们该送份礼给弟弟。” 魏子焘心中茫然,问:“送什么?我这里只有笔墨纸砚。” “送这个做什么?”魏子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从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锦囊绣袋里取出一颗晶莹通透的白色琉璃珠,“这是娘从寺庙里求来的珠子,能护身辟邪。” 见状,魏子焘便将自己脖子上的观音玉坠取了下来:“那我送这个。” 两人自个儿在这边盘算着,尚攸见了,无奈劝道:“两位哥儿,你们自己身上的这些玉啊石啊,是不能随便送人的,那是你们身上的护身符。贵府添丁,家有弄璋之喜,二位若不嫌我粗陋无知,便联笔替我写一份贺词,我也好为贵府新生的小郎君备份礼,如何?” 魏子然见他说得诚恳热切,便当先应了下来;魏子焘见大哥哥应下了,也没什么可推托的,自然从善如流地应了。 这边斋舍里正为家里添了小弟弟而高兴,书斋那头却因几位德高望重的学政教授被京察官不分青红皂白地带去审讯问话,年长一些的学生竟联名向府里递交了一份状子,请求官府能将几位先生放了。 哪知状子递上去没多久,府里的逮捕令便下来了,抓了带头的几名学生。书院多方周旋,方才将那几名学生领了回来,自然免不了将这些学生狠狠地训斥一顿。 后来,官府又放回来了两位学政,另三人却皆被停职留差了。 魏子然打听到罗明生已被放回家停职留差,想起那篇尚未让其过目的文章,便打算再去一趟罗宅,亲自送去给他过目。 然,他又是翻箱又是倒柜,找遍了斋舍的边边角角也没能找到那枚收纳文章的竹制书筒。他猜到一种可能,便将尚攸叫到跟前来问话:“我早间换下的那件襕衫呢?” 尚攸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将事先收起来的书筒找出来递给他:“衣裳我收着了——您在找的是这里面的文章么?” 一听“文章”二字,魏子然心下一慌,伸手夺过那枚书筒,里头却空空如也。 “文章呢?”他失声问。 尚攸不慌不忙地道:“我看那文章净是些歪理邪说,不敢擅自做主毁掉,便将那文章寄回去给老爷过目了,请老爷来定夺是留是毁。” 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所行之事是理所当然的,魏子然却气得赤面红眼,责问道:“你这还不叫擅自做主?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不过是……不过是我爹找来伺候我们的奴仆,算什么先生!便是我爹娘,也不能随意处置我的东西!你算是什么人!” 尚攸只是温顺地带着笑脸任他责骂,并不顶撞半句一词。 魏子焘在里间听到外头的动静,胆颤心惊地探出身子来看情况。 他只见魏子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也不顾外头天已黑且飘着细雨,伞也不撑地跑了出去。 魏子焘是头回见他大哥哥冲人发火,没来由有些发怵,但却更担心他淋了雨会着病,便欲出门去找他。 尚攸却不让他出门,劝道:“焘哥儿歇着,我去找大哥儿。” 魏子焘点头,犹犹豫豫地对他说:“你……你别再说他不爱听的话惹他生气了……他身子不好。” 尚攸微笑,点头称是:“小人知错。” 魏子然出了书院,一路小跑至苏堤,恍然想起出门未带伞。然,他心里头仍对尚攸有气,不想折回去再看见他那张脸。 在细雨微风里,他只能借着湖上、堤岸边游人的零星灯火看看这黑夜里的长堤细柳。他想着去罗宅会会罗衡,与他说说书院今日发生的事,便折了水渚边的一杆荷叶撑在头顶,慢悠悠地往桃花巷而去。 葳蕤灯火下,雾笼长堤,烟波摇荡,让这闷闷的夏夜也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登上跨虹桥,在零零点点的船上灯火里,他蓦然听见一声声清丽婉转的歌声从湖上飘来,循声定睛而望,便见一叶竹筏自黑暗中缓缓飘来。竹筏上,一点灯火闪烁不定,那放声歌唱的正身披蓑衣坐在筏子边垂钓。 魏子然觉得奇怪,暗自思量着这样怎能钓到鱼,却不料手中的那竿荷叶却忽然折断了,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穿桥而过的那竹筏的主人头上。 那人顺手捞起飘在湖面上的荷叶,蓦地抬头冲他挥动着那断了茎的荷叶,笑问:“嘿,这可是你送我的见面礼?” 魏子然却震惊得忘了去回应,只管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哪怕灯火微弱,他仍是看清了那张藏在蓑衣斗笠下的脸,是一张带着笑的、天真活泼又不失清秀妩媚的脸。 这是南屏的脸。 然,他却确信这人不是南屏。 这人同他一样,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声音笑貌皆透着少年人的顽劣与野性。 他的心剧烈又不安地跳动着,死死地盯着那竹筏上瘦小却矫捷的身影,看着他撑着长篙将竹筏划到湖岸,利索地上岸给筏子下了桩,赤着一双脚、踩着满地泥浆便上了桥。 魏子然看着他跑向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蓑衣少年却紧追不放,一把扯过他湿漉漉的衣袖,将手中的荷叶戴在了他头顶:“还给你!” 而后,他又满脸天真地问了一句:“你是耳朵听不见,还是嘴巴不会说话?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人呢!” 魏子然尴尬万分,对着这个与南屏眉目面貌相像、性情却迥异的人也万分紧张,无奈开口道:“谢谢。” “呀!原来你不聋也不哑!”他目光大亮,小大人一样地规劝他,“你一个小娃娃怎么淋着雨在黑夜里乱游荡?我跟你说,这湖里有女水鬼,专抓你这样长得干净漂亮的小哥儿来吃!你赶紧回去吧!” 魏子然只是盯着他的脸,小声问:“你又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也一个人夜里出来游荡?” “你管我是谁家的小孩,反正不是你家的!”他不服气,趾高气扬地道,“还有啊,我这不是游荡,是正正经经地钓鱼!” 魏子然笑道:“我没见过有人像划水一样地钓鱼,你要守住一个地方才能钓到鱼。” “迂腐!俗气!”他似乎不耐烦再同他闲扯,朝他挥了挥手便又下桥回到了竹筏上。 解缆放舟后,竹筏穿过桥洞,他又听见了他的歌声,格外动听。 魏子然觉着,较之他说出的那些话,他的歌声可是动听许多。 桥上有雨夜乘兴而归的士子书生经过,望一眼呆立桥头的魏子然,有好心的襕衫书生塞给他一柄伞,要送他回家。他不应,那书生仍是将伞留下了,随后便追上了渐渐远去的一行人。 人群里,他听见有人在嘲笑那送伞的书生是“烂好人”,也有人高声附和着竹筏上渐远渐淡的歌声,大喊着:“李屏山,明日有酒有歌,赏脸游孤山,来否?” 那竹筏上高声回应道:“乡野鄙夫不敢与诸君子同游,诸位另请高明吧!” 那人似乎仍不死心,笑着骂了一声,又道:“好你个小猴儿!你这回既然出山了,甭管你再躲到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旮旯里,我准能将你的老巢翻出来!” 竹筏上传来一阵笑声,便再也没了回应。 魏子然此时才知那人原来叫“李屏山”,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竟如此奇特? 今日这场相遇,让他恍然如在梦里。 他不曾想到,世上竟真有面貌如此相像却又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他想,南屏若是能像这少年一般对他笑、同他恣意交谈,他定会梦里也会发笑的。 跨虹桥上的奇遇,已让他忘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快。 那好心书生留下的伞仍然安静地侧立在桥栏上,他撑开伞,下桥沿原路返回。 远远地,他便见到尚攸提着灯朝他急步而来,脸上是一副真切关怀的表情。 不待尚攸开口,魏子然便当先向他赔了不是,话尚未说完,喷嚏便一个皆一个地响了。 尚攸心道不好,抬手摸他的额头,火烧一般的烫,也不愿在这个时候与他纠缠那些事,心焦如焚地道:“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您发热了,我先送您去看郎中。” 魏子然也感受到了体内的一阵阵寒意,不敢再任性。 尚攸将魏子然负在背后,就近在跨虹桥下找了一家医馆。医馆内,只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坐堂,尚攸一看便知是这家医馆的学徒或后辈子孙,便问:“老郎中在么?” 那年轻人答道:“家翁出诊未归,我可坐诊。” 尚攸虽不大放心让这年轻人替魏子然看病,但更不敢延误病情,便将人交给了那年轻人,而后请求道:“您这儿若有干爽合适的衣裳或是被褥,恳请施恩给我们哥儿。” 年轻人很快从后院抱出了一床被褥,请尚攸将魏子然的衣裳整个儿剥了个干净,将身子和头发皆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便将人用被子裹着。 魏子然已是烧得神志不清,任由他人摆弄,只偶尔听见那年轻人说:“他本身肺气虚,易受外邪感染,你们家人怎么还让他淋雨吹风呢?” 尚攸内心惶恐不安,脸上却仍是镇定自若的,低声请求着:“无论如何,都请您尽心医治。若能医好哥儿这病根,我们老爷夫人定会重金酬谢!” 那年轻人道:“您家哥儿这病根,以我目前的医术尚无能为力,不如等家翁回了再细细看看。当务之急,我先替他将这身热退了。” 尚攸对医术方药一窍不通,自然是这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只求魏子然今日这一场雨不要诱发了陈年旧疾。否则,他难逃其咎。 这一夜,魏子然已发过两次汗,可身体的热度依旧未退下去,反倒于后半夜开始咳嗽起来。 尚攸急得六神无主,却始终不见这家医馆的老郎中回来,便问那坐在柜台前、气定神闲翻阅医书的年轻人:“老郎中去哪家出诊?这个时候怎么也不见回来?” 那年轻人安抚道:“您请稍安勿躁,等天明了,家翁就会回了。您家哥儿不会有事的。” 尚攸见这年轻大夫这般模样,只好先信了他。 魏子然早间醒来时,热已退了下去,只是仍是咳嗽不停。 他换上尚攸从斋舍带来的衣裳,得知他已替自己告了假,只说自己知道了,便恹恹地躺下了。 尚攸喂他吃了医馆准备的热粥,又对他说:“您生病的事,我不敢擅自做主,便回去与焘哥儿商量了一回,让他写了一封信送回了家里。今日,夫人会过来。” “嗯……”魏子然应了一声,低声咳嗽着说,“我的病……大夫怎么说?” 尚攸道:“老郎中回来替您看过了,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是很懂,应是没事的。至于具体要怎么医治,需夫人过来才好拿主意。功课的事,您不用在意,且安心养病。” 听着这些话,魏子然的神情始终是恹恹的,浑身也提不起一丝劲。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墙脚的那柄伞,他便示意尚攸替他取过来。 他在伞骨、伞柄处皆检查了一遍,果真在伞柄一端发现了几行不算工整的刻字: 不是白娘娘,欲做白娘娘。 跨虹桥西畔某氏 本是许官人,不做许官人。 跨虹桥西畔某某人 魏子然看得一头雾水,将这伞的来龙去脉对尚攸说了,继而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不像是同一个人刻上去的。” 尚攸也百思不得其解,只道:“白娘娘,许官人……不就是那话本小说里的白蛇与许宣么?这……” 他犹豫了一会儿,看着魏子然,问:“哥儿,送您伞的真是男子?” 魏子然不由笑道:“小先生脑袋里也会想这些事么?我记得清楚着呢!那人比你还高,若是女子,会将我当作是她的许官人么?” 尚攸略感窘迫。自从昨夜魏子然与他大发脾气后,他伺候这位哥儿时,便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的,唯恐再次惹恼了他,激出了他的旧病来。 他缓了缓心绪,道:“既然伞上留了线索,我循着这线索,在这座桥的西畔一家一家去问,总会找见这伞的主人的。” 魏子然蓦地想起昨夜那行人邀那“李屏山”游孤山的事,便道:“这人今日同他的一群好友游孤山,你可速速前去,那些喝酒唱歌的人,应就是他们。” “可您……”尚攸不放心将他一人扔下。 魏子然道:“你往罗宅给罗年兄送个口信,将我的病情说得严重些,他得知我病了,会过来照顾我的。” 尚攸只好点头应允。在通知罗衡前来之前,他只好请求这医馆郎中好好照顾病人。 尚攸离开后,魏子然百无聊赖,找医馆那年轻人借了一本医书来看,那年轻人笑问:“你看得懂么?” 魏子然道:“久病成医,我还是懂些的。” 年轻人笑了笑,将炉子里煨好的橘子掏出来,又将一瓣瓣果肉碾成汁,送到他嘴边:“喝下去,能治你这咳嗽。” 魏子然不愿喝,直摇头:“这能喝么?” “自然!”年轻人道,“小孩儿不愿喝药,用这个最好不过了。” 魏子然刚喝下这带着些许柴堆里焦糊味的酸酸甜甜的热汁,医馆却来了一位遮头盖面的妇人。 那妇人许是见这儿有病人,不方便谈话,便对那老郎中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郎中却不动如山,请她坐下,方才笑着说:“这儿又没什么外人,除了一位生了病的小郎君,便只有老朽与犬子,忌讳什么?您是来问令媛的病的吧?” 那妇人知这老郎中是个老顽固,只好顺了他,却将声音压得极低:“她那疯病这回发作得厉害么?” 老郎中却道:“我倒不觉得令媛那是疯病,倒像是心病。您若真关心她,就该将她接回去在身边养着,长期搁在那座荒宅冷院里,不疯也得疯。昨晚,我可是听那守着她的宋妈妈说,她是趁人不留神溜出去的,也不知去的什么地方,回来时,鞋也没穿,浑身都是污泥血水。那么小的姑娘,身上新伤旧痕,怪瘆人的,又多可怜啊!” 妇人却沉着脸一言不发,面纱后的眼眸黑不见底,也不知里头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直到那妇人告辞离去,老郎中仍在那儿长吁短叹,喟然道:“真是造孽啊!” 魏子然虽听得不是很明白,可听说这附近有人得了疯病,甚至会带着满身血水回去,不由有些害怕起来。 他问一旁的年轻人:“那得疯病的是谁?那些血莫不是……” 年轻人知道他在害怕什么,笑着说:“我没见过父亲的那个病人。不过,父亲说了,那姐儿没疯,反倒聪慧秀丽。” 魏子然疑惑不解,又问:“她住这附近么?” “不,”年轻人摇头,“她家住太平坊,她和照顾她的妈妈如今却是住在桃花巷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丁巳年,即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第11章 第11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太平坊】 杨连枝此次前来,只留了玉竹在身边帮着照料魏子然。她本不欲惊动钱塘南家,却仍让南家闻到了风声。那头打听到魏子然如今就医的医馆后,午后便遣人派了车马来接,言说欲请然哥儿在自家养病,好过在外头再寻房子住。 杨连枝见南家人态度热忱,不好推拒,又因南家主母遣人悄悄对她说:“我家主母说,两家既然成了亲家,便不要见外,想趁着老爷不在的时日,与夫人好好聚聚,也让两个孩子见面熟悉熟悉。” 杨连枝心想是这个道理,再没有犹豫顾虑,当下便将南家的好意与打算对魏子然说了。魏子然因想着南屏也许已住回到了太平坊的家里,自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南家祖上是做小食零嘴儿起家的,靠一副担子慢慢挑出了偌大的家业。鼎盛时期,这杭城各个州县的大街小巷处处可见南家的酒楼饭馆,登门拜师学艺的人也络绎不绝。一时之间,南家风味便名满江南。只是,盛极必衰是常理,南家家业传了好几代,传到而今的子孙辈手里,这家业早因儿孙分爨而居渐渐分散凋零了。 南锦作为家中子辈里的老四,只分到位于钱塘左一北厢太平坊的一座二进老宅院和一间不成气候的酒楼。 宅院虽老旧,但因是块好地段,南锦也心满意足。只是那酒楼分到他名下后,他才知那不但是个空壳子,还是个大窟窿。 他那时成家不久,尚未接触过家里的生意,且为人过分老实,并不敢同上头的几个哥哥们理论,只能忍气吞声。最后,靠妻子许氏娘家的帮扶,才算是填上了酒楼的大窟窿。 许氏是个极有头脑和魄力的人,嫁过来没享受过一天的清闲日子,便弃了头上的金簪银钗,换上荆钗葛布,决心将南家风味的名声再打起来。她抛开妇人的颜面矜持,不顾街坊的议论笑话,日日进货议价、跑堂拉客,渐渐让酒楼生意有了起色。 夫妻俩风雨扶持了十多年,酒楼生意自然是越做越大。原本老旧的宅子经过翻修扩建,已渐成模样;而两人也已孕育了一儿三女,孩子个个灵秀聪明,也算是苦尽甘来。 接送杨连枝母子的车马在南家大门前停下,一座古朴秀雅的江南古宅便悄然入目。 门前,早已有仆从候着,殷勤周到地将客人引进院内;而许氏更是早早地便迎了出来,主动将人迎进了早已收拾齐整的东院下榻处。 魏子然一路走一路看,虽觉这儿的廊庑屋宇没有自家宽敞大气,却精致小巧,就连院中的草木树石也显得秀气可爱。 东院那一泓清澈透明的小池塘,更是令他喜不自胜,思量着要让尚攸将斋舍里的蝌蚪送来这池塘里养着。 他想要见南屏,可如今是在她家做客,他不敢太放肆无礼,只能规规矩矩地听身边这两位妇人谈话。 而杨连枝与许氏多年不见,彼此寒暄熟悉后,便谈一些自家儿女与家庭内的琐事。喝过几巡茶,膳厅那边便说酒菜已布置妥当,请人过去用饭。 得了信,许氏便吩咐身边人去通知后院,让妈妈、侍女带着几位哥儿、姐儿一道儿去膳厅用饭,也顺便见见客人。 南家本是做酒食生意的,家里的厨子厨娘自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厨艺不凡。 桌上无需山珍海味点缀,只是些当地时令的瓜果蔬菜,莹白鲜脆的西湖莲藕,鲜绿娇嫩的莼菜,红的花,绿的叶,摆出了夏日里的清爽可口与娇艳热闹。 只是这么看一看桌上的菜色、摆盘,魏子然便觉南家的厨子比自家的好。 众妈妈领着南家的几位小主人前来时,魏子然便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两个姐儿、一个哥儿,却唯独少了他最渴盼的南屏。 许氏一一介绍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姐儿是南湘、南思,小的哥儿是南春阳,已经学着帮着酒楼处理些柜台上的事了。 她让三个孩子见过客人后,方才笑着说:“我们家最小的那个病了,这家里头太吵,不利于她静养,我便送她到外面的宅子里养一些时日……照理说,她是您家里未来的媳妇,应该让您和然哥儿瞧一瞧的,可偏偏不凑巧,这回怕是见不着了。” 杨连枝知她这话只是说给魏子然和南家的几个孩子听的,便顺口接了下去:“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见着的——那孩子的病……如何了?” 许氏叹了一口气,道:“反反复复不见好,无论是求神拜佛,还是请大夫郎中,都不中用,我这……唉,这可怜孩子最让人揪心……”说着,竟控制不住地抽噎起来。 杨连枝深受触动,能理解她为人母的这片爱女之心,忙着安慰了一阵;屋里的妈妈侍女、儿女们也争着宽慰劝解,才劝得许氏慢慢止住了泪。 此时,魏子然也不由想起了南屏如今所在的那座荒冷僻静的院子,心里胀胀得难受,再也吃不下丁点儿东西,咳嗽个不停。 杨连枝慌了神,忙吩咐玉竹取出一块甘草片,塞进魏子然嘴里含着。 魏子然不愿含,欲吐出来,杨连枝哄劝道:“那医馆的老郎中说,含这个能镇咳化痰,你忍一忍,好不好?” 她摸他额头,发觉他又烧了起来,只能向许氏说明情况,中途离了席。许氏自然不会阻拦,又探听到杨连枝的意思,赶紧差人去请那跨虹桥西畔的老郎中。 客人虽离了席,许氏仍是叮嘱孩子们安安静静用饭,自己则起身去了东院探望。 然而,许氏尚未离开多久,那二姐儿南思便率先起身离了席,服侍她的妈妈喊住了她,提醒道:“思姐儿,碗里不许留饭,吃完再走。” 南思道:“我不吃了!要吃你吃吧!” 那妈妈道:“若是让您母亲知道您这般浪费粮食,您知道后果么?” 南思满不在乎地笑道:“不就是饿我两天么?饿就饿呗,饿死了最好!” 桌上的南湘与南春阳听她这样说,先后劝了几句,南思依旧不领情,反而冷笑道:“你们怕她,我却不怕她。已经疯了一个南屏,多一个南思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姊姊,”南春阳惶恐不安地朝外看了看,低声道,“这事莫乱说!让娘知道了,吃苦头的还是你!” 南思撇唇微微一笑,似嘲讽,似怜悯:“你呀,真是随了爹的性子,日后定也是个灯檠子,没用!” 南春阳却问道:“灯檠子是什么意思?” 南思不答,笑了笑,道:“多读点书。”随后,便出了膳厅。 跨虹桥西畔医馆的老郎中是同尚攸一块儿来的。 那老郎中看过魏子然的病后,留下药方和医嘱,言说还有旁的病人要看,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魏子然喝下药,找了个借口将杨连枝与屋里伺候的人支开后,便悄悄将尚攸招到跟前,看到那柄尚未归还的伞,他奇道:“你没找见人么?” 尚攸道:“找见了。那人说这伞确是他昨夜送出去的,可这伞的主人却不是他。他让我去跨虹桥西畔找一家姓王的制扇卖伞的铺子,将伞还给那店家的女儿。我找过去之后,那店家女儿正好在店里,原本还好茶好水地招待我,可听了我还伞的前因后果后,却变了脸,气咻咻地将我往外赶,连同这伞也一并扔给了我,说什么‘让那姓许的自个儿来还伞’……” 魏子然不想只是简简单单还一柄伞,竟牵惹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再一思索,恍然明白了这柄伞上的出自两人之手的刻字是怎么回事了。 这分明是那王姓女儿在效仿白娘娘与许宣的“断桥赠伞”,想趁机向那许姓少年表明心迹。可惜少年不解风情,不愿接受这份坦诚而真挚的情意,狠心拒绝了王姓女儿。 不是白娘娘,欲做白娘娘。 本是许官人,不做许官人。 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尚攸始终不见魏子然表态,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伞……要如何处置?” 魏子然笑道:“请小先生帮个忙,帮忙在那两人的刻字下添一句话,就刻—— “千里能相会,必是有缘人。 “跨虹桥西畔某书院某某先生。 “然后,你再去那家店里问问那许姓书生家住哪儿,将这伞务必交到他手中,也将那店家女儿的话巧妙地转述给他。” 尚攸不知他意欲何为,笑道:“何必多此一举要在上头刻字呢?我尽量将伞归还主人便是。” 魏子然道:“你照我说的做便是,做成了,您便是那姻缘树下的月老!” 尚攸有苦不能言,不好在他生病的关头忤逆他,只好闷闷地应下了。随后,魏子然又叮嘱他将斋舍的蝌蚪送过来,他要养在这屋前的池子里。 次日清早,许氏便吩咐厨房煎了药,命侍女给东院的客人送过去后,魏子然却不愿喝药,当着许氏的面哭着要回家。 杨连枝觉着他不懂事,说了他几句,又忙向许氏赔了不是。 许氏忙道:“是我们招待不周,让哥儿受了病,该我向您赔礼才是。” 她又转向床帐内呜呜咽咽的魏子然,柔声问道:“哥儿是住着不习惯么?我让昨日你见过的湘姊姊来这儿弹琴给你听,好么?” 魏子然摇头,抽噎着:“我想让南屏来这儿陪我。” 许氏脸色陡然一沉,很快又染上了柔色,为难地笑道:“她病了,离这儿有些远,不方便过来的。” 魏子然不死心,继续打着商量:“我知道她住在桃花巷的一间破院子里,您能接她回来么?我同她一块儿养病,病会好得快一些的。” 此话一出,不单是许氏感到震惊,便是杨连枝也感到万分不解,问道:“你见也没见过屏姐儿,怎么就知道人家在那儿养病?” 魏子然不假思索地说:“我见过她好几回了!前不久我们就见过,还说过话。” 许氏笑道:“哥儿莫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魏子然笃定地说,“前年冬天,您不是还带她去净慈寺拜过佛么?我与娘就住在隔壁。” 杨连枝与许氏相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探究。许氏知晓她在想什么,也知晓她忌讳什么,强挤出一抹笑,道:“哥儿莫非是烧糊涂了?快些喝药,莫让你娘替你忧心。” 转而,她又对杨连枝说:“然哥儿定是记错了,前年冬天我们去的是昭庆寺,他见到的那位姐儿怕是别家的。” 当年,杨连枝因听了映红学给她的话,并不愿与隔壁的那家香客有过多地接触;而那家的主母、小姐也鲜少出屋走动,偶尔往来递话的都是那家的妈妈侍女。 她正疑惑魏子然话里的真假,怕那被鬼祟邪魅缠身的真是南家的那位屏姐儿,那魏子然便更不能与之来往了。 许氏的话,打消了她心里的恐惧不安,也让她心头蓦地松了一口气。 但魏子然这样发烧犯痴、胡言乱语,又让她忧心忡忡的,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念佛祈祷。 夜里,杨连枝并不敢深睡,只在魏子然的床边支了一张矮榻,以便夜里看护着病人。 她于烛火昏昏里眯眼小憩,忽听魏子然在床头惊叫一声,又哭着唤娘。她立时起身,将烛台移到床头,俯身柔声唤道:“子然,子然,娘在呢!” 魏子然哭泣着钻进她怀里,身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害怕至极。 杨连枝轻拍他的背,轻轻安抚:“娘在呢,娘在呢——是不是做噩梦了?” 魏子然点头,带着哭腔哑声说:“这屋里有鬼,要吃我……” 杨连枝笑道:“哪里有鬼呢?你在做梦呢。莫怕莫怕,娘在这里。” 魏子然好不容易平定了心绪,却再也不愿入睡了。 今夜正是月圆之夜,月光穿庭而入,照得满室生辉。魏子然喜爱仲夏清夜里的皎皎明月,便请求杨连枝灭了烛火,让他去外头看看月亮。 杨连枝自然不依,无奈拗不过他,但也只允许他在窗下看看月色。 夜色清明,魏子然趴伏在窗台子上遥遥望着那一轮银盘似的圆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屏,猜想她也许同他一样,坐在窗边看这一轮明月。 他问杨连枝:“娘,如果我这身病一直不见好,您会不会也将我送到荒凉无人的宅子里去养病?” 杨连枝不料他突然问出这样话来,忙笑道:“娘怎么会送你去无人的宅子里养病?在那儿是养不好病的。” 魏子然却道:“那南屏为什么要被她爹娘送到那破宅子里去?她生了病,身边却只有一个老妈妈照顾她,这是为什么?” 他一直念念不忘南屏,让杨连枝心生疑窦:“你真见过她了?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魏子然道:“她就是南屏!净慈寺里的,桃花巷里的,就是她!您随我去见见,就知道孩儿不曾骗过您!骗您的是南家的人!” “不许胡说!”杨连枝微怒道,“无凭无据,不许乱议是非!” 魏子然不死心,恳求道:“那您白日里随孩儿去桃花巷看看。” 杨连枝只觉他是小孩子心性,一时来了兴致不肯罢休,便胡乱应了他。她欲催他回去歇着,玉竹却从外头慌慌张张地跑来。 杨连枝不知她半夜独自出门做什么去了,心头有些不喜,又见她这般慌张失措的模样,更是不悦:“你跑什么?半夜不睡去哪儿了?” 玉竹未曾料到这对母子半夜竟在月下闲谈,当下也来不及斟词酌句,气喘不定地说:“我本是起夜,却迷迷糊糊走错了院子,走到前头庭院去了。我看那儿人声嘈杂,似乎挺热闹的,又没人留意到我,便走近去听,一听才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杨连枝见她顿住不说了,只是盯着魏子然看,催问了一句,“是南家出事了么?你快说说。” 玉竹也不再顾忌什么,缓了一口气,道:“我听来报信的那小厮儿说,桃花巷的那所宅子走水了,火至今还没扑灭,也不知那里头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杨连枝一听“桃花巷”,便想到了魏子然一直挂在嘴边的南屏,下意识地向他看去,却见他似呆了般,只是睁着一双骇然大眼看着玉竹。 杨连枝觉着他这副模样甚是可怜,将他搂进怀里,低声吩咐玉竹:“若真是这家屏姐儿如今所在的宅子走水,前头定然忙乱。但我仍然需要你去打探到确实的消息,好来报我。” 玉竹应了声是,回屋重整了衣衫发髻,便又出门去了。 良久,魏子然才在杨连枝怀里抬起头,满怀希冀地问了一句:“南屏会被救出来的吧?” 杨连枝轻抚他的脸,笑道:“会的。” 第12章 第12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小阁楼】 许氏因听说桃花巷荒宅走水一事惊动了东院的客人,忙遣人过来又是赔礼又是安抚,最后竟于半夜亲自前来说明情况。 “孩子和妈妈都救出来了,没事……”她满脸憔悴,似有些心有余悸,“我也再不放心放她到外头养病了……夫人与哥儿将将过来住下,便出了这样的事,惊扰了二位,实在是抱歉,好在是虚惊一场,请二位安心在寒舍住些时日……今儿我也不好再叨扰二位,请二位安心歇息,我还得过去那孩子屋子去看看。” 听说人没事,杨连枝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虽想多问问南屏如今的情况,却也不好这时候拉着许氏不走,只打算等天明了去探望探望。 而魏子然听说南屏被救了出来,且又住回到了家里,自然高兴。想着日后能与她在一个屋檐下相见,更是兴奋得整夜整夜地合不了眼。 这日,天色微明,他便早早起了身,自个儿穿戴得齐齐整整,催着让杨连枝带他去看望伤患。 杨连枝责备道:“我们是在这做客,不可这般没规矩。待用过了饭,与你世伯母说一声,人家同意了,我们才能去探望。” 魏子然觉着麻烦,但也不好违逆这些世俗人情,只得苦巴巴地等着。 他今日并未发热,便是咳嗽也减轻了许多。 杨连枝意外且惊喜,但仍是督促他喝了药,细细叮嘱他日后不可任性糟蹋自己的身子,自己受苦不说,还连累身边伺候他的人。 魏子然知晓她说的是尚攸因他此次生病被不明情况的母亲责骂之事,因自身没占多少理,他并不为自己辩解,心里却挂念那篇“文章”的事。 “小先生寄给父亲的那篇文章,父亲看了么?”魏子然忐忑不安地扯着杨连枝的衣袖,问,“父亲生气么?” 杨连枝肃容道:“非但你爹,娘也生气呢!那文章我虽看得不是很明白,但里头写的招妓同游的事,是真有其事?你入世未深,年纪尚幼,切不可学那些纨绔子弟的行径,将心思花在这些事上头。什么‘无妓不成诗,无妓不成词’‘妓乃我辈性灵之所在’……你怎能写出这般荒诞无稽的文章来?” 魏子然理亏,不敢为自己申辩一个字。 虽说杨连枝所说的这些“荒诞无稽”的文字,皆是出自罗衡与文卿之手,可在他看来,两人的那些理论并非信口胡说。 自唐以来,狎妓之风在文人士子间早已屡见不鲜,诗词里随处可见这些风情万千的妓子身影。用罗、文两人的话来说,便是“世人贱看轻视妓子,却又靠她们抒怀解闷、博取名声,薄情负恩莫过于此。我辈非浮浪子弟,万不可低看这些人,要以真心相待,似家人朋友那般看待她们。她们有心又有情,自然会以真情回馈,非是皮肉欢情之交,乃是心之契友”。 当时,魏子然觉着他们所言有理,才会欣然同意将两人的那番理论添在文章之后,哪知最后会闹到家人跟前。 魏子然正为此懊丧,杨连枝恐他多想,又忙着宽慰道:“这事,你爹已不再追究了。当时他看那篇文章时,薛姨娘与卢姨娘都在,你薛姨娘看过后,帮你说了几句话,她读书多,有学识,有见地,倒说得你爹也无话可说了。不过,娘还是得叮嘱你,往后,你可再不许随这些人浮浪了!” 魏子然不敢不应,诚心诚意地悔过认错道:“娘,孩儿知错了,再也不做这事,您莫生气!” 杨连枝瞧他说得可怜,心头顿时软成一团棉絮,故意板着脸吓唬他:“若非你生了病,爹娘不便同你计较,责罚定是少不了的!” 魏子然忙抱了她,温顺点头:“孩儿记住了!从今往后,定会好好读书,日后好孝敬您!” 杨连枝笑道:“娘不求你飞黄腾达、高官爵禄,只求你身心顺遂,无病无痛,将来妻贤子孝,平平安安的。” 魏子然只管点头,无意中望进她的眼里,却发现那原本带着怜爱温柔的笑脸却慢慢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愁云,最后皆在那双盛满哀愁的眼里汇成了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那泪滴似岩浆,炙热灼烫,似能将他稚嫩的脸庞烫出无数个窟窿来。 魏子然不明所以,也心慌意乱,唤一声:“娘……娘,您怎么哭了?” 杨连枝羞愧于自己在孩子面前失了态,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娘没事,娘就是……怕你不好……怕你生病……” 魏子然却笑道:“孩儿觉着身上好了许多!只要想着能见到南屏,孩儿便觉头不昏,嗓子也不哑了!” 杨连枝奇道:“真是因为高兴能见着她,身子便好些了?你别逞强硬撑着。” “真的,娘!”魏子然道,“好些回我身上不顺畅,只要想一想她,心里便舒坦了;心上舒坦,身上也舒畅了!” 杨连枝只觉不可思议,又深感忧心。她不知,若是日后他知晓父母骗了他,为他定下的是南湘,而非南屏,他会不会因此而伤心失望,甚而对父母怀恨在心? 她现今多么后悔当初同意了魏显昭的决定。 哪怕南屏真如传言那般活不长久,她也不愿如此欺瞒伤害这颗天真懵懂的心。 南屏在家时,并不与上头的哥哥姊姊同住一个院子,而是被许氏安置在了最南边的一座老阁楼里。 这座阁楼老旧僻静,原本是存放家中废置之物的,从前只有一位老伯住着。自那老伯去世后,许氏便请工匠将这阁楼重整漆新了一遍,将南屏移住在了此处。 此处远离南家大院,周围环篱树栅,草木葱茏。楼后有一处小山丘,种的皆是梨树;值此盛夏,绿意葱茏,小果累累,香气满山。 魏子然盼了许久,终盼到来此探望的机会。他虽觉这地方僻静冷清,好在景致清幽宜人,比桃花巷的那座荒宅强了许多。 他本是想借此机会亲近南屏,无奈她的床前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他甚至都未能凑近一睹她的容颜,只随着母亲简单慰问了一番,便离开了这座小阁楼。 为此,他郁郁不乐,心里恼恨南家人将他看作外人,竟狠心到不让他近前去慰问慰问他那死里逃生的未来小娘子。 用晚饭时,许氏依旧是将母子俩请到膳厅用饭,魏子然因心绪不佳,只草草吃了两口便回东院歇着了。 因杨连枝被许氏留着叙话,她便打发玉竹回来看着魏子然。 玉竹本也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受魏子然言语挑动,并不与杨连枝知会一声,便同魏子然鬼鬼祟祟地出了东院,径直往南边的小阁楼而去。 因天色昏暗,两人行走在这草莽丛生的青石板路径上,也走得磕磕绊绊的。 暮色下,阁楼前有南家的两名家丁在此守夜巡逻。 魏子然虽觉奇怪,但仍是上前说明了来意,哪知那两名家丁并不放行,反而劝道:“客人,这是家中姐儿闺房,男子深夜不便来访,请您天明再来吧。” 魏子然哪里会依,目视身边的玉竹:“有这位姊姊陪同着,请您二位通融通融。” 一家丁道:“这位姑娘倒可以上楼探望,哥儿却不行。这是我家主母的意思,请客人莫让我等为难。” 魏子然正不知如何说动这两名家丁,却是一旁的玉竹温声温气地道:“贵府门户严实,深可敬佩。但贵府主母防的怕是成年男子,我们哥儿发齿尚幼,并不妨事的。再说,两家也是订了亲的,您二位将南家的小姑爷挡在门外不让进,像话么?若因此坏了两家的亲事,您二位又担得起么?” 两位家丁面面相觑了片刻,似达成了共识,一人在另一人耳边嘀咕了一阵,让那人去前头通知许氏,这人则将魏子然与玉竹引进了阁楼。 楼上卧房内,除许氏留下了一位照顾伤患的小侍女,尚有一男一女留在此处探望。女的,魏子然见过,正是这家大姐儿南湘;男的,他似乎也曾见过,可却一时想不起来。 而这男子见来了外人,便立马起身告辞,急匆匆地出了阁楼。 玉竹见这男子并非这些日子在南家见过的子侄面孔,却深夜逗留在此,不觉疑窦丛生。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迫不及待奔向床头的魏子然,想起方才被那两名家丁阻拦在外的说辞,不禁怀疑这家主母防外头的男子是假,防她家这位哥儿才是真。 玉竹将探访之意与南湘说了,南湘并不疑心,看魏子然心思已扑到了南屏身上,也不计较他这般无礼的举止,反而善解人意地让床头伺候的姜儿为他搬了一张凳子过去;而她,则引着玉竹到围屏外去喝茶说话。 玉竹来此便是为遂魏子然的一片痴心,南湘主动为那二人留出了说话的空间,她一面在心里感慨这南家大姐儿的知情解趣,一面从善如流地跟着出去了。 小侍女姜儿考虑到魏子然毕竟是男的,正欲放下床头的半边青纱帐,却被魏子然阻止了:“我正要看看她好不好,隔着纱帐怎么看呢?你也离得远些吧,莫偷听我们说话。” 姜儿一怔,被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竟不敢违逆他的话。她又望一眼床上木然冷淡的南屏,得不到丝毫回应,便只得默默退到了屋子角落里,竟是堵上了耳朵、闭紧了眼。 魏子然觉得好笑,且由着她去了。 他不知为何,每每见到南屏,他总是紧张无措,不知如何开言。 眼下,南屏的态度依旧冷淡,甚至不拿正眼看他,只是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他更觉心灰意冷。 他听人说,她身上有多处烧伤,他很想看看,却知道这太不合规矩,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只是微微凑近问了一句:“你身上的伤……疼么?” 南屏慢慢将目光转向他,静默许久,方道:“你为什么要来?” 魏子然怔愣片刻,道:“我来看你啊!我……我……我想看看你。” 他看到了她露出被子外的几根纤纤细指,不由自主地将手伸了过去,却又慢慢缩了回来,后又向后看了一眼守坐在一角的姜儿。 “你身上疼么?”他再次问道。 南屏摇头,触到他眼中热切关怀的眼神,心口微动,却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魏子然似没听见她的逐客令般,只管从衣襟内掏出了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不顾南屏的脸色,快速塞进了她的竹枕下,微微涨红了脸说:“这是我为你抄写的祈愿祛病消灾的经文,虽不见得有用,但我想……总归是有些用的。” 南屏蓦地凝眸注视着他,眼里不再冷淡,看着他的目光似融冰后的潋滟清辉,让魏子然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魏子然,”她初次当着他的面唤出他的名字,唇舌颤动,眼波荡漾,连声音都哽咽着,“我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想你离得远远的……” 魏子然哪曾想到她会如此满怀温柔地对他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只觉难堪又委屈,低声问:“我怎样对你了?我想拿你当亲近的家人朋友看,你……你为什么……南屏,你厌恶我么?” 南屏只是望着他默默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魏子然原本怨恨她的无情冷酷,可看她这般伤心隐忍地流泪哭泣,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他此时已顾不得这屋里屋外的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含泪再次问道:“你是不是讨厌憎恶我?若真是这样,我……我便离你远远的,不再出现惹你烦……南屏,你为什么厌我憎我?净慈寺里,你不是这样的……” 南屏不答,只是拼命从他掌中挣出了自己的手掌。 魏子然不死心,追问道:“你真的……厌我?不想见到我?” 他并不指望能得到她的回答,只是这样猜想也令他心冷似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让他难受得直掉眼泪。 他终是忍不下这口气,竟是猛烈地咳嗽起来,慌得南屏忙唤姜儿送温熟水来。 南湘与玉竹在外头听到动静,也忙不迭地赶了进来,一见两人哭的哭、咳的咳,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 南湘将姜儿引到一旁,低声问:“然哥儿为何突然犯病了?” 姜儿战战兢兢地道:“婢子不知。然哥儿不让婢子靠近,也不许婢子偷看偷听,婢子一直捂着耳朵、闭着眼……” 南湘看她吓得浑身哆嗦,也不欲为难她,忙令她下楼去通知守夜的,让守夜的将人送回到东院。 魏子然却不愿在这个时候离开,喝过水缓过气后,请求南湘暂且不要声张,他想留下来再问南屏几句话。 玉竹却不依着他,哀求道:“好哥儿,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们这次是瞒着夫人出来的,你不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也得可怜可怜我啊!你若不好,夫人定不宽恕我!回去吧!” 魏子然并非不明白她话里的顾虑,可却舍不下南屏。他尚未得到她确切的回复,不愿就此走掉。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杨连枝与许氏在一众仆从侍女的簇拥下上了楼。魏子然纵使不愿,此时却也由不得他了。 许氏亲自护送着魏子然被安然送回到东院,又匆匆返回了阁楼。 楼上人迹淡去,只有南湘与姜儿仍旧守在此处;而许氏端端正正地步入卧房后,便径直走到姜儿跟前,扬手便甩了她一记耳光。 “跪着!” 南湘欲开口求情,被许氏拿眼瞪了回去:“这儿没你什么事了,回自己院里歇着去吧。” 南湘不敢违抗,默默看了一眼眼眶微红却又满脸漠然麻木的南屏,只能怀着满腔愧疚和担忧下了楼。 她在楼前逗留了片刻,望着楼上那间灯火昏暗的屋子,眼中不觉滚滚落下几行清泪。 身后,南思与南春阳从月色中缓缓上前,一人神色莫测,一人满脸哀痛。 “大姊姊,”南春阳终是忍不住落了泪,满怀希冀地望着南湘,“我不明白,真不明白……娘最疼你,从不会打你骂你,你能上去帮帮屏儿么?” 南湘拭了拭眼角的泪,摇了摇头,而后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这年夏天发生的事比较多,所以写得比较多~ 第13章 第13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荒园】 午后,蝉鸣阵阵,朗朗晴日下一丝风也没有,聒噪烦闷得让人无法安心午睡。 玉竹给室内洒了水,又闭了竹帘,回内室见魏子然已入睡,便搬了一把凉椅到屋檐下的阴凉地里躺着,取出随身携带的香扇轻轻地摇。 她正昏昏欲睡间,听见有人在唤“玉竹姊姊”,睁眼去看,却是南家的二姐儿南思。 玉竹见她只身一人立于烈日下,不由好奇她因何而来,忙起身整了整衣襟,道:“瞧我,多丢人,竟就守着我们哥儿睡着了——思姐儿快进屋里来,外头多晒人呀!” 玉竹将人招呼进屋里,又是递汗巾,又是沏凉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姐儿来做什么呢?我们夫人可是随您母亲串街去了,您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南思那张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羞涩的笑,埋着头羞答答地说:“我找然哥儿,想同他说几句话。” 玉竹心里明镜似的,却不知这姐儿何时对魏子然上了心,竟不顾南家严实的门风,冒着这样大的日头一人悄悄来见男子。 她不敢擅自做主,为难地笑了:“不瞒姐儿,然哥儿自那夜见过令妹后,这身上、心上都不大好,整日里恹恹的,不肯同人说话,只是默默流眼泪。” 南思歉然道:“那我便替妹妹赔个罪,还请您家夫人与哥儿宽恕她。我这个妹妹啊……她自幼体弱,常年闷在屋子里养病,少与外人接触来往,这般养病倒养出了个古怪性子,不知人情世故,易开罪于人。姊姊也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家里往来的许多人都是家翁家母生意上的朋友,不好得罪的,妹妹不懂这些利害,容易冲撞客人。家母也是为着这个,迫不得已,才将她迁到南边的那座小阁楼里住着。那里清净,倒是适合她静养的。” 玉竹见她小小年纪,说话处事便如此老成周到,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做客南家的这几日,她总觉南家上下人等皆奇奇怪怪的,仿佛每个人都揣着什么秘密一般,说话行动皆是谨慎又小心的。待这院里的客人虽细致又周到,可在玉竹看来,却是细致周到得过了分。 她偶尔会想要同南家的某位侍女闲话,可没一人愿轻轻松松地同她谈话,偶尔谈及这家里的几位哥儿、姐儿,这些人更是三缄其口,绝不开口议论主人是非。 这在玉竹看来是可疑的。 魏子然其实一直都未曾睡下,外头细细密密的交谈都未能逃出他的耳,他很想唤南思进来问问南屏的境况;可一想起小阁楼里受到的冷遇,他便再没有勇气探问她的任何消息。 从前,他只在话本小说里感知到女儿心的多情善变,现今,他是真真切切地从南屏身上体会到了。 他欲与之结交,巴巴上赶着去讨好她,却不知人家早已在心里开始厌恶反感他了,他又何必多次自取其辱地惹她厌烦呢? 当晚,母子俩闲话时,魏子然便提出要回书院,杨连枝不放心他的身子,劝他在此再养些时日。 魏子然不愿留在这儿,坚持道:“孩儿功课已落下许多,不能再耽误了。” 杨连枝还想多劝劝,魏子然反倒笑道:“孩儿身子早已无碍,只是这样躺着躺出了一身病。您也许久未回家了,家里还需要您操持呢。” 他能说出这番话,令杨连枝难以置信,也格外心疼:“好,就依你。” 然,在离开南家前,魏子然仍是请求玉竹帮他偷偷往小阁楼那儿送了一封信。玉竹虽不知他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可却瞧不上他这行径,冷冷地道:“那姐儿都嫌恶你了,你还上赶着往上贴,就这样高兴贴人家的冷屁股?” 魏子然道:“请姊姊再帮我这一回,这是最后一回了。” 玉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却也不忍心拒绝他,只得替他送了这最后一封信。 从小阁楼回来,她便将那纸信函甩给魏子然,恨恨地说:“这姐儿的心是石头做的,真真气煞人也!你看,人家收也不愿收你的信,甚至不肯见见我这个信使,直接派一个老妈妈打发了我!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大热天的!” 魏子然已是心如死水,再也不对那人抱有丁点儿期许,沉着脸将那送不出去的信函给撕碎了。 玉竹觉着他挺可怜的,很想安慰他,可又不知如何安慰。 魏家的车马已在南家大门外等候多时,魏子然最后望了一眼小阁楼的方向,终究是不甘心、不舍得。 在众人忙着搬运行李时,魏子然分明看见那个时常伴着南屏的宋妈妈在一处隐蔽的角门那儿冲他招手。 他推说落下了东西,借口要回东院找一找;杨连枝并未疑心,只叮嘱他快去快回。 而魏子然却是趁众人无暇留意他的时候,几步几拐地钻进了那扇角门后。 待他进了门,宋妈妈便迅速将角门关上,悄声对他说:“跟我来。” 做客南家期间,因南家门风甚严,除了主人家设下的赏花宴、游园宴,魏子然并没有机会在南家这座古老的宅院里东钻西逛,更没机会钻进几位哥儿、姐儿的院子里。 宋妈妈招他来的这扇角门十分隐蔽,少有人迹。门后蔓草丛生,群花乱放,更有野鸭飞鸟群集于水草覆盖的河塘上,全然不似生人居住的园子。 然,这儿确实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园子。从那被野草藤曼缠绕、被繁枝密叶遮掩的一排房屋,魏子然便知这园子曾经是有人住过的。 他眺目远望,才知这处荒废的园子连着南屏所在的那座小阁楼,只是中间隔着那座雪梨满山的山丘。 魏子然被这妈妈招引到此,本有些惊惶犹疑,如今确信这妈妈是引他去见南屏的,便异常兴奋激动。 他踩着宋妈妈走过的路径,满怀希冀地问了一句:“是南屏让您来的?” 宋妈妈怔了一怔,回身望了他一眼,将他引到那排腐朽破败的屋宇前,笑着对他说:“不是,是我瞒着她来的,想交给小哥儿一样东西。” 说着话,宋妈妈便从怀里掏出一只蓝印花布香囊,确认四周无人,才将其郑重塞到魏子然手中,认真叮嘱道:“这里头是我们姐儿的心意,请哥儿回去后好好看看,仔细珍藏!她有许多苦处不便对你说,像那天夜里那样待你,非是她本意,请你莫怨怪她。哥儿若有心,待他日成人了,能自己拿主意了,若还能记得我们姐儿,不妨再与她续前缘。” 这番话,魏子然似懂非懂,却也抚慰了他那颗多次被无视冷遇的心。至少从宋妈妈的这些话里头,他知道自己未曾被南屏厌憎。 他并不急着拆开香囊去看里头的东西,而是将其贴身放着,拉着宋妈妈的手,急切地问:“她有什么苦处?为什么不愿意同我说一说呢?” 宋妈妈苦笑道:“说不得……我们姐儿命苦,将来全赖哥儿救她脱离苦海!” 魏子然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她家人待她不好么?” 宋妈妈只是摇头,并不回答他,只是朝他指了指这排屋子最里头的一间,对他说:“引你前来之事,她并不知晓,她就在那间屋子里看书。待会你们碰了面,你可别说是我引你来的,不然她得怪罪我了!我是见小哥儿一片诚心,可怜你,才想着让你见她一见,但你也别逗留太久,惹人怀疑,连累了她。” 魏子然如今已多多少少想通了南屏对自己态度微妙的缘由,心里已是有了分寸;而他更是感激这老妈妈的这番引见,不由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感激万分地说:“您放心,我如今明白了她的处境,不会再任性,自然也不会牵扯到妈妈您!” 宋妈妈想他毕竟只是个少年人,将信将疑地点头:“哥儿是个男儿汉,可别说出小孩子的戏言,让人失了信任。” 魏子然保证:“一定不会让妈妈失望!” 他因急着见南屏,不欲与宋妈妈多说,便迫不及待地朝最里头的那间屋子走去。而宋妈妈见他这般急不可耐的,愈发可怜起他来,倒也不多留,只管向屋后的山丘走去。 魏子然在这扇青苔斑斑、蛛丝缠绕的门前伫立片刻,一时间竟有些胆怯,猜不透南屏为何要在青天白日里选择这样一处阴森古怪的地方看书。他甚至怀疑方才引他来此的宋妈妈许是为他这些日子时常骚扰南屏,而故意愚弄惩戒自己,并非是一片好心。 远处河塘里野鸭鸣噪不已,头顶更有群鸟扑棱着双翅徘徊飞翔,他甚而抬头看见屋檐上方不知何时憩息着一只黑鸦,正鼓突着那对幽深深的眼睛盯着自己。 魏子然胆怯了,回头唤一声:“妈妈!”此处却早已没了人。 而他的这一声叫唤却惊动了屋内静坐沉思的南屏,她于蛛网密结、尘灰满积的屋子里缓步走到门后,细细回想着那声叫唤,想起了那是谁的声音,不由心慌意乱起来。 她正寻思着如何躲一躲,那扇门却被人缓缓地推开了,她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拔腿便欲夺门而出。 魏子然鼓起勇气推开门的那一刻,乍然见到南屏,心中的惊疑惧怕早已荡然无存,只有欣喜雀跃。 他挡住了门,犹疑地牵住了她的衣袖,笑着看着她:“你真的在这里呀!你在这里做什么?” 南屏扯回自己的衣袖,几次欲从他身边跨门而出,他却偏偏不让,反而进屋掩上了门,再一次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屋里只漏下稀稀拉拉几丝日光,南屏看不清魏子然藏在阴影下的脸,可却知道他是在笑的,是欢喜高兴的笑。 她慢慢平静了下来,极其冷淡地问着他:“你怎会来这里?谁带你来的?” 魏子然记得宋妈妈的叮嘱,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自己来的。” 见南屏不信,他忽闻屋外的鸦声,便随口胡诌了一句:“我跟着那只乌鸦来的。” 南屏依旧不言不语地在昏暗暗的光影下打量着他,心中已猜到他因何而来,便道:“这园子里闹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魏子然本觉这地方阴森可怖,可眼下见着了她,反倒不觉着害怕,反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地方?不怕么?” 话音方落,他便见南屏朝他笑了,并不是温柔甜美的笑,反而显得凄凉古怪。 他想起宋妈妈曾说过,许氏多次请道士和尚为她驱邪赶鬼,莫非她真是…… 魏子然不敢如此这般想下去,大着胆子朝她走近几步,低声问:“你在南家过得好么?” 南屏微怔,并不回答他,只是默默走开,径直绕过屋内破损漆黑的屏风,推开室内的一扇小门。门后却是一间狭小却整洁的小书房,屋里亮着荷叶灯,灯光如豆。 借着这如豆灯火,魏子然也看清了屋内布局。此处没有书橱几案,甚至没有供坐卧的器物,所有的书册皆是一摞摞堆放在地上的;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只大鼓,鼓上又放着笛管琴箫之类的乐器。 魏子然见南屏进去后,便径直坐在了地上,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踟蹰在门外不知是进是退。 南屏蓦地抬头看向他:“进来,把门关上。” 魏子然支吾了一声,虽觉她行为举止古怪离奇,仍是硬着头皮进了屋子,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了。 他想,她这样的行为举止可不像是姑娘家的作为,可却发现这样的她,更令他新奇不已。 “你听过戏么?”南屏从身旁那一摞摞书册里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他,“西厢听过么?” 魏子然接过那书册,笑着说:“戏倒是听过,却没听过西厢,但看过版画。” 魏子然并不想与她说西厢,只想同她说些日常亲近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无语地盯着专注认真看书的小人儿。 灯影下,她瘦弱稚嫩的脸庞添了几分明媚娇艳,眉宇间掩不住一股缠绵病态,想是自幼坎坷多病所致,看着令人心疼不已。 魏子然捧了书悄悄挨着她坐下,在她看过来之际,轻轻唤了一声:“南屏。” 南屏欲远离他,无奈这地方逼仄狭小,她避不开,便移开了目光,低声说:“你若不愿安安静静陪我在这儿看书,便离开这儿。” 魏子然不因她的冷淡而疏远她,而是低声说着自己的心事:“我愿意陪你在这儿看书,可这回不行。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今天便要回书院了,便想再问你一次——你若不厌烦我,却为什么待我这般冷淡呢?” 南屏侧颈低叹:“你总是这样问,教我好为难。我既待你这般冷淡,你就该知趣,别再来自讨没趣。” 魏子然道:“你说得没错。我曾为此恼恨你,很想从此远离你,再不见你,可我心里就是喜欢你……” “然哥儿请慎言!”南屏急急出言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你这是童言稚语,不可乱说!” 魏子然道:“你莫当我这是小孩子的戏言。小说话本里的男女之情我虽不懂,可我却懂我自己的这颗心,它就是想亲近你,不想亲近别人,这还不够么?” 这番话,搅得南屏心潮翻涌,不能言语。 她虽年幼,可自幼经历诸多,又一心沉浸戏文曲词里,多多少少懂得些男女情爱的事。她清楚地知道,魏子然对她的这份喜欢,并不是那戏文里凄婉感人的爱情,不过是幼稚少年的一时兴起,是一种对喜爱事物的占有欲而已。 她即使对情爱懵懂,却毕竟是冷静清醒的,很快便从那心绪缭乱里回过了神,从他手中夺回那册书,说:“你得回去了,不然,你娘该着急了。” 魏子然恼恨不已,深觉她的心肠真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丝毫不通人情;也觉再强留在这里,不过是惹她厌烦。他也不与她告辞,带着满腔恼恨伤心离开了她。 屋外,宋妈妈似乎等了多时,看他脸色神情,便猜到这次的会面并不愉快,却也只能徒叹奈何。 而魏子然见了这妈妈,伤心之情溢于言表,带着气说了一句:“她真是古怪,同这园子一般古怪,没一点人情味!” 宋妈妈忙道:“哥儿千万别这样说!我们姐儿古怪是古怪了一些,可却是有苦衷的呀!” “什么苦衷?”魏子然道,“她就是讨厌我!” 宋妈妈见他这时候净钻牛角尖,始终不能体会到南屏的处境,这心便像在酸菜缸里泡过一样,酸得一双老眼里直冒眼泪,哭哭啼啼地说:“哥儿终究是太年幼,体会不到人心里的苦!这苦衷若能诉诸于口,那还是苦衷么?我家姐儿可怜可哀,这辈子怕是都遇不到一个知心人……好哥儿,您快些走吧,别让您家里人等得着急了……” 魏子然出了那座荒园,已是衣衫狼狈,形容哀戚。 而杨连枝因处处找不见魏子然的身影,正让人在南家各个院里去寻,乍然见到他这般模样出现在眼前,便满目惊骇地问道:“你去哪儿了?” 魏子然心情低落,无心细说,只是摇头:“随处走了走。” 杨连枝还欲再问,魏子然却催道:“娘,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走吧。” 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杨连枝也不好逼问,与许氏告别后,便在魏家的车马声中离开了南家古宅。 而许氏在见到魏子然衣裳鞋履上的泥土草屑后,隐约猜到他去了什么地方。 于是,她便唤了一名家丁上前,悄声问了一句:“南屏在阁楼么?” 那家丁道:“阁楼一直有人守着,不曾见到姐儿出来过,应是在楼里的。” 许氏点头,心里却在暗暗奇怪。 他确信魏子然去的是那座久无人居的荒园,然而,那荒园角门的钥匙,只有她这里有,他又是如何进去的? 她心里有种种疑问,便又询问那家丁:“老爷的船何时能到?” 家丁道:“快了,就这两日了。” 许氏沉吟不语,待那家丁退下了,终究因为不放心,便独自一人往小阁楼而去。 回书院的途中,魏子然在车上便一句话也不曾说过。杨连枝担心他,再次询问他的踪迹,魏子然恁是不肯开口,只是默默流着泪。 杨连枝心中似已明了,试探了一句:“是去见南屏了么?” 只是听到“南屏”二字,魏子然便觉心如针刺,良久,才吸着鼻子说了一句:“娘,我不要娶南屏了。” 第14章 第14章 【万历四十六年秋·清波回廊】 一场秋雨散了连日来的燥热,秋蝉也歇了那凄凄切切的歌声,河塘里的蛙声却响成一片,争先恐后地亮着自己的歌喉。 家里人嫌蛙声聒噪,几次劝魏子然将这些虫合-虫莫放去外面的河湖里,他却说什么也不依。 因他鲜少在家,回回离家前,都要细细叮嘱魏书婷照看净荷堂前那片河塘里的虫合-虫莫,莫让家里大人趁他不在时放走了。 魏书婷口里虽应了,心里却不甚在意。在她看来,这些相貌奇怪丑陋、半夜聒噪的东西,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反而有些可厌。她不明白,她家大哥哥为何偏偏喜爱这些丑东西? 然,虽不喜欢,她对这河塘里的一群虫合-虫莫也照料得格外用心。 她这两年一直受教于玉兰,性子早已被管束得文静娴雅,不似最初那般顽劣娇憨。日日不是绣花裁布,便是读些诗词歌赋消磨时光。 适逢九九重阳日,恰是薛氏所生的嬛姐儿生辰,家中大摆筵席,设了菊花宴,魏显昭遍邀亲友前来赏花,南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魏显昭嫌净荷堂前的蛙声太吵闹,怕怀了客人赴宴赏菊的兴致,并不知会魏子然,趁夜深人静时,便命人将河塘里的虫合-虫莫悉数打捞上来,放生于城外的河湖里。 魏子然一早不见了那群虫合-虫莫,得知父亲所为后,整日里都闷闷不乐的,竟是连宴席也不愿出面,只将自己关在屋里看书。 魏书婷进屋来看他,言说南家来人了,本是想教他欢喜,却不知又触动了他心底的往事,整个人反倒显得愈发消沉了。 自去岁仲夏,他离开南家同母亲说了“不愿娶南屏”之类的话后,父亲便严词厉色地面责了他,最后警告他说:“婚姻之事岂可儿戏?你说不娶便不娶,肆意糟蹋人心,真是可恨!此事既是你自己提出的,便再也反悔不得!日后,你的亲事全由父母主张,不得有半句异言!” 魏子然当时已是心灰意冷,对此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便姑且由父母做主。因此,在得知父母已替他说定南家的湘姐儿时,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然,就在今年的春日里,南家却送了消息进来,说南屏留下一纸书信,便随同着身边的宋妈妈连夜出走了。 因考虑到南屏年纪尚幼,行为幼稚,不会无缘无故一人离家出走。因此,南家人便怀疑是那宋妈妈心术不正,诱拐了家里的幼女。 南家虽是报了官,官府多方探查,至今也都未能找到南屏的下落。 魏子然自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日日不得安心。往常嘴里时常念叨着南家,这段时日来,南家却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不知,南屏的出走,是否与他的纠缠骚扰有关。 他从不在人前提起南屏,心底却时时刻刻都为她而备受煎熬。想到她这样孤苦无依的幼女流落在外,生死无依,许是因他之故,他更是良心难安。 魏书婷不知他心底的隐秘,见他睁着眼默默无言地垂泪,忽慌了神,上前问道:“哥哥,你哭什么呀?是哭那些虫合-虫莫么?” 魏子然不理她,她倒不在意,搬了张绣墩挨着他坐下,娇声娇气地安慰他说:“你别哭呀!等来年天热了,我陪你去河里抓蝌蚪呀!哥哥出去吃席赏花吧!露春园里的菊花我看也看不完呢!我还得给嬛妹妹送礼……哥哥为嬛妹妹备下的是什么样的礼?” 魏子然听她在耳边絮絮叨叨,终是拗不过她,只得起身找来映红替他整衣束发,收拾得齐齐整整,便相携着往露春园而去。 途中,正遇上前来寻魏书婷的玉兰。她见这对兄妹相携相扶,只觉亲昵太过,便上前在魏书婷耳边劝说了几句。魏书婷被她这番劝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只得悻悻松了魏子然的手臂,收起那副天真娇憨的模样,端正姿容,迈着细小碎步缓慢行走。 魏子然觉着莫名其妙,放慢步子紧紧跟随她,小声问:“你走路的样子真奇怪,左摇右摆的,是脚崴了么?” 魏书婷面上一红,又羞又气,悄声说:“这叫弱柳扶风,是女子秀美之态。” 魏子然笑道:“鹅行鸭步,倒也有趣。后厨里养了几只鸭鹅,你见过它们走路的样子么?你走路的样子很像它们。” 魏书婷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忽簌簌滚出几行泪水,跺了跺脚说:“你们要怎样嘛!这双脚怎么碍着你们了?这样走被笑,那样走被骂,我不如剁了这双脚,不要走路了!” 魏子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见她哭便慌了神,急道:“我没有笑话你呀!是你不好好走路,我便说了个笑话逗你,你却又是哭又是剁脚的!你若是剁了脚,那便将我这张嘴也缝上,你做个没脚的瘸子,我做个没嘴的哑子!” 魏书婷心里并非是在怨怪他,只是连日来的委屈因他笑话自己走路的姿态而彻底爆发了出来,如何收也收不住了。 不远处的映红与玉兰见兄妹俩闹成这般,忙上前劝解了一番。 魏书婷因心里着实委屈,此时压根不听劝,一直哭着要剁了自己的脚。 玉兰唯恐这边的动静惊扰了露春园里的客人,便将这对兄妹劝到附近一间无人的廊房里,又请求映红悄悄去找杨连枝。 杨连枝本是在招待着一群女眷,听了映红在耳边传达的话,连忙找来薛氏待客,自己则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屋内,魏书婷依旧在呜呜咽咽地哭。魏子然看她哭得可怜,凑近去哄她,她却故意冷着脸不理睬他,一副绝不原谅他的姿态。 魏子然心灰意懒,无端想起了南屏,只觉女孩子的心思真是奇怪得难以捉摸。好的时候,犹如画上女童,可爱迷人;不好的时候,好比神鬼夜叉,可恨得让人难以亲近。 杨连枝赶来时,魏书婷便满腹委屈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将魏子然如何笑话自己的那些话又有模有样地学了一遍,后又哭哭卿卿地说:“娘,我连路也走不好,干脆不要这双脚好了!” 魏子然只觉她这副撒娇耍痴的模样十分可笑,笑着说了一句:“你话也说不好了,最好这张嘴也不要了。” “子然!”杨连枝轻声斥道,“你惹哭了妹妹,不哄着便算了,怎么还说这些刻薄话挖苦她?我看你这张嘴不要了才好。” 魏子然知晓母亲这时候是向着妹妹的,也不再出声为自己辩解,反倒凑上前挨着魏书婷坐下,侧头去听母女俩的谈话。 杨连枝瞅他一眼,又抚上魏书婷柔软秀美的头发,轻声说:“你自自在在走路,怎会走不好?你又没缠脚,也不必刻意去学那些缠脚的走路,学了个四不像,反倒成了个笑话。” “可是……”魏书婷抽抽噎噎地说,“玉兰说女孩子那样走路才美……” 杨连枝笑道:“美是美,可若遇到像你哥哥这样不懂风趣的,可不又得被笑话成‘鹅行鸭步’么?要娘说呀,女子之美,在容貌品行,不在这一双脚上。你只要从玉兰那儿多学些女儿家的柔美温顺、优雅娴静,娘便心满意足了。” 魏书婷却道:“爹说大脚姑娘不好找婆家。” 杨连枝道:“你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疼的不是他,他自然能轻轻松松说出口!咱们的开国皇后也是一双大脚,谁敢笑话呢?往后,谁若是敢笑你的脚,你便拿‘大脚马皇后’来堵那人的嘴。” 魏书婷笑着点点头,道:“娘也是一双大脚,爹不也没嫌弃么?” 杨连枝被她天真无邪的话闹得红了脸,笑着啐了一口:“你这孩子……不许拿爹娘说事!” 此时,魏书婷心情已被纾解得十分快畅,满心欢喜地依偎在杨连枝怀里,双脚一翘一翘地晃荡着。 魏子然无聊至极,无意中瞥见她裙底露出的一点鲜艳艳的红,便伸手捉住她的裙角往上提了提,看到的是一双小小的深红双鸾平头鞋。 母女俩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惊怔之余,魏书婷只是羞红着脸从他掌中抽出衣裙,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不让他看见裙底的那双脚;而杨连枝却对魏子然这样的举止感到羞耻又愤怒。 “子然,”她深感作为母亲的失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说,“你也上书院读了两年书,应该懂事了,怎能做出掀你妹妹衣裙的孟浪行径来呢?” 魏子然面不改色地道:“孩儿一直听你们说什么‘大脚’‘小脚’,便想看看妹妹的脚究竟有多大……她的脚那样小,怎么还说自己是‘大脚姑娘’?” 杨连枝见他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沉沉叹了一口气,道:“子然,你要记住——男孩子是不能随便看女孩子的脚的,即便是至亲姊妹的脚,也不能看!” 魏子然不以为然,小声说:“从前,我也不是没看过。” 杨连枝肃容道:“从前,你二人尚幼,倒不必避讳。如今,你们已大了,不能再同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要顾忌些男女之别,知道么?” 见母亲冷了脸,魏子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诚惶诚恐地应了。 杨连枝想着不能怠慢露春园里的客人,便领着身边的一对儿女前去露春园吃席赏花。 园中花团锦簇,菊香满园,什么西湖柳月,雪珠红梅,红衣绿裳……一团团,一簇簇,红的似火,白的似雪,粉黄紫绿、如球似丝,各色各样的花瓣在晴空艳阳下舒展着身姿,令人目不暇接。最是那清波回廊里临水而设的花棚,一眼望去,这些争奇斗艳的花儿似开在水里一般,微风拂水,花影绰约,炫人眼目。 回廊设有流水席,乘船绕着回廊赏花吃席更觉趣味横生。 杨连枝领着一对儿女登上今日小寿星的大游船。船有两层,底下一层是家中女眷陪客谈笑的地方;楼上那一层却是供孩子们吃席赏花的地方,上下皆布置得十分雅致精巧,即使身处船中,也觉置身于一片灿烂花海里。 杨连枝因要陪客,不便同魏子然与魏书婷一道上楼赏菊,便嘱咐玉兰与映红好生看顾着两人。 楼上,早已满满当当地坐了一船的哥儿、姐儿,今日的小寿星魏书嬛便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了席面中央,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里插满了各色各样的菊花。 魏子然觉得她这样的打扮不似平日里端然正经的嬛姐儿,顿觉亲切了几分,便拉着魏书婷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礼送到了她面前,满脸笑容地说:“祝妹妹福禄欢喜,长寿无极!” 魏书婷觉着他的祝词太过正儿八经,有些瞧不上,便将自己精心做下的一双绣鞋塞到魏书嬛怀里,笑着说:“姊姊在此祝贺妹妹生辰快乐,年年岁岁喜乐无忧!” 魏书嬛收了礼,起身朝两人福了福身子,道:“妹妹在此谢过大哥哥与大姊姊。” 游船沿着湖上的回廊来回穿梭游荡,花影笑声里,少了大人的看管束缚,众人游戏耍乐,尽皆笑逐颜开。 魏子然因输了游戏,被人往头上、衣襟里别了几朵花,本想继续游戏赢回来几分面子,楼上忽有了动静,却是又上来了客人家的哥儿、姐儿。 他在花香鬓影里懒懒回头,便见三两侍女、妈妈拥着南家的思姐儿与大哥儿上了楼。两人与今日的小寿星送礼贺词之后,便被安排入座;却是南思坐了不到片刻,便径直朝魏子然而来,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魏子然虽不欲与南家人接触,可来者是客,他作为这楼上的小主人,自然不好怠慢客人,便退出人群,将人引到清净少人的窗口坐下。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船只游过一条回廊,他探手伸出窗外,折取了回廊上的一朵金灿灿的菊花,兀自插在了自己发间,问,“你大姊姊呢?” 南思只觉魏子然如此模样实在不雅,这般放浪行为与她那大姊姊极不相衬,心里便有几分瞧不上他,却依旧笑吟吟地对他说:“家母近来身子抱恙,大姊姊在身边服侍,不便前来。然哥儿若有什么话对大姊姊说,我倒是可以代为传达。” 魏子然却不知何时又从窗外折了一簇红丝黄蕊的菊花,径直递到南思手边:“掌中飞鸟欲欲飞,犹似美人翩翩舞。这‘飞鸟美人’倒与姊姊格外相配——你要戴花么?” 南思只觉他言行轻佻浮浪,内心十分不喜,只是耐着性子回了一句:“花鸟草木皆有情,这些花儿自当要人好好观赏爱惜,哥儿何必折煞它们呢?” 魏子然笑了笑,自顾自地将那株“飞鸟美人”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而后扬头朝她吟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1” 吟罢,便起身离座,径直下了楼。 见状,南思也不顾身边带着的侍女、妈妈,立时追了上去,在他身后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我找你,是想同你谈谈屏儿妹妹的事。” 魏子然蓦地顿住脚,在楼梯间回身去看她,但觉她这张脸竟与那个失踪的人儿有几分相像,但终究是缺少了那人的温柔娇媚。 他正想细细询问询问,一直跟随南思的妈妈却追了上来,低声道:“姐儿莫乱跑。在他家做客,切忌浮躁妄动,不守规矩。” 南思不耐,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随着那妈妈返身上了楼,一双眼却始终盯着魏子然。 魏子然只觉那双眼里藏有诸多秘密,那些秘密与南屏有关,与南屏的出走有关。 他很想追上去,却又听到楼下杨连枝在唤自己,他也只得就此作罢。 杨连枝问了问他楼道上的事,他胡乱搪塞了过去,杨连枝也没追究,只说焘哥儿与小先生方才在回廊上寻他,像是有什么急事。 听言,魏子然便弃船登岸,径直往清波回廊上去寻人。 回廊里处处是赏菊吃席的男客,父亲自然也在其中,但他无心与这些人周旋交谈,好容易脱身出来后,肩头便被人从后狠狠地拍打了一下。 他转身,便见到了罗衡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以及他身旁悠然无拘的文卿。 此次菊花宴,魏显昭并未邀请昔年与东林人士交往过密的老友旧客,邀请的多是楚党浙人,文罗两家素来与东林一派沾亲带故,自然不在邀请之列。 魏子然虽不喜父亲这般趋炎附势、背恩负义,却也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罗衡与文卿此番前来,却是他以自己的名义邀请而来的;而两人能来,自然令他万分欣喜与感动。 湖上,魏子焘与尚攸已坐定了一艘小船,请三人上船游赏回廊菊花。 船上,尚有客人家里年纪或长或幼的哥儿,彼此通了姓名年齿,便相继入座。因在座的皆是少年英才,天南海北说了一通之后,便有人提议‘拈花探韵’2,因恰逢重阳赏菊,便以“菊”字开了韵。 第一轮,众人便选了此中年纪最长的文卿做了“主考官”,其余人等便各坐一角提笔作诗,不许左顾右盼,不许交头接耳,须在规定时辰内完成。最后,便由“主考官”评定优劣,好的赏花一株,坏的罚酒三杯。 此中魏子焘年纪最幼,然,提交上来的诗却不逊于年长老成的人。他的“九九重阳花满重,不见南山东篱菊。”一句,全然不似少年人的手笔,反倒多了几分惆怅寂寥的味道。 而年长的罗衡所写下的一句“深深浅浅红白黄,试向佳人怀中取。”,终究是太过风流轻佻,被文卿毫不留情地归入了末等,罚酒三杯。 罗衡虽心有不服,暗自腹诽这位表兄假正经,但也痛痛快快地受了罚,满饮三大杯。 几轮游戏下来,众人皆有赢有输,簪花饮酒,赋诗谈笑,好不快活自在。 魏子然不善饮酒,他受罚要喝的酒,最后悉数落入了罗衡肚里。偏偏这人也是个酒量甚浅的人,即便是不易醉的糯米酒,也喝得他满脸通红,坐立不稳。 魏子然见他难受得直哼哼,只得离了席,暂且先去安置这醉客。 因家里人皆聚在露春园,净荷堂里外也不见一个人影,魏子然将罗衡安置在自己卧房后,便亲自去厨房取醒酒汤。 而此时,魏书婷早已在船上玩得厌倦,想寻魏子然去别处耍耍,问了那艘小船上的人,得知他回了净荷堂,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因没了玉兰在旁管束,她倒没有多少顾忌,大大方方地进了魏子然的房间。 房间里无人,她见屏风后的卧房床榻上似乎有人影,便慢慢走了过去,唤道:“大哥哥!” 罗衡此时已是醉得神魂不清,又因醉酒身上燥热,已是无知无觉地解了衫子,敞着衣襟,斜倚在床上出神。 魏书婷的叫唤让他有了些微意识,便慢慢撩开了半边床帐,觑着一双迷离醉眼,懒懒散散地瞅着已至床前的小人儿。 他的意识是模糊的,眼前的人影儿亦是模糊的,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逗她,便笑着问:“谁是你大哥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出自唐·杜秋娘《金缕衣》。 全诗如下: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惜取一作:须取)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开 一作:有花) 注释2:探韵,即在酬唱时作诗对用的韵加以限制,多见于文人的宴集。拈花探韵,即以各种花名为韵而作诗,如文中以花名“菊”为韵作诗,纯属作者胡编乱造。 第15章 第15章 【万历四十六年秋·金鳞池】 魏书婷慌慌张张跑出卧房,正遇上抱着茶瓮返回的魏子然,两人险些儿迎面撞上。 “你慢些儿啊!” 魏子然险险稳住身形,牢牢护着怀里的茶瓮,皱眉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红霞满脸,一双眼里不知是怒是羞,张皇失措地看了他一眼后,便提着裙裾风一般地跑远了。 魏子然不明所以,因屋里有人需要醒酒,便也没心思顾及这个妹妹。 魏书婷跑回到净荷堂后院的厢房里,便一头扑倒在了床上,胸腔内的那颗心怦怦乱跳,跳得她几欲眩晕过去。 客人家的哥儿,与她年龄相当的,她其实见过不少,但毕竟都是规规矩矩的来往,并不会有过分亲昵无礼的举止。 然,方才在魏子然房里的那位大哥哥,却不似她从前来往的任何一位小哥儿。 他分明衣衫不整,言语轻佻,行为放肆,是玉兰口里臭名昭彰的浮浪子弟,她却偏偏生不出一丝厌恶,反倒有丝窃喜。 现今,她依稀能闻见衣袖上浓浓的熏香,那是他拉着她衣袖同她玩笑时沾上的。 她不知他衣上熏的什么香,却被这香迷得神魂颠倒的,竟后悔那时没能同他说一句话便落荒而逃了。 玉兰回屋寻到她,劝她去吃园内的菊花席,她推说身子不适,只管心神不宁地躺着。玉兰终究不放心,近前来查看她的脸色,却见她满脸通红,身上甚至能闻到微微的酒香。 她心想自己在船上一直守着这位姐儿,不曾见到她偷偷饮酒,便在心里猜测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酒味从何而来。 她心里疑惑,便问了一句:“姐儿背着人吃酒了么?” 魏书婷不知她为何这般问,便摇头道:“不曾吃酒——我心里怪闷的,你让我一个人躺躺吧。” 玉兰分明瞧出了她这满腹心事的样子,但因不知头不知尾的,不好贸然相问,只得依了她。 恰逢此时,魏子然在外头唤人,玉兰忙迎了出去,说:“姐儿心上不舒服,哥儿来得正是时候,进去瞧瞧吧。” 魏子然前来,其实是为罗衡而来;乍听到魏书婷不舒服,便急急地进了她的闺房。 玉兰为他搬来一张绣墩,他便隔着床帐同她说话。趁玉兰离开后,他又从衣襟内摸出一株娇艳粉嫩的菊花塞进了帐子里:“你落在我屋里了,我特意给你送来的。” 魏书婷定睛一看,发现这株菊花分明是那轻薄人趁着醉意从她发上摘取的,如今让魏子然归还,不知是何意。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并不伸手接过那株花,扭过头,说:“我不要了,哥哥替我扔了吧。” 魏子然道:“这株菊花多好看,扔了多可惜。今日重阳,你不愿簪花,我便替你这帐子簪上吧。” 他说着,果真起身将那株粉嫩嫩的菊花插在了床头的帐子上,魏书婷也不去管他。 魏子然又劝她起身去喝菊花茶、吃重阳糕,魏书婷一概不应。他有些奇怪,撩开她的床帐,见她背朝自己侧身躺着,便探过身子去问她:“你怎么了呢?今日这脾气好古怪呀!” 魏书婷道:“我就是玩累了,哥哥总是这样不体谅人。” “也不是我不体谅你,”魏子然道,“我是替我屋里那个醉客来请你的。他说冒犯了你,要向你赔罪——他怎么冒犯你了?你之前怎么在我屋里呢?” 提起这个,魏书婷便浑身不自在,好容易平静的心口又开始怦怦乱跳。如今,只要想起那个人,想到之前见到他的那副光景,她便觉荒唐离奇,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他。这莫名情绪让她不知所措,惶恐不安,却似乎又令她甘之如饴。 她唯恐教魏子然察觉到自己内心这份潜滋暗长的莫名情绪,在他百般劝说下,只得起身重新妆扮一番,前去会那个轻佻浮浪之人。 在玉兰为她梳洗妆扮时,她看到插在床帐上的那株粉色菊花,便让玉兰取下来簪在了发间。 重回露春园,园中人已悉数被邀请上那艘大船吃茶去了。 茶余饭后,回廊上有唱戏的,船上的男客女客分舱而座,开着窗子喝茶看戏,各个船舱里都是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魏子然趁热闹之际,溜到偎依在杨连枝身边的魏书婷身后,轻拍她的肩,示意她一眼,便朝船头的小舱而去。 魏书婷会意,在杨连枝耳边嘀咕了一阵,便欢欢喜喜地起身跟了上去。 船头的舱室狭小-逼仄,是堆放器物用的,鲜少有人前来。 推开舱室的门,魏书婷便见她那大哥哥同那浮浪人已在舱内支起了一张矮桌,坐靠在窗边饮茶听戏。 这时再见那人,他姿态端正,眉目平和,绝无半分轻佻之色。可在望着她微微一笑时,那双细长多情的桃花眼里便又浮起了几分风流韵味,让她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起来。 窗外群花灿然,他只是端坐于斜斜的日光下,便已让她这颗年幼懵懂的心意醉情迷了。 这人的眉目面貌虽生得没有她大哥哥好看,但一身风流气韵却是无人能及。 魏书婷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少女心思,并不深以为耻,只是羞涩难言。 她被魏子然拉着入座,却无心饮茶听戏,只是呆呆望着湖面。那里能看见她与他的面影,在碎银般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她总觉得不对劲,在湖面四处搜寻,恍然发现,大哥哥的面影不见了。凝神转目,舱内果然只剩下她与那个人了。 魏书婷不由慌了神,问遥遥斜靠在窗边的那人:“大哥哥呢?” 罗衡笑着瞅她一眼,说:“取吃的去了呢。” 他饮一口茶,目光直直盯着回廊里唱戏的戏子,口里却在问她:“听你大哥哥说,姐儿平日里爱读书看史,都读了些什么书呢?” 魏书婷知道他这是客套寒暄的话,听他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谦虚道:“我不过就是跟着大哥哥胡乱认得了几个字,粗粗读过几篇文章而已,是不能同你们男儿相提并论的。” “此言差矣!”罗衡望着她,认真道,“这世间,聪明灵秀的女子不在少数,反倒有许多愚笨呆蠢的男子,姐儿万万不可过分自谦,我可是看过你的文章呢!” “什么时候……怎么会看到?”魏书婷蓦地呆了,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转瞬便明白了,“我寄给大哥哥的那些文章书信,他都给你看了?” “倒不是都看了。你大哥哥人虽小,行事还是有些分寸的,不能示人的书信,他自然不会随意给我这个外人看,放心好了!不过……”罗衡顿了顿,又道,“你那些文章里关于父母对子女的偏见,倒是挺新奇大胆的,里头说‘世上父母宠男而厌女,胡为乎?父母视男为心头肉,女则鸡之肋,胡为乎?男儿读书万卷行路万里,女儿不能为,胡为乎?世间乃男男女女之世间,男为人,女不为人乎?’我看着倒是面目含羞,痛恨自己身为男儿了。” 魏书婷羞赧万状,红着脸浅浅笑道:“这些不过是同哥哥发的几句牢骚,让你看笑话了。” 罗衡却幽幽叹道:“你这牢骚振聋发聩,醒人耳目,令我羞愧无比。我从前只觉世间女子可怜可爱,值得我辈用真心怜惜爱护,却从未想过,她们活在这世间有诸多委屈和不公,而这委屈与不公,她们还无法诉之于口。你却是我见过的头一个敢将这委屈不公喊出来的,许是少年无畏吧。” 魏书婷一时羞涩紧张得无言以对,只是强作镇定地低头抿了一口茶,却忽见他倾了身子过来,衣衫贴着她的衣衫,那浓浓的衣香紧紧缠着她的心,让她头晕目眩。 他在她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地说:“你若是男子,该多好!” 说着,他的手抚上她发上的那株花,轻轻笑问:“我那时同你说话,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了?是怕我么?” 魏书婷浑身发抖,心跳不能自已,不知他为何突然间又变成这副轻佻模样了。她不动声色地往旁移了移,却被他抓住了衣袖,她登时吓得流出了眼泪,双目含泪地看着他:“我求求你……放开我。” 罗衡叹一口气,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松了手,仰头喝下一口茶,笑道:“小姑娘经不起逗——你大哥哥快回来了,让她瞧见你这样哭,我便有些为难了。” 魏书婷擦了擦眼泪,闷闷坐着不理他。 罗衡只觉这小姑娘的脾性十分可爱,随意不拘地同她说:“你虽年幼,还是个孩子脾性,我却不拿你当孩子看,而是当成一个可以肆意交谈的朋友,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些不知轻重的话,你不会因此而厌恶疏远我吧?” 魏书婷扭头看他,他满脸笑,迎着窗外的日光,格外耀眼真诚,不禁心有所动,低声问:“何为朋友?” 罗衡道:“古有伯牙子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某虽不才,但也愿做你的那个‘子期’,不知可否?” 魏书婷埋首嘟囔:“我可不会鼓琴。” 罗衡笑道:“可你会写文章啊!” 魏书婷心里欢喜,抬眼问他:“那你与我大哥哥是什么朋友?” “我同他啊——”他故意拖长声调,迟迟不回答她,在咿咿呀呀的戏声里笑道,“在外人看来,应是狐朋狗友!” 听及,魏书婷噗嗤笑了,却又认认真真地提醒道:“我大哥哥可是不可多得的老实人,你不能欺负他!” 罗衡嗤笑不已,但也没有反驳。 与罗衡的来往,魏书婷是瞒着魏子然的,自然也不会在家人面前露出一点迹象。 因两人确定情谊是在露春园的金鳞池上,魏书婷便将两人之间的交往称作“金鳞之交”。因此,送给罗衡的书信,她便以“金鳞友人”相呼。 有了罗衡这位“金鳞友人”,魏书婷自然会冷落自己的同胞哥哥。从前会写信向他请教读书时遇到的问题,现如今有了年龄稍长学识丰富的友人可请教,魏子然自然便被她抛到一旁了。给魏子然的信里,她多是列出一系列书单,请求他搜罗出来后寄回家里。 魏子然自然注意到了妹妹的变化,心里虽好奇,但妹妹交代的事,仍是勤勤恳恳、竭尽心力帮她完成。 月底,杨连枝忽然病倒,吓得魏子然连夜从书院赶了回来。他来不及换身衣裳,便直奔母亲床头,见了父亲,便问:“娘害了什么病?怎么就倒床不起了?” 魏显昭引他到抱厦,又让人去唤魏书婷。 魏书婷来时,双眼红肿得似两颗圆鼓鼓的桃子;魏子然一心以为她是在哭母亲的病,倒也没有在意。 待魏显昭屏退左右人等后,魏子然便听父亲问了一句:“你妹妹交了个‘金鳞友人’,你认识此人么?” 魏子然蓦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他正深思沉吟间,又听父亲不辨喜怒地说:“我堂堂魏家姐儿,小小年纪便与不相识的男子书信往来,吟风弄月,一口‘哥哥’,一口‘妹妹’,如此轻薄浮浪,这要是传出去,她还嫁得出去么?子然,你老实交代,那人是不是罗家的那个浮浪小子?” 魏子然即使猜到了几分,也不敢在这样的关头损害妹妹的清誉,便硬着头皮狡辩道:“请爹恕罪,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孩儿。只因孩儿在书院读书枯燥无聊,便想着在妹妹身上寻点乐子,书信往来,不以兄妹相称,但以友人慰怀,其中孟浪戏谑之言,还请父亲恕罪!” 魏显昭冷冷笑道:“你既说你是‘金鳞友人’,且说说你这位‘友人’在信里都与你妹妹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心虚,笑道:“不过是些信口胡说的读书愚见,说过便忘了。” “你当你爹是傻子么!”魏显昭气愤填胸,怒道,“魏子然,你这两年在书院读的什么圣贤书!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学些不三不四的行径,成日里游街看花、狎妓冶游,到如今竟引诱你妹妹干些败坏名声的勾当,你……你简直气死我也!你给我跪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 一旁的魏书婷见父亲为自己之事盛怒责怪魏子然,忙上前哀求道:“爹,不关哥哥的事!哥哥身子弱,受不得夜里的风露,您要罚便罚女儿!” 魏显昭低头瞅着她,缓缓笑道:“你说得没错。你身为女子,不知安分守己,却被外头那些轻薄男子引诱,瞒着家人与人暗中书信往来,实属不该!但念你年幼,又是初犯,且罚你每日抄写《女诫》一遍,直至不再犯过为止。” 事已至此,魏书婷不敢有异言,毕恭毕敬地道:“女儿遵命。” 魏显昭便让玉兰将人领回去,并再三申令对其严加看管,再有疏漏,严惩不贷。 他再看神色黯然的魏子然,心头虽恼火,可终究是怜惜他的身体,只道:“在这里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随后,他又命映红在一旁看顾着些,便转进了暖阁后的卧房。 室内,杨连枝将将苏醒,正向玉竹询问外头的动静,玉竹不敢据实而报,只摇头说不知。见了魏显昭,她如遇大赦,在他的授意下,缓缓退了出去。 而杨连枝见了他,便抓着他的手问:“你怎么罚他们了?婷儿还小,子然身子又弱,你骂骂便好了,别折腾孩子们的身子。是我……是我没管教好他们,最该受罚的是我。你若罚了他们,便连我也一道罚了吧!” 魏显昭见她凄楚苍白的面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方道:“你不可再这般纵容他们,这是在害他们!你且安心静养你这头疼脑热的旧疾,家里的事暂且让映容帮你管一管。” 杨连枝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始终牵挂着两个孩子的事,整夜也不得安睡。 第16章 第16章 【万历四十六年冬·迎风阁】 魏显昭命人往魏子然屋里送了药酒和吃食,映红遵照吩咐为他的双膝涂了药酒,问他疼不疼时,他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与人说;送来的吃食,他亦是丁点儿也没吃便睡下了。 映红自然不放心任他这样睡着,便在屋内支了一张矮榻,伴着他睡。 因杨连枝的病时好时坏,汤药无效,眼见得渐渐不得好了,魏显昭便请了云游到此的青云子前来替病人设坛驱邪。一切神像法器、坛桌烛台、表文经卷皆置办得精美绝伦,他自己也在家净身斋戒,在诸般神像法坛前为病人祈福祝愿。 如此这般折腾了一月有余,杨连枝的头疼虽减轻了,却又犯了见风流泪病,终日只能笼闭在室内,见不得风,人反倒愈发萎靡颓丧了。 杨连枝不愿家里为自己这般铺张浪费,便命人传话给魏显昭,说:“我常年来吃斋念佛,供奉的是西天的佛祖菩萨,老爷请的是天君老道,如此下去,我这罪孽之身怕会得罪两家神佛。老爷若为我身长命考虑,还请尽早撤了这些神像法坛,送我去寺里念几天佛。” 魏显昭见她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便撤了家里的道场,却也不放她入山修佛,只是劝她:“你如今这身子怎能进山持斋念佛?我让人代你去佛前礼忏,请寺里和尚替你诵经祈福,你还是安心在家养病。” 杨连枝再三恳求,他只是不依,不得不命魏子然从书院回来,让其日夜陪伴母亲。 魏子然虽告假在家,功课学业却不曾落下分毫,书院里的魏子焘与尚攸皆会将教授先生所教所授悉数抄写下来,供他参考。 罗衡与文卿也时常有信送进来,与他共同探讨世间万事万物。 偶尔,罗衡也会在书信里提到魏书婷,向他诉说失去这样一位女中密友的遗憾。魏子然同情他,偶尔向魏书婷透露一点罗衡的心情,魏书婷却总是冷着心肠不作回应,仿佛经此一事,瞬间成熟了起来。 她说:“娘是因我之事而忧思成疾,至今也不见好转,我再不可任性妄为。哥哥也当引以为戒,切莫再做出让娘伤心难过的事。” 她的这番话,让魏子然惭愧无颜,在她面前,也不再谈起罗衡。 这边,魏府为家里病人日夜不安,南家那头也因家中主母病体沉重而求神告佛,两家时常会互通消息,彼此慰问;两位病人之间也时常书信往来,聊以慰情。 眼看着秋霜尽、冬雪泣,往年宾客盈门的魏府宅院,也因病人卧床不起的缘故而门庭冷落,难见欢歌酒宴。 杨连枝心里过意不去,同魏显昭商议了一番,仍是决定让家里人为卢氏院里的煦哥儿与薛氏院里的媖姐儿一起办了个生辰宴,只请家里人聚在一处吃一顿席,并不铺张奢华。 因两位寿星一个生在寒月里,一个生在腊月里,杨连枝便就近选了腊月初八这日为两人庆生,也算是沾沾节日的福气。 这日,小雪微飏,寒风刺骨,天色昏暗。 杨连枝觉着身上比往日轻松些,便早早起了身,开始为今日的宴席张罗着。众人不欲她这般操心劳神,劝了多次也不听,最后只得找来了魏显昭。 杨连枝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忤逆他这个当家人的话,只在一旁指挥着侍女们。 生辰宴设在家人聚会飨宴的迎风阁内,此处视野开阔,庭院阔大,四季花草不歇。 时值隆冬腊月,墙角几株素心腊梅形似金钟,色如黄蜡,在纷扬雪花中摇摇绽放,颇有几分傲雪凌霜之姿。 杨连枝让玉竹折了几枝,用净瓶供养在窗台、几案上,给这清幽冷寂的迎风阁内添了几分幽艳之色。 席间,一家人围坐在暖炉边,说说笑笑间,天幕如墨一般地盖了下来,府中上下便陆陆续续燃起了灯笼。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竟似燃着一团一团的火,温暖明媚。 因家里许久不曾这样欢聚过,魏显昭此时兴致颇高,便将孩子们招到身边,让这些哥儿、姐儿各显其能,或吟诗作对,或鼓琴吹笛,喧笑阗阗,其乐融融。 这样妻妾和谐、儿女成群的画面,让魏显昭感慨良多。遥想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受人鄙视唾弃的穷小子,他更觉今日之辉煌圆满得之不易,得牢牢守住。 因此,哪怕趋炎附势,违背良心,只要能守住家人的这份平安富足,他不怕身败名裂,受人讥笑。 那时,他身边只有杨连枝。她抛弃富足安逸的小姐生涯,不离不弃地跟随他,陪着他吃苦受累也无丝毫怨言。他感激她,也愧对她。 当晚,他便歇在了杨连枝屋里,不免同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当年的事,一夜恩情竟比往日还深。 一场生辰宴众人皆是尽兴而归,唯独魏子然回到屋子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心不在焉的。 映红觉着奇怪,问了他,他只是摇头,并不同她说起自己的心事。 他时常这样发痴发呆,虽说近些年好了许多,这次发作,映红也没放在心上。替他铺好床,她便唤他上床歇息,只随口问了一句:“我白日里替你整理书箧箱笼时,在里头翻出了一只香囊,是蓝印花布做的,那式样老气的很,不像是夫人替你做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魏子然对这香囊隐约有些印象,瞬间回过神,催问她:“什么样的香囊?你拿来我看看。” 映红不声不响地将那只香囊从袖中取了出来,递给他:“里头的香料潮了,我便扔了。这香囊虽老气,不便随身携带,但放些防潮防蛀的香料,倒能放在书箧箱笼里。” 魏子然的心思全被这香囊抓住了,并未注意去听映红说了些什么,将那香囊接过手中后,便翻来覆去地看。 他记得这只香囊。 他在南家养病,搬离南家那一日,南屏身边的那个宋妈妈交给他的,便是这只香囊。那日,他在再次受到南屏的冷遇后,因心灰意冷,只随意看了看这只香囊,发现里头只是些寻常香料,完全看不出究竟藏了怎样的心意,回到斋舍便随意弃置在了箱笼里。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这只香囊,因记不得究竟放在了何处,又没有心思细细翻找,也便慢慢将其忘记了。 他甚至已不再想起离家出走的南屏了。 眼下,这只猝然出现的香囊,无疑又勾起了他的回忆。 “里头除了香料,便没有其他东西了?”魏子然满怀期待地问着映红,他唯恐自己当时看的时候错漏了什么。 映红目光微微闪了闪,摇头道:“只有香料。” 魏子然失望至极,却又仍抱有一丝希望,再次问道:“姊姊在哪只箱笼里找到的?里头真的再也没有什么了?” 映红垂下眼帘,避开他热切期盼的目光,低声说:“还有几颗红豆……” “红豆呢?”魏子然急不可耐地问,“红红姊,你不会连同那些香料一道扔了吧?” 映红甫一点头,他便又问:“你扔在哪里了?” 映红被他急切难过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慌,吞吞吐吐地说:“它们生了霉,我……我便同那些香料……一道扔进屋前的花盆里了。” 听言,魏子然也不再细问,将那只香囊收进怀里,便跑出了屋子;映红见状,连忙跟了出去。 净荷堂前,雪光晶莹,灯火朦胧,万物沉寂。 映红见魏子然冒雪在堂前的花盆树根下来回搜寻,便奔下台阶将他往屋檐下拉:“雪下大了,我们天明了再找!” 魏子然不依,扯住她问:“你记得你扔在哪个花盆里了么?” 映红借着屋檐树梢下的灯火巡视了一圈,发现这儿的花盆已不是早间摆设的模样,便道:“今日在迎风阁为煦哥儿与媖姐儿庆生,夫人移了些花盆到那边,这边找不到,许是移到那边了。” 魏子然没有多想,又撇下映红,独自前往迎风阁。 映红无法,只得转回到屋里,取了一件羊皮裘子和一柄伞,匆匆追了上去。 她撑伞,他提灯,两人将迎风阁里里外外都寻了一遍,仍是没找到那些红豆。 魏子然心里知晓那些红豆很可能遗失了,何况下了一日的雪,便是那些红豆就是遗失在了这里,怕是早已被积雪覆盖了。 他即使清楚这样的事实,却仍不死心。 映红见他落了满手满身的泥和雪,一张脸也冻得通红,唯恐他又生了病,苦苦哀求他回去睡觉。 魏子然却恍若未闻,在迎风阁内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他便取出了怀里的那个香囊,拿在手中反反复复地看。 他觉着,他遗失的不是一颗颗艳丽如血的红豆,而是一颗暗藏相思、温柔敏感的少女心。 南屏是有苦衷的,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苦衷,他为何不能体谅呢? 现今,她行踪不明,生死不知,又令他悬望担忧。 明日,是她的生辰,她若活着,又会如何为自己庆生呢? 一夜风雪过后,天虽放晴,寒风却刺骨地冷。 一早,卢氏院里的照哥儿便跑来净荷堂找到魏子然,奶声奶气地同他说:“三哥哥让我找大哥哥去迎风阁里玩雪人、种豆子。” 魏子然没有兴致,懒懒地说:“去找你二哥哥吧。” 魏子照道:“我找了,二哥哥要看书,不愿去。大哥哥真不去啊?三哥哥昨儿捡到了好东西,姨娘说可以种在土里,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种,大哥哥去教教我们吧?” 魏子然本就喜爱这位粉嫩嫩、肉嘟嘟的哥儿,又因当初上房掏燕子窝便是为他,对他更是怀着一股莫名的喜欢,哪里经得住这小哥儿这般奶声奶气地求人? 他想,魏子煦定然是知晓他的软肋,才让魏子照来请人的。 他随魏子照去到迎风阁时,庭中已滚成了好几团雪球,皆是魏子煦与庭中小厮儿的杰作。 而魏子煦见魏子照果真请来了这尊大佛,便兴冲冲地跑上前,说:“我想到一个好玩又有趣的把戏,大哥哥定然没玩过!” 说着,他便拉过魏子然的手,将人带到空旷处,指着雪地里的锅炉柴禾,说:“雪地里炸米花,大哥哥要玩么?” 魏子然道:“这得自己生火吧?太危险了!” 魏子煦道:“我不是第一次炸了,没事的。” 魏子然仍觉着不可靠,但又有几分意动,便去后厨请了一名厨子来帮忙。 火生起来了,油也下了锅,待锅里的油渐渐翻出小泡沫来,魏子煦便将早已蒸熟晾晒好的糯米倒进了油锅里。 隔着锅盖,魏子然就能听见里头噼噼啪啪的声响,顿觉趣味横生,便道:“下一锅换我试一试——这样炸出来可以直接吃么?” “可以!”魏子照兴奋地接了口,“蘸了糖丝会更好吃!” 那厨子却道:“几位哥儿若不嫌麻烦,想吃甜的,等会儿,我便弄些糖在锅里化开,再将炸出来的米花炒一炒,做成糖球给你们尝尝。”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在银装素裹的庭院里,随意支一口锅,炒出甜丝丝的米花球,是魏子然从未经历过的。他觉得不虚此行。 他不想让魏书婷与映红也错过这样新鲜有趣的东西,便又让魏子照去净荷堂将这两人也请来。 魏显昭与杨连枝听说这些孩子在庭院里生火取乐,唯恐是胡闹,便急急跑来观看。两人本是来劝阻的,看这情景,倒让两人想起了当年野外生火烤栗子的往事;不但未加阻止,反倒让后厨再送几只炉子来,邀薛氏与卢氏也一道过来应个景。 魏显昭近日来心情顺畅,见家里孩子皆在身边,便说:“论起聪明机敏,煦哥儿不输上头的两个哥哥,若是能将这份机巧用在读书上,将来定然大有作为!” 他招了魏子煦上前,和蔼可亲地问:“明年送你去书院给你大哥哥和二哥哥做个学伴,好么?” 魏子煦听到要读书便头疼,皱着眉头说:“我不进书院读书,我还没玩够呢!” 魏显昭道:“读书才有出路,不读书哪有个人样!你昨日过了八岁生辰,已经九岁了,同你一般大的,人家诗词文章都能写能背了,你却仍像个无知无识的小娃娃,只顾着玩耍,将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魏子煦却听不懂这些,只要想到成日里要抱着书本啃,便觉生无可恋。 他坚持不进书院念书,魏显昭也不强求,却是对卢氏说了一句:“改日为他请个西席先生在家里教他,你的那些琴啊谱啊,闲时供他玩玩便可,不可让他沉迷进去,丧了志气。” 卢氏诚惶诚恐地应道:“妾身谨记。” 魏子煦满心不悦,但卢氏总是背地里向他使眼色,他纵使有苦也只得默默咽下。 他虽年幼,却早已知晓在众多兄弟姊妹里,他的身份地位是无法同家里的大哥哥、大姊姊相比的,便是同薛氏院里的几位哥儿、姐儿也无法相比。 只因,他的生母卢氏并非良家女子,只是西湖边上的一名歌女而已。 思及此,对今日这场聚会,他顿时失了兴致,借口累了,便要回海棠苑歇息。 魏显昭也不留他,任他去了。 然,方出迎风阁,魏子然便追了出来,将他扯到一角,问他:“子照说你要种豆子,豆子呢?” 魏子煦已是丧失了兴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锦袋便丢给了他:“这是我昨日在这儿的花盆里捡到的几颗红豆,姨娘说豆子还没坏,可以种下。你要种的话,便送给你好了。” 说完,他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迎风阁。 而魏子然一听是在花盆里捡到的红豆,便对这锦袋里的红豆抱了几分希望。 他认真数了数袋里的红豆,只有十二颗,却颗颗饱满圆润,鲜红欲滴,像是那人浓烈似血的思念。 他唤了映红出来,将锦袋里的豆子呈给她看:“是你扔掉的那些红豆么?” 映红仔细看了看,并不十分肯定:“我并未细看细数那些豆子——你在哪里找到的?” 魏子然故意不说,心中已确定这便是南屏送给自己的红豆,欢欢喜喜地回了净荷堂。 他将这些红豆重新放入那只蓝印花布香囊里,又往里头加了香料,贴身携带。 夜里,他把玩着香囊时,蓦然发现这只香囊是夹层的。疑惑之余,他便自个儿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夹层里的线脚慢慢拆开,却发现里面藏着一张诗稿。 纸张分明被人揉搓过,皱巴巴的,并不平整。 他一点点展开、铺平,那上面赫然是她清秀工整的笔迹,写着: 蓬门荜户,雨湿苔痕。 银绳雷鞭,引君来庭。 昔我垂髫,君始龀齿。 时在清冬,霜雪积窗。 君心似雪,素心慊慊。 恍然一别,经年不往。 今我陋户,阶前雨下。 幸闻清音,顿纾我怀。 万历丁巳年1夏钱塘南屏于桃花巷某宅 魏子然痴了,呆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诵着这首短诗,眼里不由涌出了两行喜悦感动的热泪。 “她是有心的……”他喃喃自语,“她不曾厌恶我……她是有心的!” 他懊恼自己不能早点明白她的心思,不曾设身处地地考虑过她的处境,竟就这样将她抛舍了,让她在这人世间流离失所。 这一刻,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南家究竟如何对她了,竟逼得她连夜出走?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丁巳年,即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第17章 第17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迎晖山庄】 除夕夜里的鞭炮声在缓缓升起的红日里慢慢消散,环城而过的苕溪水光潋滟,在一片灿烂夺目的红霞里缓缓流动,潺潺水声流过千家万户。随着艳阳高升,寂静无声的街道已渐渐有车马人流来往的声响,家家户户也已开门纳客,喜气洋洋地迎接着新春。 在渐渐热闹鼎沸的人群里,一位身穿孝服、头缠孝巾的年轻小厮儿右臂倒挟着一把黑色雨伞,行色匆匆地进了城。 街上行人见了这人这样的装扮,纷纷避了开去,转头难免与身边人议论一番,无不为新年里便出了丧事的那家人悲叹几声。 由于昨夜守岁至深夜,魏府中上下人等在新年的第一天里皆起得迟,至天光大亮、日头高升的时候,府内才渐渐有人走动。 府内司阍掌门的是将将管事不久的薛氏兄长薛鼎。他因是来投奔在此处的妹妹的,所以,府中万事万物从不敢怠慢,做事勤勉,待客周到,颇受魏显昭的重视与信任。 新年里的头一天,他起得比往常更早一些,忙忙碌碌了一早上,他早已将各处的门房锁钥打理妥当,开了大门来迎客。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倒挟报死伞”1的年轻小厮儿急匆匆朝这头来了,本欲回避,那小厮儿却径直在魏府门前停住,一声不响地将右臂下的黑伞倒放在了大门处。而后,这小厮儿便与他行了一礼,送上丧帖,哀声说:“我是钱塘南家的,烦请通报贵府老爷一声。” 薛鼎心知此事不可小觑,忙上前接了丧帖,将人请进门房,奉上茶水:“请稍待,我这就去通知家老爷。” 薛鼎不敢耽误片刻,出了门房便急急地赶往了净荷堂。 此处院门已开,薛鼎与这儿掌门的说了一声,又入内院通知主人。 院内,房中侍女、女童将将起身,正忙着卷帘开窗,玉竹也正服侍着房里的老爷、夫人起身更衣。听门外有侍女传话,说:“薛管事将将过来说,南家派人送丧帖来了。” 魏显昭与杨连枝听了这话,惊了一惊,匆匆忙忙整理洗漱一番,夫妻俩便去见了薛鼎,让他将南家报丧的请到前院的厅堂里。随后,杨连枝又吩咐玉竹,让她通知厨房准备些茶水点心送过去。 魏显昭接见了那小厮儿,看完丧帖,又细细问了几句南家主母仙逝前后的具细。 那小厮儿悲悲戚戚地说:“主母卧床大半年了,年底好容易能起身了,也渐渐能吃些东西,家老爷也放心了。昨夜大伙儿守岁迎新年,倒疏忽了主母,不想半夜里那病又发作起来,没一会儿人就没气儿了……” 因小厮儿不便在此久留,吃了些茶点便匆匆离去了。 而杨连枝自听闻了许氏病逝的噩耗,心甚惋惜哀怜。 她深知许氏是为南家操劳过度而疾病缠身,如今才三十出头,便烟消玉殒,想想实甚可哀可悲。 她想到自己这大病初愈的身子,也不知能捱到几时,不由痛不可抑,这半日里眼泪便没断过。 她想前去吊唁,魏显昭觉着以她这样的情绪和身子,实在不宜身临那样痛彻心扉的场面,便将她劝阻了下来,只带了魏子然及一干随从前去吊丧。 此次吊丧,魏显昭是以亲家身份而来的,所备的吊仪和祭品皆是照南家婿家的品格置办的,妥帖周到。 而魏子然作为南家未来的女婿,对于这位未来丈母娘的丧礼,便是以女婿的身份来服丧的。 他是头次参加别人家的丧礼,从被南家亲族接进南家后,整个人皆是恍惚的。一切礼仪流程,皆在大人的教导下完成,不偏不倚。 就这样,他便以南家未来女婿的身份在南家住了下来,仍旧是住在了当年养病的东院。 他终究是个少年人,即便作为南家女婿,也不能为许氏的丧礼做些什么,只是神思恍惚地看着众人为这位不幸早逝的精明能干的主母忙碌着。 陆续有南家的亲友前来灵堂前吊孝致哀,魏显昭更是请来了青云子来此做道场,悼亡超度的经文没日没夜地念了三五日。头七、二七、三七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今日请和尚念经,明日又请道士做法,人人皆沉浸在悲伤中。 魏子然并不觉得悲伤,只是觉得茫然无措。 他曾怀疑过,南屏在南家的不如意与离家出走,皆是这位受人称道的母亲逼迫的。 而自从父母为他说定了南湘后,他甚至已不再将自己看成是南家的未来女婿了。 出殡这日,杭城内外杨柳青青、春花然然,是一派万物复苏景象。而送殡的仪仗队,却满面缟素、形容哀戚。 魏子然夹在南家的一众儿女子侄辈中,听着一路的哭嚎声,行走在这春意盎然的原野上,只觉万分凄凉,竟是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 这些日子,他不曾体会到逝者逝去的悲伤,却在这灿烂的春光里,感受到了死亡的悲痛。 万物的盛衰枯荣总逃不出四季的轮回,而人类的生老病死,又怎能逃出命运的轮-盘呢? 许氏的灵柩厝置在了钱塘门外的迎晖山庄里,暂不入土下葬。 晚间,送殡的亲友散去了一些,只有太平坊南家与许氏娘家的一些亲人留了下来。魏子然本不欲留下,因魏显昭曾万般叮嘱他要以女婿身份尽孝道,他也便一道留了下来。 山庄房屋有限,庄里人在征询南家当家人南锦的意见后,便为一众人安排了房间。而魏子然则与许氏娘家的一位哥儿安排在了一间屋子里。 这哥儿,魏子然有些印象,正是那年跨虹桥上送伞、小阁楼探病的少年书生许荆光,其实算不上是许氏的娘家人,只是许家隔了好几代的远房亲戚的一个遗腹子。因他父母早亡,许家看他孤苦无依,便抱养在了家里,悉心抚养。 至于这位哥儿与那王氏姑娘“赠伞”之间的情缘纠葛,自尚攸将伞还回去后,魏子然也便不得而知了。 夜里,山上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这寂静无声的山庄里,显得格外凄凉。 魏子然所住的这间院子里,处处种着海棠、芭蕉。山上花期虽迟,许是今年气候偏暖的缘故,院里的那一株株海棠已是含苞待放了,那一丛丛芭蕉更已抽条如掌。 魏子然因睡不着,便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倒觉春夜听这声音比诗词里秋夜的雨落芭蕉声,更添了几分孤独忧愁。 与他同屋的许荆光从别处回来,见他一人独坐在屋檐下,便走过来坐下与他攀谈:“小哥儿兴致不错。这夜景,适合品茗清谈,能赏脸么?” 魏子然缓缓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许荆光见他应了,便起身进屋寻了一盒龙井春茶,就在檐下烹茶闲谈。 两人不过随意交谈,谈的皆是杭州内外的山川景致、人物风貌及吃食玩意,而谈到杭州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许荆光不免要说到南家的发家史,自然便谈到了逝者许氏身上。 “我这位姑母颇能持家,算命的说她命里是旺夫的,果不其然,只是走得太早了,令人悲叹惋惜……”许荆光说,“我这位姑父呢,老实稳重,也是个能吃苦守家的,就是性情有些懦弱多情,不够决断,容易感情用事。大伙儿劝他早日让姑母入土为安,他却盼着我那离家出走的表妹听闻母亲去世的消息后,能回来在母亲的棺木前哭一哭灵,如此,才不负这段母女之情——唉,他明明知道,我那表妹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了……” 魏子然许久未听到南屏的消息,即使是南屏从小在南家的事,他也无从听闻。因此,对于许荆光在这时候同他提到南屏,他便格外留心去听,故作冷静地道:“许兄为何如此断定南……您那表妹不会回来了?南家皆说是她身边的妈妈将人诱拐走了,我想,她定然想回来。若是得知慈母已辞世,也定然万分伤心难过。” 许荆光却莫测一笑,为他杯里续上新茶,说:“死者为大,我们不妄议死者,还是说说魏小哥儿的事吧?” 魏子然见他对许氏与南屏的事如此讳莫如深,愈发觉得可疑。但,他说得没错,死者为大,此情此景,确实不宜妄议死者生前是非。 对方既然欲探知自己的事,他便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句:“许兄原来对小子的事有兴趣,不知是哪件事牵起你的兴致?我很乐意同你说一说。” “小哥儿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许荆光笑道,“哥儿可还记得某年某日夜里,跨虹桥上的赠伞人?” 魏子然一惊,笑道:“自然。恕小子怠慢无礼,当时未能当面向许兄致谢;也请许兄曲宥小子当年的擅作主张之举,希望小子的自作主张没给许兄带来麻烦。” 许荆光笑道:“我感激你还来不及!若非小哥儿从中牵线,那纸扇油伞店里的王氏女儿也不会觅得良缘,免了我遭人怨恨。” 魏子然一心以为这人与那王氏女儿成了好事,内心有几分激动欣喜,正要说些恭喜的话,那人却兀自幽幽续道:“我不是她的许官人,她自然也不是我的白娘娘。” “什么?”魏子然乱了,“许兄是何意?你与王氏女儿……” “我以为你知道呢!原来竟一直被埋在鼓里么?”许荆光奇道,“你家里的那位小先生倒是沉得住气,口风紧得很啊,倒瞒过了你这位‘月老’!若我得来的消息不假,那把伞,现今应在你家小先生手里。” “你的意思是……小先生与王氏女儿因那把伞定情了?”魏子然简直难以置信,全然想不到尚攸那样不知情不知趣的人竟也贪恋这世间风月。 此时,他再看身边这位同他饮茶闲谈的许家郎君,恍然发现这位哥儿的一举一动皆让人捉摸不透。 他想,许是自己与这人相交不深的缘故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皆彼此无话,只是慢慢饮茶,静静听雨。 忽而,寂静雨夜中,有琴声自庄内传出,伴着雨声,守着亡人,更觉凄清可哀。 魏子然并非懂琴之人,但这琴声里的哀思足以打动他,技法听着也颇圆熟优美,显然是深谙此道的行家。 这琴声牵惹了他心底无法与人诉说的思念,一时竟沉浸了进去。 静默中,一旁的许荆光忽低低感叹了一句:“雨夜听表妹的这支悼亡曲,让人心里发酸发胀啊。” 魏子然问:“弹琴的是南家的哪位姐儿?” 许荆光瞅他一眼,讳莫如深地笑问:“不是我夸口,钱塘南家两位姐儿一善琴乐、一工诗文的才名,杭城街头巷尾皆知,哥儿竟不知么?这善琴乐的正是你未来的娘子!” 魏子然窘迫万状,尴尬笑道:“略有耳闻,只是……不敢冒昧打听。” 他可不会说,他的心思一直放在南屏身上,对于另两位即使略有耳闻,也未曾放在心上过。 顿了顿,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南家三位姐儿,那最小的可有什么才名?” 许荆光垂下眼帘,目光晦涩,许久才道:“才名不曾听闻,体弱多病倒略有耳闻。” 话音未落,他忽而凑近魏子然,在他耳边悄声问道:“贵府原本说定的是我的这位屏儿表妹,为何出尔反尔改聘了湘表妹?她大了你四岁,与你年龄性情皆不符,你为何要悔婚?” 魏子然不知如何回答,却无由来地感到了一丝压迫慌乱,竟不敢直视他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睛。 此时,这个人的一双眼是漆黑冰冷的,似檐外冰凉细密的初春冷雨,凉入骨髓。 他觉着自己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你心中的白娘娘……”在渐渐淡去的凄凉琴音里,他缓缓问,“是这位鼓琴的湘姐儿?” 许荆光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举杯饮茶,双眼死死盯着夜空下缠缠绵绵的雨线,低声道:“魏小哥儿,你真是位糊涂月老,乱扯红线配鸳鸯,将自己的姻缘也搅得一团乱。” 魏子然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凝视着他,说:“我无心拆人姻缘,若你二人真心相爱,我愿成全。” “那倒不必!”许荆光饮下手中的那杯茶,勾唇一笑,道,“我这人从不希求他人的施舍同情,是我的,终归是我的——小哥儿,你且慢慢饮茶听雨,许某暂不奉陪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倒挟报死伞,是江浙一带报丧的旧习俗。报丧者在报丧时,不论天晴天雨,报丧者都要用右臂(也有说是左臂,文中选用右臂,如有错误,恳请指出,感激不尽)倒挟一把黑色雨伞,俗称“倒挟报死伞”。另,报丧者到了目的地不能进屋,雨伞要伞柄朝下放在门外。主人一看,就知道该人是来报丧的,于是,马上给报丧者做些茶点吃,同时,为死者准备“纸火”。因亲友血缘亲厚关系的不同,所准备的吊仪和祭品也有讲究,文中不具体指出,也不会完全按照当地习俗操作,嘻嘻(●'??'●) 第18章 第18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槐树下】 魏子然以女婿身份为许氏服丧三月。期间,他日夜笼闭家中,并不出门嬉游耍乐,只是一心读书作文。 近来,他迷上了制香烹茶,闲时,便同魏书婷在院中调香品茗,倒也清闲自在。 只是,他心里头一直牵挂着南屏的去处,身边又无人可诉说,罗衡与文卿偶尔会前来探望,他因实在无人可以诉说,便将这般心思与两人说了。 虽说魏显昭已刻意疏远了文罗两家,但也并未彻底断绝往来。因此,对于子孙辈的往来,他并不强制干涉,只是不准这诸般男子与家中姐儿私信往来。 每逢家里来了这些少年子弟,魏显昭便会格外留心,叮嘱薛鼎与院中侍女、女童看好门户,不给这些外来男子与家中姐儿接触的一丝机会。 暮春时节里,花草繁茂。净荷堂前的槐树花枝浓密,垂挂满枝,一眼望去,如雪染春树,清香四溢。院落里,篱墙边,各色深深浅浅红黄粉白的蔷薇也正争香斗艳,热闹非凡。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魏显昭一早便带着人去了乡下的庄子里,三五日怕是不得返家;而杨连枝与家中女眷子辈也受人之邀去了别家赴宴赏花。 魏子然因在缌麻期间,不便前往游赏,便留了下来;魏书婷虽想前去赴宴,可经不住这位大哥哥的苦口挽留,也只得留了下来,同他将这些日子制成的香拿出来一一试验。 因此,这家中除了这两位小主子外,便只有薛鼎及一众仆从侍女在家守门户。 罗衡与文卿本是来临安踏春访友,不好过门不入,便顺便来探访魏子然。 薛鼎毕竟是办事稳妥周密的人,知晓这家里尚有姐儿在家,他并不将人径直引入净荷堂,而是先来同正在槐树下试香的这对兄妹通了个气儿,待魏书婷领着一众侍女起身退避回后院,方才将罗衡与文卿引了进来。 魏子然就在树下随意招待了这两位友人,连那些试香的器物材料也来不及收起,便命人在树下添了桌椅,上了茶点,同两人随意交谈起来。 “我只当你在家寂寞无聊,却不想有这般闲情雅致!”罗衡进院尚未坐下,便饶有兴致地围着那些器物香料称奇,使劲嗅了一口,道,“槐花树下初试香,你这试香的场所景致便选的不对,槐花清香淡雅,混进你那些香里头,倒不好辨别是好是坏了。你既要试香,就该选个清凉如水的雨夜,最好是冬日雪夜。此种环境试香,最是凄清有味。” 魏子然笑道:“我初入此道,尚不懂这些门道。只是觉着四季草木依时而放,其色香味优者,若能与人为调制的香相辅相成,那岂不是更妙?” 罗衡笑道:“你的风雅听着挺别致的。” 文卿道:“香之优劣,因人而异,不过都是些怡心悦情的玩意,全看当时当人的性情喜好。试想寺庙神观里的烟火香气,对常年持斋念佛的信徒居士而言,闻一闻便觉神清气爽,可以却病延年;而对于那些毁神谤佛的愚夫蠢妇来说,这些香气是恶臭的,是乱人神智的不祥之物,唯恐避之不及,较之这些佛前香气,他们自身的汗味体臭倒是更悦人口鼻呢!” 罗衡听他讲话总是不离这些神神佛佛,便笑着调侃道:“我这位大表哥如今真是个世外高僧了,张口闭口就要与人谈佛论道。我们谈风花雪月,他偏要大煞风景地念声‘阿弥陀佛’,一身‘佛前香气’熏得我等凡夫俗子晕晕乎乎的,却也熏不香我们这一身‘汗味体臭’。” 文卿不在意他的揶揄讽刺,笑着说了一句:“你有慧根,就是俗缘未断,孽障太深,才闻不到这‘佛前香气’。” 罗衡摇首悲叹不已:“我的哥哥,你的路走岔了!若心中无佛,即使你能口吐莲花,也只是个肉眼凡夫!” 文卿道:“人人皆可成佛——罗罗表弟还是迷障太深。” 罗衡不以为意,但也不欲再同他争论,只会越争越乱。 而魏子然本不懂这些深奥佛理,默默听了片刻,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便出言道:“我上回请二位帮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么?” 两人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有。” 魏子然不免失望,怅望长空,看着日光里那一串串淡雅可爱的槐花,低声喃喃:“她究竟藏在哪里了呢?她如此年幼,孤身无依,能藏到哪里去呢?” 罗衡觉着他怪可怜的,与文卿相视一眼,笑问:“你笑我尘心不泯,这位小哥儿,年纪轻轻就陷入了情网里,你可能救得他么?” “你说话少阴阳怪气的!”文卿皱眉,又舒展眉头对魏子然说,“贤弟,世间情缘自有天定,有缘,你与她自会相见。我这里还有个不算坏的消息——你要找的那个南家姐儿虽没消息,可她身边的宋妈妈还是有迹可查的。其人早年就在桃花巷那家被烧毁的宅子里替人家奶孩子,后来那家女主人去世后,她便去了南家,应是从那时起便开始照顾那姐儿的。这妈妈家乡离你家庄子并不远,就在徐村。但我二人不曾去探访过,尚不知那南家姐儿是否藏身于此。” 能寻到这点蛛丝马迹,对魏子然来说,已是莫大的欢喜宽慰。 对罗衡、文卿能这样不辞劳苦地为自己打探钻营这等消息,他心怀愧意,又满心感激,笑着说:“多谢罗年兄与静缘兄,此等恩情,小弟不知怎样报答。” 罗衡促狭笑道:“且等你寻到你那小娘子,再来报答我们吧!不过——” 顿了顿,他的神态语气皆变得严肃起来:“你这小娘子似乎神秘得很啊,我们多方打听,也打探不到这小娘子的些许消息,只是听说她自幼多病,鲜少出门见客,真正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啊!但这‘深闺’未免太深了——魏子然,你不觉着很奇怪么?” “是很奇怪,所以……”魏子然沉吟道,“我才想找到她,让她对我放下防备心,将那些无法与人道的苦衷向我说一说。” 罗衡笑而不语;文卿却问:“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徐村?” 魏子然看了看身上的这身衰服,叹了一口气,说:“好歹再忍耐几天,待除了这身衰服再做打算吧。那时,烦请二位送佛送到西,一同前行。” 罗衡与文卿相视而笑道:“乐意奉陪!” 三人随意不拘地闲谈间,忽听后院传来几声猫叫,不大一会儿,那猫便风一般地蹿到了内院,却是一只体型娇小却浑身脏兮兮的黄色小狸花猫。 这小狸花猫进了内院,它身后便呼啦啦赶上了三五侍女,也不顾院中有客人,只管围着那猫儿追赶、娇喝,企图抓住它。 这狸花猫却身形敏捷,左冲右突、上蹿下跳,逗耍得这些侍女钗发微乱、粉面生汗。魏子然三人尚未反应过来,这猫儿又径直蹿上了一旁的香案上,打翻了案上的香碗香罐,其中香料撒了满地,院内顿时香风阵阵。 魏子然此时方才如梦初醒,看着被这只狸花猫打翻糟蹋的香料,心疼不已。 他试图去抓这只狸花猫,这猫儿却“嗖嗖嗖”地蹿上了槐树树枝上,居高临下地朝他“喵呜——喵呜——”地叫着。 魏子然觉着它是在嘲笑自己,气急败坏地问围拢过来的三五侍女:“哪里来的猫?” 一侍女诚惶诚恐地回话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野猫,没头没脑地闯进了姐儿的房里,姐儿看着喜欢,将将将它放进水里想替它洗身子,哪知这小畜生不识好歹,竟抓花了姐儿的脸。玉兰姊姊便让我们将这罪魁祸首抓住,到时好让夫人处置!” 魏子然一听魏书婷被这猫儿抓伤了,已是顾不上其他,转头对罗衡与文卿说:“你们自己先坐坐,我去看看我家婷姐儿。” 说完,他又留下了两位侍女,让她们好好招待他的朋友。 而魏子然前脚没走多远,罗衡便问留下的两位侍女:“你们姐儿伤得严重么?” 侍女见这人是自家大哥儿看重的朋友,倒也没有避讳,忧心忡忡地说:“严重倒不严重,可伤的是脸,姑娘家的脸面多重要啊!” 文卿肃容道:“你们见过因被狗咬而致死的么?被这些小动物抓了咬了,不要轻视,得赶紧为你家姐儿请大夫来看看!” “这般严重么?”侍女被这番话吓住了,不由急得哭了,“家里只有薛管事在……客人,请您行行好,先替我家姐儿看看,我这就知会薛管事,让他赶紧着人请大夫!” “知会来知会去,便耽误了!”罗衡急道,“你面前不还有一个大活人么?我去请大夫,你们领着这位去见你家姐儿!” 魏子然匆匆赶到后院探望魏书婷,魏书婷却说什么也不愿见他,躲在床帐里向他哭诉:“我没脸见哥哥,哥哥请体谅妹妹些个!” 魏子然也不逼她,询问一旁的玉兰:“她的伤口处理了么?” 玉兰唉声叹气道:“我们头次遇到这样的事,也不知怎样处理,只是给姐儿清洗了伤口,又涂了一些止痛的药。说请大夫过来看看,姐儿怕见人,也不肯请……” 魏子然也是头次遇这种事,一时也不知是否定要请大夫,但总觉着请大夫来看看稳妥一些,便又去劝魏书婷。 魏书婷低声啜泣着说:“我不要看大夫……你们走开,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魏子然自然不依,只管苦口婆心地劝说。 适时地,侍女领了文卿进来,将被猫抓的严重后果说了后,吓得一屋子人面容失色,躲在帐子里的魏书婷自然也听到了。 她本为自己的半边脸破了相而伤心不已,听说这伤竟能要了自己的命,更是吓得手脚冰凉,隔着帐子抽抽噎噎地问了魏子然一句:“哥哥,我真要死了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衔蝉,引自清·黄汉《猫苑》,如下: 黄香铁侍诏云:《清异录》载:唐琼花公主,自总角养二猫,雌雄各一,白者名衔花朵,而乌者惟白尾而已,公主呼为麝香騟妲己(汉按:《表异录》亦载此,其一黑而白尾者,为银枪插铁板,呼为昆仑妲己;其一白而嘴边有衔花纹,呼为衔蝉奴,与《清异录》所载类异。) 文中只是借用“衔蝉”这一种猫的别称取个标题名,并不代指文中出现的中国黄花狸猫。 第19章 第19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香闺里】 杨连枝很快便从薛鼎那儿得知了魏书婷被猫抓伤一事,只得辞别主人,带着玉竹匆匆忙忙赶回了家里。 方进净荷堂,她便见一众仆从侍女围着一只脏兮兮的黄花狸猫追逐吆喝,不成体统。 她正要喝斥,那猫儿却没头没脑地蹿到了玉竹的裙底,左拐右冲地找不见出路,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蓦地,这叫声忽变得凄厉尖细,听着万分可怜又可怖,却是玉竹在躲闪退避之际,一脚踩中了这猫儿的尾巴,又抬脚将这猫儿狠狠地踢了出去。 众人愣了一会儿神,一名小厮儿趁这猫儿有气无力之时,忙上前拎住了那猫儿的后颈脖子。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眨眼之间,杨连枝心思稍定之后,正了正神色,道:“你们不去姐儿身边看顾着,却在这儿逗猫,简直太没规矩了!” 训斥这些人时,那小厮儿手中的猫儿也正一个劲儿地嗷嗷叫着,听着甚是可怜。杨连枝看它可怜,又命令那小厮儿将猫给放了。 小厮儿道:“夫人,小的们抓猫正是为姐儿治疗猫毒来着。姐儿被这猫抓伤了脸,请来的大夫说,非取这伤人的猫的脑,无法祛除姐儿的毒。” 杨连枝觉着甚是可怕,但念及魏书婷的伤,也没有说什么,只道:“往后不可这般没规没矩地聚众喧闹,若是让老爷知道,他可不会轻饶你们。此次情有可原,都散了吧。” 众人诺诺而退;那拎着猫儿的小厮儿便去了后厨,打算请后厨的厨子杀猫取脑。 后院,魏书婷的屋里聚满了人。 罗衡与文卿因不便入内,只在外室等待观望,见一众人拥着这家主母前来,忙起身上前行礼问好。 杨连枝未料到这二人今日也在此,心里存了几分疑,但仍是微微笑着同两人寒暄客气了几句,方才进了内室卧房。 而罗衡却多多少少感受到了这家主母对自己那微妙的态度,心里知晓缘故,却并未放在心上。 现今,他心里牵挂担忧的是伤情恶化的魏书婷。他总觉着里面那大夫说的“取猫脑疗毒”1的法子很不可靠,便同文卿商量:“你暂且留下来,我回钱塘找那个朱庶人,向他老人家请教请教有没有什么可靠的方子。” 文卿并不多说多问,微笑而应。 魏书婷的伤势还算稳定,并未再次恶化。 但即便如此,杨连枝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夜里也不曾离开一步,时刻关注着魏书婷的情况。如此观察陪护了四五日,杨连枝见伤情稳定,便放下了心。只是看着魏书婷脸蛋上久不愈合的伤口,又不免忧心。 而魏书婷也因脸上落了伤,终日不肯见人,即便是至亲的兄弟姊妹来探望,她也是隔着帐子与人交谈,整日里郁郁寡欢的,连饮食也少进了。 杨连枝为此忧心不已,日夜温声开解,魏书婷却总是垂泪低泣,再也难见笑容。 魏子然除服那日,特意在家沐浴斋净了三日,方始出门拜师访友。 他先去书院拜见了各位老师教授,又特特往桃花巷拜访了现今闲居在家的罗明生,仍尊称他一声“教授”“老师”,行的仍是师生之礼。 罗明生见这小哥儿年来愈发稳重知礼,心里并不因大人之间的那点龃龉嫌隙而疏远怠慢他,反倒会时时说些教训给他听,俨然仍以老师长者自居。 而说起书院那位年老昏聩的老先生,罗明生也并不随意诋毁人家,反倒极力称赞,说:“尔辈千万莫轻视这位老先生,此老先生乃孔氏南宗世系子孙,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大儒,虽已年老昏聩,但其学识胸襟是我辈不及的。他身边的小童是他亲重孙子,学识修养亦高超,须努力结交。” 这番话说得魏子然惭愧无言,为自己曾经轻视嘲笑过那位老先生而感到羞惭。 因今日来访,恰逢罗衡回了苏州老家,他只得打道回府,哪知罗衡竟已先行过来找他了。 他在书房见到这位不请自来的友人,寒暄客套的话尚未出口,这人便毫不客气地说了一句:“能否让我见一见令妹?” 魏子然怔住了,颇感为难:“她身边常有人伺候着,这不太好办……再说,自被那野猫抓伤后,她便一直躲在屋里不肯见人,连我也难得见她一面呢!” 罗衡却信誓旦旦地笑道:“她不愿见你们,却一定愿意见我,我这儿有治她脸伤的方子,保管有效——魏子然,现今便是你报答老友的好时机,你帮不帮?” 魏子然觉着这人是在挟恩图报,至于他夸口的那方子,他也并不在意,只是不好一再拒绝他这一片诚心,辜负了这份美意。 他故作苦恼地沉思细想了一会儿,唉声叹气道:“我倒愿促成你这桩心愿,不过,你得规矩些。我爹娘曾因你俩暗地里书信往来伤肝动气,狠狠地责罚了她,你不可再使她蒙羞受辱,坏了她的清誉。她才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呢,性情纯善,经不起你这浮浪子弟几句花言巧语的逗弄!” 罗衡见他松了口,早已喜不自禁,只管点头应承:“我晓得的!我晓得的!我与她是君子之交,绝无半分玩弄戏耍之心!” 魏子然却道:“她却不一定这样认为。” 罗衡道:“子非鱼,安知鱼之心不在彼而在此?” 魏子然回了一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心在此而不在彼?” 罗衡朝他翻了翻白眼,催道:“别在这儿绕嘴,赶紧替我办成此事最为要紧!” 魏子然见他为自家妹妹心急成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得意窃喜,只管不慌不忙地安抚他:“此事难做。且不说她屋里那些侍女和寸步不离她的玉兰,单说我妹妹这个人,自从你与她之间的事情败露,惹得我娘生了一场大病,她便再不愿我在她面前提起你了。所以,我要说动她与你见面,比登天还难,你得体谅体谅我这只殷勤为你奔忙的‘青鸟’。” 罗衡嫌他婆妈,却又无人可求助,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顺着他,承诺道:“你只要帮我做成了此事,你那小娘子的事,我必然时时刻刻替你留意,但凡你有需要,随叫随到!” 话已至此,魏子然也不好继续为难他,便对他说:“她那边你是去不得的,只能我想个法子将她哄来这里,你且安心等等,不可轻举妄动。” 罗衡爽快应下:“敢不从命!” 其实,魏子然并没有把握一定能说动魏书婷,可既然对人许下了话,总得尽力去试一试。 前往后院的途中,他一路想着对策,终究是无法可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时值午后暖风轻拂时候,后院的那一汪荷塘里睡莲微开,几杆荷叶亭亭而立,偶有水鸟、蜻蜓前来驻足嬉戏,惊扰了这片平静如镜的水面。 魏子然见玉兰与三两侍女坐在檐下绣花的绣花、打络子的打络子,便缓步上前。 几人见了他,起身与他见了礼,他便轻声细语地向玉兰询问:“婷姐儿今儿如何了?” 玉兰苦笑道:“还是不肯出屋见人,只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魏子然道:“姊姊引我进去看看吧。” 玉兰欲事先通知魏书婷,魏子然却向她使眼色,撇下她便不声不响地进了魏书婷的房间。 此时,魏书婷正坐在窗下,神色惆怅地看着院中暖风习习的景致,不曾提防有人会闯入她的闺阁。 听闻动静,她甚至都未看清来人是谁,便拿起身边的一把团扇遮住了脸,用眼角余光偷瞟了瞟那闯将进来的人,却发现是自家大哥哥,她心里便有几分埋怨他无礼,起身便向床帏走去。 魏子然紧赶几步,拦了她的路,笑着说:“妹妹好无情,连大哥哥的面也不愿见,是打算这辈子也不相见么?” 魏书婷叹了一声气,低声说:“你说这话就教人伤心,我只是怕吓着了哥哥,想着等脸好了就能见面了。” 魏子然听她声音低回婉转,心里怜爱,便扯住她衣袖挨近她,央求道:“我不是别个,你不用对我如此见外。好妹妹,你将这扇子拿开,让我看看你的脸,好么?” 魏书婷不依,扭身欲回避,却不防他突然伸手来夺扇子,整张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露在了他眼前,再遮掩已是来不及了。 她不由恼了,转身扑进床帐里,哭哭卿卿地说:“哥哥忒无礼了!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魏子然尚未从方才乍然见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里回过神来,只管呆呆地发怔。 被猫抓的那天,他只透过床帐隐约窥见了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抓伤,以为并不严重;可眼下见了,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抓痕竟布满了整张脸,让她那原本秀丽白皙的脸蛋变得丑陋可怖起来。 他又是心痛又是懊恼,心想自己不该这样违背她意愿让她难堪,惹她伤心哭泣。 他缓缓上前,侧身坐在床沿,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说:“我不是有意要惹你怪逗你哭的,只是想关心关心你——你肯原谅我么?” 魏书婷只管将脸深埋进被褥里,并不回应他一句话。 魏子然并不死心,只管絮絮叨叨地同她说:“我屋里有个人,他说手上有可以治你这脸伤的方子,你过我那边看看,好么?我原是为此而来的,不是要教你难堪。自从你受伤后,那人为你日夜奔走才求来了这张方子,你不看在我面上,但看你和他昔日的‘金鳞之交’上,好歹随我过去吧!” 他听见魏书婷渐渐止住了哭声,知晓这番话还是打动了她的心,便继续劝道:“你不用担心爹娘知道会动怒,只要能治好你这脸上的伤,我想爹娘也会感激他,并不会见怪。” 魏书婷心已动摇,可想到自己这张骇人的脸,便没有勇气见任何人,何况是她珍藏在心底深处的人。 “我怕这张脸会吓坏他。”她终究敌不过心底的那一点贪念,瓮声瓮气地说。 魏子然鼓励道:“他什么没见过,还会被你这张脸吓着么?他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魏书婷也相信那人不会在意她这张脸,可仍是担心这张脸被他瞧见。 然,她最终仍是在魏子然耐心的哄劝下,收拾一番,蒙着面纱出了屋子。 见了玉兰,魏子然便说:“姐儿许久未出门透气,我带她到我那儿透透气,晚饭的时候,你再接她回来吧。” 玉兰难得见魏书婷出屋,如今见魏子然能将这位姐儿劝出屋子,自然高兴,倒没怀疑什么,将人送到前头便转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取脑疗毒,借鉴了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里“疗猘(zhi)犬咬人方”的方子,即:杀所咬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里面有记载被狗咬伤的各种急方,取脑只是其中的某一种方子,因剧情需要,只做参考,请勿模仿哦~ 温馨提示:《肘后备急方》里记载的皆是前人古方,缺乏科学依据,不能确保其疗效。如发生狗咬猫抓事件,请及时清洗伤口,立即到附近医院接受治疗,在48小时内注射疫苗,勿偏听偏信,延误病情。(狂犬病很可怕,一旦发作,死亡率极高,勿存侥幸心理!) 第20章 第20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暮色里】 魏书婷细细推算着至今距重阳相隔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恍恍惚惚竟已过了六七个月。 此时此地再见,那人眉眼须发依旧是当年模样,却又似添了几分风流成熟之姿,不复当日的轻佻之色。 午后的暮春微光笼罩其身,光华出尘,弯唇一笑,令人目眩神迷。 魏书婷微微抬眼打量着他,见到他这样的风姿笑容,面纱后的脸微微发烫,愈发让她觉得无颜相见。彼此隔案而坐,她也觉着他衣上的熏香紧贴着自己的肌肤,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的心房。 魏子然瞧出她的窘迫,愈发断定了她对罗衡的那番少女心思,心里不免忧愁叹息。 他唤来映红,暗中叮嘱她不可向外声扬,请她在外把风。 映红很想劝阻他,可知晓自己的话在他面前没有几分分量,只得遵照他的吩咐行事。 有了映红在外头把门望风,魏子然颇为放心。 他无意中看到魏书婷的衣袖已不知何时被罗衡在桌案下牵住了,心口一顿,眉头一皱,颇有些不悦地看着罗衡,开口催道:“人我替你请来了,你的神仙妙方呢?” 罗衡见他如此模样,悻悻松开了桌底下的手,笑着说:“我又不是大夫郎中,哪里有什么神仙妙方?” 魏子然冷了脸色:“你骗我!” “我哪敢骗你?”罗衡端然而坐,正色道,“治病疗伤的方子,自然是在大夫郎中手里。钱塘门外有一家医馆,祖上好几代皆在宫中供过职,现今还有一位在太医院供职呢!这人最擅长为妇人看病,也算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了。他有一个女儿,人称再世‘鲍仙姑’,对付人身上的这些伤疤麻痘很有一套。只是这人有些怪,若非熟人引见,不肯轻易给人看病。” 说完,似笑非笑地盯着魏子然看。 魏子然隐约明白了他说这一大番话的意图,不过是想告诉自己:若要为魏书婷治这脸上的伤,非他罗子意不可。 而要说动父母同意此举,自然需要他在其中出力。 “我与我娘说说,”魏子然说,“你今日且留下来,待我娘回来了,你再将这前因后果同她说一说。” 罗衡自然不会推拒,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他又微微倾过身子,隔案问着垂头不语的魏书婷:“此行关键在你。你是否愿意试一试?” 魏书婷并不正眼看他,只是轻轻点头,应道:“嗯。” 罗衡却一直紧紧盯着她面纱后的脸,只隐隐窥见几道深深的抓痕,说:“你把面纱摘下,让我看看你的脸。” 魏书婷慌忙道:“看不得的!你别看!” 她害怕如此这般同他并座共话,便起身朝魏子然说:“哥哥,我身子有些不适,恕我怠慢不能奉陪在此,允我先行吧。” 魏子然知她是躲着罗衡,便唤了映红进来,请她将人送回去,又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一些话。 罗衡却似没事人一般置身事外,旁观着这些人如何防着自己,只觉无奈又好笑。 待魏书婷的衣香琼音渐渐淡去,他方才懒懒斜倚在桌案上,故作不悦地对魏子然说:“你这般提防着我,如此不信任我,真令我心寒又心伤!我以朋友之心关怀我这位‘金鳞友人’,却被看成是怀有不良之心的浮浪人,真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岂有此理!” 魏子然亦有几分不悦,赧然道:“你若是行为端正,谁会这般揣测你?你当着我的面便对她不规不矩的,是欺我年少无知么?罗子意,我好心提醒你,我妹妹不是你在外头结交的那些女子,你最好别拿你哄那些女子的那一套来勾引她!” “勾引……”罗衡见他动了气说出的这番话,又是诧异又是无奈,笑叹一声,说,“魏子然,你给我安了个多大的罪名啊!你妹妹曾寄给你的书信里问过你这样的话——‘世间乃男男女女之世间,男为人,女不为人乎?’。我且问你,你我为人乎?令妹同世间万千女子不为人乎?你我之交为友乎?与女子之交不为友乎?” 魏子然被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道:“男女之交,微妙不可言,非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看透的。纵使你心皎皎如日月,但在世人看来,男女交往过密,总是不得体的。你将世间女子等同而看,不分亲疏远近与之交往,可在女子看来却非如此。你既非世外身,只是俗世人,她们信赖你亲近你,其实是爱你,不论是爱你的风流气韵,还是爱你的身家荣华,这爱终究不是朋友之爱,而是男女之爱。你明白么?” 罗衡道:“你说的都是世俗男女,这世间总有纯洁无染的男女,只是心之契友,与俗世男女之爱无关。” 魏子然道:“这样的女中契友甚是难得。其实,你不如退一步,夫妻何妨是朋友?朋友又何妨做夫妻?你说静缘兄的路走岔了,你自己的路何尝不是走偏了?他欲舍弃红尘在莲花台中寻一方净土,你却一心要在这红尘俗世里见极乐,都是一样的固执。” 罗衡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笑着说:“如此说来,我们三人之间,你这个俗人才是活得最通透的。魏子然,你今年才多大啊?你年幼多情,贪恋俗世男女之爱,可不是什么好事。” 魏子然不服气,笑着反驳道:“说起这个,你才是那个多情风流的浮浪人,有了‘彩铃姊姊’还不够,偏偏还要来招惹我家年幼懵懂的妹妹,也不怕遭报应!” 罗衡不想同他理论这些男女之间的纠葛,闭了眼,说:“这寂静无人的午后春光实在可喜,让我在此躺躺吧。令妹的事,需要你这做哥哥多用些心思。” 这人最擅长顾左右而言他,魏子然也不勉强,回头给他送了衾枕过来,便由着他在这书房的春光下小憩。 杨连枝归家后,魏子然将之前在书房里商议的事同她详细说了一遍,后道:“娘,妹妹脸上的伤拖不得了!她今日还与我说,脸上时常会发痒发热,怕是上回那大夫的方子不管用了,她脸上的猫毒又发作了,这样下去,性命可危!请娘及早做决定!” 杨连枝这几日出门也正是为魏书婷脸上的伤求医拜佛,却找不到牢靠有效的法子,如今已经心乱如麻。听魏子然言语笃定,她倒也愿意死马当活马医,不再追究那引见人曾经的过错了。 于是,魏子然便引着罗衡与杨连枝见了面。 杨连枝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这位放任不羁的哥儿,倒觉着这人容貌品行都还端正,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荒唐,心里对他的成见又少了一分。 她仔细向他打听那“鲍仙姑”的事,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神乎其神的,经过一番思考,便打算带着魏书婷去这家医馆碰碰运气。 她本在想初次登门求医,送什么礼才好,罗衡却阻止道:“夫人万万不可学世人这些虚伪的礼节,那位‘鲍仙姑’最是痛恨此等虚礼。您是诚心好意,她却当您是羞辱,只怕到时候不愿替姐儿治伤疗毒了。” 如此,杨连枝只得断了这样的念头。 因此行许会在钱塘逗留几多日子,她便先嘱咐薛鼎在钱塘门外赁了一间小楼,作为暂时的歇脚处。出发前,她将府中大大小小事务全权交给薛氏处理,让卢氏在一旁协助,随后给乡下庄子的魏显昭去信说明了此事,便带着魏书婷朝钱塘出发了。 魏子然因要回书院,不能一路随行,只得对罗衡嘱咐了许多话。 因那“鲍仙姑”性情乖僻,杨连枝不好贸然上门求医,只能让罗衡先去探知那女大夫的口风。 罗衡回来禀告时,面露喜色,说:“仙姑今晚闲暇,愿意为姐儿医治,已请了人来接送姐儿,夫人将姐儿交给我吧。” 杨连枝没想到那头还会亲自派人来接送病人,欲先请人进屋歇脚喝口茶,罗衡却道:“医馆使者不入病人家,这是仙姑的规矩,请夫人不必在意这些礼节。若无意外,姐儿今晚便可回来。” 杨连枝只得唤出了魏书婷,对她不厌其烦地叮嘱了许多话,后又对罗衡说:“你是子然的同窗好友,他信任你,我对你也没有疑心,就请你好好看顾这孩子,别让在仙姑面前闹出了笑话。” 罗衡毕恭毕敬地道:“夫人放心。” 杨连枝纵使对他仍有些不放心,可念及他这几日恭恭敬敬的态度,也便将心底的那一点疑虑打消了。 医馆派了一名小童赶了车来接,那童子放了车蹬让魏书婷上了车,转头问罗衡:“您坐车里还是车外?” 罗衡觉着他问了一句废话,笑了笑,径直踩着车蹬钻进了车里。 这马车并不华丽宽敞,反倒有些寒酸逼仄。魏书婷本是一个人自自在在地坐着,罗衡掀帘进了车里,二话不说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稳如泰山。 魏书婷万分窘迫,试图靠边坐得离他远些,他反倒步步紧逼,逼得她无处可避,身子紧紧靠着车壁,并不敢抬头看他。 此时,罗衡也并不逼近,依旧端端正正坐着,用兄长一般温和关切的语气同她说话,说的是正经堂皇的话。 “那仙姑上了年纪,脾气不大好,有些罗唣。待会儿见了面,你甭管她说你什么,只管顺着她,好么?”他叮嘱她,“我们的目的是医好你这张脸,这些时候,受些委屈也是值当的。何况,我会一直陪着你呢!” 魏书婷听他言语温厚,行为还算端正,便放下了些许戒心,用一贯天真烂漫的口气问他:“那仙姑很凶么?我若是言语不当得罪了她,她还会替我治这脸上的伤么?” 罗衡笑道:“你只要对她莫像对我这般惜字如金,有问有答,便不会得罪她。” 魏书婷知他是在埋怨自己,轻声辩解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身为女子,有诸多不便,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能像你们男儿这般随心所欲的。” 罗衡自然明白她的苦楚,但连月来探不到她的音讯,得不到她只言片语的问候,他心里也会怅然若失的。 前些日子,好容易见了面,她竟处处避着他,言语吝啬,他心里难免有些怨气。 这份心绪缠绕着他、折磨着他,让他连自己的心也看不清了。 此时,隔着面纱细看她的额角鬓发,她分明只是个懵懂年幼的少女,不同于他时常挂在心底的“彩铃姊姊”,却依旧让他牵肠挂肚的。这样的她,纯真烂漫,却又深藏着一颗世间女子少有的炙热之心。 他常想,若她为男子,那与之结交,该是何等畅快肆意!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躲闪含羞的双眸,心底有几分郁闷与失落。 魏子然说得没错,男女之间,难得有纯洁无垢的情谊。而身为女子,她们本身多情又脆弱,更亦陷入男女情爱里。 魏书婷久不见他的回音,微微抬眼看他,正撞上他那双含笑带情的眼,心跳似乎停了一息,脸颊火辣辣的烫。 她强作镇定,低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罗衡敛了笑容,更凑近了去看她:“给我看看你的脸吧。” 魏书婷嗫嚅着:“我怕吓着你……” “进了医馆,你终究是要摘下这面纱的,”罗衡道,“若真能吓着我,你不妨趁现在吓吓我。” 魏书婷推脱不了,转眸凝视着他的双眼,见他满眼关切,心里的一根弦霎时松了。 她不知摘下这张面纱花费了自己多大的勇气,只是再也不敢去看他。 车内静悄悄的,静得仿佛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车子似是拐了一道弯,平坦大道变成了青石小路,马车走得磕磕绊绊的,车内颠簸得厉害,颠得她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脸上有他指尖的温度与淡淡的衣袂香,一寸一寸沿着那道道可怖丑陋的伤痕游走。她感觉有些发热发痒,躲开了他的手指,迅速戴上了面纱,与他保持着得体而适宜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扭头看向了车外。 她的疏离与躲避,让罗衡略感失望,却也没有说什么,与她隔开了些许距离,懒懒地靠在了车壁上。 暮色红霞偶尔能透过车窗缝隙滑进来,一丝一缕缠绕在那临窗沉思的小人儿身上,将那年幼稚嫩的身躯映照得柔美娇艳了许多。 罗衡只是眯着一双眼静静欣赏着暮色霞光下的小人儿,幽幽吟道:“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1可怜女子锁深闺,万斗才情皆枉然。” 魏书婷茫茫然回过头,细思他话里深意,欲说些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引自明·程登吉《幼学琼林·卷二·朋友宾主》。 “落月屋梁”描绘杜甫梦见李白的容颜。出处:唐·杜甫《梦李白》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暮云春树”表达杜甫想望李白的风采。出处:唐·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文中罗罗吟咏此诗,一是感慨古人(即杜甫对李白)友情之真挚可贵;一是遗憾他的“金鳞友人”受世俗规矩约束,不能彻底抛弃她闺中女子的身份,敞开心怀同他交往。 第21章 第21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回春堂】 钱塘门外的宗氏回春堂,是个专为妇人、小儿看诊的医馆,医馆主人是那“鲍仙姑”的同胞妹妹。虽是姊妹,但因年龄悬殊太大,不熟悉宗家内情的人,常以为这是一对母女,由此与那“鲍仙姑”闹了许多不快。 因这仙姑性情乖僻,虽已三十五六,却至今未曾婚配。又因人们皆称她为“鲍仙姑”,倒不曾有人记起她的本名了。她常年只与草木药材为伍,并不坐堂看诊,非是熟人引见,她难得看一次病人。因此,医馆内的一切事务,皆是其妹宗琼华在打理。 这妹妹虽年方十八,没有姊姊那般大的名气,但医术并不弱。何况她们那父亲进京供职前,便将悉心调-教的两名徒弟留在医馆帮衬,也不至于让这年纪轻轻的女儿家手忙脚乱。 车马载着魏书婷与罗衡在医馆门前停住后,夜幕初垂的医馆大门早已关闭,那小童便引着两人从侧门而入。 这医馆前店后屋,是个简单的二进院落,布局并不复杂。 鲍仙姑的屋子位于二进院落的深处,相当僻静幽深。屋前草木繁盛,花香浓密,只有一条几乎被繁密花草掩盖的青砖甬道通往屋前。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下的这间深院小屋,亲临其间,恍然有一股凄凉之感。 那小童擒了一盏灯来,将两人引至那排燃着灯火的屋子前,轻扣门环,声音轻轻:“大姊姊,病人带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道年轻悦耳的声音,说:“请进来吧。” 魏书婷本有些紧张不安,乍听到这如清风般舒心悦耳的声音,倒有些怀疑罗衡在车上同自己说的那些有关仙姑的话了。 她随着小童的指引缓缓步入室内,顿觉室中香气袭人,令人心旷神怡。这香不同于她在家调制的或在市面上见到的香,又不似浓郁的药香,像是混合了药香与草木花香的香气。 在这香气弥漫中,鲍仙姑便端然坐于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上,那床上的小茶几上已烹制了清香四溢的茶水。 魏书婷惊讶于这位仙姑的年轻貌美,对于罗衡所说的这人“上了年纪,脾气不大好”的话反倒不以为意了。 她在小童的引领下,上前拜见了仙姑;仙姑朝她颔首示意:“坐下先喝口茶吧。” 随后,仙姑那双风情万千的美目又转向了罗衡,不热不冷地朝他笑了笑,说:“请你也坐下。” 很快,那小童便为罗衡搬了一张杌子,请他坐下,然后退了出去。 茶过三巡,仙姑也并不寒暄客套,直入正题:“茶喝过了,就请这位姐儿坦诚相待,摘下面纱吧。” 魏书婷记得罗衡的叮嘱,未多加犹豫,便摘下了脸上的面纱。目光瞟到罗衡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她顿时安心了不少。 对面,仙姑伸出长袖里那双莹白细腻的手,缓缓抬起她的脸,一手轻扶着她的下巴,一手轻轻按压着她脸上的抓痕,淡声问:“什么感觉?” 魏书婷老老实实答道:“很疼,还有些发痒发热。” 仙姑笑道:“疼是正常的,发痒发热便是伤口里的毒未清除干净——你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脸么?” 魏书婷摇头。她可不敢看自己这张丑陋骇人的脸。 仙姑笑了,松了手,从茶几下摸出一枚铜镜举到她眼前,低声笑着说:“请你抬头看看自己这张脸吧。看过之后,你便会发现你及你的家人有多愚蠢了。用猫脑解猫毒,你家人不觉着离谱么?若是被人咬了,是不是得杀了那个人,取出那个人的脑子来解毒?替你疗毒的那大夫与你家人怕不是猪脑子吧?” 魏书婷莫名其妙被她骂了,且还骂了她家人,骂得又这样难听,她下意识便想要出言反驳;却是一旁罗衡忙向她使眼色,转头笑着问那鲍仙姑:“您犯不着对那些猪脑子的人生气,且看看她这张脸还有救没救?” 仙姑慢条斯理地说:“猪脑子大夫也不是全无用处的,他之后开的那些清理毒素的方子还是有些用处的,只是治标不治本。好在毒素尚未扩散至心脉,不然,这年纪轻轻的姐儿便要魂归九天了,你又少了一位知心知意的好女伴。” 罗衡听她说话果然不中听,此时却又不能同她理论,只是嘿然不语。他只希望,魏书婷不要将这些话听进了心里。 仙姑说话虽不中听,可替魏书婷看视伤口时,却是十分谨慎认真。 她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灯火下烫了烫,也不事先与魏书婷说一声,直接用那根针挑开她脸上的伤口,疼得魏书婷眼泪翻涌。 “你别哭,”仙姑不动声色地瞅着她,说,“我最讨厌别人哭。哭得我心烦了,你的伤,我便就此撒手了。” 听闻,魏书婷只得竭力忍住泪水,张嘴咬住了自己的衣袖,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得哭叫出来。 她只感觉那微微发烫的银针将她脸上的伤痕一道道挑开,却不知仙姑为何要这样做。 疼痛几乎让她晕过去,却又时刻挑动着她的神经,让她异常清醒。 紧握成拳的左手忽被一只温软宽厚的手掌包裹住,那只手一点点掰开她握得发白的手指,将她的手掌牢牢地握住了。 泪花闪烁中,她瞥见罗衡在朝自己笑,鼓励道:“仙姑在放毒,你且忍一忍,很快就好了,莫怕!” 魏书婷仿佛从他这里获得了某种力量,竟不觉得脸上的疼痛不可忍受了。她如今的注意力,已有一半被手心里的那只手攥住了。 除却父亲与哥哥,她是头一回与毫不相干的男子这样肌肤相亲,黏黏的,湿湿的,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讨厌。 她的脸上有血在淌,仙姑递给罗衡一方散发着草药香的热帕子,吩咐道:“替她擦擦脸上的血,当心些,莫碰到伤口了。我去给她配药。” 罗衡忙不迭地接了过来,正要松开握着魏书婷的那只手,魏书婷却死死抓着不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罗衡笑道:“我很不想松开,可我得替你擦脸上的血,一只手忙不过来。” 闻言,魏书婷倏地红了脸,默默无言地松开了手掌。 “还疼得厉害么?”罗衡小心温柔地替她擦拭着伤口处不断溢出的血,轻声说,“仙姑如今不在这里了,你可趁她回来前哭一哭。” 魏书婷怒笑道:“我才不哭呢!” “好,不哭不哭!”她一笑,脸上的伤口便更疼了,血也流得更密更多,慌得罗衡连声道,“你不哭,也不要笑,也不要同我说话,就这样乖乖躺着吧。” 他似骤然发现她一直躺在硬邦邦的罗汉床上一般,斟酌片刻,道:“仙姑不会待病人,连个枕头床褥也不为你准备,就让你这样躺着呢!我的金鳞小友,若你不嫌弃,我倒愿做你的枕头,赏脸否?” 魏书婷缓缓摇头,正要说“不可”;罗衡却已将她的头轻轻扶起,坐下之际,又将她的头枕在了他怀里。 魏书婷羞得要死,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不……不……不能这样……求你……” 罗衡盯着她满脸的伤口,时不时替她擦拭着脸上溢出的血渍,轻声安抚道:“你不要疏远我、冷落我。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总被你这样对待,会疼的。我总以为这世间男女可以有清白纯洁的爱,可如今连我也……我很愿意以一名世俗男子的身份来爱你……看来你大哥哥说得没错,男女之交,微妙不可言……朋友又何妨做夫妻呢?” 他叹一口气,垂目看着魏书婷惊慌无措的眼神,抬手轻轻拨弄她额前的秀发,笑着说:“你还小,我也许不该同你说这些,但我很想问你一句——卿若长成,是否愿与我结发共枕?” 此时,魏书婷的脑子早已一片空白,思绪浑浑沌沌的,开不了口。 是的,她尚幼,可自从去岁重阳被他挑动心扉后,她便懵懵懂懂晓得些男女之爱与相思之苦了。 若非碍于世俗眼光,她何尝愿意疏远他、冷淡他?又何尝不愿意这般亲近他? 可她知道,这样隐秘的爱恋是不为世人所容的。 良久,她方才低声说:“我想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罗衡道:“这些不过是些世俗流程,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你私心里,单单只看我这个人,而不去管那些俗世规矩,你愿意么?” “愿意!”魏书婷不加犹豫地点头,又认真道,“可我……想要‘一生一代一双人’1。” “你心眼挺小啊!”罗衡不由笑了,一手摸索到她耳边,两指轻捻她柔软滑腻的耳珠子,“我应你!” 魏书婷不由心上一喜,打算趁热打铁:“那你从此以后,得与外头那些姑娘断了来往,行么?” 罗衡眉心微蹙,似有些不喜,想了想,仍是打算为自己辩护:“我不知你从外头听到了怎样的风言风语,但请你相信,我同她们之间非世人谣传的那般,我将她们看作朋友,就像最初同你交往一般。我是清白的!” 魏书婷却道:“那些都过去了,我愿意信你。” 两人正如此这般地说着种种情意绵绵的话,鲍仙姑却似算好了时间一般,待两人话已说尽,方才拿着药方,不急不徐地慢慢走了过来。 见两人亲密而卧,她的眼中浮起一丝谑笑:“罗子意,你将我这儿当成青楼妓馆了么?腻烦了那些涂脂抹粉的老姑娘,又来欺哄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要脸不要脸?” 继而,鲍仙姑又将手中的方子狠狠地砸了过去:“去前头找琼伢抓药去!” 这番话虽是在嘲讽罗衡,可听在魏书婷耳里也颇觉刺耳,忙慌慌张张地从罗衡怀里坐起了身,眼睛都不敢看向面前的鲍仙姑。 罗衡更是觉得无地自容,险险接过那张方子,便扶着魏书婷起了身,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牵着魏书婷的手出了屋子。 前头,宗琼华早已抓好了药,见罗衡牵着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来讨药,她故意不给,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竹编食盒来:“帮我跑个腿,替我将这盒吃食送到跨虹桥西畔的万寿堂。你可不准半路上偷吃哦!” 罗衡道:“我有事,不顺路,你找你医馆的人替你跑腿吧——把药给我。” 宗琼华瞅一眼蒙着面纱的魏书婷,又对罗衡狡黠一笑:“我替你请动了姊姊,让你得偿所愿,现在请你替我送盒吃的,你也推三阻四的!你送不送?” 她这样一笑,罗衡便觉大事不妙,哪敢不从,却是不满地嘀咕道:“姓朱的没情没趣的,你看上他哪里了?上赶着进他家的门?” 宗琼华“啧”他一声,将早已配好的药送到魏书婷跟前,认真叮嘱道:“这是两个方子,一个是水药方的败毒汤,共十二味,水煎,半饥服;一个是丸药方的护心丸,共八味药,最好用上好的蜂蜜同药里的黄蜡煮融,然后将其他七位药研成细末入水……”2 她细细说了两个药方的服用方式及剂量,哪个先服哪个后服,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又叮嘱,又取出一瓶上好的薄荷油,说:“这个拿来外敷,脖子、手臂涂抹少许即可,伤口不能涂——记住了么?” 魏书婷苦恼地挠了挠头,笑道:“我记不住。” 罗衡道:“记不住没事,药方里有写,我也替你记住了。” 他并不愿在此多留,领着魏书婷便出了回春堂;而回春堂依旧派遣了之前的那位童子驾车送客。 而经历了医馆那般共话定情后,罗衡对身边这位年幼的姐儿已没了顾忌,送她回赁屋的途中,便一直紧挨着她坐着,随意地同她说着话。 魏书婷本来极其难为情,可想到自己尚年幼,这人该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也便不再推拒他这般过分亲昵的举止了。 静默中,罗衡忽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不曾唤我的名字呢!是唤我小名‘罗罗’,还是唤我表字‘子意’呢?你选一个吧。” 魏书婷红了脸,并不回答他,反问他:“那你打算怎样唤我?” 罗衡笑道:“‘冉冉梢头绿,婷婷花下人。’3,自然是唤你‘婷婷’。”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一生一代一双人,出自唐·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注释2:此处服用药方借鉴了《清稗类钞》里,某医生赖智堂成功医治被猫咬伤的事例,情节需要,只是借鉴,请勿模仿哦~ 注释3:冉冉梢头绿,婷婷花下人,出自北宋·陈师道《黄梅五首其一》。 第22章 第22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赁屋】 往返于赁屋与回春堂间的路程,魏书婷已走过许多回了,有时是艳阳高照的白日里,有时是星光明媚的夜色中,有时也是淫雨霏霏的阴云下……然,回回陪伴她的皆是罗衡。 如此来来回回走了将近一个月,在那鲍仙姑再次替她揭开脸上的面纱后,曾经那些可怖的伤口已慢慢愈合,只留下了几道或浓或淡的疤痕。 “你得让这些伤口透透气,”仙姑冷着一张脸训斥道,“同你说过多少回了!整日里蒙着面纱,怎么让这些伤口透气?你若是不想让你这张漂亮的脸蛋恢复如初,那便日日夜夜都戴着你这张面纱,一辈子也不见人吧!” 每回来,这仙姑总要挑出一两个毛病对人责骂嘲讽一番,魏书婷已听惯,已能从容面对。 这回,仙姑不再给她开药吃,而是配了美颜养肌的药膏,对她说:“外敷,涂在伤口上。以后,你不用上我这儿来了,要这药膏的话,便去前头找琼伢。” 魏书婷知晓猫毒已是彻底清除干净了,不禁喜上眉梢,真心诚意地向鲍仙姑行礼致谢:“多谢仙姑连日来不辞辛劳为我疗毒治伤,此等恩情,没齿难忘!” 仙姑淡淡笑道:“你不用谢我,谢你身边这位殷勤周到的情哥哥吧!” 话音方落,她便让人开门送客,不再同人多说一个字。 前头,魏子然已等得心焦,见那两人有说有笑地由医馆内的小童引了过来,目光微沉,却是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魏书婷未料到他到了此处,欢欢喜喜迎上去,笑着说:“大哥哥,你不是在书院么?怎么过来这里了?” 魏子然见她摘了面纱,脸上重现了许久未见的天真笑容,便抛开了心底的那一点疑惑郁闷,笑着对她说:“午间闲暇,我过来接你。” 魏子然是自己雇了车来的。他拒绝了医馆接送的车马,将罗衡与魏书婷请到自己车上,问了问魏书婷的伤,不断地同她说着兄妹间的亲热话,只是偶尔同罗衡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罗衡猜到这人已看出了自己与魏书婷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是有意不让他与魏书婷单独相处,故意冷落自己的。他心里怨怪这位小年弟,可往后的路还得仰仗这人来疏通,也不好同他翻脸。 他现今已离了书院,被他那叔父拘在身边督促教学,同魏子然也不如从前那般亲密。而且,他发现,这人每长一岁,心思城府便深了几分,令他也捉摸不透了。 因魏子然午后须回书院,将魏书婷送回到赁屋后,他只在此与母亲短暂地叙了话,便拉着罗衡离开了。 两人同乘车马进城,车上,魏子然便说:“后日五月初,书院休假,我又告了几天假,打算去一趟徐村。” 罗衡道:“你此行要多少日子?初五端午,我得回一趟吴县。” 魏子然道:“顺利的话,端午前能回来。静缘兄那儿,还请你帮我问问,看看他是否去得成。” 罗衡笑道:“他家里帮他说了一门亲,他正忙着议亲,我看还是让他忙自己的事吧。” “有这等事?”魏子然并未得到消息,不由笑了,“他终究还是逃不开这红尘俗世。” 罗衡却摇头笑道:“这位仁兄是被逼的!我姑母与她阿婆串通一气对他威逼利诱,他不从也得从啊!他觉着娶亲是背弃了佛祖,很丢人,特意叮嘱我不要同你说起,怕你笑话!” 魏子然道:“我可不会笑话他,我得寻思着给他送份礼!” 两人如此东拉西扯地谈了许多,车马将罗衡送到桃花巷时,魏子然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终是藏不住了。 在罗衡跳下车后,他又从车内探出半边身子,委婉地问了一句:“这些日子,婷姐儿没给你难堪吧?” 罗衡心道他果真还是问了,回头朝他笑了笑,说:“已有结发情,他日当共枕——魏子然,你该祝福我们,而不是这般猜测防备我们。” 说完,他也不等魏子然回应,姿态潇洒地步入了巷道里,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车里的魏子然却呆了。 他总觉得罗衡在男女交往这样的事上,态度是飘忽不定的。他能与她们如朋友般坦坦荡荡地弹琴品茗,戏说风月,可正因这份坦荡,反倒让人觉得风流轻佻,并非稳重可靠的值得托付终生的好儿郎。 这人若能与魏书婷一如既往地如友人般来往,他倒不会多加干涉;可偏偏这人平白里对魏书婷起了这样的念头,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他心不在焉地回到书院,便立马写了一封信,让尚攸替他送往钱塘门外的赁屋,当面交给魏书婷,请她务必在今日之内回信。 尚攸觉着奇怪,但想到这位哥儿的行事本来不该以常理来揣测,没有多心,接了信便出门送信去了。 魏书婷的回信是傍晚送进来的,魏子然背了同舍的魏子焘与尚攸,独自走到门外,借着天边的点点余晖去看那封信。 然,拆开信,魏子然才发现,信上是母亲的笔迹。其中提到妹妹自从收了他的信,便神思恍惚,不肯立即写下回信,晚饭也没吃下多少。最后,母亲又在信里写道:“尔妹茶饭不思,心绪痛苦恶劣,似因尔信之故,母心不甚忧忧。尔信中所言何物何事,务请告知。” 魏子然未料到那封信会令魏书婷如此痛苦,便觉她对罗衡已有了深深的依恋之情。 他不禁反思那封送出去的信,不知是否是信里的语气严厉了些,让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不放心,便决定再去赁屋走一趟。 魏子焘听说他这个时候要去探望魏书婷,忙道:“大哥哥方便带上我么?母亲与大姊姊来此,我还未曾去问候。” 魏子然看他殷切恳挚的目光,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钱塘门外,此处的香市依旧热闹,沿途也有卖香糕西瓜的,魏子然便下车买了一些。 此时,天光渐暮,赁屋已落了闩。魏子然在门外叫了几遍门,才有魏家跟来的小厮儿开了门,见两位哥儿一道前来,不胜惶恐,忙将人迎了进来。 魏子然说:“车里有西瓜,叫两个人来搬一搬吧。给母亲屋里送些过去,剩下的你们分着吃了,不要贪吃,吃多了会拉肚子的。” 叮嘱完这番话,他便提了香糕,领着魏子焘进了院子。 赁屋颇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周围环境也尚清幽寂静,有小溪潺潺,野花幽幽,极具野趣。院内墙角处种着一棵有了许多年头的柿子树,枝繁叶茂,蝉鸣阵阵。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河塘那边传来的片片蛙声与野鸭嬉水的声响。 许是临近端午的缘故,赁屋主人已在屋前挂上了艾草、菖蒲,雄黄粉也撒得满院皆是。 杨连枝早已闻见院内的动静,忙出屋将人迎了进去,笑着说:“怎么你俩夜里一道儿来了呢?回去晚了,书院那头不会责罚你们么?” 魏子然道:“我们让小先生替我们留了后门,悄悄回去,不会被发现的。” 杨连枝道:“这终究是不好的,往后不可这般任性。在什么地方,就得守那地方的规矩。” 她又对魏子焘说:“往后,你说说你大哥哥,不能随着他胡闹。” 魏子焘恭谨道:“是,谨记母亲教诲。” 仆从送来洗净切好的西瓜,杨连枝便让玉竹去请魏书婷出来见见哥哥和弟弟,魏书婷推说身子不适,不愿出来见面。 杨连枝无法,只得让玉竹给她送了些香糕西瓜进去,对两位哥儿说:“这孩子近来的性子愈发沉闷了,这几日算是开朗了一些,怎知今日收了她大哥哥一封信,又变成这般了。子然,娘给你的信,你看了吧?你究竟在信里同你妹妹说了什么?” 魏子然见有魏子焘在,不好这时候将那两人的事捅破,故意气愤不平地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埋怨她不懂礼数,对这些日子护送关照她的罗年兄,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虽说男女有别,可待人的礼节总该是要有的,她待人家太冷淡无礼了!” 杨连枝怔了怔,忽有些惭愧,笑着说:“这事怪我,不怪你妹妹。起初,我是不放心让他领着婷儿去仙姑那儿求治的,只因无人可引见,只能由他引见。头几天里,医馆接人的车子走了后,我又派了人去跟着……这事可能让你那朋友知道了,他在婷儿面前提了提,说既然我们这般不信任他,他也不敢再做这‘引见人’。这事,我们理亏,是给他赔过礼的。怎么?他还为此事怨怪我们一家么?” 魏子然道:“倒也没有,是孩儿自个儿觉着没面子。” 杨连枝道:“那不如这样。后日你们休假,你替娘请了他来,我们正式向他赔个礼。” 魏子然想到自己后日已有安排,便道:“明日散学后,孩儿请他过来吧。” 他又问魏子焘:“你明日有事么?” 魏子焘道:“我得回一趟家,看看姨娘。” 如此,魏子然求之不得,也不再多问。 次日,魏子然下学后,便早早地邀了罗衡前来赁屋赴约。 夜里,弯月如钩,月影朦胧,清风送爽。远处,有片片蛙声送来。杨连枝也早已命人在院中摆了席面,又强拉着魏书婷出屋来见客。 因赁居在此,没有厨子操办一桌席面,今夜的席面皆是杨连枝命人提前在南家的平湖酒楼预定好的,菜色丰盛,有酒有肉,并不会有怠慢客人之嫌。 席上,杨连枝对自己当初的行为郑重地向罗衡致了歉,以茶代酒向他赔罪。这倒弄得罗衡羞愧无地了,忙推让道:“夫人一片爱女之心,小子本应体谅,却无端嗔怪,这是小子无礼了。这罪,该小子向您赔!” 说着,他便斟满一杯酒,一口饮尽,又连饮了两杯,说:“今日应邀前来,难得夫人这般敞心开怀,小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夫人应允!”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端坐一侧的魏书婷,眼角的笑意不由加深了。魏书婷触到他这样的眼神,忽觉他的“不情之请”许是与自己有关,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杨连枝自是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笑着问:“什么请求?” 罗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晚辈想求娶贵府婷姐儿。” 四周霎时静了,远处的蛙鸣鸭叫颇有默契地停止了吵闹,就连院内柿子树上的蝉也歇了歌声。 这一刹的寂静,对罗衡来说,漫长而难熬。 许久许久,他才听见身边的魏子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低低地唤:“娘。” 杨连枝被这声低唤唤回了意识,微微笑着看着面前翩然而立的风流少年,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哥儿今年多大了?” 罗衡一时猜不透这问话的用意,老老实实答道:“虚岁十七,万历癸卯年1冬月里丑时生的。” “属兔的……”杨连枝笑了笑,说,“婷儿是己酉年2生的,你知道么?” 罗衡看了一眼魏书婷,笑着说:“我知道。” 他知道杨连枝特特提出两人生肖属相的用意,怕是想借“生肖相冲”3一说来婉拒他的求婚。 然而,杨连枝却偏偏不直言,只道:“婷儿尚小,性子还没养好,不够端庄稳重。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向我们提出了这话,且容我回去同她爹商量商量。而且,这事啊,总需你家里同意才行。” 话已至此,罗衡自然不好强求,但也知晓这事八成是成不了了。 他心绪烦闷,却又得在桌上维持风度,竟在不知不觉中,被魏子然灌下了许多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杨连枝心里对他有愧,看他醉成这般样子,只得让玉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供他与魏子然同住,又遣人往桃花巷的罗宅送了个消息。 安置好了罗衡,杨连枝又将一对儿女单独叫到身边谈话。 “婷儿,”她满目温柔地看着魏书婷,执起她的双手,轻轻抚摸,柔声说,“你莫怪娘心狠,不通情理,你与他实在不相配。不说你俩八字相冲,这年龄、性情、身份皆不太合适。你尚年幼,正是心性不定的时候,容易被那些年长男子的温情蜜意蒙住眼,辨不出真假。” 她叹了一口气,又对一对儿女叮嘱道:“这婚事,娘先不与你爹说,方才院子里知道这事的仆从,娘也会叮嘱,你们也得守住口,好么?外面的事,娘知道的不多,但你爹近年来有意疏远罗家,你们也是知道的。他若是知晓罗家那哥儿今晚要求娶婷儿,怕是会一口回绝这门亲事。娘想着,不如等婷儿大了再看看,那时这哥儿若没变心,不妨再商量商量。” 魏书婷闷着脑袋、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此事全凭爹娘做主。” 魏子然也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进屋看看罗年兄。” 杨连枝朝他笑着点头,温声嘱咐道:“夜里好好看顾他。” 转头,她又将魏书婷搂在了怀里,柔声问:“今晚,睡在娘身边,好么?” “嗯,好。”魏书婷温顺地点头,眼眶却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魏子然回到将将收拾出来的屋子里,见罗衡老实安静地躺在床上,半睁着一双眼沉思默想,便过去坐下了。 罗衡翻身对着他,醒酒后的双颊上仍染着胭脂似的红,斜躺着的姿态风流万状,明目张胆地在勾引人。 魏子然不由想到,魏书婷许是被他这般风姿勾动了心弦吧。 “她想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床上的风流人温温柔柔地笑着,柔声细语地感慨着,“她现今该明白,这世间的婚娶之礼会割裂我与她之间的情爱吧?” 魏子然皱眉道:“你明知我父母不会同意,为什么还要答应她,让她空欢喜一场?如今教她看清了真相,让她失望伤心,便是你处心积虑勾引她的目的?” “你又说勾引……”罗衡笑叹,“勾引就勾引吧——魏子然,你是不是也如同世人一般看我,觉得我浮浪轻薄,随意玩弄女人的真心?” 魏子然点头:“你流连花丛,以纯洁友爱之名与众女子结交,看似尊重信赖她们,如同朋友般与她们交往,其实从未对她们施以真心——罗子意,你知晓自己心底渴望怎样的男女之爱么?” 罗衡静静看着他,见他如此认真严肃的面孔,忽觉得好笑:“魏子然,你有点好为人师啊!我们许久未促膝夜谈了,今夜,请你当我一回‘老师’,好好与我说道说道吧。” 魏子然听他如此戏谑嘲讽的口吻,冷哼道:“谁要当你的‘老师’,自讨苦吃!”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癸卯年,即万历三十一年(公元1603年)。 注释2:己酉年,即万历三十七年(公元1609年)。 注释3:生肖相冲,是民间生肖之间的属性不和的一种说法,好比“龙有逆鳞触之则死”一样。 啊,文中罗罗与魏书婷的年龄是我胡乱设置的,本来的设定就是两人的这场恋爱不会顺利,且性格不合,根据出生年月匹配生肖的时候,才发现两人的生肖在星相学里就是相冲的啊,看来是天意(举头望天),但架不住互相生了情啊!罗罗的情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直至很多年之后才意识到~~~ 而且,我又看了看男女主的生肖配对,同属羊,居然十分合适,啊哈哈哈哈~~~ 第23章 第23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凉台】 许是今年闰了四月的缘故,进入五月,这天气竟比往年炎热了许多,一时蒲扇离手,便浑身汗如雨下,教人不肯出屋门一步。 魏子然便是在这酷热难耐的五月初的头一天,携着罗衡,在一众仆从家丁的护送下,顶着烈日,浩浩荡荡地出了临安。 他本不欲这般招摇,可杨连枝不放心他出远门,便连夜让薛鼎召集了府中年轻力壮的成年男子随行。 想到魏显昭近两月来一直逗留在庄子里,她又事先命人给他送了信过去,让那边好安排人去迎接魏子然的车队。 天目山脚附近多村落,徐村只是其中的一处村落,与邻村魏家的庄子不过只隔了一条河的距离,来去十分方便。 乡下的庄子,魏显昭并不常来,只是交给前来投奔他的同族里的两位族弟魏珏与魏琮在打理。 护送魏子然的车队于日中时分抵达庄子时,其中的一位族弟魏琮早已带了庄里人,亲自来桥头迎接,庄子里的厨子也早早便备好了茶水酒饭来招待这一行人。护送的人酒足饭饱后,领了这族弟的几个赏钱,便打道回府向杨连枝汇报去了。 魏子然是初次来乡下,这里的一切皆令他觉得新奇好玩。 一路上,他饱看了青山绿水,觉着这儿的山与水皆不同于杭城里的山山水水,没有那般秀气玲珑,反而更显巍峨大气。 而这儿的屋宇也不如城里那样密集紧凑,青瓦白墙盖起来的院子并不富丽堂皇、宽敞大气,却喧嚣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 鸡鸣狗叫,娘骂孩哭……各式各样的声音面貌,虽吵闹、粗野,却真实、活泼。 魏家的庄子便是临水而建的一座普普通通的农家大院,除了占地面积大,同村子里的村人院子倒没什么两样。 魏子然与罗衡用过午饭,因一路上确实受了累,魏琮便请两人去临水而设的凉台上纳凉小憩,又命厨房厨子备了乌梅汤送来为两人消暑解热。 凉台树环水绕,水车旋转,将清凉水汽一阵阵送进台上,是一处绝佳的避暑纳凉之地。 两人耳听蝉鸣,嘴谈闲事,竟就这般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庄子仆从叫醒两人时,已是黄昏日落,提醒两人去厨房用饭。 魏子然与罗衡就着凉台边的水洗了脸,简单挽了发髻、整了衣衫,便随那仆从去了厨房。 经过后院时,院里三三两两聚了一堆一堆人,有乡野士贾,也有达官贵人,你一堆我一堆挤在一处谈东说西;庄内仆从正进进出出地上菜上酒。 显然,这是魏显昭用来招待这些乡野士贾、达官贵人的酒宴,与他这样的小辈无关。 魏子然在这群人里看到了魏显昭及他的族叔魏珏。此时,这两人正与身边貌似官府人员的“贵人”“老爷”交谈,不曾留意到他。 魏子然也装作没看见一般,径直穿过院落,前往厨房用饭。 厨房前的小院子里也已摆上了一桌菜,是拿来招待小辈子侄的,陪坐的却是魏琮。 这人见了姗姗来迟的魏子然与罗衡,便起身将两人请到上座,笑着说:“你爹与二叔今日方回,又要待客,便不同我们一桌子用饭——三叔作陪,好么?” 魏子然笑道:“您太客气了,倒弄得侄儿像是什么‘贵客’似的。” 魏琮笑道:“你头一回来,不是‘贵客’,也是‘稀客’。” 魏子然默然不语;罗衡却接了一句:“您家里这位小主人不管是不是‘客’,我总该是‘客’,所以也便不同您客气了,先吃为敬!” “哥儿爽快,”魏琮道,“那便动筷吧。” 片刻之后,魏子然忽问道:“熙哥儿还好么?怎么来了半日,也不见他?” 魏琮道:“他年前去了谷仓,不住这儿了。他不知你来了,你若要见他,我便派人去通知他一声,让你兄弟见个面。” 魏子然想到家里谷仓离这庄子有些远,须爬山涉水,来去不便,便道:“这回便算了吧,我也只在这儿停留三四天,端午前便要回的。” 听言,魏琮有些失落,笑着说:“我还想着留你在这儿过端午呢!你没在乡下过这节日吧?” 魏子然道:“我倒想留下来,可身边这位年兄得回他吴县老家,我不好阻碍人家行程。” 罗衡见他拿自己出来做挡箭牌,不由挖苦道:“魏子然,你这样说就不厚道了啊!你是留是走,全在你自己,可莫将这账赖在我头上!” 饭后,魏琮便领着这两位哥儿在村里随处走了走,算是散步消食。 此时,夜幕低垂,星光璀璨,伴着河塘里此起彼伏的蛙鸣,更觉四周寂静幽雅。 朗朗星空下,一畦一畦的秧苗青青可爱,正在泛着银光的水田里静谧酣睡,偶有冒失的小虫、小蛙跳出水面,惊醒了这青葱娇弱少女的美梦。 行至那成片绽放的油菜花田里,花香扑鼻。这星空下的金色花海,虽没有烈日下的娇艳灼目,却依然惊艳美丽。烈日下热烈,星空下幽娴,一样的勾人心魂。 魏琮见惯了这乡野风光,见这两位少年在此流连徘徊,也不好催促他们离开,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喷嚏。 魏子然察觉不对劲,关切问了一句:“您怎么了?” 魏琮摆摆手,笑道:“也没怎么,就是闻不得花香。” 说着,他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魏子然与罗衡面面相觑半晌,皆是一脸惊愕。 两人还是头次见到闻不得花香的人,不免对魏琮心生同情,但又无可奈何,便决定打道回府。 回了庄子,庄内酒席已散,四周一片寂静。 有庄内仆从迎上前,说:“大老爷与二老爷在凉台,让三老爷带两位哥儿去吃些冰酪消消暑。” 三人正走得满身热汗淋漓,听闻有冰酪吃,便急急朝凉台而去了。 台上,魏显昭与魏珏皆只穿着一件轻软薄衫,因天气太热的缘故,两人皆已松了腰带,敞胸露怀,悠然自得地饮冰闲谈。 水面水车骨碌碌转动着,迎面就是一阵凉意,让人身心俱爽。 魏显昭见了应邀而来的三人,便道:“随意坐吧。今年的暑气格外厉害,出门走一圈,便成了个汗人,三伏天里怕会热死人。你们两个小哥儿,不好好在书斋里待着,跑到这乡下来做什么?” 魏子然不欲让人知晓自己来此的意图,想了想,说:“书院的孔老先生常说,好文章不是在书斋里做出来的,是在田间写成的。孩儿觉着有道理,便携罗年兄来此看看。” 魏显昭似乎不信,但也没有追究,而是转向罗衡,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听说罗小哥儿今年的院试过了,是否一鼓作气入蟾宫折桂呢?” 罗衡道:“叔父不赞同太早下场,且沉淀三年再入场。” 魏显昭道:“令叔父是深谋远虑之人,只是待人常有骄矜之色,不知变通,易招致小人记恨。这些话,昔日我曾对他委婉提及,他想必是未放在心上,才招致了今日的厄运;如今同你再说,是念在我与他相识一场的份上,想借你之口从中劝劝你那愚直的叔父。” 罗衡有些意外。 许是常年在叔父身边聆听教诲的缘故,罗衡对身边这位好友的父亲,也是怀着不屑一顾的心态来看待的。 毕竟,一个没有原则立场、趋炎附势的人,不值得他高看。 今日魏显昭漫不经心说出的这番话,虽不一定让他赞同,但起码是出于一番好意。 既然是好意,他自然不会直接回绝,让人难堪。 他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苦笑道:“您昔日与叔父相交,想必也知晓叔父的性情。晚辈的话,他老人家若能听进去,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您的话,晚辈也只能看着时机在他老人家面前提一嘴,听不听,全在他老人家。” 魏显昭也不强求,笑道:“你倒比你那叔父圆滑机灵——小哥儿,我有问题要考考你,你敢接么?” 罗衡笑道:“叔叔既然提了出来,晚辈岂有不接之理?请出题。” 魏显昭看了身边的魏子然一眼,方才缓缓道:“当今时局,你想必多有关注。如今之世,战事频仍,天灾屡降,是何故?” 罗衡心中一紧,正了正神色道:“小子不敢妄议国事。” 魏显昭道:“天灾人祸事关社稷江山、黎民苍生,你我皆身处其间,岂能置身事外?你们读书出仕为的是什么?今日我们只是随意谈谈,无关国家大事,请诸位畅所欲言。” 罗衡见他如此说了,只得稳了稳心神,沉声道:“纵观历朝历代的兴盛衰亡,无不是从乱中生,又从乱中亡,似是天道轮回,人力无可挽回,实则不然。天灾因何而生?纵使是天道使然,但若人心至诚至善,谁说不能挽回天心?可如今世道,为官不仁,朝政日非,尽失人心,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天下安得不乱?外邦贼子素怀狼子野心,又安得不会乘虚而入,犯我庭阙?” 此时,魏珏问了一句:“如此内忧外患,还有救么?” 罗衡本觉方才一时激动失了言,不欲再多说,只含糊回道:“‘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1。小子一乳臭未干小儿,不敢托大妄谈救国安民,总须仰仗在朝之臣与当今天子。” 魏珏却不愿放过他,继续发问:“可如今辽东战事不利,朝中屡屡催饷加租,田赋加了一层又一层,这让饱受天灾、收成无几的百姓如何仰仗?” 罗衡道:“此事,小子无能为力。” 魏显昭却道:“自唐以来,江南一直是朝廷的财赋重地,朝廷就指望从这块膏腴之地刮下些肥肉来。但层层剥削下,百姓身上早已无肉可刮;然,辽东战事毕竟事关家国大事,饷银粮草不可少。依某愚见,倒想联合江南几大家族之力筹办义仓,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好歹先替朝廷堵住辽东的那个窟窿再说——罗小哥儿若有心,不妨将某愚见向你家里说一说,如此大义之举,相信朝廷也会开恩赦免令叔父的结党营私之罪。公私两利,何乐而不为呢?” 罗衡暗自思索许久,方道:“叔叔大义,晚辈钦佩不已!自然,叔叔此举此心,晚辈定当奉告家人!” 魏显昭笑道:“有劳。” 几人正谈得兴浓,厨房那边又送了消夜果子来,却是几盘用井水冰镇过的枇杷、杨梅、樱桃之类的时令果子,金黄鲜红,色泽艳丽可爱,解暑消渴,正逢其时。 闲谈间,魏显昭对正埋头吃枇杷的魏子然说:“明日我遣人去谷仓通知小四,让他带你去田间村舍里转转。他自幼长于此,对这儿的人和事都熟,你们若是有不懂的,可向他请教。” 魏子然本不欲让更多人知晓自己来此的意图,想要回绝,又立马转了念头。 他既然是来此寻人问事的,有个熟悉此地人和事的人,倒能省下他不少事。 夏日里,庄里人睡觉并不睡床,皆是将竹编的席子铺在地上,光着膀子睡。即使是厨房里烧火的丫头、婆子,也是穿了薄薄的汗衫睡在地上,睡相粗野大气。 不知是否是怕这两位初次到乡下来的城里人害怕夜里的风声鬼影,或是夜里需要人倒茶倒水,魏琮特意让庄子里的两个丫头和一位婆子睡在了为魏子然与罗衡安排的客房的外间。 魏子然冲了凉、从外回来客房时,那两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已在外间铺了席子,穿着薄薄的汗衫坐躺在竹席上,正同罗衡玩着“簸钱”2的小游戏。 见他回来,罗衡主动邀请道:“夏夜烦闷无聊,耍一耍么?” 魏子然看了看那两个小丫头随意不拘的装束,看那细臂嫩肩毫无顾忌地裸露在外,觉着不成样子。 他再看罗衡,虽是衣衫齐整,言行并不放肆,却总有些如鲠在喉的难受。 他没有兴致加入这场游戏,不辨喜怒地说道:“游戏耗心耗神,影响睡眠,你早些睡吧。” 罗衡只是若有所思地朝他笑了笑,说:“那你早些睡,我得再陪她们耍两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引自南朝刘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规箴》第五则。全文如下: 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馀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注释2:簸钱,是古代一种以掷钱赌输赢的游戏,又称打钱、掷钱、摊钱,是唐、宋时期比较流行的娱乐项目之一。参与者先持钱在手中颠簸,然后掷在台阶或地上,依次摊平,以钱正反面的多寡决定胜负,有点类似于现在小孩子们玩的“掷钢镚”的游戏。 第24章 第24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徐村】 晨鸡报晓、曙光微明时候,庄子里的人便相继起了,远近已有车马牛羊行走呜鸣的声音,吵吵闹闹的。 室内,守夜的两个小丫头和那个婆子也已起了,正在外间大喊:“两位大小哥儿,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该起身啦!” 魏子然被庄子外的子规声吵了大半夜,好容易在后半夜沉沉睡去了,感觉这一觉没睡多久,又被里里外外的声响吵醒,整个人困倦不已。 身边,罗衡已慢条斯理地起了,见魏子然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意向,用脚踢了踢他,说:“再不起,你苦苦找寻的小娘子怕又会跑了!” 魏子然被他闹得无法安心入睡,只得磨磨蹭蹭地起了身。 庄子里的早饭并不十分丰盛讲究,只是一碗冰糖莼菜粥,外加一颗煮鸡蛋和几截油炸桧1。自昨日入住庄子后,魏子然便知晓庄子里的厨子手艺不及家里的,而他所吃过的手艺最好的厨子当属南家的。 入乡随俗,魏子然也并不十分挑剔这儿的吃食。况且,桌上尚有父亲及那位不苟言笑的二叔在,他也不敢挑剔,只能老老实实将早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早饭后,魏显昭与魏珏依旧去田间视察,特特叮嘱魏子然务必要等魏子熙过来了再出门。 晨间,暑气尚未升起来,又有山风吹来,庄内倒也凉爽舒适。 庄子吵吵闹闹、忙忙碌碌了一早,此时已沉寂了下来,只有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 魏子然与罗衡待着无聊,在庄子里四处闲逛,看到鸡鸭鹅、猪牛羊都要上前逗一逗。两人不知这些家禽家畜的性情,难免逗得过分,被某只花公鸡追着啄。 魏琮本来在牛棚清理晾晒牛粪,听到庄里丫头来报,说:“两位哥儿不听劝,逗那些鸡鸭玩,惹到了那只脾气暴躁的‘花公子’,正被‘公子’追着满村跑呢!您快去看看吧!” 魏琮这一听可是吓得不轻,“花公子”的厉害,他早就领教过的。如今,只要看到那只花公鸡,他都觉着那只曾被啄伤的右手手背还会隐隐作痛。 他只在水边草草洗净了手,也来不及换身衣衫,便随着那报信的丫头过桥赶到了徐村。 五月农忙时节,村里许多人家早在吃过饭后便出门插秧打鱼去了,村子里只有老人、小孩在家忙着割草喂猪、摘叶包粽,倒没人在意那两个被一只花公鸡追得四处乱跑的少年人。 魏琮找到这两人时,一人吓得爬上了村人家的草垛,一人却借着别人家摆放在屋角的长梯爬上了人家的屋顶;而那只神气十足的“花公子”也不再威风,而是被一个身材清瘦、皮肤发黑的少年拎住了脖子,此时正在那人掌中扑腾惨叫呢。 这少年见了急急上前来的魏琮,便将手中的鸡放了,由着它“喔喔”叫着逃走了。 “三叔啊——”少年笑着迎上前,笑得一脸灿烂,“久未见面,您可吃得好睡得香?” 魏琮没料到魏子熙来得这样早,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魏子然碰了面。 他没有心思与他细打招呼,见罗衡已借着那架梯子从人家的屋顶上下来了,便对魏子熙说:“叙旧的话不必多说,想办法将你大哥哥从那草垛上弄下来。” “大哥哥?”魏子熙吃了一惊,转身抬头去看身后那高高草垛上的人,笑着朝上面的人使劲挥手,“大哥哥,别来无恙啊!” 魏子然此时正在发愁,没有心思去管在底下不断朝自己挥手问好的人。 现今,他才发现,他所在的草垛跺得十分高,远远高出了村人家的屋顶。因此,魏琮搬来的那架梯子并不能解救他目前的处境。他很难想象,他当时为了躲避那只花公鸡的追逐攻击,是靠着什么爬上了这高高的草垛? 草垛下,罗衡扬头望着他,憋着笑说:“魏子然,你既然能上去,应该也能下来,试一试吧!我在下头接着你!” 魏子然白了他一眼,转而问魏琮:“三叔,庄子里有长一些的绳子或是梯子么?” 魏琮恍然大悟,笑道:“我回去找一找,你在上头莫乱动,耐心等一等!” 魏子熙道:“不用大费周章,看我赤手空拳地来个‘英雄救美’!” 说着,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卷胳膊挽裤腿,向后退了几步,做出起跑的姿势,在原地转了两圈,便径直冲向了草垛,竟像灵猴般“刷刷”几下便攀上了“峰顶”。 魏子然看着骤然出现在面前的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觉这人果真是与魏子煦一胎里出来的双生儿,若再白净肥胖些,他真要分不清这对双生哥儿哪个是哪个了。 而魏子熙上了草垛,却并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掀了两垛柴草下去,趴伏着身子朝下喊道:“‘山’下边的叔叔哥哥,劳烦二位搭把手,将我扔下去的两垛草垫在‘山’下,我要带着大哥哥‘下山’啦!” 罗衡与魏琮不知他要怎样带着人“下山”,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照着他的话,将两垛柴草摆放在了草垛下。 见状,魏子熙便朝魏子然伸出一只手:“来,把手给我!我们要‘下山’了!” 魏子然犹犹豫豫地抓住他枯瘦如柴的手,心里泛起了一阵酸,却问:“怎么下?” 魏子熙笑而不语,却是将他引到草垛边缘坐下,使劲拽着他的手,带着他沿着高高草垛往下滑。下滑的途中少有阻力,两人就这样平安地落在了事先垫在草垛下的两垛松软的柴草上。 魏子然心有余悸,却听到耳边魏子熙兴奋无比的声音在问:“是不是很好玩?” 魏子然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被公鸡追着上下草垛的经历也不比他上房掏燕子窝好受。 如此折腾了一早上,魏子然落了满身的泥灰草屑,又觉身上瘙痒无比,便与罗衡在河里泡了许久。 河边,魏子熙掏出一支自制的竹笛,幽幽地吹。虽然不成曲调,但笛音尚且清脆悦耳,魏子然便不忍心打断他了。 他不由想起了海棠苑内爱捣鼓这些琴谱乐器的魏子煦,那人因有卢氏的教导,琴艺已是相当出色;若是这位自幼被寄养在乡下的哥儿,也能日日在父母身边承欢受教,他的笛音应能悦人耳目吧。 清洗完毕,魏子然便与魏子熙说了此行的目的是要寻人,恳请他保密,随后便向他打问徐村是否有一位常年给杭城里有钱的人家奶孩子的宋妈妈。 魏子熙却道:“徐村是个大村,有九乡十八坞2,紧挨着我们庄子的那个村不过是这村里的一个小山坞,你要找的那个宋妈妈是哪个旮旯里的?” 魏子然一时犯难了,望一眼罗衡:“你知道么?” 罗衡摇头:“我们只打听到了这些消息。” 魏子然可不想这一趟白跑,但也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便同魏子熙商议:“那依你所知道的人和事,这村里有姓宋的四十来岁的妈妈么?” 魏子熙道:“姓宋的倒有,但年纪与你说的不符。” 他想不透魏子然问这上了年纪的宋妈妈做什么,心思几转,顿时眉开眼笑,说:“单凭年龄姓氏不好寻人,那便换个方向——那妈妈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罗衡道:“早些年听说是以种茶为生的,近些年,便不得而知了。” 魏子熙道:“若是种茶为生的,那便可以去一个地方碰碰运气。不过,那地方离这儿有些距离,我的时间又很宝贵——你们从城里来的,吃喝拉撒睡都有人伺候,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我这乡下人就不能同你们相提并论了。若是一日不放牛,来日就得睡牛棚,时间耽误不起的。” 魏子然哪曾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并未深思他的用意,只是觉着有些惭愧内疚;而罗衡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并非魏家儿孙,也不用顾忌许多,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是魏家哥儿,纵使住在乡下,还愁没饭吃没地方住么?” 魏子熙举袖揩泪,悲悲戚戚地说:“我不过就是个被爹娘抛弃的可怜儿,是个不祥之人,算什么魏家哥儿呢?两位哥哥若可怜我,这一趟,还请赏几个钱我,行么?” 罗衡觉着可怜,看一眼若有所思的魏子然,便替他答道:“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你大哥哥是菩萨心肠,不会亏待你的。此行若能找到你大哥哥要找的人,你往后的日子,他都会关照的——请你带我们去那个地方吧!” 魏子熙并不表态,只是用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魏子然,直到魏子然点头赞同了罗衡的话,他才转忧为喜,脸上丝毫寻不出方才凄凄惨惨的神情。 罗衡见他变脸这样快,瞬间便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他只觉,魏家的这位哥儿,较之不露声色的魏子然,心思城府更难令人揣测。 徐村坐落于西天目山山麓,群山环抱,此处河流星罗密布,经山坳、峡谷流向四方,四周景色清幽,山水相映成趣。 天目山上多名茶,其中尤以天目山云雾茶最是闻名遐迩,备受皇家贵族、文人墨客和道家佛家所追捧。在此,魏家也有几亩茶园,租给了茶农来种茶。 魏琮听说几人要去天目茶园看看,也没有多问,亲自驾着牛车将三人送到了山脚下的茶农家里。 如今正是采茶时节,山下茶农人人忙着采茶、焙茶,拿来招待客人的亦是清香宜人的茶水与茶果子。 而魏琮因庄子那头有丢不开的事,在此吃了会茶便沿途而回了。临走前,他又再三叮嘱落脚的这户茶农要好生招待这几位哥儿,他晚些时候会再来将人接回去。 魏子然落脚的这户茶农是一家四口,一对老年夫妻加一对年轻夫妻,看着都是老实忠厚的人。逢魏子然问起此间名气最大的是哪家的茶,这家人皆声称是郎氏家族代代相传下来的“东坑茶”,其制出的茶,无论外形,还是内质,皆是上上乘,许多人偷学不到他家的技艺。 魏子然又问:“那此间种茶的可有姓宋的人家?” 那年老的丈夫想了想,说:“还真有一家姓宋的,这方圆几里也就只有这家人里有个姓宋的老妇人,是去年来这里投奔她女儿女婿的。刚来那会儿,这妇人还时常与山下的几户人家来往来往,但今年就不常见她的面了。” 魏子然不愿放过任何机会,虽不肯定那人是否便是宋妈妈,仍是央求这家茶农,说:“小子与这姓宋的妈妈有些缘分,她对我有哺育之恩,因此常思报答。只因这些年不知她的踪迹,多方打听才知她许是回了老家徐村——小子在此恳请老人家替我做回引路人,此等恩情,日后必定报答,感激不尽!”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有些不放心地说:“去那儿要走一段山路,老朽怕哥儿这身子吃不消。” 魏子然急切道:“您放心,我这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绝不拖累您!” 魏子熙因好奇这初次相见的大哥哥的意图,也在一旁帮腔:“老爹就应了吧!我们是老熟人了,我的能耐您可是见过的,就算我这位大哥哥吃不消这山路,我驮着他也不成问题的!” 罗衡觉着好笑,附在魏子然耳边悄悄说:“你嘴里谎话连篇,恁是说自己喝过那宋妈妈的奶水;你这个弟弟呢,也不是个老实人,满口大话,与你果真是一家兄弟!” 魏子然懒得同他计较,只顾一心准备进山的事宜。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油炸桧,民间传统油炸食品,流行于南方各地,多用于早餐,相传起源于浙江杭州。一种是发过酵的,吃起来酥脆;一种是先用猪油和过面,将背靠背地粘在一起的面人,给改做成为两根面粘在一起,放到滚油锅里炸,吃起来脆而松,格外的香。人们都管它叫做“油炸鬼”。相传南宋时期,奸相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冤杀抗金英雄岳飞,这一行为引起了临安百姓的不满。一家烧饼铺的伙计用面团捏成秦桧和他妻子王氏的样子,然后将两块面饼背靠背粘在一起,放在滚油里炸,边炸边喊:“吃油炸桧,吃油炸桧。”百姓争食,以泄怨气。其他店铺争相效仿,一时间“油炸桧”供不应求。天长日久,油炸桧成了油条,变身为如今早餐的实力担当。 注释2:九乡十八坞,这里是胡诌的,只是虚指,说明这村子大。查了杭州府地方志,实在是查不到明朝的徐村究竟有多大,包括哪些地方,只知这个村在当时还算比较富裕的村子,可能我查错资料了,唉~ 目前,我所能查到的杭州市临安区天目山镇下的现代徐村是由齐农、盛村两村合并而成的,它辖齐农、金猫坞、西山坞、桥头、盛村畈、赤坞、山边等七个自然村。且于2021年12月,徐村村被命名为2021年浙江省卫生村。 第25章 第25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东坑】 老人派了自己的儿子姜环为几人引路,又备了些茶点干粮与灯具火烛,将人送到山里,方始转了回去。 为早去早回,姜环便抄了近路,走的净是些溪涧峡谷,上上下下,蜿蜒曲折。虽说费劲,但这一趟果真快了许多。 途中,偶尔遇见山上成片成片的茶园及采茶人,姜环都会上前询问:“春水两口子在不在这里?” 所问之人,皆摇首说“不在”“不知道”。 几人在山间林木水石间简单吃了些干粮茶点,便继续爬山涉水。如此行行重行行,到达山脚下的东坑村时,头顶日头正烈。 因姜环时常会翻山来这头走动,对于这一带也颇熟悉,自然知晓那“宋妈妈”女儿女婿家的住处。 村中大道上偶有村人牛狗经过,姜环依旧会上前找人询问:“春水两口子在家么?” 问了三两人,总算是有一人给出了确切的回复:“我将将从他家门前经过,这两口子似是将将从他东家庄子里回来,又在吵呢!你要寻他两口子,还是找个好时间吧!” 姜环不禁有些为难,但也不好无功而返,便拉住这村人攀谈起来。 他说:“家母同他丈母有些交情往来,去年还时常走动,今年却不常见了。家母甚是挂念他丈母,便遣我前来问问讯——他两口子平日里挺恩爱的,不曾听说经常吵嘴呢,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村人却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是为了他丈母带回来的一个小姐儿,我都没见过那姐儿呢,神神秘秘的。” 说着,他也不再逗留,径直挥手离去了。 而魏子然听那村人口中提到了某位神神秘秘的“小姐儿”,便愈发笃定那人便是当年离家出走的南屏。 姜环口中的春水夫妇便住在大道尽头,一排排柴篱木栅圈出了一座简朴整洁的院子,院旁有鸡舍鸭棚,屋后有猪圈茅舍、菜圃河塘,一幅欣欣向荣、吵吵闹闹的农家景象。 几人尚未叩响柴扉,便在阵阵鸡鸣鸭叫里听到了年轻女人噜苏埋怨的声音。那声音连绵不绝,在鸡鸭的吵闹声里听得并不清楚,只是偶尔从她嘴里蹦出“丧尽天良”“不干好事”“害人不浅”的几声谩骂。 许是她渐渐骂得难听,不堪入耳,院内忽传来男人愤怒又痛苦的吼叫:“你休要再聒噪!成日里就只知道捻酸吃醋!” 这时,院内又传出母鸡下蛋后“咯咯咯”的叫声,那男人的声音也夹杂其中:“母鸡尚且会下蛋,你再看看你自己!几年了,连个屁也蹦不出来一个,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噜苏聒噪!要不是看在你老娘的面上,我早就休了你!” 没一会儿,院内便一片混乱,鸡鸭乱跳乱叫,将女人的哭泣声淹没了。 院外几人无意中听到夫妻俩这样的争吵,个个面色发窘,一时进退两难;却是只有魏子熙仍似个没事人一般,大步蹿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手推开了虚掩的柴门,大喊一声:“有客来,主人家出来接客啦!” 柴门一开,院中鸡鸭的聒噪声愈发响亮,趁着乱子三三两两地飞跳出鸡舍鸭棚,风一样地蹿出了院门。 魏子然与罗衡今早方受到庄子里“花公子”的追赶叮啄,忽见一群彩羽褐毛的鸡鸭如潮水般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吓得拔腿就跑。 姜环怕这些鸡鸭伤到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哥儿,便又混在那群混乱不堪的鸡鸭群里去追魏子然与罗衡。 见了眼前这乱糟糟的场景,魏子熙扶着柴门笑得前俯后仰,也不曾防备那院内的男人会突然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将人给扔出了柴门。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来我家放肆!”男人扔下这句话,看也不看前来的“客人”,也不去管四处奔逃的鸡鸭,“啪”的一声便关上了柴门。 魏子熙不是如此好打发的人,他如灵猴般爬上面前这堵成人般高大的长满荆棘的柴门,佝偻着身躯趴在柴门上,笑嘻嘻地冲转身入内的男人喊道:“春水大哥,弟弟晓得你近日来与嫂子闹了些不快,不愿见客!但嫂子终究是女人,只要你好好哄着让着,她也不会管你外头的事,毕竟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哥哥你开开门,让弟弟给你解解闷。” 那被唤作“春水”的男人听了他这番话,心里火气更盛,也不知这浑小子是从哪里来的,便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再不走,在这儿胡搅蛮缠,当心我撕裂你的狗嘴,敲碎你的狗头!马上给我滚!” 魏子熙见这人如此不识趣,有些没趣,便悻悻下了柴门,看着那身被荆棘划破的衣衫,又格外心疼。 回头,他见姜环护拥着魏子然与罗衡返身而来,便扯着那身破烂衣衫凑到魏子然跟前,拼命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兮兮地说:“大哥哥,你看……你得施舍我几个衣裳钱。” 魏子然不知他短短时间里做了什么,但也没有问,只道:“我没钱,但你若想要衣裳,我从前的衣裳你若不嫌弃,我可以送你。” “我要!”魏子熙点头,又道,“这家人不肯开门迎客,我们还是早些回去,选个黄道吉日再来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我再试试。” 姜环却道:“我与春水大哥有过几面之缘,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便扬声朝院内喊道:“春水大哥,我是山那边的姜环,代家母来探望你丈母,请开开门吧!” 他这一喊,院内似有了动静,没一会儿,那扇紧闭的柴门便被人从内打开了,门后露出一张年轻女人哭红了双眼的脸。 她似是不曾想到姜环身后还跟了这许多衣衫华丽高贵的少年人,但也知晓不能怠慢这些人,便强作欢颜道:“先前不知门外是客,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 魏子然觉着这女子虽长在乡野,但言谈举止并不十分粗俗,不似方才在丈夫跟前罗唣抱怨、捻酸吃醋的妻子形象,心里不由对她生了几分同情。 这妻子将一行人请到屋里后,奉上家里招待贵客的茶点,便坐着同众人说:“劳诸位翻山过来看望家母。只是,家母病了许久,床前污秽,不好请你们进病人屋里。” 姜环同她客气了几句,便指着魏子然说:“这位是我们东家魏老爷的郎君,曾受过令堂的几口奶水,颇想见见令堂,还请嫂子不要推拒。” 闻言,春水娘子不由抬眼看向了魏子然,但觉这哥儿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朗、斯斯文文的,更觉得以他这样尊贵的身子不配挨近她母亲的病床。 然,人家诚心诚意前来探望,她过分矜持矫情,反而有些怠慢,只得点头道:“既是这般,那便请这位哥儿移步吧。” 途中,魏子然便问在前引路的人:“妈妈患了何病?” 春水娘子长叹一口气,悲悲戚戚地说:“也不是什么重病,只是为了儿女的事,多少有些心病,神神叨叨的。待会儿,她若是说些胡言乱语,小哥儿也莫往心里去!唉,这都是去年来的那个小妖精害的!” 魏子然眉心一皱,问道:“小妖精是谁?” 春水娘子冷哼一声,边走边气咻咻地说:“还能是谁?就是我这糊涂娘从外领回来的一个野丫头!明明是个野丫头、贱丫头,这老妇人却当宝一样护着藏着,这不让她碰,那也不让她做,恨不得拿自己身上的血和肉来供着养着!我那没出息的丈夫,无意中见着了她的面,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竟趁我和我那糊涂娘没留神的时候,这两人就搞到了一起!你说可笑不可笑?这贱丫头才十二三岁呢,竟然就学会了勾引迷惑男人!” 她歇了一口气,停在了一扇简陋的屋门前,转身死死地盯着魏子然,言谈举止大变,全然似一位满心怨恨的怨妇,恨恨地咬牙道:“这屋里犯病的老妇人就是为她病得像个鬼,整日里哭哭啼啼的,晦气得很!你既然要见,我也不好拦着你,就请你自个儿进去吧!” 魏子然却似灵魂出窍般,呆呆地立在门前,看着面前这位满目含恨的年轻妇人,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不适,哑声问:“那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如今在哪里?” 春水娘子并不深究他问话的用意,鄙夷一笑,说:“娘将她当神佛菩萨供着,藏在屋里不让见人,鬼知道她叫什么!至于她如今在哪儿……你去问娘吧!自她和这家里的男人搞到一起后,这两人就背着我将人送走藏起来了,我要是知道藏在哪里了,肯定要扒她的皮、吃她的肉……” 紧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你还小,我真不该同你说这对狗男女的龌龊事……唉……你进去吧!” 魏子然觉着她太多变,言行举止似非常人。然,他此时心如刀绞,心急如焚,没有心思顾忌这女子的心思。 正要推门进屋,面前的屋门却先一步被人打开了。开门的正是这家男主人,春水。 这人见妻子领了魏子然来,并不多说多问,双目只盯着魏子然,面无表情地说:“进来。 他并不等魏子然自己踏入,拽着他的胳膊便将人扯进了屋子里,转身就关上了门。 屋内,空间逼仄,光线昏暗,气味难闻,是久病缠身的病人身上发出的异味混合了各种药味的气味,闻之令人作呕。 魏子然觉着这对夫妻的言行皆有些奇怪,又因听了那娘子的一番话,对这丈夫更是厌恶痛恨,并不愿这人的气息沾染上身。 进了屋门,他便厌恶地甩开了春水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虽是疾病缠身,面容消瘦苍老了许多,可他仍是认出来了。 确是南屏身边的宋妈妈无疑。 此时,魏子然不知自己该喜该怒。 既然这人就是他要寻找的宋妈妈,那方才春水娘子口中不知名不知姓的神秘兮兮的勾引她丈夫的“贱丫头”,便极有可能是当年同宋妈妈一道离开南家的南屏。 若那人真是南屏,春水娘子所说又是真,那他身边静默而立的男人,该是何等地可耻又可恨! 因这可恨可耻的男人,他竟对病床上望着自己微微而笑的宋妈妈也满怀怨恨。 他从前不信南家人的说辞,如今却深信不疑。 南屏的出走,就是这宋妈妈怂恿诱拐的! “你是魏家的那位然哥儿么?” 病床上蓦然传来的这道苍老枯干的声音惊醒了魏子然,他身边的春水也不顾他意愿,将他强拽至床边,凶巴巴地命令道:“回话!” 宋妈妈忙出声道:“你莫凶他!他好心来看我,我却……我却没脸见他了……” 说罢,竟呜呜咽咽哭泣起来,哭声苍老难听,听着令人心生厌烦。 魏子然静静看着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思及当年这妈妈殷勤为自己与南屏牵线传情的一片好意,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喉头微微有些哽咽,低声说:“有些话,我想与您单独聊聊。” 宋妈妈点头,望一眼伫立床边的春水;春水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然,他似是有些忌惮这位丈母,纵使不愿,仍是老老实实地出了屋子。 许久,宋妈妈才问:“当年交给你的那只香囊,哥儿带来了么?” 自寻得香囊里的红豆后,魏子然便将那只香囊贴身携带着,听宋妈妈问起,便从袖中掏了出来:“夹层里的短诗,我看过了……是她写的么?” “是……”宋妈妈并不接过香囊,只是抚摸了几下,便开始举袖揩泪,“那是她那年在桃花巷的那座荒宅里见到你之后写的,写过之后便扔了,是我背着她偷偷拾起来缝在这香囊里的。里头的香料与红豆虽也是我自作主张放进去的,可放的却是姐儿明明白白的心意,你能懂么?” 魏子然道:“我懂——妈妈,您将她藏在哪儿了?我听您女儿说了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件事,我不相信……她那样小,不会做出那种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您要将她送走藏起来?” 宋妈妈见他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自己也不觉跟着哭了起来,悲痛万分地说:“她是冰清玉洁的天仙,怎会做那种事?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带她来这儿躲避她母亲的虐待,不该让她住在这里!我万想不到这女婿是个禽兽,连她这样小的女娃娃也不放过,竟趁人不注意,用药迷昏了她,将那样冰清玉洁的小人儿玷污了!好哥儿!好哥儿,请你怜惜她,她是个可怜人,救救她!她没错,她什么都没做!是世上人心太坏,不愿放过她……你救救她!” 魏子然只是吞声饮泣,良久,才艰涩地开了口,嗓子嘶哑:“她在哪儿?” 宋妈妈深吸鼻子,让他将耳朵凑过去,低低地说:“那个禽兽将她送进了郎家,你若要去寻她,请不要惊动了那禽兽,自己想法子进郎家。” 第26章 第26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河塘边】 魏子然一行人离去后,春水又进了宋妈妈屋里,一双眼凉飕飕地盯着床上的老妇人,压着嗓子问道:“那小子是谁家的?” 宋妈妈闭了眼,恹恹地说:“不过是从前受了我几滴奶水的孩子。我倒没想到这孩子这样重情,过去许多年了,我早离开了他家,他竟还记得我这个老妈妈……” 春水不欲听她在这儿感慨往事,又追问道:“他真的只是来看你,不是为其他?” 宋妈妈恼了,忍着病痛说:“你自己干了缺德事,心怀鬼胎,整日里疑神疑鬼的,毁了我那天仙似的姐儿不说,也害得我女儿神经兮兮的——你想拿我这病婆子的命牵制被你送进郎家的天仙姐儿,我告诉你,你休想得逞!” 春水见她动了怒,反倒咧嘴笑了:“您对那天仙姐儿比对您这女儿还要好,那小丫头该不会是您跟某户人家里的老爷生的野种吧?您和这小野种是被那家里的主母赶出来的,是不是?所以,您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连身份姓名也不肯透露出去。告诉我,她是您跟哪家老爷生的小野种?我好领着她去认亲。” 听他一口一个“小野种”,宋妈妈已是气得口不能言,睁着一双昏昏泪眼盯着他,竟是一口气没缓过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气昏晕厥已是家常便饭,春水并不着急慌乱。 他摸了摸宋妈妈的心口,那里仍在跳动,便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还有些用处,不能真就这样去了。 魏子然一行人回到庄子时,已是繁星满天的夜深时分,早已过了晚饭时辰。然,厨房的厨子仍旧不辞辛劳地为几人重做了晚饭。魏子然因心事重重,心情低落,借口累了,只在屋后的河水里泡了泡身子,便回屋躺着了。 魏显昭觉出不对劲,逮着罗衡与魏子熙盘问:“你们今日真去了茶园?” 罗衡正点了一下头;魏子熙却道:“不止去了茶园,大哥哥还去看了他东坑村的……不对,是徐村,但如今投靠在东坑村她女婿家里的乳母。” “他几时有个乳母?他是吃他娘的奶水长大的!”魏显昭顿时变了脸色,冷声道,“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魏子熙哭丧着脸,一脸无辜地说:“我们就是去的东坑村!大哥哥说是他乳母,我又不知道他吃谁的奶水长大的!” 魏显昭知晓从他这儿问不出所以然,便转向罗衡:“此行,他的目的不在功课文章,而是其他,是不是?他去东坑见的那人究竟是谁?” 罗衡心知遮掩不过,只好坦白:“那人是昔日南家屏姐儿的乳母。” 只需这一句话,罗衡便相信,这位魏家当家人会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而魏显昭得了这一句话,神色平静了许多,低低问了一句:“他是去见南屏了?” 罗衡道:“我们并未见到这位姐儿。至于那宋妈妈,我们也没见着,见到这妈妈的人只有您家的这位然哥儿。两人说了些什么,是否见到了那姐儿,我们一概不知。” 魏显昭显然不信,不死心地追问:“你与他亲密无间,他什么也没与你说?” 罗衡笑道:“这一路上,人多嘴杂,他即便想同我说,也得找个没人的时候啊。” 魏显昭多多少少知晓魏子然的性情,知晓罗衡并未刻意隐瞒什么,便不再揪着人问个不停,而是转去了魏子然所住的客房。 目送走了魏显昭,罗衡又被魏子熙盯上。这瘦小的小哥儿恁是扯着他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南屏是谁,一会儿又问魏子然与那宋妈妈究竟是何关系,竟劳动他这大哥哥跋山涉水去探视问候? 罗衡被他缠得脱不了身,只得随意敷衍道:“我只是他来此的一个陪侍,哪里知道你大哥哥的心思?你们是亲亲兄弟,你若是想关心他,便自个儿去问他。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多舌的。” 魏子熙见他为人这般不痛快,也没有兴致再纠缠下去,瘪瘪嘴道:“他是家里众星捧月的金宝贝,我是烂泥坑里人人嫌恶的臭狗屎,用得着我关心么?” 罗衡道:“我看不见得。你这‘臭狗屎’可比他这块‘金宝贝’活得自在许多。我一直有个疑问——你家里虽将你寄养在乡下,在银钱衣物上该是没亏待你,你怎么穿得这样寒酸,还总是在你大哥哥面前哭穷呢?” 魏子熙脸色微变,又佯装无事一般,说:“有没有亏待,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评判的。你单看我这副寒酸样,便知我的日子不好过——算了,不同你多费唇舌了,反正像你这样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公子少爷是不会懂的。” 罗衡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微弯,若有所思地笑了。 他知晓魏显昭现今在客房内,也不便在那对父子叙话的时候横插一脚。 因暑气太盛,多走几步便热汗淋漓,他也只在庄子附近四处转动,见到在客房外间守夜的两个小丫头在河边树荫下乘凉闲话,便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与这两个丫头挤在同一片树影下,随意说两个笑话,便逗得两人开怀大笑,丝毫不在意女子的矜持之相。 看着她们,罗衡不由想起了魏书婷。她与这两个丫头年纪一般大,却将那属于少女的娇憨天真锁在了深闺里。 他似乎从不曾见她这般开怀大笑过。也许,他曾见过一次。 是去岁重阳醉酒,清秋暖室里,他于醺醺半醉中,瞥见她欢喜雀跃的身影如乳燕投林一般闯进室内,冲着他唤“大哥哥”。 他想,她该无拘无束地长在这乡野间,管什么男女之别、身份门户,只管同他在这夏日浓荫、河边月影下肆意谈笑。 守夜的婆子找来时,嘟嘟哝哝地指责这两个丫头到处乱跑,又说:“大老爷发话了,让你们赶紧去厨房寻些吃的给哥儿送去房里!” 两个丫头见这婆子动了怒,也不敢耽误,起身飞快地跑去了厨房。 而后,那婆子又对罗衡说:“老爷让您进屋陪陪哥儿。” 罗衡贪恋这河边月下的清净凉爽,便对这婆子说:“天这样热,让他别闷在屋里,到这儿来透透气、吹吹风。” 那婆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去了。 魏子然来时,一身质地轻盈柔软的白色薄汗衫,连鞋也没穿,坐在罗衡身边时,那衣衫上熏的清凉透骨的薄荷香味,闻之令人心神顿爽。 魏子然是简单吃了几口饭过来的,来时,厨房又为两人送来了两碗红豆冰元子消暑解乏。 罗衡见魏子然只是用白瓷调羹胡乱捞着那碗里的元子,并不送进嘴里,便道:“你不吃给我吃,成么?捞来捞去的,汁儿都洒出来了!” 魏子然笑着放下了调羹:“你若吃得下,便都吃了吧。” 罗衡也不客气,囫囵几下将这碗甜得发腻的元子悉数吞下,便道:“吃饱了!你可以说说你的心事了!” 魏子然却沉默着,只是呆呆怔怔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河面,眸中深邃无光。 见他如此,罗衡也不催促,只是随意地往河心投着石子。 良久,魏子然才在一阵忽然而至的夜风里说了一句:“她在郎家。” 石子落水,惊动了浮出水面的一对虫合-虫莫,呱呱叫了两声,便跳上河岸蹿进了夜色深处的草丛里。 罗衡借着庄内灯火,看清了魏子然目光深处的惆怅隐恨。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再次往河中投了一颗石子,问了一句:“那家人对她做了什么?” 魏子然沉默了许久,方才将见到宋妈妈后得知的那些事道了出来。 若非宋妈妈相告,他不会知道,她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净慈寺的驱邪赶鬼,桃花巷的放火烧鬼,小阁楼的烙铁烙心……她所遭遇的这些虐待毒打,他明明近在咫尺,却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解救她的时机,埋怨她的冷淡、不通情理;甚至在她逃出之后,任她流浪漂泊,使她再次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罗衡自在叔父身边受教后,过的便是潇洒自在、随意无拘的生涯,虽说时常会受到叔父的鞭打教训,可这些鞭打教训背后是长辈的一番拳拳关爱之心,他并不怨恨,更不觉得痛苦。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算是见识过了人心的丑陋虚伪,如今听了那位南家姐儿所遭遇的一切,他恍然发觉,自己的见识何其短浅! 他即使从未见过魏子然念念不忘的那位姐儿,但又不得不佩服她的心性。 在魏子然口中,他所知道的南屏是温柔善良的。而在经历了诸多苦难后,若她依旧温柔善良,那她该不是凡间女子,而是九天之上的神女天仙。 他再看身侧的人,虽泪水盈盈,脸上却并不慌乱狼狈,只是悲伤惆怅。 罗衡心胸郁结,问道:“这些事,可曾对你父亲说过?” 魏子然抬头深吸一口气,平缓了心绪,方道:“没全说——世人对女子太苛刻,用‘贞操’将她们捆绑,若是女子婚前失贞、婚后与人通奸,皆是不可饶恕的罪孽。父亲终究是男子,若是知晓她已是个‘失贞女子’,即使同情她的遭遇,心底里必定会从此低看了她。但我需要父亲帮我将她从郎家救出来,便只说了她在南家的遭遇。” 罗衡惊讶于他年纪轻轻的这般心智城府,只觉太过成熟深沉,令人心里发毛发慌。 “魏子然,”他静静凝视着他年轻稚嫩却波澜不惊的面庞,沉声道,“你可知慧极则早夭,情深多不寿?你如此早慧多情,终究不是好事。” 魏子然难得听他如此郑重其事的话语,心口微暖,便缓缓笑道:“你说得没错。似我这般大小的孩子,哪个像我这样身陷孽海情天里无法自拔?我应该再无知无愁一些,将南屏抛到一边,不去管她,更不去爱她。” 罗衡从他这小小少年口中听到“爱”之一字,不由笑了:“在我看来,你所谓的‘爱’算不上男女之爱,不过是少年人的执着与霸道。就好比你面前这碗红豆元子——” 他执着那调羹轻轻叩着瓷碗边缘,笑着说:“若这元子的味道是你喜欢的,你决不肯这样大方地让给我。在书院时,你娘为你做的点心,你从不肯多给我一块,你记得么?” 魏子然哭笑不得,佯怒道:“分明是你不知足,连我的那份也要抢过去吃!” 罗衡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瞧把你急的!我又没说你不‘爱’南屏,只是,你这‘爱’有些少年气,偏执霸道。” 魏子然不想同他胡搅蛮缠,郑重道:“南屏之事,请你守口如瓶!但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罗衡知晓此事不容玩笑,正了神色。 魏子然向四周看了看,方才压低声音道:“宋妈妈的那个女婿,依照我朝律法,强-奸1幼女,当如何处置?” 罗衡一时猜不准他的意图,缓缓道:“依照我《大明律》,强-奸者,一律判处绞刑。” 他拧眉沉思了一会儿,又道:“你若要将这事状告官府衙门,总须她本人亲自出面才行。但这事一旦闹了出去,她的名声势必受损……你打算怎么做?” 魏子然冷笑道:“名声值几个钱?我只要公道!只要父亲能尽全力将她从郎家救出来,她也愿意为自己讨回这份公道,任凭世人如何看她,我都不会再弄丢了她!”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从目前已知的法典来看,“强-奸”一词最早见《唐律疏议·名例》(卷一)上“内乱”条下:“若被强-奸,后遂和可者,亦是。”,指的便是这种性犯罪。 宋朝对“强-奸罪”的惩处条例,附于《宋刑统·杂律》(卷二十六)“诸色犯奸”门下:“应有夫妇人被强-奸者,男子决杀,女人不坐罪。” 南宋又添加了“强-奸-幼女罪”,列于《庆元条法事类·杂门》(卷八十)“诸色犯奸”条下:“诸强-奸者,女十岁以下虽和也同,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先强后和,男从强法,妇女减和一等。既因盗而强-奸者,绞。会恩既未成,配千里。” 元朝将“幼女”年龄标准上限,定在10岁以下,明清两代对此作了修正,将受害女童的年龄上限提高到12岁以下,如果强-奸10岁以下女童,罪行更重。 明朝对强-奸罪的惩处条例就比较简洁了,《大明律》中规定:“强-奸者,绞;未成者,杖一百七,流三千里。”,即强-奸罪一律判处绞刑。 清朝与明朝基本一致,在乾隆以后,条例不断进行修改、完善,惩处力度也大于明代,出现了“流放四千里”的规定。 文中关于这件事会多着笔墨,希望现世对受害者再多友好宽容一些,不要让“受害者有罪”论甚嚣尘上,女孩要更爱自己,更勇敢一些,么么哒~~~ 第27章 第27章 【万历四十七年秋·吴山】 秋雨初晴,晓光未开之际,杭城街衢巷道已是车马云集,人潮汹涌,西湖上亦是舳舻千里,彩旗蔽空。这些车马人船欲往之地,无不是西湖边、吴山脚下的府学文庙。 原是每岁仲春金秋时节,各地方文武官皆会在上丁之日祭祀先师孔子,这才引得杭城百姓奔走观看,皆想一睹今日的这场盛大祭典。这些人中不乏儒生士子,亦有贩夫走卒,便是目不识丁的老孺村妇也携儿带女奔走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想要见识见识,日后说给身边的儿女们听。 而今日正逢金秋八月上旬的丁日,杭城学庙内灯烛煌煌,似火燎庭,鼓声咚咚,香气缭绕,各乐舞生与执事者早已端然有序地立于丹樨两旁,各通赞、引赞1引领各乐舞生、献官2唱名就位完毕后,引赞又引各文武官至拜位站立,祭典便正式开始了。 瘗血之后,通赞呼“迎神”,麾生举麾,舞生横执管龠、唱“迎神乐章”,击柷作乐,有乐无舞,直至文武各官三拜九叩首之后,方始偃麾止乐。 而后,初献、亚献、终献,三献礼三奏乐三唱献礼曲,至击敔乐止,方才饮福受胙、撤馔唱曲作乐,乐止即送神唱曲、望瘗撤班。 至此,祭祀方才结束。 魏子然早已看腻了每年春秋两季的祭典,却因书院孔老先生身为孔门之人,对此祭典万分看重,便给书斋里的人下了任务,即每人须在祭典结束后的第三日,交上一篇关于此次祭典的文章,不准因他年老糊涂而敷衍了事,否则,藤条戒尺伺候。 孔老先生不打学生,但会拿着藤条戒尺打自己,痛哭流涕地忏悔自责。这一招,可比从前只打学生的罗教授管用许多。 毕竟,这老先生已是八十五岁高龄,可经不起他这样折腾自己。 整场祭典结束,日已黄昏,人群渐渐散去。 魏子然拉着魏子焘与尚攸挤出人群,在西湖边的小摊上随意吃了几碟葱包烩,又在藕粉铺子里各自点了一份西湖藕粉。 正值桂花飘香时节,藕粉里撒了桂花,犹如点点落英浮于清莹水面,金黄莹白,清爽悦目;再撒上一些花生碎、松子粒、葡萄干,一口下去,清爽滑腻,令人齿颊生香。 因今日祭典,书院对学生也不再拘束,随他们夜里几时回去,只要不在外头惹是生非便好。 明月初上,湖上画舫成群,湖边河堤上也已游人如织,诸儒生士子呼朋引伴,携酒夜游,一路说说笑笑地朝各自的目的地而去。 有书院的学子路过藕粉铺子,见了熟人,便在外头吆喝:“两位小年弟,还有小先生,今夜月色清幽,上吴山怀古赏月正当时,来么?” 被邀的两位小年弟皆有些意动,魏子然首先应了下来:“诸年兄先行,我们稍后便去。” 于是,诸人与他们约定在“江湖汇观堂”碰头后,又一路说说笑笑地再寻同道之人同游去了。 尚攸本与佳人有约,如今受人之邀上吴山赏月,他两头皆丢不开。暗自在心底衡量了一番,他只得决定负佳人之约,便对魏子然、魏子焘说:“今日,小人本受人之邀欲往西湖泛舟,也想邀两位哥儿一同前往,两位既欲上吴山,我便先去同那朋友知会一声,免得让她同她那些朋友空等。” 魏子焘并不疑心,只道:“那你早去早回。” 魏子然却死死盯着他,笑着问了一句:“小先生那朋友是男是女?” 尚攸的脸刷地红了,吞吞吐吐不欲作答;魏子然亦不勉强,善解人意地笑道:“小先生既早已与人约好,临时毁约变卦会让人怨恨,觉得不可靠,您还是赴约为妙。您若不放心我们,可去罗宅帮我邀一邀罗年兄……对了,静缘兄这几日应也在罗宅,可一道邀过来,就在江湖汇观堂碰头。” 尚攸道:“若他二人另有约呢?” 魏子然笑道:“这个就得看小先生的本事了。您能否赴友人之约,全在您的一片诚心。” 尚攸仍是觉着丢开这两位哥儿是失职,犹犹豫豫间,魏子然又道:“给两人送两盅西湖藕粉去。” 如此,尚攸也知不宜再矫情,找老板新做了两盅西湖藕粉,便往桃花巷去了。 吴山山体不高,绵延横亘数里,直插城中,宛如湖光水色间一条熠熠生辉的绸带,随春冬秋夏变换之际,换装改色,是杭城内一处登高揽胜的绝佳之地。 上了吴山,南望,风帆点点,是浑厚奔腾、蜿蜒如带的钱塘江;北瞰,画船重重,则是明媚清秀、澄澈如镜的西子湖,一江一湖,犹如一对俊男秀女,左右环抱着秀丽吴山。 再往东、朝西看,旧国王朝的天街御道与街市巷陌尽入眼底,仿佛将城中店铺中的罗绮珠玉悉数搬挪堆砌在了吴山脚下,热闹喧嚣。 此山多胜迹,历来是文人墨客登高流连之地,山崖石壁、楼阁亭台多见前人的题字诗作,颇受当代学子儒生的追捧热爱,而其中的紫阳山更是享有“吴山第一山”的美名。 该山多奇岩怪石,常引得来此游赏的游人刻意模仿这些石头的形态姿势。 魏子然与魏子焘游兴颇浓,一路赏花玩石,走到山道旁的“巫山十二峰”处时,两人借着天光暮色细细观赏,一一指认这座峰是“盘龙”“舞鹤”,那座峰是“香炉”“棋盘”。因这“十二峰”又有“十二生肖石”一说,两人又依照着各自的生肖寻到形似的生肖石下,一羊一鸡,反复比对,竟也玩得不亦乐乎。 途中,遇上应邀而来的罗衡与文卿,几人便相携着往山顶的江湖汇观堂而去。 此楼位置极佳,能将杭城的江湖平畴、街衢巷道一览无余。 魏子然一行人来时,堂中已聚满了各书院学府的青年学子书生,众人或饮酒谈笑,或凭栏远眺,或静坐默思……人人自得其乐。 魏子然找到邀他而来的书院同学时,发现许荆光竟也在其中,目光交汇时,那人似乎朝他笑了笑。 此次聚会,并非是崇文书院的一家之会,杭城内的学子书生三三两两皆有结伴而来。众人相聚一处,虽平日里不曾往来,交谈几句,便叹相见恨晚,引为莫逆。 那些年长的谈到兴浓处,难免要谈几句朝堂之事。其中有人甚至因意见相左而险些大打出手,还是身边的一帮人将人劝住了,那两人方才携友呼奴地离去了。 夜渐深,众人三三两两散去,这江湖汇观堂便清净了许多。 魏子然极目远眺,望着灯火如昼的杭城街衢,随意地同身边的友人兄弟说着话,许荆光忽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兴致勃勃地邀请道:“人去楼空,诸位雅兴不减,可否赏脸同我们饮茶赏月?” 罗衡笑问:“你们那头还有谁在?” 许荆光道:“只剩许某与春白兄了。” “今天这日子,郎春白也出山了么?”文卿喜道,“他家的云雾青顶茶乃是贡茶,我们寻常百姓轻易喝不到的,不可错过!” 罗衡却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文卿知晓他与那人有些恩怨,也不强求,便拉了魏子然与魏子焘去赴约。 魏子然觉着奇怪,不知一向热衷于交友闲谈的人,为何对这样的邀请不屑一顾?他很想留下来陪他在此赏月,但因前来相邀的是制茶的郎家人,他不愿就此错过探知南屏下落的机会,只得暂时抛舍了这位年兄。 途中,他悄声问文卿:“子意兄同那郎家哥儿有什么过节么?” 文卿笑道:“还不是为女人的事。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彩铃姊姊,前几日跟了这位郎家哥儿,他这几日正为此事消沉伤心呢。若非你今日相邀,他也不会出这趟门。” “原是这般……”魏子然叹息道,“也不怪人家弃旧从新。我听说,他每回招这彩铃姊姊游湖登山,总是劝人家莫与世间男子做那些皮肉生意,让人家多结交些同他一样不贪恋女子色相皮肉的人。即便是去人家家里,也从不留宿。他至今都不知世间女子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唉……” 文卿不由想起了家里的那位新婚妻子,幽幽叹道:“女子所求究竟为何,怕是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吧。” 魏子然愕然,因已到了生炉煮茶之处,也不便多谈。 吃茶处,正是茶坊酒肆相杂的山道旁的一块凸出石台,锅炉茶具都是就近找茶坊借来的。 近了跟前,魏子然便见一人身边围坐着两个童子,正烧水烹茶。他细瞧这人姿容面貌,只觉这人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竟令周边景致也失了颜色。 他知,这人便是那郎家儿郎郎清。 许荆光引着双方见过面后,便相继坐下饮茶。 言谈间,魏子然才知这位郎清并非读书人,但却爱好读书人的风雅,因此颇爱结交儒生学子。茶酒曲词,他无一不爱,甚而在他那茶庄里养了一批年幼的童子童女,请了专门的师父教那些孩子学词唱曲。 而他这一年更是得到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那个“野猴儿”。 魏子然不知他说的是谁,却听许荆光问了一句:“你将那李屏山收到你家班子里了?” 郎清摇头,颇有些遗憾可惜地说:“这野猴野性难驯,不好驯养。我竟不知他原来一直藏在东坑那座山沟里头,今年年初也不知什么原因被他家人送进了庄子里,家祖母看他伶俐乖巧,又会唱曲说笑,觉得他招人喜欢,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了个话伴。我想将他从祖母身边要了过来,祖母舍不得他,至今都不肯放人,这野猴也不肯进班子,倒时常躲在外头偷听偷学——真是只不服管教的野猴儿!” 许荆光道:“改日,春白兄请他出来耍一耍吧。” 郎清道:“这人脾气古怪得很,除了家祖母,谁也甭想支使他!” 文卿却道:“他不肯出来,春白兄做个东,请我们进贵府聚聚,不怕见不到。” “妙哉!”许荆光喜道,“春白兄既得了这样一位妙人,藏着总是不好的,恳请应允了静缘兄的请求。” 郎清锁眉思索了一番,道:“我倒可仿古人办一场茶会,但这野猴愿不愿赏脸见诸位,便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众人为了会一会那“李屏山”而在此出谋划策,魏子然只觉好笑。 李屏山之名,他依然记忆深刻。自当年跨虹桥一遇之后,他虽再未见过他,也从未听身边人谈起过这个人,但因那张与南屏极其相似的脸,他始终记得这个人。 郎家茶会,不为这个人,只是为了探查南屏的踪迹,他都颇想借此机会参加。 在那三人商议决定之后,他诚恳地望向郎清,请求道:“茶会,我能去么?” 郎清笑道:“茶会茶会,一期一会,随缘而已。你若要来,那时随同文静缘一道前来便可,最好将那小心眼的罗子意也拉来!” 魏子然讪讪,不敢随便应下。 今夜月色清幽,众人谈兴正浓,从“瘦猴儿”谈到了南音北曲之优劣,又从南音北曲谈到世间俗事雅事上来。 许荆光说:“听戏听曲,请人来家里听是一码事,去戏楼听那就又得另当别论了。我倒更爱去戏楼混在人群里听戏,热闹。” 文卿道:“你要热闹,不如去城外听那些草台班子的戏。” 许荆光笑说:“静缘兄又在揶揄人了。虽说我是个俗人,可俗人尚雅是世风所趋,不可嘲笑。” 文卿道:“这就是你狭隘了。何谓雅?何谓俗?各人心中自有评断,何必跟随世风呢?重楼深闺里有贤人淑女,市井乡野间亦不乏妙人高士,你要争做雅人,我倒情愿做个俗人。你说我们如此这般饮茶赏月是雅,我倒要说每日担水挑柴才是雅。” 许荆光脸色变了一变,冷声道:“看来静缘兄是不屑同我们这班‘俗人’为伍。” 郎清一见这两人言语不对付,忙出来打圆场:“你俩只要碰到一块儿,说来说去总会闹成这样,是前世结了仇么?” 文卿缓缓笑道:“前世是否结了仇,我不得而知,但这辈子,我欠他的倒是真的。” 郎清不由好奇道:“你欠他什么了?” 文卿默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侧的魏子然。 魏子然莫名其妙,小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文卿却道:“你也欠他的。” 魏子然更是莫名,下意识地看了看许荆光,见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人,此时似换了一个人般,眼神冷冰冰的,能将他与文卿冻住。 这样的眼神,魏子然见过。 他想起迎晖山庄为许氏守灵时,这人谈起心中的“白娘娘”时,那眼神也是幽深冰冷的。 他恍惚明白了什么,又恍惚什么也没明白。 这场简单的茶会算是不欢而散,三人回到紫阳山顶的江湖汇观堂时,尚攸不知何时寻上了山,此时正与罗衡在那儿饮酒闲话。 魏子然颇觉讶异,听魏子焘在耳边说了一句:“小先生今日竟饮酒了!” 魏子然点头小声附和:“秋日草衰花败,小先生却春光满面,是桃花要开了。” 魏子焘懵懵懂懂,不知所指,但也没有追问,却没提防罗衡忽蹿到身后,一手搭上他的肩,一手又勾住魏子然的臂膀,醉醺醺地唱着胡乱拼凑起来的词:“桃花开,桃花谢,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桃花树下你和我,折了桃花进洞房,来年生个胖娃娃……两位魏小年弟,来,喝酒!” 魏子然万分嫌恶,魏子焘更是满脸通红,拨开他的手,对魏子然说:“大哥哥,他醉了。” 罗衡却摇头笑道:“桃花仙是不会醉的。”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出了这江湖汇观堂,哼哼唱唱地朝山下走去。众人相视一眼,只得前前后后地追了上去。 魏子然故意落了后,扯住尚攸问道:“小先生从不饮酒,这酒是谁带上来的?” 尚攸虽陪着那人饮了些许酒,却并无醉意,只是双脸泛红,听魏子然问起此事,双脸发烫,但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道:“是小人见时候不早,想上山来接两位哥儿,却在半途遇上了……遇上了往常与衡哥儿相好的那名妓子,她请求我带她上山见这位哥儿。我未与这类女子接触过,不想招惹,她却不管不顾地跟在我身后上来了……酒便是她带来的。” 魏子然又问:“她与罗年兄见面后,说了些什么?” 尚攸摇头:“这些人的这些事……小人不好旁听的。” 魏子然却笑了:“小先生的事,我倒很想旁听。” 尚攸怔住了,脸也更红了:“小人的事……不知哥儿所指何事?” “小先生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却破了例……”魏子然想问得委婉些,斟词酌句了半会儿,才问,“罗年兄是借酒浇愁,小先生也有愁闷之事么?” 尚攸摇头,这正中魏子然下怀,于是便追问道:“既然没有愁闷之事,那便是有了喜乐之事——您今晚与谁有约?是跨虹桥西畔那家纸伞铺子里的王姑娘么?” 尚攸感觉脸上的热意瞬间凉了下去,惊惶不定地看着夜色下的魏子然,惊觉这位哥儿的心思太过敏感了。 他自忖从未在这位哥儿跟前透露过什么,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这位哥儿究竟是从谁那儿得知的? 他觉着这等事是私事,本不欲惊扰旁人。但事情既已漏了风,为了那王氏女儿的清誉,他也不能再掩饰什么,便道:“男女私会于人于己皆不利,小人不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但哥儿既然问了,小人便不瞒着您了,今日与小人有约的正是王姑娘同她的家人——事情起因皆是因那把伞……” 于是,尚攸便在下山的途中,将归伞的因缘细细地说了一遍。 那伞本是王氏女儿于断桥阴雨天里借给许荆光遮风挡雨的,许荆光当时只当这女儿是一片好心,接受了这片好意。 回去后,他却在伞柄上发现了王氏留下的那两行刻字: 不是白娘娘,欲做白娘娘。 跨虹桥西畔某氏 许荆光想通了其中包含的期许后,果断在下面刻了两行字作为回答: 本是许官人,不做许官人。 跨虹桥西畔某某人 随后,他便命家中的小厮儿将伞还了回去,哪知次日天明时,那伞又被放在了家门口。如此送来还去,许荆光不堪其扰,又怕这事被家里人看破,也不敢声张,只好暂时将这伞收下了,逢下雨天便带在身边,只想着某次能将这伞送给雨天没带伞的人。 好巧不巧的是,他遇上了魏子然。 听到这儿,魏子然不由小声抱怨道:“我当他是出于好心善心,哪知是怀着这样的不良之心,拿我做挡债的。” 尚攸深有感触,苦笑道:“当时为了还这把伞,我两头碰壁,后来王姑娘许是伤心绝望了,便对我说‘姓许的不要这伞,这伞既然到了你手里,你便收着吧!’……这事就是这样,伞我收着了,也不知后来怎么就与她结了缘,劳动她家人几次前来与我商量婚事……” 魏子然见他似乎并无喜色,但也不是过分抗拒,想是这两人之间的牵牵扯扯,仍是那女方家里牵的头,这小先生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你知会过家里人了么?” 尚攸道:“小人父母早亡,是由叔叔伯伯轮流带大的,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但我如今身无所依,前途渺茫,不敢胡乱应下此事,从而误了她终身。” 魏子然觉得他婆妈,建议道:“此事,小先生不如同父亲说一说。小先生为人虽缺少风趣,但忠厚实诚,处事周谨细致,是个能娶妻过日子的人。若是能自立门户开间书铺,替人写写状子、修修稿,也能糊个口。我听焘哥儿说,您近来在写话本小说呢!” 尚攸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道:“只是闲来无事,随意涂写着玩的。” 魏子然却认真道:“我认识临安的一家书肆老板,您若写成了,可以给我看看,我愿替您引荐。” 尚攸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道:“小人谢过哥儿了,但这事不是三五日能成就的,且看看再说吧。” 魏子然自然不好强求,便追上了前头的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通赞,一般是唱名的;引赞,即担任引礼﹑赞礼的人。 注释2:献官,即祭祀时,掌供奉玉、帛、牲、酒等祭品。 因孔子祭典盛大隆重,礼仪繁琐,文中只简单写了其中的过程,不详写,因为实在太繁琐了,参考文献是清嘉庆年间的文献,即云南《临安府志·典礼》一章。明清两代祭孔仪式差不多,这里只做粗略参考,不考据,么么哒~~~ 另,祭祀过程中,需唱曲的仪式及各曲名如下: 迎神,唱《迎神乐奏昭平之章》 初献,唱《初献乐奏宣平之章》 亚献,唱《亚献乐奏秩平之章》 终献,唱《终献乐奏叙平之章》 撤馔,唱《撤撰乐奏懿平之章》 送神,唱《送神乐奏德平之章》 各朝正史里在《志》里面关于礼与乐的篇章里,对各种礼仪仪式、礼曲神曲等都有详细介绍,感兴趣可查看。 第28章 第28章 【万历四十七年秋·满觉陇】 郎家的茶会请帖,是由郎家茶庄的童子送到魏府的,请帖邀请的是魏府一众家眷,而这茶会则定在了重阳日。 魏子然见郎家如此郑重,场面阔大,猜想这是郎家长辈举办的茶会,意在结交应酬,非是友人间随意组织起来的。 他虽不喜欢这种应酬往来的场面,但想到如此盛大的场面,郎家一众仆从侍女应都会露面来招待客人。如此一来,不管是会一会李屏山,还是趁机找见南屏,于他都是有利的。 请帖上虽说是带家眷一同赏花吃茶,因杨连枝早先便决定在家办宴席,早已邀请了一众女眷来家做客,不好接下郎家送来的请帖,也不便贸然拒绝,便同魏显昭商议。 “我们与郎家虽交情不深,但人家诚心诚意来邀,不好回绝……”她想了想,又说,“家里的宴席,我邀的都是女眷,也不用你出面,你便带子然与焘哥儿去赴宴,也好趁此机会打探一下南家那姐儿的下落。” 魏显昭对她的安排并无异议,只是提起南屏,他心里便有几分疑虑:“这事……我总觉着蹊跷可疑。子然说,南屏离家出走,是因在家受了亲家母的虐待毒打,可亲家母为何独独要虐待这最小的姐儿?我看这话八成是那宋妈妈拿来唬子然的,南屏也八成是这妈妈从南家诱拐走的,然后便被送进郎家为奴了。因那孩子是她喂大的,亲近她,信任她,要诱拐也很容易。人心难测,这世间就是有许多居心不良的乳母奶娘,专门诱拐主人家的幼女幼子去卖!” 杨连枝道:“你莫在这儿乱猜人心,先找着孩子下落再说——对了,你什么时候打算将这事告知南家?” 魏显昭道:“总得找到了南屏才好告知。这时候说了,若子然得来的消息有误,不是让他家空欢喜一场么?南家的那位老爷还没从亡妻之痛里走出来呢!” 重阳当天,杭城内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天气阴冷得厉害。 魏子然早早便起了身,在家用过早饭,他便偷空溜到后院魏书婷屋里,见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吟诗,便悄悄走了过去,大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躲在屋里不去为嬛妹妹庆生?” 魏书婷被他吓了一跳,嗔怪道:“宴席还没开呢!” 她将手中的诗集收起来,懒懒问了一句:“你今日不是要随爹去郎家赴菊花宴,怎么还在家里?” “正要走呢!”魏子然忙从怀中取出一只文雅秀气的笔盒,送到她手中,说道,“我不想去薛姨娘院里,嬛妹妹的生辰礼就请你代我赠送了。” 魏书婷也不推脱,将那笔盒接在手中,笑着说:“哥哥忒会偷懒了!自从嬛妹妹会写字后,你每年送她的生辰礼都是笔,我看这样送下去,妹妹那屋里定会堆出座笔山来。” 魏子然却道:“她喜欢什么就送她什么,不是正好么?你又送的什么?” 魏书婷忽意识到了什么,红了脸道:“绣鞋。你可不准笑话我!虽说我去年送的也是这个,可同你送笔是不一样的,这是我亲手绣的,心意全在这一针一线里,妹妹定然会懂的。” 对此,魏子然也不以为意,又与她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出门去了。 一场秋雨非但没有打消人们赏花游园的兴致,反倒比以往高涨了数倍。 因郎家家主也是爱好风雅之人,所宴请之人自然不会是街头巷尾的莽夫糙汉,雨中赏菊对这些人来说,反而更加高雅别致。因此,哪怕霜寒雨冻,也阻挡不了他们赴宴的决心。 客人中,除了临安魏家与桃花巷罗宅未带女眷,其他受邀之人皆是携妻带女前来赴宴,如此相比之下,这两家人的排场便显得格外寒酸。 魏显昭只带了两位哥儿,而罗明生也同样只带了罗衡与文卿前来。 两家车马先后抵达南山山麓时,魏显昭与罗明生这两位长辈就如此猝不及防地碰面了。 因身份、立场之故,两人早已不再往来。而郎家举办的这场菊宴茶会,双方并不知这家家主都请了谁,此次会面,让这两人皆有些错愕,直至郎家仆从将两家人迎上山,这两家长辈皆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郎家庄院建于满觉陇山谷中的半山腰上,依山势地形而建,远远望去,犹如一只凌空飞舞的仙鹤,两翼大开,昂首挺胸,似要迎面扑过来一般。 进入山谷,满目琼树珠英,香花随风而舞,随雨而落。满山满坡落满金黄小花,犹如铺了一层一层金色的雪,让人疑似身处灵鹫金栗世界里,身心俱被这清新馥郁的香气萦绕,不忍离去。 山道上,郎家也早已派出了家童仆从在两旁举伞相迎,各色伞面撑开在这流金叠翠般的山林间,仿佛将世间花鸟山水、车马人物全汇聚在了这阴云密布的秋空冷雨中,乱哄哄的,又热腾腾的。 宴席设在花棚里,男客女客的席面不过只隔了几重围屏。在花海里,听着雨声吃茶赏菊,抬头便是绿树流云,颇有意味。 此次菊宴茶会,郎家家主郎云锡邀请的都是些杭城中颇有声望名气的文人墨客和儒商雅士。因他常年深处山野茶园,并不关心朝堂之事,因此并不知晓所邀之人中的龃龉龌龊。他本想将大家伙聚到一处热闹地谈话,却事与愿违。 他不知其故,也不愿深究。但为了缓和气氛,他只得绞尽脑汁去想法子,看到花棚内开得正艳的各色秋菊,便提议道:“今日邀诸位前来赏菊吃茶,本是一大雅事,因此不能少了诗和曲。山人家中养了一班孩子,诸位若有兴致,那我就让他们出来给大家伙唱几段解解闷,如何?” 座中有人高声应和道:“我等应邀前来,一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一是为了您家中的茶,再一个……就是为了您家中的这班孩子!请云锡兄莫藏着掖着了,赶紧将人请出来吧!” 此人一发话,众人便相继应和。 女眷那头听到这边的动静,郎家那位老祖母便对身边的两位童子吩咐了一句:“你们将那围屏移开一些,让我们也饱饱眼福和耳福。” 她四处环顾了一圈,没见到最喜爱的那个似猴儿般的孩子,便让人去寻。 那人很快便回来了,见此处人多,便对这老太太附耳低语:“清哥儿将人带走了,有人看到他带着人朝山上的茶园去了。” 老太太不高兴地哼了哼,说:“他总跟我抢这个孩子!他屋子里的人还不够多么?你去让他将人给我放回来!” 来人诺诺应了声“是”,便出了花棚,径直出了庄院朝山上的茶园而去了。 郎家茶园方圆百里,尽管山中草木已渐渐开始衰败,可山中茶园依旧绿意葱葱,惹人眼目。 魏子然与罗、文三人被郎家童子引到山中的一座茶亭时,郎清已早早地等候在此了。 这回,他身边只带了一个童子,已在亭中铺席品茶了。三人收伞进亭,他便起身相迎,那童子模样的人却依然稳稳当当地坐着,全然不在意此间又来了人。 在那童子抬头之际,魏子然的双目便移不开了,忐忑又激动地盯着那童子,轻唤了一声:“李屏山?” “你们是相识的么?”郎清惊诧万状,一双眼在两人之间不住审视,最后落在李屏山身上,“好你个小猴儿,竟背着我结交了位有钱的哥儿!罚你唱一支曲子!” 那李屏山斜睨着他,笑道:“我高兴唱便唱,不高兴,休想让我开嗓!” 说着话,他又倾了身过来,顶着与南屏无几的脸凑近魏子然,一双眼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紧张不安的哥儿,促狭笑问:“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我的名气已这般大了,竟连你这样闭坐书斋的小娃娃也听说了么?说说你是从谁那儿知道我的?” 听他这样问,魏子然便知这人已全然不记得那年跨虹桥上的奇遇了。思及此,他心底不免有些失落。 毕竟,他与南屏有着如此相似的面貌,他热切期盼这人能记住自己。 然,面对李屏山的疑问,他却没有说出两人相识的始末,只道:“我是从这位郎家哥哥这儿知道你的,他说了今日会引你与我们相见,我想在他身边的便一定是你了。” “哦——这样啊……”李屏山似有些失望,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以为我已名满杭城了呢,原来是场梦!” 他的失落,魏子然无言安慰,只是默然微笑,却是对面的郎清说道:“你只要多在人前开开嗓,你的名声总会传出去的!若你愿进我的戏班子,我保管让你名动杭城!” 李屏山丝毫不为所动,不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只求你能帮我把我那身契还给我!” 郎清微微皱眉,笑着说:“今日友人茶会,不谈俗事,只谈茶事。” 他不顾李屏山愤怒不满的目光,望向对面悠然品茶的罗衡与文卿,问了一句:“许家弟弟没来么?” 文卿道:“今早,我们本要邀他一道前来,他说贵府并没给他家送请帖。” “这我倒不知道!”郎清惊道,“这次菊宴茶会是家翁做主的,但我在他面前提过要请哪户人家,他也答应了,难不成是将钱塘许家忘记了?” 罗衡道:“我看不是忘记了,是一开始便不打算请许家。” 郎清不解:“为何?” 罗衡事不关己地笑了,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许荆光是个记仇的,你家怠慢他的事,你若不给他个解释,他会记你一辈子的!” 郎清见不得他这副嘴脸,挖苦道:“要论记仇,谁比得上你罗子意?” 罗衡不甘示弱地道:“你邀我前来,原是要嘲笑挖苦我的?” 听着两人唇来舌往,魏子然颇感无奈,他不知好好品茶清谈的聚会怎会还没开始就变得剑拔弩张的?简直令人如坐针毡。 他欲开口劝劝,文卿却向他使眼色,在他耳边笑说:“这场舌战不发生在今日,也会发生在明日,你我皆是事外之人,还是莫掺和了,我们只管喝茶。等雨势小了,我们去这附近走走——满觉陇中桂花香,天风带雨入灵鹫,雨中赏桂应该别有情趣。” 魏子然不放心将罗衡一人留下,正犹豫间,忽听对面的李屏山颇不耐烦地嘲讽道:“你俩大男人怎么都如此小家子气呢?还能不能好好喝茶了?若不能,我就不奉陪了!” 他说着,果真起身要走,郎清忙扯住他胳膊,笑道:“你想逃,没门!李屏山,你今儿若不开嗓唱一曲,就别想再回到祖母身边了!” “哦……”李屏山笑觑着他,不动声色地问,“你要将我藏起来?金屋藏娇么?” 郎清道:“你若是个女子,我倒愿意为你砌座金屋,将你藏在其间。不过,女人也挺不好,会招来一堆麻烦。你当我为何要同在座的这位子意兄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说起来还不是因为女人。我也没想到这位仁兄对一名妓子也如此钟情,我不过招了那妓子去黄山游玩了十天半月,他就要来与我争风吃醋。早知那妓子是他看上的女人,便是给我万两黄金,我也不会去招惹。毕竟黄金易得,朋友难得,我真不想因区区一个妓子与他为仇。这么说起来,你还是做男子为好,女人心智不坚,亦受男子诱惑,会给我招来麻烦。” 李屏山漠然地听着他对着自己发出这顿牢骚,而这人言语之间,已然将他当成了囊中之物,这令他颇感不快。 他拂开郎清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掌,清清冷冷一笑,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茶亭。 郎清皱眉,朝雨中远去的身影大喊:“李屏山,你莫太过自视清高!只要你的身契在我郎家手里,你便永远是我郎家的奴!你家人已将你卖了,你知道么?” 李屏山蓦地顿住身形,回头淡然一笑:“你当东坑村的那对夫妻是我家人么?实话告诉你吧,我李屏山生于这天地间,打有记忆起,便是一个人,从不知父母兄弟是何物?你想拿身契缚住我,岂知区区一张薄纸安能将我困一辈子?”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子然因听他提到了东坑村,想向他打听东坑村春水夫妻和南屏的事,便与郎清告辞,撑伞出茶亭追了上去。 对魏子然的中途离席,郎清并不见怪,只是对李屏山的态度有些恼火,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又愤懑不已地抱怨道:“这野猴儿就是不服管教,软硬不吃!倒让诸位看笑话了!你们说,谁家有如此不服管教的、敢跟主人叫板的奴仆?” 罗衡却笑道:“瞧他小小年纪,却比我们在座的都有志气,可知人家天生不是奴仆——是他家人与你家背着他做成了这笔买卖吧?他说他没有家人,那卖他的该不会是人牙子吧?” 郎清道:“什么人牙子?人家就是我家茶园的长工,就住在东坑村里,这李屏山是他丈母娘家的人,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他的。他养不活这猴儿,便将他送到我家来混口饭吃。你若不信,且去东坑村打听打听一个叫‘春水’的,便知我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春水?”罗衡惊道,“他丈母可是姓宋?” 郎清点头:“怎么?你认识这家人?” 罗衡并不回答,只是对文卿说了一句:“魏小年弟跟着素不相识的人胡乱跑,我去找他回来,你暂且留下来陪春白兄饮茶吧。” 好好的茶会,还没正式开始,这些人便跑得只剩一个,郎清顿时就兴味阑珊了,万分不解地问对面的文卿:“今天日子不吉利么?怎么茶还没热,人便都走了呢?” 作者有话说: 《大明律》关于人口买卖的法律条文规定:“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若假以乞养过房为名,买良家子女转卖者,罪亦如之。” 说实话,看到《大明律》对人口买卖这么纵容,有点震惊。再想想《金瓶梅》“三言二拍”里关于人口买卖的描写,也是相当普遍,而且笔触都是冷漠的,习以为常的,从中就可知明朝对人口买卖的惩罚力度太轻了。 第29章 第29章 【万历四十七年秋·茶园】 “你认识南屏么?” 雨越下越大,密集嘈杂的雨声将魏子然的声音吞没,而前头那健步如飞的少年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再次将他抛在了秋风冷雨里。 魏子然不死心,再次提步追了上去,尚未开口,李屏山便蹿到了他伞下,恶狠狠地盯着他,低声警告着:“再跟着我,当心我将你这张脸搓扁了!” “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魏子然注视着他,低声说,“她曾经也住在东坑村,和你一个村子,应该也是今年年初被人送到郎家来的。她叫南屏,你……” “我不认识!”李屏山突然打断了他,一双眼如冰似雪,似利剑一般戳着他的心,怒气冲冲地说,“不要跟我提‘南屏’!我是李屏山,从不认识什么南屏北屏!” 魏子然被李屏山那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吓得微微后退了几步,再定睛去看那人时,他忽又看着自己笑了,笑容清冷诡异,令人心里发瘆。 “你找南屏做什么?”良久,李屏山才恢复了一脸常色,淡漠地看着魏子然,“告诉你,她死了,早就死了,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死了?”魏子然觉着他在吓唬自己,稳了稳心神,道,“你见过她,是么?她真死了?” 李屏山依旧是一脸淡漠地看着他,并不回答他,笑着离开了他的视线。 这回,魏子然并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痴痴呆呆地伫立在这片青葱嫩绿的茶园里。直至雨水、泪水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他才收回了视线。 “怎么会死了呢?”他低声喃喃,“不可能会死的……” 他都没能见一见她,没能替她讨回公道,怎么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抬头望了望这风雨如晦的天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雨线,只觉头顶那片天好似胸腔内的那颗心。它破了个窟窿,任雨水在他周身肆虐,大有将他吞没的趋势。 魏子然不知自己在这片天下伫立了多久,见到罗衡满脸喜色地跑向他时,便对他笑了笑,平静地开口道:“李屏山说,她死了。” 罗衡心口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竟一时忘了来寻他的意图。 许久,他反应过来:“她骗了你!那李屏山就是你要找的小娘子!” 魏子然蓦地抬头朝他看去,一时理不清头绪:“是么?” “是!”罗衡笃定地点头,拉他到自己伞下,“你不是同说我过,这两人长着几乎一样的脸么?世间也许真有面貌相似、性情迥异、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若这两个人的经历、身世都一样,又该作何解释?” 魏子然慢慢想明白了:“你是说……将李屏山卖入郎家的家人,是东坑村的那个春水?” 罗衡点头:“郎春白亲口说的,错不了的。” “可……”魏子然想不通,“可李屏山是同我一样的少年人啊……” “憨痴!”罗衡笑骂道,“你有时挺聪明通透,有时又愚笨痴傻得令人发笑!若真是个同我们一样的少年人,你让她当着我们的面剥了她那身衣裳,看她敢不敢!” 魏子然羞赧道:“你笑话我便笑话我,别在口头上占她便宜。” “哟哟哟,不得了!这就护犊子了?”罗衡觉着好笑,时刻不忘嘲笑身边这位小年弟,“你在这儿春心荡漾,人家却心如止水,改装换脸也要装作不认识你。你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伤心么?难过么?” 魏子然此时已是拨开云雾见了天日,心里高兴,随他如何讽刺嘲笑,也不同他计较。 只要南屏还活着,不管是以怎样的面貌活着,就算装作不认识他,他也不在意。 因为,他找见了她! 然,当务之急,他得想法子将人从郎家救出来。 罗衡说:“要救她其实也不难。南家曾在官府报过失踪案,这案子至今未破。如今人已找到,只要宋妈妈愿意出面作证,证明‘李屏山’就是‘南屏’,告发她女婿奸污掠卖幼女,郎家也不得不放了她。不过……此事关键还是在李……南屏身上。寻常女子经历了这些事,怕是早已自寻短见,不会愿意将这些事闹出来。南屏既然要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示人,甚至对你说‘南屏死了’,便是不想被过往所羁,是真的打算让南屏就此‘死去’。若她不承认自己就是南屏,哪怕你煞费苦心地救了她,她都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怪你多管闲事,甚而怨恨你——魏子然,你要如何救她?” 魏子然一心沉浸在寻见南屏的喜悦里,一时并没想那么多、那么深。罗衡的一番话,并非全无道理,但他并不想就此放弃。 他想了想,说:“若官府衙门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郎家这条路了。” 罗衡知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你也看到了郎春白对她的珍视——郎家是不会放人的。” 魏子然道:“他郎家罔顾大明律法,与那个禽兽春水串通一气掠买掠卖幼女,还敢不放人么?” 罗衡道:“你看,你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官府这条道。郎春白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不知李屏山底细而将人买了进来,你要他放人,他慑于我朝律法,也许会放人。但也绝不会吃下这个哑巴亏,最后定会闹到官府面前。” 魏子然实在没辙了,恹恹地说:“那要怎么办呢?她要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活着,那就这样活着,不做‘南屏’也好,装作不认识我也好,可我却不能装作不认识她,不能对她放任不管……” 看他如此烦恼困惑,罗衡也很想帮帮这个小年弟,可若李屏山不愿做回南屏,纵使眼前有再多的路,也无门可通。 他叹着气,拍了拍魏子然的肩膀,笑着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现今你已找见了她,总会想出个合她心意的法子救她出来的。” 魏子然沉默着,沉思着,许久才道:“郎家当家作主的是郎春白的父亲,也许可以试试打通他父亲这条路。” 罗衡提醒道:“你得明白一个事实,魏子然。在郎家,真正有话语权的是他家里的那位老祖母,不巧的是,那李屏山又颇受这老太太的喜爱,都不愿将人让给她孙子。即使你打通了郎春白他父亲的路,老太太不放人,你也没辙。” 魏子然听他总是说这些扫兴的话,正要发发牢骚,却又听他笑着说道:“不过,这条路倒可尝试着走一走。但我还是有一句忠告给你——你心心念念的小娘子,经历了诸多磨难,怕是再难信任谁,她也许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南屏了。” 魏子然却道:“你说她不再是从前的南屏,可我连从前的南屏都没看透过,如何能知晓从前的她究竟是怎样的?在我看来,从前的她,温柔坚强,却也神秘悲伤,不同于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姐儿。” 罗衡笑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1,眼里只看得到她的好。” 魏子然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的彩铃姊姊,在你眼里,不也是‘西施’么?” 罗衡神色黯淡了几分,笑说:“我从不将她看作‘西施’,西施命不好。” 魏子然道:“你何必专注于她不好的结局?沉水与归隐二说,我情愿取后者。我的‘西施’若是愿意,我会带她泛湖归隐。” “甭只管做这些白日梦了!”罗衡道,“你还是琢磨着如何将你的‘西施’从‘吴宫’里解救出来吧!” 魏子然察觉到他是有意要避开“彩铃姊姊”,心里不免替他担心,也为他不与自己说说这番心事而心有不满。 “我的事,你了如指掌。你的事,”他故意气愤不平地说,“你却不肯向我透露分毫。罗子意,你不信任我么?祭典那日,她上吴山找你,你们谈了些什么?” “我说你……”罗衡气得发笑,“魏子然,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怎么偏爱钻营人家床头床尾的这些事?” 魏子然被他揶揄得面色发赤,只好不再寻根究底,却见文卿撑伞走进茶园,笑着对罗衡说:“魏小贤弟这是关心你,你总是瞒着他,也不怪人家猜疑你。” 罗衡不想这人也来横插一脚,没好气地道:“你好好同郎春白喝茶,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文卿道:“茶喝过了,我来找贤弟一同去山谷那边赏桂,你要来么?” “没诚意。”话虽如此,罗衡依旧接受了他的邀请。 雨中赏桂,清静闲淡,桂花的馥郁幽香在细雨里反倒愈发浓烈了,连鞋底也沾染上了香气。 三人回到郎家庄院的花棚时,那里头正热闹着,锣鼓喧天,歌声震地。 魏子然在那群弹曲唱词的人里头看到了李屏山。她似乎兴致颇浓,夹坐在那些戏子乐人之间,神态自如,歌声嘹亮,似乎已忘了周遭的人和事。 他不禁想到,这样快活自在、无拘无束的少年,真的是南家那个沉默深沉、忧思满面的姐儿么? 一个人再如何改变,意图抹去过去的一切痕迹,又怎会将那些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呢? 罗衡说,她已不再是从前的南屏。 直至此刻,魏子然才相信,她真的不再是南屏,而是李屏山。 他完全陌生的李屏山。 回去的马车上,魏子然脑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李屏山肆意无拘的面貌,如此熟悉,却如此难以亲近。 南屏冷淡是冷淡了些,却不会让她觉得不可亲近。 他觉着心头有些郁郁,不愿加入父亲与弟弟的谈话里,便揭了车帘一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缓缓而过的街景行人。 雨中,行人匆匆忙忙,有登高归来的学子游人,也有挑担提篮的商贩走卒……无人去欣赏这阴沉晦暗的杭城景致,只想快些回家喝一口热汤驱驱寒气。 车马在家门前停下,便有仆从撑伞将人迎进了净荷堂。 见了姗姗而回的人,杨连枝忙出屋来迎,见魏显昭喝得满脸通红,脸上便有些不高兴。但因两位哥儿还在跟前,她不便发作,只能强忍着,让玉竹吩咐灶上厨子煮些醒酒汤来。 玉竹离去后,薛鼎便将魏子焘送回到了薛氏院里,魏子然也被映红领回了屋里。 杨连枝见身边没了人,将魏显昭扶到暖阁里躺下,这才将心中的不满说了出来:“出门前,我叮嘱你少吃些酒,好好看顾着孩子,你又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此时,魏显昭酒的后劲上来了,头疼得厉害,不耐烦听人在耳边聒噪,便不高兴地回道:“出门应酬,吃酒是常事,你懂什么?再说,他两个也不是无知无识的小娃娃,去别家做客还能丢了不成?” 杨连枝不想同他理论,便又问了一句:“有南屏的下落了么?” 魏显昭摇头:“我没见过这姐儿,也不知在郎家见到的那些女童里是否有她。先别管南屏了,她只要人在郎家,就跑不掉。你去看看子然,他回来的路上便心事重重的,同他说话也不理人,没准是那痴病又发作了。” 闻言,杨连枝如何能坐得住,吩咐侍女好生看顾着魏显昭后,便急急朝魏子然的屋子而去。 屋内,魏子然已是入帐睡下了。 许是杨连枝到来的声响惊醒了他,他便在床帐里小声唤了一声:“娘。” 杨连枝轻轻应了,在映红撩开床帐后,便坐在了床沿,笑着问他:“今日在郎家的宴席上,玩得高兴么?” 魏子然点头:“高兴啊,就是有些累了。” “好,”杨连枝帮他掖紧被角,温温柔柔地看着他笑着,“那娘便不吵你瞌睡了,若是不舒服,记得跟娘说。” 她细细叮嘱着,又对映红嘱咐了一番,方才回了暖阁。 她回来的动静并不大,也不愿吵到暖阁里头醉酒不适的人,便吩咐守在抱厦里的侍女莫声张,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玉竹回来了么?” “回来了,”有人答了一句,神情却古怪,“在暖阁服侍老爷。” 杨连枝觉着这些侍女的神情个个古怪,但也没有心思追究,径直往暖阁而去。 尚未掀帘进阁,她便听见了里头细细微微的娇声燕语,那钗环叮当作响,似疾风骤雨敲打在她心头。 她在帘外静默了半晌,叹着气放下了将将掀起的帘子,回到抱厦心不在焉地吩咐了一句:“让灶上多烧几个好菜送来,酒也送一些过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作“情人眼里有西施”,是宋代谚语,出自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山谷上》:“谚云:情人眼里有西施”。 又,典故出处: 明·西湖渔隐主人《欢喜冤家》第五回:“他眼也不转看着元娘,越看越有趣,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清·翟灏《能人编·妇女》:“情人眼里出西施,鄙语也。” 清·曹雪芹《红楼梦》第七十九回:“情人眼里出西施”,下一句,应为“西施眼里出英雄。” 清.黄增《集杭州俗语诗》:“色不迷人人自迷,情人眼里出西施。有缘千里来相会,三笑徒然当一痴。” 第30章 第30章 【万历四十七年冬·雷峰塔】 檐下雨声滴滴答答,落在灯火阑珊的庭前阶下,无端勾起了人的凄凉忧思。 屋内的侍女皆被打发着去睡了,空荡冷清的抱厦内只剩杨连枝孤零零的身影。那一桌丰盛的酒菜还没被动过,便已慢慢散了热气,如今正冷冰冰地躺在白玉一般的瓷盘里。 杨连枝轻叹一口气,只得将那些菜又收纳在食盒里,只留下了几碟小点心和一壶酒。 暖阁那边渐渐有了声响、动静,没一会儿,玉竹便顶着一头微微乱的鬓发出了暖阁,脸上似乎带着些许羞怯怯的笑意。 然,这笑意尚未全部浮上脸颊,她便在抱厦里见到了端坐于窗下的杨连枝,脸上不由慌张起来。 她不曾想到,夫人会一直守在这儿。 “累了吧?”杨连枝见她呆呆的,甚至有几分惶恐不安,起身拉着她坐到窗下的食案边,“本来为你准备了热菜的,都凉了。酒我烫过了,这是补气养血的酒,你喝一些补补身子。” 玉竹只觉自己不配接受这份关心爱护,慌忙起身跪了下来,眼里洒下几滴清泪,悲悲戚戚地说:“夫人,婢子做了错事,您要打要骂,婢子都会受着,只求您不要赶走婢子!婢子不是成心的!婢子只是进去给老爷送醒酒汤,没料到老爷会……夫人,婢子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对不住您的事……” 杨连枝笑道:“我没有要赶你走啊,自然也相信你。这酒,我是替老爷向你赔罪的。男人嘛,喝了酒就会见色起意,错的是他,和你没有关系。你如花似玉的年纪,应当配个好人,如今却被他毁了……” 玉竹仍是哭哭啼啼的,不肯起身,直说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 杨连枝无奈,只得起身扶起她,将杯中尚温热的酒送到她手中,柔声道:“喝了这杯酒,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夜的事,我会替你做主的。” 面对杨连枝的温声细语,玉竹只得含泪喝下了这杯温酒,随后便行礼退下了。 过了许久,杨连枝才慢步向暖阁走去。 她并不进屋,只是打起帘子,瞅向屋内已端然而坐的人。 那人目光坦然无波,就那样直直地注视着她,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杨连枝只觉心凉如水。 她还记得他初迎薛氏进门前的犹豫困惑与愧疚难安,也还记得他瞒着她,悄无声息地为卢氏落籍,将人迎进家门时的欣喜快畅。那时,她便意识到,这个她自幼跟随的男人,早已变心了。 他既变了心,她也当收了自己的心。 可这颗心,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这些年,她也早已习惯了薛氏和卢氏的存在。 她敬重薛氏的品性才学,若非薛家家道中落、人丁流散,似薛氏这般的闺中才女,又怎会沦落到与人为妾? 而卢氏,虽是乐籍出身,可性情温厚纯良、柔顺可亲,从不与人争气,又怎不令人怜惜爱护呢? 男人变了心,是男人的错。她何必要学那些争风吃醋的妇人,为难这些身世不幸的女子呢?她们同自己一样的可怜可悲。 眼下发生了玉竹的事,她不想追究谁对谁错。然,身为妻子,她却不得不出面处理此事。 此时的杨连枝,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转过了千万个念头,只觉身心无力。 最后,她轻轻开了口,淡漠说道:“玉竹的事,出来谈谈吧。” 金鸡初鸣时,魏子然便已收拾齐整,正喝着热气腾腾的白米粥时,魏子焘便前来寻他了。 映红将人引进屋内,这少年便与魏子然端端正正施了一礼,方才道:“见过大哥哥。我将将从母亲那儿过来,她说,父亲还在睡觉,我们要趁天亮回书院,让哥哥不用过去请安问候了,让你用了饭,收拾齐整了便和我一道回书院。” “好!”魏子然应了一声,又问道,“你吃了么?” 魏子焘点头,看了看忙进忙出的映红,道:“哥哥先喝粥,我帮映红姊姊将你的书箧搬到车上。” 魏子然并不推脱,安安心心地喝着粥。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对映红叮嘱道:“你闲时,将我八九岁的冬衣归置归置,只要还能上身的,你便留着给乡下的熙哥儿送去。” 映红不解道:“看来你去乡下的那几日,同这位哥儿处得不错,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天热天冷,都想着给他送衣裳去。年年换季,家里也没少了他的衣裳银钱,你送这些他穿得完么?” 魏子然笑道:“姊姊莫心疼这些衣裳!我一年年长高了,这些衣裳再也穿不上,与其放着生霉长虫,那就送给需要这些的人,这也是做善事,佛菩萨都会记下你的功德的!” “有我什么功德?”映红红着脸,轻轻笑道,“我也不是舍不得这些衣裳,是舍不得……与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我照做就是,你快些走吧。” 杭城今年的冬日较之往年似乎更冷一些,也少见雨雪,更难得一见晴天白云,天气总是阴冷干燥。 在这样沉闷乏味的冬日里,书院学子也少了出门游玩的心思,每日除了读书作文,便是聚在斋舍谈天说地。 说起辽东局势,有人愤慨激昂,直骂朝中之人皆是酒囊饭袋,只有经略辽东的熊经略有些智慧谋略。说到激动处,这人竟放声大哭,恨不能亲赴辽东上阵杀敌。 魏子然对这人有些印象,正是祭孔大典那夜,紫阳山顶江湖汇观堂里与人争执到险些大打出手的人。 然,魏子然却不认识此人,只知此人并非崇文书院的学生,而是万松书院的学生,只是与斋舍里的某位年兄来往密切而已。 此次书院会谈后,他便再没见过这人。 后来,他听那位年兄说这人自当日一会后,便毅然决然地投笔从戎,孤身一人远赴辽东,打算投靠在那位辽东经略麾下。 魏子然不曾想到这人如此血气方刚,有些敬佩他的勇气,却也觉得这人行事太过轻率鲁莽,不值得自己效仿。 今日,是除夕假前在书院度过的最后一天,书院各学政教授对学生们耳提面命了一番,便早早下了学,他们自己也准备收拾书箧箱笼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魏子然与魏子焘回到斋舍时,尚攸已将两人的书箧箱笼收拾好了,家里也遣了车马仆从来接,魏子然便同尚攸商议:“能晚些时候回去么?我得去一趟罗宅。” 尚攸道:“那便让家里的车马送您去吧,日落西山前再直接去那儿接您回去。” 魏子然却道:“不用了,他家派了车马来接。” 他也不耽误,匆匆忙忙收拾了一番,出了书院便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罗家马车。 车马行至桃花巷罗宅,魏子然照例先去拜访了罗明生,又去小阁楼见了罗衡与文卿。两人见今日晴光漫天,便决定去西湖边走走。 车马绕到夕照山下,罗衡便喊停了车马:“就在这儿下,西湖边人太多了,我们上去吊吊古吧。” 车夫只得停了车。 魏子然当先下了车,只觉今日阳光喜人,晒得人浑身懒洋洋的,便不愿挪动步子了。 他在日光底下站了片刻,环顾着四周景致,果见西湖桥上行人与湖上游船已挨挨挤挤的了,似乎皆想趁着好日光尽兴游览一回。 而夕照山上,那座被入侵杭城的倭寇用大火烧毁、仅存赭色砖塔塔芯的雷峰塔1却孤零零地伫立在这草木衰败、老树婆娑的寂静世界里。 三人登上这座低矮的山峰,径直朝那座残塔废墟走去。 如此近距离地瞻仰触摸这座被遗弃在热闹喧嚣中的残塔,魏子然在心中一遍遍低吟着前人吟咏此处风景的诗词,实难想象当时此地繁盛热闹的景象。 他问身边的两位友人:“那话本小说里说‘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2,如今这塔虽被大火烧毁了,塔基与塔身却仍然不倒,那镇压在这塔下的白蛇与青鱼何时能见天日?” 罗衡道:“那禅师的偈语里不是说了么?除非‘西湖水干,江湖不起’,这塔才会倒。” 文卿却道:“贤弟想让那妖孽再次出世迷惑世间男子么?男子爱色,便会被色迷,贤弟还是要警惕为好。” “你又开始念经了!”罗衡皱眉道,“表嫂也挺可怜的,自嫁给了你,便日日独守空房。你也是铁石心肠,不怜惜人家便算了,还劝人家抛弃这红尘,与你一同修行,亏你说得出口!” 文卿神色微顿,并不回应他的这番嘲讽,只道:“此塔被毁,是兵祸,并非天灾,想来更令人唏嘘。” 说起兵祸,罗衡便想起了日渐吃紧的辽东战事,便道:“朝廷在募兵援辽,听说这些新兵纷纷都逃散了,你们觉着辽东能守住么?” 文卿道:“你这是不吉之言。不久前,飞白先生3向朝廷上书的辽东战事方略里,陈述的守边方略,获得了皇上批准。若朝廷无小人作怪,边关无佞臣发难,经抚和谐,各参将、守备亦能以家国大事为重,同心协力,要收复失地、击退敌人并非难事。” 罗衡笑道:“哥哥陷在佛陀梦里不愿醒来,恳请你睁开眼看看这世界吧!” 文卿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悲观,只要人心不离,凡事皆有转机。” 而魏子然听两人谈起了辽东战事,便将万松书院里某位学生远赴辽东之事与两人说了。 “静缘兄的话不无道理,”他说,“新兵虽逃亡甚多,可仍是有心怀热血的人,罗年兄确实不应如此悲观消极。” 文卿听后,默然微笑;罗衡却低低感慨了一句:“朝廷若多一些这样的武将,辽东战事便仍有转机,可惜啊可惜!” 魏子然问:“那依罗年兄之见,辽东战事,有何制敌良策呢?” 罗衡道:“辽东之地已是元气大伤,只宜养气疗伤,固本培元。因此,固守才是上策,但愿表哥钦佩看重的那位‘飞白先生’能力挽狂澜吧。” 说着,他又幽幽叹了一口气,自我解嘲道:“我们这些从未亲历战场、又未曾涉足官场的人,谈论这些于家国大事又有何用呢?不过是纸上谈兵。” 文卿不欲他陷入这样的消极情绪里,宽慰道:“你欲对家国有用,有两条路可走——科场扬名,跻身文官武将的行列,将你胸中的经纶韬略施展出来,此是其一;或是学学万松书院的那林妙山,投笔从戎,固守山河,此是其二。你选哪条路?” 罗衡没好气地道:“你明知我身子底子不好,还给我指出这第二条路,是想让我早些入土么?你身体好,别成天‘阿弥陀佛’了,去走走这第二条路吧。” 文卿笑着没有理会他,转头问沉默深思的魏子然:“贤弟有何高见?” 魏子然谦虚道:“我见识短浅,不敢谈‘高见’,只是这几日在书院听了几位年兄的见解,倒想同两位哥哥探讨探讨。” 文卿笑着鼓励他谈谈;罗衡也颇有兴致地凑过了身子,催道:“快说说!” 魏子然腼腆笑了笑,方才缓缓道:“自萨尔浒之战4后,朝鲜背恩大明而与后金议和,此举甚失国人心,令人悲愤。但朝鲜是牵制后金的一大助力,因此,朝鲜之交不可断。我想说的便是——挽回朝鲜向明之心,联合朝鲜夹击后金,辽东战事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罗衡鄙笑道:“如何挽回?此等背恩弃信的小人之国,即使回心转意了,也会再次背叛!” 文卿却道:“罗罗表弟这话有些意气用事了。家国大事,非是儿女情爱之事,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罗衡道:“反正我已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文卿无奈,与魏子然相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便将话题转到了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事上去了。 罗衡说:“魏小年弟假中若闲暇,可来吴县看看我与大表哥,我们带你在苏州好好见识一番!” 魏子然道:“我尚未去过苏州,这回定要去瞧瞧!” 三人如此商议了一番,眼见天色渐暮,便分手作别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据说,明嘉靖年间,倭寇入侵杭州,他们怀疑雷峰塔内藏有伏兵,就纵火焚塔,最后就只剩赭色砖塔塔身了。清后期,雷峰塔因年久失修,愚民盗砖,塔基削弱,最终在民国十三年(1924年)倒塌。今人看到的雷峰塔是在原塔身基础上复原重建的。 注释2: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引自明·冯梦龙《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警世通言》里的故事,被镇压在雷峰塔下的是白蛇与青鱼,所以文中男主才会有“白蛇与青鱼何时能见天日”一问。 注释3:飞白先生,即熊廷弼,字飞白,号芝冈,湖广江夏(今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汉族。明朝将领、军事家。 万历四十七年(1619)十一月二十四日,熊廷弼上书奏陈辽东战事方略:今日制敌之策有三:一是收复失地,二是出兵进剿,三是因守险要。收复、进剿为时过早,上策应是固守—……神宗从其言。熊廷弼“自按辽即持守边议,至是主守御益坚”,“亦有斩获功”。 文中谈话发生在熊廷弼上奏之后,当时战局是,凡是看清了形势的都知道“固守”才是上策,但是,明朝廷的党派之争,官员倾轧诽谤之习,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熊廷弼的制敌之策注定困难重重直至失败。作者不懂军事,只是稍微提及一下,说明一下故事背景~~~ 注释4:萨尔浒之战,即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二到三月间,明朝与后金在萨尔浒及附近地区的战略决战,以后金全胜、明军大败而结束。此战役是明清战争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明清兴亡史上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争。 当时,明朝战败后,朝鲜与后金议和,保持中立态度。天启三年(1623年),朝鲜国内发生政变,仁祖李倧夺权成功,恢复了积极支持明朝与后金战争的外交策略,并同意明朝总兵毛文龙驻扎皮岛对抗后金,拒绝将辽东逃亡而来的人交还后金,反而将其交还明朝。balabalbala……后面怎样怎样迫不得已降清及之后的各种操作就不多说了~~~ 第31章 第31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废园】 初夏时节,小荷初放,蝉鸣阵阵,正是午憩小睡的好时候。 魏书婷独自侧躺在檐下的摇椅上做着梦,梦里景象纷乱,人声嘈杂,她皱眉凝神听着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从中捕捉到了她熟悉的声音。那是她大哥哥的声音。 那声音里满是惊慌惶恐,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说:“快点醒醒啊!你衣衫上落血了!” 血? 魏书婷一惊,陡然睁开双眸,便见到魏子然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凑了过来:“你裙子后面有一块血迹,就在后腰下。你哪里受伤了么?” 魏书婷一脸茫然地摇头。她并不觉身上有什么地方受伤流血了,只觉小腹有些胀痛,身下似有黏黏糊糊的东西顺着腿根在往下流。 她想,那流的该不会是血吧? 这感觉令她十分羞耻,又有些懵懂无措。她再看眼前这个关心自己的人,愈发觉得无地自容,便起身躲进了屋里,让身边的侍女墨香去找玉兰。 魏子然莫名其妙,跟进去想关心关心她,她却闭门不见,只让侍女琴香给他传话:“姐儿说男女有别,纵使是嫡亲兄妹,也该避些嫌,请哥儿体谅。” 魏子然道:“她总该让我知道那些血是怎么回事啊?” 琴香道:“等玉兰姊姊回来就知道了。哥儿若不放心,就在这外头的屋子里坐一坐。” 如此,魏子然也不好擅闯女儿家的闺房,便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玉兰回来进了魏书婷闺房后,魏子然只听得里面一片忙乱,夹杂着女儿家细细微微的说话声。 过了许久,玉兰才从里面出来,径直走到他跟前,微微笑道:“请哥儿放心,姐儿没事。” 魏子然点头,但仍是好奇疑惑:“你确信她没事么?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玉兰脸色微微僵住,似有些难以启齿,笑着说:“这事……是女儿家的私事,我不好对哥儿启口。总之,这对姐儿来说,是好事,我正要去向夫人汇报呢!” 玉兰是个虽古板却也稳重可靠的人,她既然这样说了,魏子然也不好逼问,只好随同着她去前头找杨连枝。 院内,杨连枝正带着玉竹、映红与三两侍女、女童坐在槐树下绣团扇。 魏子然见这儿皆是女人,不想掺和进去,与杨连枝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回屋去看书了。 走了这位哥儿,玉兰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魏书婷的事,她实在不好当着这位哥儿的面向杨连枝说起。 于是,她便趁四处都是女子的时机对杨连枝说:“夫人,婷姐儿天癸初至,婢子特来禀告。” 杨连枝听了喜上眉梢,笑道:“这么说,我们姐儿长大了,到了要议亲的年纪了。” 玉竹却道:“姐儿这天癸来得有些早啊,我十五岁才来呢。姐儿今年将将十二岁!” 杨连枝道:“女孩儿的这些事,要看人的——你们继续绣扇,我随玉兰去看看婷儿。” 魏书婷屋内的侍女、女童皆因小主人初次来了月事而满心欢喜,只魏书婷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忐忑。 从玉兰那儿得知此事后,她便知女孩儿的天癸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从此可以嫁人生子了。 若不能嫁得如意郎君,嫁人生子便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现今,她躺在这锦绣床帐里,只觉身心皆被困在了这绫罗彩缎织就的牢笼里,逃不掉,挣不开。 杨连枝与玉兰欢欢喜喜前来时,她已淌了满脸的泪,惊得杨连枝连声问她:“好孩子,好好的你哭什么呢?身上不舒服么?还是心上不自在?” 听了母亲这样温柔的话语,魏书婷哭得更厉害了。 杨连枝以为是这小女孩初次面对这事有些惊慌害怕、不知所措,便轻抚她的面颊,柔声安慰她:“你莫怕,这是女孩儿长大必经的路,习惯就好了。这些日子,玉兰会好好教你的,娘也一直都在。” 安抚好了魏书婷,杨连枝又将玉兰叫到外面的屋子里,对她叮嘱道:“姐儿这里,你要格外用心照料。她心思细腻敏感,你们要多陪她说话解闷,闲时多去露春园走走,别让她一直闷在屋里。这儿的门户也要再严实一些,莫让外头的男子有机可趁,引诱她。这些侍女之中若是有谁胆敢在其中穿针引线,我这里决不轻饶,你也要管束好她们!” 玉兰应道:“是,请夫人放心。不过,婢子尚有一事需要夫人拿主意……” 杨连枝看着她问:“何事?” 玉兰道:“然哥儿与姐儿自幼亲密,感情深厚,这虽是好事,可如今两人都大了,又都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婢子想,男女毕竟有别,就算是亲兄妹,也不好太过亲密。但哥儿毕竟是主子,他来这儿找姐儿,我们不好拦着,总须夫人出面才行。” 杨连枝知她所虑甚是,但也不忍心过分隔离这对兄妹。然,思及魏书婷那份隐秘的少女心事,她又担心魏子然会暗中替那罗家的风流哥儿与魏书婷牵线,从而酿成大错。 她想了想,道:“你不必过分阻止他俩会面,但须多留些心眼。我想,他们大了,行事会有分寸的。” 主母既然这般说了,玉兰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今夏,魏书婷的生辰,杨连枝打算租两艘大船在西湖上为她办一场生辰宴,只为让她开怀欢喜。因此,她早早便替这场生辰宴张罗着,一切酒食茶水悉数交给南家的平湖酒楼准备,至于生辰宴上的歌舞管弦,她也不肯随便将就,定要将郎家的那个戏班子请来。 魏显昭见她如此大力张罗着这场生辰宴,觉得万分不解:“如此铺张,兴师动众,不就是图个热闹么?你若嫌家里的金鳞池太小,临安城内的苕溪也可以办,何必跑到西湖去?” 杨连枝道:“苕溪日日可见,西湖却见不到几回,让婷儿趁着这场生辰宴,去西湖散散心也好,总闷在屋里是不好的。” 魏显昭能明白她为人母的一片苦心,也不再多问,只道:“我们家与郎家交情还不算太深,要借他家的戏班子,这便欠下了一个人情。我尽量去办吧。” 杨连枝知晓他不好开这个口,也并不逼迫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从外人嘴里听说他家的戏班子与别家不同,想让家里人也见识见识。你能请来就请,请不来,也不用拉下脸去请。” “好。” 去岁秋冬之际,魏显昭在涌金门附近看中了一处废园,今春方才动工修缮,至今并未完工。这座园子虽不大,但景致幽雅可爱,又临近西湖,是一处会客邀友的好地方。 考虑到此次的生辰宴并非一日能了事,一大家子总得有个落脚处。他想来想去,便让工匠暂且先停工,又让家里仆从将那儿修缮好的庭院和屋子收拾整理出来,将园子里的荒草杂树皆芟除干净,以便落脚入住。 在魏书婷生辰前一日,家里女眷孩童已陆陆续续搬了过来,只留了薛鼎及稳重可靠的侍女、仆从在家守家看院。 因生辰这日恰逢书院旬假,魏子然与魏子焘前一夜便赶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帮忙准备着明日生辰宴会上的事。 因园子尚未修缮完毕,一家人只能挤在一处庭院里。那尚未动工的几处院子里,树高草盛,甚而有夏虫飞鸟在那儿落户安家,一到夜里,便开始闹腾起来。 杨连枝怕这园子里有虫蛇,特特命人在院子周围撒了一层厚厚的雄黄粉。 此次生辰宴,因南家几位姐儿、哥儿仍在孝期内,魏显昭也没有邀请这家赴宴,倒是请来了郎家和郎家的戏班子。这无疑令受邀而来的客人兴致高昂,只想早些聆听仙音。 天微微亮时,园子里的侍女、仆从便动了起来,早早便开始着手准备宴会的事。 因游船宴设在午后,对于那些一早便来赴宴的亲友,杨连枝只能将人请进园子里,让人在院子里临时搭了一处凉棚,请客人在此吃些茶水点心。 而魏子然听说郎家的老祖母会来,便猜到李屏山必定也会跟着来。 想到能再次见到南屏,他便请映红帮他梳理打扮得稳重斯文些,不能让客人家里的一众哥儿给比了下去。 映红觉着好笑,想要取笑他一番,但细看他渐渐褪去稚气的面貌,不禁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被老爷夫人收养时,你连路也走不稳,转眼竟这般大了。再过两年,你的个头定会蹿得比我还高一些,那时候,你也该将南家姐儿娶进门了。” 魏子然道:“姊姊还没嫁人,我怎么会先娶妻呢?十六岁娶妻,太早了一些。” 映红却道:“可那姐儿比你大了四岁,你耗得起,人家可等不起。女孩儿的青春多么宝贵,经不起你这般耗的。” 魏子然默然。 若非映红提醒,他不会意识到,他若放不下对南屏的牵挂,便注定要辜负那个大他几岁的南湘。 南湘何许人也? 他从未了解过,甚至连那姐儿的面貌也记不清了。 而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不曾珍视过的姐儿,却是他人心尖上的牵挂。 魏显昭过来找到魏子然时,特意支开了映红,随后说道:“有一家客人,需要你替为父亲自去请。” “哪家?”魏子然觉得甚是奇怪,“今日才去请,会不会太唐突了?” 魏显昭道:“为父让你去请的是桃花巷罗宅的人,也算是去探个口风。你就算请不来那个老的,他家那个大的,总能请来吧?” 魏子然恍似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心,笑着问了一句:“父亲是打算与罗教授重修于好么?” 被儿子道破了心事,魏显昭并不觉得丢脸。但,只要一想到罗明生那副矜傲模样,他便大为光火。 然,他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发牢骚,便心平气和地吩咐他:“这人毕竟是个读书人,骨子里有几分清高气,瞧不上许多人。他既然还愿意给你说几句教训,那么由你去请他,他便会觉得你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即使不愿来,对你,他也觉得是可信任的,会更亲近你。” 魏子然已无暇去思考父亲为何突然又与罗宅结好的缘故,只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说不准能促成魏书婷与罗衡这桩无疾而终的姻缘呢! 他跑了一趟罗宅,正逢那对叔侄坐在廊下乘凉闲谈,见门房引了他进来,罗衡意味不明地笑着说道:“哟,贵客!贵府今日有好事,你这小主人竟还有闲莅临寒舍!” 罗明生见不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拿手中的蒲扇狠狠地扇了扇他的脑门,骂了一声:“教养被狗吃了?这样待客!” 罗衡挨了打、受了训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地说:“魏小年弟,快说说,你是趁了什么好风到这儿来的?” 魏子然没理会他,而是毕恭毕敬地向罗明生施了一礼,说:“小子受家父嘱托,特来邀请教授与年兄赏脸赴家妹的生辰宴,请二位万勿推辞!” 听及,罗明生的眉头便深深皱起,脸上再也不见一丝笑:“真是你爹让你来请的?” 魏子然忐忑不已,垂首应道:“是。” 罗明生却冷冷笑了:“他不早些发请帖来请,却在当天让你来请,可真是用心良苦。既然是你亲自来请,我也不好为难你,让你空手而回。这样吧——” 他用手中蒲扇一指罗衡:“这小子,你若是看得上他,便带他去赴宴吧!免得你空手而回,被人骂不中用。” 此时,魏子然不得不暗自佩服父亲的料事如神,即使心里仍有些遗憾罗明生未能亲赴宴席,但肯放罗衡去赴宴,便是极好的兆头。 他想,经此一事,魏罗两家重修于好,不过是时间问题。 罗衡自是巴不得去赴宴,而这一趟还是魏家主人派魏子然亲自来请的,他顿觉自己脸上增了光彩,脚底生了风。 他回屋换了身衣裳,仔细装扮了一番,方才随同魏子然出了罗宅。 路上,魏子然忽问了一句:“妹妹的生辰礼,你可备着了?” 罗衡道:“我人到了,就是给她最好的生辰礼。” 魏子然不喜欢他这样油腔滑调的,正色道:“我同你说正经的!” 见状,罗衡也正了神色,笑着说:“早就备好了,我亲手做的。” 听及,魏子然顿时觉得自己的用心好似没他这样真诚了。 作者有话说: 啊~今年要嗝屁两个皇帝了,有点难搞~ 另外,明天回家更新不了了。运气好的话,今年能看到雪了,期待中~~~ 第32章 第32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西子湖】 西湖边花红柳绿,湖上船摇水荡,一艘艘游船在炎炎烈日下,如同穿梭在翠烟红帐里,满山满水皆是这令人心旌摇曳的花姿柳态。 而涌金门外的西湖水域上更是喧腾热闹,丝竹管弦之音、饮酒谈笑之声不绝于耳,引得船上、岸边的游人纷纷驻足观看。 听说是临安魏家的人在此为他家的姐儿庆生,耳闻过魏老爷声名的人,也相继着前来贺喜,在此讨一杯酒水喝。 魏子然引着罗衡匆匆赶到码头时,庆生的两艘大船早已离了岸,好在魏显昭另雇了一艘乌篷小船在码头候着两人。 两艘大船分为男船、女船,乌篷船将两人径直渡到了男客所在的那艘船上。魏显昭留那船夫在船上吃了几杯水酒酬谢,又命人给这人船上送了些酒菜,方才将人给放了。 罗衡此次既是受邀而来,充当的是他罗家的门面,他的态度自然不敢太随意放诞,对人皆是有礼有节的。可谓是风度翩翩、轩朗端方,令在座之人赞赏不已。 然,他眠花宿柳的风流名声,在文人雅士之间早已流传开来,在座的总不免要提一提他的那些风流韵事。 此中自然有同道中人,言谈之中,难免会谈及自己寻花问柳的风流韵事来。他们谈到那些风尘妓子、伶人美女,总不乏得意炫耀之色,好似品论茶酒花草之优劣、布帛玉石之贵贱一般,随意品论。 罗衡看透了混迹风月场的这些男人的嘴脸,无心与这些人交谈,但念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不过随意交谈几句而已。 他正不耐间,座中有人忽笑着说了一句:“较之在座的诸位风月老手,罗不阿的这位侄子倒是其中的‘长情君子’,多年来钟情于花音坞里那位名叫‘彩铃’的妓子,为了那妓子至今不曾娶妻,这份长情真心却是在座的所不及的,诸位应当感到羞耻。” 罗衡听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便循声望去,却是与他叔父素来有些不对付的某位不得志的老儒生、酸秀才。然,他虽识得这人的面貌,却记不起这人的名号。 眼下,这人自顾自地跳出来说了这一番引人遐想、含沙射影的话,罗衡并不动怒,反倒笑着请教这人名号。这人却脸一偏、头一仰,哼了哼声,却并不报上名号。 罗衡心想,如此小家子气,一副不得志的酸儒形象,怪不得叔父看不上眼。 如此想着,座中已有人替他解了疑惑,悄悄在他耳边告诉他说:“这人是新近搬来临安的何家二老爷何桓,他兄长上月将将补了临安县衙里县丞的缺额,他也思谋着在杭城里谋一份差事,正处处钻营呢!” 罗衡想了想,忽笑了。 怪道这人瞧着这般眼熟,原是早些年常来他叔父跟前巴结奉承的人。但因叔父瞧不上这何桓的品性,对他常有骄气怒色,并不曾给过他好脸色,倒没想到让这人给怨恨上了。 叔父的“不阿”之名,也是由这人传开的;而世人以“不阿”之名来称呼叔父,也并非敬重,常是嘲讽戏谑。 为此,罗衡便将此人的名姓面貌皆记在了心中,打算同他叔父说说这位“老友”。 席间觥筹交错,笑谈不绝,虽有争吵,但看在主人家的面子上,也不过是吵过就忘,依旧是该吃则吃,该喝照喝。 没一会儿,魏显昭便让郎家当家人郎云锡请出了家里的戏班子。 此次随行的戏子伶人皆是郎云锡精挑细选过的,女孩儿个个生得唇红齿白,明艳照人,娇媚可亲;男孩儿亦是青春俊秀,鬓发如刀裁,眉眼似星月。 这些人一出来,耀眼夺目,为这艘船增了光彩,也令在座的诸多人失了光彩。 郎云锡为在座的一一介绍了这些年轻貌美的伶人,又让这些人给众老爷、哥儿见了礼,方才说:“今儿是魏老爷令媛生辰,山人便以小儿拙作《天仙下凡》开个头,算是给令媛的生辰礼了。” 魏显昭谢过,感激道:“郎老爷与令郎有心了,愿闻清音。” 说完,他便转头吩咐身边的魏子然:“去你娘和妹妹那艘船上通个气儿,这头要奏乐为妹妹庆生,让那边将窗子开了、帘子卷了,好好听听曲。” 魏子然应了一声:“是。” 然,他将将走出船舱,罗衡便跟了出来,将他扯到一旁说:“我的礼尚未送出去,你得替我想个法子。” 魏子然知晓他是想见魏书婷,又因好奇这人亲手做了什么礼,便故作不知地笑说:“我可替你当一回信使。你将你要送的礼给我,我替你送,若是有什么话,我也可一并传达,好教她知道你的心意。” 罗衡道:“你总得让我见见她,将生辰礼亲手交给她。” 魏子然却颇感为难地道:“你不知晓,近来我娘对她管束得愈发严格了,管教她的玉兰更是寸步也不离她……你要见她,这事,实难做成。” “你莫拿这些话搪塞我!”罗衡冷哼道,“我知道你有的是法子引她出来——说吧,你要什么酬劳?” 魏子然敛了神色,正色道:“我想问你——对花音坞的彩铃,你究竟是何心思?你为她与郎春白来往的事大吃飞醋,现已闹得满城皆知,妹妹即使身在闺中,想必也有耳闻。你还指望她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心无嫌隙地同你见面么?罗子意,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我以为,甭管外头传出怎样的话,你总会懂我的……”罗衡自嘲笑了笑,说,“看来大表哥说得没错,我瞒着你终究是不明智的,那我就对你实话实说……” 他正要和盘托出,魏显昭忽从舱内出来,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催着魏子然:“不是让你上那船通知你娘么?怎么还不去?” 魏子然埋怨父亲出来得不是时候,但又不敢不依,便暗中与罗衡使了个眼色后,登上了女客的大船。 不同于男客的船,这里花香袭人,燕语婉转,清一色的娇娘美妇,让魏子然疑似入了太虚仙境,双目也不敢乱转一下,径直朝人群中的杨连枝走去。 他在杨连枝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又将早已备好的生辰礼送到了一旁的魏书婷手中,笑着说:“祝妹妹生辰喜乐,岁岁安康!” “谢哥哥!”魏书婷甜甜一笑,小声问,“哥哥今年送的是什么?” 魏子然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言,魏书婷果真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他送来的礼盒。 这礼盒倒也做得精美,是上等沉香木制作而成,盒上还雕了一幅幅生动活泼的图像,细看却都是一只只活泼泼的雄鸡雌鸟。 打开这沉香木盒,里头铺着金黄锦缎,上面平平稳稳躺着一块木雕版画,版画上依旧雕着一幅幅吉祥如意、勇猛刚强的金鸡图像。它们或头顶红冠,身披彩衣,明艳吉祥;或脚踏斗距,如虎步行,英勇刚强;或张目振翅,似要与敌搏斗,威风凛凛;或聚众啄食,不争不抢,仁义友善;或头顶金日,报晓唱时,诚信守义。 魏书婷看着这一幅幅生动活泼、光彩照人、寓意深刻的版画,喜出望外,笑着对魏子然说:“哥哥今年可算送了个不一样的。我属鸡的,哥哥送这些‘鸡’给我,可见用心深厚周到。书上说‘鸡有五德:首戴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敌敢斗,勇也;见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1,我虽不如你们男儿,但如今哥哥送我这幅版画,可见我在哥哥心里应当是不输你们男儿的。” 魏子然坦诚道:“你本就不输男儿,若再勇敢些,便不负‘鸡之五德’的声名了。” 闻言,魏书婷却沉默了,默默将那版画收起放入盒中。 许久,她才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头戴红冠、身披彩衣的是雄鸡,我既无红冠,又无彩衣,拿什么勇敢呢?” 魏子然道:“你若想,也可以戴红冠、披彩衣。” 魏书婷一脸疑惑茫然地看着他:“如何做?” 魏子然知她已心动,内心一喜,在她耳边悄声道:“生辰宴后,你来柳洲亭,就说是我又为你单独办了一场生辰宴,我会邀焘哥儿、煦哥儿还有子照一块儿去,你也可邀嬛妹妹与媖妹妹一道儿来。” 魏书婷有些犹豫:“宴席散后,天很晚了,娘和薛姨娘不会放心再让我们出门的。” 魏子然道:“柳洲亭离那座废园不远,只一箭路的距离,就在这湖边儿上。娘和薛姨娘若实在不放心,让玉兰和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从跟着就是。今日你是寿星,娘不会舍得约束着你的。我会与爹提一提,你也与娘说一说。” 说完,他也不等魏书婷点头同意,匆匆留下几句话,便又下船回到了男客所在的那艘船上。 他刚上船尚未站稳,这艘船的水下却忽然冒出了一颗人头,细看却是李屏山。 魏子然惊诧万状,怪道方才没在女客的那艘船上见到她,原是藏在了水底。 而此时,他却只顾着看着她发怔。直至她攀着船舷爬上了船,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藏在水底?” 李屏山拧着衣摆裤腿,懒懒回道:“天热,下水凉快凉快呗!” 魏子然一时无话可说,只是静静瞅着她。但见她衣衫鬓发尽湿,即使做着男儿的打扮,却已露出了女儿的娇媚柔美之态来。果真是与南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若再收起脸上这副漫不经心的笑脸,便仍是他记忆中南屏的样子。 他看着她出神,忽听她道:“看在你我也有几面之缘的份上,你能施舍我几件衣裳么?我浑身湿透了,没脸见人了。” “自然!”魏子然十分乐意为她效劳,甭说是几件衣裳,就算是他身上的全部家当,他也愿全都给她,“你随我回一趟园子,我得回去为你取。” 李屏山并未想太多,当即点头应下了。却不知郎清何时从舱内出来了,将她逮了个正着:“好你个李屏山,处处找你找不着,原是躲在这儿勾搭魏小哥儿!你赶紧随我进去亮嗓,可别让主人家扫兴!” 他近前才发现这人似落水的鸡一般,周身狼狈不堪,实在不宜见客丢丑,便道:“你上哪儿摸鱼去了?” 李屏山不答;却是魏子然怕他这时候看穿李屏山的女儿身份,忙将人护在身后,笑容可掬地说:“春白兄请宽恕些个,她只是不当心落了水,找我要几件干爽的衣裳换一换,我正要带她回去换一身衣裳,以免着凉坏了嗓子。” “那还真是给你添麻烦了!”郎清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说,“我随你们一道过去吧。” 魏子然忙道:“春白兄是贵客,这些微小事还得劳烦客人,倒显得我们家太不会待客了,请春白兄体谅。” 郎清心想是这么个道理,便不再强求跟着去了。 他看着魏子然招来一艘乌篷船、拉着李屏山的手登上那艘船,注目去看李屏山时,那人正回头对他报以了一笑。 是略带挑衅的、有些讽刺的笑。 郎清心里蹿火,不及发作,却蓦然发现这个日日相见的少年,落了水的模样倒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娇艳妩媚,比他家里那以美貌著称的冤家还要明艳几分,竟让他有了几分心动。 思及此,他只觉心惊肉跳,低声自嘲道:“我堂堂七尺男儿,竟会对一少年心生邪念?这小猴儿若真是个女子,我倒真要将她从祖母身边要过来!既然是个男儿,我这突然而生的念头,真是太令人羞耻了!” 然,他转念一想,又不觉喜上心间。 他想,这李屏山如此不服管教,仗着家中老祖母的宠爱,不知主仆之礼,可知是个不同寻常的人,谁知这人会不会易钗而弁、改换了这身男儿装扮呢? 他又想起祖母拒不将这猴儿送给自己的态度,愈发觉得可疑。 没准,祖母知晓这李屏山其实是个女儿身,故意帮着隐瞒的。 看着那艘渐渐摇向岸边的乌篷船,郎清忽高深莫测地笑了:“李屏山,终有一日,我要扒下你那身衣裳,看看你那里头藏着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鸡有五德:首戴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敌敢斗,勇也;见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引自汉·韩婴《韩诗外传》。 第33章 第33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捉月亭】 李屏山的身量较之魏子然并不见短,许是受尽磨难的缘故,竟是出奇得清瘦。 魏子然本以为自己在同龄孩子里算是偏瘦的,可看到自己那身衣衫穿在李屏山身上,仍是松松垮垮的,他真想上前握握她的手腕,看看她究竟消瘦到了何种程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她脸上落到了胸口,不觉双脸发烫,深感自己的可耻卑劣。 李屏山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打量,将身上这身衣裳收紧束腰扎好后,方才不紧不慢地笑道:“你眼睛不老实,在往哪里瞅呢?你要知道,我和你一样,看我不如看看你自己。我这小瘦身板,可没什么好看的。” 魏子然窘迫难堪,红了脸,支吾着说:“你别误会,我只是……我想……没旁的意思……” 李屏山却凑过脸细细端详着他,勾唇笑道:“你想从我身上寻南屏的影子,是不是?我不是早与你说过了么?她死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在我这里,你是找不见她的,除非我也死了。” “什么意思?”魏子然不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南屏?” “魏子然——” 话音方落,李屏山的声音便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又低又冷,好似寒潭冷水,凉入骨髓。而她的双眸,也如同凝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霜冰,旁人一眼探不到底。 魏子然乍然被她这双眼盯着,如临深潭冰渊,正开口唤了一声“李屏山”,她却忽然笑了,那双眼也如遇春风般,冰雪消融,恢复了点点灿然辉芒。 她似有些茫然,定定地、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光忽散了,慢慢凝结成了一层层的水雾,由缓而急地从那双空洞无神的眼里涌出。 魏子然不明所以,只觉她好似突然之间又变了一个人,是他藏在记忆深处的南屏。 他摸不着头脑,可看她泪流过脸颊,便情不自禁地抬手去揩拭她脸上的泪珠。她却像受到了惊吓般,慌乱向后退了几步,慢慢止住眼泪。 她似乎不敢再正眼瞧他,只是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什么?”魏子然愈发疑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记得了?” 眼前的人只是清清淡淡地觑了他一眼,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 此时,魏子然即使有诸多疑惑,可内心却又抑制不住地欢喜激动。 方才那一句低沉沙哑的问话,虽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可她说话的神态、语气却与从前如出一辙。 这是南屏的声音,温柔含蓄中保持着刻意的疏离冷漠。 是不同于她扮作李屏山时的声音,那样清扬欢快,喜怒分明。 是呀,南屏的声音,总是让他分不清是喜是怒。 她将自己的心藏得太深了。 魏子然并没有追究她突然不记事的根由,倒是很愿意将她到此的经过情由一一细说给她听。 说起她是随同郎家来此为他家婷姐儿庆生,因落了水才随他换了这一身衣裳时,南屏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如今套在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裳,心中茫然怪异。即便听他说了这些事,她脑海中对那些人和事却仍旧没有一丝印象。 她所记得的,是东坑村里的宋妈妈和春水夫妇。 而想起那对夫妇,她眼里仅剩的一点光亮便瞬间暗淡了下去,双目死水一般的平静。 良久,她才抬头望着对面的魏子然,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我还活着么?” 魏子然害怕看到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想好好安抚她,尚未开口说一个字,杨连枝却派了人过来催:“郎家老太太急着见这位小厮儿,夫人特特命小人来催的,让哥儿快些将人送回到船上,说是老太太一向离不开这厮儿。” 魏子然舍不得将南屏送回到郎家老祖母身边,可如今又无计可施,只得陪同着南屏回到了女客的那艘游船上。 而南屏,自始至终都不曾再言语,只是默默听从着魏子然的安排。 上了船,那郎家老祖母便满脸笑意地过来将她搂住了:“好孩子,你上哪儿去了?你一刻不在眼前,我这心里便不踏实,你可莫再乱跑了。” 南屏压根不认识这老太太,即使这老人看着温和慈祥,她也不愿亲近。何况,她本身不愿与人亲近,此刻被这老太太搂在怀里,顿时唤起了她被那面目可憎的男人抱在怀里羞辱糟蹋的记忆。 她厌恶痛恨这样的亲近,猛地挣开老太太的怀抱,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冲出船舱,径直跳入了湖水中。 众人纷纷跑出船舱来,船上一时乱作一团,呼喊声、哭叫声响成一片,也立马惊动了男客所在的那艘船。 在一片混乱里,杨连枝忙命船上会水的家丁仆从下水去救人,自己又忙着去安抚船上的客人,薛氏与卢氏也帮着安抚劝慰。 两艘船上乱了一阵,待船只靠岸,客人便陆陆续续地散了,只有郎家一行人留了下来,众人相拥相扶着已哭成泪人儿、无法行走的郎家老祖母回了废园。 杨连枝因怕屋内闷热,便命人将园中一处临水的废旧亭子再打扫打扫,随后便将郎家的老祖母移到了这名为“捉月亭”的水边亭子里。 亭子临水,水面的藻荇浮萍早已被清理干净,碧波清澄,恍若一面明镜,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光,耀人眼目。 若是夜里,此处便是一处绝佳的赏月纳凉之地。 然,此时日头尚未西沉,又因园子尚未修葺完善,白日里,亭子四周也无甚好景致,只是格外凉爽。 郎家祖母上了这儿,只觉清风迎面,身心俱爽,心里头也不再闷闷的了,她便只留了郎云锡与郎清这对父子在身边陪着说说话。 然,这老太太仍是一心惦记着那投水的人儿,口里始终不离她:“她怎样了?人救上来了么?她为什么这么傻呢?我就不该将她留在身边,该早些放她出去的。” 郎清听老祖母这般说,忙道:“祖母,您放宽心,这小猴儿是个打不死的小滑虫,况他又是个会水的,淹不死的!从今之后,您也得听孙儿一句劝,不可再纵着他!他是我家买来伺候您的,不是让您供着他的,如此颠上倒下,让家里那些下人仆从看到了,迟早会生乱的。” 老太太却不听他这些话,只是呜呜咽咽哭着摇头,转而对眼前的儿子说:“云锡啊,娘活不过几年了,你听娘一句话,这回若是救了她上来,待娘百年之后,你便将她从我们家里放走吧。” “不可!”郎云锡早有此意,尚未点头同意,郎清却急急出言阻止道,“祖母,您怎么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您还够活呢!您若觉着没有心力管教他,便将他交由孙儿调-教,如何?” 郎家祖母知晓这孙儿的心思,并不依从他,只是一门心思谋划着百年之后要将人送走的事。 郎云锡见祖孙俩为一个买来的仆从僵持不下,觉得甚是荒唐,便温声提议道:“母亲,孩儿这儿倒有个两全的法子,您与清哥儿不妨听一听?” 祖孙俩一脸茫然地齐齐望过来,倒弄得郎云锡有些紧张起来,但他仍是坚持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今日魏家的这场生辰宴闹成这般,皆是因那李屏山,他不但扫了众人的兴,还让我们郎家也丢了几分面子,自然也对不住魏家,更对不住魏家的那位姐儿。今日酒席歌舞间,这魏家老爷还频频向我示意,似乎对这李屏山也有几分兴致,孩儿着实不知这李屏山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牵惹了诸多人的心思。今日他闹了这一出,魏老爷即使口里不说,心里也定然会怨怪我们家的下人没规矩。孩儿想着,若是为了区区一个李屏山而与魏家结怨,是不值当的,还不如趁此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人送了魏家。” 听言,老祖母并无言语;郎清却不同意,笑着说:“父亲倒是会卖人情,可李屏山是孩儿买进来的,父亲如此罔顾孩儿意愿,就打算这样将人送走?” 郎云锡道:“这李屏山本就不是个省事的,若非老太太喜欢,我早就打发他出去了。我们郎家向来不与外头这些仕宦商贾争气,只管和气待人,专心做茶。你也该收收心了,将家里的制茶手艺学精学好,如此才好一代代传下去。” 夜里,魏府才遣人送了消息过来,说:“家老爷派人找遍了附近的水域,也没能找到贵府小厮儿的踪迹,想是这小厮儿趁机上岸逃走了。老爷想请贵府老爷过去就此事商量商量。” 郎家祖孙三人听了,皆是一怔;老祖母更是难以置信,连声道:“不会!不会!她不会舍得丢下我这个老婆子,这样悄无声息地逃走的!” 郎清倒想不到那瘦猴儿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逃之夭夭,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的,更多的却是气愤,恨恨地说:“他的身契还在我家手里,便是逃了,又能逃到哪里去?祖母放宽心,这小猴儿纵使有天大的本事,料想也逃不出这杭州城。” 老祖母只是摇头,只要想到那个真心相待的孩子就此抛撒了自己,便伤心不已。 而郎云锡惊怔之余,反倒有丝庆幸。 他想,这李屏山若真的逃了,便最好不要再回来;否则,对于一个私自出逃的奴仆,他纵使宽容慈悲,也绝不会再姑息这种目无家君、以下犯上的乱逆行为。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丢丢情节~~~ 第34章 第34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画舫里】 即使是炎炎夏日,西湖的水也是凉的。湖水没过头顶、灌入耳目、呛进口鼻的那一刻,魏子然才意识到,自己并不会水。 他在湖里挣扎着,想要呼救,可船上、水里已是乱成一片,没人留意到他。 正在绝望之际,他感觉身子似被一双瘦弱却有力的臂膀托起,恍恍惚惚睁眼去看时,这人却是罗衡。 这人带着他艰难地游动了几许距离,周围渐渐靠过来了三两会水的魏家家丁,众人合力才将他救上了船。 魏显昭本来在另一艘船上为这次突发的事件而与客人解释赔礼,忽听有人来报,说魏子然落水了,便只能丢下客人,急急过了这艘船上来。 见人已被罗衡救起,他不由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这两人身子底子都不是强壮的,他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便一面遣人去请大夫,一面差人回废园取干爽衣裳过来。 杨连枝本是忙着安置郎家人,一时没有心力再顾及到魏子然,等安置好郎家人,见到家中女眷孩童都回来了,却唯独不见魏子然,忙差人去西湖边寻人。 没过一会儿,寻人的人尚未回来报信,便有跟在魏显昭身边的仆从回来报信说:“夫人,小人受老爷之命,回来取两套干爽衣裳。” 杨连枝觉得奇怪,问了一句:“取衣裳做什么?船上的客人都散了么?” 那仆从道:“临安何家的二老爷和桃花巷罗宅的衡哥儿还在——夫人,然哥儿落水了……” “落水了?”杨连枝不等那人说完,便急急地开了口,“人救上来了么?他怎会落水?” 这人吞了口苦水,扯着嘴角说:“夫人莫急!哥儿已被罗家小哥儿救了上来,老爷也请了大夫去瞧,因救得及时,人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只是哥儿不肯回这里来,急等着小的给他和罗小哥儿送衣裳过去呢。” 听闻,杨连枝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问了一句:“那李屏山救上来了么?” 仆从摇头:“尚未找到。老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已经加派了人手去水里寻,请夫人转告郎家人再稍待几刻。” 杨连枝心不在焉地应了,便吩咐映红给魏子然与罗衡各取套合身的衣裳送去。 而魏书婷听说她大哥哥落了水,也要过去看看情况。 杨连枝本也想过去亲自看看,无奈这头还有郎家的客人,她走不开,便欣然同意了魏书婷的请求,让玉兰、尚攸与三两侍女、小厮儿好生跟着。 大夫诊治过后,确认两位哥儿身体并无大碍,魏显昭才放了心。可了解到魏子然落水是为要下水救人的缘故,他又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么?这般大了,行事不过脑子,净会添乱,害人害己!这回若不是有罗小哥儿,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魏子然自知理亏,只能老老实实听训;而他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南屏的安危踪迹,见这许久都不见人被救上船,心中难免焦急,便在父亲离开后与罗衡商量:“她会水,投水应不是寻死,只是为了逃离。大伙儿在水里找不到她的踪迹,我想,她许是乘乱上了岸。我想请你随我上岸寻一寻她。” 罗衡却道:“杭城这么大,胡乱去寻犹如海里捞针。她如今卖身在郎家为奴,还是个奴籍,没有路引为凭,她也出不了这杭城,怕是连钱塘也出不了。你得好好想想,在钱塘,她除了南家可投奔,可还有相识的亲眷友朋?” 魏子然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照宋妈妈所说,她在南家时,与家人关系并不亲厚融洽,又因常年累月被她娘拘在那座小阁楼里,更不会有结交朋友的机会。” 罗衡笑着问了一句:“你又是如何与她相识结交的?” “我……”魏子然忽觉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自嘲笑道,“说实话,我其实一直不确信她是否将我当作了友人。” 罗衡沉吟了片刻,又问:“若杭城内没有她可投奔的人,她会不会回东坑村找宋妈妈?” 两人正商议着从何处搜寻南屏的踪迹下落,魏书婷一行人便上了船。 因考虑到舱内尚有别人家的哥儿,魏书婷不便入内,只让映红与尚攸进去服侍那两人换衣,她与玉兰则等在舱外。 没一会儿,映红便出来唤两人进去:“子然说,衡哥儿是姐儿与他的恩人,不算外人,若太见外,反倒显得无情无义。” 魏书婷拿不定主意,望向玉兰,玉兰笑着点头说:“然哥儿说得有道理,姐儿进去吧。” 得到玉兰的首肯,魏书婷才款款步入舱内。 甫一入舱,那原本与她大哥哥随意斜坐在窗边的人立时起了身,朝她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魏书婷不慌不忙地回了一礼,端方有礼地朝他感激一笑:“多谢你救了家兄,此恩,没齿难忘。” 罗衡亦有礼有节地笑着回了一句:“姐儿不必客气。” 此外,再无多余的话语。 魏书婷觉得他的笑容、话语皆是疏离客气的,即使知晓他许是因此处有玉兰和旁人在的缘故,可心头仍有些失望。 不过,这样的心情她丝毫不敢表露出来,面上依旧是镇定自若的。 而魏子然毕竟是落水受了惊的,虽是保住了性命,元气终究还是耗散了,撑了这许久,精神自然困倦。 见了魏书婷,想到她的生辰宴因南屏之故而终止,心底终究是对她有愧;又因要遂罗衡的愿,他便强打起精神对魏书婷说:“你今日的生辰宴办砸了,母亲定然十分自责,所以,我打算夜里在柳洲亭为你补办一场生辰宴,再请几个唱曲的来助助兴,热闹热闹,好歹让你的生辰圆满了。” 他又对玉兰说:“姊姊,妹妹的好日子,不该留下遗憾,还请你在母亲跟前说一说。就请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加上小先生与罗年兄,请你不要推辞。父亲这边,我也会去说一说的。” 玉兰能体察到他的一片真心,自然不会拒绝:“哥儿此心全是为姐儿,夫人老爷定能理解,我这就回去与夫人商量商量。” 魏子然感激道:“多谢!” 出了船舱,玉兰又对守在舱外的侍女、小厮儿叮嘱道:“你们好生守在这儿,姐儿与哥儿若有一点闪失,唯你们是问!” 她又在跟来的侍女琴香耳边悄声说:“你留在这儿,须时刻留意罗家那位衡哥儿,不许他对姐儿有一丝一毫的轻薄行为,知道么?你若做出暗中替姐儿传信牵线的事来,之前那被赶出府的丫头就是你的下场!” 琴香笑着点头:“姊姊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玉兰跑这一趟没花费多少口舌,便征得了杨连枝的同意,杨连枝甚至派人往柳洲亭送了许多茶水吃食,薛氏与卢氏也帮着张罗了一场,送茶送水,殷勤不断。 而请戏子伶人的事,魏子然便让尚攸与罗衡去办了。他因精神实在撑不住了,在船舱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却做了一场纷纭乱怪的梦。 醒来时,整个人好似痴了般,逢人便问:“南屏在哪儿?” 旁人不知他的心思,但也听说过他们家的这位小主人是有些痴病的,如今这般,有人便猜测准是那痴病又发作了,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魏书婷也猜到他是犯了那痴病,便柔柔笑着道:“哥哥落水受了惊,又被梦摄走了魂儿,这会儿魂还没回来,还是在船上再睡一睡吧。” 魏子然看着她茫茫然点头,果真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睡到了日薄西天,道道残阳铺满水面,落进舱内。 此时,笙歌散尽后的游船已驶入了浓密的柳荫深处,静静泊在码头边,与趁着阳乌西沉出行的船只相比,倒显得凄凉了许多。 魏子然人虽醒了,意识却尚未清醒,出了一会儿神,才发现身边只有映红守着。 而他清醒后,心里最是挂念的仍是南屏的安危,当下便拉住映红的衣袖问:“南屏……找到了么?” 映红眉心一动,忧心忡忡地探身来摸他的额头,说:“你也没有发热,怎么醒来便说胡话?哪里来的南屏?” “我说错了,”魏子然虚弱地笑了笑,说,“不是南屏,是李屏山。” 映红见他如此挂念那罪魁祸首,心里头酸酸胀胀的,故意用酸冷的语气笑着说:“人家是水龙王,整个西湖水都淹不死他,你还担心他会死在水里么?倒是你这只旱鸭子,不会水还要凑热闹往水里钻,你是有几条命够你这样糟蹋么?” 魏子然理亏,又见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便服软道:“姊姊教训的是,我倒忘了我不是天生会水的,下回不敢了。你告诉我,李屏山找到了么?” 映红不解,皱眉看着他:“他是郎家的小厮儿,郎家看重便罢了,怎么你与老爷也如此看重他?” 魏子然不欲与她详说,只道:“你以后会知道的——你告诉我,父亲找到她了么?” 映红摇头,继而看着他脸色,说:“老爷找遍了附近的水域也没找到,老爷便说他是趁机逃了。” 魏子然听说父亲找了大半日也没找到南屏,心内悄悄,不胜忧愁。 映红见他为那李屏山黯然神伤,不知何故,哀声道:“你为个不相干的人险些儿溺亡,究竟是着了什么魔?” 魏子然却笑了:“她不是不相干的人。” 映红还想再问,罗衡却从舱外进来催道:“魏小年弟,睡饱了么?那头庆生的人已到齐了,就差你了。” 魏子然连忙起身整衣束发,随口问了一句:“你与小先生请的唱曲的是哪家的?” 罗衡默了片刻,方才缓缓笑道:“花音坞的。” 魏子然愕然,抬头问:“你请了你的彩铃姊姊?” “没有,”罗衡道,“她倒想来,只是身子有恙,不便前来,只是请了她的几个好姊妹。” 魏子然默然,竟完全猜不着这位年兄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洲亭的庆生宴是为魏书婷设下的,而他却偏偏请了魏书婷十分介意的花音坞的娇娘艳女来,真不知是何居心。 第35章 第35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柳洲亭】 天色渐暮,湖边长提上车马喧阗,驺从嘈杂,人声喧扰。 问水亭前,楼船画舫相继靠岸收缆,鳞次排列,悉数会合在亭前。而那些乘着夜色出游的画舫游船上已渐次燃起了灯火,流萤一般缓缓在水上流动。 魏子然一行人下船穿过问水亭,径直朝一旁灯火煌煌、人影憧憧的柳洲亭1而去。 亭外,有魏家家丁仆从巡视守护;亭中也早已支起了桌椅茶炉,依旧是分男女两桌,各侍女、妈妈时刻不离各位哥儿、姐儿身边,唯恐这时节闹出些不成体统的事体来;请来的戏子伶人,则又在一角另设了一桌,一样的菜肴水酒。 魏子然与罗衡进了亭子,众人方才相继入座。 从亭中一眼望去,灯火中的高堤绿柳朦胧绰约,一派人声。 众人饮茶谈笑,唱曲论词,闹到热闹时,也便不拘男女,杂坐一处。 花音坞的几位娇娘艳女因得了罗衡吩咐,势必要将这场生辰宴闹得热闹,好教今日的寿星开怀高兴,只管卖力弹琴唱曲。 其中有一位擅弹琵琶、年方十六、唤作心巧的妓子,因平日里素与彩铃亲厚,自从罗衡结交了这魏家姐儿,从而冷落了彩铃,心中常怀有不平之气。今日难得见到魏书婷本人,果见这小小姐儿生得花容月貌,娴雅淑静,非她们这等烟花女子可比,她心中反倒又多出了几分不甘来。心想,同样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这些人从小就锦衣玉食、被人追着捧着,她们这些人却要长在那烂泥沟里,受人磋磨虐待? 如此想着,这心巧心中便愈发愤懑不平了,发誓定要离了那红粉销金窝儿,有朝一日也要同在座的这些姐儿一般穿金戴银、受人追捧。 在众人酒酣耳热、意兴阑珊之际,她因要引起座中几位哥儿的注意,便又卖力唱了几支好寓意的曲子,一双眼却直勾勾地瞅着与罗衡低语谈笑的魏子然。 魏子然饮了些酒,本有几分醉意,见那唱曲唱词的妓子有意无意抛过来的眼波儿,一心以为人家是在向身边的罗衡眉目传情,便笑着在罗衡耳边问了一句:“你老实告诉我,你在那柳陌花衢、秦楼谢馆里有几个相好的?” 罗衡不知他好端端地为何偏偏又问起了这个,倒也不再隐瞒他,坦白道:“你若问的是皮肉色相之交,一个也没有;若是问茶酒诗词之友,倒有好几个——呐,眼前这一个对你暗送秋波的可心人儿便是其中一个。” 魏子然不惯被人这般取笑,涨红了脸道:“既是你的可心人儿,这秋波自然是送给你的,扯上我胡说什么?” “她那眼神儿分明是在往你身上瞅,怎么赖到我头上?”罗衡笑道,“你若不信,且招她过来问问便知端的。” 魏子然不愿招惹不相干的女子,白了他一眼,道:“我有些头疼,想去湖边走走,你可能陪我?” 罗衡望一眼亭角与众兄弟姊妹说笑的魏书婷,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随你扯谁去,不要拉上我,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魏子然见他那眼睛、魂儿似乎已飞到了魏书婷身上,也不强求,便唤了尚攸与魏子焘去湖边吹风漫步。 玉兰不放心,忙又叫过亭外的两名汉子跟过去。 她眼看时候不早,适逢杨连枝遣人来催,她便与魏书婷商议着该回去了。 为安排各哥儿、姐儿回园子,打发花音坞的娇娘艳女离去,收拾这宴席残局,亭中少不得又是一阵忙乱。 罗衡却是趁众人忙乱的时候,悄悄来到坐于亭中柳影下的魏书婷身边,挨着她坐下后便往她手中塞了一样冰凉的物事,笑着在她耳边柔声低语:“生辰快乐。” 魏书婷本是呆坐着看着玉兰忙前忙后,身旁忽凑上这个人来,又是拉她的手,又是在她耳后低语,羞得她脸红心跳。那手里冰凉凉的物事,她也无心去看,只是将其默默拢进了袖中,避向一旁,侧颈低声回道:“谢谢。” 罗衡见四下无人,便放开胆子牵了她的衣袖,于袖中握住她柔腻纤细的手腕,也不许她挣脱,只管牢牢握着,低声央求着:“好姐儿,你正眼看一看我吧。” 魏书婷并不言语,只是闷闷坐着。 远处的玉兰乍然见两人坐在一处,四处却找不见一直守在魏书婷身边的墨香,便忙唤来琴香,悄声在她耳边吩咐道:“你过去看着些。衡哥儿若是规规矩矩坐着与姐儿说话,便让他坐着;若不规矩,你可得劝几句。” 琴香点头应了声是,便不慌不忙地走到了两人身后,轻轻咳嗽一声,慌得魏书婷连忙挣脱了袖中的那只手,仍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罗衡觉得无趣,回头望一眼对他满身防备的琴香,怒笑着说:“你们魏家,皆是些不通情理的人,真让人气闷!罢了,我也不留下来自讨没趣了,还是走吧。” 他又最后看了一眼默坐不语的魏书婷,终是无可奈何地起身出了柳洲亭。 出了亭子,花音坞的那位心巧却仍等在亭外,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便将他扯到不远处的浓密柳荫下。 她也不曾留意附近是否有人,开口便又是嘲讽又是责骂地道:“彩铃姊姊也教了你如何讨好这些闺中女孩儿的心,你却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总拿她当我们看,这又怎能偷取佳人芳心呢?我们这等微末之身,是不能同她们比的,知道的当你是抬举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贬低羞辱她呢?” 罗衡笑道:“你不要低看自己,也不要高抬了她。同为女子,你们与她又有何分别?再让我听你说这些灰心丧气的话,下回便不带你出来耍了。” 听闻,心巧知趣地住了口,转而扒着他的胳膊,笑说:“这回的宴席不够尽兴,席间净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只有他家的那位大哥哥还有些风流意趣,你可得替我谋划着再见他一面,不要许多人,就我与他。” 罗衡见她果真对魏子然上了心,好心劝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这小年弟是个痴儿,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你何必去招惹他?” 心巧笑道:“我不求你帮我做成这事,只求你多带我出来见见世面,见见他,至于怎样让他青睐于我,这就不需你操心了。” 罗衡好笑地瞅着她,看她那副势在必得的神情,点头应允道:“带你见他倒也无妨,但是成是败,你皆怨不得旁人。” 心巧道:“便是失败了,料想最坏也坏不到彩铃姊姊那般田地,再说这不还有你么?不过……”她忽放低了声音,向四周环顾了一圈,方才道,“你究竟何时为彩铃姊姊赎身啊?” “再等等吧……”罗衡有些为难,叹道,“你们也不是不知晓我的难处,为她赎身这事,万万不能传到我家人耳里,不然这事便成不了了——我一时还没凑够赎银,你让她再耐心等等。” 心巧却道:“姊姊倒不是不愿等,就怕那时候肚子藏不住了,让那孙二娘看出底细来,她又借此来讹钱。若是闹到哥儿家人跟前,那便不好看了。” 罗衡只是叹气,默默无言地携着人走远了。 而两人的这些言语却被一直藏于暗处小解的墨香听了个明白,看着那一男一女走远,她丝毫不敢耽误,提起裤子便向柳洲亭中跑去。 “玉兰姊姊——”她来不及歇口气,也不管亭中尚有收拾残局的丫头婆子和家丁仆从,便将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学了出来。 玉兰见她憨头憨脑的,不分地点场合胡乱说话,听到她说罗衡将她家姐儿与那些妓子等同而看时,便冷着脸喝住了她:“掌嘴!你是什么身份?姐儿又是什么身份?竟敢在姐儿面前编排这些话来羞辱姐儿!赶紧跪下向姐儿磕头认罪!” 墨香为人有些呆,即使被玉兰训斥了,仍试图为自己辩解,还是琴香怕她又说出些蠢话来,忙将人拽到魏书婷跟前,按着她跪下:“你错了便是你错了,向姐儿磕头认罪就是了!” 墨香虽觉得冤枉,这时候也只得与面前端然而坐的魏书婷磕头认罪。 魏书婷心里正因那些话而伤心失意,见墨香来磕头认罪,只道:“你起来——好好将那些话都说与我听吧。” 墨香吃了教训,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玉兰。 玉兰叹了一口气,只得将亭里、亭外的人悉数打发了,让人在远一些的地方等着,亭中却只留了她及在魏书婷身边服侍的琴香与墨香。 待人迹远去,玉兰方才小声对墨香说:“往后要说什么话,得看看场合,莫什么事都在人前说,也莫要高声高语,知道么?” 墨香埋头,委屈巴巴地说:“婢子知道了。” 玉兰这才道:“姐儿让你将听到的那些话说完,你现在可以慢慢说了。” 墨香早就藏不住了,得到首肯,便如倒豆子一般,将那些话从头至尾、有模有样、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她虽有些呆蠢,但因为人老实忠诚,又因有个好记性、好口才,魏书婷倒格外喜欢她伴着自己读些诗词文章,听她说些风趣好笑的见解。 眼下,她将听来的话学得绘声绘色、有模有样,魏书婷仿佛觉得说那些话的人就在眼前。而那个她不便启口、珍藏在心里的那个人的俊容笑貌,更如活过来了一般,正亲口向她吐露了心底真正的心事。 身边,玉兰因那人将她与妓子等同而看和那心巧一心想要攀附她大哥哥而气恼不已,她却毫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他煞费苦心地为他的“彩铃姊姊”赎身落籍,甚而已和那女子暗结珠胎。 玉兰见她神色平平,不知心中是喜是怒,便委婉劝解道:“如此看来,他对姐儿终究是一时兴起,当不得真。姐儿能早些看穿,也是好事,没的为他误了终身。” “你们让我静静吧。”魏书婷忽轻轻开了口。 这时,玉兰不好忤逆她,只得与琴香、墨香退出了亭子,只在亭外守着。 “你不在姐儿身边好好服侍,却躲懒去听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墙角,回去了领罚吧。”玉兰忽神色严肃地对墨香说。 墨香有苦无处说,只能乖乖认罚,但也不忘小声为自己辩解一句:“人有三急,我只是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解决那件急事啊。” 听言,琴香不由自主地噗嗤笑了;玉兰一眼看过去,她便慢慢止住了笑,却仍是不住拿眼睛瞅着墨香,愈看愈觉这人呆呆的。 亭中,魏书婷从袖中取出了罗衡送的生辰礼,莹白如玉的小瓷盒里盛着的却是殷红如血的玫瑰膏子,色泽诱人,香气逼人。 这种女儿家的闺房之物,魏书婷并不稀罕,但因是他送的,她当时偷偷去看时,只觉满心欢喜。这会儿再看,反倒觉得他的这份心意虚假轻浮,分明是将她与那些伶人妓子等同而看了。 而她,在他心里,终究是不如那“彩铃姊姊”的,甚而只是个笑话。 手腕上似乎仍残留着他的指温,她忽然也觉得恶心。 回到废园,她一直闷闷不乐的,早早便躺下了。 魏子然因受罗衡之托,想来探探她的口风,从外头回来便溜了过来,却被玉兰挡在了门外:“姐儿回来便睡下了,哥儿明儿再来吧。” 魏子然只得作罢,正欲折回,忽听魏书婷在屋内说道:“哥哥请进来吧,妹妹有事相托。” 听言,魏子然自是欢欢喜喜地折了回来,径直入内在她床头坐下了。 魏书婷望一眼玉兰,说:“我与哥哥说几句兄妹间的体己话,请姊姊回避些儿。” 如此,玉兰自然不会强留下来惹人嫌,便唤出了在屋内伺候的琴香与墨香,由着这对兄妹说话。 此时,魏书婷方才从床上坐起身,拢起半边床帐,将那盒玫瑰膏子从枕下摸了出来,递给魏子然:“这是那位衡哥儿送的生辰礼,我不便收着,请哥哥替我还回去吧。” 至此,魏子然才知罗衡亲手做的生辰礼是这个,不由在心中感叹这人果真是风月老手,送女儿家生辰礼也送这样风雅香艳的闺中之物,其心未免太昭然若揭了。 他将这盒玫瑰膏子接在手中,细看细闻,却因不懂女儿家的这些闺中之物,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问:“妹妹不喜欢么?他说这是他亲手做的,虽比不得市面上的胭脂水粉,这份心意应正合你意呀!怎么要还回去?” 魏书婷眉头深锁,淡淡地道:“我不稀罕他这份心意。你告诉他,我不是那些地方养出来的女儿,请他别拿那一套来殷勤讨好我,我不稀罕。” “你好大的气啊!”魏子然愈发奇怪,追问道,“在船上的时候,你待他不是这样的,怎么收了他的礼,反倒怨恨起他来了?” 魏书婷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水,抽噎着说:“我就是不稀罕他送的礼!谁稀罕,他便送谁去!” 魏子然不敢再说,只得暂时收下了那玫瑰膏子,温声说:“他欺负你了,让你受委屈了,你可同我说一说,为什么对我如此见外呢?我同他好,但与你亲,你要相信我的心是向着你的,你若想就此与他绝了交情,我便将你的意思传达给他,但你总得告诉我缘由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在《西湖梦寻》里写到:“柳洲亭,宋初为丰乐楼。高宗移汴民居杭地嘉、湖诸郡,时岁丰稔,建此楼以与民同乐,故名。” 但是,通过查询元明两代诗人诗词、游记,南宋临安丰乐楼应在元初就已经被大火烧毁了。 例,方回(南宋灭亡后降元)的《记正月二十五日西湖之游十五首》里写到:“来舆去马禁城空,丰乐楼消一炬红。说与吴侬莫惆怅,龙墀犹化梵王宫。” 又例,罗志仁(宋元更替时期的诗人)在《题汪水云诗十首其一》中写到:“丰乐华楼已劫灰,涌金春色未尘埃。道人有道轩窗静,那处湖光不好来。” 以上两例皆可说明杭州丰乐楼在元初就毁了。张岱在《西湖梦寻》里说“柳洲亭,宋初为丰乐楼”,据蠢作者猜测,应是元明时期,西湖的旅游业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后人又在丰乐楼附近或借用了原有丰乐楼的废址建了柳洲亭,跟南宋的杭州丰乐楼应不是一回事。 这些只是蠢作者的推测,现今柳洲亭已不复存在,难以推测其具体位置及规模结构,只能在明人的小说、文字里看到它的踪影。 另外,文中出现的问水亭据《西湖梦寻》记载,应在柳洲亭左近,现今已经修复,仍在。 第36章 第36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花音坞】 夏昼漫长难捱,天上一轮阳乌如火炙烤大地,运河上的水似乎也被蒸腾起了缕缕热气,水汽蒙蒙的。 河上,往来船只穿梭如龙,各渡口码头已是人声嘈杂,装货的、卸货的忙碌不堪。 船只出了杭城北关大门,运河两岸更是车马辐辏,商贾云集,沿河一带的河房店铺亦是人声鼎沸,更有几户人家的砖墙上爬满了绿茸茸的薜荔、枫藤之类的藤蔓植物。船入其中,犹如荡进了一片清凉世界里,一身疲惫炎热顿时一扫而空。 而船上这些跑船拉货的已在水上漂泊了许多日子,今日进城与主人家交了货,少不得要停船休息两日。有娇妻俏儿的,清货点钱完毕,便急急回了家;那些尚无妻小的单身光棍,多是在两岸的酒肆饭馆里消磨些时光,四处闲游瞎逛,捱到天黑便慢悠悠往桥西一带的北关茶楼妓馆而来。 花音坞便是沿河一带妓馆里普普通通的一间河房。而此间鸨母孙妈妈的凶名却是出了名的,手下养的那几个女孩儿,若有谁不听管教,不是银针扎手,便是皮鞭抽身;更有甚者,若有哪个女孩儿怕羞不愿以身侍客,孙妈妈则会将女孩儿剥光了衣裳吊在河房外,供河上往来的船夫游客观看。 有些女孩儿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有的当场便羞愤地咬舌自尽,也有的趁人不注意时便投水了。那些忍辱负重活下来的,从此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客,无论哪般人模狗样的客人,都一视同仁,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因此,此中人便将这孙妈妈比作那眉横杀气、眼露凶光的“孙二娘”。 前些日子,这孙妈妈又买进了一位年方九岁的女孩,为她取了个名唤怜儿,让她跟着彩铃学规矩、习琴乐。 这怜儿是徐村的,因近几年家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实在揭不开锅了,家中父母也只能舍弃她这个女儿,以二十两银子便将她卖进了烟花之地。 刚来这几日,怜儿日夜哭泣,头不肯梳,衣不肯换,饭也不肯吃,因此没少挨孙妈妈的打骂。 这日,彩铃千劝万恳,方才劝得她穿了衣、梳了发,细看却是一个水灵灵的标致小姑娘,尤其是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心巧端来饭菜,劝怜儿去吃,她仍是不肯吃,只是默默垂泪。 心巧怕她如此执拗下去,又会招来那孙妈妈的打骂,便将孙妈妈折磨虐待女孩的那些手段拿出来吓唬她,哪知怜儿却说了一句:“我连死也不怕,还怕她怎样虐待我么?” 心巧不想这小姑娘脾气这般倔强,见劝不动,便泄了气不欲再劝。 彩铃却知晓这样的女孩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便柔声劝道:“我知道你是个硬气的孩子,可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死呢?死在这样地方,谁会可怜你?活着,好歹还有个盼头,盼着将来遇到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将你救出这火坑。但好男子总是喜欢知情解趣、有才情懂人心的女子,你趁着妈妈教养你的这几年好好学学才艺,明面上顺着她,背地里为自己谋出路,将来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怜儿经她这一劝,心头有几分松动:“进了这里,真的还有出头之日?” 彩铃笑着点头;心巧也趁机在旁说道:“这可不是在哄你!彩铃姊姊已遇到了这样重情重义的好人,不久就能出了这火坑牢笼,如世间寻常女子那般活着,一样能嫁人生子。” 怜儿不觉有了几分盼头,可思及心底想要嫁的那个人,又丧了气。 那个又瘦又黑的小泥鳅,怕是不知道她被爹娘卖进了这里吧?即便知道了,他又上哪儿凑那许多钱为她赎身呢? 但想到这世间还有个真正牵挂关心她的人,她便愿意活着。 只有活着,日后才有再见面的机会。 日中时分,彩铃打算洗一洗多日不曾梳洗的头发,便让怜儿装了一桶水晾晒在屋檐下,不到一个时辰,这桶水便被晒得温温的。 彩铃因身子日渐重了,自己不便弯腰洗头,便唤过在窗边闲弹琵琶的心巧:“好人,你帮我洗洗头吧。” “我懒待动,”心巧恹恹地望着河面穿梭往来的船只,有气无力地说,“让怜儿帮你洗吧。” 彩铃笑着啐了一口:“你如今眼高了,我倒使唤不得你了。” 心巧笑道:“姊姊才是要往高处走,我这陷在烂泥坑里的人,还得指望姊姊将来能拉我一把——不过,说来也奇怪,衡哥儿一月都没来了,也没个信儿送进来,怕不是凑不齐钱,就此丢开姊姊了吧?” 彩铃心里正暗自奇怪,却并不生出疑心,只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怕是家里有什么事,被绊住了脚。” 说着,她便解开了头上的头饰,躺在躺椅上,由着怜儿拎进檐下晒得温温的水来为她洗发。 彩铃洗了头,便抱了琴出来,在窗下教怜儿识谱认弦;心巧也便在一旁随意弹拨着琵琶,轻轻哼唱着曲子。 三人正如此这般打发这悠悠的午后时光,河面有载着满船莲蓬的船只来来回回经过了好几趟,心巧心中生疑,便唤住了那船上人。 那船上人抬头,一张遮阳竹编圆笠下却是东坑村那个春水的脸。 心巧并不认识这人,见他望着自己傻笑发愣,有心要逗引他,便娇声娇气地问了一句:“哥哥船上的莲蓬卖么?” 春水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灵、娇艳艳的女孩儿,又何曾听过这黄莺嫩柳般清脆娇媚的声音,身心早已酥麻,只管望着楼上的娇娘发痴,并不曾回说一个字。 心巧瞧不上男人这副痴呆模样,却又万分受用,又因午后烦闷无聊,一心要寻个乐子,便只管娇声娇语地同他说话。 “我瞧着你面生,”她故意用一双风情媚眼觑着他,试图勾动他,“哥哥今日是头一回进城么?” “是……”春水这时方才回过了神,正了正神色,问,“姑娘要买莲蓬么?” “要买!”心巧笑道,“但我不用银子买,一支曲子买你一斤莲蓬,使得么?” 春水此时也已想起这一带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与自己说话的姑娘是什么身份,胆子便壮了起来,大方笑着说:“一斤莲蓬算不得什么,权当是头一次见面给姑娘的见面礼。” 说着话,他已是手脚利落地称了一斤莲蓬放在竹篮子里,用一竿竹篙递了上来。 心巧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斤莲蓬,将空篮子挂上长篙时,笑吟吟地说:“多谢哥哥施舍,下回你再来时,哥哥千万别再推辞。” 春水点头,看她闪身躲进了屋内,方才将船划走了。 船靠岸,他便往花音坞斜对面的一间茶馆而来,上楼径直往走廊尽头的雅间而去。 推门进屋,里面并无别人,只有郎清正斜坐窗前,悠闲品茶。 在郎清的示意下,他小心入座,听对面那人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莲蓬送出去了不曾?” 春水点头,郎清又问:“送给了谁?” 春水道:“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个穿着紫绢薄衫子、杏眼红唇的姑娘。我来回经过时,她正坐在窗边弹琵琶唱曲呢。” 郎清听说是弹琵琶的,便猜到了是谁;再看春水这光景,分明已上了心,他脸上就不由浮出了几分笑,说:“不单说花音坞,就说北关一带的妓馆青楼,琵琶弹得好的只有两人。一是引凤轩的清倌人荣宝儿,小小年纪就技压群芳,将来必定是个千金难求的宠儿; “这第二个嘛,就是你方才在花音坞见着的这个心巧了。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千依百顺是她,蛮横泼辣也是她,全看客人是否合她心意。从来只有客人挑这些妓子的份,这个心巧却敢半夜撵客人。因此,这花音坞里,数她吃那孙妈妈的打骂最多最狠。” 他故意顿了一顿,轻抿一口茶水,笑着问对面的春水:“这样的女人,你敢要么?” 送上门来的女人,春水岂有不要之理? 他平日里见的女人,除了家里成天捻酸吃醋的妻子和病恹恹的丈母娘,便只是村里那些粗蠢丑妇和郎家那些呆笨无趣的侍女丫头。即使偶然能在村中见到几个稍有姿色风情的女人,但和今日见到的那个心巧相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分别。 而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的,是他那老丈母带回来的那个妙人儿,每每想起,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让他难以自禁。 他常想,这小人儿如此年幼,便能迷得男人神魂颠倒,若是长成了,又该是何等地牵惹人心? 而郎清此番邀他入城,带他游逛城中的花街柳巷,正是为了这样的妙人儿。 既然郎家的这位少东家都这般来求自己了,他该拿乔的时候,就得装装样子。 于是,他装作为难地笑了笑,说:“我一个村夫蠢农,怎敢妄想这样的美人呢?” 郎清道:“这哪里是妄想?她不过一青楼妓子,能有幸被老兄看上娶回家做妾,是她好福气,她敢嫌弃你?你若决心要她,我总要设法让你们会一会面,促成你们。” 春水也不再装腔,感激道:“如此,让我一个村夫拿什么报答您的恩情呢?” 郎清见鱼儿上了钩,便直接说了自己的意图:“我这区区滴水之恩,不要你的涌泉相报。我还是那句话,那李屏山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要再拿之前那套说辞来糊弄我,我不是好糊弄的!” 春水道:“少东家,我哪敢糊弄您?那李屏山是什么来头,我确实不知,只知她是我那丈母从外头带回来的。那老太婆口紧得很,至今都不肯说出那孩子的来历。” “我都已拿到你的把柄了,你还和我打马虎眼呢!”郎清知他并未全盘托出,想要诓他一诓,便故意吓唬道,“春水,你在我家茶园也做了好几年的工了,我一直当你夫妻二人是老实可信的,却不想你怀着不良之心,到如今还不肯同我说实话——那李屏山分明是个女儿身,你送进我家时,却说是个男孩儿,你不与我说说缘由么?” 春水心里有鬼,也知道迟早会被郎家发现,早已想好了说辞,因此,并不慌张,只故作惊讶道:“她竟是个女孩儿么?少东家,这我真不知道!我那丈母将人护得死死的,即便是住在我家里,我也难见她的面,哪里知道是个女孩儿……”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郎清冷笑着打断了他,道,“甭管你是否知情,你欺了我郎家是真,只要你老实告诉我那李屏山的来历,我便不与你算这笔旧账。否则,你不但得不到你看上的那个美人儿,说不得会因掠卖幼女而进牢房吃几年牢饭。” 春水见这个平日里和善客气的少东家说出这番话来,登时吓得手脚冰凉,忙起身跪倒在他脚边,哀求道:“少东家,我是真不知这李屏山的来历啊!她是我那丈母带回来的!我若猜得没错,这孩子应是她与某家老爷生的私生女,因不得那家主母欢心,便被赶了出来……” “果真如此?”郎清见有戏,忙弯腰追问,“是和哪家老爷生的?” 春水道:“我听贱内说过,这老太婆这些年都在钱塘南家讨生活,多半是和南家老爷生的。” “钱塘南家?”郎清问,“是南家的哪一房老爷?” 春水摇头:“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郎清此时也不再为难追问,托腮思忖良久,忽想起往昔与他交好的许荆光便与这钱塘南家有关系。 他曾听说南家走失了一位姐儿,想来那李屏山许真是那南家姐儿。 思及此,他不由喜上心间,仿佛那逃走的李屏山已成了掌中之物。 他将春水叫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如今,那李屏山从我郎家逃走了,此事你亦责无旁贷。若要赎罪,你须得替我打探清楚,看看那李屏山是否是南家走失的姐儿,找见了人,少不了你的好处!记住,这事,你得避人耳目!” 春水早已吓得失了主意,见这少东家如此宽宏大度,只是要他帮忙暗地里寻找李屏山的下落,自然连声应下。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方才各自散了。 郎清回了满觉陇庄院,便径直去了郎家老祖母的院中,却不想父亲郎云锡也在此。 这段时日,因李屏山逃走的事,这老祖母日夜悲叹,整日里恹恹的,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逢儿孙来探望,便问:“李屏山找见了么?” 此次见了郎清,她依旧是抓着孙儿的手,含泪悲声问着同样的话。 郎清见父亲在此,不好说什么,只能摇头。 老祖母失望极了,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郎云锡忙劝道:“娘,您注意身子,何必为了那个没良心的野小子整日里悲伤哭泣呢?我们与魏家找了一个月了也不曾找见,您不如就此放下吧!” 老祖母一声也不言语,只是伤心垂泪,郎云锡、郎清又忙着劝慰了好一阵子方才止住了。最后,这老祖母终于说出了话来:“这孩子好歹伺候了我一场,我如何忍心抛下她不管?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若活着,你们便替后世子孙积些德,归还了她的身契,放了她吧。” 这话正中郎云锡下怀,便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母亲放心,儿子本就有放了他的打算。” 郎清见这两人又提起了放人一事,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心里头闷闷的,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但念及心底那隐秘的心事,他又万分沮丧懊恼,恨不能当下便扒下那瘦猴儿的衣裳,看看这令他牵肠挂肚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若是男儿身,他大可放了他;可若真是个雌儿,就这样放走,岂不可惜? 待父亲走后,他转头便问老祖母:“祖母,您真舍得将这小猴儿送人?只要您不点头,父亲便不敢忤逆您。” 老祖母恹恹地道:“且将人找回来再做计较吧。” 郎清趁机道:“孙儿已打探到一点踪迹。” 听及,老祖母喜道:“真有了她的消息?” “自然,孙儿从不夸口!只是……”郎清顿了顿,道,“孙儿心里有一事实在想不通,还请祖母能替孙儿解惑——您身边众多童子童女,为何独独青睐这李屏山?又为何迟迟不肯将人让给孙儿?这猴儿用什么蛊惑了您的心?” 老祖母静静看着他,见这孙儿模样甚是可怜,便拉过他的手,缓声说:“我不肯将她让给你,还不是怕她蛊惑了你。唉,事到如今,祖母也不必瞒着你了——这李屏山其实是个姑娘,见她第一眼,我便看出来了。可她做那身男儿打扮,那身段模样、行为语态又颇似你青春早逝的大伯,让我不得不怜惜爱护。我想这孩子定然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改装换面来我们家混口饭吃,我不忍心揭穿她,便由着她在我身边服侍。我若将她送了你,你迟早会发现她的身份,那时候定然是要收在房中的,这势必又会引起你屋里那位娇娇妻子的醋性妒意。她将人逼走逼死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我可不能让李屏山也被你那蛇蝎妇人给毒害了。” 郎清羞惭无言,但心中疑问得以彻底解开,他心里暗藏的那点念头,便不觉得可耻了,反倒将他缠得愈发紧了。 眼下,他迫切想要找到那个让人爱恨交织的瘦猴儿。 然,这猴儿是否真是南家至今在寻的姐儿,尚需他找许荆光确认。 第37章 第37章 【万历四十八年秋·江南运河】 一直烈日炎炎的杭城,夜里竟刮起了一阵凉风,一场秋雨也于清早飘飘洒洒地落满了杭城的大街小巷,凉风细雨不时送来一阵阵清甜果香。 魏子然在船上颠簸了一晚上,方才在红日初升的时候从苏州回到了杭州,此时肚内正咕咕乱叫。 与他同船的魏显昭早已起了,正与老船夫在船头生炉子熬粥,见他睡眼朦胧地出了船舱,便道:“去船尾洗漱了再来吃粥。” 魏子然答应着去了。 船只经过这一带的河房妓馆时,魏子然略一抬头便见到附近的窗子纷纷开了,晨起的美妓或凭窗眺望晨景,或临水梳妆描眉……魏子然不敢细看,忙低头弯腰往河里打水洗脸。 头上忽飘来一方鸳鸯锦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正舀水的盆里。 魏子然不明所以,顺手将那手帕捞起,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娇笑;再抬头去看时,原来船只正行到了花音坞的花窗下。 阁楼花窗后,心巧鬓发未拢、香肩半露,用衣袖掩着嘴望着魏子然柔柔笑着,脸上慢慢浮起了两片娇羞的红云。 她见魏子然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中无波无澜,心头怏怏,却仍是朝他娇羞羞地轻启了朱唇:“小哥儿能将手帕还我么?我一没留神,便让一阵风给吹落了。” 魏子然认出了她,听她故意用这样的语调声气同自己说话,嘴角微微漾出了一抹浅浅淡淡的笑。他正欲问问该如何将手帕交还她,却似看到那窗后又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心巧也便随着那男人离了窗前。 只是,那男人离去前,忽又向窗外探出了头,魏子然也得以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隐约记得,这男人正是东坑村的那个春水。 直到春水从窗前离去,船只也已慢慢驶过了花音坞,魏子然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窗。 恰逢此时,船娘子过来催他去前头吃粥,他便将那方湿手帕收了起来。 前头,船夫准备的是莲藕西瓜粥,鲜红雪白,皆切成丁,如红蕊绽冰山,鲜艳可爱。 魏子然从没见过西瓜还能与莲藕搭配着煮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尝了尝,藕丁鲜嫩甜脆,煮过的西瓜丁口味全然不同于生吃,如雪入喉头,入口即化,味美汁甜。 魏显昭也是头一回吃到这样的粥,便笑道:“晚辈倒是头回见西瓜还能这样吃,味道竟出奇得好。老人家深藏不露啊!” “这吃法也不是老头子我自创的,”老船夫谦虚道,“是我儿媳妇在南家平湖酒楼的后厨里帮工,从那厨房里的厨娘那儿学到的这种做法,说是能益血补心,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吃确实挺新鲜,味道也不错。” 魏显昭恍然大悟道:“若果出自南家厨子,能有这样的巧心思,倒也不足为奇了。” 船夫却道:“这厨子不过与令郎一般大年纪,是南家新来的厨子,于做菜一事上极有天赋,就是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魏显昭随口问道。 船夫沉吟半晌,方道:“要说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据我那儿媳妇说,这小厨娘似乎怕见人,整日只待在厨房,除了厨艺上的事,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看着有些痴。” 魏显昭却道:“世上多的是这样的痴人,只迷恋某人某物,若陷进去得太深,便痴成了病,旁人看着自然就古怪。” 说着这些话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魏子然。 魏子然知晓父亲在借此警醒自己,却只当没听见,只管埋头喝粥。 魏显昭见他如此不受教,心里不悦,但此时口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与老船夫在细雨凉风里喝粥闲谈。 说到今日正值立秋一事上,两人又谈起了立秋这日的习俗。 船夫说:“立秋1,该吃西瓜、喝烧酒,这样就能预防疾病,也不会生秋痱子了。今日船上没有烧酒,有这碗莲藕西瓜粥,也算过了这节气了。” 魏显昭笑道:“西瓜吃了,也该吃吃秋桃,祛病除灾——老人家家里几口人?” 船夫脸上的笑容忽敛起,悲戚叹道:“剩不下几口人了,家乡闹了好几年饥荒了,两个儿子和孙女不是饿死了,就是染上瘟疫死了,除了我们两个老的,就只剩下媳妇和孙子了,眼下孙子也病了……” 说着,船夫禁不住泪流满面,魏显昭长叹一声,忙着宽慰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子然,给船舱里的老太太送些粥过去。” 喝过粥,船又继续行过运河的几处渡口,最后转道便入了苕溪,进入临安县地界。 苕溪渡口码头早已有魏府家丁等候在此,见船上父子相继下了船,便先后将船上运来的新鲜瓜果搬下了船。 魏显昭给老船夫算过船钱,又留下了一筐当季的肥桃。老船夫不肯收,魏显昭便劝道:“您老人家莫客气,权当是早上两碗粥的回报。在杭城,立秋有食秋桃的习俗,图个吉利。” 老船夫推脱不过,只得叩首收下。 魏子然看着也觉心中不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便上前搀起老人,笑着说了一句:“吃的桃子将桃核藏起来,等到除夕,趁人不注意时将今日藏着的桃核丢进火里烧成灰烬,就能免除一年的瘟疫了。” 老船夫已哽咽不能言,只能不停地擦泪点首。 因此次随同魏显昭前往苏州吴县是为吊唁罗家老太爷,魏子然回了家并不先去前头拜见杨连枝,而是转入偏院让映红备热汤沐浴。 然,他在屋内泡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出来。映红觉着奇怪,进屋在帘外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只得挑帘来看,却发现这人已趴在桶沿睡着了。 映红猜到他是行船太累的缘故,可不敢任他泡在这凉透的水里继续睡着,便进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唤:“子然,醒醒。” 魏子然正在梦中,听到耳边叫唤,恍恍惚惚睁开眼,觑着眼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醒悟自己还在浴桶里。 见映红已绞了浴巾2要来替他擦身子,他的脸登时红了一片,忙道:“不敢劳动姊姊,我自己来。” 映红见他怕羞成这般,也不坚持,只道:“你困成这样,夫人那边晚些时候再过去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那你去母亲那头说一声吧。” 映红还没去,杨连枝便派了人过来说:“夫人说哥儿舟车劳顿了一路,不用去问安,让在屋里好好睡一觉。” 映红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下。 没一会儿,魏显昭又遣人过来问:“老爷打算将这儿的院子与前头的隔开,请了工匠下午过来看看地形,问哥儿这头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魏子然恹恹地道:“看便看,没什么妨碍。只是图纸绘成了,拿来我看一看。” 映红笑问:“你不懂里头的门道,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魏子然道:“你怎知我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姊姊瞧不上我,那我便自己绘一幅这院子的营造图纸给你看。” “你还较真了?”映红无奈,柔声说,“你学业功课繁忙,还是多花心思在正途上,这些工匠手艺你钻研来做什么?” 魏子然道:“姊姊莫瞧不上这些匠人。房屋车马、衣食花卉若无这些能工巧匠,我们便只能赤身裸体,住山洞、食草根,行无车马舟船,坐无桌椅床凳,这样活着,与兽无异。姊姊想这样活着么?” 映红怔了一怔,拧眉笑道:“我说你一句,你就要拿这些大道理驳我。哥儿您是读书人,满肚子学问,我说不过你,只有句糙话送你:敲锣的敲锣,打铁的打铁,三百六十行,人人干一行。你既干的是读书出仕的营生,就好好读书,那起屋造房子的事,与你不相干,你老老实实交给专门干这营生的人去做就成,你个蹩脚汉瞎掺和什么?贪多嚼不烂,没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样事也干不成!” 魏子然不防她说出这一大番教训规劝的话来,不由笑了:“姊姊肚里学问可比我多,受教了。” 映红笑道:“不与你浑说,快些睡吧。” 魏子然依了,临睡前,又道:“今日立秋,姊姊记得吃桃藏核。还有,我今儿尝了一道新鲜粥样,我与你说说做法,你吩咐厨房做了,午时,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映红奇道:“你还知道灶上的事?” 魏子然知晓自己又被她取笑了,此时也无心去理论,只将那莲藕西瓜粥的做法简单与她说了一遍,方才进内室睡下了。 午时,映红唤醒他时,他觉身下有异样,一时不知端倪,只觉羞耻难堪,不肯让映红近前服侍。 映红大惑不解,看他红晕满颊,一心以为他犯病发热了,忙上前探他的额头,却并无发热的迹象。 “子然,”她又摸他的手臂胸背,细声问他,“你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奇怪?” “姊姊莫问……”魏子然摇头,低声请求道,“替我倒杯水吧,要凉的。“ 喝过水,魏子然方觉睡梦中的那股蠢蠢欲动的情思被压了下来,浑身也渐渐放松了。 映红出于关心的缘故,趁他放松下来的时候,探手摸进了他身下的被褥,那儿却湿了一大片。她脸色变了一变,又去摸他的裤腿,却吓得他往后瑟缩了一下:“别……” 他于被中握住她的手腕,哀求道:“姊姊,别……” 映红似懂非懂的,看他这模样,也不由羞红了脸颊,低声问:“遗尿,还是……” 但转念一想,他这般大了,又怎会遗尿? 她恍然明白了过来,愈发羞红了脸颊,一声不响地替他取了干净衣裳过来,笑着安慰他:“姐儿今年来了天癸,你也是时候了……赶紧换上吧。” 魏子然初次遇到这种事,仍是难为情,请求她:“姊姊别说出去!” “放心,我不会说的!”映红笑着点头,又说,“只是今日这衣裳被褥不能送去家里的浣衣处了,我帮你洗了吧。” “姊姊还是扔了吧!”魏子然觉着臊人,不肯假于人手。 映红却道:“这都是七成新的东西,扔了多可惜!我已是知道了,你也不用羞臊,总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的。” 如此,魏子然只能依了她。 末了,映红又出于好奇问道:“你做梦了么?梦见谁了?” 魏子然不答,默不作声地起身换了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往前头净荷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2:立秋,立秋习俗各地不同,什么“贴秋膘”“咬秋”“啃秋”“秋社祭神”(秋社一般是立秋后第五个戌日)等等,很多地方立秋那天都有吃西瓜的习俗,浙江一些地方也有吃西瓜、喝烧酒的习俗;杭州一地则有吃秋桃的习俗,就是将桃子吃完后,把桃核留藏起来。等到除夕那天,把桃核丢进火炉中烧成灰烬(最好是悄悄地不让人发现),在当时,人们认为这样就可以免除一年的瘟疫。 不过,现在这种习俗好像已经不盛行了,这里只是简单记录一下,表示以前其实是有这个习俗的。 注释3:浴巾,出自《仪礼·士丧礼》:“沐巾一,浴巾二,皆用綌於笲。” 郑玄注:“巾所以拭汗垢,浴巾二者,上体下-体异也。” 啊,原来古代就已经有“浴巾”这个词了,怪我孤陋寡闻。不过《礼记》里出现的浴巾场合都很正式,好像都是丧礼、冠礼等需要沐浴净身的场合。 不过,按照郑玄的注解,浴巾的使用也是有讲究的,上身和下身是分开的、不同的。 第38章 第38章 【万历四十八年秋·海棠苑】 虽已入秋,可秋老虎却比往年更厉害。几月来,多地不见一滴雨水,田地里五谷不升,秋收无望。 魏显昭走过淮北,见当地饥民遍地,竟有食豆箕菱秆、草根树皮的;待过了江,又处处可见盐户饥民纠结在一处强抢官仓、漕运粮食。这般民不聊生的场景,让魏显昭见了大恸,少不得沿途做了几场施舍。 而他一行人所乘的船只也曾在夜里遭到了一次抢劫,幸而此行雇请了几个打手;而那些强盗劫匪也不过是各处饥民临时纠集起来的,只为钱财粮食而来,得手便一哄而散,并未伤及一船人的性命。 同行的人有说要报官的,魏显昭制止了:“只是损失了些钱粮,没有伤及性命,不要节外生枝,回去的路上多当心些就是了,夜里便不要行船了。” 如此,众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补了船,便继续行船。 行至苏州,船只过榷关交了税,一路顺风顺水,不一日便回了临安。 他这一趟出门,往返花了将近半月,回了家,少不得要问问家里这些日子来的近况,又着人往乡下请魏珏来家里说话。 当夜,他便歇在了卢氏院里。 次日一早,魏珏便来了魏府。魏显昭听说,忙命将人请到海棠苑内说话,兄弟俩彼此寒暄客气了一阵,魏显昭便命人摆上早饭。 用过饭后,魏显昭便将召请魏珏前来的用意说了。 “前些日子,我出门了一趟,才知外地连年荒欠,当地百姓竟到了啃食树皮草根的地步,”他说,“苏杭一带,虽不至于无粮可食,但米价却高得离谱,竟至斗米百三四十钱的地步,这让寻常百姓如何吃得起?所以,我想召你来城里做一门子米粮生意,哪怕亏些钱也不妨,只是要将米价压下去。” 魏珏道:“大哥哥此举固然是好心,但总欠些考虑。如今是物稀价贵,若我们一家低价售卖大米,定然会招致城中其他粮店老板的忌恨,吃力不讨好。苏杭米价高,无非是商船无关米运进来,城中无米可卖。大哥哥若要压低米价,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魏显昭紧紧追问道:“什么法子?” 魏珏笑道:“自家粮食不足,我们何不向外借呢?朝廷历来只是禁止粮食出口,我们便用茶叶、丝绸、瓷器来换粮食,岂不两便?” 早些年,魏显昭也想过走海上贸易这条路,但因那些年有倭寇之乱,朝廷便禁止民间下海经商。直至隆庆爷登基,才开了福建漳州府的一处月港,且对漳州、泉州之外的商民又多有限制,外地商民要求得一张“船引”何其困难! 他将海上贸易的困难与魏珏说了,魏珏却道:“哥哥欲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若拿不到船引,少不得要冒些儿险了。” 魏显昭不敢胡乱应下,犹豫良久,方道:“与番邦交易,须做长久准备,我再想想。”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魏珏怕这哥哥想来想去便放弃了,不由计上心来,遂笑道,“哥哥家里的那位尚小先生本乡可不是漳州府么?哥哥何不假他名义在漳州组建一支船队?” 听言,魏显昭也不禁喜上心间,笑道:“亏你想到了他!若能打通小先生这条路,倒真能省去许多后顾之忧。” 兄弟俩又坐着说了会话,薛鼎忽来报:“何县丞遣人送了一份邸抄加拜帖进来,说是午后会来拜访。” 魏显昭笑着接了邸抄、拜帖,当先看了拜帖,便笑着吩咐薛鼎:“你去吩咐厨房那边安置一桌席面吧。” 薛鼎领命去后,魏显昭方才拿了邸抄来看,看到“皇帝于本月廿一日崩于弘德殿”“皇太子嗣皇帝位”时,不觉两眼发黑,双手发颤。 魏珏不明所以,疑惑道:“大哥哥,怎么了?” “万岁爷于前日宾天了……”魏显昭说着禁不住流出了两行泪,将手中的邸抄递了过去,“你看看——何县丞还将万岁爷的遗诏1也抄录在了后头。” 魏珏茫茫然接过,一行行看下去,遗诏中万岁爷的反思与懊悔之意倒不是他所关心在意的,看到其中特意提到了要罢免一切矿税和监税的中官,不由欢喜非常。 他与魏显昭不同,未曾领受过万岁爷的恩典荣赐,对万岁爷之死并无伤感惋惜之情,只有遗诏里罢矿税、免监税中官之事令他感到欣喜而已。 但魏显昭眼下伤心难过,他不好喜形于色,随意宽慰了两句,便要告辞离开。 魏显昭也不留他,将此次出门从外地他乡带回来的土仪特产包了些与他,便将人送出了大门。 临行前,魏珏又将“海上贸易”一事反复叮嘱,说:“哥哥千万将此事放在心里。这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莫瞻前顾后错失了时机。” 魏显昭笑着点头:“我晓得的。但凡事总是要稳妥周全些好,尤其不能有什么歪邪心思,罔顾朝廷律法。” 这番话说下来,便有劝告警戒的意思了。 魏珏心里清楚,只是讪讪笑着,不再多说,上车便走了。 一时之间,皇帝宾天的消息如纸片般散落在杭城的大街小巷里,各督抚镇巡三司处少不得要准备公文祭表,差人上京进香;各卫所府州县的土官老爷也忙忙碌碌地为先帝设坛哭灵、披麻服丧,一切琐碎公务倒都抛在了一旁。即便接到了新的案件,衙里的官老爷一看又是些强买强卖的邻里纠纷,也懒得受理,全交给手底下的人去调解劝和。 这日,何深如往常一般坐在衙署的廨房里饮茶看书,何桓也不等门外的门子通报一声,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见自家大哥满脸不悦地看着自己,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斟了一杯茶喝,方才兴奋地说:“与哥哥说件大事,你听不听?” 何深冷哼一声,捧起书来看,并不理会他。 何桓却兀自说道:“哥哥还记得那罗不阿么?五月里,他家老太爷病死在京城,棺木运回吴县入土没几天,却又遇上了国丧,这家丧国丧碰到一块儿,他家人本应更加守孝重礼才是,不想家里出了个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孙,竟与妓子结胎怀子,甚至在孝期狎妓,还为那妓子赎了身,偷偷安置在了钱塘门外的一处私宅里。但纸终包不住火,这事即使做得再隐秘,还是让这罗不阿发觉了,听说他当时便气得吐了血,至今还卧床不起呢!” 闻言,何深心里虽感到了几丝得意畅快,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甚而开口劝面前这个幸灾乐祸的弟弟:“‘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2,做人要有大心胸,不能因人家曾给你难堪,你便记恨在心,逢人不幸便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何桓笑道:“哥哥自有大胸怀,就由我小心肠好了。真不知你说这些话,良心上过不过得去?我本是来与你说说这件可乐的事的,反倒惹了一身臊,怪没意思的。罢了,你便继续做你的君子去,我横竖只是一个小人,再不敢玷污了您的门槛,告辞!” “忘了与你说,”出了门,他又折回身子,在门外提醒了一声,“你看上的那户有钱人家,与罗家关系好着呢,你若不抓紧,他家女儿丰厚的嫁妆就得落到别家了!如今罗家那小子做出了这等事,你要与魏家结亲,可得抓准了这大好时机!” 何深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想必是那魏家有了与罗家结亲的念头;且看中的女婿正是那罗家“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孙”。 就是不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魏家是否改变了主意? 但他何家不过刚来临安落脚,家世根基皆不如吴县罗家,况且与魏家交情又并不深厚,即便魏家舍弃了罗家,想必也不会考虑将掌上明珠许给一个清贫如洗的小官之家吧? 若儿子能争气些,他倒有勇气争一争,偏偏儿子又是个软弱无能的。他自己都羞于向外人提起这个儿子,哪里有脸去高攀那些富家千金? 然,正如弟弟何桓所说,如今是个好时机,他总得试一试。 临近中秋佳节,因仍在先帝二十七日服丧期间,魏显昭即使只是个品级低下的省祭官,也不敢在家大摆筵席,只打算同家人在家随意吃一桌简单的席,聚在一处赏月便了。却不料,何深于中秋前亲送了请帖来家中,请他带家中几位哥儿赴衙署饮茶赏月。 魏显昭本喜这位新任县丞是位中正平和、朴素务实的人,对方亲自来请,他自然不好推脱,便爽快地应下了。 中秋当晚,何深又亲自驾了车马来魏府接人,可见用心颇周到。 此行,魏子然因魏书婷身子不适,不放心出门,魏显昭便只带了魏子焘与魏子煦赴宴,父子三人至晚方回。 回了家,魏显昭见露春园的聚会已散了,在薛氏的菊香院里坐了一会儿,又欲往卢氏院中去。 薛氏看出他的心思,冷冷嘲笑道:“我这儿留不住老爷,但老爷何必这样急赶着往那边去呢?好歹将杯里的茶喝完,回去瞧了夫人再去也不迟。” 魏显昭听她这含酸带嘲的话里有话,便问:“夫人怎么了?” 薛氏清清冷冷瞥他一眼,又是冷笑嘲讽:“老爷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魏显昭见她总是这副态度与自己说话,心头很是没趣,匆匆喝完茶便出了菊香院,径直往净荷堂而来。 屋内,不见杨连枝,他问了守在屋内的侍女,方知妻子仍在魏书婷屋内,换了身衣裳便往后院而来。 守在屋外的侍女与琴香见他来,忙将人请进屋里;魏显昭却让她们别忙,只问:“姐儿今日可好?吃东西了不曾?” 琴香点头:“吃了一些,只是一直咳嗽。” 魏显昭默然,心里知晓魏书婷这病是因何而起,只是不好说出。 因这是女儿的闺房,他也不便在此久留,只隔着帐子对她叮嘱了几句话,方才与杨连枝、魏子然一道离了后院。 途中,魏子然与父母作别,尚未抬脚走几步远,魏显昭忽唤住了他,笑着问了一句:“明年的县考,你可做好了准备?” 魏子然愣了半晌,方道:“应是没问题的。” 魏显昭点头,又道:“你不要光说不做,还是要多看多写,你诗赋经论虽没问题,八股文却还不够火候。依我看,只要八股文做得好,以后随你做什么东西,都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3,要诗就是诗,要赋就是赋,没有不成的。但看我朝的几位阁老,没有哪一个八股文写得不漂亮的,你得多看多学。” 魏子然不敢说忤逆的话,只是点头应承。 魏显昭也不再多说多问,任他回了自己的偏院。 杨连枝本没打算魏显昭夜里会过来净荷堂,眼下见他似乎打算在此留宿,忙道:“我这里不留你,你还是往别处去吧。” 魏显昭见她神色间并无厌恶冷淡之色,心中生疑,便将薛氏的那些话说了出来,而后笑问了一句:“你们是连成一气来捉弄我的么?” “谁捉弄你来?”杨连枝不由笑了,柔声说,“是我夜里赏月时,忽觉头晕恶心,倒没想到薛姨娘一直记在心里。” 听言,魏显昭忙抓过她的手,细细察看她的脸色,关切道:“可是你那旧疾又犯了?怎么也不请大夫瞧瞧?” “你莫急,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不是病……”杨连枝微微含羞道,“是子然与婷儿又多了个弟弟或妹妹。” 魏显昭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看着她眼角不知何年何月生出的几道细纹,一时又感慨良多。 窗外,一轮玉盘悄然滑过树梢,月明如水,照得满室生辉,令身边人也增了光彩。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神宗遗诏全文如下: 戊戌,颁遗诏曰:“朕以冲龄缵承大统,君临海内四十八载于兹,享国最长,夫复何憾!念朕嗣服之初,兢兢化理,期无负先帝付托,比缘多病,静挕有年,郊庙弗躬,朝讲希御,封章多滞寮采半空加以矿税烦兴,征调四出,民生日蹙,边衅渐开,夙夜思维,不胜追悔,方图改辙,嘉与天下维新,而遘疾弥留,殆不可起,盖愆补过允赖后人,皇太子聪明仁孝睿德夙成,宜嗣皇帝位,尚其修身勤政亲贤纳谏,以永鸿图。皇长孙宜及时册立进学,瑞王、惠王、桂王各择善地,令早就藩封,大小臣工务协恭和衷,辅理嗣君,保乂王室,是皆朕惓惓之至意也。内阁辅臣亟为简任卿戴大僚尽行推补,两次考选并散馆科道官俱令授职,建言废弃及矿税诖误诸臣酌量起用,一切榷税并新增织造烧造等项,悉皆停止。各衙门见监人犯俱送法司查审,应释放者释放。东师缺饷宜多发内帑以助军需,阵亡将士速加恤录。丧礼遵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为重,勿得擅离本国。各处摠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许擅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并(土)官□并免进香,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注释2: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引自唐·孟郊《赠裴枢端公》。 注释3: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引自宋·释咸杰《送玲首座住定水》。 第39章 第39章 【泰昌元年秋·闲林埠】 临近重阳,过了为先帝服衰的二十七日之期,魏显昭释服后,便盘算着邀三两亲近好友来家赏菊过节,也顺便为魏书嬛庆生。 因他不愿太过铺张浪费,也不愿杨连枝太过操劳,与她商议妥宴会的席面及相关事宜后,一应请客、酒肴果子的事体悉数交给薛氏打理。而薛氏却是每样事、每样花销都要向杨连枝一一请示;杨连枝觉着麻烦,索性让她全权做主,不必事事向她请示,只待布置妥当了,再向她汇报即可。 请帖发出去后,魏显昭想着魏子然的那座偏院也是时候动工了,又寻思着请个阴阳先生来家里卜个吉日。 哪知阴阳先生尚未请来,京城又传来了消息,却是万岁爷在本月的头一天夜里便驾崩了。 新帝登基一月就驾崩的消息,让杭城百姓皆觉得不真实,恍似在梦里一般。直到官府将先帝遗诏与新帝登基改元的诏书昭告全城后,城中又是一片缟素哀乐,官府众人也是一阵忙碌,那些尚未递交上去的公文奏疏,也只得涂了重写。 书院的孔老先生听闻这样的消息,竟哭晕了过去,直说天下一两月之内便换了两朝天子,不是什么好兆头,是有妖孽出世祸乱世间的征兆。 老先生卧病期间,魏子然与魏子焘闲暇时都会前往孔宅探望,而这老先生竟一日比一日糊涂,日夜不是哭就是说些胡话。 家人见这人渐渐不得好了,只能听从大夫的建议,开始着手为老先生准备着后事。 孔老先生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知晓自己大限到了,颇思再为年轻后生讲一回课。 老先生那亲重孙孔梨是个极孝顺的少年人,为完成曾祖生前遗愿,便跑街跑巷去请曾祖昔日的学生赏脸于某日前往余杭县启圣祠听老先生最后一回课。所请之人中,自然有人同意,有人拒绝,这少年人也因此碰了不少壁。 前往罗宅时,罗明生病情虽已减轻,却依旧需要汤药扶持,且在其祖父的齐衰1服丧期间,他便不敢劳动这位师叔,但还是将来意讲明了,后又说:“师叔既然不便前往,可否容许子意兄前去?” 罗明生道:“他孝期未满,且近来风评不好,去了倒辱没了老先生名声。正好我外甥这几日也在这里,况我已过了热孝2,那时我带他去吧。” 这些事毕竟事关罗家家事,孔梨也不好多说,便点首应道:“那小侄便恭候师叔驾临。” 离了罗宅,孔梨又往他处邀请了些许士子儒生。回家后,他便写了请帖,让家人一一送往答应听课的那些人家里。 到了约定那日,崇文书院受邀的学生天微亮便起身盥洗,成群结伴地雇了驴马车往余杭孔宅而来。 魏子然因才学会了骑马,不愿坐车,便说服魏子焘与尚攸一人租了一匹马,驱马出了钱塘。 三人披霜带露、一路沿着运河、苕溪骑马而行。 临近余杭,红日高升,苕溪两岸芦花似雪,苇尖上尚未消散的露珠在晓光中闪烁如银。一阵风过,露珠簌簌坠落,芦花冉冉飘升,远远望去,犹如碎银玉珠滚入茫茫白雪中,飞芦坠玉,美不胜收。 魏子然喜爱芦花的风姿,但眼见时候不早,也不便逗留,只得驱马而去。 入城,三人依然沿着南苕溪南岸而行,过通济桥,转入南湖十字长堤,一路向西行至石门塘,下了长堤,又一路策马往闲林埠而来。 船只凑集、人声嘈杂的埠头早已有孔家家人在此迎客,殷勤上前替三人牵了马,又另有一名黄毛垂髫的小童在前引路。 魏子然随着引路小童一路走过去,街巷里弄一弄套着一弄,令人摸不清方向;一溜儿的亭台水榭、砖雕门楼,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几人穿过几条热闹街巷,经过上埠溪前一家家粉墙黛瓦的高大台门,便拐进了一条幽深寂静的青石小巷,过一石桥之后,孔家台门便赫然入目。 孔老先生的住宅临溪而建,前临街,后靠溪,是一处古朴秀雅的三进院落。 入了大门,穿过垂花门,但见庭院中植松种柏,花柳垂阴,穿着各色襕衫罩袍的皓首老儒、青年才俊、少年书生如星子散落在绿树黄花中,口里吐出的皆是三纲五常,谈论的也都是四书五经。听得多了,魏子然只觉索然无趣。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罗明生与文卿,忙拉着魏子焘与尚攸过去与两人见了礼,因没见到罗衡,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文卿却将他拉到一旁,悄声说:“罗罗已到了此地,他会在午后先往安乐山山脚等我们,我们听完课与他碰头就是了。” 魏子然喜道:“我还当他就此不愿抛头露面不再见朋友了,今日难得一见,定要嘲笑他一番。” 文卿却笑劝道:“贤弟体贴他些吧。他身上有些不好,因听说你会来听课,才带病出门的。” 魏子然转喜为忧道:“病得厉害么?” 文卿苦笑着摇头:“他不让我对你说,你见了他,自己问他吧。” 听言,魏子然不禁黯然:“如此说来,那便是病得不轻了。” 文卿不欲因罗衡生病一事坏了他来听课的热情,又想探探这位贤弟对他那表弟的情谊有几深,便问了一句:“外面的那些风言,你信了么?” “不信!”魏子然笃定摇头,又道,“但,其中究竟有何缘由,我一直不曾想明白。静缘兄若知晓,还请告知。” 文卿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这半年不曾过杭州来,多在外地,虽知道一点内情,但要将始末说与你听,也说不清。你既然愿意信他,那便等我们碰了头,让他亲口对你说吧。” 如此,魏子然只好作罢。 不多时,客人已悉数到了,主人家便在庭院里摆出了早饭,各人皆是一碗腐乳泡饭、一份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及两团圆滚滚的乌米饭。 魏子然本吃不惯腐乳的味道,然,因是做客,也不好在主人家的席上挑食,只能捏着鼻子尝了一口。咽下后,竟有些回味无穷,不知不觉间,竟将一碗泡饭皆吃了个干净,喝过羊肉汤后,反倒再也吃不下那两团乌米饭了。 尚攸知晓这位哥儿食量向来不及同龄人,便悄悄将那两团乌米饭用帕子包了,低语道:“孔老先生若讲起课来,便会忘了时辰,说是午时结束,就怕讲到申时才完。哥儿吃不完的,我先留着,若到时候饿了,尚可充饥。” 魏子然笑道:“难为小先生想得这般周到,若是出门前,能带些糕点才好呢。” 一旁的魏子焘道:“哥哥放心,出门前,小先生带着了。” 魏子然故作不悦地道:“你们倒都瞒着我!” 尚攸道:“哥儿向来不操心这些事,还是焘哥儿提醒我的呢。我们还带了茶,若讲课结束得早,还能趁兴邀几人游游双塔。” 魏子然想着罗衡已来了此地,倒是可邀这两人一同游赏安乐山。 饭毕,主人家又捧出了茶,孔老先生也被孔梨搀扶着来到了庭院,坐着与众人饮茶谈笑。 魏子然见这老先生精神头尚好,全然不似前段时日病恹恹的人,一心以为老先生的病已好了。 魏子然将自己的想法与身边的兄弟说了,魏子焘却郑重道:“老先生如今这光景,怕是回光返照。” “你的意思是……”魏子然道,“老先生好不了了么?” 魏子焘道:“生死天定,我不敢妄议老先生生死。” 而孔老先生见家中聚了这些老儒小生,心里高兴感动,禁不住热泪盈眶道:“老朽活了八十又六载,历经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一生秉承先师孔圣人遗业,不论贫富贵贱,只要在老朽门下求学,老朽都是一视同仁。今日,诸位赏脸前来,有些虽不是老朽亲授弟子,但在座的,包括老朽,哪一位又不是孔圣人的弟子呢?所以,老朽也不倚老卖老,此次名虽讲学,实则是邀大家伙儿当着先师孔圣人的面好好谈谈治世之道。” 话音方落,魏子然便听到座中有一人小声嘀咕着:“这老先生果然不中用了,如今那宝座上的天子又换了一朝,算起来应熬死了四朝皇帝,怎么说是三朝?这样糊涂,还能讲课么?” 魏子然侧目而看时,才发现是最近与他家来往密切的何家二老爷。 他听不惯这人阴阳怪气的语调,正想呛一呛这人,座中的罗明生忽冷哼了一声,鄙夷道:“糊涂无知的是你何二老爷,先帝虽崩,只要年号没换,这天下就仍是泰昌年。你无端诋毁孔门先生,是成心来找茬的?” 何桓内心有些怵罗明生,虽明知这人是强词夺理想要羞辱自己,此时却只能忍气吞声,默默不语。 而孔老先生因耳背,自是听不见底下的那起小争执,却是他身边的孔梨听得一清二楚。 然,他细细盯着何桓看了许久,也不记得自己何时请过这人来听课了。虽然这人肆意出言嘲笑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但来了就是客,他不好拉下脸赶客,给人难堪。 眼看着客人茶已喝过几巡,他便扬声道:“诸位师叔师伯师哥,茶已是喝过,便请移步启圣祠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齐衰,五服丧服的一种。五服,即斩衰(cui,縗)、齐衰(zi cui)、大功、小功、缌麻。 其中齐衰又分为如下几种情况: (1)一年(齐衰杖期ji):嫡子众子为庶母 【谓父之妾】,嫡子众子之妻为夫之庶母,为嫁母出母 【即亲生母因父卒改嫁及父在被出者】,父卒继母改嫁而已从之者,夫为妻; (2)一年(齐衰不杖期):父母为嫡长子及众子,父母为女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亦同】,继母为长子及众子,慈母为长子及众子,孙为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伯叔父母 【即伯伯姆姆叔叔婶婶】,妾为夫之长子及众子为所生子,为兄弟,为兄弟之子及兄弟之女在室者 【即侄男及侄女】,为姑及姊妹在室者 【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同】,妾为嫡妻,嫁母出母为其子女在室及虽适人而无夫与子者为其兄弟及兄弟之子 【姊妹及侄女在室者同】,继母改嫁为前夫之子从巳者,为继父同居两无大功之亲者 【谓继父无子孙伯叔兄弟巳身亦无伯叔兄弟之类】,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子,妇人为夫亲兄弟之女在室者,女出嫁为父母,妾为其父母,为人后者为其父母 【即本生父母】,女适人为兄弟之为父后者,祖为嫡孙,父母为长子妇; (3)齐衰五月:为曾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 (4)齐衰三月:为高祖父母 【女虽适人不降】,为继父先曾同居今不同居者,为继父虽(不同)居而两有大功以上亲者 以上以明朝为例,参考明·朱元璋《御制孝慈录序》。因古籍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可能断得不对,且可能存在抄写的错误,有些字可能抄写有误,还请批评指正。 另外,民间对五等服制,通常没有严格区分。一般也不按“五等服制”到期换服,而是逝世三年后统一换服,称除服、服阕。 注释2:热孝,旧时对新近发生的父母(或丈夫)丧事叫热孝。通常指百日之内,做孝子、孝女、孝媳的要披麻戴孝,不剃发,不娱乐,不外出。 (引自百度百科) 文中罗家老太爷是罗明生祖父,属于孙为祖父母服丧,齐衰不杖期,一年。因是罗家次孙,所以他没有在老家为祖父守孝,只在自己家里服丧。(重孝一般是长子长孙在家守孝三年) 对罗罗而言,属于曾孙为曾祖父服丧,齐衰五月。他是罗家嫡长曾孙,又是过继给二房的,所以还是按照曾孙来服丧。 因为各个地方守孝制度不是一成不变的,这里只是一个参考。 附《明光宗遗诏》 越三日戊寅颁遗诏曰:“朕以眇躬,嗣登大宝,夙夜祗惧,罔敢宁居,于凡用人行政,遵奉皇考遗命,力疾举行,哀劳交瘁,奄至弥留,定数莫移,考终何憾,但念朕绍承洪绪茕疚,方新志业未就,所期缵述端属后贤,皇长子茂质英姿,克荷神器,宜早嗣皇帝位,其守祖宗彝宪,亲贤勤学,立政安民,朝讲一遵典制,冠婚择吉早行,出入起居倍宜兢慎,左右侍御务近端良,内外文武百官执事之臣同心协赞,永保基图。朕从皇考在天之灵,陟降鉴观,于志毕矣。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重寄,不可辄离封城,督抚镇守都布按三司官员地方攸系,不许擅离职役,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土官俱免进香,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第40章 第40章 【泰昌元年秋·启圣祠】 启圣祠位于余杭县学宫东面,庙堂规模宏大,气象雄伟。庙内有碑,碑上文字据说是嘉靖年间,请了当地的方姓进士记刻而成的。 一行人驾车骑马,随同着孔老先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启圣祠。庙堂大院内早已摆好了桌椅讲台,众人进庙堂见过先圣孔夫子后,方才相继入座,恭听老先生生前的最后一堂课。 孔老先生讲课期间,也有学宫及附近书院的学子书生慕名而来的,或站或坐地围坐在讲台四周,竟渐渐将启圣祠前偌大的场院围得水泄不通。 孔老先生最喜见到这样的场景,即使渐感身体不支,也不肯早早散场。 而老先生所谈所讲无非是读书处世之道与治国安-邦之策,说起当今朝政与天下局势,不免唏嘘感慨一番,万分渴求座中能有力挽狂澜之人。 魏子然正听得兴起,不防身后忽挤过来一个少年人,轻拍他肩头,笑问:“可否同席?” 这声音清朗圆润,如清风拂面,令魏子然颇生好感,便转过头细细打量着他。 秋阳碧空下,少年眉目疏朗,神貌炯然,一双眼正坦然大方地盯着自己。 若是平时,魏子然可能直接将座位让了出去,可眼前这位少年甚合他眼缘,他便不加犹豫地让出了半边位置,笑着请这少年入座。 尚攸见状,忙起身道:“这位小哥儿,你若不嫌弃,坐我这里吧?” 话音尚未落下,少年已是一屁股坐在了魏子然留出一半位置的椅子上,抬头朝尚攸笑了笑,说:“我看哥哥那儿风水与我相冲,我还是坐这儿吧,这儿风水好。” 尚攸半信半疑的,听了魏子然一句劝,只能作罢。 魏子然因喜爱这少年,欲与他攀谈,便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会看风水?” “不会……”少年侧首低声笑了笑,又朝魏子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附耳道,“认真听,莫走神儿。” 魏子然羞惭不已,讪讪笑着点头:“好。” 然,他正凝神听了没一会儿,忽觉肩头一沉,身边的少年却靠着他的肩头合眼睡了。 魏子然一时觉着窘迫,侧头看他睡得安详,也不敢随便乱动,只能任由他靠了。 而今日的这场讲学,果然让尚攸猜中了。过了午时,孔老先生仍是谈兴颇浓,只是口里吐出的话已渐渐糊涂了。场院中有人见这老先生话语已糊涂,便慢慢散去了。 直至午时三刻,孔老先生方才在孔梨的劝说下歇下,饮了些茶水米粥,便与在场的诸人随意交谈着。 谈话中,因魏子然不敢惊醒肩上睡着的少年,也不便上前亲聆孔老先生的谆谆教诲,只能伸长耳朵注意去听。 可孔老先生方才的讲学已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此刻早已无力再多说什么,只不断重复着:“妖孽出世,朝纲混乱,诸位皆是有胆有识之士,须知生前荣辱贫富皆如梦幻泡影,唯有身前身后美名能让后世子孙铭记。诸位饱读圣贤诗书,所学为何?无非成仁取义,诸位若能以天下为己任,匡扶这江山社稷,拯救我百姓苍生,便是死,也无遗憾。万望诸位谨记老朽今日之言,方不负昔日师生之谊。” 话毕,孔老先生便再无声响,疲惫地闭了眼。 片刻之后,孔梨忽低低说了一句:“老教授睡了。” 魏子然尚未明白这句“睡了”是何意,他肩头的少年却适时醒了过来,一点儿熟睡初醒的状态也没有,只轻轻说了一句:“你们的老先生走了。” 魏子然正揉着自己酸疼的肩膀,乍听到他这句话,心口蓦地一沉,已来不及细想,便起身往讲台那头走去。 无奈孔老先生身边已围了一层又一层亲厚的亲友学生,他探不明情况,只能与魏子焘、尚攸等在一旁。 直到看到有人出庙堂去备车马,围在老先生身边的人群才渐渐散开,他也得已近前看看那位安然入睡的老先生。 看到孔梨在一旁默默抹泪,他便知晓孔老先生这一睡,便再也醒不来了。 耳边有低低的啜泣声,他却只是木然地跪在孔老先生脚边,慢慢抬手将老人的双手握住了。 老人双手粗糙松弛,犹如被揉皱的宣纸,层层褶皱包裹着几根干枯细瘦的老树枝,仿佛一折便断了、碎了。 魏子然不敢太用力,听到孔梨在耳边劝了一句:“小师哥,给老教授磕过头,便让老教授回家吧。” 这一声近在咫尺的话语,让魏子然惊了一惊,恍似如梦初醒。他见讲台四周已密密麻麻地跪满了孔家家人与学子儒生,忙松了老人的手,起身退到人群外,在魏子焘与尚攸身边跪下了。 随众人郑重地磕了头,他便见孔老先生被人送进了停在庙堂大门外的车马里。车帘落下,车轮转动,孔老先生的声音笑貌便慢慢远去了。 魏子然生平第一次目睹他人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地死去,整个人皆是迷茫困惑的。 他不曾想到人类的生死竟如此迅疾,眨眼之间,那个侃侃而谈的老先生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远离了人世。 他听闻过不少人的死亡,然,那些皆是与他不相干的人,他听一听,唏嘘感慨一番生死无常的话便完了,并没有太多的感伤痛惜。 即便当初亲临南家主母许氏的葬礼,他也没有这样深切的悲痛之情。 人群里忽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却是孔家的一名家童哭倒在地,哭喊着要随孔老先生一块儿去。 魏子然记得这小童,正是今早为客人引路的。 此时,这小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眼泪鼻涕哭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声声哭喊着:“老先生,您带我一块儿走吧!” 魏子然觉着这哭声如锤子击打在心口,钝钝地疼,疼得他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看着那小童被旁人劝说着搀扶着出了庙堂,他也欲跟过去,哪知脚下没留神,竟被门槛绊住了脚。若不是身后有人赶上来拉住了他,他真不知这一摔会不会磕碎牙、摔破脸。 他稳住身形,正要感谢那人的出手相助之恩,那人却道:“不必谢!今日你我共席听学,也算是有了同窗之谊。你借我肩,我扶你臂,互帮互扶,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 魏子然不想这人如此坦荡爽快,朋友之求又正合他意,便连忙应道:“荣幸之至!乐意之至!敢问兄台年齿多少?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这少年道:“我是万历丁未年生人,贱名林知泉,表字乐川,家住临安官塘。” “林知泉?”魏子然又惊又喜,问道,“兄台可是那三岁能作诗,五岁能写赋,十岁便考入府学的楚地神童林知泉?” 林知泉勾唇一笑:“你要同世人一般这样看我,那我们便做不得朋友了。” 魏子然一听,忙道:“林兄弟息怒!你我初相识,相交未深,我对你的闻知自然同世人一般。今日既是你提出结交一说,若只因我一句话就翻悔,倒显得小气矫情了。” 林知泉笑道:“你这样说,我有理也成没理的了,如今倒要请教这位兄台大名了!” 魏子然不敢含糊,遂道:“某鄙名魏子然,年前孔老先生给取了个字,叫心斋。说来也与林兄弟颇为有缘,不但同是杭城临安人,还是同年生人。不知林兄弟是丁未年哪月里生的?” 林知泉也颇为惊奇,笑答道:“我是八月里生的。” 魏子然道:“这样说来,我是兄,你是弟。” “果真如此,那小弟便在此见过心斋兄了!”林知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朝他叉手行礼,“小弟自幼长在湖广,前些日子才回了临安,日后在此地还得仰仗兄长引导提拔一二。” 魏子然道:“理应如此。” 两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彼此越谈越投缘,只恨相见太晚,胸中有一箩筐的话待说,此时此地又不容许两人说太多。 待庙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尚攸与魏子焘、文卿找过来时,魏子然又引着林知泉与三人一一见过。 三人一听这人就是这两年声名鹊起的荆楚神童林知泉,不免又称赞寒暄了一番。 文卿毕竟年长,见识消息都要比另三人广泛灵通一些,便问了一句:“林兄弟既是官塘林家的,那林妙山可是你兄弟?” 林知泉道:“正是家兄。” “失敬失敬!”文卿肃然起敬道,“听说尊兄去岁远赴辽东,近来可好?” 林知泉道:“说来惭愧,家兄并未去成辽东,于半道便被家父追了回来,送到家舅身边习武去了,现今还在家舅府上呢。” 文卿听闻,半晌无言。 在场诸人自然都听说过林妙山赴辽抗敌一事,每每谈论此人时,多为那人的英雄气魄所折服。今日得知那人竟从未到达过辽东,心中崇拜敬仰的英雄竟从不是英雄,心底难免失望。 然,思及自身,又觉自己终究不如林妙山。 魏子焘见众人一时无话,便道:“兵家之事,单凭一腔热血,毕竟成不了事。林家大哥哥当年此举本就太过鲁莽冒失,若去了辽东,不过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知兵法,懂武略,上了战场,方有战胜的可能。林二哥哥家人此举,不但是出于爱子之心,更是深谋远虑之策。” “焘哥儿说得很是在理!”文卿道,“有勇无谋是莽夫,有谋无勇是懦夫,有勇有谋方是真丈夫。我们这些成日里闭坐书斋的人,平日里不过略略看了些《武经》《六韬》,从未亲历战场,口里滔滔不绝,身上却没一点本事,想来实甚可哀可痛。” 林知泉却道:“文兄此言差矣。自古文臣提笔治天下,武将跨马定江山,能文能武的能有几人?孔老先生走前说过,我辈读书为的是这‘江山社稷’‘百姓苍生’,而这需要我辈有成仁取义的勇气与决心。兄只要有这样的勇气与决心,能文不能武又如何?一样是个英雄人物!若朝中文臣武将都能有这样的决心与勇气,上下一心,又何愁乱世不平、百姓不安呢?” 魏子然听他说出孔老先生生前最后那段话来,方知这人那时借他肩膀原来一直未曾睡去,而是认真在听孔老先生的话。 他正为此感到无奈好笑,便听文卿笑着道:“这么说来,倒是我狭隘了。林兄弟果真聪敏睿智,一席话说得人茅塞顿开。” 魏子然趁机揶揄了一句:“静缘兄一向淡然超群,不入俗世,许是与罗子意相处得久了,染上了他那一点愤世嫉俗的脾性,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文卿笑道:“你不提起他,我倒忘了他还在山脚下等着我们,也不知他是否得知了孔老先生仙逝的消息。” 此番相聚,几人自然要邀请将将相识的林知泉,林知泉也乐于与人结交,便欣然应下了。 一行人皆是骑马而来,出了庙堂便跨马扬尘而去。 几人顺道往孔宅探望了一番,孔宅上下已是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此情此景,又不免勾动了魏子然的心肠,背着人悄悄流了一回眼泪。因不好在今日多有叨扰,他便随同文卿等人一道出了孔宅。 一路上,众人难免因孔老先生的离世而黯然悲痛,竟无人开口说话。 行至通济桥上时,忽有林家的小厮儿策马飞奔而来,在桥上拦住了几人的路,于马背上催促林知泉快快回家,说是家主母又不好了。 听闻,林知泉丝毫不敢耽误,匆匆忙忙与众人致歉告辞,与那小厮儿下了桥便扬鞭疾驰。 魏子然深感可惜,笑对文卿说:“这样一位妙人,罗年兄今日竟无缘一见了。” 作者有话说: 江南“四君子花”梅兰竹菊终于都露脸了,欧耶~ 第41章 第41章 【泰昌元年秋·苕溪】 罗衡早已打听到孔老先生逝世的消息,见了魏子然一行人,也不多说什么,只问老先生生前最后一堂课都讲了些什么。 众人都为他未能亲聆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而惋惜,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启圣祠前的讲学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说到新结识的那位林知泉与林妙山之事,罗衡也是一喜一叹一忧,喜的是那神童林知泉竟就在咫尺,日后不愁见不着;叹的却是那林妙山赴辽失败之事;忧的是朝纲日坏,朝中官员党同伐异,不思为国为民,一心攻伐异己。即便是他素来敬重爱戴的老太爷,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仍叮嘱着后辈子孙要与某某党、某某人划清界限。 若朝廷是这样的朝廷,他又何必还要进去蹚这一趟浑水儿呢? 孔老先生的离世终究让几人丧失了游山观水的兴致,几人不过在附近的芦花地里随意地走走谈谈,便慢慢出了城。 罗衡因有病在身,不便骑马奔波,此次是雇船来的,他便拉魏子然与自己一同坐船回去,那匹马自然由另三人一同带回去了。 红霞满天,残阳铺水,苕溪两岸的青山白芦被冷秋的夕阳映照得如血似火,绚丽也凄凉。 长篙敲碎水中夕阳,拖着一江的浮光碎影、载着满船的余晖光热慢慢荡出了水城门。 罗衡对撑篙的船夫说:“我们不转道,沿着苕溪往临安去吧。” 船夫答应了,为两人在舱内点了灯、生了炉子便出去了。 魏子然却不知罗衡往临安去做什么,便问:“天很晚了,你不回钱塘了么?” 罗衡煮水添茶叶的手微微一顿,便抬起脸望着对面的魏子然一笑,说:“郎春白曾传信与我,说我若要会面,便往临安胡桥一带寻他。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难得出来了,便前去会会他。” 魏子然奇道:“你找他做什么?” 罗衡微微笑道:“关于城中盛传的那些关于我的风言,大表哥说你尚有疑虑,我也有些疑惑,所以带你来找郎春白解疑答惑。” 魏子然隔着微微灯火看他,见他面上微微泛红,笑里带着几分风流消沉,不由叹了一口气,道:“这事与他有关?” 罗衡道:“从头至尾,都与他有关。” “那你……”魏子然细看他脸色,斟酌着问,“是否真与那‘彩铃姊姊’有了孩子?孝期为她赎身的事,是真有其事?” “你原来不信我!”罗衡怒笑道,“你先前替你家婷姐儿气冲冲质问我时,我回答你的那些话,都成耳边风了?说一遍两遍你都不信,她更不信吧?我再说一遍,我与彩铃乃是清水之交,每每小聚不过闲聊赏景,再无别的。” 魏子然见他动怒,反倒笑了:“那依你方才所说,那孩子是郎春白的?你是因这份清水般的朋友之谊,才甘愿当这冤大头的?” 罗衡垂眸一笑,说:“你看着壶里的茶。” 而后,他抱了臂膀,懒懒地斜倚在船帘边,望着舱外的漫天红霞,幽幽叹道:“彩铃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但我只略略一推算,便知这孩子是她与郎春白游黄山时怀上的。我多次说这孩子不能留,她偏不听,说什么青楼妓子多薄命,皆因亲手杀死了太多腹中胎儿所致,她不能造杀孽,一心想着要生下这孩子。可她们那儿的孙妈妈是个雌老虎、夜叉婆,怎会让手底下的女孩儿怀孕生子? “去岁祭典那天夜里,她上吴山找我,便是想让我帮帮忙。我能怎么帮呢?她想要留下孩子,那便留下呗。可她惧怕郎春白家里的那个娇妻悍娘,不敢将这事告知郎春白;又怕即使告知了,人家也不认。毕竟……恩客与妓子之间,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皮肉交易,一拍即合,又一拍两散,谁也不对谁负责。 “那郎春白本是个万花丛中过的老油条,彩铃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他从花丛里随意撷取的一朵娇艳嫩花,折下便弃了。指望他认下彩铃肚子里的孩子,那还不如相信和尚打架扯头发。” 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魏子然适时地往他的茶盏里添了茶水,笑着说:“那你该相信他会认下这孩子,毕竟我从画里见到的南宋高僧道济和尚便有头发,从西域、北地而来的胡僧也有蓄发的。” 听他这番话,罗衡将将入口的茶便喷了出来,好气又好笑地瞪眼瞧着对面的人,说:“魏子然,你不拿话噎我,便浑身不自在是吧?” 魏子然道:“我只是想劝你们试一试郎春白他家人这条路。我曾听我爹娘说,他家里的那位是不能生的,如今有了这个孩子,而彩铃又已落籍从良,郎家长辈多是宽厚的,应会将她母子二人接回去。如此一来,外头那些关于你的风言谣传,也会不攻自破。”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罗衡笑道,“你当郎春白这些年没从外头带人回家里去?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郎春白家里除了他那位美娇妻,便只有一个陪嫁丫头,而那些被他带回家的女人,还有他屋里被他收用过的侍女,如今又去了哪里呢?你想过么?” 魏子然摇头。 他确实没想过,也想不出那些人会去哪里,便问:“你的意思是……郎春白惧内?” 罗衡缓缓笑道:“这么说也没错。但据我观察,他是又惧又爱吧?” 魏子然却不解了:“既然爱,为何要在外风流浪迹,惹那女子伤心嫉妒?” 罗衡笑着瞅着他看了许久,方才轻抿一口茶水,喟然一叹,道:“这便是这世间的男女情爱。我心里爱你,但也想爱她,做不到始终如一地爱你一人,但我终究是爱你的。” “你这是强词夺理!”魏子然道,“一个人怎能爱这个也爱那个?若爱了后来的那个,便是变了心,不爱先前的这个了。” 罗衡知晓这小年弟是个痴儿,尚不知人心之贪与伪,便试图引导他,说:“试想想令尊令堂——你不能因你爹屋里多了两位姨娘,便说他不爱你娘了。” “好好的,提我父母做什么?”魏子然不悦道,“甭管郎春白爱谁不爱谁,都不与我娘相干。” “龙有逆鳞,凤有虚颈……”罗衡摇头笑叹,“但凡与你娘有关的事,也不管人家是好心还是恶意,你听了便要与人翻脸,真是岂有此理!” 魏子然怔了一怔,不由涨红了脸道:“我何曾与你翻脸了?只是不想你拿我娘说事。” 罗衡道:“你自个儿陷入了迷障里,我不过是想借你爹娘之事让你醒悟而已,你便觉着我是在拿你娘说事,想起来真真是怄气死人了!” 魏子然细思了一会儿,已然明白了他的用心,听了这番话更觉羞愧无言,便为其斟满一杯茶,赧然笑说:“敬奉一杯茶,聊表歉意。年兄宽怀大度,谅不会同愚弟计较此事。” 罗衡笑接过他奉上的茶,慢慢饮尽,方道:“譬如茶与酒,有人爱茶不爱酒,有人爱酒不爱茶,也有人既爱茶又爱酒,但你能说这既爱茶又爱酒的人,他不爱茶,或是不爱酒么?便是这茶这酒,也有千种万样,只有尝过后,方知最爱是哪样——世间男女之情爱也如这茶酒一般,总要阅尽千帆,方知此生携手共舟之人系谁。” 魏子然望着舱外天边那一抹渐渐隐没消失的残红,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屏。 罗衡的话也许在理,但他却不认同。 男女情爱,怎能与口腹之欲相比呢? 无需阅尽千帆,只一眼,他便知自己欲与之携手共舟的人是谁。 直到天边的那抹红被黑夜彻底吞没,魏子然方才收回目光,低声对罗衡说:“你说的非是男女之情爱,而是人心之欲念。罗子意,陷入迷障的是你。” 罗衡不想他突然冒出这句话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鼓励他道:“你倒说说看。” 魏子然见他并无揶揄之态,便清了清嗓子,问:“你且先回答我——何为爱?” “你这问得也太宽泛笼统了!”罗衡抱怨归抱怨,却仍是认真解释道,“爱,从旡从心从夊1,若但从字形上来看,所谓‘爱’,便是‘与君初相识,一见倾心;与君再相知,铭心刻骨;与君永别离,此生不忘。’……古人所咏之爱大抵如此吧。” 魏子然又问:“这样的爱,能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么?” “不能吧?”罗衡想了想,忽觉不对劲,佯怒道,“好你个魏子然!分明是我要你来替我解惑,怎么都是我在说?你可不准再套我话了,你自己赶紧说说!” 魏子然却笑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你已通了,便无需我再解惑了。” 罗衡疑道:“我何时通了?” 魏子然道:“心是通的,却总是身不由心,才会惹上一身麻烦。” 罗衡细细回味他这句话,方知他是在取笑自己。 “魏子然,”罗衡无力笑道,“我如今落了难,被流言缠身,你不想着帮我安慰我便算了,怎么只管取笑我?可见你对我这同窗的朋友之爱是虚伪的。” 魏子然道:“你这是自作自受。即便我钦佩你对你那彩铃姊姊的朋友之义,可为了朋友而不顾孝道,也不怪人们说三道四的。” “这你就又冤枉我了!”罗衡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彩铃在钱塘门外的宅子虽是我偷偷买下的,我也有为她赎身的打算,但因老太爷突然发病,我急忙忙上京便暂时顾不到这边了。热孝期间,我也只往花音坞偷偷送了一封信,怎敢在我叔父眼皮子底下为她赎身? “城中流言飞传后,叔父气得吐血卧床,我直至今日方才踏出家门,连彩铃的面也未曾见着。我也很纳闷究竟是谁假我名义替她赎了身的呢!” 魏子然皱眉:“你当真不知?” “不知!”罗衡没好气地道,“魏子然,你这般不信任我,屡次质疑我,为着谁?” 魏子然看他神情,知晓他也被埋在鼓里,便笑了笑,说:“我并非是质疑你,只是心有不平而已。” 罗衡笑道:“这事与你何干,你要这样不平?” “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魏子然道,“我是为妹妹不平。你但凡行事磊落光明一些,也不会惹得她猜疑伤心。为你之事,她忧思成疾,你却不曾将她真正放在心上过,眼里心里都是你的‘彩铃姊姊’。” 罗衡垂了眼眸,偏头看着灯火葳蕤的河面,良久方道:“她愿见我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从旡从心从夊,是“爱”字的小篆、隶书形态。旡,ji,既的初始形态;夊,sui,古同“绥绥”,慢慢行走的样子。 第42章 第42章 【泰昌元年秋·胡桥】 胡桥北岸有一家万姓纸墨店,店主胡润茵正值新寡,本该笼闭家中为夫守丧,因夫家父母年迈不能理事,便自己出面担起了夫家的重任。 这夫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只守着城中一家纸墨店过活。虽说进项多,可他家不肯卖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因此买办制作的笔墨纸砚之类的材料又得投进去不少钱,再除去店内雇请的两个伙计的工钱以及各项支出费用,一年算下来,多是投出去的多,收进来的少,家底几乎都快要赔光。 自这胡润茵接管店中一应事务后,头一件要紧的便是翻看往年各项事务往来支出的账目,这一看,便找到了年年亏损的根由。 原是她那亡夫一心只想做好纸好墨,将那些次一些的材料都废弃不用了,如此一来,怎有不亏损的道理? 于是,她便将店中的两名伙计叫来,吩咐道:“往年废弃不用的那些材料,你们挑拣出来,分出优劣等次,也便照着这些等次制作出不同的笔墨纸砚,一样拿到前头去卖。” 两伙计面面相觑良久,一人道:“少主母此举怕是不妥。少东家在时,店里打出的招牌便是上等纸墨,次一等的纸墨一概不卖。现今要卖次一些的,这事一旦开了头,少东家在世时苦心经营的口碑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胡润茵笑问:“你们只管口碑,口粮都快没了,要这口碑做什么?” 两个伙计无言以对,虽知少主母所虑是真,可将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口碑糟蹋,难免痛心。 两人正暗自惋惜,胡润茵又道:“你们也不要杞人忧天,我们店里又不是不卖上好的纸墨了。只是上好纸墨销路毕竟有限,那何不开源节流,将销路打开了些,再添上一些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的纸墨?如此一来,店里不但多了进项,那堆原本废弃不用的材料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没的白白浪费了。” 对此,两位伙计自然无话可说。 而胡润茵自是十分爱惜丈夫生前赚来的口碑,并不敢任意糟蹋,与店中两位伙计合计一番,便在原来的店铺门前另立了一块招牌——胡一刀纸墨店:一口价,概不还价。 为了既不辱没店里原本的口碑,又让新立起来的招牌招徕更多的顾客,她几次致信已嫁与苏州文氏为妻的长姊,想让其求取文家人的笔墨,帮店里的匾额和招牌新题几个字。 然,信送出去了好几封,姊姊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她也便死心了。 胡润茵素知妇人立门面会有诸多不易,况且她一个青年寡妇,更容易招致街上那些帮闲无赖的骚扰。 她颇思惩治惩治这帮无赖,无论白天黑夜,睡卧行走,身上总带着一把裁纸刀,逢人调戏,便抽刀示威,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街上这些帮闲虽无赖无耻,但也不敢惹上人命官司,见这寡妇如此贞烈,也不敢再过分招惹。然,他们想起这寡妇,心里头难免一阵火起,便编了一首极其下流肮脏的歌谣来诋毁这青年丧夫的女子。 歌谣唱的正是: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胡桥下出了个胡媚娘; 可怜她青春年华守了寡,学那妓子娼妇来招客; 一对奶-子香又软,一道金沟深又长; 小嘴一张,教人一夜销魂忘了娘。 这歌谣一出,流言自然随之而来,纸墨店里的生意也因此雪上加霜。 店里的两个伙计常年在这里做工干活,且还算忠心,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离开此处另谋出路,反而鼓动胡润茵去告官。 然而,胡润茵那阿婆却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告了官,岂不是闹得满城皆知?你甭管外头怎样说,你只不再抛头露面,忍一忍,这事就会过去的。” 胡润茵道:“我不露面,这店里生意要交给谁呢?我清者自清,何必惧怕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我就不信老天是个眼瞎的!” 这阿婆见她如此固执、一意孤行,急道:“你若执意要坏我万家的名声,让我儿死后落了个污名,那我万家还不如就此放了你!” 胡润茵见自己阿婆话说到这个份上,心上似结了一层寒冰。可念及与那短命丈夫短短半年的恩情,她也不忍心就此抛下这一对无依无靠的老夫妻,只得退让了。 “我不告官了,可……”她妥协道,“店里的生意,我不能不顾。若是日后有关于媳妇的任何谣言,恳请阿公阿婆能信任媳妇。” 万阿婆把着她的手,温声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我当然知道。只怪我儿命短,让你遭受了外头男人的欺辱,这家里又没个可靠的男人替你讨回公道,那你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回肚里。不然还能怎样呢?外头是男人的天下,你一个女孩家家凭什么和他们争呢?即便争赢了,也丢了脸面清誉,图什么?” 胡润茵即使不认同阿婆的话,也不敢再说出那些逆耳的话了,只是一心一意经营着纸墨店,不再去管外头的风言风语。 正值夜市开张时候,长街小巷人头攒攒,乌篷船在长桥渡口靠了岸,罗衡与船家算过船钱,便携着魏子然穿桥过街,径直往胡桥而来。 罗衡久未出门,并不知临安近日来的新闻,路过万家的纸墨店时,见曾经熟悉的纸墨店新立了一块招牌,便问一旁的魏子然:“这家店换主人了么?” “倒没有换主人,只是……”魏子然道,“店里的男主人今年二月里去世了,他那妻子便出来主持门面了。那新的招牌也是这月初刚立的,售的是次一些的纸墨,倒也引来了一些顾客。” 罗衡笑道:“也难为她一位新丧夫的妇人辛苦支撑着这门面。她那丈夫我看着就有些憨痴,还想着这店经他耗下去,定然撑不过一年,不想他妻子竟是个有头脑、敢作为的妇人。” 他又盯着那块新立的招牌看了半晌,笑指“胡一刀”那几个字,问:“这招牌名是何意?” 魏子然摇头说不知,猜测着:“我听说如今这店家娘子姓胡,一把裁纸刀不离身,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便自称为‘胡一刀’吧。” “有些意思!”罗衡只觉这女子非同一般,便道,“我屋里正缺些纸,既然来了,便买一刀纸回去。” 说着,他便大步迈向了那悬挂着“四宝斋”匾额的店肆,魏子然只得跟了上去。 然,两人尚未踏进店门,便见两名流里流气的男子从店内嘻嘻笑着走了出来,口里还大声唱着那下流到不堪入耳的歌谣。 罗衡一时没听清那两人在唱什么,又见店内赶出来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扫帚来打人。因赶得急,这老人也没看清面前的两人是谁,扬起手中的扫帚便往罗衡与魏子然身上招呼。 魏子然与罗衡皆是一头雾水,生生挨了两扫帚后,见这老人家还不甘休,只能夺路而逃。两人想要与这老人家好好说话,偏这老人正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人说话,赶着人打着骂着:“老子打死你这两个吃屎喝尿的下作黄子,再敢来店里调戏骚扰,就送你俩王八羔子去见官!” 追赶打骂中,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议论。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两人也明白了这老人是将他二人错认成了来店中调戏他儿媳妇的流氓无赖。 人群里,有人上来劝解那老人,老人却不依,反倒将那劝解的人骂了一顿,依旧挥帚赶上来打人,直追赶了半条街方才罢休。 而魏子然只顾躲着那老人的扫帚,慌不择路逃到胡桥对岸时,方才发现自己与罗衡跑散了。他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形容,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穿道袍也会撞见鬼。” 想到他与罗衡皆是穿着襕衫的儒生,竟会被那老人当成那等调戏妇女的下作人,又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对水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髻和衣衫,便折回去寻罗衡。 途中,难免会遇到方才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了他,笑说:“这不是魏家大哥儿么?那胡一刀的阿公老头儿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呢?” 魏子然觉得丢人,况且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便没有理会这人。 然,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唤住了他。他转身去看时,迎着街灯渔火而来的人,正是罗衡此次要拜访的郎清及他身边跟随的一名小童。 郎清见了魏子然的面分外热情,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我在临安正愁没个说话的人,可喜今儿遇见了你,去我茶馆喝一壶茶怎样?” 魏子然笑道:“正要与罗年兄去府上拜访,只是我与他走散了,得先寻着他才好。” 郎清惊道:“罗子意出山了?这可了不得!我得向他邀功!” “此话怎讲?”魏子然觉得这话里大有文章,随口便问了出来。 郎清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等寻着了罗子意,我自会相告。” 如此,魏子然自然不会再追问,便与郎清沿着胡桥一道去寻罗衡。 魏子然不知,在那纸墨店的老板挥着扫帚追赶他与罗衡的时候,何桓也在场。他在人群里头看了一会热闹,也看明白了究竟。 但因事先与兄长有约,他也不便在此多逗留,只是在夜间的小食摊上见到何深后,他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对这位哥哥说了。 何深并不热心听这些街头巷尾的新闻,只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听说孔老先生过世了?” 何桓点头,毫不在意地说:“都老糊涂了,也该入土了。” 听言,何深眉心微蹙,低声指责道:“你也读过几年书,多少该知晓些尊师重道的道理,不该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说这些不恭不敬的话。” 何桓嗤鼻不已,却仍是笑眯眯地说:“我在外做个小人无赖,如此才能衬出哥哥你的君子之操啊。” “你……你……”何深被这兄弟的一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说,“你真乃朽木粪墙,无药可救!” 何桓由着他骂,自顾自地叫了一份片儿川,吃完便抹嘴要走:“麻烦哥哥结下账。” 何深点头,但也不忘劝一句:“你少在明面上得罪罗家的人,他家乃江南大族,你开罪不起。” 何桓不以为意地耸肩笑了笑,喝过一口茶水漱了口,便脚底抹油般地走了。 何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消失在灯火深处的背影,想起他说起的那起发生在胡桥附近的事,眸光不由沉了一沉。 而关于魏子然调戏胡桥四宝斋新寡的胡娘子,被那娘子的阿公拿着扫帚打骂了好几条街的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 彼时,魏显昭正与家中的妻妾儿女在露春园内饮茶闲谈,并不知外头的传言,薛鼎忽在园外求见,魏显昭只得起身出园来见他。 听说了街上传出的这些话后,他顿时怒火中烧,一面命人找来传出这些话的人,一面又吩咐薛鼎派几个人将魏子然给找回来。 很快,就有人回来汇报说:“老爷,这话不是一个两个在传,怕是整个临安都知道了。小人也找人问过,那人说确实亲眼看到两个年轻人被那店里的老人打骂着出了那家店,有一个就是然哥儿。” “两个人?”魏显昭疑惑道,“另一个是谁?” 那人道:“那人说不认识。” 魏显昭思忖片刻,已然猜到了另一人就是那风流浪荡的罗家小子。 只是,这件事风传得如此迅速,想来十分蹊跷古怪。 他不欲让杨连枝得知这件事,只将此事对薛氏说了,又将其中的可疑之处说了出来。 薛氏听后,亦是觉得可疑,想了想说:“老爷怀疑有人在恶意造谣生事,那便从谣言源头上查起。” 魏显昭道:“你是说从胡桥的那家纸墨店查起?” “是也不是,”薛氏道,“那家纸墨店的根底其实都是清清白白的,这起事应是个误会,只是有人故意将这个误会闹大了。老爷不妨想想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说,大哥儿在外头是否与什么人结了仇,又或者……是与大哥儿在一块儿的那人与人结了仇。” 魏显昭细细思索了一番,道:“此事暂且别让夫人知道,我会尽快处理。” 魏显昭与薛氏正忙着叮嘱内外仆从、侍女把好口风,前去寻魏子然的仆从忽兴冲冲地跑进门房对薛鼎说:“找到哥儿了!” 薛鼎忙问:“人呢?在哪儿?” 那仆从回说:“在胡桥北边的一间医馆里。哥儿特遣我回来给老爷通个信儿,说是他的一位朋友病倒了,要来家里休养几日。” 薛鼎不敢自己擅作主张,连忙将此话对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两声,说:“这是仁义之举,况他那朋友也不比旁人,是家里人嘴边上的常客了,你只管将人从医馆接回来便是。记住,须你亲自去接,方能显出我们的诚意。” 薛鼎心内觉着奇怪,口上却忙应了一声:“是,我这就亲自去接。”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古代对“性骚扰”的惩处条例,明朝《大诰》中规定:“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 据说朱元璋时,有一则关于性骚扰案的。说的是有一位贵公子调戏良家妇女,被告到官府后,有司并没有按律法处理,只判处了罚款。朱元璋知道后火冒三丈,直接宣判对这贵公子割舌砍手,哪个部位碰了妇女,哪个部位就得砍掉。 不过,明清虽然对“性骚扰”案件有了明确的律法,但这种事还是层出不穷,所以晚清对“性骚扰”的判决又变得更严格了,即凡调戏妇女、企图诱-奸,以致妇女自杀的,要判处“绞监候”。 晚清外交家薛福成在他的《庸庵笔记》中记在过这样的案件,这里不赘述,感兴趣可以自己查看。 最后,说一句,无论男女,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第43章 第43章 【泰昌元年秋·魏府】 罗衡的病发作得厉害,胡桥医馆里的大夫诊治过后,疑是痨病,但因一时无法确诊,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开了一副滋阴补阳的药剂给病人服用。 魏显昭本还打算对这人近些日子的行为兴师问罪,及至见了这人发病后咳喘不定的情状,早已顾不上其他,连忙将人安置在了魏子然所住的偏院;杨连枝也拨了屋内的两个侍女去服侍。 因随来的还有郎清,看在郎家的面子上,魏显昭少不得要留这人喝茶叙话。 然,谈话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偏院便有侍女过来说:“那位衡哥儿执意要见老爷屋里的客人,大哥儿让婢子来请示老爷,请老爷示下。” 魏显昭心内有些不喜,却还是放了郎清,自己也随同着一道去了。 见了床头不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魏显昭暗自唏嘘了一番,便冷着脸指责了一句:“病成这般不知安分躺着,闹腾什么?” 罗衡望一眼立于一侧的郎清,恹恹笑着说:“叔叔您不知道,我是被这位仁兄气得旧病复发了,非他不能治我这病。” “你可别将这罪名扣在我头上!”郎清气得发笑,“我本是好心好意,哪曾想好心办成了坏事,遭你怨恨。但事已至此,你究竟要我怎样呢?” “我也不要你怎样,只要你从今往后拿出点男人的担当来,好好待彩铃……”罗衡歇了一口气,方又慢声说,“恶名我已替你担着了,你得了人又得了名声,也该知足了。” 郎清嗤笑道:“谁稀罕这名声!即便这人,是你的还是你的,我不图你的人!” 罗衡欲再说,却是魏显昭因两人为一妓子扯皮,心头不耐,便劝了一句:“你病了就好好养病,为一个妓子与郎家贤侄争这些闲气,何苦来着?” “这不是闲气……”罗衡唯恐魏显昭误会,如世人一般看自己,欲好好解释一番,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因一时情急喘不过气来,又伏床咳嗽起来。 映红见状,忙递上来温熟水,由一侍女喂着他喝下。 魏显昭不欲留下来烦恼他,又叮嘱了几句话,便将郎清与魏子然一道唤出去了,好让屋内的病人安安心心养病。 郎清因从罗衡那儿受了一些气,也没在魏府多待。 魏显昭命人将其送走后,又将魏子然单独留在身边饮茶闲谈,谈的却是罗衡与郎清之间的事。 “花音坞里的那个彩铃……”他抿下一口茶水,和声和气地问,“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竟让罗家这小子与郎家那哥儿为她争得不可开交?” 魏子然怔了一怔,方才道:“父亲问错人了,孩儿与那彩铃并无交情。” 魏显昭冷笑道:“虽说你与这女人没交情,但她与罗小子之间的事,你不会不知道。你老子也没那个闲心管你们这些后辈的这等无聊事,不过是替婷姐儿问问,看看这小子是否真能做我家女婿。你也不要因同他好,就坑害你嫡亲妹妹!” “孩儿怎会害妹妹?”魏子然听这样说,忙道,“实不相瞒,罗年兄与彩铃之间并非世人所传的那般不堪,他为她置房赎身,全是出于朋友之义,并非为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你这是扯淡!”魏显昭道,“他拿这些话哄你你也信?他自甘堕落到与妓子怀胎结子,愿意为人家赎身安家,也还算得上有情有义,只是不该以‘朋友之义’来遮掩搪塞,更不该在国丧家孝期间做下这等有伤风化体面的事!” 魏子然默然片刻,正色道:“那孩子不是他的,国丧家孝期间为彩铃赎身之事,也是他人假他之名骗得了郎家哥哥的信任,由郎家哥哥出钱赎出来的,年兄其实一直被埋在鼓里。” 见魏显昭不信,他又将今日遇到郎清,郎清如何因帮忙赎身一事向罗衡邀功、反遭罗衡否认之事详细与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听后久久不能反应过来:“你是说……罗衡这糊涂小子被人摆布了?” “可以这样说,”魏子然点头,“郎家哥哥本是慷慨之举,却没想到遭有心人利用了。” “谁要这样大费周章地陷害罗小子?”魏显昭不解。 魏子然敛眉道:“罗年兄生母走得早,与家中的几个兄弟姊妹并非一母所生,关系并不亲睦,名虽长房长孙,实则是在罗教授身边长大的,算是过继到这头了。” 魏显昭自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想是罗家长房那边的兄弟姊妹将罗衡这位嫡长孙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在暗地里使了坏,意欲坏他名声,毁他前途,日后好将这人排挤出去。 若罗衡在罗家的处境当真这样不妙,魏书婷日后嫁进去了,怕是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本欲促成这门亲事,如今却有些犹豫了。若罗衡将来能出人头地,倒也无妨。 他并不将这些心事与魏子然透露丝毫,只道:“能被人暗算摆布,也是他平日里行为不检点之故。这回城中的流言方知不是冲着他来的?只是连累了你。你身为他同窗好友,应多加以劝导,而不是随他胡闹,并试图包庇隐瞒!” 魏子然无端受了一顿指责,心里叫苦叫屈,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父亲教诲的是,孩儿记着呢!” 魏显昭见他如此受教,也高兴,挥了挥手,道:“去歇着吧,夜里多看着那糊涂小子些。” 罗衡的病闹腾了一夜,至黎明时分方才稳定了些许,却仍是虚汗不止、心悸体寒,连声音也因咳喘的缘故渐渐发不出了,整个人好似落入残雪污泥地里的片片红梅,再不见立于枝头的风流傲骨。 魏子然见他被这病折磨得颓靡消沉,知晓这病不是小病,趁屋内没人时,方才问道:“罗子意,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得了什么病?” 罗衡病气恹恹地笑了笑,说:“胡桥那儿的大夫也说了,许是痨病,你看像不像?” “你别拿这事和我说笑!”魏子然道,“你年纪轻轻,怎会落下这个病根?” 罗衡见他着急,也不再玩笑,正色道:“这世上千万种病,也都如同那些欺软怕硬的小人,专挑软柿子捏。我大抵便是那个软柿子吧。” 他不欲魏子然为自己这身病烦恼,又笑着劝慰道:“你不用太过忧心,这病发作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晓得应付的。这回不过是被那老头儿赶着跑着出了汗冒了风才这样的,静养休息些时日便好了。今日,你还得去余杭给孔老先生吊孝致哀,早去早回。” 魏子然不好再耽搁下去,临行前,又对映红与杨连枝拨过来的两名侍女吩咐了些许话,方才备了香烛纸马之类的东西,随同两名家下人一道前往余杭吊孝。 而胡润茵自昨夜听说自家阿公打了魏家大哥儿,愁得一夜没睡好,一早便找到阿公细细询问了一番;这阿公至此方知自己打错了人,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胡润茵也怕魏家追究起来不会甘休,但此时只能强作镇定,再次询问这万阿公:“您可曾打坏了人?” 万阿公仔细想了想,摇头说:“我那时气坏了,下手没个轻重,也不知是否打坏了人。” 胡润茵只能叹息道:“甭管打坏了人没有,您都得与媳妇亲自去一趟魏家赔罪。” 万阿公却道:“这事无须你出面!打人的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我去就好了!” 胡润茵并不让步,坚持道:“此事是因媳妇而起,我怎能让您一人去呢?您也别犟了,我陪您去。魏家老爷是个大善人,只要我们好好同他说一说,想必不会太过为难人的。媳妇这就准备赔罪礼去。” 想到魏家是富有之家,胡润茵不知该送什么赔罪礼为好,想来想去,便挑拣了自家售卖的上好的文房四宝当作赔罪礼;又亲自去药铺选了几帖跌打膏药,天微微亮时,便同自家阿公往魏府而来。 薛鼎探明了两人来意,忙将人请进门房喝茶,随后便往净荷堂递了消息给魏显昭。 魏显昭本为这家阿公打了家中哥儿而恼,如今听说这家阿公与媳妇亲自登门了,意欲小小惩治惩治这家人,便漫不经心地对薛鼎吩咐了一句:“人家既然诚心登门赔礼致歉,还送了礼来,你便替我好好招待一番,万不可怠慢了。” 薛鼎道:“他们欲见一见老爷,老爷不见么?” 魏显昭道:“见是要见的,但不是这时候。” 薛鼎明白了他的用意,没再多问,便告辞回了门房。 胡润茵见他去了许久方回,忙上前拜问:“尊府老爷怎么说?可愿见我们?” 薛鼎谦和有礼地笑了笑,说:“家老爷领受了二位的歉意,只是您老人家昨夜误打误伤的不止我家大哥儿,还有一人是苏州府吴县罗家的衡哥儿。这位哥儿受了昨夜的一场惊吓,加上听了外头谣传的那些流言,心内郁结,倒引发了旧病,这会儿正不好呢。您二位若要赔罪,应当向罗家人赔罪。” 万阿公听了顿时没了主意,情急之下扯住薛鼎胳膊,苦声哀求道:“我们哪里认得吴县罗家的人?这事全是我一人做下的,恳请这位爷给指条活路!” 说着,他便要跪下,薛鼎忙将人搀了起来,和声说:“您老莫急!我们老爷也知晓昨夜之事全是误会,不会追究您打人的事。只是,城中流言四起,恁是给两位哥儿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于他们日后读书出仕一途多有不利,二位若能出面揭发那造谣生事的人,证明他二人的清白,便是最好的赔罪,罗家想必也不会太过追究此事。” 听言,万阿公忙不迭地点首应道:“这是应当的,应当的……传出这些谣言的,定是街上那几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王八羔子!” 薛鼎喜道:“您老既能找出这些造谣的,那要还两位哥儿清白也不算难事,敬候佳音。” 将两人送出了门,薛鼎又回净荷堂欲向魏显昭回话。 魏显昭唯恐杨连枝听到一点风声伤心耗神,特意避开了她,将薛鼎引到前头的厅房里说话。薛鼎并不敢隐瞒,将方才在门房里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向魏显昭回明。 魏显昭沉吟良久,皱眉问:“你觉着那阿公的话可信么?” 薛鼎道:“据我观察,应是可信的。” “话虽可信,却有诸多疑点,”魏显昭冷笑道,“街上那帮人皆是些欺软怕硬的无耻下流之徒,调戏污蔑无权无势的良家女子便算了,怎敢将主意打到我魏家头上?即便真是他们传出了这些流言,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教唆。你不妨找胡娘子问出那两个时常上门缠扰调戏的无赖来,请这二人到家里来‘坐坐’。” 薛鼎怔了怔,恭声应道:“是。” 待人去后,魏显昭仍坐在厅堂内闭目沉思,直至杨连枝遣人来催用饭,他方才不急不忙地回了净荷堂。 杨连枝有孕不过月余,这一胎的孕吐却较头两胎更甚,常常是吃了便吐,吐了又干呕不止,闹得她夜里也睡不安稳。 魏显昭见她这回又没吃下两口东西,便吩咐身边伺候的玉竹:“将屋里的玫瑰露和蜂蜜取来,调匀了给夫人服下。” 玉竹道:“夫人拢共只得了两瓶玫瑰露,早已送出去了,哪里还有这东西呢?” 魏显昭脸色微变,紧紧追问道:“送去给了谁?” “还能是谁呢?不过是……”玉竹正欲回话,触到杨连枝投过来的目光,顿了顿,仍是微微笑着答道,“是送去给了姐儿与哥儿。” 听言,魏显昭面色缓了缓,道:“那便取蜂蜜来,兑了水给夫人喝下。” 而后又对杨连枝说:“往后别什么东西都往他两个那里送,他们也不缺这几个东西。” 杨连枝道:“你时常忙里忙外的,家里孩子又多,你哪能个个顾到?少不得我们几个做娘的多操心操心,没的在外受人欺负打骂了也没处去哭。” 魏显昭一听,便猜到她已是听到了外头的流言风声,正色道:“男儿大丈夫受点委屈算什么?反倒是你这样娇养溺爱,于他日后有害无益。” 杨连枝轻声分辩道:“我何曾又溺爱他了?不过是略略尽一点母亲的责任罢了,倒是老爷你太冷酷无情了些。孩子在外受人打骂污蔑,你不说安慰安慰,反倒千方百计地瞒着我,不知是何意?” 魏显昭见她脸上隐有怒色,唯恐她动了气,忙握住她的双手,说:“我此举全是出于好心,就怕你得知此事后像如今这样焦虑担忧,惹动了胎气。” “那……”杨连枝趁势问道,“外头的事,究竟如何处置了?” 事已至此,魏显昭也不好再瞒着她,便将今早万家阿公与那媳妇登门赔罪之事细细与她说了。 杨连枝听后沉默了许久,忽幽幽叹息了一声:“那罗家哥儿……老爷究竟是如何想的?” 魏显昭知她所指何事,便道:“夫人又作何想?” 杨连枝忧心忡忡道:“昨夜,薛管事将他接回家里,婷儿听说后,病都去了一半。今儿一早便去探病了,这会儿还在子然院里呢。她一颗心都在这人身上了,我还能怎样想呢?只是……罗家哥儿终究不是家里的兄弟,放任婷儿与他这般会面,终究不妥,传出去对婷儿的名声也不好听。” 魏显昭知她不看好两人的事,今听她言语,俨然是做出了妥协让步,便不敢在这样的关头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宽慰道:“婷姐儿也这般大了,该知晓些轻重了,况又有玉兰一直跟着,能出什么事呢?” 杨连枝奇道:“你何时对家中姐儿这般放纵了?” 魏显昭眉眼微抬,凝眸注视着她,眼露追忆之色,低声笑叹道:“婷儿这样死心塌地对一个人,倒像那时候的你。” 听及,杨连枝呼吸一顿,默默回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口微微发胀发酸,眼中的柔情笑意也慢慢散去,转而悲凉笑道:“那罗家哥儿却不像你。” 第44章 第44章 【泰昌元年秋·书斋】 罗衡素昔就不是躺得住的性子,即便是在养病期间,也不肯多躺一会儿。 魏子然去后,他喝过药,勉强喝了两口粥,便坚持要起身去院中走走。 无奈这处偏院因要动工扩建,各处草木早已被移走,角落里也堆着沙石、砖瓦、木料等各色材料,实在无甚可观赏的景致。 但他不忍辜负清晨时的杲杲秋阳,索性搬了藤椅躺在日光下,与身边伺候的两位侍女随意交谈说笑,说着说着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魏书婷本是兴冲冲前来探望,见他已然熟睡,也不忍心吵醒他,又不愿就此离去,便找到映红,言说要借几本书。 映红也不疑她,引她到书房,推开一扇隔门,只见里头书架重重,上头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册画本,看得魏书婷眼花缭乱。 魏书婷从前只在外头的书房里坐一坐,从未进过这里,当真不知自家哥哥竟在里头藏了这许多书。怪道他平日里总是缺钱使,原来是拿来买书了。 这一架又一架的书看得她头疼,不知该从何找起,好在这些书都已按照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整理好了,她找起来也能少费一些力。 映红担心她找得辛苦,便道:“姐儿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忙找找。” 魏书婷说了两个书名,又道:“这些书平日里都是姊姊在打理么?” 映红笑道:“我也没怎么打理,不过是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替他晒晒书,赶赶书虫。” 魏书婷道:“这么多书,也很辛苦。哥哥应该与父亲说说,请个书童来替他守着这些书。” 她的目光陡然落在了墙角的几只箱子上,便指着那些箱子问映红:“那里头也是书?” “是。不过,”映红道,“这里头的书,没他的允许,旁人动不得的,我从未见过里头是些什么书。” 魏书婷不过随口问问,听她如此说,反倒上了心,想着等哥哥回来,试着探探他的口风,看那里头的书借不借得。 找到了想要的书,她出来见罗衡仍未醒来,便想再等等,玉兰却开始催促她回去。 她不愿离去,便道:“我在大哥哥书房里看会子书,午饭时,你再来接我吧。” 玉兰深知她的心思,虽不情愿,却怕这回不顺着她,惹出了她的心病,只得依了。 罗衡的这一觉睡得万分踏实,直睡到日中时分方才转醒。他隐隐约约闻到一阵幽幽梅花香,这香味是他熟悉且钟爱的,便闭着眼使劲嗅了两口。 他正疑惑这香味从何而来,便听到身边有人笑道:“果然这人病了也还是个贪酒的,闻见这酒香便醒过来了。” 罗衡听出是他那大表哥的声音,便睁眼说道:“人家睡得好好的,你们偏要用这东西来勾我,岂有此理!” 说着话,他已将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扫了一遍,仍是昨日与他在余杭相聚交谈的几人,只是多了一个郎清。 他的目光落在魏子然身上,故作恼怒状,责问道:“大夫说我要静养,你急急忙忙赶回来,还给我带来这一群人来闹我,让我怎么静养?” “这可与我不相干,”魏子然事不关己地说,“他们听说你病了,怕你闷在这里无聊,强拽着我要来看你,哪知你却在这院里好自在地睡你的白日觉哩——你身边怎没个人伺候?红红姊呢?” 罗衡摇头说不知:“我睡下时,她们都在呢。” 正说着话,映红与那两名侍女便端着一份饭菜进了院子。 乍然见院中聚了三五人,映红忙迎上前,对魏子然说:“我还当你午后才回呢,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不过,回来得也正是时候,好用午饭。” 魏子然道:“饭菜只为罗年兄安排吧,我们是吃了回来的,你只给我们准备些佐酒的小食即可。” 映红得了这样的吩咐,便让那俩侍女在院中支桌椅、烫酒,自己则又亲自往厨房去了一趟,吩咐灶上的厨子再烧几个佐酒的小菜送去大哥儿的院子。 回来的途中,遇上玉兰,她方才想起魏书婷还在魏子然的书房里。 玉兰听说那院子里聚了一帮子男人,脸色骤变,低声埋怨了一句:“哥儿行事忒没分寸了,怎么不往里头递个消息,就胡乱将人往院子里引?” 映红不乐意听人说魏子然不是,忙道:“姊姊不可冤杀了哥儿。这个时候,老爷与薛管事都不在家,夫人又在午睡,他原也不知晓姐儿在他院里,说起来还是我的过错,好歹留一人守院门,如此,也不会让姐儿置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 玉兰不好再说什么,此时又不便去接魏书婷,只得请求映红:“姐儿尚未用饭,烦你给她送些吃的进去,好歹想个法子将人送出来。” “姊姊放心。” “那便有劳你了。” 映红为魏书婷送饭前,悄声将魏书婷在书房的事在魏子然耳边说了。 魏子然吃了一惊,找了个借口便随映红往书房而来,果见魏书婷正支着下颐在书案前打盹儿呢。 见状,映红轻步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看着她迷迷瞪瞪地睁眼,便笑道:“该用饭了,就委屈姐儿在这儿用吧。” 魏书婷并不推辞,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玉兰呢?” 见魏子然也在,又笑着说:“哥哥回来了呀!用过饭了么?没用的话,我们一道在你院子里用吧?” 魏子然笑说:“院子里有一群大小哥儿,你若不怕丑,便随我去见见。” 听言,魏书婷敛了笑容,羞得双颊绯红,嘟囔着说:“我不去,怪臊人的。” 魏子然却道:“我们这一聚不知何时能散,你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既然凑巧碰到一块儿了,一一拜见,方是大方知礼的,这样躲着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魏书婷想想便觉得羞人,只埋头不应。 而映红在一旁听了魏子然的这番言语,方才醒悟这位哥儿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欲说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红红姊,”他吩咐她,“去我屋里拿一套衣鞋来。” “做什么?”映红不明所以。 魏子然笑道:“你拿来便是了。” 见他神色毫无商量的余地,映红只得去了。 待取来衣鞋,魏子然便将那衣鞋往魏书婷面前一推,说:“衣鞋我放在这儿了。你若不敢以你本来的身份面貌见见外头的客人,便换上这身衣鞋,只当是我书房里新来的书童,即便被人撞见了,也不至于让你难堪——你先吃饭吧。” 他又让映红留下来陪着魏书婷,而后才回到了庭院中。 而罗衡因身子不适,不欲陪这些人饮酒,在一旁的藤椅上躺了一会儿,又觉身上不大自在,便欲回屋去歇歇。 经过书房时,他又想在此看书打发些时间,抬脚便跨了进来,却迎面撞上了一位身穿儒衫的“小哥儿”。 罗衡一眼落在这“小哥儿”那宽大的衣裙上,心里正纳闷魏子然屋里何时多了个小厮儿,忽撞见这人慢慢抬起来的眉眼,眸光一动,似有些震惊。 眼前这张脸,迎着光,泛着红,似清秋暖阳下红透了的柿子,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而他,终究是舍不得咬的,只是抬手想要揩下一抹灿烂耀眼的红。 这抹红,是软的,也是暖的,似在他指尖燃上了一点火,顺着手臂一路窜至心间,烧得他的心口热烫烫的。 “你怎会在这儿,婷婷?”他笑问。 魏书婷从乍然见到他的惊喜中晃过神,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打扮竟被他认出,只觉羞窘,拉扯着两侧的衣裙,扭扭捏捏地问了一句:“你……你……我来看你,你……你病好了么?” 罗衡内心一喜,欲牵过她的手,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便若无其事地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轻轻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你愿意见我,我就什么都好了。” 魏书婷只觉这话似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恨不得将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与委屈一股脑儿地向他吐出来,但因见映红正向屋里而来,只能收敛了情绪。 映红也是有眼色的人,早在撞见两人方才说话的情景时,便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知晓魏书婷脸皮薄嫩,便故作不知地向罗衡介绍着这位姐儿:“这是今日刚来的书童,哥儿要找书看的话,尽可吩咐她去找。” 罗衡颔首应了声,径直走到书案前,见案上摊着两本书,便知晓是魏书婷方才正在看的书。细看时,却是一册《增广贤文》与陈氏所著的《香谱》。 他并不翻动她的书册,只从书案上随意拿了一沓纸坐到一角的罗汉床上去看。他知晓这些皆是魏子然随意写写画画的诗稿,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放在众人眼目之下,也没甚可看的,不过是供他拿着充充样子罢了。 他手里拿着这些诗稿,双眼却总要往书案前的魏书婷身上瞅。无奈这屋里还有个映红在来回走动忙碌,他也不敢太放肆,只能随意翻看魏子然的这些诗稿。 看到其中有一叠庭院的营造图式纸稿,他不由认真细看了几回,一时觉着某处庭院楼台设计得极妙,一时又觉着某处的草木水流少了几分意趣,便请映红送了笔墨过来,埋头在那些图纸上涂抹起来。 映红见状,遂道:“这些是子然弃之不用的图纸,画好的图纸,他已交给那些工匠了。” “这也无妨,”罗衡笑道,“且看我涂改的是否与他最后定下来的一致。” 听他如此说,映红也不再多言,而屋内这二人又都相安无事地各自坐着看书画图,也令她放心,便又出门为两人张罗茶水点心去了。 魏书婷因屋内多了一个人,再也无法安心看书,听到那头写写画画的声响,心绪如一团乱麻,索性丢开书本,转眸去看他。 她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觑着眼瞅着。 许是在外头被日头晒了的缘故,她发现他苍白的面容上布满暗沉沉的红,浑身皆透着一股久病不愈的倦态。 魏书婷不禁感到心酸眼热,又怕这样哭出来惹他怪,便忙转回目光,低了头默默抹泪。 身侧突然多了一重人影,她怕被他撞见自己如今的样子,忙转身背对着他。哪知他又转到了她面前,一把拉住她衣袖,又递出了自己的衣袖。 “我身上没带手巾,只能借你衣袖,擦擦泪?”他不见她领情,便屈膝蹲了下去,笑说,“你嫌我这病人晦气,还是在跟我怄气?” 魏书婷含泪笑道:“我若嫌你怄你,才不会来看你!” 罗衡自然信她,便自己抬手替她拭去了眼窝处的泪花,看着她这副小厮儿的装扮,不由笑了:“你做这样的装扮,还需再捯饬捯饬你这张脸,不然,旁人见了,仍是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姑娘。若要做男儿的装扮,你的眉毛要画得粗些黑些,脸也要用姜汁涂得黄些,没的出去了让人笑你是小白脸儿,走路的姿态也得学一学……” 魏书婷听着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头回做这样不伦不类的事,本是不该,你却还怂恿我做这些事。” “这算什么?”罗衡道,“古有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巾帼英雄秦良玉1带兵赴辽,可见巾帼不让须眉,你何必将自己困于这身女儿皮囊里?我也不是要你从军打仗,只想着你能出门多走走,也多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魏书婷听他与自己大哥哥所言大同小异,沉下心来细细想了一会儿,惊觉这些事皆是自己从前想做而不能乃至不敢做的事。 她长在深闺里,并不知那巾帼英雄秦良玉的事,便请求罗衡讲讲这位女英雄的事迹。 罗衡笑道:“这事,我也是听大表哥说的,你若想知道的更多些,须你自己与他结交。” 魏书婷明知他是故意不说,怂恿自己做这些不成体统的事,便道:“你全然不考虑我的难处,只管怂恿我做这种事,若传出去了,我还怎么嫁人?” “你要嫁谁?”罗衡惊道,“我不放你,你还能嫁谁去?你只能嫁我!” 魏书婷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倏地红了脸,深埋着头不说话。 映红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吓得险些儿摔了手中的食盒、托盘,忙清嗓子咳嗽了两声便入内来,肃容对罗衡说:“哥儿这些话可不许再对我们姐儿说了,若让人听见了如何得了!哥儿也是名门世家出身的,怎么能不知道私定终身是大逆不道的事!哥儿是经过流言谣传的人,当知道世人的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今日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们姐儿的声名清白岂不是全毁了?” 她义正言辞的姿态让罗衡不敢回一句嘴,只能上前请求讨好,笑着说:“我也是一时情迷心窍说了那些浑话,恳请姊姊千万替我们保密!此等恩情,罗某没齿难忘,日后姊姊但有需要我效劳之处,定会在所不辞!” “呸!”映红见不惯他这副油腔滑调的嘴脸,啐了他一口,笑骂道,“好个没眼色的混账哥儿,也不擦亮你那对眼睛看看,哪个是你姊姊?” 罗衡方知自己一时口误说错了,又忙着赔礼道歉。 映红也不愿与他纠缠这些微小事,转而对红涨着脸的魏书婷说:“玉兰姊姊来接姐儿好几回了,这儿也没有别的门可以出去,少不得要委屈姐儿就这样同我出去。我已与子然说好了,若真有人问起来,就照他先前嘱咐您的回答便好。” 魏书婷正为方才的事被映红撞破而难堪,此时巴不得离开这儿,自然是映红说什么便依什么。 她并不与罗衡辞别,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跟着映红便出了书房。 罗衡从屋内追出来,唤住她后,将她遗落在书房的书递给她,说:“陈氏《香谱》虽集沈氏、洪氏以下十一家香谱而成,内中却有遗漏错讹,失了本真。你要制香,所制不过常见常用的那几种,不若参考洪氏《香谱》。我那儿也整理了一些香方,你若需要,我交给你大哥哥,由他交予你。” 魏书婷接过书,微微笑了笑,说:“那便多谢了。” 罗衡却是趁递书的时候,偷偷于她袖中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必谢。”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秦良玉,字贞素,四川忠州(今重庆市忠县)人,明朝末年女将、民族英雄,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单独立传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具体介绍见百度,或见《明史》将相列传里及其他史料里关于秦良玉的记载。) 第45章 第45章 【泰昌元年冬·杨家渡】 夜色张开帷幕之际,临安街衢巷道的街灯渔火便相继燃了起来,亮如白昼。 人潮汹涌中,道路忽被一群公差喝开。人群散开后,这些公差便忙着往墙上张贴告示,贴了一处,又喝道去贴另一处。 片刻的工夫,城中便贴满了告示。 有人问:“这上面写着什么?” 人群里有识字的,从头看了一遍,便向周围的人说:“县老爷在整饬风气呢!说近来城中妖言谣传盛行,诽人谤物,甚至有诽谤朝廷的,现今要抓这些人治罪呢!” 又有人附和道:“是该好好整治整治那些满口喷粪喷屎的人!要说胡桥那家纸墨店的老阿公真是撞了大运,打了长桥魏家的哥儿,倒打出好运来了!若不是借了魏家的势,前些日子为他媳妇打的那场官司,哪能打赢?早知如此,我也该帮着打两下的。” 这人话音方落,内中便有一人取笑道:“你倒是打打试试?你当谁都有那老阿公那样的运气?”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有人从远处跑来,瞅准人群里的一老一少,大声喊道:“苍老爹,你家媳妇跟人跑了,还不快回去!” 那领着孙子的苍老爹听了这个信儿,呆呆怔怔地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却是他身边孙子听说跑了娘,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这苍老爹听见孙子哭,早已醒过神,忙不迭地牵了孙子,径直往码头而去,上了泊在渡口的船,便摇桨飞一般地去了。 众人见那对祖孙俩走远了,方才扯住那前来报信的人,忙问是怎么回事。 这人少不得将那媳妇在何处做工,如何与主人家的哥儿爷们勾搭上了,又怎样被那哥儿爷们娘子发觉闹得人尽皆知,待官府要捉拿这对奸夫淫-妇时,才发现这两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众人听说,不免骂一骂那对奸夫淫-妇,又追着问:“这淫-妇可是在钱塘南家酒楼帮工的那个?那奸夫又是谁?” 这报信的人乐得这些人刨根究底,便拣了街边的一处饮水摊子坐下,买了一碗梨水儿解了渴,方才得意洋洋地说:“这事,就是发生在南家的平湖酒楼。要说这奸夫是谁,诸位不防猜一猜?” “你可赶紧说吧!”见他卖起了关子,人群里有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讲得好,我这儿有赏!快说!” 这人循声望去,却在人群里望见了何桓,便忙起身堆着笑脸迎上去,笑问:“哪阵风将何二老爷吹来了?快快请入座,我请爷喝茶!” 说着,这人便要找摊位老板要茶,何桓却不吃他这一套,扯住他笑道:“今儿爷请你去处好地方喝茶,但你口里得吐出些好货来。” 这人知晓这何二老爷不好开罪,只得从了。 围观的人群见他被何桓拉走,也不敢阻拦,只能悻悻散了。 发生在平湖酒楼的这种丑事,魏子然身在钱塘,自然有所耳闻。听说那逃走的“奸夫”系南家大老爷的独子,倒比别事多上了几分心,时常留意着官府那边寻人的消息。但因两位当事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官府追踪多日无果后,这事也便不了了之了。 此后,钱塘便流出一段话,说的是——钱塘南家一门子都撞了邪,先是老四家中丢了女儿,今又是老大家里跑了儿子;女儿丢了数年无音讯,儿子今朝跑了不会有归期。 而南家大老爷年近五十独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如宝贝一样宠着,今朝却为了一个死了丈夫的外地女人抛舍了家人;儿媳又日日在家啼哭谩骂,惹得这大老爷又气又急又羞。 这日,逢这儿媳又前来哭骂,他终是忍耐不住,怒道:“你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还好意思上我这儿哭着讨说法?你也只是窝里横!那女人是你四叔公那头雇来的,你男人又是在那儿跟那女人勾搭上的,你有本事倒是去那头讨说法去!” 这儿媳听阿公这样无情冷酷的话,知晓这人是不会替自己做主的,而阿婆又是个毫无主意的软弱妇人,更是指望不上,只得自己悄悄请了街上一帮游手好闲的无赖去那“淫-妇”家里罗唣闹腾,定要讨个说法。 要说苍老爹一家并非当地人,只因家乡闹饥荒,家里饿死、病死了好几口人,活下来的只是他老两口和媳妇孙儿。因家乡实在无法过活,只能卷着铺盖行李一路行乞到了杭城,靠着一艘船摇桨摆渡过活,索性便在苕溪一带的杨家渡附近落了脚。 如今媳妇跟人跑了,门前又时常有一帮子无赖在外胡言乱语,这对老夫妻只觉无颜见人,摆渡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能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钱勉强捱日子。 然,看着年幼无依的孙子,苍老爹又不愿整日躲着不理生计,终于在某个无人前来厮闹的大雨滂沱的雨天里披着蓑衣出了门。及至到了渡口,他才发现泊在岸边的那艘船早已被人抽了船板、拆了船篷,船已不是船了。 见此情景,苍老爹不由失声痛哭,看着滚滚而流的江水,恨不得一头跳进去死了算了。 寒冬的风雨冰凉刺骨,苍老爹纵使冷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就这样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渡口附近游荡。 风雨天,渡口不见一个人,就连来往的船只也较往日少了许多。 多年来,苍老爹早已见惯了渡口附近的凉亭古道与松桩石阶。 若是春风习习的日子,便能见到杨柳依依、莺啼燕舞的景象;到了酷热难耐的夏日,也有凫水嬉戏的野鸭与展翅欲飞的夏蝉来打破方圆之内的烦闷与热意;秋日落叶纷披,蒹葭苍苍,最易惹动往来游子客人的愁思;到头来全被冬日的一场雪掩盖,天地一片寂寥壮阔,不管贫穷富有、欢喜悲哀,都被天地间降下的这片冰寒冻住。 待冰消雪融,枝头吐绿,渡口便又活过来了。 一年又一年,苍老爹便是在四季轮回中,一次次活了过来。 而苍老爹此时此地所见的杨家渡,苍老疲惫,污臭肮脏,如墨色苍穹下被遗弃在风雨里低声啜泣的老翁。 对着这样凄凉的景色,苍老爹不免又临水哭了一阵,因实在冷得受不住,只得慢慢踱了回来。 他欲进凉亭避避风雨,不想亭中早已有人在此处生了火,他一时有些踟蹰不前,不敢进去烦扰那人,便只在亭外站住了。 亭中人早已看见了他,见他不进来,便笑道:“老人家请进来烤烤火吧。” 苍老爹听这声音是个温柔动听的女孩儿声音,心早已化开了,便慢慢挪步进了亭子,脱下蓑衣后,便在那女孩儿对面坐下了。 他伸手向火堆,只觉身心都被这寒风冷雨里的一团火温暖了。 女孩儿给他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忙伸手捧住了,微微抬起了目光。正是这一抬眼,他方才看清了面前这女孩儿的面容。 这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上虽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一身风流气韵却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的;一对眉似淡淡春山,一双眼如盈盈秋水,杏脸樱唇,天生一种温柔情态。 苍老爹载过许多船客,多少有几分眼色,一看便知这女孩儿不是寻常人,一心以为是天仙下凡,并不因她年幼而稍有轻慢之心,反而生出了恭敬之意,诚惶诚恐地朝她捧杯致谢:“小老儿多谢仙女菩萨赐茶送暖。” 那女孩儿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先是一怔,后又笑道:“老人家快别这样,我当不起的。我也不是什么仙女菩萨,只是南家酒楼的一名厨娘而已,与您儿媳共过事的。” 苍老爹惊讶不已,因对方提到了那令他蒙羞的儿媳妇,一时间羞恼得不知如何言语。 女孩儿明白老人的心事,并不多言,只是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入老人手中:“这是二十两银子,是我们少东家替大老爷那边赔偿的,请您收下。” “小老儿不能收!”苍老爹将手中的银子递还回去,梗着脖子说,“自家的媳妇拐跑了人家的儿子丈夫,人家不过是找人上家里聒噪了几日,毁了小老儿的船,我哪还有脸要赔偿!” 女孩儿劝道:“您家里不是还有个孙子要养活么?用这些钱再买一艘大一点的船,替少东家拉货吧?这是我们少东家的一点心意,您若不愿收,就当是借下的,哪天能还上了就还上,不收您的利息。” 听她如此说,苍老爹也不再拒绝,收了银子又跪地向她磕头致谢,慌得这女孩儿忙起身将人扶起来。 苍老爹擦了一把泪,对着这样天仙似的人物,哽哽咽咽地问了一句:“请问那位少东家该如何称呼呀?” 女孩儿笑道:“南家四老爷家的哥儿南春阳便是。” 苍老爹点点头,望着女孩儿欲言又止的,想问又不好问出口。却是女孩儿领会了他的意思,便自己报上了名号:“酒楼里的人都以‘膳丫头’呼我,就是我们吃的饭食的那个‘膳’。” 苍老爹笑了笑,道:“姑娘厨艺了得,当得起这个名字。” 女孩儿眼看时候不早,事情也已办妥,不欲在外头多逗留,便忙着与老人告辞。 苍老爹欲送她到渡口,她拒绝了:“渡口有船等着,您不用送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身叮嘱道:“您买了船,记得早些去平湖酒楼找少东家——您身上尚未干透,烘干了再回家吧。” 她匆匆忙忙地出了凉亭,撑着伞一路走到渡口。 渡口早已有船候着,南春阳在船上接着她,问了一句:“老人家答应了么?” 她淡淡笑道:“银子收下了,应是妥了。” 船只离了渡口,南春阳见她撑着伞呆呆地立在船头,劝道:“外头风大,进去舱里吧。” 她却只是一笑,望着雨中偶尔飘洒下来的几朵洁白雪花,说:“下雪了,我看看雪。” 南春阳知晓她的性情,也不再劝,而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替她披上,又进舱内取出一只暖手炉塞在她怀里:“少站一会儿,当心受寒。” 南春阳见她无心理会自己,只得叹着气回了船舱。 河面上,往来船只零零星星,耳边只闻风声水声,不闻人声。 她听见远处迎面而来的那只船上传来呜呜咽咽的埙音,不由盯紧了那艘渐渐逼近的船只。 那艘船上也有如她一般立风赏雪的人。 她正在心里感慨时,两艘船已相逢,她与那船上人的目光也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块儿。 雨雪纷乱中,她的心已乱了,目光却似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怎么也收不回。 她清楚地看到那船上人向船头跑了几步,似乎想离她近一些,一双眼似钩子勾在了她身上,几乎将她的魂儿勾了过去。 两艘船渐行渐远,她的心也仿似随着那船上人远去了。直至南春阳出来催她进去,她方才慢慢收回了远走的心绪,在船头呆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船舱。 舱内,炉火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的茶水也正冒着汩汩热气,却如何也烧不热她这颗似雪般凉透的心。 在“滋滋”的炭火声里,她微微抬起脸,神思恍惚地看着对面的人,低声说:“他看见我了。” 南春阳斟茶的手一抖,抖出了几滴茶水,慌张问:“你说的是谁?” 舱里静了片刻,方听她轻轻柔柔地回道:“魏子然。” 第46章 第46章 【泰昌元年冬·账房】 南家平湖酒楼临西湖而开,面朝孤山,背靠北山,开窗便能见白沙堤上的依依杨柳。登楼而望,湖光山色尽入眼中,是个人烟热闹之处。 因酒楼地理位置甚好,又有南家的口碑挂出来,一年到头,酒楼的生意没有冷清的时候。即便是雨雪绵绵的清冷冬日,这里也是食客满座、笙歌不断。 又因酒楼向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江湖上那些耍杂说书、弹曲唱词的闲人乐妇常来此赶趁谋些小钱,容易惹出事情来,南春阳又请了两位有些武艺的汉子来守店看楼,多少能镇住些场子。 飘着雨雪的冬日,天色黑得格外早。 渡船在桃花河码头靠岸时,沿湖一带人烟寂寂,不见行人灯火,只有河面上零星飘荡着几盏渡船上的渔灯和街道酒楼店肆里燃着的几点灯火。 为避人耳目,南春阳下船后,并不与那膳丫头同行,只待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去酒楼后厨后,方才慢悠悠地向着那栋灯火荧荧的酒楼而去。 这时候,楼中只有楼下的两桌食客在安静地用饭,柜台后也只有贾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在算账。 见南春阳进来,他只微微抬了抬眼,说:“您家的二小姐来了,在账房里等着少东家您呢!” 南春阳吃了一惊,本是有些饿的,这会儿却是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忙向账房而去了。 账房内,南思正坐在灯下随意翻看着桌上的账本,见南春阳满身风霜地进来,便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我难得上一趟这儿,偏逢你不在。今日这样大的风雨,你上哪儿去了?” “就随意逛了逛……”南春阳有些慌乱,躲着她的目光胡乱搪塞了一句,又问道,“姊姊可曾用过晚饭了?” 南思摇头;南春阳便忙唤来店中伙计,让送两份热腾腾的饭菜来。 一时用完饭,南春阳见南思似乎没有回家的打算,而是一直翻看着账本,便问她:“姊姊今日来,是来查账的么?” “不是,”南思笑着合上手中的账本,说,“我是来向你问问后厨里的那个膳丫头的。” 南春阳心底一慌,故作镇定地问道:“她怎么了?” 南思笑道:“倒没怎么。只是我听人说,你对这位厨娘格外关照,便想见见她。” 南春阳道:“不过是个厨娘,你见什么?她这人性情乖僻,只肯待在厨房里,不愿见生人。你见这样的古怪人做什么?没的冲撞了你。” 南思却不依:“你见得,我怎么就见不得?你将她护得这般严实,莫不是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大伯伯家的哥哥被你这里的厨娘勾跑了,保不齐你也被你这儿的厨娘勾了魂呢?” “你胡说什么?”南春阳又羞又恼,更是有苦不能言,“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儿了?我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便是猪狗不如,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急什么?急成这样?”南思皱眉道,“男欢女爱多么正常的事,你何必狠咒自己呢?你这样,愈发让人觉得可疑啊——那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头?” 南春阳只是咬紧牙关不说,但南思却不肯放过他,一再逼问,他方才松了口:“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看她可怜,才让她进后厨跟着大师傅学厨艺的。哪知她天赋极高,学得极快,还能自己创些新样式出来,纵使脾气古怪了些,但在后厨也冒犯不到客人,我便留着她了。” 南思听得似信非信的,又因知晓这个弟弟向来不会扯谎,如今见他说得言辞凿凿的,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只是,她仍是对那厨娘抱有许多疑心与戒心,便低声警告着南春阳:“我知晓你向来是个心肠软的,容易动情。但我在这里给你提个醒:我们的那个娘还在时,已经给你说了萧山金氏,你若不想闹出大伯伯家的丑闻,就得管住你这颗多情的心!” 南春阳赌誓道:“姊姊放心!我断然不会对她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如有,定遭五雷轰顶!” “得了,别赌这些狠咒!”南思看他这副赌咒发誓的坚定模样,觉得有些可笑,“甭管你赌什么咒,立什么誓,能说到做到,才算个男儿!” 南春阳心里毕竟藏着秘密,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唯恐露了馅,惹出一堆麻烦来。 但他也知道,膳丫头的身份瞒不过一世,况且今日又让那魏子然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她。 思及此,他不免又得想法子应付魏子然有朝一日的追问。 而魏子然自那日在船头隐约瞥见那膳丫头的身影面貌后,整个人又开始犯痴了,只觉那人酷似南屏,回到家后便生了一场大病。 因那天雨雪太大,两只船隔了些距离,那人又戴着斗篷帽子,他并未将那人的面貌看真切,只是隐约觉着那是她。 这样的心事,他不便对家人言说,只能独自在心内寻思着:“若那日船头那人果真是她,这半年多来,她又藏身在何处?怎么郎家和我家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她?若不是她,又如何那般酷似她?又何以这般牵惹人心呢?” 他时常回想着那天偶遇的场景,总想找出蛛丝马迹。可那时他只顾着看她,却不曾留意到那艘船究竟是何模样,船上除她之外又有谁。 若说找到与那日那艘船相似的船来,在多如牛毛的船只里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养病的时日,他全然忘了身上的病痛,只是一心想着那船、那人。 心上不得爽朗,他这身病也反反复复的;加上连日来天寒地冻的雨雪天气,他因风邪入体而感染的病症也难养好,每日汤药不断。 而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日偶遇南屏一事,又无从追寻她的踪迹,终日精神恹恹,凡事总提不起多大的兴致,多数时候只是呆坐痴想。 杨连枝见他这般情况,知晓他这病在心上,隐隐猜到了些缘由,便找到染病当天与他同船归家的尚攸:“这月初二日那天,你同他与焘哥儿坐船回来之前,他可曾见过什么人?” 尚攸见问得蹊跷,细想了想,道:“不曾见什么人来着。只是,自从南家出了那等事后,哥儿便常往南家酒楼跑,连罗宅也少去了。” 杨连枝一听果真与南家有关,心里已猜着了必是为南屏的缘故,也不再多向尚攸打问什么,只是吩咐他:“烦你往钱塘跑一趟,请南家哥儿得空来家里坐坐。” 尚攸当天便往钱塘去了,次日午后便带着南春阳与南思一道进了魏府。 这两年,南家儿女因为母亲守孝的缘故,几乎不曾登魏府的门。今日难得登门,杨连枝自然早已备了酒宴款待这对姊弟。 吃过席,南春阳因听说魏子然着了病,便要去探望,杨连枝忙着人将人引入偏院,留下南思在屋里说话。 说起这对姊弟那早逝的母亲,她不免感伤一回,因问南思道:“你们母亲走的时候,我因身体抱恙,到底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听说她的棺木还停放在钱塘门外的迎晖山庄里,这样放下去终究不是法子,要让她早日入土为安才是——究竟何时安葬她呢?” “我们也是这么说呢,只是……”南思深叹一口气,说,“家翁一心想着等妹妹回来见一见家母的面,哪怕尸身腐烂发臭,早已辨不出面貌,他也不肯动土安坟。我们做子女的劝过,可又有什么用呢?” 杨连枝不想南家这位老爷是这样痴心糊涂的人,但也不好对此多说什么,只问道:“你们那妹妹究竟有一点消息没有?” 南思沉吟半晌,方才摇了摇头,悲声说:“这些年丁点儿消息也没有,若不是故意藏着不让人寻见,多半是遭遇不测了。”说着,不由洒出了两滴伤心泪来。 杨连枝没料到惹出了她的眼泪,心想不该贸然提起这事,忙柔声开解道:“这全是我的不是,不该问起她来。她若是个有福的,定会安然回来的,姐儿不防多往好处想一想——你们难得来我这里一回,今日就别回去了,在我这里多住几天。所幸你们的世叔这段时日出门去了,你们可尽兴在这里玩一玩,和这儿的弟弟妹妹处一处。” 南思忙笑道:“本不欲辜负婶婶好意,只是阳哥儿与我都还未脱下这身孝服,不便在别家久留住宿,请婶婶体谅些个。再过几月,便是婶婶不请,我们也会在府上赖上几日的。” 杨连枝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强留,便道:“那时,也请你们带着你们大姊姊一块儿来。” 南思遂笑道:“大姊姊怕是不肯来的。” 杨连枝知晓她话里意思,也笑着说:“虽说她与子然定了亲,不便来家里走动,但也不用过分疏远。她若是怕羞不肯来,那我们便选个子然不在家的日子会面,或是就在我家涌金门外的那间园子里会面,你看怎样呢?” 南思道:“既如此,那我便与大姊姊商议商议,等除服后再商议日子吧。” 而杨连枝颇爱南思的伶俐乖巧与大方得体,也怜南春阳年少掌家的勤勉辛苦,再想到那年望见的南家大姐儿的人品相貌,心底对许氏的养儿教女之道更是佩服不已。 送走了那对姊弟,她犹自恋恋不舍。 晚间,在探望过魏子然后,她见他面色似乎较白日好了许多,便笑着问了一句:“南家那位哥哥来看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摸不准母亲这样问的意图,目光闪了闪,说:“并未说什么要紧的,不过随意聊聊。” “娘知晓你的心思,”杨连枝知晓他没说实话,柔声拆穿了他,“你问了南屏的事,是不是?” 魏子然并不否认;她又问:“娘且问你,若是找见了她,你又要如何呢?” “娘实在想不通你这痴心因何而起……”见他埋头不答,模样甚是消沉,她内心不忍,却仍是叹息着继续说了下去,“之前,你说郎家的那个李屏山便是她,你爹向郎家人了解过这李屏山的行事为人,说与南家人嘴里的屏姐儿全然不是一个人,许是面貌相似,让你错认了。如今,这两人既然都失了踪迹,与你无缘,你何不放下呢?你不知你不好,娘这心里也怪疼的……好孩子,忘了南屏,多想想她那大姊姊,好么?” 魏子然却道:“南家的大姊姊,孩儿不能娶。” “什么?”杨连枝震惊非常,心口又涌出了一股恼意,“子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不小了,再不能说任性的话了!你……你要……” 杨连枝这一气气得手脚冰凉无力,更觉胃里痉挛一样的疼,疼得她几乎晕过去,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浑身哆嗦不止。 魏子然一时慌了神,忙唤了在外间伺候的映红与玉竹进来。 玉竹一看便知这是动了胎气,不由拿眼打量着魏子然,厉声问:“哥儿说了什么惹得夫人气得动了胎气?若有个闪失,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可就没了!” 映红在一旁提醒道:“姊姊快别忙着追究哥儿的错处了,赶紧差人去请大夫!” 玉竹经这一提醒,便忙着让人去请大夫。 薛氏与卢氏听到消息,也忙赶到了净荷堂,担惊受怕地在杨连枝的床头守着。 魏子然更是被杨连枝的这场意外吓得手足无措,本是大病未愈的身子,经此一惊一吓,又发起了热,口里只管说些旁人听不清的胡话。 映红焦心万分地守在他床头,一刻也不敢放松,唯有悄悄掉眼泪。 夜里,魏子然似是清醒了几分,于帐中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艰涩问:“母亲怎样了?” 映红忙道:“好着呢!你别挂心!” 魏子然并不信,虚弱地撑起半边身子,哀求她:“你去看看娘,就说我不任性了,什么都听她的。” 看着他这副消沉痛苦的模样,映红只觉心酸难过,含泪应道:“我会去说的,你放宽心,好好养病。” 第47章 第47章 【泰昌元年冬·在路途】 净荷堂里不消停了一夜,请了两三遭大夫,至天大亮时,杨连枝方才安稳睡了过去。大夫开了个安胎养神的汤药方子,方才说:“病人胎儿养得还算稳当,这回才勉强保住了胎。只是胎儿才刚成型,正是紧要时候,若是再动了胎气,这胎便有些悬了。病人最好静养,不宜操劳思虑,再照这方子好生服用调养十天半月,这胎儿应是能保住的。十天后,我再来看看。” 听见如此说,众人方始松了一口气。薛氏便吩咐屋内的侍女陪侍的陪侍,煎药的煎药,自己则回菊香院暂且歇息去了。 映红得知消息后,便急急回到偏院,将大夫的话又对魏子然说了一遍后,道:“夫人那头已是有惊无险地过了,你的病也得好好养起来。如此,夫人方能安心养胎。” 魏子然点头说知道了,因见她两眼青黑,知晓是为自己与母亲熬了一宿的缘故,便道:“让摆饭来吃吧,吃了你好去歇一歇。” 映红笑道:“我歇着了,谁来伺候你呢?你能知晓心疼人,便令我高兴了。你倒不用在意我,只老老实实地养病,让我少担些惊,便是体贴了人。” 魏子然只是笑。 吃了药用过饭之后,魏书婷与薛氏、卢氏院里的哥儿、姐儿也相继前来探望,杨连枝也遣了人来问病情。 映红少不得忙前忙后地招待,只觉分身乏术,因向魏子然试探说:“先前夫人拨过来照料衡哥儿的那两个妹妹,你找夫人要了过来吧?平日里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收拾屋里屋外,尚且忙不过来;你回了家,今日这个弟弟妹妹来,明日那个知己朋友来,我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回回都是夫人拨了人过来招待。你若不想我累死,就依了我吧。你不在家的时候,也有人给我做个伴儿。” 魏子然却道:“母亲那头早说过了,你若忙不过来,尽可以去前头找母亲要人帮忙。但你想留她们在我院里,却是不能够的,我这里不留姑娘。这话我早对你说过了,姊姊怎么又说起了?” 听了他这话,映红故作不喜地埋怨了一句:“不留姑娘在这里,敢情我不是姑娘,是供你使唤的牲口不成?” 魏子然方知自己说错了话,忙笑着赔礼道:“姊姊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姊姊自然是不能同母亲身边的那些姑娘等同而论的,留姊姊在身边,全是我的一点私心。” 映红心中暗喜,只是羞红着脸嘿然不语。 而魏子然这一病却捱到了年底,书院自然是去不成了,又因来年二月便要县试,他索性告了长假,只在家专心看书。 杨连枝见他还算安分,倒也放了心。只是魏显昭出门迟迟不归,她不免焦心,唯恐他一行人在外出了意外。 正思量着要不要派人往漳州问个信,可巧魏显昭身边常跟随的得力小厮儿明灯与一行人驾车骑马地回了魏府。 薛鼎接着了一行人,清点了几车的土仪特产,又自拟了一份单子请杨连枝过目。 杨连枝因不见魏显昭与同去的魏珏回来,没有心思理会这等小事,只道:“先放着吧。” 随后,她便召见了小厮儿明灯,向他打问道:“怎么只有你和一帮小子回来了,两位老爷几时回呢?” 这小厮儿见了家中主母,先是毕恭毕敬地叩首请了安,方才说:“老爷在漳州的事尚未办妥,年底回不来了,因此特特让小的回来给报个平安。老爷在那边一切都好,请夫人莫挂心,最迟也会赶在两位哥儿考试前回来。年节该如何过就如何过,该送的礼也照旧例,哪家该送什么礼,送多少礼,老爷通通拟在单子上了,让薛管事操办,您只需过目就行。另有大哥儿新扩建的那处院子,图纸材料都已齐备,工匠也早已谈妥,只待明年开春动工,三五月应能完工,说是让夫人看着请两个身世清白、伶俐乖巧的小厮儿进来预备着,待哥儿明年搬进去,让他两个进去伺候。” 杨连枝听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知晓魏显昭在远处也将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贴贴,心里无不熨帖,与这小厮儿道了声辛苦,便让他吃了饭好生歇一歇。 没过几日,魏琮便将庄子上收来的粮食单子与租子送了进来,还拉来了两车的时令瓜果蔬菜与鸡鸭鱼鳖,送来给府里过年。 庄子上收粮与收租的事向来是魏珏、魏琮两兄弟在打理,每回也都是两兄弟中的一人来与魏显昭汇报。这回魏琮来,杨连枝也没有多心,依旧是照旧例招待了丈夫的这位远房堂兄弟,好酒好菜地款待了两日,方才放他回庄子上。 因他走得匆忙,将杨连枝为庄子里人备下的几个包袱落下了。 杨连枝派家下人清泉去追时,魏琮早已赶车出了城。 这清泉却是个实心眼,不追到不罢休,便驾马追到了庄子上,哪知庄内人告诉他说:“三老爷没回来呢。你去谷仓那头看看,怕他先去那儿接熙哥儿了。” 清泉只得又驾马去了谷仓。谷仓不但没见到魏琮,便是魏子熙也不见踪影,守谷仓的老人说:“三老爷没往这边来,哥儿去茶园找姜小哥儿至今未回呢,你往茶园看看吧。” 在这头又扑了个空,清泉也只得往茶园去寻人。 杨连枝在家里盼着音信,因始终不见一人回来,便只得另遣了伶俐的明灯将那几个包袱送去庄子上。 明灯送了包袱,并不在庄子上耽误,又速速赶回来向杨连枝汇报:“东西送到庄子上了,三老爷尚未回去,小人便将那些包袱东西交给二老爷的娘子暂时收着了。” 杨连枝点点头,又问:“你可曾见到清泉那孩子了?” 明灯摇头:“回夫人的话,小人不曾见到他来着。” 杨连枝不由奇道:“他追个人追到这时候也不见回来,追到何处去了?” 明灯笑着说:“夫人不必担心,他这人虽有些傻气,但追不到人,天黑了自会回来的。” 而杨连枝这一盼,果真盼到天黑透方才盼到带着一身污泥雪渍归来的清泉。 见他这般模样,她惊道:“让你去追三老爷,你究竟追到没有?怎么弄成这狼狈模样了?” 清泉疲惫又困惑,也有些委屈,便将自己追赶魏琮的踪迹说了一遍,说到追到茶园时,终是忍不住哭道:“小人追去茶园时,因马疲了,只能下马行走,但村里泥路难走,过河时落了水,便在姜大哥哥家里歇着烤了会火,还吃了晚饭。吃完饭,熙哥儿又拉着小人回了谷仓……小人回来的路上,因天黑难行,跌了好几跤,所以才是夫人看到的这般模样。” 杨连枝觉着这少年小厮儿傻得可怜又可笑,也不再逮着他追问魏琮的踪迹,只让他下去歇着。 却是玉竹在一旁听得直发笑,不肯就此放过他,故意问了一句:“你跑了这么些地方,你倒是说说,你究竟追到三老爷了不曾?” 清泉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说:“哪里就能追得到!三老爷敢是与我藏猫儿呢!” 玉竹还要逗他,杨连枝看不过,轻声斥责了一句:“他忙忙奔波了一日,你别只管逗他,让他自去歇着!” 玉竹只得作罢。但每回见到这清泉时,她总要逗一逗,打听到他在家里排行老六,从此便呼他为“傻六儿”;府里人听了后,也学着如此唤他。他倒是浑不在意,反倒觉着亲切。 杨连枝见他果真有些傻,但好在心眼实诚,做事勤勉,便有意将他放到魏子然身边,日后出门让他随行,倒能省下她不少心。 眼看着到了年关,杨连枝因不便操劳,家中的除夕夜宴便仍旧交给薛氏与卢氏共同打理。 因家中少了魏显昭,这年的除夕宴也没有大肆操办,不过依往年旧例,家人聚在一处吃饭谈天而已。外头朋友家的酒席,因家中都是些妇孺孩童,杨连枝只能遣人送些礼金与礼品过去,聊表心意。 到了元宵这日,杨连枝想着总该热闹热闹,早早便命人往各个院里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一眼望去,房檐、树梢全是一片红,到了夜间,灯火烧起来时,犹如火树银花,灿烂绚丽。 街上也是灯火煌煌,人流如织。 杨连枝不欲拘着家中的几位哥儿,特许他们出门游街观灯,另又遣了几个年长可靠的家下人跟随。 魏子然因想到魏书婷那渴盼的眼神,终是不忍心让她陪着众姊妹闷在家里,便故意磨蹭着不出门,只让那几个家下人带着其他几位哥儿先行。 待瞅了个空儿,他便让映红给魏书婷捎了一句话,请她来他院中。 魏书婷不知何事,与玉兰知会了一声,便随着映红去了偏院。 方进屋,魏子然便悄声问她:“妹妹想出门看灯么?” 魏书婷自是愿意,却是苦恼地皱紧了眉头:“我出不去呀!” 魏子然向她耳边低声说:“娘近来嗜睡,过不了一刻,便要去睡的。我们只耐心等一等,趁娘睡下后,你换了我的衣帽鞋子,随我一同出门看看。” 魏书婷心动不已,却一时不敢拿主意:“让娘知道了,惹娘生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们快去快回,”魏子然道,“往年你们出门看灯,不是在轿子里,便是在船舱里,哪能看得真切尽兴呢?你光明正大地在街上看一回,方能领略到其中的妙处。” 魏书婷本有些犹豫,经他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不免心动,便换装改容,瞅准时机随着他一道溜出了家门。 作者有话说: 这章走剧情,来年开启新的篇章。 另外,本篇人物较多,估计有个百来号人,有名字的都是有戏份的~~~ 第48章 第48章 【天启元年春·锦溪】 方出门,魏书婷还有些拘谨,放不开手脚,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因此惹得魏子然嘲笑了好几回。及至混进了滚滚人流里,看着人群里那些抛头露面、坦荡大方的妇人,她不由万分羡慕,胸中也多了几分勇气,再学起男子的步态来,竟是有模有样的。 天上明月皎皎,地上街灯煌煌,穿梭在灯影花色里的男男女女,不论老幼,对魏书婷来说,都是新鲜有趣的;即便是人群里偶尔传出的几声争吵咒骂声,她也并不觉得刺耳,反倒要驻足细细去听;更别说那些捏泥人、猜灯谜、耍猴斗武的……各种各样吃的、玩的、看的,都令她称口不绝,早已将出门前的担惊受怕丢到爪洼国去了。 魏子然见她兴致颇高,顿觉这回冒险带她出来是值当的。 因约好了要与尚攸及家中的一众哥儿在锦溪旁放灯,魏子然也不任由魏书婷在人群里流连,好说歹说方才将人劝动,往人烟渐渐稀少的锦溪而去。 溪边,一溜儿地摆满了卖灯、卖酒酿元子及一些香花脂粉等一应吃食玩意的摊位,更有现场扎灯来招揽顾客的。 魏子然在扎灯处找到魏子煦,因只见这位哥儿及身边跟着的小厮儿,不见其他人,便问:“怎么只你一人?” 魏子煦刚要回答他,一见他身后还跟了个似有些面熟的人,在荧荧灯火下辨认了许久,方才认了出来。 他震惊不已,却也不欲揭穿,只笑着说了一句:“这位‘哥哥’看着颇为面善,该如何称呼啊?”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没认出自己,只觉好玩,想着逗一逗他,便学着魏子然平日里与人叉手见礼的姿态向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端方有礼说:“小生姓书,单名一个亭字,亭亭玉立的‘亭’。” 魏子煦更是乐得手舞足蹈,笑说:“这可更巧了!‘哥哥’不但面似我家里的大姊姊,连名字竟也是差不离的。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哥哥’既肯和我这大哥哥好,怎么着也得认下我这个弟弟!不然,我是不依的!” 魏书婷只当他是出于一片真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却是魏子然早已看出端倪,笑着斥责道:“你可尽管在这儿信嘴胡说,捉弄你大姊姊,我同你说话,你怎么不理?” 魏书婷听如此说,方知自己的身份早已被这位三哥儿看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赧然道:“真真这煦哥儿是个促狭鬼,淘气惯了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果真上前来拉着魏子煦要打他的嘴巴子,魏子煦忙低声告饶:“好姊姊,你可饶了我吧?这么些人看着,我若是嚷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书婷噗嗤笑了:“你倒是嚷出来,看我日后理你不理?” 魏子煦自然不敢真嚷出来,但嘴里仍是不肯认输。 魏子然由着两人打闹,忽瞥见卢氏身边的妈妈老乔正牵着魏子照往这边来,他忙提醒两人收敛些,低声对魏子煦说:“姐儿今儿出门的事,你看破不说破,只当她是今日偶然撞见的书亭。” 魏子煦连连点头,又认真打量了几眼魏书婷,忽笑道:“大姊姊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是可以应付今晚陪同而来的那几个婆子小厮儿和小先生,子照与六哥儿也尚且能敷衍过去,二哥哥却不是好敷衍的。” 魏子然道:“他识破倒也无妨。” 而魏子照上前与两位哥哥问了好后,果真没有认出魏书婷来,只是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元子一面吃,一面打量着她。 他心里虽觉着这人有些面善,想要亲近,可因天性害羞怕生,并不敢主动上前与人攀话,只是时不时拿眼偷偷瞟两眼。 见到魏书婷对他笑,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忙将身子藏在了老乔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脸来瞅。 魏子然与魏子煦因想要看这位哥儿惘然无措的模样,也不与他介绍魏书婷捏造出来的身份,倒像故意冷落他一般,只与魏书婷并肩行走交谈。 待找见溪边的魏子焘时,魏子照像是熬过寒冬见了春光一样,一溜烟蹿到魏子焘身边,仰头问他:“弟弟呢?” 魏子焘对他的这股热情劲儿有些不适应,浅浅笑着回答了他:“他玩累了,便先被带回去了。” 见这哥儿吃得满嘴的糯米粉儿,他又掏出一方素白撒花手帕子,笑说:“擦擦嘴吧。你一路都在吃,怎么这会子还没住嘴?吃多了是要闹肚子的。” 听如此说,魏子照便将没吃完的送到他手里:“那你吃。” 说着就要接过魏子焘递过来的帕子,却被半路里突然出现的魏子煦伸手挡过了:“干干净净的一方帕子,没的让这贪吃鬼玷污了。” 继而,他又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衣袖胡乱地替魏子照抹了嘴上的污渍,找魏子焘要回了那半碗酒酿元子,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子照真是一点也不见外,自己吃剩的倒让你替他吃。瞧他吃得满嘴满身都是汁儿粉儿,脏兮兮的,也不怕人家吃他剩下的会吃坏肚子。” 魏子焘分明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只是不好明着说出,只是默不作声地收起了那方手帕。 而他自然在见到魏书婷的那一刻,一眼便认出了她,因听魏子然引见时说是才刚遇见的交谈投机的某位后生,即使心里纳闷,也不说出。 一行人沿着锦溪而行,寻了个人烟稀疏的地方,方才将买来的孔明灯一一点燃放飞。 抬头望去,灯火辉煌、流光溢彩的溪流上空早已被灯火点亮,将天上一轮明月的光辉也夺去了。 魏书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放飞的灯,无奈天上灯火太密,她的灯钻进似繁星密布的灯群里后,她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灯是自己的了。 她正想着那盏灯燃尽后会落于何方,身后忽一阵喧哗吵闹,人群推搡中,她不防被人推倒,头顶一盏放飞失败的孔明灯正缓缓向她头顶飘来。 魏子然在人群外看得着急,无奈人群拥挤忙乱,他穿不过人群。 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他眼见一位身影矫健敏捷的少年推开人群,径直扑倒在魏书婷上方,徒手扯住了那只燃成一团的孔明灯的灯架,一把扔在地上,直起身使劲跺脚踩着那团火,直至踩灭方才转身扶起了魏书婷。 “怎么样?”少年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魏书婷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与这人保持着距离,“只是摔了一跤。方才……多谢出手相救。” 她此时是心有所感张嘴说话,不觉露出了本来娇嫩嫩的女孩嗓音,惹得面前这少年不住地打量她。 魏书婷被这人看得窘迫,猛然想到了方才被这人护在身下时的亲密无间,更觉羞耻难言。 而这少年却似全然体会不到她的心情处境,反倒倾身靠近她耳畔,笑着低语:“你是个姑娘吧?” 魏书婷狠狠吃了一惊,猛退一步,惊惶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觉这人眉目面貌异常灵动秀丽,再一笑,愈发有着沉鱼落雁之姿。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也不由笑了:“你也是个姑娘吧?方才那灯是你放的?” 这人被识破了身份也不恼,大方承认了自己的女儿身份,笑着说:“正是我放的,所以,你方才白谢了我了!你真没受伤?” 魏书婷摇头,见这里人多不好说话,便提议道:“我们去河边坐着说说话吧?” 不待这人同意,她便主动牵了她的手,果真是女孩子的手,柔腻如玉,令她不舍得放开。 引着她到了河边,她方才问:“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林瑶华,”这易钗而弁的少女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坦然相告,“家在临安官塘,今年十一岁,家里还有两个哥哥,都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可惜大哥哥不在家,我今晚又是偷偷溜出来的,没带二哥哥出门,不然,你便能见到我二哥哥了!你呢?你叫什么?” “我……”魏书婷见她热情真诚,想了一想,说,“我是魏书婷,比你大一两岁,家就在长桥一带,我也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们……” 魏书婷正要告诉林瑶华此行来了家里的哪几位哥儿,可巧就见魏子然与魏子煦相携着找了过来,便忙拉着林瑶华与两人相见。 魏子然与魏子煦见她公然与一少年拉扯,俱是一惊,但都不言语。 林瑶华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矜持,见面前这两位哥儿皆是面貌清俊、仪表不凡的少年郎,心里已经爱了几分,倒不用魏书婷说什么,自己上前就先拜见了两位哥儿:“小子官塘林家林瑶华,今日上元佳节,天公作美,有幸结识诸位少年俊秀,实乃三生有幸!不知两位哥哥如何称呼?” 魏子然一听是官塘林家的,心里已是生了三分好感,又见这少年谈吐大方,颇有几分当日初识林知泉的风度;再细看其眉目面貌,更觉有几分相像,心里便更笃定了五六分,不答反笑问了一句:“官塘林家还有个林乐川,与你是一家的么?” “呀!”林瑶华喜道,“莫非你就是二哥哥这些日子常挂在嘴边的心斋哥哥?” 她喜得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便一把拉过魏书婷的手,凑上前说:“你当日与哥哥在启圣祠前义结金兰,我今日也要与婷姊姊在这锦溪边拜个把子,请两位哥哥做个见证!只是没有香,只能撮土为香了。” 魏子煦此时方才醒悟这一个也是个女娇娥,心里暗暗称奇了好一会儿,听见如此说,忙道:“城隍庙就在附近,庙外就有卖香的,我去为两位姊姊买来就是!再找庙里借一只香炉来。” 林瑶华道:“辛苦哥哥。” “不辛苦。”魏子煦匆匆应了一声,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倏地蹿远了。 而魏书婷听这两人“哥哥”“姊姊”的胡乱叫,便笑问道:“我这位弟弟是属猪的,妹妹哪年生的?” 林瑶华道:“我是万历辛亥年1八月初八日生的,与我二哥哥是同一天生日,也是属猪的。” 魏书婷道:“这么说,你可不能让煦哥儿占了便宜,他与你同年不同月,是十月初一日生的,当不得你唤他一声‘哥哥’。” 林瑶华听了方才察觉到她与那位煦哥儿一直在胡乱叫人,想起来不觉笑弯了腰,扶着魏书婷的肩膀直打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可不是让他占了我便宜么?不过,看在他殷勤替我俩跑腿的份上,且饶他这一回吧。” 魏书婷自是欢喜,且她从未接触过如此无拘无束、爽直开朗的女子,不由得越看越爱。 魏子煦买来香,借来香炉,甚而连红纸笔墨也准备妥当了。 “今日让我开开眼界!”他说,“虽说两位姊姊结拜得匆忙,但却不能含糊,我连金兰谱也为姊姊们备下了,少不得要请两位姊姊将各自的名字、生辰、籍贯以及祖孙三代的姓名写上,你们焚香叩拜、宣读誓词后,方好交换谱帖。” 魏子然觉着不必如此正式,便道:“女孩家结拜之情可感天地,不用在乎这些形式,只焚香叩拜,对天立誓便够了。” 林瑶华也点头说:“难为你想得周到。但金兰之交全在真心,甭管这什么金兰谱,我与婷姊姊只互换信物便可。” 魏子煦见讨了个没趣,只好收了红纸笔墨,笑着说:“姊姊们不在意形式,那我也不好强求,但还是得寻个清净地儿。” 几人沿着锦溪一路而行,好容易寻了处僻静地方,便开始焚香叩拜。 魏书婷与林瑶华双双跪在溪边,拈香对着天地跪拜立誓。 一人说:“天地为证,山河为盟,今有临安官塘林氏女林瑶华——” 一人接道:“长桥魏氏女魏书婷——” 后又异口同声地说:“于锦溪边结为异姓姊妹,皇天后土,可鉴此心。从今往后,亲同骨肉,义重山岳;情如松柏,岁寒不凋。此后当福祸相依,生死相托,永不相背!” 说完,两人便对天叩拜,插香行礼,彼此交换了信物。魏书婷送出的是随身携带的五色丝线织成的“喜鹊登梅”荷包;林瑶华因是做的男儿装,身上并未带什么女儿家的物件,只有随身携带的一枚鱼龙玉佩,便解下来交给了魏书婷。 这一番相交,两人大有惺惺相惜之态,不忍分别。 魏子然唯恐杨连枝在家问起魏书婷来,虽不忍就此拆散两人,只能狠下心说:“时候不早了,妹妹该回去了。” 因不见林瑶华身边带了人,便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回去呢?” 林瑶华舍不得与魏书婷分离,想了想,便说:“你做件好事,收留我一晚,让人给我二哥哥送个口信就成。”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辛亥年,即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 第49章 第49章 【天启元年春·门房】 林瑶华尚未被邀请进魏家,便被家中老父打发来的家下人等寻到了踪迹。任她好说歹说,这些人只说是家老爷的命令,一心只想将人领回去交差;林瑶华自然是不依的。 魏书婷知晓如此僵持下去不是法子,且街上人来人往,没的让人看了笑话,便好言将这位结拜姊妹劝住了。 林瑶华倒也听这位异姓姊姊的话,依依不舍地与她叙别,临走前还不忘反复叮嘱说:“我知晓我们这一回去,再相见就不是那般容易了,但你不许回了家就将我抛在脑后!记得给我写信!” “那是自然,”魏书婷笑道,“只是你日后也莫嫌我蠢笨无趣,从而疏远我不与我好了。” 林瑶华粲然一笑,道:“我们是拜过把子的,是一辈子的姊妹!日月山河及这两位哥儿都做了见证,你大可不必疑我!” 两人胸中仍有千言万语要说,无奈林家人催得紧,两方人也只得各自散了。 魏书婷这番偷溜出去,因偶然结识了林瑶华,难免在外耽搁了许多时候。好在杨连枝并无察觉,却是玉兰从映红那儿逼出了这位姐儿的行踪后,因不敢惊动杨连枝,也不与院中的丫头婆子说起,只能与映红极力隐瞒周旋,在偏院苦苦等着那对兄妹的归来。 好容易盼到人归来,看到魏书婷那身不成体统的男儿装扮时,她心里又是一堵,气得连话也说不出。 魏书婷心内含羞带愧,少不得用些软言软语哀求开解。 玉兰已是心力交瘁,看她这副打扮,又是一阵气闷,有气无力地说:“姐儿快快换回自己的衣裳随我回去吧。” 魏书婷不敢再说什么,便随了映红进屋去换衣裳。 此时,魏子然见玉兰被这事气得神色全无,似被摘下高枝枯萎无色的一重玉兰花,蔫头蔫脑的,心里生出了些内疚,上前说:“姊姊若有气,尽可对着我生气。” 玉兰抬头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一股气不免又涌了上来,忿恨道:“哥儿还是读过书的呢!真是忒胡闹忒不成样子了!怎么怂恿姐儿做出这样有失体统的事?这成个什么样子!” 魏子然理亏,又怕她这般吵嚷吵到母亲那头,忙央求道:“姊姊小声些儿!我知道我这事做得不对,但姊姊最是心疼妹妹的,放她出去散散心,高兴高兴,姊姊也是愿意见的。” 玉兰道:“姐儿要出去观灯,这家里又何尝不让她出去了?与夫人说一声,让多派些人跟着就是,怎么就扮了个小子抛头露脸地混在人群里?姐儿是正正经经的姑娘家,可不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不要颜面的!” 魏子然不爱听她这些话,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装作一副知错受教的模样。 待魏书婷换好衣裳随着玉兰离开后,映红少不得要替魏书婷担忧。伺候魏子然洗漱时,她又将自己先前如何应付玉兰的话说了一遍,后又劝道:“同着你做这些事,我也日日担惊受怕的,你往后可得收敛些!” 魏子然却道:“你若愿意,我也带你出去看看。” “你莫害我!”映红杏目圆睁,怒视着他,说,“我算什么呢?不过只是你屋里一个供使唤的丫头,行为稍有差错,这家里也留不得我了!你若是想换个人来伺候,一句话打发我走就是了,不用这样作践人!” 魏子然本是好意,哪曾想到她会曲解至此,欲好好解释一番,她却端着他洗漱后的水出门去了。 再回来时,她也不进门,只在门后催促他:“早些安歇吧!” 见她这副正在气头上的模样,魏子然只觉无趣,又不敢招惹,只能闷闷地躺下了。 接连几日,魏子然发觉,映红伺候他时,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尽心尽力,只是对他的态度冷淡克制了许多,言语也少了许多温情。 他试着向她示好,她的态度反倒愈发冷淡,面容严肃地说:“哥儿别说这些亲热话!横竖我将来是要被放出去的人,你又何苦用这些话笼住我呢?” “姊姊这些话又是从何说起?”魏子然急道,“你在这家里这么多年了,若不是姊姊你自己要出去,谁又要放你出去呢?我原不知上元夜的那句话怎么就得罪你了,让你这样待我,还总说些要出去的话。想是姊姊大了,有了旁的想头,不耐烦再伺候我。你若一心要出去,我改日找母亲说一说,让她在外找个好人家,你出去了也有个依靠。” 映红听完他这些话,呆呆怔怔的。虽明知他这是气急之下说的话,可听在耳里仍是针刺般疼痛难受,禁不住流了满脸的泪。 “你真要将我送出去?”许久,她方才轻声抽泣着问。 魏子然见这光景,知晓自己那些话触痛了她,不由缓了声气,微微笑着问:“姊姊自己要走,怎么又赖到我头上了?” 映红破涕为笑道:“将才要给我找人家的可不是你么?” 魏子然道:“我不拿那些话激你,你也不会露出这些真情来。姊姊虽不是亲生的,但却胜似亲生的,我怎会让姊姊随随便便去配外头那些男人?姊姊这样兰质蕙心的人,不是寻常人配得上的,须是温柔体贴的青年才俊才能配你。” “你还说这些话!”映红嗔怪道,“你嫌我是个老姑娘了,便把自幼那份亲亲爱爱的心抛舍了,不愿我在你跟前了。” 魏子然道:“姊姊怎么又这样说了?我这颗心真真切切,姊姊还看不明白?” “我自然看得明明白白,怕是你不明白……”映红攒着眉,一双眼幽幽看着他,低叹着说,“你没听见家里的话么?” 魏子然不知她所指:“什么话?” 映红见他神情似真不知那些传言,自己反倒难以启齿了,遂笑道:“并没有什么话,我故意说出来吓唬你的。听说考试的日子已放出来了,你好好温习功课。” 魏子然明知她是故意岔开话题,欲追问,尚攸却在门外说:“哥儿请借一步说话。” 魏子然不知何事,只得出屋来见。 尚攸见了他,便将他拉到一旁,叹息着说:“焘哥儿突然害了火眼1,得在家调息静养,二月里的考试,他便不能下场了,署礼房便将我们这一批五人的名字都抹掉了,要我们再找一人结保2,得重新找县里的廪生出结作保,少一人都不行的。” 魏子然犹如晴天里起了个霹雳,他可不想因缺少同考的结保人而白白耽误这一年。 然,魏子焘突然在这关头患病,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也是谁也不愿见到的。 他想了一想,说:“既是缺一人,那便再找一人。” “现今哪里那么好找了?”尚攸苦笑道,“这时候,县里的考生早已结好了对子,要强拉一个人过来我们这边也不是难事,但这样不厚道的事,哥儿想必是不愿做的。其实,少一人也是能报名的,这还是署礼房的人看老爷不在家,故意刁难,想从中捞一些油水。” 魏子然也知道是那里的人故意刁难,便问:“先前小先生替我们找来结保的那三人呢?” “在门房等消息呢!急得了不得!” 魏子然想那三人也是受了他家的牵连,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便让尚攸领着他过去。 及至到了前头门房,先前联名结保的那三位考生便围拢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在魏子然耳边抱怨着。 魏子然因不在本县念书,对本县的学子书生并不熟悉,这三人也不知尚攸从哪儿找来的。他先前也只在报名验明正身时与这三人见过一面,因个个身世清白,又是尚攸找来的,他也没有多过问。 而这三人中,小的似他一般的年纪,大的甚至已两鬓斑白了,个个衣衫简陋,满嘴的乡音土话,他压根听不懂这三人在耳边吵嚷出来的话。 好在几人终究是念过书的,多少有几分斯文气派,吵嚷了一阵,在尚攸的劝解下便各自安静了下来,只等着要说法。 “诸位的心情,我都能明白,”魏子然坐下后,便缓缓开口道,“我们先前既然乘了一艘船,即使中途有人因病不得已下了船,但只要我还在这船上,总不会让诸位无岸可靠的。” 他歇了一口气,看那些人只管瞅着他,好似将他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便又笑着道:“说来惭愧,虽说是同舟之人,我对诸位的了解却还不够,这里还得再次请教诸位的家籍姓名。” 他话音方落,却是那年龄最大的人站了起来,叉手行了一礼,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承蒙舅舅垂问——” 魏子然本觉他说话的腔调好笑,又听这看着比他父亲年纪还大的人称自己为“舅舅”,终是憋不住笑了。 这人却毫不在意,继续说:“愚甥是徐村的,是您的远房外甥,叫肖基,今年刚好二十八岁。这两个是甥儿的亲弟弟,大的是肖础,二十五了;小的是肖本,同舅舅您一般大咧!” 不及说完,那两人便忙起身,同着这肖基一道跪下朝魏子然叩首行礼。 魏子然被几人的举止弄得震惊又惶恐,当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几个这般大的“外甥”,急忙让这三人起身,陪着笑说:“恕我无礼,至今日方才得知诸位的身份,之前竟从未听家里人提起。你们是几时来临安落脚的?” 肖基见他问得和善亲热,忙道:“我们是自我们的爹为躲兵祸便在这儿落脚安家了,至今也有三四十年了,比外叔祖来得还早呢!这亲也是去年年底才认下的,只见过庄子上的三外叔祖,还没见过另两位外叔祖,因此也不敢冒昧前来认亲。今日愚甥腆颜前来攀这门亲,实在是为县考的事急得没有法子了。” 魏子然听他说话还算有条有理,因父亲不在跟前,又不好烦扰静养的母亲,一时也不敢胡乱认下这门亲,只道:“亲不亲的先不说,当务之急,是要找人替我们作保。人,我来找,有消息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不会耽误了你们的。” 肖基感激不尽,忙不迭地拉着两个弟弟再次跪下给魏子然磕头:“多谢舅舅!多谢舅舅!我是个粗鄙人,熬白了头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充充人数,舅舅果然能找来人结保,让您的这两个外甥进一回号子,我便是为您当牛做马也愿意!” 魏子然尴尬又窘迫,忙问几人是否用过饭了来的,又让尚攸通知薛鼎,让去厨房送些热菜热饭过来。 这兄弟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感天谢地,魏子然应付不过来,索性让薛鼎来招待,自己则抽身逃了出来。 因他心中对这三人的来历仍有诸多疑虑,便将尚攸叫到游廊外的一处花阴下,低声问:“小先生是如何找到这三人联名结保的?” 尚攸道:“这可不是小人找来的,是三老爷送进来的,说是府上的远房亲戚,让同您与焘哥儿联个名,还说已问过老爷,得到了老爷的首肯呢!” 说了一回,他似想通了魏子然找自己私下里打问这些的缘故,又问道:“哥儿可是对这门亲有疑惑?” 魏子然点头:“三叔行事虽稳妥,却少了几分小心谨慎,耳根子又软,保不齐会被人哄骗。” 尚攸却道:“这几人的身世我托人查过的,确是清白的,就是不知品行如何。先前我因是三老爷嘱托的,又听说有老爷的首肯,料想这几人的品行应是好的,便做主替两位哥儿联名结保了。哥儿若不放心,怕受牵连,不若我再去外头找两个落单的考生,让他们这伙人结成保。您一个人的话,身世清清白白,找邻里几个知根知底的人也不难。” “我们自己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倒让别人来接手,若出了事,不是害了另两人么?”魏子然摇头,深思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法子吧。三叔那边,小先生也暂且不要惊动了。” 回了偏院,魏子煦却寻了过来,邀他一道去菊香院探望魏子焘。 魏子然也不拒绝,但想到是去薛氏的院里,少不得要请映红帮忙好好拾掇一番,却惹得魏子煦冷声嘲讽道:“不过坐坐就回了,收拾得这样齐整庄重做什么?又不是去宫里见什么贵妃娘娘!便是仪容不整地去了,也不过是被嫌弃一遭,怕什么?” 魏子然不理他,映红却说:“明知怎样人家不喜欢,何苦要那样去遭人白眼惹人嫌呢?三哥儿的头发没梳齐整,我替子然梳完头,再替你拢拢吧。” 魏子煦本不爱听她那些话,后听说她要亲自帮自己拢头发,早已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急忙将魏子然从凳子上扯开,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姊姊先替我拢拢,大哥哥会自己收拾自己的!” 魏子然气得发笑,对一脸无奈的映红说:“你替他拢吧,没的对人说我这里待他不周。” 映红没法,只能依从。 两人收拾齐整,方才相伴着往菊香院而来。 薛氏有礼有节地接待了他们,待吃了一盏茶,方才将人引到魏子焘养病的屋子,却只让两人在围屏外坐着。 薛氏看出两人的心思,笑着说:“大夫说他这火眼过人,不宜近身探望,也不宜长久逗留,二位哥儿坐一坐便回吧,怕坐得久了连累了二位。” 魏子然料到来此会受到冷遇,因此并不在意薛氏疏远客气的话。 魏子煦却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似笑非笑地说:“这病我听过的,没有姨娘说得那般吓人,我们只不看二哥哥的眼睛便无事。” 薛氏道:“病人的屋子,终究是晦气的。我也不是要赶你们,就是怕你们少年人底子弱,容易染上这些晦气。” “姨娘莫说这些话了!”魏子煦不耐烦地说,“染上晦气,也是我们自身晦气,不与姨娘相干的!” 薛氏无法,只得先进屋让魏子焘进床帐内躺着,继而出屋将两人引进室内,又嘱咐了好些话,方才离开让他们兄弟们说话。 而魏子焘自然十分感激两人的探病,说到县考的事,对魏子然又感到万分惭愧。 “结保的事……”他弱弱地问,“哥哥找着新的人了么?” 魏子然本不欲让他操心这事,逢他问,又不好瞒着他,便将那兄弟三人找上门来的事及与尚攸商议的话从头至尾都告诉了他,只隐去了那三人上门认亲这件事。 魏子焘听后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是我连累了哥哥。” “不与你相干,”魏子然道,“没准是因祸得福了。先前我们都不曾过问那三人的身世来历,这回见面谈了一番,倒能多留个心眼。就是小先生说的另找两人与他们结保的法子,你觉得可行么?” 魏子焘道:“哥哥既然不信任他们,旁人又怎会轻信呢?信了,若出了事,我们不受牵连,但身为其中穿针引线的人,难免不遭人怨恨。” 魏子煦虽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见两人为此愁容满面的,遂道:“这法子使得啊!怎么你们都说使不得?两位哥哥肚里学问虽多,却不知变通。” 听他如此说,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怎么使得?你倒是说说。”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魏子煦趁机道,“我替你们出主意,你们总得许我些好处。” 魏子然催道:“好处少不了你的。不过,若你的点子行不通,你是拿不到好处的。” 魏子煦信他不会耍赖,又问帐中的魏子焘:“二哥哥呢?” 魏子焘点头:“我有的你都有,你怕是不稀罕,那就当我欠下你一个人情。” 魏子煦喜道:“你这个人情可稀罕了,你可不许赖掉啊!” 魏子然见他磨磨蹭蹭的,催道:“好哥儿,赶紧说一说吧。” 如此,魏子煦也不再磨蹭,清了清嗓子,说:“两位哥哥既然抹不开那三人的情面,那就索性从另找的那两人处使些法子,但这两人又不是随随便便找的。这第一个,自然是三代履历和身世都清白的人,再一个嘛,就得是那些以下三代都不准备应考的又穷又苦的人家,识不识字都没关系,只要愿意进号子待几天就成。这样,即便那三兄弟之中真有人出了事,连累了这两人,人家几代都不准备应举,就算是终身不能再应举,也没妨碍的。当然,人家在号子里遭了几天罪,你们得给人家一些银两当作酬劳。” 魏子然不承想他会想了这样的歪点子出来,笑着问了一句:“你可知这些人中,一旦有人犯了事,严重点的,是会受牢狱之灾的。” 魏子煦道:“你少拿这些话吓唬我!不过是一个县考,能犯多大的事?主意我出了,你们欠我的就不能赖掉,至于用不用我这主意,全看你们自己。” 魏子焘此时因已是局外人,虽不赞同此种做法,但也不能给出什么建议,只等着魏子然自己拿主意。 魏子然沉吟良久,微微一笑道:“煦哥儿的这个主意,尚有可行的余地,待我与小先生商议商议再行。” 魏子焘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试探着问:“要不要等父亲回来再商议?” 魏子然摇头:“父亲月底方回来,来不及了。” “你替别人结了对子,你自己呢?”魏子煦开始关心这位大哥哥的担保人了。 魏子然笑道:“我一个人,身世清清白白,还怕找不到人替我结保么?”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火眼,即红眼病。 注释2:结保,是古代科举考试,朝廷为了避免“冒籍”“替考”“枪替”等跨省、作弊等行为的出现,特制定的规矩。即参加考试的学生必须联名结保,方可参加考试。 结保须是考生互相担保,即五个同时参加考试的考生互相担保,也称为“五童结”;然后再由官学的廪膳生来作保,这就需要廪生在结保证明,即“结状”上签字,称之为“认保”或者“派保”。这样,考生在报考和考试中有任何舞弊行为,结保者、认保或者派保的廪膳生都要受到牵连,轻则受到降级,重则会有牢狱之灾。 注:科举保结制度在明代经历了初创、发展、成熟的三个阶段,是在万历时期进入成熟期而臻于完备,清朝基本沿袭了明朝的保结制度。 第50章 第50章 【天启元年春·后院】 杨连枝怀胎五月,精神日渐困倦,常思去别处走动走动,勉强走动几处,反倒闹得肚子疼。因此,后宅的一应事务,她索性撇开手,权且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也懒待去别处走动,不过是让人来她屋里说说话。 玉竹是陪伴她多年的人,见她这一胎的光景不似头两胎那般安稳顺心,猜想是上回动了胎气的缘故。 她偶尔一回在杨连枝面前提起这事,好心劝解说:“夫人一向爱操心旁人的事,更是恨不得将命都给哥儿姐儿,总不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一胎看着竟是十分凶险的。依婢子看,哥儿姐儿大了,身边伺候的人又都是老练稳重的,您不若少替两位哥儿姐儿操些心,好好静养才是要紧的。” 杨连枝笑着说:“这胎如今这样艰难,也不能全赖上回,想是我上了年纪,底子变弱了,承受不起怀胎的辛苦了。照这样来看,这肚里的孩子怕是最后一个了,我会好好爱惜的。” 玉竹听她说上了年纪,不由鼻子一酸,说:“夫人才三十出头,还能生养呢!” 杨连枝却道:“要那许多孩子也耗神。我精神头不如你们,只是教养子然与婷儿就耗了我半生的精力,这一个若生下来了,也只得勉强应付。你还没做过母亲,等有了孩子,你会明白为人母的欢喜与无奈的。” 玉竹听如此说,不由把脸一红,低了头说:“我哪里来这样大的造化?这辈子,能一辈子服侍夫人,便知足了。” 杨连枝心里对她又愧又爱,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本该配一个能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只因跟了我,让你受了委屈。你比我们都年轻,后头的日子又长,老爷对你总会另眼相看的。若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总不会亏待你的,我在一日,也必不会委屈你。” 玉竹听了心内欢喜又悲戚,喜的是夫人温厚大度,一心为她的终身考虑,不怕日后等不来荣华富贵的那一天;悲的是老爷对她的轻视冷淡,虽说至今有过几回恩情,却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敷衍了事,并不曾将她放在心里过。 这番心事,她并不敢在杨连枝跟前露出来,唯恐让杨连枝觉出端倪,从此对她冷了心肠。 她现今算是看清了,与其讨好那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不如尽心服侍眼前这个温良纯善的女人。至少女人的善心是可信牢靠的,男人的真心却是捉摸不透的。 晚饭时,玉竹正要命厨房摆上饭菜来,魏子然与魏书婷相约着前来探望。因听说兄妹俩尚未用饭,杨连枝便让两人在此陪着用饭,玉竹只得又吩咐厨房将这对兄妹的饭菜送到夫人屋里。 吃完饭净手漱口毕,杨连枝不免问一问魏书婷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魏子然的功课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魏书婷少不得把近来刺绣读书的事说了一些,杨连枝又问读什么样的书。 魏书婷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诗词文章都有看,史书列传、经论规训也看了一些。” 杨连枝却道:“女孩家读的书不要太多。诗词倒可看一看,那些经论文章、史书列传什么的,是他们男儿在学里要学的道理,你看了不懂,没人为你讲解,倒把你好好一个女孩家的心读迷了。 “你将来嫁了人,是要为夫家掌家的,大家有大家的经营之道,小家有小家的理财之法,这才是你该学该理会的正经事。那些书本,不过是供你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千万不能认真。” 魏书婷被这一番教导说得口里无言,又不敢忤逆顶撞,只能点头受教。 而杨连枝对一对儿女自然不会有所偏颇,对魏书婷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婷儿时常行些不规矩的事,你身为哥哥,应要多加劝导,而不是怂恿撺掇。现今你爹不在家,外头的事因有薛管事照应,我又不好过问,这时候,你应担起身为长子的责任来,帮着薛管事照应一二,凡事也要请教过了才好去行,不要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任性行事。 “转眼,你都十五岁了,也该立志做些事了。我听你前些年背书,说什么‘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1,这话说得很是。你爹如你这般大时,已走南闯北做过好几番事业了,这才慢慢有了如今这样大的门庭。你如今衣食不愁,少了银钱的烦恼,正该将心思用在读书立志上,日后有了出息,才能光耀门楣,给你爹脸上增光。” 魏子然从未听杨连枝拿这篇话教导自己,越听越蹊跷,只是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而杨连枝说了这会子话,顿觉倦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又因夜里寒气慢慢下下来了,便让两人回去早些歇着。 魏子然与魏书婷不敢再多叨扰,忙辞了退了出来。 出了那间灯火昏暗的院子,魏书婷便满心疑惑地感慨着:“娘今晚好生奇怪呀!从前,娘可从不会过问我读什么样的书,只让我少看会子书,多养养精神。” “可不是!”魏子然道,“说那些话,让我总觉着她要抛舍我们一般。” “怎么会?”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好端端的,娘为何要抛舍我们?娘抛舍我们又要去哪里?哥哥可不兴这样胡说的!” 魏子然见她急得快哭出来,忙道:“你莫想岔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在这里,娘哪舍得抛开呢?” 魏书婷细细思索了一回,方才转回了心思,却也不忘警醒他说:“哥哥往后说话可得留些神儿,这话可是能胡说的?若是让那些毛毛躁躁的家下人听见了,又不知在家里头传成什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见这家里人是怎么传你的事的?” “我怎么了?” “你真没听见?”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映红前几日在自己跟前也提过一嘴传言的事,那时因被她言语岔开了,又因近日忙于结保的事,他早已忘了这一遭。 他这段时日虽常在家里,却实在不知这家里传了自己的什么话,想是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吧。 如今逮着了机会,他便请求魏书婷将家中的传言告诉自己。 魏书婷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哥哥去我那里坐坐吧。” 白日里的料峭微风,到了夜里,竟招来了寒风细雪,初春的微微寒意瞬间变得厚重起来。 映红想着魏子然未归,便从衣柜中翻出一件银鼠皮袄包好,又抱了暖手炉,夹了油纸伞,提着灯往净荷堂而来,却被玉竹告知她要找的人早已离开了。 打听清楚魏子然是与魏书婷一道离开的,她便又借着手中微弱的灯火往后院而去。 寻到魏书婷屋里,这头又说然哥儿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回去了。 映红只得又往回寻人,可是寻遍了院中的所有屋子,仍是不见魏子然的人。她又不敢惊动旁人,只得自己发疯一般地将净荷堂寻了一遍,因哪里都不见人,她甚至找到了露春园及薛氏与卢氏的院子。 值夜的见她是魏子然身边的人,也没有多加为难,只是逢她问起然哥儿是否来过时,这些人皆说没见过。 映红只得又转了回来,焦躁难安时,又没人可以求助,只能再次前往魏书婷的院子。 此时,后院早已熄了灯火,值夜的婆子咕咕哝哝地起身替她开了角门。 这婆子也没看叫门的是谁,一心以为是这院里某个不懂事的丫头,开口便骂:“哪个短阳寿死了都没人抬的小骚浪贱妇,三更半夜不困觉,是偷汉子去了么!” 映红心里委屈愤怒,此时又没心思与这老婆子计较,只冷冷说了一句:“您老看清楚人了再张嘴骂人。” 这老婆子本有些迷糊,听这人说话声音有些熟悉,便提灯往她脸上一照。这一照一看,先前那股骂人的气势顿时没有了,反而陪着笑脸说:“原来是映红姑娘,是老婆子认错人了,还当是这院里某个不安分的丫头呢!姑娘这时候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映红道:“你替我守着门就好。” 这老婆子连忙应了:“姑娘放心,姑娘不出来,老婆子就不会去睡。” 映红也没再理会她,径直往院中仍燃着两点灯火的屋子走去。 她的突然造访,早已惊动了屋内守夜的侍女。因听说她有急事要找魏书婷,这几人只得进屋将贴身伺候的琴香与墨香唤醒,另有人去通知了玉兰。 玉兰想到映红平日行事还算稳重尽心,若非要紧事,不会这个时候来造访。她已猜到,映红这番定然是为她那位哥儿而来。 她匆匆穿戴一番,来不及整理头发,只随意挽了挽,便往魏书婷屋子而去。 屋内,魏书婷早已起了,此时正满脸愁容;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映红更是满脸泪渍。 玉兰只觉此事不小,忙上前问道:“姑娘前来究竟为何事?” 映红方才对魏书婷说了一回,这会儿已哭得哽咽难言了,倒是魏书婷替她答道:“映红姊姊说大哥哥没从这儿回自己院里,她连露春园、薛姨娘和卢姨娘的院子都找过了,没人见过哥哥,是急得没办法了,这才来我这儿拿主意的。我想大哥哥那样大的一个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定然是在这家里某处地方。” 玉兰听说,又问映红:“哥儿不见了的事,除了这屋里的几个人,你可惊动了旁人?” 映红摇头,悲悲戚戚地说:“我也不敢惊动了旁人。” “没惊动旁人最好,”玉兰点头,见映红仍是不停流泪,忙劝解道,“你且别顾着哭,仔细想想哥儿平日里都爱去哪儿?我们再分头去找找。” 映红只得收了泪,细细回想着这家中有哪些地方是魏子然平日里爱去的,想起一处便说一处。 玉兰见这几处地方都在净荷堂与露春园内,便忙着安排人分头去寻:“净荷堂有夫人住着,最是要小心,不能惊动了夫人,那就由我与琴香去找一找。哥儿的院子,映红妹妹应是寻遍了,就烦妹妹再去寻一寻,怕哥儿这时候回了;若没回,就让两个小丫头陪妹妹再往露春园去寻一寻。露春园虽大,但到了夜里,各处屋子都落了锁,那些回廊亭子桃林,妹妹又寻过了,可以不用再寻。你们只找看园守门的问一问是否有人找他们拿过钥匙,若果真拿过,就知哥儿在哪儿了——总之,半个时辰后,不论是否找到了人,都得回来!千万记住,不可惊动了夫人!” 她又看一眼心不在焉的魏书婷,笑道:“姐儿就在屋里等消息,墨香留下来陪着姐儿。” 一屋子的人没经过这样的事,只能听她的安排吩咐。 安排妥当后,她又对院中的侍女与守门的婆子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带着人分头去寻人。 这里闹了一宿仍是寻不见人,众人已是慌得失了神,又不敢报与杨连枝知晓。眼见天色渐白,又不免要找玉兰拿主意;而玉兰此时也没了主意,却是在私下里向魏书婷问:“我瞧姐儿似乎知道些内情,姐儿若是知道些什么,何不说出来?天亮了,这事便瞒不过夫人去,姐儿不心疼这院里的丫头们,也得顾及些夫人的身子。” 魏书婷忍着泪摇了摇头:“我真不知哥哥在哪儿?他从我这里离开时还好好的,又怎会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呢?” 玉兰听她话里有话,忙追着问:“那时您将我们支开,与哥儿说了什么?哥儿是因那些话才离家出走了?” “我能说什么呢?”魏书婷心中自责又内疚,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我竟不懂哥哥的心思……我若懂得,就该让他一直被埋在鼓里,不将家中的传言说给他听……” 玉兰一听是家中的传言,有些难以置信:“传言也没什么,哥儿这样大的人了,怎会因那些传言就离家出走了?” “你不知道,你那时还没来家里,不知哥哥的心思,哥哥一心想娶的一直都是南家的屏姊姊……”魏书婷流着泪,悲悲戚戚地说,“家中传言说,爹娘最先替哥哥定下的结亲对象就是南家湘姐儿,根本不是南家屏姐儿……我们头里都只知道家里替他说下的是南家的屏姊姊,后来因屏姊姊失了踪迹,才又换成了南家的大姊姊。若传言是真的,哥哥多可怜啦,竟一直被埋在鼓里!” 然,即使魏书婷将这儿女姻缘的前情说了,玉兰也不觉得老爷夫人这样做有何不妥。毕竟那南家屏姐儿已失了踪迹,而最后定下湘姐儿也是魏子然自己应允首肯的,可知情缘早已注定。 现下,她关心的是如何找到魏子然的踪迹,又如何将这事向杨连枝说明。 “姐儿快快别哭了,且振作起精神来!”她说,“若哥儿真是因这传言而出走,又会去哪儿呢?况哥儿从这儿离开后,已将近二更天,城中早已禁了夜2,他若那时候公然往街上去,被巡夜的拿住了可是要吃板子的!哥儿那身子如何受得住?这事又如何瞒过夫人去?” 魏书婷也并没有慌乱得失了主意,方才流泪哭泣,不过是为魏子然感到悲伤而已。 她擦泪定了定神,说:“这事要瞒住娘也不是不好行,只需与下面知情的人好好叮嘱就行。若哥哥真被巡夜的拿住了,天亮后衙门应会将人放回来,那时我自有一套话对娘说;若哥哥夜里侥幸躲过了巡夜的,一时半会回不来,娘若问起哥哥来,就说哥哥因在家无法安心读书,便去友人家用功去了。” 玉兰深思了许久,只能勉强依从,又道:“哪个友人家里,还是要让夫人知道。” “就说是……”魏书婷最先想到的是罗衡,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官塘林家。我稍后会修书一封,请姊姊悄悄请人送去林家,以防娘遣人往那边问信,那头也好帮着我们应付。” 玉兰知晓她在上元日那夜结识了林家的姐儿,而魏子然与那家的二哥儿又是相识的,倒也觉着这法子尚可行,便忙着要去安排。 尚未踏出门槛,魏书婷又叫住了她:“昨夜里,我们那样寻人,已是惊动了不少人,也请姊姊好好叮嘱一番。只说是我这里失了东西,才烦你们去寻的,如今东西已找到了,让那些人莫声张。随后,姊姊再去马厩看看,问问看马的老伯或是清泉,看哥哥夜里是否去那儿借过马,若借过,哥哥定然是想出城往钱塘去。” 玉兰见她如此从容镇定地为昨夜的事扯谎善后,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出自明·王守仁《教条示龙场诸生》立志篇。 注释2:关于古代的宵禁令,这里只拿明清两代的法律来说。 法律里规定: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四十下)。疾病、生育、死丧可以通行。此段话摘自百度gt;。 另外,五更天(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是将一夜时间平均分为五份,每份一更。每更又分为五份,每份为一点,整更击鼓,逢点鸣钟。如:一更三点就是晚上八点十二分左右(古代计时肯定跟现在的钟表计时有偏差,这里只是举个例子)。 第51章 第51章 【天启元年春·县丞署】 晨钟敲响后,飘刮了一夜的细雪冷风渐渐停歇,冰冻的河面也被长篙木浆敲碎,敲醒了沉寂了一夜的大街小巷。 何深因近日来忙于准备县考的事,已有好几日不曾回家,每日只在自己的署里歇息。 长随李贵伺候他洗漱时,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您夜里救下的那位魏家哥儿已起了,现在门外等着要谢您呢!” 何深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目光往窗外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垂手立于窗前树下的魏子然。 晨光清辉中,树根下、枝梢上尚有未消融的薄薄积雪,压着薄薄的几丛新绿,也算是给这冰寒沉寂的春日添了一抹亮色。 而立于这残雪新绿下的少年,好似深谷幽兰,不因春日清寒而稍有一丝萎靡之色,反倒熠熠生辉。 这样的风姿样貌触及了何深心里隐秘的心事,让他不敢再细看。 可偏偏是这样风姿的人,昨夜里却不顾城中的宵禁,似个鲁莽无知的少年一样,冒着风雪策马出行,遇到巡夜的盘问还满嘴谎话。 若非他得知消息赶到得及时,这位哥儿怕是早已被鞭笞关押了,哪能这样安然无恙地来与他道谢呢? 再思及自己自补了这县丞的缺额后,向来是公事公办,如今却因一个毫不相干的少年小子徇私,想来又觉羞耻。 先前生出的爱惜之意,这时又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他从窗外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方才吩咐李贵:“将人请了进来吧。” 李贵巴不得在魏家人跟前讨好献殷勤,得了自家县丞老爷的话,忙不迭地赶出来见了魏子然,满脸堆笑地说:“老爷请哥儿进去说话。” 魏子然浅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李贵进去了。 屋内,何深早已正襟危坐,待魏子然向他行礼致了谢,便请人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哥儿昨夜在署内住得可还安心?” 魏子然点头,毕恭毕敬地说:“一切安心顺意,多谢老爷垂问。” 何深见他这时候是知礼懂事的,心底又有些欣慰,却又不便对他露出过分慈爱和善的面孔来,便肃容规训道:“犯夜之罪虽不算大罪,但若让官府记录在册,于你终究不是件光彩事。这回我虽替你兜揽下来了,免了你的鞭笞之刑,但惩戒是不可少的。因县考在即,你且先专心准备考试的事,考试后,再将《大明律》熟悉熟悉,我会时常召你来这里考你的。你接受这样的惩戒么?” 毕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魏子然也不好公然拒绝,只能接受:“小子不敢不从。” 何深也不多说,眼见时候不早,便道:“我还得赶去县尊老爷跟前应卯,处理公事,就暂不奉陪了。你且吃了饭再家去,我会先遣人往你家里送消息,好让你家人安心。” 魏子然唯恐何深派遣的人说话没个分寸,让杨连枝知晓自己昨夜的行径后,再次惹得她动了胎气,忙道:“老爷的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小子一夜未归,家母定然悬心挂念,不敢在外多耽误,便不留下来用饭了。至于何老爷的曲宥之情,只能待他日再来报答了。” 听他如此说,何深也不坚持,吩咐李贵将人送回去后,便整了整衣襟出门去了。 魏子然却不欲让李贵相送,尚未出言拒绝,这李贵却早已从他神色中看出了意思,忙道:“这是老爷出门前千万叮嘱小人的,哥儿已经推了吃饭的事,若再不领情,倒叫小人难做了。” 魏子然见他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也不好一再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得应了。 待李贵替他牵来了马,两人便一道离了县丞署,穿街过巷往魏府而来。 而魏子然因身边跟了何深的人,也不便走后门,只能从正门而入。 薛鼎尚不知晓夜里的事,这时候见魏子然同着一名小厮儿牵着马而来,不觉吃了一惊,连忙迎了上去。他见这位哥儿今日这副模样也不似往日齐整光洁,更是生疑:“这早晚哥儿从哪儿回来的?” 魏子然不答,只让他吩咐人将牵来的马送去马厩。 薛鼎忙唤了人过来牵马,又将人请到门房,为两人奉上一杯热茶,问了一句:“哥儿夜里出门了,怎么不是从大门走的?” 魏子然笑道:“天色晚了,门房的人都已睡下,不好惊扰,只好走了后门。” 薛鼎点点头,又道:“夜里出门容易出意外,好歹带两个小厮儿跟着——哥儿出门做什么?” “你这管事的怎么像审贼一样问这么多问题呢?你们哥儿又不是贼!”李贵猜着魏子然是不愿昨夜的事被人知晓的,忙赶着打断了薛鼎刨根究底的问话,愤愤不平地说,“是我们的县丞老爷昨夜里找哥儿去署里吃茶,不想竟吃了一夜,因此才这时候让小人送回来,说是让小人代问府上老爷夫人和哥儿姐儿的好呢!请你引我见见贵府老爷吧!” 薛鼎见他说话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腔调,心下不喜,嘴上却恭敬道:“何县丞能看得起我们哥儿,那是我们哥儿的造化!但实在对不住得很,家老爷外出尚未归家,待家老爷回了,我定会将尊府老爷的好意说与家老爷知晓。” 李贵心下虽失落,但这一番试探倒也看得出魏家人的态度,便乐颠颠地告辞离了魏府。 而薛鼎自是不信那李贵的一番说辞,欲向魏子然刨根究底,看他神态,也不便启齿。 魏子然也不与其多说,只叮嘱了一句:“且莫声张,就当我昨夜从未离开过家里。” 薛鼎打定主意不过问他的事,自然说什么便依什么,却是向他说道:“老爷的船有信了,说是已到了宁波,走钱塘江,顺风顺水的话,这三两日内应可到家。” 魏子然眸光一沉,只点头说知道了,并不多问什么,便自顾自地进了院子。 他尽量拣僻静的园中小路而行,又因时候尚早,家中早饭还未备下,各个院中的下人仆从也才将将起身伺候主子们盥洗更衣,也没什么人会留意到他。即使有人途中遇见了他,因对昨夜的事一无所知,不过上前行礼问声好便过去了。 进了净荷堂,他并不先回自己院中,而是径直往杨连枝的屋子而来。 门外洒扫的侍女见这哥儿来得这般早,忙堆着笑脸上前问好:“哥儿今儿来得好早啊,夫人这会子将将梳洗呢!” 说着,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自己则跑去内室传话:“哥儿过来请夫人的安。” 杨连枝惊了一惊,笑道:“这孩子今儿怎起得这样早?快请他到外头暖阁里坐着,给他沏上一盏温温的蜂蜜水暖暖胃。” 魏子然在暖阁坐了不一会儿,魏书婷也早早收拾齐整了过来请安。 那洒扫的小侍女见这对兄妹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都过来得这样早,此时也不用杨连枝吩咐,直接将人引进暖阁,朝内室欢欢喜喜地喊了一声:“姐儿也来了!” 杨连枝在屋内喜得合不拢嘴,催着让玉竹快一些。 玉竹心内也欢快,笑着说:“许是夫人昨日里的那番话感化了他们,要是日后天天都能这样勤勉懂事才好呢!” 内室里的话,自然传到了暖阁里那对兄妹耳中,却都不甚在意。 乍然见到暖阁内端然静坐的人,魏书婷一心以为自己看错了,呆呆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确信所见不假。 她不由喜极而泣,又不敢在这样地方让人看出端倪,忙擦了眼泪,却是只看着他笑。 她看见他朝自己招手,微微一笑道:“妹妹过来这边坐。” 这一声如春风般的呼唤,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身子似被一根无形之线牵引过去一般,不知不觉就将他温雅清寒的面容清晰地刻入了眼中。 “哥哥从哪里来?”她端然坐于他身侧,侧眸细看他平静无波的眉眼,轻声问,“身上、心上觉着受用么?” “嘘……”魏子然笑着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靠近她耳边说,“妹妹有话问我,我也正好有事求你帮忙,待见过了母亲,我们再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说说话吧。” 魏书婷笑着应了一声:“好。” 待杨连枝盥洗完毕,陪着兄妹俩说了会话,厨房便送了饭来。 饭后,杨连枝因见这对兄妹精神头皆不似往日,魏子然那身衣衫上甚至带着些污雪泥渍,不由奇道:“映红是怎么伺候你的?你这身衣裳都脏了,怎么没替你换身干净的?” “怪不到她头上,”魏子然缓缓笑道,“是孩儿今早方从外头回来,还未回去换身衣裳便来见母亲了,还请母亲莫怪。” 魏书婷听他毫不隐讳将夜里外出的事讲出来,吓得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魏子然却视若无睹,依旧笑吟吟地说:“孩儿一早来此,是有事同母亲商议。” 杨连枝本还疑惑他如何一早从外头回来,忽听他有事商议,忙问是什么事。 魏子然道:“昨夜孩儿从母亲这儿离去后,又去妹妹那儿坐了一会儿,这一坐倒忘了时辰。出来时,见雪下得好,便发了痴心,想要出门看看雪,不想那时已过了二更天,碰上了巡夜的,亏得何县丞解救得及时,这才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之后,何县丞又对孩儿苦口婆心地教育了一番,让孩儿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准备考试,孩儿听了很是受教,便想趁考试前找处清净地方好好温习功课。” 杨连枝一时难以接受他话里的许多信息,想要指责他夜里出门游荡的行为,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且又受了惊吓,不忍再指责追究。 而关于他所说的择处清净地方读书的事,她更是乐意赞成,便笑着说:“这家里屋子也多,你觉着哪处清净,娘便让人将哪处收拾整理出来。” 魏子然笑了笑,似有些踌躇犹豫,底气不足地道:“实不相瞒,孩儿看中的不是家里的地方,而是……是官塘林家的那片竹林。” “你想去那儿用功么?”杨连枝不加犹豫地拒绝了,“这怎么行?官塘那地方清净是清净,但总偏僻了些,且你和林家人又素不相识,又怎好叨扰人家的林子?” 魏子然不慌不忙地说:“母亲莫非忘了,前几日愿替孩儿作保的神童廪生便是这官塘林家的哥儿?与他一同温书,孩儿遇上不懂的,还可向他请教,如此岂不两便?” 杨连枝被他说动了几分,妥协道:“你一人娘不放心,让小先生陪你去吧。” “那倒不必,”魏子然道,“孩儿这般大了,若事事都要依赖小先生照料,将来如何成事呢?再说,林家是热情好客的人家,也不会亏待孩儿的。母亲就依了孩儿吧!” 杨连枝唯恐再不依他,又打消了他发奋好学的心思,忙笑着应下:“好好好!就依你!不过,你爹不过这三两日便回了,等你爹回来你再去吧。” 魏子然点头依允,又听她接着说:“昨夜的事……你既然承了何县丞的帮忙,这恩情我们得还。等你爹回来,我们在家置办一桌酒席,请人家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魏子然依旧是点头依允,又叙了几句旁的话,便同魏书婷一道辞了她出来。 映红早已听说魏子然一早回来便去了杨连枝屋里,一个人在风里巴巴等了许久,总望不见他回来的身影,也只能望风悲叹、对树流泪。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她不用回头,便知是他。 毕竟,她伴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声音气息、行为姿态早已深刻于心,不会认错。 片刻,她果真听见他在身后问:“红红姊,在风里站着做什么?” 映红只觉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满腔情愫瞬间化作了眼中的两眶热泪。 这泪中,有欢喜,有惆怅,有依恋,更有埋怨。 “你还晓得这儿有个我?出门也不与我说一声?”她擦着泪水,哽咽着埋怨了一句,方才缓缓转过了身子。 这一看,不由羞红了脸,满腔的柔情蜜意却被风吹散,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姐儿也在……”她羞恼地不知如何是好,更怕自己的这番心思被这位姐儿看破,又开始慌乱起来,“快……快进屋里吧,外头风大。” 魏书婷柔柔笑道:“姊姊别忙,我只是过来同哥哥说几句话就走的。姊姊一夜不曾合眼,如今哥哥安然回来了,你且安心躺一躺吧。” 映红只是站着不动,魏子然也劝了一句:“听姐儿的话,你去歇一歇吧。” 如此,映红只得应了。 魏子然将魏书婷引进书房,推开书房内的那扇小隔门,待燃了灯,方才请魏书婷进来。 魏书婷茫茫然地跟了进去,见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墙角处的那几只紧锁的箱子,心口不禁噗通跳了两下。 那几只箱子,正是她当日想要一窥究竟的箱子。 她慢慢跟了过去,听到铜锁被一一打开的声音,连忙屏住了呼吸。 这一只只书箱内,盛放的并不是书籍,而是一幅幅画册,还有一套叠放得齐齐整整的男式衣衫。 魏书婷的目光顿时移到了这套衣衫上,借着灯火凑近细看,发现这不过是套供小厮儿穿戴的粗布衣衫,并不稀罕珍贵。 “知道这是谁的么?”魏子然见她果真被这衣衫吸引,笑着问了一句。 魏书婷摇头:“总不会是哥哥的。” “自然不是我的,”魏子然道,“是我和那人换的。” “那人是谁?” 魏子然默了良久,方才道:“李屏山,也可以说是南屏。” “什么?”魏书婷骇然失色,“哥哥可还清醒么?什么李屏山?还有南屏……她……她不是失踪至今也没找到么?” 魏子然将灯火移近了些照着那衣衫,轻声对她说:“妹妹再看仔细些,应能想起来……你见过她的。你去年的生辰宴上,那个跳湖的郎家小厮儿,可还记得?” 第52章 第52章 【天启元年春·书窗下】 玉兰因听说魏子然一早便回了,便将那封准备送去林家的信给烧了,得知魏书婷留在前头用饭,便与院中的几个丫头婆子一道用了饭。 饭后,她带了琴香与墨香在屋内裁布,准备纳鞋底,忽见魏书婷慢慢悠悠地从外头回来,却并不与院中的任何人说话,也不进屋,只是立在屋前的那片池塘前发怔哀叹。 玉兰觉着这光景不太妙,忙向墨香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她说:“莫让姐儿在凉风里待着,快去将姐儿劝到屋里来。” 墨香去了不到片刻,便又转了回来,颇有些委屈地说:“姐儿不让我在跟前,将我赶回来了呢。” 玉兰见她不济事,只好自己亲自前去劝说。 魏书婷也不违逆她,进屋便唤了墨香到房间来伺候笔墨。墨香还在为方才被无情撵走的事而伤心,这回听见使唤自己,便犯了呆气,鼓着嘴说:“姐儿不是别让婢子在眼前么?怎么这样快就忘了?婢子又没有两个人,哪能一个在跟前,一个不在跟前呢?” 玉兰听她说这呆话,笑斥道:“姐儿让你伺候你就伺候,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还不快去!” 魏书婷也不由失声笑道:“要说你说的是呆话傻话,细想想,却又有些道理。毕竟这世间只有一个你,便是改了身份,换了面貌,你还是你,再没有第二个你,自然不能又在我跟前,又不在我跟前。” “果然姐儿是个明白人!”墨香见她认同自己的话,喜不自禁,“这世间只有一个婢子,也只有一个姐儿。姐儿若要婢子在跟前,婢子就在跟前,不能不在跟前;姐儿要婢子不在跟前,婢子就不在跟前,不能在跟前。那姐儿这会儿是要婢子在跟前呢,还是不在跟前?” 魏书婷笑道:“我是要你在跟前的,你随我进房里来。” 闻言,墨香巴不得一声跟了进去,口里还在说:“姐儿让婢子在跟前,婢子就不能不在跟前。” 屋内的一干侍女早已被两人的话绕得晕头晕脑的,不知其中的谁低低地感叹了一句:“怪道姐儿同墨香这丫头较别人都亲近些,原来也有些呆气。” “掌嘴!”玉兰忙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岂敢背后妄议主子们!再有下次,这里就留不得你了!出去吧!” 那被训斥的侍女吓得再不敢多说一句,低了头便忙忙地出去了。 琴香却因那侍女的这句话说中了心事,一不留神便将手下的布裁出了个缺口。 而魏书婷与墨香自然不知外头发生的这场小小口角,一人焚香裁纸,一人洗笔研墨,竟如同琴瑟相鸣,笙磬同音,比那情投意合的夫妇还要融洽和谐。 一切准备就绪,墨香递了笔到魏书婷手中,笑着问:“姐儿要写什么呢?” 魏书婷道:“并不写些什么,只是默写几句诗。” “婢子这里记下了一句诗,”墨香兴致勃勃地问,“姐儿要写下来么?” 魏书婷抬头望了她一眼,笑道:“你且说出来,我写下来看好不好。” 听言,墨香便清了清嗓子,慢慢念着:“枝头春绿上眉梢,何年东风寄花信。” 魏书婷初听不觉有什么,及至一笔一划写在纸上,不觉脸颊发烫,心口狂跳,慌慌张张地将刚刚写下的这句诗狠狠给抹掉了。 墨香不解其故,懵懂问道:“姐儿觉着这句诗不好么?” 魏书婷又羞又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句来,你在哪里胡诌来的?这可是你这样的小孩子能乱嚷出来的?” “这可不是婢子胡诌的,”墨香道,“是年后罗家那位哥哥托人送来的那本书里,附带了他自制的香方谱子。婢子还记得那些香名,有枝头绿、春上眉梢,还有东风寄、花信何年,这些香名合在一处可不就是一句诗么?那位哥哥在盼着姐儿这朵花快些开,日后好娶进门呢!” “你休要胡说!”魏书婷红着脸轻斥,她自然知晓罗衡是在借香传意,却没料到这小侍女竟能窥破其中的真意,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这些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你再不许说起!不然,我便放你出去,不许你在我跟前的!” “姐儿又来了……”墨香委屈又苦恼,“婢子这会子真不知是该在您跟前,还是不在您跟前?您说这世上怎么只生了一个婢子?要是多生几个婢子,婢子随时随地都在姐儿跟前,又随时随地都不在姐儿跟前,这样岂不好?” 魏书婷见她又说这些呆话,便逗她说:“没准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你,只是那个不在我跟前,你这个才能在我跟前;若你不在我跟前了,那个便又到我跟前了。所以,你究竟是在我跟前,还是不在我跟前呢?” 墨香反倒被她绕糊涂了,一时答不上来,想了许久,方才笑道:“甭管这世上有几个婢子,只要姐儿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在跟前;姐儿不想婢子在跟前,婢子便不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又问:“那你自己是否想在我跟前呢?” “想!”墨香毫不犹豫地点头,“婢子想一辈子在姐儿跟前!在姐儿跟前,能吃饱饭,睡好觉,还有衣裳穿,有房子住,婢子当然想一直在姐儿跟前!” 魏书婷怔了一怔,莞尔道:“原来你并不呆,我才是呆的那个。” 她本是想借写字默诗来静一静心,哪知反被墨香的一句诗给搅乱了心海,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她索性搁了笔,拉墨香在身边坐下,轻声问:“墨香,你说一个人能有两样心肠么?” 墨香想了想,道:“是能有的。姐儿就有两样心肠,时冷时热的。” 魏书婷不料被她抢白,愣了一愣,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两样心肠,说到底还是一样心肠。我高兴时,自然是热烘烘的;若是不高兴了,就是冷冰冰的。但甭管是热的冷的,我还是我,并不是别人。但这世上是否真有人怀着两样不同的心肠呢?” “婢子不懂姐儿的话,”墨香攒眉思索,想了许久方道,“若说世上还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就有两样心肠,一样在姐儿这里,一样在别处。但若只有一个婢子,那婢子只能有一样心肠,要么在姐儿这里,要么就不在姐儿这里,是不能既在姐儿这里,又不在姐儿这里的。” 这回却是魏书婷被她的话绕晕了,笑着说:“你又说呆话了,我竟听不懂了。” 墨香认真道:“我倒是不懂姐儿说的——姐儿见过那有两样心肠的人么?没见过,那就是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人只能有一样心肠咯。” 魏书婷有些头疼,点点头:“你也许是对的。” 然,墨香的这些呆话仍是触动了她。 在哥哥的藏书室里,哥哥口中的那李屏山与南屏,不就是一种人两样心肠么? 明明是同样的躯壳面貌,性情却全然不同。 她记得哥哥当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她爱戏文曲词,若非入戏太深,我实难想象,她为何有这样迥乎本身的性情脾气。” 也许,真是入戏太深吧。 而这样的秘密,哥哥能与她说,该是何等地信任她啊。 她总得帮帮他。 在她日夜为此苦闷烦恼之际,父亲的船只已到了杭州,她只能暂且将这段心事放下。 魏显昭的船是在午后抵达杭州的,薛鼎早已带了一干人在钱塘江码头等候。众人见了船上从各地买卖而来的番货土仪,早已直了眼睛,连忙七手八脚地上来卸货装车。 单说一箱箱、一包包从番邦购来的土豆、番米1等果腹之物竟也装了满满五大车,众人大多未见过这种番邦作物,见了这些模样不中看的粮食,也只当看个新奇,说说笑笑地将五大车口粮拉到了涌金门外的废园里。 因魏显昭早有吩咐,薛鼎早两日便将废园里收拾地妥妥当当,专寻了一处通风、光照都甚好的院子来储存这些粮食,又拨了一群稳重老实的家丁过来看家护院。 前些年,魏显昭早有召集城中的地主豪绅筹办义仓的打算,如今刚刚打通了海上贸易这条路,且能代朝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他自然乐意将废园租借给官府,当作城中的义仓所在。 魏显昭知晓这样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不是长久之策,因在海上时,听人说番邦土豆容易种植,且产量可观,便颇思将这样的种植技艺学到手。 他听说京中上林苑中专司蔬菜种植的菜户2中有知晓这项种植技术的,又想要结交京中的菜户。可惜京中并无门路,只得再做打算。 回了杭城,他在各官府衙门里走了好几趟,忙忙碌碌了三五日,方将事情一一交割处理完毕,留魏珏在城中处理后续之事,自己便先行回了临安。 此行出门将近半年,又因常在海上漂泊,魏显昭的肤色面貌已变得不如出门前那样白净丰润,身形也消瘦得厉害。 回了家,他也不欲召集家人聚在一处,只往各个院里走了一遍,便在卢氏院里住下了。 玉竹本来十分欢喜他回家来,如今见这人回家竟不住在夫人这里,心里颇不服,暗中向杨连枝抱怨道:“老爷忒不顾念夫人了!这许久才回家来,不说只在薛姨娘那儿坐了一会子,就说夫人跟前,也只是过来问了夫人几句话,连饭也不曾留下来用,就急急忙忙去了海棠苑,还只管在那儿住着,将您置于何地?” 杨连枝虽说心底也有些失落,却并没有玉竹这样的怨气,反倒极力为魏显昭辩解说:“他在外辛苦了好几个月,回家来自然是想要睡几个安稳觉,我这里有我这个不得安生的人,薛姨娘那里焘哥儿也在养病,只有卢姨娘那儿安稳清净些,能让他好好歇一歇。你哪里来的这些怨气牢骚呢?” 玉竹见她面色似有些不高兴,也不敢再说,只能对魏显昭的薄情寡义忍气吞声。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关于“土豆”传入中国的具体时间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明万历年间。有关“土豆”较早的记载,如明万历朝进士蒋一葵在其所著的《长安客话》第二卷《黄都杂记》里写道:“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又如明·徐渭在他的五言律诗《土豆》里咏道:“榛实软不及,菰根旨定雌。吴沙花落子,蜀国叶蹲鸱。配茗人犹未,随羞箸似知。娇颦非不赏,憔悴浣纱时。” 但因土豆在当时是稀有罕见之物,种植并不普遍,在明末时期也只有达官显贵才能享用,普通百姓是没有这样的口福的。 番米,即玉米,是吴地和闽地方言。据史料记载,玉米在16世纪传入中国,最早的记载见于明嘉靖年间成书的《巩县志》,称为“玉麦”,《平凉府志》里称其为“番麦”和“西天麦”。“玉米”一词最早见于明·徐光启《农政全书》。文中采用吴地方言“番米”一称。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粮食的进出口历来受到国家的管控,在古代尤其如此。因此,文中魏家能与番邦进行粮食交易,其实是需要朝廷的许可的。这里虽说有当地官府的支持,其实是官员之间的暗箱操作,当时魏家还没有接触到朝中的那位九千岁,被人利用了并不知道。所以,这里算是埋了一个伏笔。至于被谁利用了,这里不能说~~~ 注释2:菜户,在明代,菜户一般有两种性质。一是户籍性质的嘉蔬署(明上林苑监属曹之一)菜户,专为皇宫及少数京师衙门供应蔬菜;一是徭役性质的王府及地方官衙菜户,专为其所属王府及官衙办纳蔬菜,或耕种,或采办,这种是当时的王府、官衙巧立名目强征的,是非法的“徭役”。 这章前面情节的对话有些玄乎绕脑,但目的其实时为了引出女主的身份之谜(女主其实是双重人格啦,在古代因为对这方面了解不深,一般都认为是鬼附身,撞了邪了~~~) 第53章 第53章 【天启元年春·春光里】 春日少雨干燥,魏子然在扛过了五场考试后,许是因近日来进补太多、睡眠不够的缘故,右嘴角边的烂疮渐渐由米粒大小转变成了成人拇指头大小。 家中请大夫来看过,不过是给些药擦擦,叮嘱要饮食清淡些,多喝水;还说这病是有根的,只要染上了,便要做好每年春季复发的准备。 杨连枝一听是个有根的病,忙问:“就没有根治的法子么?” 大夫说:“这烂嘴角不过是阴虚燥热、水不制火引起的。若要根治,不过是虚则补之实则泻之。您家哥儿这病也不是大病,不用抓药吃,食补就行了。只要人体气血阴阳平衡了,这病就不易复发。” 听如此说,杨连枝方安了心,让厨房以后为魏子然单独准备清淡可口的饭食,特意叮嘱映红不让他沾染一切油腻辛辣的东西。 对吃食,魏子然虽说有些挑剔,但好在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灶上给他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又因嘴角生了烂疮的缘故,他也没心思出门会友,成日里在家闷坐,话语较从前少了许多。 县试发榜这日,魏显昭一早便遣了尚攸去县衙等着,家下人也有偷偷跑去围观的,想看看他们家哥儿县试是否过了。 家里头都在焦急等消息,魏子然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用了早饭,便邀魏书婷来他院里下棋。 映红见他这时候还这样气定神闲的,实在按捺不住问了一句:“考完后,你总是一声不吭的,问你考得如何,你也不说。你自己觉得能上榜么?” 魏子然笑道:“急什么?能不能上榜也不是我说了就算数的,姊姊静些心等吧。” 魏书婷也笑着劝了一句:“姊姊放心,哥哥是发狠用过功的,定能上榜。” 映红犹自焦心,看这对兄妹皆是没事人一样的,只好自己往前头去等消息。 前头,魏显昭正同杨连枝在净荷堂内等消息,远远听见前头有人在嚷:“中了!中了!哥儿中了!” 魏显昭恐这些话只是前头那些人乱嚷出来的,忙吩咐人:“去看看小先生回来了不曾?” 然,那人不及去前头问消息,就见尚攸快步来到净荷堂门槛外站住,高声说:“老爷,夫人,然哥儿中了!” 魏显昭喜得忙起身出来迎接,笑着问:“中了第几名,是在圈内还是圈外?” 尚攸道:“今年没分圈内圈外1,县里的名额也缩减了,只录了三十五人,哥儿在第八名。” 魏显昭点点头,微微笑着似自言自语道:“没落在后头,还不至于让人蒙羞。他若坐得住,肯在号子里多待一会儿,每场迟些交卷,这名次应能更前一些的——案首是哪位?” 尚攸神情顿了顿,道:“回老爷的话,是徐村肖基。” 魏显昭倒没听说过这样人物,微微震惊之后,只感慨了一句:“乡野间多能人,这话是不假的。” 此时,得了确切的消息,他也不再过问旁的,只吩咐尚攸:“去将这消息告诉哥儿吧,让他抓紧准备府里的考试了。” 魏子然早已从映红嘴里得知了自己上榜的消息,逢尚攸又来说,魏书婷只得起身进屋避开了。 而魏子然对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微微叹息了一声,只得命映红将棋盘先移走:“棋上的子儿不许姐儿动一个,待我闲了再同她下完这盘棋。” 映红瞋他一眼,道:“你将姐儿想成什么样的人儿了?谁要在这上头同你耍赖不成?” 魏子然笑道:“想她是不会动的,但却有些毛手毛脚的,中途打翻棋盘、扫落棋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魏书婷在屋内听得分明,不由恼红了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隔着窗子朝外说:“哥哥不厚道,在小先生面前将我的棋品说成这样……哪有这样糟糕!” 魏子然并不理会她的抱怨,让映红沏了茶送上来。 饮茶间,魏子然方向尚攸问道:“小先生有何话对我说?” 尚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自问自答道:“哥儿可知县里的案首系谁?正是那日前来认亲的徐村肖基。” 魏子然先是一怔,而后又是一笑:“我这大外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是我们当日鼠目寸光了些,险些儿错过了这门好亲戚。” 尚攸听他语气古怪,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便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了:“将才老爷向小人打问了县里案首系谁,小人以‘徐村肖基’而答,老爷听后似是压根不认识此人一样。三老爷那时向小人推荐这三人结保时,可是说有了老爷的首肯,还说老爷已认下了这门亲。以老爷那样的为人,既是认下的亲戚,又怎会丁点儿不将这门亲戚放在心上呢?这其中……怕还是仍有些古怪。但这是哥儿家事,小人不好直接向老爷提起,只能与哥儿说一说。” “我知道了,”魏子然道,“这事,由我向父亲说。” 当日,魏显昭用过晚饭,便过来偏院看望魏子然。探病问功课学业倒是其次,其实是来向他说:“前些日子,因我不在家,家里没什么主事的男人,你娘怕外头的那些工匠进来起屋子会闹出不好的事来,这儿便一直没动工。现今我在家了,你这儿也不能一拖再拖,我想着这两日就动工起来。只是一旦动工,你还住在这屋里便无法静下心来用功读书,我便与你娘商议了个法子……” 魏子然心下没底,忙问道:“什么法子?” “你不要慌,”魏显昭笑道,“不是要送你入虎口深渊——你这回县考能过,林家也有许多功劳,我与你娘便想趁答谢何县丞的时机,也请他家来好好答谢一番,看能不能待你口角的烂疮好了再送你去那儿借住些时日?” 魏子然早已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旁的意思,怕是想借由他与林家结交吧? 父亲若有与林家结交的心思,自然是值得他高兴的事,但如今却不是时候。 “林家主母多病,这几日又病倒了,孩儿这时候不好再去打扰的,”他说,“父亲若想答谢他家人,不若再挑个时候吧?至于孩儿读书的去处,倒是可上罗教授家里叨扰几日,那儿离府衙也近一些,诸事都方便许多。” 魏显昭虽觉罗宅是个去处,罗明生也能教导规训魏子然许多话。然,那儿有个罗衡,若是让这两位哥儿碰到一块儿了,魏子然只怕会被这罗衡引诱得成日里游街穿巷,行些怪诞不经的事,哪还有心思顾及书本? 他知晓魏子然并非心性坚定之人,因此并不肯马上应承他,只是微微笑着盯着他,问了一句:“那林家哥儿同罗家哥儿相比如何?” “父亲不能如此草率拿这两人相比。好比春秋之争,”魏子然正色道,“到底是春花胜秋月,还是秋日胜春朝,其实各有千秋,从来没有个定论,不能相提并论的。” 魏显昭却道:“但人总有喜好,有人偏爱春光,有人钟爱秋色,我就不信你两碗水能端得一样平。” 魏子然意识到这话说得大有来头,却又不知是何意,沉声问:“父亲为何要将他二人相提并论?” 魏显昭道:“一个人品性之优劣,不应深信他身边与之交好的亲友之言,只看世人如何看待便知是好是坏。罗家那小子品性不坏,却过分放纵任性了,所以在外头的风评不太好。若是日后娶了妻仍不知收敛,不是会连累妻子和妻家的人么?” 听言,魏子然约莫猜着了几分意思,故作不知地笑着说:“父亲也不打算将家中姐儿许给他,何必为他忧心这种事?他的口碑已在那儿了,他日若有人家将女儿许给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世俗名声。” “这便是你不谙世事了,”魏显昭道,“情愿将女儿许给他这样风评不好之人的人家,多半不是为这个人,而是为这人背后的门楣,说到底还是为了名声。这样结成的姻缘,女儿嫁进去了必定受委屈。” 他也不欲再打哑谜,索性将话题挑明了:“婷姐儿渐渐大了,她的亲事迟不过这两年会定下来。头里因她属意罗衡这小子,你母亲虽不太看好他,但近来有些松了口,不过也说要观察两年,若不合适,也只好替她另择良配。现今有林家这样清谨实在的人家,他家那哥儿又是口碑载道的,与婷姐儿年纪也相当,倒不失为一良配。” 魏子然吃了一惊,不承想父亲在林知泉身上打着这样的主意,忙道:“父亲还是打消这样的念头吧,林兄弟家里早已为他选定了人家。” “哦……”魏显昭倒并不失望,“是哪户人家?可定下来了?” “孩儿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某个远房表妹,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亲厚,若是两家有意,下定不过是早晚的事。”魏子然不欲父亲拆人姻缘,劝道,“父亲何必将主意打在林兄弟身上?孩儿这回倒不是要将他与罗年兄论个高低,只是孩儿与他也算是有几分投契。此人旷达雅远,为人不拘小节,是个真正有君子胸怀的高远之人,这方面罗年兄自然是及不上他的。但正因这人志向高远,对儿女之情就看得又轻又淡,自然就少了些怜香惜玉的细腻情思,与他相配之人应是他的同道之人。妹妹情思细腻隽永,敏感多情,林兄弟绝非良配。” “这么说……”魏显昭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是看好婷儿与那罗小子的?” 魏子然道:“儿女婚姻之事,自然由父母做主。父亲不防给罗年兄一个机会,看他两年再做决定。” 魏显昭微微点头道:“也算你不是个糊涂的,不因朋友之义而罔顾兄妹之情。” 魏子然心中讪讪,并不言语。 直至掌灯时分,魏显昭方才起身出了偏院,回到前头见杨连枝已歇下也不惊醒,只与玉竹叮嘱夜里照看夫人经心些。 玉竹听他这话的光景,知晓他仍是不打算在此留宿的,唯有暗自唉声叹气。 而魏显昭因没有睡意,看望过魏子焘后,便想一个人去露春园随意走走。 看园的老伯替他开了园门后,便擒了一盏灯来,魏显昭不受,笑着说:“今夜月色清幽,正好乘月而行,凡间的灯火会坏了这样的意境。您若有兴致,不如陪着魏某走一走。” 老伯自然不好拒绝,只得熄了灯火,陪着他信步而行。 因这园中尚有看门守夜的家下人,关系亲近的人也会乘着夜里主人家不在,相约着往园中各处游逛。 魏显昭并不严加禁止这样的行径,这回乘着月色游园,反倒尽量避开人而行。 当他再次察觉到前方树影下有两人在闲谈,又欲避开,却听其中一个婆子说:“这事府里上上下下怕是都知晓了,只老爷与夫人还被蒙在鼓里呢!因现今是薛姨娘代夫人掌管家事,她与她那哥哥里应外合,噤了家里上下一干人的口,但众口难噤,这事早迟要传到老爷夫人耳中。” 另一婆子接口道:“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这薛姨娘比我们那仁善的夫人倒更像个掌家娘子,说一不二的,这家里人哪个不畏服她?她倒比夫人更像个正室,做姨娘太委屈了她!” “是呀!” 跟随魏显昭的老伯听这两个婆子在这儿毫不顾忌地嚼东嚼西,不由为两人捏了一把冷汗,他这个事外人站在这位一言不发的老爷身边,双腿已吓得不能移动一步了。 树下,两个婆子还在东拉西扯,魏显昭忽沉声吩咐了他一句:“将那两个婆子叫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明清朝,每县县考一般要考四五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五场为连复。黎明前点名入场,限当日交卷。每场考试之后都要发榜,一般前三场就会淘汰很大一拨人,那些没被淘汰的,在每场考试后榜文会把考生的姓名编号写成圆形,即“圆案”,俗称“圈”或“团”。如:取在50名以内的为第一圈,圈分内外两层,外圈30名,内圈20名;有时不分内外,把50名排为一个大圈。圆圈中用红笔写一个“中”字,这个“中”字的一竖还要写成上长下短,好像“贵”字的上部,取“吉祥”之意。第一名称为“县案首”。 第54章 第54章 【天启元年春·西厢房】 春夜的风已少了许多凉意,风过云移,薄薄云层覆上空中那轮下弦月,天地间顿时变得昏暗无光,风里的寒意似乎也加重了。 两个婆子被夜里的凉风一吹,背后冷汗涔涔,脚下如灌铅一般,如何也挪不动一步。待进入清波回廊的某处亭子里,直面负手立于昏昏月影下的魏显昭时,如铅的双腿似被抽掉了骨头,不受控制地软软跪了下去,颤颤巍巍地问:“老爷叫老奴们来是为何事?” 魏显昭走到亭中的美人靠上坐下,冷冷地盯着两人,道:“我为何事叫你们来,你们应心知肚明,还给我装糊涂么?两个老母狗胆敢在背后任意编派主子,眼里没有主子,看来你们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明日就遣了出去吧!” 说着,他便吩咐这老伯找来薛管事,趁天明将这两人的事给办了,一早便撵了出去。 老伯也不敢为这俩婆子求情,只能去前头门房那儿找薛鼎。 这俩婆子顿时慌乱地爬上前来哭诉,一人哭着哀求说:“求老爷发发慈悲!是老奴们嘴贱没口德,以后再不敢了!” 另一个也老泪纵横地跪地哭求,一面求,一面不停地扇自己嘴巴子:“老奴这嘴该死!该死!求老爷宽恕!” “够了!”魏显昭有些厌烦,喝道,“且饶你们这一回,但从今往后不许在这儿看屋子,去溷所待着吧!” 两人听说可以留下,此时已顾不得那溷所不是个洁净之所,干的都是腌臜臭秽之事,忙感激涕零地上前来磕头,又哭了一脸的鼻涕眼泪。 魏显昭看这两个婆子,是越看越厌恶,但因怕这时节无端遣人出府惹杨连枝起疑心,只能暂且将两人留下。 老伯将薛鼎带来后,他便吩咐薛鼎:“这两人不安分,让她们去溷所待着,天明前,让她们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再不许她们进后宅来。你将人带下去吧,也顺便到令妹那儿说一声,让她知道这个事。” 薛鼎是一头雾水,见魏显昭脸色,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应了声是,便将人领了下去。 魏显昭本来好好的兴致,经历了这场事,早已没了兴致。 待人去声寂,他便问身边的老伯:“这府里有什么事,是单单只有我与夫人不知晓的?” 老伯知晓自己不能推脱,诚惶诚恐地回答道:“这事,老奴也只是听人说的,是关于大哥儿婚姻的事……” 魏显昭眉心一紧,沉声道:“您说。” 老伯只能硬着头皮说:“府里传言说,老爷您最先替哥儿定下的并不是南家屏姐儿,一直都是南家湘姐儿,屏姐儿是您拿出来糊弄哥儿的幌子……” 魏显昭吃了一惊,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老奴不知,”老伯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老奴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魏显昭听后,默然不语,一时也想不通这件只有自己与杨连枝知晓的事,如何传得家里上下皆知了。 他自忖这些年来,对这件事从来没说漏过嘴;杨连枝更不可能透露出去。 若不是从家里人嘴里传出去的,那便只能是另一头知情的南家人传出来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又问这位老伯:“我不在家的时日里,家中来过什么客人不曾?” 老伯想了想,点头说:“去年冬日里,夫人请南家的一对姊弟来过家里,这园里的席面还是老奴经手的呢。不过,那对姊弟当天便回去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句话,老奴不知该不该讲?” “您尽管讲来!”魏显昭催道。 老伯也不藏着掖着,低声说:“那一日夜里,卢姨娘打园里经过,因天有些晚了,老奴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样晚还要过园子往哪里去’,姨娘说是去看看夫人。老奴当时也不知夫人怎么了,后来才听说是那晚大哥儿惹得夫人动了胎气,惊了一夜才脱险。老爷问是谁传了那些话出来,又问家里来了什么客人,老奴便想明白过来了,猜想这些事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魏显昭听这老伯言语清晰,心中叹服。 他并未在园中多待,辞别老伯,又返身回了净荷堂。 玉竹万没想到魏显昭会去而复返,喜得犹如天神降临,忙将人接进了暖阁。 “莫惊醒了夫人,”魏显昭让她别忙,轻声说,“夜里你在暖阁歇着吧。” 玉竹以为他是要自己在这里伺候,心里一阵欢喜,口里却道:“夫人那里得让人伺候,婢子去……” 魏显昭道:“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里头看着,有事会叫你。” 他也并不等玉竹回应,便穿过隔断暖阁与西厢房的碧纱橱,径直来到了杨连枝的床前。 玉竹方知自己会错了意,羞臊得满脸通红,却仍是跟着魏显昭的后脚进了西厢房,将杨连枝夜里易惊醒、如何照料的话细细叮嘱了一遍,方才闷闷不乐地回到暖阁躺下了。 夜里,杨连枝心悸而醒,见屋内仍有灯火,心内奇怪,便在帐子里问了一句:“玉竹,怎么还不睡?” 她慢慢朝外翻了个身,抬手撩起帐子一看,迎面而来的却是魏显昭。她大惑不解,又感到些许欣慰,在灯火里看着他笑道:“怎么是你在这儿守着?” 魏显昭执了她的手,顺势在床沿坐下,笑着说:“我等你什么时候醒来,好上来躺一躺。” 杨连枝听他说话不似寻常,蓦地红了脸,挣开了他的手,却又被他抓过去紧紧握着了。 “瞧夫人这模样,”他依旧笑着说,“是不愿收留你珩哥哥?” 杨连枝更是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嗔怪道:“老爷看着也没饮酒,怎么跑到我这里来耍酒疯了?我身上难受得紧,请老爷莫在这儿闹我,哪儿来的便往哪里去吧!” 魏显昭见她这副冷淡不喜的模样,便松了手,起身吹灭了灯火。 杨连枝以为他是要就此离开,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他宽衣的声响。没一会儿,床头的帐子便被再次撩开,那人却是不顾她的推脱阻拦,掀开被子便钻了进来。 “我身上不受用,”杨连枝慌了神,恳求道,“不如让玉竹……” “你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魏显昭不高兴了,在被子里摸索到她凸起的肚子上,“你怀子然时,只要我在家,夜里不都是我这样照顾着你?那时,你还埋怨我隔三差五的不着家,不顾念你们母子,如今怎么反倒矫情了?我也好些年不曾听你唤我一声‘珩哥哥’了……” “老爷今晚有些奇怪,”杨连枝内心并无太多波动,只是对他的言行有些捉摸不透,出于亲人间的关怀柔声问了一句,“可是遇上了些不顺心的事?” 魏显昭见她总是避而不谈过往,猜到她怕是早已对自己冷了心肠,心上便有些不受用。 他欲说些温情的话慢慢勾动她的柔肠,想想她这冷静自持的态度,怕自讨无趣,也只得作罢。 他心里闷闷不乐,甚至觉着与她同被而眠也是一种煎熬,可又舍不得就此飘然离去,再次冷了她的心。 而杨连枝不见他的回答,也没有再问,说了一句:“你松开些,我得翻个身,这样躺着难受。” 魏显昭知她翻身不易,忙半撑着身子帮着她翻了个身,与她前胸贴后背躺着,他便顺势再次将她搂得更贴近了自己一些。 然,两人虽是相偎着同床共枕,心却隔了千山万水。一个怕低头得不来一丝温情,失了颜面;一个再不肯让自己动心,失了平淡心,往日里亲密恩爱的夫妻,心中的隔阂竟越来越深。 早间醒来时,魏显昭已不见身影,杨连枝也不在意,只是对进屋伺候的玉竹说道:“你也忒会偷懒了,怎么能让老爷来伺候我?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伺候有了身子的妇人?倒闹得我一夜不得好睡,渴了没人递水,急了也没人扶着下床。” 说着,她便让玉竹扶着到马桶上坐下。然,因是憋了半夜,现今她肚内胀气得难受,蹲坐了许久,不但没能坐出肚内的气,反倒坐得肚子一阵一阵往下坠,疼得厉害。 玉竹见不太妙,忙唤了屋外的小丫头进来,帮忙将人再次扶到床上躺着。 看杨连枝疼得咬牙皱眉,脸上冒出了一层层冷汗,她不由吓得眼泪直流,伏在床头抓着杨连枝的手,关切问:“夫人到底是怎样呢?” 杨连枝只是摆手摇头,身上早已疼得没有一丝力气,说不出一个字来。 “呀!”玉竹正不知如何是好间,忽听屋里收拾马桶的小侍女失声喊道,“里头有血呢!” 玉竹听了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回头看一眼杨连枝似是疼得昏死了过去,忙着急忙慌地一面吩咐小侍女去前头找人出门请大夫,一面又向外头的侍女打听魏显昭去了哪里。 外面的侍女皆是摇头说不知,还是其中一个细心的侍女说道:“老爷像是往菊香院的方向去了。” 玉竹听了是又恨又怨,忍着满眶眼泪,满身怒气地对这细心侍女说:“你去将老爷叫回来!” 因魏子然与魏书婷离得近,早早便听闻了消息,忙忙梳洗了一番,便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赶来时,正与前去菊香院报信的侍女撞了个满怀。而玉竹望见只有她一人回来,便急急走出来,问:“你叫的人呢?” 那侍女喘着气,说:“那院子的人说,老爷与薛姨娘在谈事,让我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过去。我等了一会儿,那人还是这样说,就让我先回来,她会替我传达。” “你这不中用的!”玉竹气得面色发赤,口不择言地道,“你没说夫人不好了么?她薛姨娘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霸着老爷不放!你滚回去照看夫人,我亲自去叫!” 她怒气冲冲地离开没一会儿,卢氏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玉竹到了菊香院,院中的丫头、婆子见她来势汹汹的,忙起身相迎,其中一位婆子满脸堆笑地问:“玉竹姑娘从不来姨娘这里,今儿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玉竹一看是跟着薛氏嫁进来的乳娘吴妈妈,冷笑道:“你说我来这儿做什么?我们夫人遣人来叫老爷,你们这些贱婢狗奴挡着不让见,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这院里在弄什么鬼呢!滚开!好狗不挡道!” 这吴妈妈不甘示弱地道:“姑娘是觉着跟在夫人身边,又伺候过老爷几回,就觉得比我们这里人高贵么?你们那丫头来叫人时,我就说过,老爷在和我们姨娘商量事情,旁人不能打扰。这是老爷吩咐的话,姑娘不服气,便找老爷说理去!” 玉竹被抢白了一番,心里又急又气,当下也顾不得和这人纠缠,使劲推开她便要闯进屋里去。 吴妈妈忙叫院中的侍女:“你们是死人啦!赶紧拦住她!这里不是她一个低贱的婢子能撒野的地方!” 院中的那三两侍女明知玉竹是杨连枝身边的人,不好得罪,但此时又不敢忤逆这吴妈妈的话,只能上前以软语劝解。 玉竹此时已是气昏了头,压根不听这些人的话,逢人上来拦着,左手一个耳刮子甩出去,右脚一记长腿踢出去,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让人再也不敢阻拦。 吴妈妈见她如此嚣张,大哭道:“这是哪里来的天王老子,仗着夫人的势,竟连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了!姑娘要闹就尽管闹吧!” 院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屋内谈话的魏显昭与薛氏。两人出来见外头这乱哄哄的场景,魏显昭的目光顿时锁在了满身怒气的玉竹身上,冷声问:“怎么回事?” 这时候,玉竹丁点儿也不畏惧他的气势,理直气壮地说:“婢子也不是故意要闹得这样难看,只是这院里的一干人皆是些不安好心的,一心想要熬死夫人,然后取而代之,让这院里的姨娘在家里称王,她们也能跟着逞威作福!” 薛氏听她嚷出这番于己不利的话来,忙笑着道:“玉竹姑娘是不是气糊涂了?胡乱给我安这些罪名,我可不认。” 魏显昭也冷声斥责道:“你擅闯姨娘庭院,对她这里的人又打又骂就算了,竟以下犯上,恶意中伤姨娘,眼中还有我么?夫人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玉竹见他如此维护薛氏,连夫人也吃了一顿埋怨,心似寒冰,胸如刀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魏显昭不耐烦见她这副面孔,正欲让她出去,却听她缓声道:“婢子总以为老爷只是对夫人变了心,但起码还有几分往日的情意在,却没想到是婢子想错了。您昨日突然要代婢子照顾夫人,婢子还为夫人高兴了半宿,现今看来,那真正要害夫人性命的不是薛姨娘,而是老爷您。” 魏显昭脸色陡然一变,却是一旁的薛氏斥道:“玉竹姑娘,你怎敢这样跟老爷说话?” 玉竹冷笑道:“我怎么样与老爷说话与你什么相干?横竖夫人被你们害死后,这家里便是你们的天了,我不过是死路一条,还怕说话得罪了你们么?” 薛氏不知一向还算和气的玉竹,今日为何这般强硬无礼,还欲斥责,魏显昭却抬手阻止了她,看着玉竹说:“你今日咒了多少回夫人了,谁给你的胆子?” “没谁给我的胆子。而且……”玉竹抬眸看着他,说,“不是我要咒夫人,是老爷您和这院里的人要害夫人。您长期不在夫人那里留宿,何以昨晚您去了一回,夫人一早醒来便昏死过去了?头先我遣了人过来通知您,哪知您是个冷血冷心的,全然不顾夫人死活,还专门派了这一干人在这儿拦着我。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是盼着夫人和夫人肚里的孩子不好,好让这儿的谁取代了夫人。” 第55章 第55章 【天启元年春·菊香院】 魏显昭在听到杨连枝“一早醒来便昏死过去”的话后,便没心思再听玉竹那些抱怨指责的话,拔腿就出了菊香院。 玉竹分明看到了他离去前真切的担忧焦虑,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洋洋得意的微笑,趾高气扬地看着神色莫测的薛氏,说:“自进了这个门,姨娘就不是家里的金贵小姐了,左不过是个奴才,不是凭着肚子能生,就能越过夫人去的。”说着,便抬脚要走。 薛氏懒得同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却是吴妈妈听不过,连忙上前呵斥阻拦,被薛氏制止了:“妈妈不得无礼,让玉竹姑娘走吧。” 吴妈妈不甘心,但又不好违逆薛氏的话,只能愤怒不平地让开了道,一路将人送到院门口。玉竹倒是乐意看到这些人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的模样,脚下的步子不由迈得大了些。 然,在跨过菊香院的院门门槛时,她没料到吴妈妈会突然伸出一只脚来绊自己,一个没留神便跌出了院门,整个人扑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摔得不停地“哎哟”呻-吟。 她这一摔,摔得门边的侍女一个劲儿地憋着笑,吴妈妈还假惺惺地关心了一句:“哎呀,姑娘怎么这样不当心,没摔坏吧?” 玉竹气得咬牙切齿,又因没有证据证明是这老婆子绊了自己,只能忍气吞声,灰头鼠脸地爬起来。一面掸着衣裳,一面骂道:“生儿子没屁-眼的老狗奴,收起你那令人作恶的嘴脸,今儿我没闲工夫同你计较,滚去你主子跟前摇尾吃屎吧!” 吴妈妈因看到她出了丑,算是教训了她,此时也不管她说什么,任她去了。 薛氏并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看到吴妈妈满脸笑容地走上前,便道:“妈妈进屋里来,我与您说几句话。” 吴妈妈看不出她的情绪,但因向来恃着自己的身份,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位从小吃自己奶水长大的姐儿会为难自己,便乐颠颠地跟着薛氏进了屋子。 薛氏并不留任何人在屋内,请吴妈妈坐下喝茶,似聊家常一般同她说:“我自幼便没了娘,虽说还有个爹,可爹是个榆木秀才,成日里只知读死书、做死文章,把个人也读傻读疯了。最后被人诓去做生意,被人骗得身家全无,年纪轻轻便郁愤而死,死后连口棺材钱也没有,一些人却在这个时候上门来逼债。 “若不是妈妈菩萨心肠,帮着料理了家里的这些事,爹也不能入土为安;最后还辛苦将我抚养成人,费尽心思替我张罗了这门亲事,还能与哥哥重逢。映容能有今日,全赖妈妈在危难之中未曾抛弃我,这份恩情,映容会记一辈子。” 吴妈妈嘿嘿笑道:“姑娘说这些话太见外了。虽说你不是我亲生女儿,却是我喂养大的,我看你看得比我两个儿子还亲呢!看着姑娘如今儿女成群,我是打心眼里高兴呢!” 薛氏脸上微微浮出了一丝冷笑,转瞬便换上了一副感激的笑容,说:“妈妈辛苦了半生,为我这螟蛉子操了半辈子的心,没享过几日清福。既然我的日子好起来了,就该好好孝敬妈妈,送妈妈去享福,回家颐养天年。您看好不好呢?” 吴妈妈听了这话,心已凉了半边,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着我老了不中用了,要卸磨杀驴?” 薛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依旧从容笑着:“妈妈这样想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是看妈妈年纪大了,怕您清冷孤寂,想送您回镇江享享儿孙福。我也说几句您不爱听的丑话,妈妈忒有些拎不清了,近些日子做事也愈发没了张致。昨夜老爷打发了露春园的两个婆子去溷所,今早又过来与我说起了府里传出的那些对夫人不好的话,让我在不惊动夫人的情况下,慢慢彻查那些话是如何传出来的,又是经由谁的口传出来的。您背地里做下的事,老爷和旁人不知道,我心里却是明白的。 “今日您又与玉竹姑娘闹了这一场,故意将夫人倒床不醒的事瞒着不报,您想她会就此善罢甘休么?老爷会不追究么?一旦追究起来,前事今债,谁能救得了您?” 吴妈妈扭过身子,撇嘴冷笑道:“姑娘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卸磨杀驴么?姑娘可别忘了,你今日这样的好日子是怎样来的?如此忘恩负义,就不怕他日自食恶果?” “您不提这事还好,”薛氏知她话里深意,目光陡然一冷,不再对她笑脸相迎,“我自然不会忘记今天的日子是怎样来的,更不会忘记父亲亡故后,您又是如何收养照顾我的。” 吴妈妈见她忽然变了脸色,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往常,心下一慌,说话竟没了底气:“姑娘这话……我竟听不懂了,姑娘既然没忘记,难道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老人,让我留下来服侍你,也照顾几位哥儿姐儿?” 薛氏道:“妈妈不要装了。我说过,您背地里做下的事,我心里都明白的,不论是我进魏府之后,还是进魏府之前。” 吴妈妈心底愈发慌乱,欲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被薛氏的一双冷眼盯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头一回发觉,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姑娘,她竟从未看透过。 “妈妈一家欺我父母双亡,无亲无故,昧着良心吞没了父亲留下的家产,又将变卖田产房屋的银两卷入囊中。后又在移居镇江的途中,将年幼的哥哥故意遗落在舟中,分文也不留给他,不管他生死,这些妈妈没忘吧?”薛氏的话语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柔若春风,脸上又带上了淡淡的笑意,顿了一顿,又继续说,“妈妈确实对我有养育之恩,也安葬了父亲,可您拿着我家的钱向我卖弄恩情,良心上过得去么?至于这养育之恩的背后是怎样的心思,您与您的家人应心知肚明。” 她话语里再也没有半分情分,吴妈妈不由冷透了心,却不想就此放弃。 “姑娘,话不是你这样说,账也不是你这样算,”她说,“你家的家产早已被你那死去的疯爹败光了,能留下来几个钱?再说你那死人疯爹生前欠了一屁股债,变卖田产房屋的那几个钱还不够还债的!你再想想,那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家里人吃糠喝凉水,也要给你吃肉喝汤,你写字的那些笔啊纸啊什么的,哪样东西不贵?这些我们都没有短着你,你不能因我偶尔打骂你就这样狼心狗肺的不认人了!孩子不听话了,做父母打几下骂几句不犯法吧?” 她见薛氏脸色依旧冷冷淡淡的,顿时泄了气、死了心,冷冷嘲讽道:“姑娘现今真是一心巴结着男人,翻过了身就忘了娘,养娘干娘都是娘,儿女不孝敬老子娘,是会遭天谴的!你这男人不也是我替你找来的?我既能作成你的亲事,也能毁掉你的亲事,只是劝姑娘一句话: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薛氏始终不为所动,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轻声说:“妈妈可还有什么要说的?若没有了,我便叫哥哥来,让他派人去镇江通知您的两个儿子来接您回去。您也趁这些日子将您的行李包裹好好收拾整理一番,不要落下了什么。” “哦,对了——”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缓缓笑道,“这几日,几位哥儿姐儿的屋子,您也不要去了。至于您做下的那些事,我会替您担着,让您体面些走。老爷那儿,我也会好好说的,就说您上了年纪,身子又不好,想趁着人还清醒健在,与儿孙们团聚,颐养天年。您在那边家里的吃穿用度,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您的。” 事已如此,这吴妈妈纵使再不想离开这深宅大院,也认清了形势,怀着一肚子怨气离开了。 薛氏是个果决干脆的人,行事毫不拖泥带水,立马派人去前头将薛鼎叫了过来。 她将送吴妈妈回镇江的话对兄长说了,薛鼎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有些不放心:“这老虔婆吞了我们家的家产,又吸了妹妹多年的血,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怎会舍得离开这儿?若是逼急了她,恐会生出什么事来。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将当年她家侵占我们家家产的事告上官府?” 薛氏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我们又没有证据,没的被这妈妈反咬一口,说我们家人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再说这妈妈狡猾得很,自帮着我们料理完家里的那些事,搬到镇江后,便为自己在街巷里赢得了好口碑,这府里人不也都被她蒙骗了么?我们盲目去告官,只会招来世人的谩骂鄙夷;且她手里还捏着我的短处,若真逼得她无路可走,难保她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外人如何诋毁、谩骂我,我都不在意,就怕几位哥儿姐儿会受我之累。” 薛鼎不由想到了她被那人面兽心的老虔婆当成私妓一样教养,被形形色色的男人像挑货物一样论价售卖的经历,顿觉一股郁结之气凝结于胸。 他的妹妹,自幼便与旁的女孩不同,是个不输男儿的品性高洁、志向不凡、品貌双全的女中诸葛。而今,却不得不委身于男人,过着上贱下轻、看人眼色的日子。 思及此,他既悲哀又愤怒,恨不得手刃那老虔婆,却又不能违背妹妹的意思。 他知道,她的身心已被这几个孩子缚住,在这里已有了丢不开的牵挂,他强求不得。 薛氏自然知晓他的心事,宽慰劝解了几句,便让他早些将吴妈妈的事办下来,后又道:“哥哥年纪不小了,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早些成家立业才是男儿的出路。这些年,哥哥一日也不曾看过书本么?” “妹妹莫再劝我读书考取功名了,”薛鼎不欲谈论这些事,“爹就是读书将人读疯了,我不想步其后尘。我也没有大的志向,能在这里有份差事,守着妹妹过日子就行了。” 薛氏也不好相逼,叹道:“我如今的日子不算坏,哥哥该为自己考虑一下终身了,不用守着我过一辈子。哥哥是家里仅剩的男丁,为薛家传续香火,是你的责任。” 薛鼎敷衍道:“再说吧。” 第56章 第56章 【天启元年春·临安道】 杨连枝的胎儿虽勉强保住了,却并非万无一失,请来的大夫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是无力回天,只说看造化。 杨连枝听后心上焦急惊忧,竟至饮食难进,将将养好的身子几度垂危,众人百般劝解也无济于事。 魏显昭心知她是为孩子的缘故,便派人往杭城各处去延请保胎安儿的名医。数日之内,应邀而来的大夫郎中倒是来了不少,但无一人敢夸口说能确保这胎儿能安胎坐到足月生产;更有一两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不请自来,言说能保住胎儿,最后被魏显昭识破,只随便打发了几个钱便将人遣了出去。 魏书婷见家人找来的大夫皆不济事,不由想到了钱塘门外的回春堂,心想那家医馆可不是专看妇人病和小儿病的?那“鲍仙姑”更是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若是能将这仙姑或是那妹妹请来,母亲及肚里的孩子说不定还有救。 打定了主意,她便将这事与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忙唤来明灯,说:“既有这样的神仙大夫,你们怎么不早早请来?” “老爷冤杀了小人!”明灯道,“小人们将杭城几乎都踏破了,连山野田间也跑过了,怎么会不跑这家医馆?只因那仙姑是个怪脾气,不肯见小人们。” 魏书婷问:“仙姑请不来,那儿不是还有个当家的仙姑妹妹么?她也不肯来么?” 明灯道:“姐儿在闺中怕是不知道,这仙姑妹妹去年就嫁给万寿堂的朱小郎君了。小人也去过万寿堂,不承想那里只有个朱家老爹,他的儿子儿媳二月就上京去了!” 魏书婷不想事不凑巧至此,这时候似乎只有罗衡能请动那位仙姑了。 魏显昭怕仅凭罗衡一人请不动那位古怪的仙姑,便决定让魏子然随着明灯再次前往钱塘。 不半日,明灯便返了回来,下马直奔净荷堂,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急急地汇报说:“那位衡哥儿说,上阵父子兵,要请动那位仙姑,须老爷也去一趟。” 魏显昭惊讶道:“可是仙姑这样说的?” “不是,”明灯道,“我们还未去请仙姑,是衡哥儿说,只有老爷与哥儿一同前去求医,仙姑才挑不到错处,点头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魏显昭不放心离开杨连枝床头,可也知道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便让魏书婷代自己守着杨连枝,自己忙忙收拾了一番,就同明灯一道出了临安,直奔钱塘而去。 两人与魏子然、罗衡在钱塘门外碰了头,也不客套寒暄,径直驱马向回春堂而来。 这回,那鲍仙姑听说又是罗衡为临安魏家做了这个引见人,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便同意前往临安看病。 小童出来将仙姑的意思向等候的三人说了,又道:“在此之前,大姊姊还想见见魏老爷,有些话要同您谈一谈。请随我来。” 魏显昭不知这仙姑见自己有什么话要同自己说,便忐忑不安跟着这小童进了后院。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魏显昭才从后院回来,脸色并无异常,只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 魏子然忙迎了上去:“仙姑找父亲说了什么?” “没什么,”魏显昭沉声道,“不过问了问你娘的病情。” 而后,他又转向罗衡,笑着说:“仙姑说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前往临安,让衡哥儿明日一早在此接着她,随着一同前往寒舍,车马是医馆的车马。哥儿这几日可方便?” 罗衡笑道:“自然方便,叔叔不用这样客气。” 魏显昭道:“如此,那我与子然便先回临安了。” 随后,他又将明灯留了下来,让其明日随同罗衡一道接了仙姑往临安而去。 父子俩骑马出了钱塘,依旧走的是临安道,大道两旁青山绵绵,溪涧潺潺,云雾蒙蒙。因午后山中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大道湿滑泥泞难行,两人只得放缓了速度,慢慢驱马而行。 适时地,魏子然便再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时在医馆,仙姑真没与父亲说什么么?” 魏显昭收回眺望远山云霭的目光,低叹道:“方才有罗小子在,我不好对你明说。” 魏子然神色一紧:“莫非所谈是有关罗年兄的事?” “仙姑与我说了两件事,”魏显昭道,“这第一件事确是与他有关。” 他见前头有处山塘,欲让马儿在此进食稍作休整,便驱马往前跑了几步;魏子然赶紧赶马跟上。 山塘旁有村人渔民搭建的草棚,父子俩就在此处拴了马,进棚歇下。 这时,魏显昭方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仙姑与我说的两件事,一件是关于婷姐儿的,另一件就是你娘现今肚里的这个孩子。婷姐儿的事,自然是有关罗小子的。她说,这小子是个短命鬼,让我趁早打消将婷儿配给他的念头。” “仙姑何以如此断定罗年兄是活不长的?”魏子然问,“他真得了不治之症?” 魏显昭道:“仙姑没与我多说,只是给了我这样一句忠告。若说他得了不治之症,却又不像。今日见到他,已全然不是在我们家养病时的样子了,气色较寻常人都要好。仙姑这样说也不知是何意,且不用理会吧,所幸这门亲事尚未定下来,到时候再看看。” 魏子然也只愿这仙姑只是与父亲开了个玩笑。无论是从兄长,还是朋友的立场出发,他都不希望罗衡人生中有这样的劫难。 他稳了稳心神,又问:“第二件事呢?” 说起这第二件事,魏显昭神色不明,许久才道:“她让我对她许了个诺言。说:只要这回能保住你娘和肚内的胎儿到平安生产,不论将来生下的是男孩女孩,孩子养到十岁,就要送到她身边拜她为师。若日后有违诺言,她不会善罢甘休。” 魏子然完全猜不透这仙姑这样做的目的:“仙姑为何要让您许下这样的诺言?若说要传衣钵,为何偏偏要选一个尚在腹内不知生死的胎儿?” 魏显昭苦笑道:“这仙姑是真有些古怪乖僻,但愿她此心是出于好意,日后不要像个恶师父磋磨那孩子。如此,倒也算是那孩子的一场造化,就怕你娘舍不得。这事……你万不可在这关头向你娘提起。” “孩儿晓得。” 待马儿吃饱了肚子,父子俩见山那头黑云滚滚,不敢再耽误,上马扬蹄而去。 大道上,在通往天目山的那条岔道上,魏子然远远便望见徐村的那对肖氏兄弟共骑一头牛,慢慢悠悠地朝大道上赶来。 他尚在疑惑肖氏兄弟欲往哪里,那头牛背上的肖家老大也望见了魏子然,喜得立在牛背上使劲朝这头挥舞着手臂,一声声高声唤着:“舅舅——舅舅——” 魏子然觉着被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唤“舅舅”有些丢脸,想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追上在前疾驰的魏显昭。 然,他还没追上魏显昭,这人却掉转马头退了回来,勒马在岔路口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魏子然:“这附近再不见我们之外的人,这人在叫谁舅舅?” 魏子然不愿在母亲病重的关头,应付这莫须有的亲戚,便道:“父亲听错了,孩儿听到的是‘驾驾’这样驱车赶马的叫唤——天色不早了,山头的雨也快过来了,父亲不若先走一步,孩儿去问问那赶牛的是否有需要帮忙的。” 魏显昭也不多心,驱马前,嘱咐了一句:“快些追上来。” 看着魏显昭策马而去,魏子然才掉转马头往另一条岔路而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那头驮着肖氏兄弟的牛跟前。 牛背上的肖基见他亲来见自己,喜得险些儿从牛背上滚了下来:“舅舅从哪里来的?” 魏子然不欲与他寒暄客套,扫了一眼被他护在怀中的那个最年幼的小弟,竟一时不知这位小哥儿是叫“肖本”还是“肖础”,便放弃了与这小哥儿打招呼,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天将雨,两位外甥欲往哪里去?” 肖基道:“甥儿听说外叔祖奶奶有些不好,特特带着小三儿来探望探望。因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听村里老人说艾叶有安胎的功效,就带了两袋子家里的陈艾来,希望舅舅不要嫌弃。” 魏子然见他如此实诚,不忍拒绝他的好心,笑着说:“陈艾我收下了,但此去临安还有些距离,你们这样赶牛赶到城里时,城门都已关了,况天要下雨了,你们不若打道回去吧。你们的好意,我会向家父家母说明的。” 肖基想了想道:“既是这样,那舅舅这马背上能否驮得下三儿?好让他代替我们,在外叔祖奶奶跟前尽点孝心。” 魏子然有些为难,目光不由又转到那一声不吭的肖氏三哥儿身上,见他脏兮兮的脸上是一对大而空洞的眼睛,心里觉着有几分不受用。 他一时不知如何拒绝,这三儿忽眨了眨眼睛,自己从牛背上翻身下来,在魏子然马前跪下,仍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这是做什么?”魏子然更加不自在起来,忙下马来拉他,“快起来!” 这三儿却不动如山,又长得比魏子然壮实几分,魏子然自然拉不动他,只能对肖基说:“你叫他起来!” 肖基下地对着魏子然拜了又拜,恳求道:“三儿前些日子出门出了事,许是受到了惊吓,回家后便不会开口说话了。求求舅舅带他去府上看看奶奶,没准看了奶奶,他心里高兴,又会说话了。” 魏子然惊道:“他遇上了什么事?” 肖基摇头:“他那天是一个人出门,我们也不知他去了哪儿,更不知遇上了什么事,他又不肯再开口……” 魏子然只觉匪夷所思,再不好拒绝这对兄弟的请求,只得同意带上这三儿一道回临安。 三儿听见如此说,脸上缓缓绽出了一丝克制害羞的笑,对着魏子然不停地磕头致谢。 魏子然忙道:“好了好了,往后都不要对我行此大礼了,我当不起!” 肖基道:“舅舅是长辈,当得起的!” 魏子然反驳不了,当先翻身上马。因猜到这三儿该是没骑过马,待他上马在自己身后坐稳后,便道:“你若没骑过马,待会马跑起来后,你可能会觉得浑身难受。但我希望你能挺住,时时刻刻抓紧我,别让自己摔下去,不然,摔残摔死都是可能的。” 随后,他又催促肖基赶紧回去;肖基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又分别对两人说了好些话方才驱牛返身回了徐村。 魏子然也慢慢驱动了身下的马儿。 考虑到三儿是头回骑马,他不敢突然提速,带着他在马上一点点适应了马上的颠簸后,方才说:“我们得和山头的雨赛跑,须将速度提上来了。但在提速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三儿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这位舅舅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眼中有几许失望,但很快又变得空洞无神。 他一手抓着魏子然腰间的衣衫,一手缓缓抬起,在他背上慢慢划出了一个“本”字。 魏子然觉着有些痒,但他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不难辨认,不由脱口吟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1,这是个好名字啊!” 背后的人并无任何回应。 魏子然也不指望会得到他的回应,抬头看了看天边越堆越厚的云层,立马驱动身下的马匹,在山雨欲来之时狂奔而去。 回到家,他暂且将这肖本安置在了自己院中,吩咐映红伺候这哥儿沐浴更衣,再安排些饭食给他吃。 映红从未伺候过除魏子然之外的男子沐浴更衣,乍听他这样不分亲疏远近的安排,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因不愿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让人说她耍架子违逆主子,怠慢客人,也只能老老实实服侍这不知被魏子然从哪里领回来的乡下小子。 魏子然将肖本安置妥当后,便找到魏显昭,将这肖本的身份及肖家仨兄弟前来认亲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一一向魏显昭讲明。 魏显昭听后,神色微微一变,埋怨道:“你三叔这事做得太草率了!但他向来是个怕事的,不敢背着我认了这门亲,这亲定是你二叔招揽过来,怂恿你三叔认下的。他二人认了这门亲倒也没什么,瞒着我算什么?还怕我不认么?” 魏子然从这些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心底愈发疑惑了:“我们家真有这一门亲戚么?” “有是有,”魏显昭不愿多提,微微冷笑道,“自你高祖爷爷以下,真要都来认亲的话,这家里也装不下这一门亲戚,你老子也没那样大的脸让人家上赶着来认亲。” “那……”魏子然顿了顿,问,“肖家的亲,父亲认么?” 魏显昭道:“你那两个叔叔都帮着应下了,这认下的亲戚还能退么?你只记住,我不在家的时候,再有来认亲的,你一概不应。你也没有那许多亲戚!你二叔三叔喜欢认亲,就让他们认去吧!” 魏子然忙应下,也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开了。 而魏显昭因这上门来的亲戚,不由又想起了那些年被遗弃、驱逐的不快往事。 他从未见过父亲的面,而母亲在生下他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去世了,他自然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幼子,生在这个庞大却穷苦的大家族里,他无依无靠,更无人替他做主,只能任家族中人将父母留下的微薄家产分割殆尽,有一顿没一顿地养着他。 在他将要饿死的时候,还是一远房的族叔将他抱回到家中抚养。可在这族叔家中接连多了两个孩子后,整个家里的生计也成了问题,他只能再次被遗弃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与乞儿争食,靠跑跑腿换一两个馒头烧饼果腹充饥。直至八岁那年被当地一杨姓的富商之家收留在了府中,他才结束了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苦难日子。 杨家主母是良善之人,许是见他可怜,便将他留在了府中,待他如同亲子,让他同家中子侄辈一道读书,也教他一些经商之道。 他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这样温柔包容的爱,伺候杨家主母比其他儿女都要尽心。然,这样一位仁慈善良的女子却不幸因病早逝。 原本,他在杨家能立足,全赖这位主母周旋庇护。如今,杨家主母一走,那些原本对他满怀嫉妒不满的子侄,便开始极力排挤驱逐他,甚至污蔑他与家中的小女儿有私情。 伤心失望之下,他只能离开杨家,却没料到那杨家的小女儿竟说要跟他一道离开。 “你不能跟我走!”他拒绝了她,“你这一走,岂不坐实了我与你之间有私情?” “家里给我说了一门外地的亲事,我不想嫁去外地,更不想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与其这样,不若……不若……”她红了脸,豁出去一般说,“不若与你坐实了这私情。” 他狠狠吃了一惊,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娴静的小姑娘竟能说出这样大胆叛逆的话来。 “小连枝,”他想再劝劝她,笑着说,“你听我说,这些年,我们是以兄妹相处的,你若是跟我走了,不但你家里这些人不会原谅我们,便是你九泉之下的娘,也会怪罪我们。日后,我们又有何面目在地下与她相见?你再好好想一想。” “好,”她认真想了想,缓缓笑着说,“那我们各走各的道。你若往东走,我便朝西去,绝不跟你走同一条道。” “老爷,夫人醒了。” 魏显昭猛然被这一道声音惊醒,方才发觉自己竟在细想那些往事时,不知不觉撑着头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引自《论语·学而篇》。 作者:本章又名《论尬聊人士的自我修养》。 魏子然:……尬聊本尬。 第57章 第57章 【天启元年春·三昧堂】 回春堂的车马进了城,早有薛鼎领着一众仆从在城门下候着了。接着了世人口中的“鲍仙姑”,一众人便拥着仙姑所乘坐的车马往魏府来了。 鲍仙姑对魏家这样隆重的接待似是丝毫不在意,一心只管坐在车内,手捧着香炉闭目养神。直至车马在魏府大门前停下,她方才缓缓睁开眼,由着随行而来的两名小童搀扶着下了车。 大门外,是魏显昭领着魏子然一同亲来迎接,让进二门后,院内又有家中的女眷相迎。 仙姑此时方才细细打量这院中的侍女、家眷,目光落在薛氏与卢氏身上时,只见一人生得一张小小瓜子脸,一对细细柳叶眉,两汪清水眸中藏着颖悟智慧,两瓣樱桃口里吐着莺声燕语,仪态万千,容光四映,在满院的娇娘美妇中,格外惹人注目;一人红润白皙的鹅蛋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映月,玲珑鼻,花瓣唇,气质柔婉温顺,不与世争。 两人上前见过仙姑,又陪同着往净荷堂而去。 在踏入病人的屋子前,俩小童便先行入屋掐灭了香炉里的香,捧了仙姑手上的香炉搁置在床头的春凳上。待新的熏香气味充盈满屋,小童方请仙姑入内看诊。 而仙姑入屋看诊,却不允许屋内围着许多人,除了随行的两名小童,便只让薛氏与卢氏进屋伺候。 魏显昭不好违逆她,只能依从,将屋内的侍女都遣到了外头,连病房旁的暖阁也不许人靠近。 魏书婷很是挂念杨连枝的病情,心里对仙姑这样的安排有些不理解,找到了躲在三昧堂静坐的魏子然。 这地方是母亲平日里礼佛的佛堂,在未搬去后院前,她与哥哥倒时常会陪着母亲在此抄经跪拜。可因她与哥哥皆非善男信女,这些年都有意避着此地,母亲也不强求。 然,因母亲有孕不便前来的缘故,这儿也只有屋内的侍女们每日前来洒扫供花。 此次在这佛堂里见到并不信佛的魏子然,她不由奇道:“大哥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魏子然给她递过来一张蒲团,笑说:“我方才在这儿打了个盹儿,似乎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像你却又不像你,只有我拇指这样大——” 他伸出拇指向她比划着那梦中人的大小高度,继续说:“这小不点儿很顽皮,爱啃书,跑到我那藏书室里,将我满屋子的书都啃了个精光。她那样小,我抓不住她,后来她又钻进那件衣裳里了。我怕她连这件衣裳也要啃掉,哪知她钻进衣裳后,反倒长大了,那样貌与你有七八分相像,穿着那身衣裳冲着我唤‘大哥哥’。” 魏书婷皱眉:“哥哥这梦做得离奇古怪,怎么那人像我又不像我?我可从未弄坏过你的书,也未曾动过你的那件衣裳。” “我还未说完,”魏子然道,“你猜她最后又钻去哪儿了?” 魏书婷天真一笑,道:“我猜啊……她定是钻进哥哥的心里了,要吃你的心哩!” “是妹妹要吃我的心吧?”魏子然笑着玩笑了一句,方又道,“她倒不是钻进我心里了,而是钻进娘的肚子里了——妹妹可会解梦么?” 魏书婷摇了摇头,细想了想,忽大喜道:“哥哥这个梦莫非是个吉兆?那个像我又不像我的小不点儿是娘现今怀着的孩子么?那是个女孩儿?若真是这样,娘这回是不是就没事了?” 魏子然道:“我也希望这个梦是个吉兆,只是可惜了我的那些书。” “书再贵重,也不及娘与妹妹双双平安重要!”魏书婷说,又幽幽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仙姑是怎样医治娘的?又为何只让薛姨娘和卢姨娘进去?若说仙姑嫌你们男子污秽,要避些嫌,不让你们进屋倒能理解,我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连我也不让进了?” 魏子然安慰她道:“你一个小孩家家,没经历过怀胎生子,仙姑许是怕吓坏了你。” 魏书婷陡然听他提起了“怀胎生子”的话,倏地红了脸,羞答答地说:“看着娘为这孩子这样受苦,我才不要经历这样的事呢!” 魏子然道:“那你便不要嫁人了,出家做姑子去。” “谁说嫁了人就一定要生孩子了?”魏书婷反驳道,“世间也有很多相伴一生的夫妻,至死都没有生孩子,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人。” “你以为人家夫妻不想要孩子?”魏子然道,“只是要而不得罢了。你的念头怎如此怪诞?多少夫妻烧香拜佛地求子,你却说出这种断子绝孙的话来。照你这样想,娘不该生下我们。” 魏书婷见他不能感同身受,有些伤心委屈,嗔怪道:“将来要生孩子的若是哥哥,哥哥就不会说这些话来指责我了!我不管哥哥怎样想,我就是不要生孩子!” 她说这些话时,恰逢罗衡从外而来,将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听在了耳里。 他在门外顿住脚,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笑倚在门外,啧啧道:“不得了!不得了!你俩年纪轻轻的就在谈论生儿育女的事了,让我这上了年纪终身都没着落的人,情何以堪啊?” 魏书婷不防那些话会被他听去,又听他说这些戏言来打趣人,真是又羞又恼,低低埋怨了一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呢?” 罗衡道:“我本无罪,姐儿却要给我戴枷锁,我只能认罪受刑,也不敢为自己申冤辩白。” 说着话,他已入了佛堂,大大方方地扯过一张蒲团在兄妹俩中间跪下了。 魏书婷却被他的话逗笑了:“你字字都在为自己申冤辩白。” 罗衡却盯着她含羞带笑的双眼,笑着说:“姐儿是英明的,若能明察我的这番冤情,日后做牛做马报答。” 魏子然见这两人无视他的存在,在这儿你来我往地用言语传情达意,只觉浑身不自在,甚而有些失落。 “你们收敛些,”他掩嘴咳嗽道,“莫视我为无物。” 罗衡忙笑接道:“无物结同心,红线喜君牵——好人,你是人间月老,可否容我同令妹单独说两句话。” “你别给我戴高帽,我情愿做个恶人,”魏子然道,“我倒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又望一眼默然不语的魏书婷,魏书婷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怕是那些话不是她该听的,故意支开她呢。 她虽好奇他两个私下里会谈论些什么,会不会谈到自己,但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儿,与家中哥儿在一处倒无伤大雅,若是腆颜与外头的男子杂坐,毕竟不成体统,便起身离去了。 佛堂内有供坐卧歇息的小屋,魏子然引着罗衡进了小屋,在墙边的黄花梨木矮塌上坐下,便道:“听说你家里正在给你议亲,确有其事?” “他们议他们的,”罗衡一手搁在矮塌扶手上,撑着头事不关己地说,“这个说东家好,那个说西家好,正吵得不可开交呢!管它东家西家,都不与我相干!” 魏子然道:“这事若敲定了,就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罗衡笑道:“我既有这些难处,你倒是帮帮我呀!” “你怎么总是这副态度?”魏子然无奈又头疼,“罗教授是否能做主你的婚事?” 罗衡坐正身子端正了态度,说:“这得看你家是否应允我当年的求婚了。” 魏子然认真道:“实话对你说,关于你与婷姐儿的这门亲事,我爹娘皆已松了口,只是对你还有些不放心。还有,你的病……” “我没病!”罗衡气得起身叉腰,哭笑不得地说,“怎么人人都咒我病咒我死呢?连你也咒我,魏子然!” 魏子然见他动了怒,忙拉他坐下,轻声解释说:“不是我咒你,这话是仙姑对我爹说的。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咒你呢?” 罗衡怔住了,胸腔内的心似被人狠狠攥住了,有些透不过气来,许久之后,才轻轻笑着说:“仙姑也许不是咒我,而是真的能预判我的生死,毕竟人家是仙姑,你说是不是?” “罗子意,”魏子然未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我不是要毁你意气,只是在向你求证,你不能因仙姑一句话,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人之夭寿,固然各有天命,但天命难测,人道易守,你若能专心修身自持,焉知不能逆天改命?” 罗衡道:“你当知天命不可违,况我这身病不是凭修身自持就能挽救得了的,没准哪天发作了,便是神仙也难救了。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我娘就是被这病夺去了生命。因这病又叫‘传尸痨’1,能传人,我娘死后连全副尸骨都没有,全被一把火化成灰了,这恐怕也是我日后的结局。” 魏子然没料到他会消沉至此,如今倒真后悔与他提起这尚无定论的事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安慰这位年兄,却见魏书婷正推开了小屋的那扇门,怔怔地站在门后,一双水汪汪的泪眼直直地盯着罗衡:“你……真的会死么?” 罗衡蓦地见了她,那些消沉颓靡的情绪瞬间远去了,笑着说:“这回……这听墙角的人可是你啊,你赖不掉了。” 魏书婷见他这时候还只顾着逗自己开心,心里愈发难过起来,不死心地再次问道:“罗子意,你真会死么?” 罗衡一时沉默了。 魏书婷见他不肯明确回答自己,又一眼望向了魏子然:“大哥哥,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 魏子然的话尚未出口,罗衡忽定定地看向魏书婷,柔声道:“只要你活着,我也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传尸痨,中医称肺结核症,又称肺痨,可见东汉·华佗《华氏中藏经·传尸论》。 第58章 第58章 【天启元年春·藏书室】 当日,鲍仙姑替杨连枝望闻问切之后,就在病人先前服用的养血安胎汤的药方子里,增减了几味药,又叮嘱以后切不可在妊妇屋子里点香,也不可激怒妊妇。 “那些熏香里头多是用麝香、檀香等香料合成的,”她说,“要知道妊妇若长期处于这样的熏香环境下,搞不好就小产了。忠告我已经给你们了,只要你们乖乖依我的话行事,这孩子就能保住;若是心存侥幸,稍有懈怠,可别说是我医治过的病人。” 薛氏与卢氏连声应是;杨连枝也笑着感激道:“劳仙姑不远万里而来,还请在府上用了饭再走。” 仙姑微笑着说:“我一向不惯与人同食,更不用说在别家用饭,不必费张罗了,只需结了诊费便可。十天后,我再来,也不用派人去接,更不用弄今天这样大的阵仗来迎接,微末之身消受不起这样的排场,会折寿的。” 杨连枝算是见识过她的脾性,听如此说,也不再挽留,忙让薛氏去称银子。 薛氏正要出去,仙姑又道:“这样的话,我也不想对您家里的老爷再说一遍,还请这位小嫂子将我的这些话也向魏老爷说一说。” 薛氏应声好,便出了西厢房。 外头,魏显昭早已等得坐立难安,见了薛氏,忙上前询问杨连枝的情况。薛氏便缓缓将仙姑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将仙姑交代的话说明,方才说起诊金的事。 魏显昭欲多给些诊金,薛氏却看清了这仙姑孤僻怪异的性情,劝道:“这仙姑性情清贞孤介,不会贪那点银子,老爷还是该给多少便给多少吧。若给得多了,怕人家误会我们的好意,闹一场不愉快。” 她说得有道理,魏显昭也便不强求,着人取了银子,交予薛氏送去给仙姑。 仙姑收了诊费,带上两名小童,出屋未见到罗衡,也不在意,出了魏府便登车而去。 虽说仙姑不让魏府中人相送,魏显昭还是悄悄遣了仆从在仙姑车后跟随护送。 罗衡从魏书婷那儿得知仙姑已看完了诊,出佛堂来寻时,却被告知仙姑已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若这时候去追应还能追得上。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追,魏子然却道:“罗年兄在家小住几日吧,我过几日也要到府上叨扰的。” 罗衡看一眼欲往西厢房探病的魏书婷,想了想,应道:“也好。” 随后,两人便一道去看望了杨连枝;因不便在榻前久留叨扰,没一会儿便出了西厢房。 而仙姑是个守信的人,十日后如约而至,看诊后,又换了个安胎的方子,一样是说些养胎的宜忌问题,并无多余的话。 这回,她倒是记起了罗衡,多方打问,方知这人在偏院的藏书室,便一径找了过去。 今日,魏子然正欲将近来新购的和以往的书籍好好整理一番,便请了在他院中做客的罗衡与肖本一道过来帮忙。因有些书年代久远,即便映红在家时常会清扫、晾晒,仍是有一些书被虫蛀得厉害。 他心疼不已,想着给那些别无可求的孤本包个书皮,便找来了魏书婷,托她与映红为这些书做几张书皮。 魏书婷听说,立时让玉兰将她屋里裁衣剩下的绢布拿过来,挑选了些素雅简单的花色,比照着书籍的尺寸一一裁剪缝合。 书房内,三位姑娘在裁布缝剪;仅一门之隔的藏书室内,那三位哥儿则忙着整理归类书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坏碰坏了魏子然当作宝贝的书籍。 仙姑找过来时便笑言要找罗衡,也不等映红将人从藏书室唤出,便随着她一道穿门入了室内。 “忙着啊!”见室内的三位哥儿皆有些灰头土脸的,仙姑也不要人招呼,径直走向罗衡所在的那排书架,笑问,“在人家府上赖了这些日子,还舍不得走么?” 罗衡正怀抱着一摞书站在短梯上放置书籍,腾不出手脚来见礼,只笑道:“您今日才想起我来么?那日既被您扔下了,您就当我丢了吧。” 仙姑双眉一挑,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任意翻看着:“城中桃花开了,你的那些姊姊妹妹没邀你去赏花么?还有你那个彩铃姊姊,前两日去过我那里,想在我那儿谋件差事,我还没应下来。你说我应不应呢?” “您悬壶济世,应下她也是济世救人,何不应下?”罗衡笑道。 “别溜须拍马!”仙姑嗤笑道,“我不贪这世间虚名。只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安置人家?那孩子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要了。” “嗯?”罗衡惊且奇,“您要她那孩子做什么?” 他缘梯而下,见魏书婷亲自送来了包好了书皮的几册古籍,也不及再去听仙姑说了些什么,忙过去将那些书接在了手里,声音不由放低放柔了几分:“我这里又找出了几本,辛苦你再包一包。” 因仙姑就在眼前,魏书婷也不敢与他攀谈,匆匆应了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书就离开了。 而罗衡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魏书婷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也不舍得将目光收回来。 仙姑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冷笑一声,嘲道:“心儿魂儿都跟了去,这身子怎么一动不动的?一道跟过去,身心都给人家,才不算辜负了人家小姑娘。罗子意,你能做到么?若做不到,便别再祸害人家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你得好好为她的后半辈子打算。” 罗衡知晓她在说自己的病,只故作不知,并不回应。 适时地,魏子然过来放置了几本书在书架上,谦恭有礼地对仙姑说:“这儿灰尘多,仙姑若有话与罗年兄说,去外头坐着说吧。” 仙姑摆手:“你且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魏子然只好自行忙自己的去了。 “彩铃那孩子……”静默中,仙姑再次问道,“你究竟要不要?” 罗衡认真道:“您得问问彩铃,那毕竟是她的孩子,我做不了主。” “不,”仙姑道,“这孩子名义上就是你的。你家那个木人石心的铁蛋叔叔,一心要与我抢那个孩子,说是他侄孙,还说将来他要是死了,你过继到他门下,这孩子便是他亲亲孙子,我不能染指。可若你向他承认这不是你的孩子,他便没脸再与我争这个孩子了。” “我不明白……”罗衡百思不得其解,不怕死地说,“您既然如此喜爱孩子,何不找个男人……” 他话尚未说完,忽见仙姑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雪凝一样的脸色,目光似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懊悔不该这般口无遮拦地戳人痛处。 而仙姑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下去,没再说一句话,默默搁下手中的书,一声不响地出了藏书室。 魏书婷在外头接着她,见她面色不太对,又不敢多问,将人送出偏院,便被仙姑赶了回来,说不用再送。 没走两步,仙姑又回身,似笑非笑地说:“姑娘,良人非良人,及早脱离苦海吧。” 魏书婷不解其意,因害怕她方才的脸色,也不敢请教,只能任由仙姑走了。 自与仙姑接触后,她一直以为这仙姑虽有时说话刻薄尖酸,但心地终究是柔软和善的,从未见她这样冷过脸。 现今已是春阳和煦的三月时节,她却觉日头晒在身上也驱散不了仙姑浑身散发出来的寒意。即便仙姑离去多时,这股寒意依旧挥之不去,反倒沁进了心底。 她不知罗衡究竟如何惹恼了仙姑,送走仙姑,便逮着了个魏子然与肖本不在藏书室的时机,装作要将包好书皮的书册送进藏书室的样子,径直找到了罗衡。 “你是不是得罪仙姑了?”她轻声质问了一声,随手将手中的书交到他手中。 罗衡不明所以,接过书,笑问:“怎么突然这样问?” 魏书婷便将仙姑离开时脸色如何如何难看说了,一边埋着头去翻动架子上的书,一边嗡嗡说着:“君非良人,仙姑让我从你这苦海里脱身出来。” “这个鲍仙姑!”罗衡气得发笑,一把按住魏书婷正欲从书架上取出的书本,在她头顶问了一句,“卿乃佳人,渺渺予怀,卿视我为负心人耶?” 魏书婷不应,从他掌中抽出那本书,再次问道:“你究竟如何惹仙姑生气了?” 罗衡见她这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将与仙姑的谈话言简意赅地对她说了,而后笑道:“她其实不是在对我生气,是在对她自己生气。” 魏书婷却道:“你若不戳仙姑痛处,她也不会变脸——仙姑厌恶男人么?” “厌恶男人?”罗衡笑道,“她并不厌恶男人,只憎恶一个被她称作‘铁蛋’的罗家男人。” “铁蛋?”魏书婷不知这“铁蛋”是何许人,不禁笑了,“你叫铁蛋么?” “你想什么呢?”罗衡忍俊不禁,“这是二叔的小名儿。二叔幼时体弱,家里便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希望他老人家能‘文似锵金身似铁’2。二叔觉着这名字土里土气的,有辱斯文,早已弃之不用,家里人也早改了口,只有这仙姑还敢这样称他。” 魏书婷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她不好启齿打听前辈间的这等事,便顺着他的话,道:“哥哥也有个小名儿,叫‘兆年’。因他自幼体弱多病,爹娘怕他活不长,就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你身子也不好,你家里人给你取了‘罗罗’3这样的小名儿,应也是希望你身强如虎的。这名儿可是那‘状如虎’的‘青兽’?” 罗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悄声问:“你近来在看什么书?怎想到这上头去了?” 魏书婷羞红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书架,嗫嚅道:“算不得看了什么书,只是方才包书皮时,看到了这样的几行字。” 话音落下,他的气息忽拢了过来,她顿时心如擂鼓。她缓缓抬头,只见他微微倾着身子,一手叉腰,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书架横槅上,嘴角噙着一抹笑,靠近她耳畔,说:“我这小名儿,非是状如虎的青兽,而是又白又胖的猪猡猡4。我嫌不雅,便自己改了个字。” 魏书婷想笑,又怕伤了他的心,忍着笑问:“你属兔的,为何要取这样的小名儿?” 罗衡道:“这些个生肖属相里,猪是有福的,你别小看了这些吉祥之物。那么,你是觉着我是仙姑所说的那片苦海,还是你眼前这个有福的猡猡?你若真觉我非良人,是个无福的,我也不好强求你,只是……” 他的手早已紧紧攥住了她纤白柔嫩的手指,垂目看着她通红的耳根,轻声说:“婷婷,你还要我怎样呢?心给你,人也给你,你还要什么?我有的统统给你,好么?” 魏书婷使劲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哽咽着说:“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罗衡轻轻一笑,扶过她的身子,双手捧住她的脸,拢着衣袖替她擦泪:“你多对我笑一笑,我就能多活个十年八年的,你要我长命百岁,就对我多笑笑。” 虽然知道他这些话不过是些安抚人的话,她还是努力牵动嘴角,眼中的泪反倒流得愈发凶了。罗衡也不再勉强,轻轻将人揽进了怀里:“哭一哭也好。” 魏书婷却慌得从他怀里退到了一旁,羞窘难安:“这里会有人进来……我……你……不能这样……我进来好一会儿了,得走了。” 她胡乱从书架上又拿了两本书,侧眸看着他,幽幽说了一句:“你若先我一步归了幽冥地府,便是个负心汉。” 罗衡神色紧了一紧,敛容道:“你放心。” 顿了顿,他又追着魏书婷的身影问了一句:“桃花开了,可愿同赏?” 魏书婷只是回头望着他一笑,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便抱着书跑出了藏书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引自《诗经·卫风·氓》。 注释2:文似锵金身似铁:引自宋·张耒《雪后赠徐仲车》。 注释3:罗罗:此处引自《山海经·海内北经》:“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注释4:猪猡猡,指猪,吴语,湘语。 注:天启元年闰二月,所以,这年春天的故事写的比较长。 阳历有闰年,阴历有闰月。阴历的闰年怎么算,这里涉及到地理知识,文科生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算一算,我这里就不推演算法了。古代基本使用的是“十九年七闰法”,即19个回归年(太阳中心自西向东沿黄道从春分点到春分点所经历的时间)里必须加7个闰月,也有使用“三年加一闰”的。 第59章 第59章 【天启元年春·桃花林】 魏显昭见杨连枝的身子养得稳妥了一些,便决定于本月初五这日在家办一场答谢宴,好好答谢何林二家,早一日便派人送去了请帖。 春光灿烂,是个赏花饮酒的好时候,魏显昭便欲将宴席设在露春园的那片桃林里。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在绵延数里的春风桃林里,枝头上的花开得如火如荼,似碧蓝苍穹下铺开的锦缎,风吹花落似红雨,香尘满地。 在这样的春光红雨下饮酒吃茶,似乎能让心情也变得明媚灿烂起来。 到了答谢宴这一日,客人如约而至。 因这场答谢宴是男人间的会面,魏显昭只将家中年纪适中的两位哥儿及尚攸带了过来,又早一日便邀请了在此做客的罗衡今日来此处应个景。 至于那位远房哥儿,因不愿凑这份热闹,魏显昭也嫌他行为粗鄙,言语不周,便没强拉着这人来赴宴。 何家来的是何深父子俩,那何家哥儿何东流不过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君,生得相貌堂堂、眉清目秀的,一袭竹青色儒衫罩在身上,衬得他这人清雅斯文。 许是头次随父亲往别家赴宴的缘故,这少年似显得有些腼腆拘谨,并不敢正眼看人,眼角总是向下耷拉着。 何深向来知晓儿子的性情,虽在家里便对他嘱咐了许多话,仍是怕他这见不得世面的模样在这儿闹了笑话,便事先将话说明了:“犬子生性腼腆害羞,也没什么见识,今日在席上,还请在座的几位哥儿担待些。” 魏显昭忙客气道:“令郎英姿清俊,何县丞莫谦虚。” 而林家来的却是家中的两个小辈,魏显昭觉着这林家人摆的谱有些大,心里便有几分不高兴,但人既然是自己请的,也不好慢待客人。况前来的这对“堂兄弟”也一样是风姿卓越、气宇不凡的少年郎君,尤其是那享有“神童”之名的林知泉,小小年纪便有一身磊落洒脱的气质,真乃世无其二、爽朗清举的萧萧君子,令人越看越爱。 而魏子然观那所谓的林家“堂弟”,分明有几分面熟,待听这人自称是林家“林瑶华”后,方始疑虑顿释。 主客双方会面问名序齿后,魏显昭便命从人在桃花树下铺席设馔,众人皆是席地而坐,赏花品茗,饮酒谈笑。 魏显昭怕自己与何深的存在会拘着了席间的几个小辈,便邀何深到园中别处去赏花说话。何深自然乐意让几个小辈在此自在交谈相处,也盼着何东流能多与在座的少年英才结交来往,在他耳边细细叮嘱了一些话,方才起身往别处去了。 然,何东流终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又因胸中无甚见识学问,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听这些人在耳边侃侃而谈,只觉吵闹聒噪。他想找个借口暂时离开,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什么好的理由,只能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尚攸早已留意到了他的不安,欲劝他与众人玩闹一阵,便凑近笑对他说:“小哥儿是怕羞么?别怕,几位哥儿皆是好相与的,你过来同我们玩一玩,如何?” 何东流虽有些意动,却仍是摇头:“我不会联诗。” 尚攸只当他是害羞自谦的话,顺着他的意说:“哥儿不妨说说想做什么游戏。” 何东流依旧是摇头:“不了,你们玩吧,我就在一旁看看。” 尚攸自然不好强求,只能多送一些水果点心给他吃。 众人见他如此不合群,这时候也不便大声谈笑、尽情游戏,罗衡只觉兴致索然。 今日,他终得已见着了慕名已久的林知泉本人,只想与之畅饮开怀,尽诉衷肠。眼下众人掩息屏声,静赏红花落雨,他只觉沉闷无趣。当下,他便携了酒壶,环顾席地而坐的众人,笑邀道:“如此枯坐赏花实在无趣,哪位小友愿同往园中寻香探幽去?” 座中林瑶华也早已受不得这样的气氛,忙举手附和:“小弟愿往!” 罗衡却摇头道:“你太小,又不能同我喝酒,带上你没意思。你若能拉上你哥哥,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林瑶华不想被他小看,恨得直咬牙,便去拉林知泉。林知泉并不推拒,望向已醉倒在树下的魏子然,唤一声:“心斋兄。” 魏子然摇手道:“且让我在这树下躺一躺,你们去吧。” 最后,此地除了魏子然与何东流,一众人皆被罗衡强拉硬拽走了。 魏子然闭眼假寐了一会儿,睁眼见何东流始终如老僧入定一般危然端坐,不由在心中称奇道绝,便尝试着与他攀谈:“哥儿觉着这林中花开得好么?” 何东流的思绪早已飘远,忽听寂静中飘来的声音,惊道:“什么?花?花……开得好……” 魏子然见他目光茫然慌乱,言语紧张,才知这位哥儿不是清冷高傲,而是真的敏感内向,不惯与外人交谈相处。 迄今为止,他所相交之人多是磊落坦荡之人,即便如魏子焘那样老成持重、少言寡语的人,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也会不吝言语,侃侃而谈。 魏子然从未单独与何东流这类人相处过,一时不知如何与之交谈,随意问了他几句话,因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只好继续闭眼假寐。 而他这一寐,竟真的睡了过去。 林瑶华只身一人回来时,已不见何东流身影,只有魏子然一人正在桃树下熟睡。 她正欲唤醒他,忽被眼前这幅少年醉酒酣睡桃花树下、落花铺满身的画面攫住了目光,早已忘了回来的目的。 她从前只觉这世间男子之色,无人可与她二哥哥媲美。及至见了桃花雨中安然沉睡的魏子然,她恍然惊觉,这少年的皮肉色相竟像是镀了一层佛光,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淫邪的念头,只是这样看着,就恍似身临幽静深邃的山谷里,抬头可见温煦春光,身心俱净。 她就这样盯着他入了神,不觉一手撑着脑袋慢慢侧躺在他身边,一手轻轻拈起落在他眉间的桃花瓣,对着他的脸幽幽叹了一声:“怎能生得如此好看呢?若是个女子,婷姊姊怕也不及你吧?” 念及魏书婷,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偷偷溜回来,是为了让这人帮忙安排她与魏书婷见面叙话诉情的。 眼下,她却舍不得叫醒他。 如此想着,她只能在一旁静静守着,等他慢慢苏醒。 她头枕着双臂,眯着眼遥望着这片似开到了天边的花海,再看看身边的人,竟觉心口似被这携着花香的春风撞开了。春光、花雨霎时间全涌了进来,将她空空荡荡的心海填塞得满满的,甚至有些鼓胀得难受。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感到难过,只是突然想要远离他。 然而,她越是想远离,内心深处反而越难过,越是舍不得离开。 她再次翻身,撑着脑袋默默注视着他,心口又似有暖流流过。 一瞬间,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这样的心情。 这园里的桃花开了,她心里的桃花也开了吧。 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何东流却从桃林另一头穿了过来,见树下又躺了一个人,他也没细看,依旧回到了先前的地方坐下。 林瑶华只觉他是个怪人,颇想逗他多说几句话,便坐起身问了一句:“你家也在官塘么?” “嗯。”何东流轻轻点头。 林瑶华又问:“那何桓是你什么人?” 何东流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明亮灼人的目光,头又垂了下去:“是二叔。” “原来真是你家的人……”林瑶华笑问,“你二叔在外干的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何东流动了动嘴唇,碰到她的眼神,恁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摇头。 林瑶华也不逼迫他承认,只是再也没有兴致同他说话,便叫醒了魏子然。 魏子然迷迷糊糊的,见了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莫名有丝慌张,忙起身向后退了退。 “怎么了?”他问,“只有你回来了?” 林瑶华点头笑道:“我回来,是想见见我的好姊姊。心斋哥哥能帮我这个忙么?” 魏子然道:“你要见她并不难,我替你们安排。” “多谢!多谢!”林瑶华忙向他拱手致谢,“一切凭哥哥安排!” 魏子然却道:“你这身打扮见她恐怕不妥,不若择日我带她到府上拜访,让你俩痛痛快快见一面,如此岂不更好?” 林瑶华心想是这么个道理,却也不忘感叹道:“我出一趟门也不易,这回回去了定会挨骂。你既然承诺了我,可别让我失望,我等着见婷姊姊呢!” 两人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何东流,好似当他不存在一般。 酉时,厨房便已将席面安置妥当,客人饭尚未用完,薛鼎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在魏显昭耳边嘀咕了一阵。 魏显昭听后也不由骇然变了色,与席上众人致了声歉,便离了席,在一旁低声问薛鼎:“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烧了多久了?” 薛鼎道:“铺子里的伙计也不知是怎样烧起来的,那火从午时烧到现在还在烧呢!” 魏显昭沉默须臾,道:“先不去管是怎样烧起来的,官府会去查的。天灾人祸,在所难免,仁和的铺子烧了就烧了,只要人没事就好。这样——你先安排那几个伙计用些饭,安抚安抚他们,再给他们找个落脚处,等过了这几日再说。” 薛鼎应声是,便退了下去。 魏显昭再回到席间时,逢何深来问,他也不隐瞒,便将仁和县某处走水失火、铺子被烧的事说了出来。 何深一听,忙问:“火头1不是您家的铺子吧?” “不是,”魏显昭道,“是从别处烧过来的。来报信的伙计说,那儿的火还在烧,现在也不知火源在哪里。” 他知道,一旦查清火头之家,官府必定会严惩这家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火头,即火源,起火之家。 注:据《明史》记载,天启元年三月初五日午时起,杭州仁和县义和一图生员陈燮家起火,风猛火烈,沿烧一十余里,至次日晚始熄。初八城北再次失火,沿烧一百余家。查报共烧毁人户六千一百余家,房屋一万余间,死者三十五人。同年八月,杭州城再次失火,延烧一万余家。 另,明朝对失火罪与放火罪的规定如下(参考《大明会典》): “凡失火烧自己房屋者,笞四十;延烧官民房屋者,笞五十;因而致伤人命者,杖一百;罪坐失火之人。” “凡放火故烧自己房屋者,杖一百;若延烧官民房屋及积聚之物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盗取财务者,斩;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罪);若放火故烧官民房屋及公廨仓库系官聚之物者,斩。” “凡犯人财产折剉赔偿还官给主。” 杭州府还另外规定:“火头”之家须“镶铛(铁锁链)系颈,游于(城内)十门(城门),然后用县(衙)押到府(衙),解道(街)、解司至抚院(省衙)而止,每解衙门,必责二十箠。” 第60章 第60章 【天启元年夏·大井巷】 发生在杭城的大火,烧至次日晚间方才渐渐熄灭,昼夜不息的熊熊烈火将万余间房舍无情吞没。方圆之内一片焦土,烟尘漫天,处处都是百姓的哭号叫喊声,更有城内城外的贫民、盗贼趁乱入城盗取银两财物。 遭此天灾人祸,官府只能一面救火安民,一面缉拿盗贼。无奈受灾百姓多达成千上万家,官府一时救应不过来,因此便有城中的一些暴民奸商互相勾结趁机作乱牟利,城中不平静了许多日子,衙门前日日有受难百姓前来哭诉。有说要那火头之家赔他房屋儿女的,有说要老爷们派人捉拿那些乘火打劫的盗贼的,也有说要帮忙寻找在大火中失踪的家人的…… 虽说此次失火案件发生在仁和地界,然,因仁和、钱塘与杭州府的官署衙门皆在清波门附近,三衙离得近,百姓也不管那些老爷公差是在哪个衙门当差的,遇见了便拦路哀告。 若遇上的是钱塘县的,这些人只摇头摆手说:“这不该我管,你们找自己的相公老爷去吧。” 若遇上的正好是仁和县的,这些人只随意敷衍说:“事情一件件来,我们都会处理的,你们回去等消息便是。” 若遇上的是杭州府衙的,这些人则会义正言辞地说:“诸位稍安勿躁!官府不会让受难的百姓再次受苦的,钱过几日就会发下去。房子会帮你们重建修缮,被盗的财物也会帮你们追回,失散的亲人官府会一一登记在册,往各处张贴告示去追寻下落。你们只安心等着便是。” 官府忙忙碌碌了将近半月,方才将此次火灾烧毁的房屋人家及烧伤死亡人数清点清楚,看着竟有一家老少八口人阖门被烧死的,不免为之动容。 至于那造成此次火灾的火头陈秀才一家,这家的一对父母也被烧死,那个陈秀才被放回去后,时常受到邻人的谩骂侮辱、投石掷土,要他偿银偿命。最后,这陈秀才因实在忍受不了,竟自缢而死了。 即便如此,这些因他失火而导致家毁人亡的百姓,依旧不愿放过他,聚在一处商议着要将陈秀才的尸身烧毁。 官府闻信之后,将这些人狠狠训诫教导了一番,这些人方才罢休。 而这陈秀才的尸身,却是引凤轩里的荣宝儿请人收葬了。 一个月里,衙门前的死者尸身渐次被其家人认领走,却只有一男一女的尸身始终无人来认领。 因尸身被火烧毁得严重,衙门请了受灾附近的百姓来辨认,没有人认得这两个人。 后来,仁和县署又细细核实了受灾一带的门户人丁之数,发现这两人并不在县里的户籍册子上,便猜测这两人许是外乡之人,不幸遇上了那场大火。 县署里的老爷正打算安葬这两人,辕门外却有一妇人说前来认领尸身。 那妇人被请进来后,近前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扑到那具烧毁的男尸上,眼泪如珠子一般从眼中纷纷滚落,抱着那尸体不住地哭着:“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你走了,让你老娘怎么活呢!我的儿……儿啊,你睁开眼吧!” 一旁的小吏见她哭得这般伤心拒绝,劝了几句,却无论如何也劝不住,只能任由她哭。 县老爷在暖阁见这妇人没完没了地哭,觉着不成体统,便唤了人到跟前来,递出一份签押和印泥,吩咐道:“衙门不是灵堂,若尸体已确认,就让那妇人在这上面签字画押,然后将这两具尸体送过去。” 这人道:“老爷确定是两具么?这妇人进来后只哭那具男尸,那具女尸看也没看一眼。” 这县老爷却笑道:“你懂什么?一道送过去就是了。” 这妇人已哭得昏昏沉沉,并未看这份签押文书,由着他人捉住自己的手签了字、画了押。门外随行的侍女、家仆得到吩咐,忙七手八脚地上前将哭得死去活来的妇人扶进了车里。 县衙里也早已备下了驴拉大板车,将两具尸体用草席卷了,跟着前头那妇人的车,一路拉往钱塘大井巷。 车子向北拐过了两条街,前头的车马方才在一座阔大门庭前停下。 此时,这些送尸的衙门小吏方知死去的男子是钱塘南家大老爷的独子,那女子的身份怕就是那勾引这家儿子的寡妇了。 帮着南家将两具尸体抬进大门后,忽有一年轻女子气势汹汹而来,站在远处囔着:“谁允许你们将这死淫-妇肮脏腐烂的尸身抬进来的!这里不是她这死淫-妇烂娼妇能踏足的地方,赶紧抬出去!没的将这家都熏臭了!” 这妇人见是自己的儿媳张氏,忙上前讨好道:“她已是这家里人了,请你看我面上,让她死后有个安身之所……” “呸!”张氏冷哂道,“这死淫-妇不要脸,您也不要脸了不成?若是阿公也学您儿子在外头跟一个骚寡妇鬼混,我看您羞不羞臊不臊?你们一家老小欺我娘家无人,背着我给您儿子在外偷偷安置了这个淫-妇来伺候,死了都要往家里带,你们南家就这么愿意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么?告诉您,只要我不认这淫-妇,这淫-妇就休想进这家门!” 这妇人被儿媳这番话讽刺得面红耳赤,瞬间没了言语,也不再管这头的事,扶着侍女的手气闷闷地回了后院。 从大井巷南家到太平坊南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南家大老爷独子在大火中丧生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平坊南家这里。 三月里,南家子女将将脱下孝服,这会儿听说大伯父家里的堂兄也是那场大火里的不幸人,也来不及追因问果,忙忙往大井巷这边来奔丧。 南锦虽同上头的几个哥哥并不亲睦,可眼下看到这个头发已花白的大哥哥如今正遭遇着丧子之痛,不免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他本欲在此尽几分力,哪知这长房儿媳张氏并不领情,反倒说是他们一家害死了她的丈夫。 南锦自妻子许氏亡故后,一直闭门不出,不过问外间的一切事,忽被张氏无缘无故骂了一脸,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好声好气同她说:“大侄子分明是被火烧死的,怎么说是我们一家害的?侄媳妇想是伤心操劳过度,言语有些不周到。” 张氏冷笑道:“四叔公只需问问您家里人就知道了。” 南锦只觉莫名其妙,因不好在大侄子的丧礼上为难人家,只能默默忍受着张氏的冷言冷语。 晚间,丧家安排亲友简单吃过一顿饭后,便开始安排晚间守灵的事。 因死者生前并无子嗣,灵前除了父母为儿、妻子为夫守灵外,又有死者的堂兄弟姊妹在灵前插香烧纸。 半夜,厨房送来了夜宵,灵前的那对父母早已哭得不能支持,不愿吃,只叫守灵的后辈儿孙去吃一些。 这些儿孙也不客气,离了灵棚便直奔厨房。 张氏见南家的这些兄弟姊妹全无悲戚伤心之状,不得不在心里感叹南家人的冷漠无情,心里已开始在为自己盘算着日后的出路了。 自然,她也察觉到这一桌子的南家子侄似乎都有些怕她,明明不愿去前头守灵,见她在此,仍是匆匆用完了饭,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厨房。 她静静用完饭时,桌上只剩太平坊南家的三个姊弟仍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这三人虽然个个素衣素面,样貌却比南家的一众兄弟姊妹都要出众许多,果真是沾了他们那亡母的许多光。 “嫂嫂为何看着我们?”南思早已留意到她并不友善的目光,笑着抬头问道,“是有话对我们说?” 张氏微微笑着叹息道:“我在替妹妹可惜,好容易脱了孝服,能说亲嫁人了,眼下又得为你们哥哥穿大半年的孝,白白耽误了青春。湘妹妹已是说定了人家,终身有了着落,倒不用替她操心。思妹妹这样好的样貌,又有才学,若是年纪小一些,家里帮着慢慢相看也能相个好人家。可往后,妹妹没有叔婆替你做主婚事,单靠四叔公这个男人,多半是不能如意的。看女婿,看婆家,还是自己娘的眼睛更准一些。” 南思笑了笑,说:“嫂嫂是在说您家里替您选了个不如意的郎君么?这婆家也不是好的?” 张氏冷冷笑道:“儿子在外与寡妇通奸,他的兄弟反倒帮他极力遮掩,东窗事发后,阿公阿婆不但不责怪阻拦,反倒瞒着媳妇暗自做主将淫-妇给了这个宝贝儿子,任这对‘奸夫淫-妇’在外头鬼混,全然不将媳妇当自己家人。能做出这些恶心龌龊事的,怕是只有你门南家了! “好在老天开眼,一把火将这对狗男女烧死了!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淫-妇肚子已经大了,应该过两月就能生了,老天也知道这样的野种不能留,断了他家的根。这不是人在做天在看么?这时候,这淫-妇和她肚里的野种,怕是躺在乱葬岗那儿任野狗啃食了吧。你们如果都帮过这对狗男女,往后的日子可得留意些,没准报应会降临到你们头上。” 说完,张氏便大笑着离开了厨房。 “她疯了。”南思冷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声下了一个结论。 南湘与南春阳并未回应,南湘更觉心里堵得慌,再也喝不下一口汤,收拾好碗筷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南思只觉这大姊姊的心思愈发难以令人捉摸了,那颗心自南屏失踪后,好似死了一般,再难起一点涟漪。 “去年去魏家,”她偏头看向南春阳,眯着眼问,“是你将魏家从一开始定下的人是大姊姊的事故意泄露出去的?” 南春阳点头:“是大姊姊这么吩咐的。” 南思却不解了,蹙眉道:“大姊姊在想什么?这些年她日日供佛抄经,不会想要遁入空门吧?” 片刻,南思便不再想这些令人心烦的事,转而神色淡淡地看着南春阳,冷声问:“大堂哥与咱家酒楼里的那寡妇能勾搭在一处,你是不是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怎么会?”南春阳慌忙道,“事发之前,我从头至尾都不知道这件事!” 南思却并不愿放过他,一双通透明亮的眼睛似利刃戳进了他的心窝,勾唇冷笑:“那你为何要将那寡妇前夫家的丈人请到酒楼来帮你运货?” 南春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下眼帘低声说:“嫂嫂因大堂哥的事,拿苍老爹一家老小出气,断了人家的生计。我是看这一家可怜,媳妇做下的事又不与孩子老人相干,便出手帮了一把。” “是么?”南思似笑非笑地说,“弟弟真是菩萨心肠!但愿你的所作所为不要给我们家招祸。还有那个膳丫头……你对她,最好有些分寸。” “你放心。”南春阳点头。 第61章 第61章 【天启元年夏·青云街】 魏显昭经过钱塘时,恰逢府试最后一场,他便打算亲往贡院外去接魏子然。 然,在去贡院之前,他欲先往太平坊南家拜访拜访,却被守家的仆人告知南家大老爷家的哥儿不幸早逝,自家老爷与哥儿姐儿皆去了大井巷。 魏显昭想着既然路过此地,又听说了此事,不去不太好,便自备了奠仪往大井巷来吊唁。 他来此本是看在与太平坊南家订了亲的一点情面上,哪知到了丧者家里,他方知这场丧礼办得杂乱无章,主人家的礼数也甚不周到。他在死者的灵前吊唁完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招呼,给他送来一杯茶水;灵棚里甚至有几个不谙世事、不懂规矩的少年小子围坐在一处斗牌起哄。 魏显昭只觉这些南家子侄太不像样,茶水也没心思喝一口,便匆匆忙忙走了。 离开主人家没几步,身后南锦连声唤着他,急急追了上来,见面便赔礼道歉。 “大哥哥家里乱得不成样,礼数不周到,请亲家体谅些个!”他将人拉到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耐心解释道,“他家就这么一颗独苗,又不曾留下个孙儿孙女,说没就没了,哥哥与嫂嫂就有些悲痛难支,竟相继倒床不起了,侄媳妇也因伤心过度,失了心……侄子尚未入土,这一家人却病的病、疯的疯,现今那家里已乱成了一锅粥,我们几个兄弟毕竟不是主人,处理他家的事,难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实在不是有意要怠慢亲家的。” 魏显昭听后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是个外人,本不该乱议别家是非,但既与您结了秦晋之好,有些话不当说,我也要同您说一说——您上头的那几个哥哥,我早些年也是与他们打过交道的,都是些自私市侩的人,尤其是您家里的二老爷与三老爷更是如此,眼里只看得到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与人做生意从不肯吃亏,妄想守着祖上的那点基业啃一辈子老本,不会为后世子孙考虑,鼠目寸光。四老爷若真心想将您家大老爷的家事妥善处理,除非那两人不插手,您独自一人包揽了这事。不然,也就只能让人看笑话了。” 这席话说到了南锦的心坎里,只是自己人微言轻,让上头的那两位哥哥听从自己的安排,怕是比登天还难。 魏显昭既然将这些话讲出来,想必是有了应对之策。 于是,他便虚心请教道:“还请亲家教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位哥哥安心做事。” 魏显昭道:“对于唯利是图的人,许他们些银钱好处便是了。不过,您怕是要吃些亏,不但是银钱上要吃亏,名声上也可能会吃点亏。这事若处理得漂亮,让亲朋脸上有了光,人家会说是你们兄弟齐心的结果;若做得糟糕,所有的过错怕就是包揽此事的您造成的——魏某只是给您提一个建议,做不做全在您。” 南锦苦笑道:“眼下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就当花钱买几天太平清净日子,早些将大哥哥家里的事处理完才是正事。” 如此,魏显昭也不再多说,便与他分手告别。 出了大井巷,他便骑马沿着中河河岸一路往贡院而去。 途中,他不由透过南家四兄弟的事想到了自身。他虽没有亲兄弟,却有投奔到此的两位远房族弟。当年他们的父母好心收养过他几年,现今轮到他来关照这两位族弟,于情于理,他都应相帮到底。 亲亲兄弟也会内阋于墙,就是不知,这两位族弟日后是否会与他生出嫌隙,从而有了二心?而他家里那几位哥儿,虽然现今看来相处得不错,日后长大了,也不知各自前途怎样?情谊如何? 这般想着,人马已是不知不觉到了贡院附近。 贡院外设了路障,街道到处戒严,巡逻的衙役来回走动,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一步。 许是各地麋集而来的考生皆进了考棚的缘故,贡院附近的街巷已不见前几日人山人海的场景。可即便如此,这儿依旧行人如蚁,难有下脚之处。 将马寄放在街道旁的店家那儿后,魏显昭便步入了贡院南面的青云街。只见这儿商客云集,店铺如林。街上除却售卖笔墨纸砚、书籍古画及各类生活物事的店铺摊位外,还有兜售各样刻石云雕、奇石宝玉之类的玩意。 魏显昭近来有藏石之癖,见此处多奇石,不觉看得忘了前来的目的。 他在一位少年摊主的摊位上看中了一块如男子拳头大小的紫红色圆石,这圆石似被一层层浓厚艳丽的釉彩包裹着,外表布满细细密密的小孔。 只一眼,他便知此石定非凡品,托在手中细细观摩许久,愈看愈爱,便向摊主询价。 这少年摊主本不看中这块其貌不扬的废石,见眼前这客人如获至宝的目光,知晓遇上了对的客人,便故作高深地说:“此石非凡间之物,若是没遇上有缘人,我是不会卖的。” 魏显昭见这少年摊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瘦骨伶仃的,便猜到这少年应是急需钱的。然,转念一想,他又觉世上多奇人高人,不能以貌取人。 他又扫了一遍少年摊位上十来块形状各异的石头,虽说有些只是普通的石头,但其中仍有两三块品相奇特、世间罕见的非凡品。 至于手上的这块石头,他是铁定了心要拿到手的,便与这少年打着商量:“做生意,能遇上就是缘分。我一路走过来,只有小老板这儿门庭冷落,这倒不是说这里没有宝贝,而是那些路过的人皆不是有缘人。我今能与您相遇,说上这许多话,全是这石头引来的缘分。这样大的缘分,小老板要怎样才肯割爱呢?” 这少年见这客人诚心诚意与他做生意,忽有些不忍心坑蒙了他,故意皱眉沉吟了一会儿,似难以割舍般地说:“客人您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割爱了。既然是有缘人,我也不要您多少银子,给个十两意思意思就行了。” 魏显昭一听十两便能做成这桩买卖,心底诧异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少年果真是个深藏不露、不贪银钱的高人,心里钦佩不已。照他近来寻求奇石得知的市面价钱来看,最普通的一块奇石也能卖到五六十两银子,那些上好的价钱更不知高到什么地步了。 他手上的这块石头,若他没有看错,应是古书上所载的“天外陨石”,世间难得。 他觉得这样的一块陨石乃是无价之宝,只以十两银子交易,是这少年卖的一份人情,他应当铭记在心。 付了钱,他亲自将这块石头包好,说:“日后若是有好的石头,请小老板能替我留着,我愿出高价购买。” 少年正为得了真银而欢喜,听他这样说,忙笑应道:“那是一定的,我若是得了好石头,亲自送去您家里——您家在哪里?” 魏显昭笑道:“临安长桥下的魏府就是——小老板如何称呼呢?” 少年咂了咂嘴,眯着眼笑说:“我行走江湖多年,无名无姓,客人要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何必问我姓名呢?” 见如此说,魏显昭愈发断定此人非同一般,也不再与之纠缠,心满意足地与他告别,言说后会有期。 而这少年唯恐这位客人反悔之后又回来,在魏显昭走远后,便忙忙卷了摊位上的几块石头,打算溜之大吉。 他正准备往贡院前的大道上溜走,双脚还未踏出青云街,便见街上的三两帮闲摇摇晃晃地迎面而来,不由分说将他逼到一处狭窄的死胡同里,流里流气地说:“真没想到你那堆破石头还真能吃客人!说吧,卖了多少钱?交出来吧!” 这少年自然舍不得给,又不敢拒绝,双目一转,心内便生出了一计,涎皮涎脸地说:“不是我不想给哥哥们钱,是客人只付了订金,我要拿着这订金到他府上对证,好领剩余的钱的!领了钱,再给哥哥们分钱,行么?” 这群人也不知他所说是假是真,其中领头的便道:“你还能拿多少钱?” 少年道:“一百两是有的。” “这么多!”领头的双目都亮了,“你这些石头真这么值钱?一块就能卖一百两?” “自然!”少年洋洋得意地说,“我这儿还有好几块,那位客人还说以后会再来买呢!这些石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你们等我慢慢将这些卖出去,还怕我没钱孝敬哥哥们么?” 众人早已被他这通话迷得天花乱坠,哪里会再考虑是真是假,仿佛眼前早已堆满了金山银山。 他们背着少年窃窃私语了一阵,已是达成了共识,由那领头的对那少年说:“你现在不给钱我们也没关系,但你得将这些石头留下来,我们暂时替你保管,免得你领了钱就跑了。” “这怎么行?这可是我的命!”少年故作不舍地紧紧护着那一包石头,弱弱地与这些人打着商量,“你们……你们会还给我的吧?” 领头的拍胸保证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四匹马也追不上!” 说着,这些人也不等少年同意,围上来将那包石头生生抢夺过去后,便一窝蜂似的跑了。 少年假惺惺地追着哭着:“还给我!你们把石头还给我!” 他追出青云街,正遇上几位刚刚出贡院的考生,一时没收住身形,竟一头扑到了一少年书生的怀里,下意识地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兮兮的手臂,紧紧抱住了那人的腰身后背。 这书生衣上有股清新好闻的香气,还夹杂着浓浓的墨香,应是这几日都没出号舍,整日整夜与笔墨为伍熏染上去的。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些读书郎君,如此猝不及防地撞上这样的人,心早已漏了半拍,慌忙松了手。 他看也不敢看这人,只是垂着手不停地向人弯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冲撞了哥哥,哥哥莫怪!对不住!哥哥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尽管吩咐我去办!” 魏子然本没太在意被一个乞儿似的少年冲撞,见这少年纠缠着上来认错,心里有几分不耐,带着几分得体礼貌的笑,说:“我不需要你效劳什么,只提醒你一句:日后在街上走路,当心一些,若撞上的是车马,那马可不像我这样会任你来撞。” 少年只觉这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他的心也化开了,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这一看,顿时惊为天人,心里想着若是能日日在这人身边伺候,便是做牛做马也甘心。 看到他走远,少年又追了上去,腆着脸说:“哥哥身边缺人使唤么?我愿当牛做马供哥哥使唤!” 魏子然不欲理会他,欲拐出青云街躲开他,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子然。” 魏显昭慢步而来,在他身边停住脚,笑说:“你在号舍里待了这些天,辛苦了,我特意在附近订了一桌席,随我去吧。” 魏子然自然不会推拒,欣然而应。 而魏显昭此时方才留意到人群往来里的少年,吃了一惊:“小老板也在!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同去吃顿饭?” 少年正因仰慕魏子然风姿想要亲近,逢这仅有的一位客人来邀,自然乐得前往,便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魏子然没料到父亲与这少年竟是相识的,眉心微微一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小伙伴问过净儿和丑儿,这里出现的人,看过修改之前的章节的小伙伴们,应该猜到这是谁了,(●'?'●) 第62章 第62章 【天启元年夏·贡院前】 当晚,魏子然仍是回了罗宅借宿。 罗明生问他最后一场策论是何题目,魏子然以《孟子》“不违农时”1作答。罗明生心想这个题目倒很能考验考生的生平阅历,若是破题点得好,行文能举一反三、以小见大、层层递进,也能写出好文章。只是对魏子然这样未经多少世事,且生活富足的富家儿郎来说,要写出令人深刻发省的文章,怕不是易事。 他不免有些担忧这位哥儿会在这上头栽跟头,便让魏子然回屋将在考场所做的这篇文章默写下来,写完后让他过过目。 罗衡也很想看看这位小年弟能写出怎样的锦绣文章,忙回屋为他整理书案笔墨,亲自为他铺纸研墨、剃灯打扇。看他缓缓写道: 何谓不违农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2,顺天时,量地利而行也。 圣人曰: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3。然则天若失其时,地若失其利,人若失其和,将何以而行?天地之心非吾所能测,唯人心吾自知之。 譬如农事,虽则雨顺风调,肥地沃土,秋收却少颗粒。何也?愚农不知农事故也。 又如兵事,虽则兵强马壮,深沟高垒,守疆却失国土。何也?蠢将不具将才故也。 今天下凋敝,民不聊生。前有杭城大火,燃烧昼夜始熄,千万家老少男妇居无所居,食无所食;又有辽沈失陷,兵革征战不休,八千里山川河岳豆剖瓜分,铜驼荆棘。何以至此?何以如此?盖非天地之失,乃人之祸也。 …… 是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静待天时,坐享地利,不若人心合一。农事然之,兵事然之,天下之事莫不如是。 不过半个时辰,一篇将近五六百字的策论文章便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罗衡也早在魏子然默写的过程里,便将整篇文章粗略看了一遍;再细细品咂时,不由蹙眉叹道:“魏子然,你这文章我看着虽好,却似乎是走题了。不违农时,不违农时,题眼在一‘时’字上,你怎么句句都在谈‘人’?” 魏子然却道:“违与不违‘农时’,关键在人,可见‘时’只是表层题眼,‘人’才是隐藏的题眼。” 罗衡笑道:“你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出这题目考你们的老爷们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拿给二叔看看就知道了。况你还在这文章里头大谈特谈辽沈之战4,将文武百官都骂了一遍,我看着挺解气,就是那些帘官5老爷们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魏子然经他这样一说,忽然没了底气,怕罗明生看过后将他训斥一顿,便以手累身疲为由,请罗衡替他将这文章送去给罗教授过目。 一盏茶的工夫,罗衡便神色郁郁地回来了。 魏子然看他这般脸色,知晓这人是替他挨了骂的,兴致缺缺地问了一句:“教授怎么说的?” 罗衡看着他摇了摇头,说:“说你这文章写得离题万里,狗屁不是,让他脸上也失了光彩,要你回去好好读读《孟子》,往后每个月到这里来给他讲两篇《孟子》。” “我写得真有那么糟糕?”魏子然本觉自己这样另辟蹊径,应是能让人耳目一新的,“既然教授这样说了,这回的府试我应是过不了了。” 罗衡安慰道:“世上能有几个林知泉,十四五岁便能考上秀才?我也是考了三次才考过的,你这才是第一回,没考上也不丢脸。二叔也没说你这文章一无是处,只是不该打破题眼另立新意。” 魏子然眉心一动:“何意?” 罗衡道:“还是我同你说的题眼的问题。你立足‘时’谈论‘人’没问题,但不应重‘人’而轻‘时’,甚至否定了‘时’。如此立论,便失了偏颇,丢了题眼。虽有理,也与题眼无关,与出题者的意图无关。 “二叔说,考试考试,考的不仅是考生的腹中才华和胸中经论,更是为人处世之道,不应当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而行,要仔细揣摩当今世情如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小人最擅长在他人的文章里做文章,一旦你招惹了这样的人,他们便会咬着你不放,逢你失意落魄时,置你于死地。所以啊,考场作文,不是随心而为的。 “你拿三月里的杭城大火和辽沈战事失利二事来说事,斥之为人祸,那又是谁人酿成的这样大祸?先说那场大火,造成这场大祸的,是那以命偿祸的陈秀才,还是那些巡火防火懈怠疏忽的官府中人?更别说辽沈之战的失利了,该怪谁呢?谁都该怪,那龙椅上的天子用人不当,更是罪魁祸首,你说是不是?” 魏子然觉着他有些夸大其词,辩解道:“你最后说的那些话,纯属无中生有,我可从未写过这样的话。” “没错,你没写,”罗衡道,“但小人觉着你写了。魏子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科场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地方,若是日后进了官场,更是如此。只看文静缘现今的处境,你便知我们这些以读书求取功名的人,最肆意潇洒之时,皆在汲汲于科场功名之前。” 魏子然却道:“初心不变,又怎会受功名之累?” 罗衡侧目微笑,轻声问:“若这回考试,你真的落榜了,你会失落难过么?” 魏子然坦然道:“失落会有,难过倒不至如此。” 听言,罗衡低低感慨道:“很好!你初心依旧,但愿你能永保初心!” 这句话让魏子然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便问了一句:“你呢?” “我……”罗衡故作不知地笑问,“我什么?” “你的初心……”魏子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欲让他蒙混过去,“罗子意,你的初心可还在?” 罗衡闻言只是闭目微笑不语,又似在沉思。良久,他才捉住魏子然的手,指引着那只手往自己心口摸去,含笑看着他,低声问:“你觉着它在不在?” 魏子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细长幽深的双眼,静静感受着他心口传来的一阵阵滚烫潮湿的热意与一下下清晰有力的心跳,已是从中得到了答案。 “它还在么?”罗衡再次问道。 魏子然笑了笑:“这颗心会疼的吧?” “疼?”罗衡目光微微一震,似震开了眼中阴霾,忽而垂眼笑了,“人心是肉做的,当然会疼。” 魏子然遂道:“那不就是了!” 这时,门外守夜的侍女忽在外咳嗽了一声:“两位祖宗,夜深了,再多的话请留在天明后再讲吧!” 听及,两人只得熄了灯火,同榻而眠。 放榜那日,魏子然已断定自己会落榜,并不打算去看榜单;他那大外甥却一早兴冲冲地来邀他去看榜,家里也遣了清泉来等消息,他避不开,只得随同肖基与家里从人往贡院去了。 到了看榜之处,榜单前有人因落榜而失声痛哭,也有人因在榜而欢呼雀跃的,一眼望过去,学子书生的喜乐悲欢之情各不相同,却又似乎悲喜相通。 他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张纸,就能牵动千万人的喜乐哀愁与前程命运,一时竟觉这榜单下的学子皆有些可怜。 他自己亦是这千万个可怜人中的一个。 他没在榜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伤心失意,或者应当像周围同病相怜的人一样流泪痛哭。可他既不伤心失意,也不想哭,反倒由此将这功名看轻了几分。 而他那大外甥肖基的名字赫然排在榜单第二十三名,已是高出众人许多了。 魏子然头一回觉着这位外甥不可小觑,便对他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肖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舅舅可能不知道,我从十七岁开始考试,前前后后考了六回,总是过不了府试这一关,这回能过还算是走了点时运。今年的题目多是与农事粮食有关的,我就是种地的,从这上头入手,倒也得心应手,也算是占了点便宜。舅舅这回没过,不是才气不足,而是在这上头吃了亏,时运不济而已。” 魏子然没料到会被他安慰一场,笑了笑,说:“你倒不用安慰我,我知晓自己几斤几两。民以食为天,农事乃国之根本,不应被书生学子忽视。好文章果真是从田间写出来的,看来我日后得多去田里走走。” 肖基忙道:“舅舅来了乡下,可千万要来甥儿家里坐坐!” 魏子然愣了愣,而后点头笑道:“好。” 肖基难得来一回城里,魏子然欲携他到贡院附近的街市上逛逛,便吩咐清泉先行回临安告知自己落榜的消息。 清泉领命去后,便快马驰回临安汇报消息去了。 魏子然正欲和肖基离开贡院,近旁忽有郎清领着四五人穿过人群向他而来,热情地招呼道:“魏小哥儿,你也来看榜?可上榜了?让我沾沾喜气!我今儿已沾了这几位的喜气,正要同上孤山,可愿同往?” 魏子然朝他身后几人望过去,正是这杭城书院里的几个学生,皆是榜上有名的,遂笑道:“春白兄既是要沾喜气,拉上我就晦气了。” 郎清并未细看那榜单,听他如此说,心下了然,笑了一笑,说:“既如此,你更要同我沾沾这几人的喜气,待来年蟾宫折桂,一洗前耻!” 魏子然听到“一洗前耻”的话,便觉有些话不投机,欲再次回绝,他身边的肖基忽道:“这位兄台话说错了,考试落榜算不上耻辱,以落榜为耻才算耻辱。” 郎清此时方才留意到魏子然身边这个其貌不扬、两鬓斑白、高大壮实的糙汉,看他穿得寒酸,满口乡里土话,打心眼里便有几分瞧不上他,面上却还算恭敬:“我们几个小辈说话,老爹来凑什么热闹呢?您也是来看榜的?” “乡人正是随同家舅来看榜的。不过……”肖基并不因他的轻视而心有不喜,依旧态度谦卑有礼地说,“乡人虽已两鬓霜白,但今年不到三十岁,与诸君应算是同辈人,不敢在诸君面前卖老。” 郎清不由来了兴致,四下里看了看,笑问:“您舅舅是哪位?” 肖基以目视魏子然,郎清顿时了然,不由失声笑了,看向魏子然:“魏小哥儿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大的一个外甥?应早些引见来,让我们认识认识!” 魏子然客气道:“鄙甥乡野之人,不敢污了诸位的眼。” “你这话就太见外了!”郎清不高兴道,“不说你魏家与我郎家的交情,单说你我二人的手足之情,你的外甥,我又怎肯怠慢折辱?今日既然遇上了,你也别推脱,带着你这外甥随我们一道上孤山去!” 他也不容这位哥儿拒绝,一手勾住魏子然肩膀,一手拉过肖基手臂,叫上身后那几个人,便将人往街道边的马车上带,与他二人同乘一辆车。 车上,郎清便亲切地询问肖基的姓名年齿,又听说他是今年临安的县案首,这回府试又上了榜,排名靠前,更为自己先前狗眼看人低而惭愧。 当下,他便以兄相呼,全然将先前那份瞧不上这乡下人的傲慢丢开了。 魏子然在一旁见两人似乎谈得很是投机,不得不在心中感慨这位郎家哥儿有着旁人不及的变脸功夫和开阔胸怀。 他揭开车帘,发现车马是打南家平湖酒楼前而过,心口忽地一缩,忙开口对郎清说:“南家新遇了丧事,我尚未去吊唁慰问,这回既然经过了他家的酒楼,我且先去问问,随后再去孤山会你们。” 郎清倒也没起疑心,又因新得了一位好友,魏子然这位落榜的旧交,如今自然已不在他眼中了,便欣然叫停了车马,后又嘱咐了一句:“南家酒食名满江南,你来时,可点几样酒食,请楼里伙计送去孤山放鹤亭。” 魏子然欣然而应。下车后,肖基又从车内探出头来,殷切地看着他,说:“舅舅可千万要来呀!” 魏子然点头,看着一行车马缓缓驶过平湖酒楼,方才缓步往楼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不违农时,指不违背农作物耕种收获的季节;后人喻指按规律办事。出自战国《孟子·梁惠王上》。 注释2: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引自战国《荀子·王制》。 注释3: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引自战国《荀子·王霸》。 注释4:辽沈之战,这里是指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十三和三月十九,努尔哈赤率领大军先后攻克沈阳和辽阳,后乘胜攻下辽河一带的七十余座城池的战役,辽沈之战是明与后金的一次重要战役,此战役后,明尽失辽河以东地区,也奠定了清的立国根本。 注释5:帘官,明清科举考试中对乡、会试考场官员之统称。分为内帘官、外帘官。因考场中有至公堂,其后有门,以帘隔之,故名。在内办事者,如主考、房官、内提调、内监试、内收掌等,为内帘官,主要职掌为阅卷。在外办事者,如监临、外提调、外监试、外收掌、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为外帘官,负责管理考场各项事务。内、外帘官不相往来,有事则在内帘门问答授受。 第63章 第63章 【天启元年夏·平湖酒楼】 平湖酒楼临湖背山,不但是一处饮食宴客之所,更是一处登高赏景胜地。 一楼大堂里的食客多是些为生计奔走劳累的商贩走卒,二楼雅间里的食客却是各色样人都有,请客宴酒的无外乎是那些富商子弟、公子王孙。 雅间的价钱非是寻常百姓与书院穷书生负担得起的,只是包下一间规格最小、品级最低的雅间,一天就得花去一两银子,若是再请客喝酒,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得花上五六两银子。 魏子然不过能从家里领取八两银子的月钱,每月里买书籍纸墨颜料,就得花去许多银子;偶尔与朋友出门吃喝游玩,又得花去一两二两银子,并没有多余闲钱上这儿的雅间胡吃海喝。 他难得能上楼用饭,不是借了朋友的情,就是沾了家人的光。即使偶尔自己掏腰包,也是自备茶酒,请三两亲近的好友来此闲坐长谈,再随意点几个小菜,一顿饭下来,所费不过一两银子左右。 此时因不到午时用饭的时候,大堂内除了楼中伙计,便只有三两在此歇脚饮茶的脚夫、贩客。 魏子然来此本是为访南春阳,这儿的贾掌柜却说他家少东家这几日不在楼里,楼里事务现今悉数交给许家的哥儿在打理,问他要不要见。 魏子然问:“是许家的哪位哥儿?” 贾掌柜道:“还能是谁?自然是许家收养的那位哥儿。” 听闻是收养的哥儿,魏子然便知是许荆光,想到这人因他与南湘的婚事而对自己颇有微词,也不愿自讨没趣,便道:“南家哥哥既然不在,那我便去楼上北面的那间倦寻芳坐坐。这间房应没客吧?” “无客。”贾掌柜答了一声,又道,“一昼夜一两银子,一个时辰一钱银子,哥儿要如何算?” 魏子然道:“按时辰算吧,算到午时。” “现在是巳时三刻,到午时,就按一个半时辰算,”贾掌柜看了看柜台上的滴漏,拨了拨算珠,抬头看着魏子然,“共计是一百五十文钱。楼上会提供茶水,若要另点茶水,茶水钱会算在酒食钱里;过了午时不走,拖延的时辰要照一个时辰一两银子来算,不足一个时辰也算作一个时辰。请客人知悉。” 魏子然点头,付过了雅间的钱,贾掌柜才唤来负责倦寻芳事务的小酒保,命其将客人引上楼。 楼上雅间共八间,南北两厢各四间。因各雅间墙壁上有南家思姐儿十岁题的词,便有来此饮食宴客的书生才子,依照墙上词牌填词作曲。一人领头,众人相继效仿,久而久之,此种行为竟成了这座酒楼的风气,南家平湖酒楼的名声就这样传了出去。 许多人慕名而来,不为楼中酒食,只为附和这一场风雅之事。渐渐地,雅间之名也不再以南厢东起第几间、北厢西起第几间相称,只以那位思姐儿最初题词的词牌名相呼。南北两厢自西而东依次是: 南:月上海棠,柳色青,暮花天,碧云深; 北:月照梨花,相见欢,倦寻芳,寿楼春。 如今,这几间雅间的四围墙壁上已满是食客们的笔墨痕迹,好坏参半,而这墙壁上也早已没了后来人的下笔之处。 为留存这种风气,酒楼便为每间房里备下文房四宝,以供那些来了兴致的食客们消遣;而这些留在楼里的诗词稿子是不允许食客们私自带出酒楼的。 为此,酒楼逢年过节还会组织赛诗会,诚邀各地才子书生前来参赛。 这样的诗会虽是酒楼招揽生意的噱头,然,因历年慕名而来的参赛者中有许多真才实学的人。赛事几经流传,“平湖赛诗会”便渐渐在江南一带传开了,许多默默无闻的书生才子也有因一场赛事而一举成名的。 魏子然虽未曾参加过这样的赛事,却也目睹过当年赛诗会的盛况。近几年来,因南家主母许氏病逝,赛诗会少了这样一位主持大局的人,竟也随之而逝了。 倦寻芳临窗之处,可见杭城北山一带的宝塔寺观,山阴之处的街衢巷陌也能一览无余。 魏子然独自一人枯坐在倦寻芳内饮茶,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卷卷云烟、青青杨柳,又回到室内观摩壁上的那些长词短句,蓦地想起了许氏在世时酒楼赛诗会的盛况,一时感慨良多。 他至今也想不通,这样一位拥有满身才华魄力、备受世人称道的当家主母,为何如此狠得下心折磨虐待她的幼女南屏。即便真的怀疑南屏体内有鬼,也不该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而从始至终,南家的知情人竟无一人敢阻止违逆她的所作所为。 这样冷漠无情的家人,也不怪南屏要随宋妈妈离开,即使在外头历经了诸多苦难,也不肯再露面与南家人相聚。 然,她不肯露面,他又如何能再见她一面呢? 思念愈重,痛苦愈大。 入口的茶,魏子然只觉淡而无味,便唤来了门外的小酒保,请他打几两金华酒来。 小酒保问:“客官要什么样下酒菜呢?我们这儿的下酒菜有清品、异品、腻品、果品、蔬品1,客官要哪样的?” 魏子然有许多日子未曾光临南家酒楼,不知这楼里何时弄出了这样多的名目,便问:“每一样都是什么?” 小酒保道:“当季的清品有醉河虾、鲜蛤、糟蚶、炙蛎;异品有美人肝;腻品是一些猪鸭牛羊这样的飞禽走兽;果品和蔬品也都是些当季的干果蔬菜。” 魏子然一听头几样皆不是自己爱吃的,且也吃不起,便道:“我不大爱吃肉,你只给我弄一碟松子和一碟凉干丝就行。” 想了想,他又唤住酒保,笑说:“你方才说的那些清品、异品什么的下酒菜,你让你们的厨子每样准备一份,再来一盘炙鸭,一盘烤猪腰子,几样干果蔬菜,再打上两斤金华酒,帮我打包整齐,随后跟我一道送到孤山放鹤亭去。” 酒保本以为这少年是个囊中羞涩的,今见他又点了这样昂贵的酒菜,晓得这是个大顾客,跑腿费应不会少,忙兴冲冲地去厨房吩咐厨子预备酒食去了。 没一会儿,这小酒保便送来了魏子然自己点下的酒食,而后笑容可掬地问了一句:“厨房里的膳姊姊让我问问客官,您这份酒食与那份要打包的酒食都是您结账么?” 魏子然奇道:“你们这儿的后厨还管结账算账的事么?” “当然不是……”小酒保不敢开罪这里的每一个客人,陪着笑脸说,“是您那份要打包的酒食费用有些高,姊姊怕您花冤枉钱,想让您将那些清品异品减一减,换成便宜一些的。” “你这位姊姊心眼倒是挺好的,”魏子然笑道,“请你先替我谢过她。至于那些酒食,该做多少就做多少,孤山上的那个郎家哥哥不缺这几个钱的。” 见他如此说,小酒保自然不会再劝说。 他跑到后厨,处处找不见那位膳姊姊,便问旁的厨子:“膳姊姊呢?” 那厨子正忙得抽不开身,随口答了一声:“你问膳丫头啊?她说要做虾,你去屋后的养鱼池找找看。” 小酒保又跑到屋后,果见那膳丫头与另一位年轻厨娘正往池子里捞虾,他伸脖去看时,已抓了满满一盆。 而这膳丫头见了他,忙问:“楼上倦寻芳的那客人怎样说?” 听闻,小酒保连忙将魏子然的那些话对她说了一遍,后又有些埋怨地说:“客人说不用改,就照原来说的做就行了。我就说姊姊不用替客人省这些钱,他们能上楼吃饭,也不会差那几个钱。我这样说了,楼上那位客人还当是我们怕他付不起钱,小瞧他了呢!” “云儿你来没多久,并不知道上这儿吃饭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有……”那年轻厨娘往盆里舀了水,蹲下身来洗虾,边洗边说,“那些上二楼吃喝的人,也不都是有钱的,里头有许多打肿脸充胖子的穷书生,为了一点虚荣自尊,在吃喝上也要与人攀比,为此来这里赊账吃饭;更有一些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来了就点楼里最贵最好的酒菜,这些人并不缺钱,可就是要耍横逞凶,白吃白喝不给钱。你若是遇上这样的人了,宁可得罪了,也不要招待。” 小酒保听如此说,心里顿时慌乱起来:“楼上那客人是哪样人呢?他自己吃酒只点那两样下酒菜,要打包的又专点贵的。这是姊姊说的打肿脸充胖子的,还是耍横逞凶的?” 年轻厨娘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莫慌,我们酒楼里不是雇了打手么?就算楼上那人是个白吃白喝的,他一个人还敌得过他们那几个去?再不济,只要他敢不给钱,老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这些话时,那手中的虾已被她洗得七零八碎的。小酒保见了,暗暗吞了一口苦水,只觉这位厨娘姊姊才是最可怕的。 他再看蹲在一旁默默洗虾的那位膳姊姊,顿时倍感亲切可靠,正要凑上去与她说几句话,却见她清清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说:“云儿回去守着客人吧。” 这小酒保见她冷冷淡淡的脸色,也不敢赖着不走,应了一声便颓然离开了。 没一会儿,这膳丫头也抱着洗好的一盆虾离开了养鱼池。身后,那年轻厨娘却朝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骂了一声:“小娼妇!” 她没提防这声低骂会被前头的人听见,猛然撞上那人回望过来的似寒冰利刃的目光,心竟不由自主地狠狠地颤动了几下。 这惊慌害怕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她心头,直至那人离开她视线许久,这感觉方才慢慢消散。 将近午时,酒楼里的客人已渐渐多了起来,前堂、后厨皆忙得不可开交。 有新来的客人欲上楼上雅间用饭,贾掌柜一见是这些日子时常光顾的客人春水,便道:“客人今日来迟了,您常去的北厢月照梨花被人先抢去了,现今只有北厢的倦寻芳还空着。客人要么?” 春水笑道:“倦寻芳小是小了些,只要不妨碍喝酒吃饭就行。” 听及,贾掌柜忙大声唤来了那小酒保云儿,吩咐道:“带客人去楼上倦寻芳,好好招待。” 小酒保为难道:“先前的客人醉酒还未醒,要去叫醒么?” “自然要去叫醒!”贾掌柜道,“客人包下的时辰就是午时,如今早已过了午时,怎么能让他赖着不走呢?” 云儿惴惴不安地道:“那我去催催他。”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清品、异品、腻品、果品、蔬品,引自明·袁宏道《觞政·饮储篇》。如下: 下酒物色,谓之饮储。一清品,如鲜蛤、糟蚶、酒蟹之类。二异品,如熊白,西施乳之类。三腻品,如羔羊、子鹅炙之类。四果品,如松子、杏仁之类。五蔬品,如鲜笋、早韭之类。 以上二款,聊具色目。下邑贫土,安从办此。政使瓦贫蔬具,亦何损其高致也。 注:明中期,一两银子折合成人民币价值大概在¥600—800之间。 另,文中银钱的换算法则是:1两银子=10钱银子=1000文 第64章 第64章 【天启元年夏·倦寻芳】 午后晴光透过碧纱窗翩然入室,落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南风起时,光影摇曳,如水波潋滟生辉,炫人眼目。 魏子然醉卧在窗下的几案边,醺酣浅眠里,只觉随风浮动的光影有几分灼人,因懒待挪动身子,只以袖盖面,闭目继续酒憩。 耳边有蚊子似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地催他:“醒醒,醒醒……” 魏子然微抬手臂,露出一双饧涩醉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上方的那小酒保。 云儿见他醒来,喜不自禁,催道:“客官,午时已过,这儿有新客人来了。” 魏子然缓缓起身,斜倚在几案旁,懒洋洋开口说道:“做生意,没有赶客人的道理。你们对那客人说,这儿我包了,让上别的雅间去。” 云儿头回遇到赖着不走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哀求道:“楼上没有雅间了,只有您这间空着。客官您行行好吧!我们这儿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儿。您若要睡觉,我替您在附近找一间客栈,那儿一间上好的客房也就七八钱银子,可让您睡到明日午时也无人催您。” 魏子然笑道:“你是怕我没钱在这儿吃喝么?我先前让你们打包的酒食做好了么?” “做好了,”云儿一心以为他要离开,忙不迭地道,“我这就为您取来!” “且等等!”魏子然道,“那些酒食不用送去孤山了。劳烦你去孤山找到郎家哥儿郎春白那一帮子人,就说魏子然今儿在平湖酒楼请酒宴客,请他们赏脸前来。那位要上这儿的客人,他要是愿意,你也可邀请他入席。”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拉过云儿的手,放入他掌心,说:“这大概是一两二钱,权当是我给你的跑腿费。你若能替我办成此事,回来后,我还有赏你的。” 云儿见这客人突然之间出手这样大方,猜到这人是醉糊涂了,一时拿不准这人是厨娘姊姊说的哪一类人,姑且将银子收下,应诺道:“我定会替客人您办下此事!若此事不成,这银子我会双手奉还给您。” 于是,他便下楼将魏子然欲包下倦寻芳请酒宴客的事对贾掌柜与春水说了。 贾掌柜沉吟半晌,转头问春水:“客人您意下如何呢?” 春水觉着失了面子,自然不同意,怒道:“你们酒楼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么?我稀罕他请不成?倦寻芳,我出双倍的钱包了!他请了什么人,你们都去请来,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贾掌柜从许氏在世时便在酒楼了,今日也是头一回见两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为这一点所谓的“面子”在这儿较劲儿,忙道:“客人莫让我们难做。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不会为了这一点钱就坏了酒楼的名声。照理说,那位客人是先来的,到了时辰就该走了。但那位客人既然还欲留下来,酒楼便不能请他走了;这时候又恰与您碰上了,我们也不会偏着谁,只能让两位客人自己碰面谈一谈,最后决定如何还是得看您二位客人的意思。” 春水无法,只得随同着这贾掌柜与云儿上了楼上倦寻芳。 倦寻芳内,日影晴光中,魏子然已端然坐于几案前,正悠闲品茶呢。 虽时隔两年,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跟在贾掌柜身后大步而入的人。 而对春水来说,魏子然的面貌并不陌生。 这一年里,为探寻李屏山踪迹,他于暗中观察着与南家有关的一切人和物,与南家姐儿定下婚约的魏子然,自然也在他暗中观察对象之列。 自此,他才知,两年前亲往家中探望他老丈母的哥儿竟是魏家的这位然哥儿。他也由此而断定,那李屏山定是南家走失的女儿。 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与他争这倦寻芳的会是这位哥儿。 而从魏子然看他的眼神中,他恍然读懂了什么,竟不敢公然与这少年相处,只想快些回去找他那老丈母问个清楚明白。 他怀疑,当年这少年寻到他家里,定是为李屏山而去;那老太婆也定然将他那件隐秘的不能泄露于人前的事告知了这人。 思及此,他心里不由慌乱起来。 他几乎不等贾掌柜与魏子然细说情由,便大步向前,隐有不安地看了魏子然一眼,而后笑着对贾掌柜说:“这倦寻芳还是让给您东家府上的姑爷吧,我改日再来。” “姑爷?”贾掌柜并不关心东家家里的家事,也不会随意高看和低看每一位食客,对魏子然是何身份也从不关心,“我不认识什么姑爷,只知按规矩办事。客人您既然这样说了,可不许反悔了。” 春水忙道:“绝无反悔的道理。” 说着,他丝毫不愿停留,神色慌张地下楼出了酒楼。 贾掌柜心中并未生出丝毫疑心,也不因得知魏子然与这家酒楼的关系而改变态度,依旧公事公办地说:“客官说要包下这倦寻芳请酒宴客的话,可还作数么?若还作数,我便让厨房预备起来。” 魏子然从乍然见到春水的震惊里缓缓回过了神,笑道:“自然是作数的。要请哪些人,我也早已吩咐您身边的这位小哥儿了。” 云儿忽听他提到自己,忙应道:“我这就帮客官去请人!” 而贾掌柜却并不着急离开,而是上前问了一句:“客人先前说要包下这儿,是怎样个包法?” 魏子然道:“我若不包下一昼夜,怕你们还要将我往外赶。” 贾掌柜笑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请客人体谅些儿——您既然包下的是一昼夜,我也不另外算时辰了,就从您最先包下的时辰算起,算到明日午时,您只需补上八百五十文钱便可。至于在这期间的酒食费用,在您离开时,再来算。” 魏子然瞧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提出任何异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交了出去。 贾掌柜拿着碎银在手中掂了掂,说:“这银子我给您称一称,铰了剩余的给您送来。” 魏子然点头,趁他离去后,暗中摸了摸随身所带的几两碎银,无论怎样仔细掂量,也觉不够这一顿请客喝酒的钱。 郎清一行人兴致勃勃前来赴宴时,酒楼便已将酒食备好端上了桌,魏子然忙招呼这一行人依次坐下。 郎清是头回吃到魏子然请酒的席面,并不与他客气,笑说:“我本来还埋怨你是趁机甩掉了我们,不想你是为我们在此预备酒席,实在惭愧惭愧!我先自罚一杯谢罪,诸位请自便!” 他这样说,随他一同而来的人自然也说要自罚一杯谢罪,只有肖基因不会饮酒,欲以茶代酒,郎清却不依:“这是你舅舅的场子,众人都以酒自罚,你作为外甥,怎能投机取巧?男儿汉,不会饮酒,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快快满上!” 肖基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仰着脖子灌了自己一杯酒。 “怎样?”郎清见他满面痛苦,鼓励道,“多喝喝,你也能千杯不倒!” 说着,又亲自为他满上了一杯酒,对他举杯道:“这一杯,我敬哥哥!” 这样的场面,肖基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只能喝下众人敬过来的一杯杯酒。 他想向魏子然求救,这倦寻芳里却已寻不见他的身影;再看时,又似乎满是他的面貌。最后,竟一头栽倒在地。 他看着屋内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趴着,在角落里找到醉得人事不知的魏子然,便艰难起身走到了他身边。他将人扶到碧纱窗下的几案旁躺下,脱了自己身上的衫子替他盖着。 而后,他才靠坐在案脚,慢慢闭上了眼。 月上柳梢之时,倦寻芳内醉酒沉睡的人方才相继醒来,门外的云儿便适时从厨房送来了醒酒汤,亲自为众人灌下。 灌到魏子然时,他发现这人依旧睡得沉,怎么也叫不醒,只好作罢。 郎清看外头天色已不早,想着如今已回不去了,不如请这几个新友去北关一带的青楼妓馆里宿一夜。 他将自己的打算悄悄在几人耳边说了,几人半推半就地应了,只有肖基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乡人已有贱内,不能去。” 郎清觉着他这话有些幼稚可笑,笑说:“在座的,除了你这个舅舅,都是有妻小的。要是你这舅舅醒着,也不会拒绝我。” 肖基仍是摇头说不去:“乡人还是在这儿守着舅舅吧。” “那就带你这舅舅一块儿去吧!”郎清这回是铁定了心要让这乡里人多见些世面,说着便欲将魏子然扛在肩上。 “我去!我去!你让舅舅在这儿好好睡一睡吧!”肖基顿时慌了神,唯恐这人真将魏子然带去了那种地方,那他便是罪魁祸首,往后再无颜面见魏家人了。 郎清欣然笑道:“哥哥早些应下不就好了?我要带你去的是神仙洞府,你去一回就会流连忘返的。” 肖基默然无语。临去前,仍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舅舅无人照看,如何是好?” 郎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唤来小酒保云儿:“桃花巷罗宅知道么?去那儿找一个叫罗衡的,只说他的魏小年弟醉倒在你们这儿了,他知道了就会过来的。” 云儿道:“桃花巷我知道,罗宅是哪一家我却不知道。” 郎清道:“不知道问人。” “哦。”云儿虽是应下了,看到那一群人走远,却并不去罗宅报信。 过了一更天,酒楼打烊关门后,楼里的伙计、厨子,有家的早已回了家,没家的也收拾齐整去了酒楼的后屋一带歇着了。 厨房里,只有那膳丫头仍蹲在灶台边煮水熬汤。贾掌柜巡视酒楼巡视到厨房时,见这小姑娘仍未睡下,便催了一声:“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累坏了身子,我没法向少东家交代。” “好,”这膳丫头轻轻应了一声,道,“我给倦寻芳的客人送了这碗汤就去。” 贾掌柜恐她因夜里给客人送汤而闹出一些闲话来,想劝说两句,想了想还是作罢。 夜里,魏子然幽幽醒转时,脑中似锥刺斧凿,疼得他几欲撞墙。 他从未这样不知节制地饮酒,只因今日见着了春水,胸中一股气不得发泄,只能以酒来浇愁,不想竟醉得人事不知了。 待意识稍稍清醒时,他方才醒悟自己如今仍孤身一人在倦寻芳,而这里已不见白日里的喧闹狼藉。他身下铺了毛席,身上也盖了薄被,他以为是酒楼的关照,也没有多想。 室内,香烟袅袅,又让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然,终究是因饮酒过度的缘故,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将将入睡,便会被噩梦缠上。他想摆脱这混乱不堪的梦境,身体似被重物压住,动弹不得。 忽有缕缕幽香钻入鼻尖,那气息盘旋在他心尖,慢慢抚慰了他躁动不安、无法安睡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梢依旧残留着大醉后的红晕,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昏昏灯火下,眼前这个衣无佩环、头无簪钗,只着一身粗布麻衣,只以一条粗布绑住头发,跪坐在他身前为他端汤送水的人儿,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见而不得见的人么? 虽未施粉黛,这张脸却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