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和》 楔子 我被人唤醒时,是个艳阳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我听见朦胧的呼唤,用力地睁开眼睛,想要打破眼前的黑暗与混沌。在此之前,我一直睡着,只是从不做梦。那样的宁静,这四海八荒中,也只是冥府该有的。 唤醒我的杏衫女子恭敬地跪在我的面前拜了拜说:“花娘寻您良久,终不负奔波。” 我理了理身上早已经皱的不成样子的衣裳,问她:“你是谁。” 她答:“花娘。幻清渺林的花灵。”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睁眼的缘故,我被太阳晃得眼睛痛,我抬手遮了遮,指缝间的微光十分不真切。我问:“我死了么?”她愣住了,有些僵硬地开口:“自是……没有。” 于是我怔住了,我以为因着些前缘,我是该一觉睡到冥府去,却未曾想,我还活着。我周遭的的温度暖的让我清醒,我说:“你自称渺林灵物,何以为证。” 她撩起左袖,露出胳膊上发着淡淡银光的花印:“花印为证。” 我看着她,似明白似糊涂地点点头。我的左臂上,也曾有那样的花印,可我生于幻清渺林,在那里长了一万七千多年,却从未见过这个叫花娘的女子。她似是看出我的困惑,又朝我拜了拜说:“您不曾见过花娘,花娘方化形不久。” “哦,”我问:“你化形多久了?” “已有一百二十四年。” “一百二十四……我……记得我睡了些时候。” “是。” “我睡了多久?” “至今日整三百年。” “整三百年!”我吓得一个激灵,三百年得补我多少瞌睡啊。 花娘从袖中取出一截枯木奉到我跟前:“请您回幻清渺林执掌大局。” “执掌?”我笑出声,这确然是我这短短一两万年里听到的一个极不靠谱的笑话:“渺林横竖千里,灵物万种,我亦不过是年纪大些的花灵罢了,头上还顶着尊主长老,执掌什么呢?” 花娘脸白了白,神色哀戚:“您……还不知道吧。渺林如今一派萧索,半壁焦土,早已不复往日灵气充盈,水秀山清。渺林灵物死半,尊主强撑一口气,还是于一百零八年前灵灭。尊主灵灭前嘱花娘来凡世找您,令您承袭尊主之位。” 我心里发慌,有些喘不过气来,连声音也有些颤抖地问:“何故?” “天道。” “何解?” “三百年前,天降业火,焚毁渺林。” ...... 越国国政清明,百姓安康,物阜民丰,只在咸永七年时,出了一桩祸害百姓的大事。 越国帝京肃和城里,那一年,出了个祸害。 后来肃和城里的百姓咬牙切齿地想,左丞为臣奸侫,忒不是东西,眼见着生了个女儿,偏是个混世女魔王,更不是个东西。左丞的女儿,单名一个离字。叶离,生于咸永七年,便是肃和城里的祸害。 叶离打小命就不大好,叶夫人生她时,足足痛了三个时辰。三四个稳婆候着,最后叶离生下来了,叶夫人却因此丧命。因着这从小就失了娘的缘故,左丞把叶离宠的忒不像话,而叶离果真没辜负左丞没边的宠溺,渐渐活成了一个混账。 我初见叶离时,不晓得她是个混帐姑娘,又或者说,她幼时也算是个好姑娘,虽也不大规矩,但也绝不离经叛道。那时我坐在养我灵气的扶桑神木上,远眺肃和城内形形色色的人。我以前从不晓得人世凡心,不晓得世事无常,直到遇见叶离,方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一个粉衣裳的小姑娘,头上顶着两只丸子,手里拽着一只破烂的风筝,脸上灰扑扑的,仰着头,冲我问着:“你是谁家的,何以坐在我家的树上?”我抚着身下的扶桑神木,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满脸的天真与稚气。 我从树上跳下,落到她跟前,伸手戳了戳她白嫩嫩的额头:“不如你猜猜看。” 她早已被我惊得说不出话来,手里的风筝颤巍巍地落到了地上。小姑娘瞪大了眼,一边比划一边惊诧地说:“那样高的树,你这样跳下来却没事,你……你……你莫不是山野精怪,还是天上神仙?” 我摇摇头,我不是精怪,生平连精怪也不如;我亦不是神仙,且生平恨透了神仙。 叶离许是被我有些高深莫测的身世所吸引,双眼放光,不见一丝惊惧的神色,反倒乖巧的像只小白兔,嗓子糯糯的:“这样啊,那可否告诉我你的名讳,我叫叶离。” 我蹲下来,替她捡起那只风筝,塞回她手里,回答到:“叶离是么,我是十七。” 我一直记得这是我对叶离说的第一句话,许多年后,我的期望,也不过是叫她一声叶离,而后好告诉她,我的名讳。 叶离旋即笑起来,眉眼中藏不住的兴奋:“十七十七,你是树里的树灵么,府中老仆说,这株扶桑木是百年神木。我藏着好些神秘莫测的书,书里的花鸟鱼虫皆可化形,你可是那树里的扶桑精?” “不是,”我说:“我只是住在这株扶桑里。这是你家的树,那我也算你家的客人了。” 其实我的话说的忒没有道理,原本是我占着叶家这一小块地方调养身体,可叶离目光纯净,拍了拍胸脯,又叉着腰笑道:“好啊,我认你这个客人。既是进了我家,我便来照顾你。你放心住,我会常来看你的。” 我从未忘记那时叶离仗义的模样,哪怕她幼稚无知到不晓得我住在树里是件多骇人的事。我欢喜叶离这样的女子,傲气也和善,旁人从不知晓她的真性情,不晓得她的善良,她的耿介。可我知晓,从我与她初见时开始。 我能遇到多少这样美好又令人喜欢的姑娘呢?我遇上了叶离呵。我想我该是幸运的,可从我遇上她的那一日起,却看尽了这人世间的不幸。 而那只风筝在叶离手上顺着风颤巍巍地轻轻抖着,从一开始,便像看透了命运,一生肆意,一生飘零。 壹 原起 整个肃和城的人都知道,左丞的独生女儿叶离到了待嫁的年纪,是时候嫁人了;整个肃和城的人也知道,没几个人胆敢娶叶离,何况若是没了家族的势力,叶离注定是个没人要的姑娘。 坐在自家后院的扶桑树上喝酒的叶离听见院外有人这样议论自己时,不由得嘲讽地笑了笑,不晓得她是在笑旁人的尖酸与无知,还是在自嘲。的确连叶离自己也清楚,倘若自己不姓叶,多半就孤老终生了。 可叶离生平有几桩恨事,头一桩,便恨自己姓叶。 今日有客来访,下人战战兢兢地候在树下,声音有些发抖:“小姐,大人让您即刻到前厅去。”叶离面色没有任何波澜,只平静地看着院外,声音略显得清冷:“何时也有人来催促我了,退下。” 下人忙不迭的跪下,连声说着“奴才该死”,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叶府的下人都这样惧怕叶离,府外的百姓也惧怕叶离,想来叶离不过及笄之年,可怕的坏名声却早已传得满肃和城人尽皆知。叶离时常觉得,比起无人记得,遗臭万年也未尝不可,叶离思虑,确然令人畏惧。 叶离持酒壶的手向旁边抬了抬,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衣女子接过酒壶小酌一口,并不看她,却在问她:“果真不去相送?”叶离有些出神,不答反问:“若是你,你会如何。”白衣女子轻轻抚摸着身下的扶桑木道:“可我不是你,不曾有你的际遇。阿离,你比任何人都看得清,世间事,乐者众,忧者众。” “如此,”叶离的声音暗暗透着疲惫:“父亲在唤我,我先去了。十七,能否替我送送他,我想知晓他走时的模样。” “何不自己前去,我化作你的模样替你应对你父亲也未为不可。” “我怎敢亲眼瞧他?我若瞧见了他,哪里舍得他走,纵然拼死马前,也想拦着他。” “你会去的,你的软弱,全归于此。”白衣女子淡淡说完,倏地没了身影。 风吹过叶离的衣角,拂过她的面颊,她忽然有些想哭,可她这样臭名昭著又没心没肺的姑娘,哪里配得上哭泣流泪这样小家碧玉的姿态。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果真,无泪。可笑心中酸楚说不出口,竟连几滴清泪也很奢侈。 叶离三两下的窜下树,向着前厅而去。 肃和城外有一行车马,为首的少年驾着黑马,白衣银甲。少年马前有一风韵犹存的妇人,泪眼婆娑的不知在向少年说些什么,少年翻身下马,轻轻拥住妇人,似乎在安慰妇人。 城头上,在没人看得见得角落里,十七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着,也静静地想着,萧衍呵,你若见到她,又该是怎样的光景。念及此,十七不知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除却几丝云外,天色澄澈得干净,十七收回神,城下,已多了个红衣的姑娘。 肃和城里有名的爱穿红衣的姑娘,叶家的魔头,叶离。 果真,她来了。 叶离缓缓向着少年走去,可神情却又显得急切,像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推着她向前,又拉着她往后。少年看见叶离,松开妇人,直直地盯着叶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恶。叶离双眼看得分明,最终停在了离少年十几步外的地方。 “你不必这样厌弃我,”叶离略显艰难地开口:“我来送送你,为的是我们毕竟相识一场。萧衍,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便有千言万语想与你说,可过了这些年,我还是只能说,让你不必厌弃我。你对我的厌恶,让我自己也厌弃自己。” 妇人拭去泪水,上前客气道:“叶小姐的心意萧家心领了,这里风大,叶小姐当回府去。” 叶离的目光越过妇人,落在萧衍身上:“萧夫人,这是我与令郎之事。萧衍,可否不再厌弃我,我不曾做错什么,但只要你说,我必改。” “你不必改,”萧衍将萧夫人护在身后:“叶家的人,素来没什么错,萧衍自知,不配叶家小姐抬举,叶离,是你该放过我。”叶离攥紧了手,暗暗用力才使自己没有发软跌倒:“是啊,是我在高看你,所以啊,萧衍,我怎会放过你。只要我未死,就会纠缠你。” 萧衍目光冰冷:“若是这样,我倒该盼着你死。” 这是再狠毒的话不过,我不欢喜你,我厌弃你,我痛恨每一次瞧见你,我盼着你何时早死。 萧衍不去多看叶离,拜别萧夫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就要离开。叶离终于忍不住上前几步,声音里是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是真心爱慕你,萧衍,你如何才能,接受我的爱慕。” 眼前的萧衍不曾有半分动容,拉着缰绳打马而去。萧夫人出于礼节拜别叶离,走过叶离身侧的时候,极为轻微地看了眼叶离:“叶小姐,凭着萧叶两家的关系,你不该欢喜衍儿,你的欢喜从来都是衍儿的负担。你欢喜他一日,他便会不能自主的恶心一日。我做一个母亲,恳请你,你若真心欢喜他,便不要再对他说爱慕的话,” “恶心么?”叶离喃喃自语:“原来是恶心啊。” 城外的风愈发地大了,红衣的叶离在城外的风沙中显得突兀。十七显出身形,从城楼上跃下,落在叶离的身侧:“我说过,你会来的。” “是啊,可我来了,却觉得我不该来。早晓得这般光景,该叫你打断我的手脚,也不该来的。” “都一样。哪怕你果真来不了,你的心也来了。若是你真的没有来,你余生都会后悔。你可有想过,或许他不会回来了。” “他会回来的。”叶离的语气无比坚定:“我从未想过他会回不来,我晓得沙场无情,可我更晓得,没等到我死,他哪能先死。十七,这是我这一生,最确信的事。” 十七转身向城内走,轻轻侧过头呼唤叶离:“你该回去了。”语尽,她的身影越来越缥缈。 叶离在十七的身影完全消散前向城内而去,风沙漠漠,街市清冷,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变成扎眼的红点,消失在厚重的城门里。如同萧衍奔赴沙场的身影,消失在叶离的眼中。 贰 起始 秋日的桂花开满了肃和,风一吹,方圆几里都能嗅到香气。一片秋日清爽里,只有左丞叶家张灯结彩。肃和城里有脸面的达官显贵多半早早备上厚礼过到叶府,今日,是叶离的及笄之日。 叶丞极好排场,尽管现下边关战事胶着,越王明令臣民摒弃奢靡为前线供应物资,叶丞却仍然将叶离的及笄之礼摆出了王家的排场。坊间里都在津津乐道地传的是,叶丞赶早进了王宫,不知对王上说了什么,待到他离宫时,便得到了王上的恩准。 百姓们说起这桩事时,无不恨的咬牙切齿,可恨奸臣权势滔天,可恨君王无能为力。肃和城里小有名气的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的说这一段故事时,说越王脸都气白了,还是拗不过叶家的奸佞小人。坊间百姓更是对叶家恨之入骨,更有甚者,酒后也大着胆子说要掀了叶家的瓦。 兴许民怨太重上告天听,到了傍晚,下起了一场银河倒泻的大雨,极为败坏赴宴人的兴致。 叶家的会客堂里,坐满了肃和城里有头脸的权贵,叶丞高坐正中,两侧是两个年轻的少年姑娘,穿着简单,却难掩贵族之气。那是越王膝下的六皇子顾晔与独女温景公主顾暶。满屋子的人面上笑的随和,心里却不免都在揣测,越王不派太子前来,是否在折损叶家的脸面。 叶离穿着一身华服,饶有兴致地听着左丞同各家权贵交谈,上座的顾暶看向叶离,皱了皱眉,厌恶的神情一丝也没有掩饰。叶离倏地想起了萧衍。 “公主是否玉体违和?”叶离端起茶盏在鼻前嗅了嗅,左手食指在桌上点了点:“公主面色这样差,岂不失了兴味。” 满堂霎时静了下来,叶离语中的嘲讽显得扎耳,一个王女,一个权臣爱女,都是身份极为尊贵之辈,满堂的人都想看看,叶家权势到底有多大。叶离的双眼不动声色地扫过所有人,最后又落在顾暶身上。顾暶只看着叶离,反唇相讥:“举国奉行节俭,叶家这样侈靡,我心里痛惜,面上也差许多。” 看戏的人兴致高起,巴结叶家固然是需要的,可能杀一杀叶家的气焰,也大快人心。叶家朝中独大,很让人受窝囊气。叶离高举茶盏,遥敬顾暶:“公主鄙夷叶家侈靡,也肯赏脸叶家,可见天家抬爱。叶离以茶代酒,拜谢公主。”顾暶想摆个架子,顾家老六已笑意盈盈地执起酒盏:“客气客气,叶家劳苦功高,叶小姐无需客气。”正中的左丞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献舞的舞姬舞上一曲后,一个小姑娘匆匆忙忙跑来,身后是气喘吁吁的叶府管家。小姑娘抱着一方锦盒,干脆利落地跌在了正中,引得满堂大笑。赶来的叶府管家赶忙禀明左丞:“大人,这不知哪里来的小丫头,说要与小姐贺寿,一溜烟的跑了进来,小的无用,没拦住她。” 左丞神色冷峻地开口:“抬起头来。”小丫头抬起头,灰扑扑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分外明亮。 “你是何名姓,何故来此。” 小丫头张皇地开不了口,只四处张望,看到叶离时便咧开嘴笑起来。 “哪里来的脏丫头,”顾暶讥讽说道:“怎么,这也是叶家的客人?”叶离早在看到小姑娘时便在琢磨,听见顾暶的话,冷笑一声:“叶家为国为民,结交泛泛,不该有这样的客人?或是公主金贵太过” 叶离起身走到小丫头身前,一把拖起她,将她护在身后,朝上位的左丞遥拜:“父亲,这是我的客人,颜氏女儿,为贺我生辰来。”顾暶轻蔑一笑:“堂下丫头可是哑子,需得替其回话。” 被认作是哑子的颜氏女儿将锦盒紧紧抱在胸前,怯怯开口:“我会说话。小民颜七夕,家……家父颜山,恭贺……恭贺生辰。”顾暶蹙眉:“何来乡野小民。” 叶离有些微怒,想要发作,却有人先她一步开口。“公主贵为王室,当体恤爱民,颜家小户,却也为国尽忠,公主莫非不认得。”说话的是一个月白长袍的少年,眉眼很好看,言语也一针见血。叶离认得他,那是萧衍的挚交,楚平侯的独子,谢氏远苏。谢远苏向顾暶拜了拜,又徐徐开口:“颜家小姐小小年纪便敢只身进到相府,不很有胆色,公主确当褒奖。” 颜七夕立马笑得开怀,叶离颇为玩味地打量着谢远苏。谢家跟叶家政见不和,加上萧衍的缘故,谢远苏很是看不起叶离,能前来赴宴已是不可思议,竟然还同叶离站在了同一立场。叶离朝四方拜了拜,又假样向顾氏兄妹请求:“六皇子明鉴,臣女有小友需陪,特此告退。” 顾晔像只笑面虎,眯着眼应允,又安抚了不快的顾暶。叶离牵过颜七夕,从容退离,颜七夕一直笑着,不知在笑些什么。 叶离领着颜七夕在叶家的花园中游走,不似往日冰冷的责备:“你怎敢过来,你可知晓你会有大麻烦。”颜七夕垂下眼说:“可我要贺阿离生辰,我从小便不怕麻烦,只怕给阿离添麻烦。” “与我相识是件会毁你声名的事,你今日来,会遭多少白眼。” 颜七夕将头埋得老低。 “你给不了我麻烦,不必放在心里。我本就是个麻烦,现在是我连累你。” 颜七夕慢慢抬起头,双眼明亮:“阿离与我是好友,若是麻烦,我与阿离一起麻烦。”说着又笑起来:“阿离,生辰快乐,诺,是我与宛清赠你的礼物。”说着举起了胸前的两只锦盒。叶离终于笑了起来,接过盒子说:“走吧,带你喝酒,今日在这儿住下,我会遣人知会颜家。” “好,”颜七夕跟在叶离身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怎么不见十七?” “她这几日进山了。” “阿离方才护住我模样真是女儿豪气,可惜十七没看见。” “我不算什么豪气。倒是谢家公子似乎与你相识,倒是护你护得紧。” 颜七夕有些呆怔:“是么……我又哪里能与谢家公子相识。不过我很欢喜,阿离,我见着了我念想的人。”叶离听着也有些好奇:“是何人?”颜七夕摇摇头说:“不可说,不可说。”叶离细细回想,奈何赴宴的才俊不少,着实想不通透。 “可是,”颜七夕停下来,看了看桂梢的月,转过头对叶离说:“我念想他,他并不知晓,我庆幸,他还不知晓。我这样低微的人,怕他晓得了,会讨厌我,如讨厌一只老鼠。我常常羡慕阿离,若我有阿离这样身份,我或许就把心事告诉他了。阿离,我很谢谢你,我今日见着了他。” 叶离莫名有些心酸,不知何故,又想起了萧衍。在萧衍心中,厌恶自己约莫也就如同厌恶一只老鼠。可恨自己是最不知足的人,若是如七夕,只看一眼便晓得满足,那该是世间多美满的时。可惜自己不知足,看过以后,还想要得到。 “走吧,喝酒。” 叶府的正厅中,左丞喝上几盏酒,忽然笑着看着堂下一个白衣少年说:“久闻琅嬛首辅少年英才,大有作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少年笑的温柔:“左丞抬爱了,连峥寻常不过,何谈英才。” 左丞盯着他,语气里略带威严:“不必过谦。连首辅现下应是独身,老夫惭愧,膝下只得一女,连首辅若不嫌弃,老夫倒愿与你结个亲家。” 满堂的人都呆怔了,一个老奸巨猾的权臣,一个高洁清白的少年首辅。谁都知晓,但凡尚有才干和忠君之心的年少英才,没一个能看上叶离的。譬如太傅萧家的萧衍,楚平侯谢家的谢远苏,右丞洛家的三个儿子。 众人都在等,看连峥如何婉拒左丞。连峥却只轻轻一笑,微微作揖道:“连峥却之不恭。” 左丞转瞬而笑,抬头欣赏着曼妙的歌舞。连峥亦抬起酒盏,笑意和煦。 叁 偶见 肃和的花照例比南方要开的晚许多,南方已经进献了几株名贵花种后,肃和的花才开。肃和城里先开的永远是梨花,越人喜白,也极爱梨花。大越的护国神寺前就种着十丈梨花林,春日来时,年轻的男女多会来此。 这年春天,越王给太子昭赐婚,新嫁娘是国中首富的独女,宋氏宛清。传言中太子昭在得知旨意后,在越王的寝宫外跪了一整个昼夜的时间,宁肯舍下太子之位,也不愿娶宋宛清。中宫的王后劝慰无果后,越王直接派人将宋宛清接进了东宫,太子昭当即离宫出走。 宫里的宫人但凡有眼力见儿的,明里对未来的太子妃恭恭敬敬、服侍周到,背地里无一不在嚼舌根。这无疑是位注定失宠的贵人。 宋家的女儿在东宫不哭不闹,也不抱怨未婚夫婿的无礼之举,只是在进宫次日写下一封家书交给宋老爷,以报平安。然后本本分分地待在东宫待嫁,不与人多说一句话,也绝不多行无益之事,性情乖巧的不像是刚刚及笄的小姑娘。 太子昭没有露过面,也不晓得是否仍在宫外,没人去寻他,宫里的人连带着宋宛清都知晓他会去哪里,只是没有人提。谁都知道,不论他去哪里,他总会回来,只要他还是太子。而宋宛清安安静静地坐在东宫的院子里,静候着自己即将成为太子妃的那一日。 春日里的梨花开了,飘扬了满园。 护国寺里挤满了前来祈福的人,寺里的古树上挂满了善男信女们的心愿条子。叶离同颜七夕站的远远的,似乎在欣赏这场盛事。 叶离面色冷冷的,对这些显然没有兴致,颜七夕左顾右盼地,向前去凑凑热闹,又挪不开腿:“阿离,你真真不去吗?有趣的,去看看?”叶离看着涌动的人潮,拒绝的干脆:“不必了,我没有这样的兴致。若你喜欢,倒是有一个好去处。” 颜七夕歪着头,止不住地兴奋:“去哪里呢,我记得阿离不爱来这样的地方,又如何知晓什么好地方呢?”叶离转身往前走说:“我不知晓,自有知晓的人。这里是护国寺,气息纯净,吾等常人不觉有用,十七倒是常来。走吧,十七向来先知,会来为我们引路的。”说完两人一前一后向梨花林远处走去。 “走的挺快,不怕迷路?”白衣的十七忽然出现,落在叶离和七夕身边。十七左手执着一柄十二骨的檀木伞,右手递上了两束扶桑花:“今年的扶桑比往年早开,我觉得自己要清爽不少,难得出来踏青,送你们一些看看如何。走吧,带你们去一处清净地方。” 叶离接过花,只看了一眼,抱在怀里说:“花很好,就是不好,整个肃和也就我家这一株,不能说不好。”颜七夕深深地嗅了嗅说:“香味很淡,不过花很美,比往年开的还美。十七,听说东海之外的仙山上长着的扶桑更美,你可见过?”十七略微呆怔,很快又恢复正常,轻轻一笑说:“见过,很美。”叶离看了眼十七,将自己怀里的花也递给了颜七夕:“喜欢的话,常来叶府看看。” 三个人越走越远,身后的梨花林越来越缥缈,最后停在了一片树林深处的花海里。花海中央有一株粗壮的树,模样并不好看,只是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十七随意歇在一张石凳上,手中的伞不知何时收住了:“这里的灵气不比护国寺的差,只是素来隐蔽,知晓的人很少。那棵树虽样貌平平,却是株神木,若要祈愿,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颜七夕蹲在花海中,满脸藏不住的欢喜:“这样的地方,只有十七才找得到了吧……真美啊,这样的地方,一定是神祗的恩赐,我的愿望神祗一定听得见。”十七听着有些发呆,用极轻的声音自语:“神祗怎会听得见凡人的心事。神祗何其冷漠,冷漠到厌弃四海八荒里所有不是神祗的事物。”叶离望着十七,不知是否听见了十七的自语,只是攥住自己的双手,又垂下了双眼。 “十七?阿离?”颜七夕抬起头,看见身边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嗯?”“何事?”两人都回过神,看着融进花海的颜七夕。 颜七夕起身说:“你们有心事。”叶离笑道:“没有。只是不习惯踏青,故而有些恍惚。这里的确很美,不似人境,可惜宛清没能一同前来观赏。” “她忙着待嫁,等明年此时带她一同前来吧。”十七说:“你们都长大了,明年这里,就是我陪着三个大姑娘了。”叶离但笑不语,颜七夕扑进十七怀里,模样可怜:“十七你不要这样说,听着难受。”十七拍拍颜七夕的头,不明白哪里又触动了这个小姑娘。正想出言安慰,却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只好先推开颜七夕。 “有人来了。” 叶离与颜七夕立马四处张望。 十七撑开伞:“我先走了。来者非友,也非坏人,你们小心应对。”说完转瞬没了身影。 颜七夕呆呆望着叶离,叶离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来时的路,那是唯一的路,若有来人,走或不走都会遇上。不到半刻钟,两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出现在路口,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颇有兴致的样子。颜七夕看见来人后,忍不住惊呼出来,惊扰了来人。来人在看见叶离与颜七夕后,也略微惊诧。只有叶离神色如常,淡淡开口:“倒是极巧,六皇子,谢公子。” 顾晔与谢远苏并肩而立,一个旋即笑的和煦,一个神色依旧冷漠。顾晔和气地说:“原来是叶府小姐和颜家的女儿啊。”颜七夕捧着花,不知该如何行礼。顾晔看了眼颜七夕怀中的花,继续说:“花很好,晔无知,这应当是扶桑吧。”颜七夕如同雀鸟啄食般的点头,叶离看向顾晔道:“六皇子过谦,殿下极为聪慧,一眼就认出了扶桑之花。” “叶离与七夕来此甚久,应当归家,先行告退。”叶离轻轻作拜别礼。 顾晔回礼:“山路颠簸,两位姑娘小心为上。” 叶离领着颜七夕往回走,走着走着,颜七夕忽然回过头看了看,不知在看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家公子仔仔细细打量了叶颜二人待两人走后才开口:“叶离交友,甚为怪异。” 顾晔问:“何异之有?” “不交贵胄,反交小户之女。” “然,叶氏女非寻常小辈,不若如此,我们也不必处处留心。倒是那个颜家女儿,像个善类,却与叶离混在一起,难说,难说啊。” “她没有坏心思,即便有,身份低微也难起风雨。这也是我不明之处,她于叶离,毫无作用,可叶离看起来,很护着她。叶家……似乎要下一盘大棋。” “无需惧怕。洛家和萧家也是不小的势力。倒是那个小丫头,很有趣。” 谢远苏不再开口,只默默站在顾晔旁边,顾晔也不在意,心里极为清楚谢家公子不爱说话的毛病。“走吧,我们也该回城了。” 春半,西南边疆暴乱平定,大军班师,琅嬛城主闻讯,前往肃和朝拜。越王在宫中设了小筵席,宴请肃和城里手握重权的大臣。 朝中的人比旁人会看颜色,琅嬛城主年纪虽轻,但是做事很有章法,加上有连峥的辅佐,琅嬛城很早便是首屈一指的大城。而年轻的琅嬛城主百里央,面含怒色,据说是来追首辅连峥的。 被追的首辅连峥面不改色地坐在自家城主身后,上座是前些日子指名点姓要结亲的左丞叶准。连峥与百里央的故事靠近肃和几城的人大多都知晓,都拭目以待,想看看第一城主和第一权臣的斗争。 筵席过半,百里央请求小住肃和三月,众臣哗然。左丞似是毫不关心,越王略微思索,恩准。 春末,百里央正式入住肃和城里的城主别苑。 肆 临棠 漠北的黄沙晕染了看不到边际的天色,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扎向干涸的小城。这里是大越极北的边境的临棠城,人烟稀少,常年动乱。 临棠城举城贫寒,却是临近几国的必争之地。只因此地虽常年严寒,却四季开满海棠,漠漠黄沙,漫天飞雪,满城海棠,是世间堪称一绝的奇景。更奇的是,海棠无香,而临棠城的海棠,却是花香馥郁。人人都说,临棠城许是神祗赐福之地,能得临棠城,必是天下之主。 从古以来,临棠城染满了鲜血,直到越国开国之君平定临棠,临棠才得了几十年的安稳。极北临棠,动乱几百年,安稳几十年。近些年来,临棠的动乱卷土重来,越王前前后后派遣了几十万军队,却动乱依旧。直到最近派遣的一支军队,才稍作安宁。 通往临棠城的古道上奔驰着一辆古朴的马车,马车十分怪异,奔驰飞快,却没有车夫。车身是最简单不过的样式,材料是最常见的木材,可拉车的马匹,却是汗血良驹。马车一路奔驰,在太阳完全掉下山头之前,驶进了临棠城。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车上走下了红衣的叶离。没有侍女,没有小厮,叶离独身。 临棠城几乎没有人烟,因着满城海棠的缘故,越国的驻军都在城外,其余各国也没有敢派兵进城的。世人都怕得罪神灵,怕天谴。叶离约莫是这些日子临棠城唯一的客人。临棠城不乏客人,毕竟城中景致醉人,可现下几国剑拔弩张,再往临棠走的,几乎没有了。叶离不仅此时而来,还是独自前来,客栈的掌柜有些怕。一个姑娘,一袭红衣,一辆没有车夫的马车,莫不是精怪。 “要两间上房。”叶离将银钱搁在桌上。掌柜收了银钱,一面领着叶离向楼上走,一面左右看了看问道:“姑娘一人,何以要两间上房?” 叶离说:“还有替我赶车的人。不若店家以为,我怎样来此?” 掌柜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精怪。掌柜将叶离领上楼,还未及喘口气,楼下便又走进了白衣的十七:“店家何在。” “在,小人在。”掌柜三两步下楼:“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十七绕开掌柜,自行向楼上走去:“住店,与我同行的姑娘方才进你的店门。”说完也不需掌柜领着,径自上了楼,进了叶离的房内。 “劳你替我赶这几日车。”叶离端了盏茶递给十七:“不知如何谢你,又亏欠你的恩情。” “不用。你自小欠我的恩太多不差这一两件。”十七接过杯盏,喝了一口:“我只劝你最后一句,月家姑娘算的卦也并非每遭都准,这真的值得你冒这么大危险么。” 叶离站在窗边,遥遥望着黄沙尽头:“值得,都值得。” 越国守边的将士已经闲寂了好几个月,说是边关动荡,可大军远赴边关后,却又太平的不像话。越军守在临棠城外,渐渐放下了初来此处的戒备,也开始整日嬉闹。 越军的主将,当朝太傅的长子萧衍虽有心管制,可苦于初上边关,军威不足,只能让心腹多加留心。 虽已是盛夏,因着极北的缘故,临棠城的海棠花每年此时开的最好。没开上几日,花瓣就穿透了城墙,飘满了越军的驻军之处。 夜里的月光比肃和要明亮的多,再仔细看看,也比肃和要冰凉的多。临棠城在过花朝节。临棠城的花朝节同任何地方的都不一样,是开在海棠花开的最艳的时候。满城热闹,萧衍念及将士们久不归家,又难得遇上节日,也开了几坛酒,共贺花朝。 越军大醉,东倒西歪地横在默默黄沙里。天边的月色冰凉,远处隐隐约约传开了繁杂的闹声。萧衍喝的不多,没有因为醉酒而睡过去,只是有些发昏。迷糊中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前模糊有个红衣的少女在跳舞,可风一吹,就又什么都没有了。 夜里的风呼啸鸣响,萧衍走出帐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似乎是有千军万马。萧衍提起剑,想要努力看清,可天色昏暗,无济于事。 远处突然燃起了火把,响起了嘶喊声,昏睡的越军陆续转醒,萧衍终于看清,那是夜袭的敌军。敌军带火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划向越军,萧衍当即整军,却又霎时陷在了火海中。 萧衍醒过来的时候早已不在战场上,他躺在一张木床上,窗外是大片的海棠花。他不晓得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晓得自己已经身在了临棠城。 门被推开,一个白衣的姑娘走了进来,看到转醒的萧衍,轻轻笑开:“你终于醒了。”萧衍没有什么力气能挣扎起身,就顺势躺在床上,问道:“姑娘救了我?” “不是我,”白衣的姑娘递上一碗药汤,“救你的人已经离开了,我受人之托,照顾你到你苏醒之时。这里很安全,外面也很安全。我的事已经做好了,你伤好之后,可自行离开。” 萧衍接过汤药,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姑娘之言,萧衍听的糊涂,只是谢过姑娘。还烦请姑娘替萧衍答谢救吾性命之人。”白衣的姑娘没再开口,转身而去。 萧衍静静躺着,拼命回忆那夜的事。记忆中有染满鲜血的黄沙,有刺眼的火海,有如雨的箭矢。还有什么?好像记不起来了。萧衍看着窗外的繁花,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从不是喜欢麻烦的人,救他的人他虽然感激,但是也没有非知晓那人是谁不可的打算。让白衣的姑娘代为道谢,若是有缘,他日再见或许能有机会当面道谢,眼下他却有更要紧的事。 萧衍心里有一桩顾虑,不知晓临棠城的战况,临棠城,或许逃不过这一劫。 伍 庆幸 在叶离回肃和以前,临棠城越军大败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全城,市井百姓茶余饭后都乐此不疲地谈论这件事。朝中与萧太傅政见不合的朝臣纷纷呈上奏折,痛斥萧衍领兵无方,平白折损良将。萧太傅在大殿外跪了一整日,被人给抬回了萧家。 叶离不需多想,便知道叶丞相此时必定是拍手称好。叶离从不管这些事情,她在房中睡了三日,等到天色还不错的时候,将后院扶桑树上最后几株扶桑花摘了下来,亲自送到了肃和城北一家毫不起眼却门庭若市的小店门前。 小店门口悬起的“花朝”二字还镀了金,据传是越国的开国之君所书,为了感谢当时的花朝主人的恩情。这块牌匾历经了几百年的风雨沧桑,宣告着花朝和它主人的无上荣耀。 花朝现在的的主人月浅还是个小丫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极受尊敬。月浅尚在娘胎中时便极受重视,她娘挺着大肚子被从前的王后,如今已故的王太后留在宫中。在一个天暗得看不清月光的夜里,生下了月浅。先王对着那夜的天色看了许久,为刚出世的小女娃赐下了“月浅”这个名字。 生于宫中,先王赐名,何等荣耀。 月家代代单传,每一代人都守着花朝,守着来花朝付出代价求得来事的人,他们几乎不会踏出肃和城。一生空守一座城该是如何寂寞,叶离从前十分可怜月家年轻貌美的小丫头。叶离想起自己也认识一个几乎不曾踏出过肃和城的人,那个人就住在她家后院。 月家代代相传算人命运的术法很是灵验,来求见花朝主人的人每日都络绎不绝。叶离捧着扶桑花,看着堵了大半条街的人,皱了皱眉。随行的下人很会看脸色,一边推开众人,一边高声说道:“都让开,这可是叶家小姐前来,不得挡路。” 听见叶家的名号,拥挤的人群立马给叶离让出了一条路。叶离痛恨叶家把自己变得人人惧怕,可叶离却不得不承认,叶家的名头使自己做事情要方便许多。就如同现下,为她让路的人满脸不愿,可能还会腹诽,可他们也只能规规矩矩让开。 叶离才踏进花朝,里间便传来了清亮的女声:“你一来,门口的人都安分了,叶家姑娘的名声果然好用。”叶离放下手中的扶桑花说:“我倒是对不住你,不过我不会呆太久,不会叨扰你。” “无妨,”花朝主人拖着长长的衣裙从里间出来:“来花朝的百姓,所求的几乎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样浅薄的愿望,实不实现,都没什么意义。我倒是要多谢你,让我清净一会儿。”月浅瞥见桌上叶离方才放下的扶桑花,又说:“看来你对我的卜算很是满意。这可是好东西,你这谢礼倒很贵重。” “东西算不上贵重,”叶离自顾坐下:“你的卜算,唔,没人会对你的卜算不满意。” “是么,对我卜算不满意的人也有,而且你也认识。” “我听她说过,她嫌你的卜算偶尔有失准头。可是,你我也清楚,她哪里是人。” “她不是人,”月浅拿起花嗅了嗅:“可她比人良善多了。你这次冒险,她竟然没有拦着你。”叶离回答道:“她拦不住我,她也并非一定要拦住我。或许以她的能力,她看得出结果,没有结果,也无需阻拦。” 月浅将左手放在叶离的额头上说:“那你自己呢,此行于你究竟是幸事,是憾事。” 叶离轻轻闭上眼睛,似是在回想数日前如同梦境的记忆,记忆中清冷的少年在边关的夜幕下目光如炬,许久,她轻轻开口:“是幸事,能让我靠近他的,都是幸事。” 渐渐明亮的白光在月浅左手与叶离额头的交合处亮起来,月浅的声音越来越虚无缥缈,像是归于古老的深山。月浅说:“叶离,让我看看你的幸事。”周遭忽然嘈杂,火光照亮了黑夜…… 火光烧遍了越军每一顶军帐,酩酊的军士摇晃着拿起剑戟,敌军的铁骑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萧衍还算清醒,立即翻身上马,预备整顿大军。 越军的军士一场大醉以后,能笔直站起来的已是小半,更不用遑论贪杯多饮还未清醒之辈。敌军大军压来,越军溃不成军,全军浴血奋战,只留了个尸骨遍地的下场。 萧衍身中数刀,一身是血,他仅有的尊严,是倒在了越军军旗之下。 敌军叫嚣着肆意践踏越军的尸骨,不知过了多久,才整军而去,渐渐没了声息。萧衍恍惚中还能将双眼撑开一丝缝隙,此时已近天明,周遭的血腥气令人作呕。他似乎看不太清,眼中只有一片红红的血色。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被掩盖在数不清的尸骨之中,没人知晓他还未咽下气,不会有人发现他。在他与众将士的尸骨被找到时,大抵已经腐烂发臭。 萧衍闭上眼睛,等着风埋尸骨,魂归青天。 漠漠黄沙中,走来了一个红衣裳的姑娘,边关的狂风吹得她摇晃不止,她似乎看不见眼前犹如修罗地狱的境况,只是向着那一片尸骸走去。 红衣姑娘开始翻找每一具尸体,血水浸透了她的红衣,可笑却并不能看出来。在她筋疲力尽之前,她翻到了萧衍,她的眼睛明亮起来,她似乎正是为了来寻萧衍,她吃力地抱起萧衍,将萧衍拥进怀中,终于如释重负。萧衍满脸的血,她却坚定地认出来了。 她拖起萧衍,向着临棠城的方向走去,她并没有察看萧衍是否还活着,或许她心里,从不曾畏惧过萧衍会身死沙场。红衣的姑娘目光涣散,只有一双脚,还不停的向前走着,走过了大半天日子,她终于倒在了临棠城外。 一个血肉模糊不明生死的少年将军,一个精疲力竭无力起身的红衣少女。 风卷着黄沙拍在少女脸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眼,一抹雪白降临在她的面前。她张张嘴,想说的是,说不出一个字,只有脸上还带着的笑,展露了她的欢欣。 她终于找到他,何其所幸。 陆 醉酒 萧家大公子回朝请罪时已是战败消息传回肃和的一个月后,萧衍一身素衣,风尘仆仆,还未来得及回萧家报平安,就先跪在了越王议事的大殿外。 几万人的大军,只剩下了一个萧衍,一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萧衍。朝臣各怀鬼胎,向来与萧家不对付的叶丞相不急不躁地问道:“听说将军带领的军队无一生还,可将军模样安好,着实让人吃惊。”王座上的越王眉头皱起来,显然是叶丞相的话让他有所思。 “臣不敢有瞒于王上,”萧衍说:“臣本身负重伤,承蒙一年轻姑娘相救,方才得以苟全性命,回京请罪。” 越王似是来了兴致,舒展了眉头问:“什么样的年轻姑娘?” 堂下的萧衍似乎是在回想那个白衣女子的模样,可思来想去,都记不起她的样子,脑中一直没能抹去的,是一袭鲜红的衣裙。他这小半生十几年活过,只记得一个爱穿红衣的姑娘,叶家的混世妖女,那个不可一世的叶离。可又怎么会是叶离,叶离对他,只有满嘴虚情假意的欢喜。 萧衍垂首而道:“臣有愧,并不记得那位姑娘的容貌。” 年迈的王上眯着眼,似乎是要洞穿一切,堂下少年将军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越王思量良久,宽赦了萧衍的罪责。 叶离是在荡秋千的时候,得知萧衍被宽赦的消息的。 少女轻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轻轻地闭着双眼,把脑袋放在并不怎么稳妥的挂着秋千的绳索上。叶离喜欢闭着眼睛荡秋千,那种握不住安全,游走危险的感觉让她欢愉。她其实也并不担心会落下秋千来,在她认识了十七之后。 没人知道丞相家的千金曾经在尸横遍野的边关救下了太傅家的长子,不必有人知道。若是萧衍知晓了这份救命之恩会如何,叶离从来没有想过,她欢喜萧衍和萧衍讨厌她,并不冲突。 十七落在扶桑木上,抖落了窸窸窣窣的树叶:“他平安无事,月浅说他三年之内都不会出什么大事。”叶离微微抬起头:“那么,三年之后呢。”十七凭空化出一壶酒来:“月浅始终肉体凡胎,只能推算三年之内的事,这已经损她不少精力。她这两日在府中修养,闭门谢客,你带去的扶桑花尽数枯败才得以让她短时间内恢复元气。”叶离伸出手,讨要十七手里的酒,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我连累你又白白损了一束扶桑,你且将酒壶给我,我自罚一壶。”坐在树上的十七轻轻落在叶离跟前,长长的衣袖带起一丝风来,吹动了叶离有些凌乱的耳发。她将酒壶递给叶离,又腾出一只手来扼住叶离的手腕:“你也不过是贪图我壶中陈酿,以为我不知晓你的心思?少喝些,你若醉倒,我便让花娘将你扔出去。” 叶离接过酒壶,咕咕咚咚地直灌。 真是疯魔了。好好一壶酒当做清水般三两下灌了下去,以为能让自己糊涂些?叶家蛮横不讲道理的大小姐,其实不过是个傻子。 “我初见他时,是在正阳街口子上那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子跟前。”叶离的双眼已经有些迷离,果然十七这样怪异之人喝的酒不是肉体凡胎撑得住的。 叶家的小姑娘被看不见的气泽稳稳当当地护在秋千上,怀里藏着酒壶,嘴里嘟嘟囔囔,说的尽是些不曾与人听的浑话:“他那时还不认得我,他撞倒了我。其实是我撞上了他,可我见他那样容貌,我也便想要讹他。我拽着他的衣角,大吵大闹,在大腿上掐了一把,便将眼泪也疼出来了。 “他素来说我虚假,可我不也就是虚假得可怕吗。我们初见,便敢讹他,而且那时我还不晓得他竟是当朝太傅的长子。若那时知晓了,又如何呢。我难道便远离他,从此不受他那皮囊的哄骗?不会的啊,叶离这样绝顶骄纵绝顶跋扈的人,莫非也会惧怕朝堂上两家的老头子从来没有和过的政见吗,真是个笑话啊。故而我当初确确实实趴在了他脚边,蓬头垢面得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在笑话我,似乎是看出了我拙劣的伎俩。那么,整个肃和难出其右的少年才子萧衍,又岂会看不出来呢。 “他伸出手来牵我的时候,我竟然忘了伸出我的手。你又可知我那时在想些什么呢。我年幼的时候,最爱听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也就最爱胡思乱想,我在想啊,他的手真好看,许是他其实是白玉化成的妖怪,这样才有了一双白玉般的手。我拽着他衣角,抱着他腿肚子的那双手,虽是粗粗短短,但也干净小巧,饶是府中的丫头,每日也为我细细清洗三两次。可我不敢去牵他。我也会有这样胆小如鼠的时候,是怕我弄脏眼前这个好看皮囊的的白玉妖怪。 “我混混沌沌地顺着他爬起来,又混混沌沌地同他说话。其实我说起话来的时候,还是没有脸皮。我眼见着他笑意盈盈 “‘姑娘安否?’ “‘安。’ “‘玉璧一只,与姑娘赔罪。’ “‘笑纳。’ “谁会想到他那样随意结下随身佩戴的玉璧,我想不到,可我欢喜。我从此只想着他白玉般的双手,冰冰凉凉的笑意,还有那个经年累月被我抚摸得更加光泽的玉璧。我是怎么了呢,我欢喜他啊。我想了许久,才觉得,那时若是这肃和城里任何一家公子王孙,我或许都不会那样无赖,我撒泼打诨也不过是因为眼前的人是萧衍而已。在我还不识得他的时候,先欢喜他。” 十七静静地听完叶离的酒后胡言,这样一段故事她与叶离相识十几年也未听得叶离说出来,到底多悲哀,到底多卑微。 叶离还是靠在秋千上,只是不再嘟囔,像是说完了堵在心口的石子,也就不知是睡着,还是假装看起来如同深睡。一觉过去,酒后的事情就都会忘干净,就如同这么多年来不曾提起的初遇。 柒 叶相 早朝时为了临棠城久不平息的战乱,琅嬛城主同左相吵得不可开交,越王一语不发没有制止,满朝也没有人来出这个头。平日里爱同左相在政见上争上一争的萧太傅自打被抬回了家,便告假好几日。 左相叶准仍是处变不惊的模样,请奏提拔他现任城门校尉的门生暂代领军将领一职,平息临棠之乱。满朝唏嘘,窃窃私语。琅嬛城的小城主百里央年轻气盛,争锋相对,一副定要让叶丞相妥协的气势,在旁人看来,却更像是气不过首辅连峥答应与叶家结亲。叶丞相难得不那么刻薄地耐心听着百里央的见解。 琅嬛城的小城主见解独到,仍将希望放在刚吃了败仗的萧衍身上。一说萧衍吃一堑长一智,对临棠的情势势必十分了解,二说萧衍乃是萧太傅长子,虎父岂有犬子。百里央说的激动,模样倒是很唬人,王位上的越王皱着眉头,似乎竟是在认真考虑百里央的奏请。 这样的两方胶着将这日的早朝拉的格外长,一向咄咄逼人的叶丞相不再咄咄逼人,一向忍气吞声的朝臣也就趁机附议百里央的奏请。右相洛臻与楚平侯一齐进言,赞同了百里央的见解,朝臣中有胆子大的,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附议。越王仍是一语不发的思忖良久,准允了百里央的奏请,至于何时出兵,越王似乎是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向来偏爱叶丞相的越王这次没有偏爱叶丞相,何时出兵,在众臣眼里,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叶丞相早朝时被堵了个够呛的消息在退朝后不胫而走,消息比叶丞相更先回到叶府,自然也就传到了宿醉方醒的叶离耳朵里。兴许是在早朝上难得地栽了个跟头,让叶丞相心里很不快意,一肚子牢骚想要找人说说,可放眼肃和城,除了叶离,谁还愿意真心真意搭理他,索性就叫人去让叶离一同用膳。这些都是叶离在听到下人禀报时生出的想法。 叶离跟前放着一碗醒酒汤,手里捧着一碗白粥,就着小菜,喝的正起劲。下人恭恭敬敬又战战兢兢的候在门外,等着叶离将满满一碗白粥喝了下去,才听到她说:“我困乏了。” 下人面如死灰地退下。 说来似乎也很有些时候叶丞相不曾传唤自己用膳了,叶离歪着头,用手撑着,算着日子。两年又三个月又十一天。这样长的时间里,他们父女还不曾同桌吃过饭。“麻烦。”叶离低声抱怨着,顺势起身走出门去。 像他们父女这样失和的想来也不多,同住在一座府邸里,叶丞相时时也表露着身为人父的疼爱,叶离人前虽然跋扈但是最听叶丞相的话,从外人看,怎么也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的模样。关上门,没有了外人,叶家父女是什么样子他们自己才清楚。有时几日说不上一句话,见不上一次面,叶丞相时常传唤叶离用膳,叶离素来都说困乏。叶离不喜爱叶家,尤其不喜爱叶丞相,年纪越长,厌恶越深;越是喜欢萧衍,越是讨厌叶准,顺便也讨厌自己。 走着走着叶离就走到了叶丞相的门外,叶丞相正在用膳。叶离趴在门边娴熟地偷看,幼年的时候常常做这样的事,因为觉得自己的父亲不与人亲近,心中惧怕,不敢靠近。长大了不再惧怕自己那个人人唾弃的父亲,因为自己也遭受连累被人认作歹毒心肠,渐渐地,惧怕在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怨恨。叶离顺着门缝,正好可以看见叶丞相大半张脸,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漠,叶离时时会觉得,若是拿出毒药来给他吃,他也应该是没有一丝神情的模样。 叶丞相其实已经有些老相了,哪怕是在朝堂上再如何地果断坚决如少年时,可也藏不住斑白的双鬓。桌上的菜很简单,都是叶离母亲生前常做的,叶离曾听府中一位曾侍候过叶夫人的老仆说,叶丞相一个人吃饭时,爱吃亡妻生前爱做的菜。 “进来。”正在吃饭的叶丞相突然开口,叶离吓得够呛摔进了门里。叶丞相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看着从的地上狼狈爬起的叶离:“不是困乏了,趴在门边上做什么。坐下。”眼睛又看了眼一旁侍候的下人:“给小姐添碗筷。”叶离顺着凳子爬起来,端端正正地坐着,接过下人奉上的碗筷,闷不做声地吃了起来。 叶丞相夹了筷子菜塞进叶离碗里,似乎是还不太习惯这样慈父的做派,自己也愣了愣,唬得叶离扒饭的手也顿了顿。 “有些日子没有同你一桌吃饭了,多吃些。”叶丞相的声音已经不是朝堂上的清朗,只是疲惫,沙哑:“你每日疯玩我管不上你,你自己多保护自己。饭食不可不食,诗书不可不读,朝堂事你不必明晓,朝堂外的,你如何愉悦随你如何。” 叶离大半张脸埋进饭碗里,不轻不重地点点头,喉咙里轻轻地飘出一声“嗯。”叶丞相放下碗筷,手指轻扣两下桌子,叶离含着饭把头抬起来,看着叶丞相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些慈爱,叶离自己吓了一跳。 “用完饭让宋大娘来收拾,”叶丞相喝了口茶,样子似乎很累了:“我还有政务,不陪你了。这些天不管肃和城里有什么对叶府不好的消息,不要去听,不要去信,你该如何便如何,明白吗。” 叶离依旧只点点头,想着肃和城里从来也没有什么对叶府好的消息,但看着叶丞相一本正经,想起今早叶丞相才在朝堂上栽了个大跟头,也就只好点头答应。说来自己对自己这个父亲也没那么了解,长长久久的日子里,除了讨厌他,怨恨他,并不了解他。可是了解与否也没那么重要,他们父女早就蛇鼠一窝,遭人唾弃,父亲是个奸臣,自己是个泼皮无赖,嗯,了不了解真的不重要。 捌 婚宴 这年夏天,已经搁置了很久的临棠城的战事终于被越王重新提起,自打在朝堂上被百里央和群臣拂了脸面后就称病久不上朝的叶丞相,终于在这件事上没有了任何高见。没有了叶丞相左右的越王,终于下令,仍是以萧衍为将,领军三万,待太子婚毕,便领军出发。 在大军出发前,肃和城里唯一的一件大事,是太子昭大婚。 从春日里便入住东宫待嫁的宋宛清,不声不响,不急不躁地一个月又一个月地等了两三个个月,终于等到了出嫁日。宫中七七四十九位绣娘绣了整整一个月的嫁衣,跟凤冠一并前几日就送进了东宫。宫人进进出出将整个东宫装饰变了样。听说太子昭一看见一片红火的东宫,当即便住进了离东宫最远的宫殿里去。越王没有责备,中宫王后也没有责备,阖宫中便当做是没有过这件事情,依旧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大婚。 只有宋宛清,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嫁,看不出情绪。 太子同未来太子妃失和的事情传遍了肃和城,在传进叶离的耳朵里后,一向嚣张跋扈的叶离摔了酒坛子就叫嚣着要进宫去把那个不知好歹的东宫太子拖出来揍一顿。下人颤抖着捂住了叶离的嘴。 叶离一脚踹开了敢捂住她嘴的下人,“滚”字才刚刚说出来,没等下人连滚带爬地退下,就先没站稳一个跟头栽了下去。脑袋撞倒了地上,人也就清醒了,也想起来方才自己大言不惭叫嚣着要揍的是东宫太子。叶离虽然不可一世,也渗出了些冷汗。 不知何时出现的十七气定神闲地把狼狈的叶离拖起来,带着笑戏谑道:“若不是摔了这一跤,你应当是有胆子提着刀去闯东宫的。” “我只是不明白。”叶离望着十七,似乎是想要她给自己一些答案:“顾昭无情,宛清又何必非要做这个太子妃。王室有过在先,退婚又有何不可。”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十七皱了皱眉,看上去像是极其坚忍地想要克制住自己去回忆什么似的。叶离一直觉得,十七这个不知道多大年岁的精怪定有着不知多少的不能与人说的故事。等到风吹落了叶家院里扶桑神木上窸窸窣窣的叶子,吹得叶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等到微弱的太阳被厚厚的云一层又一层地遮住,天色变得昏暗,十七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若你是宛清,萧衍是太子昭,你不会做出与她不同的选择。” 叶离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向伶牙俐齿冰雪聪明的叶家女儿,一遇到萧衍两个字,就变得笨拙愚蠢,甚至麻木。 十七知道,叶离也知道。 太子昭同宋家女儿的婚事如期举行,满城红妆,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市井小民,无不称赞这珠联璧合的因缘,太子与太子妃先前失和的事,似乎也就被人忘在了九霄云外。王亲贵胄送进东宫的贺礼堆成了小山,进宫观礼的人将太液池围得水泄不通,太液池边的花苗,这一日里被踩死了不知多少株。 朝中重臣带着家眷早就候在了合阳宫中,传言中旧疾复发的叶丞相面色灰败地坐在越王下首,身后是只顾着干巴巴盯着萧太傅家儿子的叶离。萧家公子快被叶离盯出个洞来,却一眼也没有看向目光灼灼的叶离,只是有时会侧过身去同谢家的公子说上三两句话。 朝臣中但凡有资格上合阳宫中有座的,便没有不知晓叶离和萧衍的恩怨的,一群满腹计较的朝臣不动声色地拜贺着越王同太子昭,又不动声色地等着看看叶家跋扈的泼皮混账会不会当众对萧家的公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毕竟这样的故事书里也写过不少。若是因此触怒天颜,杀一杀叶家的威风,就是一件很划算的事了。 拜贺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杯中酒喝了一盏又一盏,朝臣们等的有些急躁了,叶离仍旧只是盯着萧衍,不逾矩,不出格。满座诸位若不是知晓叶离混账本性,差一点也被她一往情深的模样给骗了个彻底。 等到越王疲乏,太子拜退,众臣也没有等到叶离做出什么出格行径。觉得很是没趣的朝臣陆陆续续地退下,一场筵席也算是结束了。 在大殿上的人退去得差不多了,萧衍同谢远苏也起身离开。在叶丞相老早便离席后仍定定地坐着纹丝不动的叶离这时候也不那么坐得住了,眼神扑朔着假装四处看看,顺势也起身,看似是不经意地跟上了萧衍二人。若说谁是这第一号好色无耻的女子,尾随萧家谢家两大世家公子的叶离,必定是头一号。 萧衍二人缓缓地绕过太液池,转过一座假山后,萧衍停了下来,身边的谢远苏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尾行的叶离一个踉跄,慌慌张张地躲在了树后。 “叶小姐是打算跟到何时?”萧衍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看向的正是叶离藏身的方向:“叶小姐不要再跟下去,身为贵胄之女,还望行止有仪。” 叶离心里“咯噔”一下,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她将萧衍脸上的“厌弃”看得一清二楚。哪怕是萧衍总说对她毫不在意,哪怕萧衍也克制着让自己没有太起伏的神情,可叶离知道,她看到的,的的确确是萧衍无法掩饰的厌弃。叶离的目光很快黯淡下去,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一动。她就这样将自己藏在黑暗里,就装作萧衍并不知道她藏在哪一个角落里,她怕她带来的每一个动静,都能引来萧衍更加厌恶的嘲讽,哪怕萧衍对她,其实不屑一顾到不愿意多说半个字。 等到萧衍继续沿着太液池越走越远,将身影都融进了无边夜色里,叶离才敢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抬手抹了抹脸上湿湿的东西,才发现是眼泪。都不必放进嘴里尝,便知道一定是咸的发苦。 父亲官拜丞相权倾朝野,自己混世魔头让人闻风丧胆。跟着叶离这个名字一同来到这个世上的,是生而权贵的贵女身份,怎么会想得到,这世间,真的有那样多的让人求而不得的事,无关身份,无关权贵。 叶离沿着萧衍走的路,也顺着太液池一步一步往前走,再厚一点的云层把月亮遮住,连一丝光都撒不到叶离的身上。她突然很绝望,不是绝望于看不清太液池边的路,而是在绝望,她同萧衍的这条路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她挣脱不了的黑暗。在绝望得没有转圜的时候,叶离不争气地想到了死。在这个世上,能让人忘记忧愁,重头来过的,只有死亡。 太液池的池水静无波澜,太液池的池水冰冷刺骨,太液池边的叶家女儿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跳了下去。 玖 初见 太子大婚那日,宫里出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叶离失足落下了太液池,一件,是大婚当夜太子连太子妃的面都没有见上一眼,便自顾在侧殿歇下了。 叶离落水这桩事,因为她后来自己爬了起来,所以便被太子这一桩给压了一头。只是有知情人在谈及太子这件事时,总免不了提一提叶离落水,大快人心,没能淹死叶离,实在可惜。 落了水着了凉的叶离裹得严严实实地窝在床尾,视死如归地盯着十七手里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我以为,我不是非要喝了这碗药吧。”十七坐在床沿,把手里的药塞到了叶离的嘴边:“你昨夜若是没爬起来,今日也不用喝这一碗药,只需我费费神,日后去冥府看你,也不是不可。” 叶离拢了拢被子,不做声地接过药。她知道十七生气了,虽然十七看上去还是那样温柔,可她一定是生气了。 “既然想了结自己,又爬起来做什么。” 十分艰难地咽下药的叶离,抹了抹嘴,颓然地弓着背,埋下头说:“想到了结,是因为萧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喜欢我。可是,如果我真的死了,就再也见不到萧衍了。何况,我这一辈子,难道就只有一个萧衍值得我活下去吗。”叶离抬起头看着十七,目光里藏不住哀伤,但还是克制着不流眼泪。看着看着十七,倏地就笑了:“我骗你的。其实是因为太液池的池水太凉了,我觉得不舒服。” 十七伸手接过药碗,又轻轻敲在叶离的额头上:“真笨啊。” 叶离才抬手摸了摸被十七敲过的地方,门就突然被推开,一个捂得严严实实地人走了进来。走到叶离床前,来人脱下了披风,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来,挨着十七坐了下去。十七将手里的空碗在来人跟前晃了晃说:“你来晚了,不然也能看看叶大小姐喝药的惨状。”叶离轻轻拉住来人的手:“宛清,你怎么样。” 满城皆知的大婚当夜独守空房的太子妃宋宛清只是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昨夜太子太过疲乏,自先歇下了,结果弄得满城风雨。倒是你,怎么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地落了水?” 窝在床尾的叶家姑娘只是把眼睛一闭,又拊拊额,“哎哟哎哟”地叫唤了出来,吓得宋家姑娘手足无措。宋家姑娘慌乱间,眼里闪过的是还没有长成这个模样的叶家姑娘。 咸永十六年。 小魔头叶离带着人端了北街尽头的那家豆腐铺子,起因是小魔头吃了那家一口豆腐,回府上吐下泻了三日。很是受折磨的小魔头心里气不过,翌日就带人威威风风地杀了过去。老板是个看上去很是忠厚本分的中年男人,被叶离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团团围住后,也只能忙不迭地跪下,磕头认错。老板的妻儿缩在角落里,不住地发抖。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想要为豆腐老板鸣不平却也没人敢开罪叶家。眼见着老板已经磕破了头,血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年方九岁的叶离依旧冷漠地气定神闲地扬着鞭子,似乎老板一停下磕头,她的鞭子就会打下去。叶离把鞭子漫不经心地握在手里,这其实是她一早出门才让府中护卫教她的花架势。 直到忠厚本分的老板磕得昏死过去,叶离终于有了反应,她让人砸了豆腐摊,并且将这一家子赶出肃和城。 围观百姓议论的声音愈加热烈,原本战战兢兢缩在一旁的,豆腐老板年岁尚小的儿子突然冲了出来,一头撞翻了叶离,混乱中趁着叶府下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揍了叶离一拳。在周遭的叫好声还没响起来之前,这不知无畏的小子就被抓了起来。 叶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双眼睛狠地仿佛要刺穿眼前的小子。叶府的下人看着叶离的眼色,示意是否要杀了这个混小子。看热闹的人倒抽一口冷气,想着叶离再怎么跋扈,小小年纪也应当不至于轻贱生死,就听见叶离说:“带到城外的荒山里去,处置了。”叶离果然是个魔头,不仅嚣张跋扈,而且冷血残暴。 豆腐铺子的老板娘连滚带爬的扑倒在叶离的脚边,求她可怜他们这一家本分的穷苦人,也原谅她这无知小子的性命。老板娘声泪俱下、闻者伤心,叶离却不为所动。没有人敢来抱这个不平,在所有人都等着叶离将这一家带走杀害的时候,一个同叶离一般大小,穿着锦衣,身后跟着个丫鬟的小姑娘走了出来:“放了这一家吧,叶小姐。” 叶离侧过头看向她,语气里全是冷漠:“我最讨厌,谁来管我的闲事。” 锦衣小姑娘向着叶离拜了拜,正色道:“小女宋宛清,愿代这一家向叶小姐赔罪,叶家小姐宽宏大量,也出过气了,不如就此了结这桩事。何况天子脚下、王城之内,律法向来严明,取人性命是为重罪,叶家小姐身份尊贵,何苦以身犯法。” 一番话说得妥当漂亮,听得人找不到理由回绝,可叶离似乎也没怎么听,挥了挥手让下人拉开了宋宛清,又挟着那一家人就要离去。宋宛清被人扼制住仍然挣扎着想要拉住叶离,叶离回过头,鞭子都没有控制住地甩到了宋宛清跟前,宋宛清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旋即又站定,盯着叶离。叶离似乎也没有想到鞭子这样难以控制,一瞬地失神后说:“我不畏惧律法,也无所谓身份尊贵与否。我不想伤你,你若再拦,就另当别论。” 宋宛清眼见着叶离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扼制住她的人终于放开了她。身后的丫鬟慌忙要扶起她,她却却自己站起来直奔城外,丫鬟扑了个空,又慌慌忙忙地跟了上去。 宋宛清生在这肃和城,长在这肃和城里,叶离的恶名她早有耳闻,只是没有亲眼见到,她始终不相信一个小姑娘也有着歹毒无比的心思。她用力地奔跑着,一面知道自己现在赶去也应当为时已晚,一面又企盼着自己能够赶得上救那一家人的性命。 等到宋宛清赶去了城郊,追上了叶离,眼前的情景又是另一番与她所想完全不一致的模样。磕破头的老板已经被人包扎好了,看上去应当也是上过药了;老板娘搂着孩子坐在一旁,跟前的叶离递给了他们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方才还冷言冷语的叶离这时候语气终于和缓得像个小女孩:“大娘,这些钱你们拿着。离开这里,去别处做些本分的生意。我见过不少生意人,如果愧对良心,就会自食恶果,你们一家,还望好自为之,今后珍重。” 猝不及防和和睦睦的景象饶是宋宛清心里做了许多猜想也没有想到,她伏在一旁,等到叶离的下人送走了那一家人,她还在踌躇良久思虑着要不要向叶离问个究竟,就听到叶离说:“出来吧。” 宋宛清僵硬地钻了出去。 “想问我什么?”叶离手里的鞭子早已经没了踪影,两手空空看起来倒很纯良:“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杀了那一家人?”宋宛清走到叶离的旁边,挨着她坐下说:“我原以为你性情暴戾,又出言不逊,可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这样。” 叶离抬手托着脑袋,似笑非笑:“他家的豆腐很好吃,可为人并不好。这一家远近皆知的老实本分的人家,谁会相信他们背地里会做偷鸡摸狗的行径?寻常人看不出的伎俩,可他遇上的是我叶离,故而我这样歹毒的人,又岂能放过他?” “为何不告诉那些围观之人,”宋宛清说道:“世人已经误会你良多,背负骂名不觉辛苦吗?” “没什么好说的。世人误会我、厌恶我,然后惧怕我,没什么不好的。那样愚昧混沌的人,又何必让他们明白我。”叶离舒展地将手搭在宋宛清肩上:“谁想得到宋家养在深闺的女儿有如此魄力,我交你这个朋友了,得空我会去宋府寻你。”叶离说完,不等宋宛清回应,自顾便离开了。留下宋宛清,还没有从叶离爽朗的模样里回过神来。 那个传言里,三岁掀翻正阳街十几个小摊,四岁指着朝中大员鼻子骂,五岁就会上街讹人,七岁打残下人,恶迹斑斑的叶离,好像又不是传言中那个样子。 宋宛清没想明白,也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先同叶离做了七年的好友。 拾 灯会 这一年夏末,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除了昏惑软弱的越王终于不再偏爱叶丞相,在某一日的早朝上受到百里央和右相洛臻的鼓舞,体恤叶丞相家中落了毛病的女儿,下了旨让叶丞相照顾女儿不必早朝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叶丞相这半是天子抬爱,半是制约的闲适在家,让叶离这场失足落水更加为人津津乐道。没有淹死叶离,也就不那么可惜了。 这一年夏末,在萧衍的大军又浩浩荡荡地远赴边关后,叶离又成了冷漠跋扈的叶离,除了时常醉酒,平日里总还是看上去不好惹的样子。 爱醉酒不好惹的叶离在花灯会上撞上了桥墩子后,面色扭曲清醒过来,遭此大劫地抱住脑袋,开始后悔跟着颜七夕来这样吵闹的地方了。 颜家的小丫头来找叶离的时候,她正在饮酒,半歪在她家后院的那棵扶桑树下,老远看见颜七夕走来,就扬起手叫着:“快过来,有好东西给你瞧。”等到颜七夕小跑着近了,就一把抓住颜七夕,狠狠地灌上一口酒。平素不喝酒的颜家小丫头呛得脸都咳嗽红了,伏在地上,用手锤着地,却说不出话来。颜七夕觉得倒了大霉了,叶却离开怀大笑。 “阿离你总爱捉弄人。”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颜七夕爬起来坐到叶离身边,忿忿道。爱捉弄人的叶离举着酒壶在颜七夕面前晃了又晃:“我岂是在捉弄你,十七酿的酒可不是凡物,好不容易趁她不在,偷得几壶,你不尝尝岂不可惜。” 颜七夕把脸凑近了,顺着酒壶眼儿朝里看,也看不出什么稀奇,使上劲嗅了嗅,似乎是反倒让人清爽。颜家的小姑娘缩了回去,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样的好东西怎能便宜了我。”谨小慎微的模样,如同这肃和城里的许多人。身份低微,规行矩步,这个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不敢奢望,因为纵然在自己心里,也低如尘埃。 小丫头的兴致转瞬就淡了下去,低着头,神情怏怏的。叶离伸出食指在颜七夕额头上轻轻弹了弹问:“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小丫头抬起头来,眼睛里都像是含着光,拉着叶离的手,全然不是方才沮丧的模样:“我就猜阿离一定不知道,果真。阿离阿离,今晚城内有花灯会,我们一道去瞧瞧可好。” 叶离方才还温柔得要掐出水的神色凝在了脸上,“不好”两个字就到了嘴边,可颜家的小丫头满怀期待。叶离经历过数不清的希望落空的痛苦和煎熬,所以她明白这一刻颜七夕怀着的欢愉。醉醺醺的叶离摸着酒壶爬起来,又顺手提起了颜家丫头,笑眯眯的像是喝坏了脑子。 “走吧。”叶离伸出手,牵起了颜七夕。 肃和城的花灯会同别处也没什么分别,只是繁华一些。 颜七夕向来最盼望花灯会,在她跟随父亲住进肃和城之前,她只见过一次花灯会的盛貌。说是盛貌,其实无非也只是在他们那个乡野之间的乡民看来而已。那时候临近的靖阳城里上有一场花灯会,还很年幼的颜七夕偷偷跟着隔壁樵夫家的女儿跑去城中,花灯会看完了,她也丢了。同行的伙伴没了踪影,想来是被人群冲散。 等到人群散去,各自回家,花灯都熄灭了,宵禁落了,街面上再看不到有人走动时,颜七夕终于哭了出来。蹲在角落里,痛苦地环住自己。夜里的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街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让她惧怕到连哭泣都不敢,只能浑身颤抖着等待天明。 天方明的时候,她的父亲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夜未眠的她。她那时还很年幼,不晓得她那个从来温和又有些怯懦的父亲是怎样盯着昏沉的夜色赶来靖阳城,在落了宵禁进不了城后,又是怎样痛苦绝望地拍打着城门,一城之隔,同样是一夜未眠。只是在天微亮的时候,颜七夕看到有人走向她,她看上去已经有些疲惫的父亲,她终于放下了悬了一夜的心,扑进父亲怀中,仿佛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痛哭。 在随父亲来到肃和城之前,颜七夕只看过这一场花灯会。那时候花灯如何漂亮,街道如何繁华,她都记不清了。除了一夜的阴冷和没有依靠的绝望外,她只记得后来趴在父亲背上,听着父亲给她哼着小调,背着她走回了家。 颜七夕其实很久没有想过这些旧事了。 有些事,是说不得与人听的,所以有时候,也就连想都不想了。 叶离牵着颜七夕,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在走到桥头时,原本就有几分醉意的叶离被人一挤,一头磕在了桥墩子上。叶离不肯承认是自己喝了太多的酒,只觉得是听了颜七夕惨烈的旧事有些晕头转向了。 惨烈的颜七夕扶起叶离,两个人就顺势坐在桥墩旁的老槐树下。颜七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叶离的额头:“阿离疼吗?”叶离捂着额头,心想着疼的要死,话还没有说出口,打桥上倒先有人开口,声音伴着鼎沸的人声飘了过来:“出门在外,叶小姐也要小心些才是。” 顺着声音向桥上看去,来人负着手,脸上笑着却像是藏着刀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三两句就应允了左相叶准提的嫁娶之事的琅嬛城首辅,连峥。 连峥走下桥,居高临下地立在叶离跟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两个小丫头。算起来先前应允叶丞相结亲一事已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叶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叶小姐同温景公主在及笄的筵席上剑拔弩张,现在磕了头的模样倒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旁边那个初见时脏兮兮的小丫头,洗洗干净了也是小家碧玉的模样。连峥伸出手,想要扶一扶眼前这位他口头上定下的,未过门的妻子。 可他未过门的妻子似乎是不太领情,一只手仍是捂着额头,却又腾出一只手来推开了连峥,眼神狠狠地,像是要把连峥活活剜出一个洞来。这哪里是什么乖巧的小猫,分明是头野兽。 被一把推开的连峥讪讪的,眼见了这一幕的颜七夕愣愣的,只有叶离微微仰着头,盯着连峥说:“首辅大人洁白清高,叶离污浊不堪,大人可要离得远一些才是。”连峥仍是不温不怒,含着笑说:“叶小姐可是怨在下先前应允了丞相大人所提的亲事。” “够了。”叶离倏地站起来,揪住了连峥的衣襟。连峥还是挂着笑,一旁的颜七夕还没来得及想通连峥同叶离何时有了交情,就先吓得赶紧爬起来想要拦一拦叶离,毕竟大庭广众之下,殴打琅嬛城首辅的事,叶离是做得出来的。 叶离靠得离连峥已经很近了,一字一句地用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放着百里城主那样顶好的人不要,同我这样臭名昭著的人结亲,连峥,首辅当的久了,你脑子可变笨了。”连峥终于挂不住笑了,开口才说了“叶离”两个字,就又被叶离推了个踉跄。 颜七夕也吓得个踉跄,赶紧行礼赔罪:“连大人切勿见怪,阿……”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叶离拖着走了。叶离气势汹汹的样子,看上去是有些生气了,颜七夕想想,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此刻阿离的额头似乎是不疼了。 等到穿过了城南大大小小十来条巷子后,颜七夕才反应过来,叶离是在送她回家。“阿离。”颜七夕扯住了叶离。叶离停下来问:“怎么了。”颜七夕锤了锤腿:“阿离,走得太快了。”叶离默不作声,只是安静的站着,看着颜七夕捶捶腿又揉揉腰的。 “阿离,你同连大人是旧识?” “为何这么问。” “听你们说话,像是认识了很久。可我愚笨,也不知说对了没有。” “没有。” “啊……” “我们不是旧识。”等到颜七夕休息好了,叶离又开始慢慢地走:“我从前没有见过他,只是看见他就觉得讨厌罢了。” “可是……” 眼看着颜七夕的问题一个个冒了出来,叶离想着还是说些别的让这个丫头不要刨根问底的好:“七夕。你方才说,你父亲背着你回了家,那你的伙伴找到了吗。” “嗯……”颜七夕突然又怏怏的:“找到了。她先回家了。” 叶离皱了皱眉,颜七夕搓了搓自己的脸,挤出笑来说:“我那个邻居,原本就是想要将我丢弃在花灯会上,一进城,她便自己跑了,我还到处找她呢。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也不愿意同我一处玩儿,我只是没有想过,她这么讨厌我。其实我虽然很想看花灯会,但又很怕花灯会,人来人往,连一个角落都不是我的。” 叶离伸手想要摸摸颜七夕的头,颜七夕倒是又蹦又跳的:“阿离,我到家了。进去坐坐吗?” 果真,叶离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了颜家门口:“不必了,早些休息吧。” 颜七夕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叶离,轻声说:“谢谢阿离。”然后转过身,小跑着进了家门。 谢谢你,不管人来人往,街市繁华,都没有扔下我。 叶离突然觉得很累,摸了摸额头,又觉得很疼。果然这样钻心的痛楚,是不会轻易消散的。 拾壹 相峙 打从花灯会回府以后,叶离结结实实在府中养了几日,先前落水的毛病还没有大好,又磕破了头,委实是倒霉透顶。 颜家的姑娘来瞧过几次,叶离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唬得小姑娘一趟又一趟地跑去给她买梨膏糖。小姑娘一边儿担心叶离的伤情愁眉不展,一边儿又跑得气喘吁吁,可叶离只是窝在榻上偷笑,叶离心眼儿忒坏。 等到颜家姑娘跑累了,索性赌气这日不来叶府的时候,叶府倒来了别的客人。 这个世间的事,有很多都是叶离想不明白的,比如十七究竟是个什么精怪,比如正阳街买面的大爷究竟多大岁数了,再比如,萧衍为何不喜欢自己。许多事情叶离想着想着就觉得烦了,追根究底不是她的习惯。只是这一日叶离想不明白的事,又变成了连峥怎么还敢来叶府。在颜七夕没有前来探病的这一日,叶府来的客人是连峥。 叶离窝在榻上,不用想也知道连峥不会是来探病的,虽然她磕破了头的事儿只有颜七夕同连峥知晓,近到同在府中的叶丞相,远到关在东宫的太子妃,都不知晓。当然,叶丞相知不知晓还不好说,毕竟他就算知晓了,也是不见得会来照看叶离的。可连峥这样笑着像是藏着刀子,自己看见他就想着摸出刀来捅他两刀的人,必然不会是来探病的。 连峥是来拜访叶丞相的。 说起来可笑,自打叶丞相闲适在家后,朝中同僚还没有一个来拜访的,小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叶丞相的早朝其乐融融。平日里叶丞相咄咄相逼拿主意的事儿,现在轮到了洛丞相和百里央。琅嬛城同左相叶准势不两立的架势已经初见端倪之时,琅嬛城的首辅连峥竟然还大摇大摆地拜访起叶丞相来,细想二人还有什么渊源,咦,倒忘了叶家同连峥的亲事。 这桩亲事,叶丞相满心欢喜,就有满朝文武连带着琅嬛城主百里央不欢喜。朝臣痛惜连峥识人不清,疑心是受了叶丞相逼迫才答应亲事,整日上书越王要保住这个清朗的少年首辅。百里央倒还很沉得住气,在城主别苑里一住三个月,也没有半分要回城的意思。只是听说,前几日连大人在花灯会上遇见了叶家小姐,两人凑得极近地说了两句话,给百里城主晓得了,当晚同连大人吵了一架,便也没有了后文。 故而连峥这次来造访叶府,叶府的管家战战兢兢,在得知百里城主上城外狩猎后,仍是生怕后面窜出一个龇牙咧嘴凶巴巴的百里央来。管家将连峥迎进府门后,探着头左右仔细环视一番,确信不会蹦出一个百里央来后,才又恭恭敬敬的领着连峥去拜见叶丞相。 端坐的叶丞相屏退了下人,下人又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门,没人知晓叶丞相同连峥在说些什么。只是房中时不时总是传出连大人听上去很是开怀的笑声,远远地候在院子里的管家,年迈耳背,都听得清清楚楚。想来叶丞相同连大人是聊到了什么见解相同的事,老管家心里暗暗想着,哪怕是两位大人在政见上不谋而合,那必然也不会是在亲事上有什么相同见解。老管家其实一直不明白,连峥大人怎么看得上自家小姐。当然,自家小姐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实在是讨人喜欢,可老管家着实想不明白。 等到房里传出来的笑声让来管家耳朵都要听出茧子的时候,有下人连滚带爬地扑进了院子,慌慌张张口齿不清。老管家摇摇头,想要训斥一番丝毫不持重的下人,一个穿着骑装的姑娘走了进来。趴在地上的下人哆哆嗦嗦地说道:“百里……百里城……城主。”老管家一个踉跄,失算,失算。 穿着骑装的百里城主双颊微红,头发也有些散乱,想来是大老远从城外赶回来的,兴许进门时还同叶府的下人干了一架也说不准。老管家行了个大礼,额间的汗都渗了出来:“见过百里城主。” “连峥在哪里。” “回百里城主的话,首辅大人正同丞相大人商讨要事。” “我竟不知,连峥同你家大人有什么要事商讨,你家大人祸国殃民鱼肉百姓的那一套,连峥可学不来。” 老管家要跪下了,百里城主字字珠玑,他着实是应付不来。 字字珠玑的百里城主看着紧闭的房门,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着该不该一脚踹过去。 没等百里央想好,房中又及不合适地传来了连峥的笑声。老管家面如死灰,似乎是预料到了下一刻百里央就会破门而入。诚然,面色铁青的百里央确实气势汹汹地三两步冲到房门前,但脚还没抬起来,更别说踹上去的时候,就先给人拦下来了。 拦下百里央的人,放眼叶府,也只有叶离有这样的胆子。 还在养伤的叶离不知何时赶到,拦下了百里央。老管家如释重负,自家小姐果真是英勇无畏讨人喜欢。 百里央被拦了这一下,脸色彻彻底底地沉了下去。 “让开。” “不知百里城主亲临,叶离有失远迎。” “让开。” 百里央的拳头攥了攥,若是叶离再说上一句不讨人喜欢的话,那这拳头怕是会落在叶离身上。这样的气势吓唬吓唬下人也罢,叶离平生最不怕的就是气势跋扈的人,百里央的拳头攥得紧,叶离的牙齿咬得也紧紧的。 叶离看似不经意抬了抬手,把房门护在身后:“百里城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管是谁,只要踏进了我叶家的大门,就得守我叶家的规矩。我叶家的规矩不多,但头一条就是,家主谈事时,任何人都不得打搅。百里城主贵为一城之主,想来不会无故坏我叶家规矩,让我叶离难堪吧。” “不过是个相府,一个官家小姐,也配在这里跟我谈规矩。”百里央从袖子里套出匕首抵在了叶离脖子上,稍用些力,就能割破叶离的喉咙:“除了王上那里,我从来不讲规矩。今日不用说是你在这里,就是叶准,跟我也没规矩可讲。” 匕首已经快割破喉咙,叶离却笑了:“百里城主,你以为,你在这里伤了我分毫,今日你还走得出这叶府的大门吗。我身后那扇门里坐着的,可不止是你的首辅大人。你我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连大人出来护着你,百里城主,把匕首放下吧。” 百里央恶狠狠的眼神在听到连峥的名字后也不再恶狠狠,手上的匕首也放了下来。看来传言果然不假,雷厉风行的百里城主巾帼气概,只是一提到首辅连峥,便会乱了阵脚。 叶离闲来无事时在酒楼里听说书的先生说过那么一段百里央同连峥的故事,博学多识惊才绝艳的少年,被刚刚继任城主,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百里央一眼相中,力排众议地相为首辅,从此琅嬛城的事,事无大小,但凡连峥做了主的,百里央不会说一个“不”字。说书先生说到这一段的时候,酒楼里满是唏嘘声。 叶离还在苦想着那些听来的风月往事,身后的门就开了,叶丞相同连峥走了出来。 “叶某有失远迎,还望百里城主不要见怪。”叶丞相不动声色地将叶离拖到了身后,眼睛瞥了瞥,瞧见叶离脖子上的血痕,又说道:“叶府闲杂之地,恐污了百里城主高洁之躯,故而城主今后,还是不要踏进叶府的好。” 叶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疼地抽了口冷气,也没有看身旁的连峥只是说:“连大人将百里城主带回去吧,再多一刻钟,我叶家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自打连峥出现后便不发一语的百里央扔掉了匕首,没有冲上去质问连峥,扭头便往外走。身后的叶丞相看着百里央不疾不徐地说着:“百里城主慢走,恕不远送。”连峥看着自家城主走得越来越远了,笑着同叶丞相赔了罪,抬眼看到捂着脖子的叶离,欲言又止,向着叶丞相行了礼后,便跟上去追百里央了。 叶离捡起百里央丢掉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想着总有一日要报这一刀之仇。叶丞相念及叶离受了些伤,想要关怀两句,看着叶离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拎着匕首,叶丞相想了想,还是算了。 等到叶离处理了伤口,下人就传回了消息,说是自打出了叶府的大门,向来持重的连大人小跑着跟着百里城主,看上去是在赔笑无疑。等到百里央气消了,今日之事连峥就能两三句话搪塞过去,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连峥同叶丞相说了些什么。 拾贰 回忆 叶家后院的那株扶桑树上坐了个姑娘,穿着白衣裳,在夜里看着十分渗人。这个看着就很渗人的姑娘,便是已有大半个月不曾露面的十七。 闭关已有大半个月的十七,趁着天黑街上人少,施了法回到叶家后院时,不见叶离的身影,略略有些吃惊。十七哪里知道,这大半个月的闭关,让她生生错过了叶家丫头撞破的额头和被人割伤的脖子。 没有叶离在后院里聒噪,十七也觉得安静得有些可怕。坐在树上吹了好些冷风后,十七低声唤到:“花娘。”一个杏衫女子应声幻化出来,向着十七行了礼:“花娘在。不知尊主有何吩咐。” “我闭关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回尊主的话,并无大事。宋姑娘一直在东宫,不曾踏出半步。叶姑娘自打萧家公子出征后,日日醉酒,这是您知道的。前些日子,颜姑娘上门寻了叶姑娘游览花灯会,叶姑娘撞了额头,养了几日。额头尚未养好,又给百里城主伤了脖子,这两日怏怏的,故而今日大抵也是忘记了尊主出关。” “何故百里央要伤了她?” “前两日连大人来过,百里城主便也杀过来了。” “倒又添了这些伤?”十七有些感慨:“她的性子,倒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不过我也没想到,她结结实实地被百里央伤了,竟没有还手揍百里央一顿。”花娘半跪在树下,不知自家尊主说的是萧衍出征让叶离心里受伤,还是额头和脖子上扎扎实实的伤,也不知此刻该接什么话。 十七觉得自己的这颗脑袋被这夜里的风吹得昏昏沉沉的,明明自己不是肉体凡胎,却受不住这凡世的一阵风。想来想去,十七觉得自己应该是知晓了叶离受伤有些心烦意乱,她烦闷的倒也不是叶离的伤,这样的小伤算不上什么事。十七烦闷的,是叶离总是能让她看见从前的自己,只不过那是三百余年前的事了。对凡人太漫长的年岁,于十七而言,是周而复始,不止不休的痛苦。 十七捂住胸口,面目变得有些狰狞,曾经那里也受过伤,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胸口延伸到腰后。那个时候血流如注,染红了她一身白衣,她躺在血泊里,无力挣扎只能等待死亡。自然,她有些福气,重伤至此,还捡了条命。 有些事情太过久远,年复一年也就忘记了,只是那些留下来的伤痕,还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些事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十七从前自己也有很欢喜的人,欢喜了两千年,求而不得了两千年,她想着自己还有两万年可以去欢喜,可她没有等到两万年,她等到的,只是三百年的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十七想说的,确然是叶离心里的伤。 在叶离还没有长成现在这个模样的时候,萧衍似乎并不讨厌她。萧衍七八岁时路过叶府,被叶离拦下来后,分明是笑了的。萧公子笑得含蓄,近在跟前的叶离也没能瞧见,可那时候藏在院墙上的十七,是看的分明。 十七有着许多遗憾,遗憾的事情里,有一桩是,没有瞧见那人对自己那样笑过。十七年纪小不懂事,总是觉得能那样报以一笑,总还是有着一丝情谊的, 所以十七偶尔也会觉得,萧衍那样冷冰冰的人,是不是也对叶离含着半分欢喜的心思。所以对于十七而言,从小看着长大的叶离,也不过是不想要她重蹈覆辙罢了。 十七时常庆幸,叶离不是她,萧衍再如何冷漠也不比那人半分。 在凡世这十几年,十七喜欢酿酒,酿酒的缘故是因为时时想要醉酒。叶离醉酒的毛病,也是从她这里学来的。拎着酒壶喝酒的时候,十七喜欢坐在扶桑树上,一是为沾一沾扶桑神木的气泽,二来,是可以看见大半个肃和城。 从前十七想不通七十二天上的诸神为何喜欢不可一世地睥睨众生,等到她以同样的姿态睥睨这肃和城的芸芸众生时,才明白过来。居高临下,看人世挣扎,一个无情的神祗,会觉得多么欢愉。 十七从前饮酒时,见过还曾细心护叶离周全的萧衍。 那时候的小叶离也只不过是五岁光景,偷跑着出去玩儿,跟丢的下人回来战战兢兢地跪了一排,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太傅府上的公子萧衍才背着睡着的叶离出现在了叶府门口。下人们如释重负,庆幸着捡回了一条命。传言里溺爱叶离的叶丞相也没有出来瞧一眼,只是让府里的管家领着下人来接叶离。 叶离趴在萧衍背上,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萧衍的眼角抽了抽,似乎是听清了叶离嘟囔的话,又只是无可奈何地笑笑。那时候叶离的瞌睡沉得敲锣打鼓都不会醒,等到叶离年纪渐渐大了,却没怎么睡过好觉了。而那一日萧衍听见叶离嘟囔的话,后来叶离自己想了大半天,总还是觉得自己那一日定是说了喜欢萧衍的话。 萧衍将叶离交付给管家,婉言拒绝了管家邀请自己上门喝杯茶后,转身就离开了。管家一面夸赞这萧家公子为人良善古道热肠,一面小心翼翼的抱着叶离,生怕吵醒了这个祖宗。只有十七,坐在扶桑树上,看着萧衍走到叶府拐角的街口,却停了下来,看着叶府大门的方向,直到叶府的大门重重地合上,才又真正地离开。 没过几日便是萧衍有意无意地路过了叶府,被叶离拦下来非要道谢。萧衍推辞着,眼里是一瞬即逝的笑意。 可是此后萧衍再也没有到过叶府,连路过也没有。 那一年是叶离初识萧衍的一年,她同萧衍还算美好的事,在那一年,开始了也结束了。 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头疼,十七时时会觉得,情情爱爱的事情,真是复杂得让人费解。这样费解的事情,三百年前给她带来了遍体鳞伤,三百年后,又让叶离痛苦煎熬。 十七抬了左手,凭空化出一壶酒来,酒壶递到了嘴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些日子,她可是差不多搬空了我酿的酒。” 花娘回道:“是。叶姑娘每日都会饮上好几壶,之前还灌了颜姑娘小半壶。” “花娘,你相信一醉解千愁吗。凡人爱说这样的话,以为有什么烦心事,只要喝醉了,就会忘记了。从前司文……”提及司文的时候十七顿了顿,眼睛闪了闪,轻轻笑了,又说:“从前司文说,凡人最爱的,就是自欺欺人。我那时以为他身为神祗自然轻蔑凡人,可现在来看,却果然如此。” “今日可真是安静啊。”十七仰头饮了一口酒:“醉酒又如何,烦恼事怎么忘得了。有些烦心事,我用了三百年都没能忘干净,人世短短几十年,又怎么会忘得掉。” “尊主,您身子不好,灵识受损还未完全痊愈,还是少饮酒吧” “我知道,你退下吧。” 花娘应声退下,没了身影。十七高坐在树上,垂下的衣裙被夜里有些发凉的风吹起,仪态如同将要飞升的仙子一般。 十七轻轻闭上眼,似乎是有些困乏了,手一松,大半壶酒跟着酒壶一起落了地,酒壶落地的“啷当”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扎耳。酒壶摔了个粉碎,酒也洒了个干净。这样清脆地动静,十七依然只是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睡着了便会短暂地不记得让人烦心的事,等到一觉转醒,重新想起的时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拾叁 笑料 秋日围猎的时候,太子殿下拔得了头筹。 虽然太子殿下这个头筹也说不准是各家公子暗地里谦让得来的,可太子为此却是实实在在地受了些伤。 自幼擅长骑马的太子殿下,竟有一日也会一不小心坠马。 世家公子们吓了半死,慌了神,急急忙忙招来御医。原本兴致尚好的越王和诸位朝臣,因着太子坠马,也草草结束了这次的围猎。越王关切地守着御医医治太子,朝臣们也都提心吊胆地候着。幸而太子殿下身体硬朗,武艺高强,只是身上多处擦伤,倒没有伤及筋骨。越王关怀太子,让人将太子抬回了东宫养伤。 向来好刨根问底的六皇子顾晔从围猎场上回宫以后,便一直记挂着太子,宫人进进出出东宫好几次,禀告了六皇子好几次,说是太子殿下没有大碍,此时已能站着看书了。六皇子摆摆手,对太子的伤情倒是没什么兴致,只看着一旁立着的宫人道:“你说,王兄怎么就坠马了。” “奴才不知。” “我今日看着王兄心不在焉,全然没放心思在狩猎上。若不是远苏同洛家几个小子让着他,他的头筹哪里这样容易拿的。你且再去东宫探探消息,这两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宫人应声退下,约莫一个多时辰,才带着消息回来。 才智卓绝的六皇子果真没有猜错,太子心不在焉的确事出有因,只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东宫侍候的宫人这日闲来当做谈资议论纷纷的事,是前一夜太子妃误闯了东宫一处常年落锁,任何人都不得进去的偏殿。太子殿下得知后,亲召了太子妃,近身侍奉的宫人说,太子难得地发了脾气,茶盏摔了一地,太子妃自知理亏,规规矩矩地跪了半夜。好巧不巧,跪了半夜的太子妃跪得身子绵软,头昏脑涨,起身还没站稳,就摔在了宫人还来不及打扫的茶盏碎片上。太子妃身上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贴身的宫人慌慌张张地禀告了太子,太子也只是遣人召来御医,自己仍是及早赶去了围猎场。 为人温和的六皇子听得有些发憷,算上太子妃待嫁东宫的三个月,太子妃入住东宫已有五六个月了。婚宴前后,六皇子也见过这位王嫂两面,太子妃安安静静规行矩步举止有仪,一言一行都看得出是再端庄不过的人。早在太子妃入宫前,便都说宋家的女儿娴静温婉,可为良妻。六皇子觉得,传言不虚。 因着对太子妃极好的印象,所以六皇子实在想不通,自家王兄怎么就不喜欢太子妃。 太子不喜欢太子妃,满宫皆知。 宋家女儿待嫁东宫之时,太子便离宫出走,向来稳重的太子离宫自然是个大事,故而太子因为不喜宋家女儿而离宫的消息很快从东宫传了出去,闹得宫里人尽皆知。王上与中宫王后一面安抚着宋家女儿,一面又并不遣人去寻太子,尚在待嫁宋家女儿还未成太子妃便失去恩宠的事显而易见,宫人也不再恭敬有礼。而宋家女儿安分守己,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待嫁。 直到见不得女儿受此羞辱的宋父在一日进宫面见越王后,越王终于遣人寻回了太子。 虽然太子回宫后仍是不待见宋宛清,可总算没有往宫外跑的心思了。等到年夏大婚之日时,宫人大多已经不再谈太子与宋宛清失和之事了。本以为太子终于想明白了同宋家女儿好好做夫妻,哪想到大婚当夜,太子又留下了已成实实在在的太子妃的宋宛清独守空房。 太子妃还是不哭不闹,越王与中宫王后仍是不管不问。至于太子,自从大婚之后,也从未见过太子妃一面。太子妃每日请安,太子都直截了当地回绝。 有名无实的太子妃,成了东宫人人都可以谈及的笑料。曾有不懂事的小宫女,说的忘乎所以的时候,正巧被太子妃撞见,被以为太子妃定会责罚,岂料太子妃不发一语,不加责罚,只是当做没有听到。从此宫人谈及此事,变更变本加厉。 东宫那处不能进的偏殿,但凡是东宫的宫人都是知晓的,东宫之外也不乏知晓原由的宫人。那处名为“汀兰居”的偏殿,从三年前起便不许有任何人进去,连洒洗的宫人也不得进去,三年来,汀兰居一直是太子殿下亲自打扫。曾经也有误闯汀兰居的宫人,被太子得知后,当即杖责打断了腿,逐出了宫。在太子妃进宫之前,自是不知晓其中缘故,进宫之后,因着不受宠的缘故,也并无宫人向她告知此事。 说及汀兰居,六皇子的神色变了变。 原本向来只待在自己宫中,从不招惹事端,规矩乖巧的太子妃,在有意看她出洋相的大宫女的蛊惑下,难得地出了门。难得踏出宫门的太子妃,被带到了那处汀兰居前,偏殿上高悬着“汀兰居”三个大字,是太子殿下的手笔。 太子妃听宫人说,太子殿下时常一个人在汀兰居独坐便是半日,不加思索,便推开门,走了进去。颇有心计的大宫女暗自窃喜,连忙去禀告了太子殿下。 大婚已有两月有余的太子殿下终于肯见太子妃一面,却是去汀兰居兴师问罪。兴师问罪后,便是太子殿下大发雷霆,摔了茶盏拂袖而去,太子妃跪至深夜,受了几处伤。不过太子妃向来不爱惹事,这件事宫人报与太子听也就作罢,宫里的消息封锁的极快,照着太子妃的意思,并没有传出宫去,更不用说传回宋家。 六皇子听得实在有些气愤:“宫中的规矩不需要守了么,一个宫女就胆敢算计太子妃,那宫女现下何处?” “回殿下,那宫女已被逐出宫去了。” “只是逐出宫?私闯汀兰居的宫人都被打断双腿,算计太子妃,却没受些皮肉伤。王兄他,是要说他心如磐石才是吗。” 六皇子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喃喃自语:“前夜王嫂受伤,今日王兄心不在焉,莫不是记挂着王嫂的伤势。如此说来,王兄对王嫂倒也并非无情。” 六皇子总算有些欣慰。 宫墙之外,同样得知此事的叶离却没这么欣慰了。 叶离十分不解:“宫里的消息压得这么严实,你一个整日只知道挂在树上喝酒的老精怪,哪里去听得这样的事?” 被叫做老精怪,整日只知道喝酒的十七坐在树上,化了个石子扔准在了叶离头上:“月浅今日照例进宫为中宫王后卜算,路过东宫的时候,听见有宫人在嚼舌根,打听一番,才知道有这样的事。她想着宛清向来受得屈辱,不会将此事说与你我听,便自作主张,告知于我,也让我斟酌着,告诉你。” “顾昭未免欺人太甚!” “此事你知晓便够了,不要告诉七夕,告知给她,除了让她平添担心,又无济于事。太子昭固然欺人太甚,你又能如何。你自己的伤好完全了吗,宛清的伤势,你不用担心,宫中御医的医术不是说说而已。再者,月浅这几日也会寻着机会进宫去照看她的。” “我的伤,已经好了。”叶离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锤了锤桌子:“倒是顾昭坠马,实在是报应不爽。身为太子,如此冷落太子妃,以至于一般宫人都胆敢欺辱宛清。早知如此,宛清何必嫁进东宫。” 十七落到叶离跟前,抬手将袖子拂过了叶离的脸:“你消停些。你不是宛清,没有她的家世,不能明白她非做不可的事。” “非做不可的事,就是嫁给顾昭吗。”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当朝太子的名讳在你嘴里倒是叫的顺口。” “是啊,”叶离苦笑着:“宛清若是如我这般大胆,也应当是要把东宫掀个天翻地覆。” 十七不再接话,自从叶离开始受伤,便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叶离年少,等日子久了,许多事情,她就会想的明白,看得清楚了。 拾肆 忘记 肃和城里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临棠城传回了第一份捷报。 战事胶着了近五个月后,萧衍领军大败敌军,迫使敌军后撤了二十里。 消息传回肃和城后,越王圣颜大悦,早朝时对萧衍一番赞赏,还连带着夸奖了萧太傅和一直力谏萧衍再次领军上阵的百里城主与右相洛臻。 百里城主洋洋得意,想着趁此良机,定要杀一杀叶丞相的威风。百里央向着百官之首的位置看去,才想起叶丞相还奉旨在家中照顾叶离。百里城主很是失望,前几日在叶府丢掉的脸面,也不知何时才找得回来。 越王似乎也因为临棠城的战事想起了叶丞相还在家中,念及往日情分,便想要让叶丞相重回朝堂。与众朝臣商议后,洛丞相与百里城主,连同与叶丞相政见从来不和的萧太傅都不再反对,越王便让人下了旨意去叶府。 旨意下达叶府后,叶丞相面上也并无喜色,只是平静地接了旨,谢了恩。 叶府的下人倒是很欢喜,前些日子自家大人奉旨待在府中后,府中下人便一直暗自揣测是否自家大人失了王上圣宠,今日旨意下来,果然自己大人还是朝堂上承蒙圣宠的叶丞相。 除了叶府的下人,叶离也很欢喜,只不过叶离欢喜的事情,是临棠城的捷报。叶离还记得自己在尸横遍野的漠北找到萧衍的景象,每想起一次,都会让人觉得害怕。叶离不怕天不怕地,不怕萧衍的厌弃,却时时刻刻害怕失去萧衍。 所幸萧衍大胜一场。 叶离难得地不再醉酒。 叶离觉着近来倒霉透顶,或许都是为了眼下这一桩好消息。如此一想,叶离的那些皮肉伤也算不得伤,因着连峥同百里央怄的气也不算气了。 心情大好,叶离便十分不喜欢守在家中。护国神寺前有着十丈梨花林,春日时善男信女大多都会前去游览,到了冬日梨花林只剩下衰败的枯枝时,便人烟稀少。没有人去的时候,叶离便偶尔前去走走。 出门前叶离敲了敲扶桑树的树干,然后问道:“护国寺的梨花树虽然比不得这株扶桑,可自有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虽说冬时花枯枝败,但兴许还是有些灵气。你先前出关我忘了时日未去候你,不日我折些护国寺的梨花枝回来赠你,权当赔罪可好。” 扶桑树中悠悠传来声音:“敢去折护国寺门前的梨花,不怕护国寺的老主持举着他的禅杖将你赶下山去么?不必替我折护国寺的花了,这次闭关之后,我觉得大好了。你且自去散散心就好,早点回来。” “也罢。我倒不怕那老和尚赶我下山,只怕他气的吹胡子瞪眼,气出什么毛病,倒是作孽了。”叶离道:“天黑之前我便会回来,不用担心我。” 叶离走了两步,身后有个东西砸了下来,叶家姑娘反手接住,是个铃铛。身后传来声音:“这个铃铛你带上,路上若是遇到危险,我便能感知到。” “多谢。”叶家姑娘忍不出偷偷笑了。 护国寺在灵山上。灵山之所以叫做灵山,是因为它确实颇有些灵气。灵山下的河已经结了冰,通往护国寺门前长长的石阶覆满了积雪,叶离走得很慢。叶离其实不信鬼神,哪怕十七确确实实是个精怪,她也不相信鬼神。相信鬼神的人,都有着难以实现的愿望,都盼望着有一天,一觉醒来,自己的痴望就可以所愿得偿。叶离从来没有麻木无知地想过,有一天自己所有的企盼都可以实现。人活一世,如她这样生在富贵家中,衣食无忧,如还不为了愿望奔波劳累,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叶离不信鬼神。 可叶离走向护国寺的时候,还是心怀虔诚。 护国寺门前的梨花林虽然花谢,可因着落雪的缘故,远远看上去,却仍是花开的模样。这样不输春日的景色,却没有人来赏。叶离在林子里绕了好几圈,腰间系着的铃铛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脆。每行至一处,就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叶离忽然觉得有些冷,大抵是因为护国寺坐落在高处的缘故。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寒意却并没有消散。叶离忽然想起春日来护国寺时,十七指路的那株神树。既然想起来了,也就拔脚向那处走去。 神树四周的花海也尽数凋谢,只剩下神树还算繁茂。许是因为神树自有浑厚气泽的缘故,倒并没有什么积雪,也没有梨树林中那般寒冷。叶离寻了树下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树干上,想要小憩一会儿。 叶离的头才刚刚靠上去,神树上为数不多的树叶便簌簌落了下来,惊得叶离抬头向上看了看。没有风。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声音极轻,听不清楚。叶离左右顾盼,四方没有来人,既然没有人,那或许是山中精怪。叶离是不怕山中精怪的,她身上挂着铃铛,她若遇险,自会有人来救她。故而叶离毫不胆怯地重新靠在树干上想要休息,头靠上去,才闭上眼睛,叶离便惊得差点儿跳起来。 声音是从树干里传来的。一道极轻的女声,听上去,是十七的声音。 叶离再不能处变不惊了,她轻轻将耳朵贴上去,再仔细听了听,的确是十七的声音。这个声音她听了十余年,不会认错。她不知晓自己何时有了这样通灵的本领,遇上了这样怪异的事。叶离连忙站起身,腰上却传来了“叮铃”的声响,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系着十七的铃铛。叶离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带着十七的东西,才能听见十七的声音。 年幼的时候,叶离最爱看光怪陆离的故事,书里神仙妖怪的故事叶离看了不少。书里写过,有些神树,可以聆听人的心事。若有不能与人说的话,可以说给树听。叶离觉得,眼前这株神树,大概就是可以聆听心事的神树,树里十七的声音,大概就是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候,十七跑来诉说的,那些不能同别人,甚至是自己说的故事。 叶离忽然很想知道十七说了什么。 认识十七已有十余年,叶离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十七。她只知晓十七是个精怪,还是法术不算强,但心地善良的那种。可十七的其它事,她都不知晓。十七的年纪,十七的过去,十七为何出现在叶家。叶离一点儿也不了解十七,只是会义无反顾地相信十七。那个老精怪,护了自己十余年,哪怕除了她的名字,其他的一概不知,叶离也始终信任着十七。 可是不了解,所以想要知道更多,尤其是,十七的秘密就在眼前。 叶离不算个好姑娘,从来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可她也知道私下里偷听别人的秘密,不是什么正当做派。家里那个老精怪的秘密就在眼前,偷不偷听,叶离很苦恼。 苦恼的叶离围着神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觉得自己要是再这么转下去,就不见得还能不能忍得住了。 诚然叶离的确也没有忍住。 叶离将耳朵贴上去,四周安静地只剩下树里十七的声音。 那个十余年来始终波澜不惊没有情绪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又像是历经了千百年的痛苦。叶离极力地想要听清十七过去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可听来听去,却始终只有一句话。 “我忘记了。” 叶离觉得自己被糊弄了。 原以为会听得一桩历经千年,坎坷跌撞的故事,可十七这个老精怪的过去,就给自己留下了四个字。叶离伸出手拍了拍树干说:“神树啊,是不是你把十七说的话都吞掉了,只留下了着几个字。十七那个老精怪,看着少说上千岁,上千年的旧事,都忘记了么?” 神树抖了抖,又落了几片叶子。 叶离想起小时候贪玩,偷偷跟着十七到护国寺山下,十七不是凡胎,喜欢在护国寺山下的河里洗澡。叶离跟着她,倒不是想偷看十七沐浴,只是叶离年幼时顽劣,想着偷了十七的衣裳,看看十七花容失色的样子。 那晚叶离没有偷掉十七的衣裳,在叶离下手之前,先被十七背后遍布的狰狞的伤疤吓到了。最长的那一条,看起来像是从身前胸口那里延伸过来的。 年幼的叶离被吓坏了,她不知晓从前十七还受过这样重的伤。 叶离忽然想起这件事。后来十七发现了她,伸手想要抹掉她的记忆时,被她挣扎着跑掉了。那时候十七脸上的无奈和眼中的躲闪,叶离年幼看不明白,现在想来,她从前过的很不好。 不好到,要忘记这一切。 十七这个老精怪,有着不能与人说的旧事,她把这些旧事告诉了不会泄密的神树,她说她忘记了。叶离握住腰间的铃铛,心里没由来地难过。 叶离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很暗了。抬手摸了摸神树的树干,转身便向着山下走去。 连接着山顶和山脚的石阶覆满了积雪,山下的河面已经结了冰,几年前,就是在那里,叶离看见了那些狰狞的伤疤。 她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清那一日的前因后果了,只是十七的无奈和闪躲,她还忘不掉。 拾伍 小聚 东宫太子妃这一日得了圣意回家小住。 因着之前太子妃受伤,太子心中愧疚,等到一日放晴,向中宫王后请安的时候,提了提让太子妃回家小住的想法。王后深知太子妃家世显赫,宋家虽然不涉朝政,但宋家的关系盘根错节,若不安抚太子妃一番,怕会留下后患,便在太子请安后,向越王请旨,让太子妃回府小住。 越王手一挥,旨意就下了。 太子妃回府的次日,便有帖子下到了叶府和颜家。帖子上请的,是颜家的女儿颜七夕,同叶家小姐叶离。 送到叶家的帖子上,画着一株扶桑树,叶离接到帖子,便笑着问:“可要与我同去?宛清点名了要请你,要卖她这个面子吗?” 十七现身坐在叶离面前:“你先去吧。先前宛清大婚时,我备了一份礼,始终是没有机会送她。前些日子我把这礼藏灵山里了,等去取了,我自会去宋府。” 叶离十分疑惑:“什么样的大礼,竟还要藏在山里?那护国寺上上下下那样多的人,你也不怕旁人给你拾了去。早知如此,我先前去护国寺时便应该好好找找,把你这份儿礼拿了去。”说着叶离愣了愣,一说起护国寺,脑子里想起的,又全是那日偷听的十七的话。 偷听别人说话的勾当,叶离是不敢招的。那日回府以后,装作神色如常的样子,不叫十七看出什么异样。十七看她一眼,她心里便慌张,只好胡乱夸奖十七给的铃铛声音清脆,听着悦耳,于是十七便将铃铛赠与了她。叶离很不好意思。从那以后,每每看见十七,叶离除了心里几分愧疚外,更觉得她多了些深闺怨妇的气韵。 “是什么样的大礼,待我取回来,给了宛清,不就知道了。”十七的声音将叶离的思绪拉回来:“这两日越发冷了,带上暖手的东西。” 叶离觉得十七越发唠叨,或许是年纪越发大了的缘故,只好极为敷衍地应声,又快步走出去。下人备好了车辇,候在叶府门口。 叶府的车辇停在宋府门口时,宋宛清和颜七夕一起候在门口等着叶离。明明是寒冬,颜七夕裹在厚厚的衣裳里的笑脸却红彤彤的。颜家小户,自是没有车辇可乘,颜七夕接到帖子后,怕误了时辰,小跑着从城南穿到城东,倒是赶在叶离前头到了宋府。 宋家后院的湖心亭里,早有人备好了吃食。等到三个人落座屏退下人后,宋宛清才问道:“怎么不见十七?可是没有留心看帖子上,我画了一株扶桑。” “嗯?”叶离正捻起桌上一块儿桂花糕,煞有其事地打量着。她不爱吃甜食,可颜七夕大快朵颐的样子,让她想要试试。乍一听到宋宛清的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再回了神后,放下了桂花糕说:“你知道的,她们这样活了些岁数的精怪,惯爱故作神秘。我来之前她同我说,要送你一份大礼,是先前你大婚时来不及送的。这份儿大礼她藏在了灵山里,现下去取了。” “藏在山里?无妨,等她便是。”宋宛清抬手饮了口茶:“那个桂花糕,没有寻常的甜,你可以试试。你若是再不下定主意,可就全进了七夕的肚子了。” 埋头吃的正起劲的颜七夕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糕点里把头抬起来,嘴角上还粘着残渣:“宛清,我可以向你讨这个桂花糕的方子吗?我自己在家中做的,父亲总是觉得甜腻,你这里的味道倒是很合适,我想讨个方子回去再试试。” “好啊,其他糕点的方子你一并带回去吧。我没什么机会自己做,阿离向来怕麻烦,倒是你可以花些功夫试试,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彼时叶离已经吞下了一只桂花糕,脸上没有不适的神色,看来是合了口味。叶离半歪在软垫上,正好望向宋宛清。宋宛清还是端庄娴静的样子,叶离其实想问她身上的伤好了没有,可一来颜七夕就在身边,先前怕她担心没有告诉她,现在更不好开口。二来,宋宛清受伤的消息也是月浅进宫无意听说的,宛清向来报喜不报忧,天大的委屈也从来不会向家里说。先前待嫁之时受太子冷落的事,若不是闹得太厉害,传到了宋父耳朵里,宛清自己想来也是断然不会说的。 叶离不知道如何问,有些事装作不晓得也许更好。 “怎么到湖心亭来了,不怕受凉?”十七的声音响起,方桌没人的那一方随即化出了十七的身形。十七还是一袭白衣,只是衣襟上用银线绣着暗纹,同平日里的不大一样。十七手里领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有只鸟,仔细看,尾巴上的羽毛,有着极暗的五色的花纹。 看到十七来了,叶离也不再软软地歪着,颜七夕也不再埋着头吃个不停。笼子里的鸟叫了两声,引得三个人都去看。 “你说,你藏在灵山里的不会就是这样一只鸟吧。模样还过得去,但你要说是份儿大礼,未免言过其实了吧。” “这只鸟的尾巴很好看,阿离,你有仔细看吗?” “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多谢了,我很喜欢。” “宛清你不要被这老家伙用只鸟就给糊弄过去了,你要喜欢,明日我上街给你买一屋子回来。” “你买不到的。”十七把笼子放在桌上:“你幼时读的志怪故事都白读了吗,真看不出这是什么?” 叶离把脸凑近了,看着那只鸟尾巴上的五色花纹,冥思苦想着也想不出来。叶离觉得十七是故意的,志怪故事她看了那么多,谁记得里面写的每一座山,每一只鸟,每一株花草。 十七把笼子向着宋宛清面前推了推:“这是女床山上的鸾鸟。相传出现鸾鸟的地方,便会天下清平。先前陪阿离出了趟远门,回程的时候在路边拾到的。拾到的时候,它奄奄一息,许是被族类遗弃,又遭其它鸟兽攻击。你将它带回东宫,平日里逗乐还能解闷。若是这鸾鸟真如传言里说的那样,能护你平安,也算是没有白白照料它这些日子。” “鸾鸟可是书中说的神鸟,”叶离伸手戳了戳笼子:“你捡到它的事,都没同我说过,你这个礼,还真是神神秘秘。家里的扶桑树不是很有些灵气,为何又藏在灵山里。” “它气息太弱,灵山的天地灵气更能养好它。它的模样已经看不出是鸾鸟了,不好好养些时日,只怕是连凡鸟都不如。” 宋宛清看着笼子里上蹿下跳的鸾鸟,笑得很是开心:“谢谢十七,我会照顾好它的。”说着掰了些糕点撒进笼子里:“它可以吃点心吗?”十七点点头,宋宛清便笑得更开怀。 “在想什么?”十七戳了戳一旁托着腮帮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鸾鸟的颜七夕。颜七夕,愣了愣,又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又是个笨丫头,十七看着颜七夕,她眼睛里分明是羡慕。嘴上不说,心里的思绪却是会出现在眼睛里的。十七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放在桌子上敲了敲,看了眼叶离和颜七夕道:“等日后你们出嫁,我也寻些珍奇异兽给你们,七夕你喜欢什么,我寻只最大的给你。” 叶离僵硬地抖了抖,脑子里浮现的是后院的扶桑树下跑满鸟兽的场景。颜七夕倒是欢喜得厉害,开始盘算着什么鸟兽可爱,或者凶猛一点儿的也好。可是盘算来盘算去,却发现自己看过的志怪故事实在太少,不晓得这世间有什么奇珍异兽。如此这样,那还有什么要想的,等到出嫁之时,十七自会寻来好东西,十七的眼光从来不会差。只是要等到出嫁,那又是一桩很久远的事了。 十七看着眼前三个丫头,各有性格,各怀心事,也突然觉得时光再长一些,长得超脱了凡人一世的年月也好,至少还有自己,可以陪着她们。保护着她们,开解着她们,送她们些小玩意儿。陪她们长大,看她们出嫁。等到她们老了,又看她们儿孙满堂;等她们走不动了,就驾车带她们看这世间山水。 十七自有冀望,是曾经自己想得到没能得到的,所以全部给了这三个丫头。 可知这些年年岁岁,春去秋来,都是她的冀望。 拾陆 开始 肃和城的百姓列在街道两边,从城门涌动到了王宫前。军队从百姓中穿过,为首的少年将军身披银甲,红袍猎猎,正是萧衍。 自打那场胜仗以后,萧衍乘胜追击,又连胜几场,终于将敌军赶退回了边境几百里之外的地方。捷报比军队先回朝,越王大悦,敕封萧衍为定北将军的旨意在萧衍还在回程路上的时候,就下到了萧家。 萧衍未脱银甲,未回萧家,便先进宫谢恩。 大殿之上除了越王,还有萧太傅同洛丞相和百里城主。萧衍跪在大殿之中,手里捏着一封信,听越王对他大加赞赏,夸奖萧太傅教养有方,萧家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夸着夸着,也就又连带着夸赞了洛丞相和百里城主慧眼识人,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请奏萧衍出征,实在远见。自然越王大抵是忘了当初没有什么众议,反对的从来只是叶丞相一人而已。 几位大人被夸赞得不停地拜谢王恩,跪在正中的萧衍拱手,突然开口:“王上。此次大捷,卫国已经派人送来了书信,要派遣皇三子同温言公主前来拜见王上。”说罢奉上了手中的书信。 越王原本满是笑意的脸变得冷漠严肃,大殿之上也安静起来。宫人接过萧衍手中的书信,奉给了越王。越王接过,也并不打开看,只是将这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良久才问:“拜见寡人?” “卫国来的使者是这样告诉臣下的。” “何时来?” “回王上,下月十八。” 越王将书信原封不动地扔给宫人:“交给太子。” 殿上众人,除了萧衍,脸色都变了变。越王抬眼看了看众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神色大变,冷笑了一声说:“他们以为,让她来,能左右太子,动摇王宫?寡人当初能不顾太子把她送出去,就不会怕她再回来。” 洛丞相上前一步道:“王上。自然王上圣明,太子持重,可臣下以为,此事还需小心为上。我们与卫国的纷争,前前后后延续了几十年,哪怕是三年前送了公主和亲,却依旧是边关动荡,民不聊生。此番临棠城的动乱,历时近两年,才好不容易平定。卫国此时派遣三皇子来使,臣下以为,居心叵测。还望王上再三斟酌。” “寡人自有主意。”越王抬手,又招来一个宫人:“传寡人口谕,卫国皇三子将要来访,让六皇子全权负责接待事宜。” 宫人应声退下。 洛丞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连说着“王上圣明。” 宫城里传旨的宫人跑得飞快,越王的两道旨意,一封书信到了东宫,一道口谕给了六皇子。 东宫里太子顾昭接到宫人送来的书信,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稳重模样,忙不迭地拆开了信,看到卫国皇三子将携三皇妃,从前越国的温言公主前来拜见越王时,脸上似喜悦,又似悲痛。手上一用力,便将信纸揉在了一起。 顾昭问前来送信的宫人:“卫国三皇子来我越国的诸多事宜,是谁来负责。” “回太子殿下,王上口谕,将此事指派给了六皇子殿下。” 顾昭将皱成一团的书信扔在桌上,起身吩咐宫人:“去灵犀宫。” 灵犀宫中,接过越王口谕的皇六子顾晔还没想明白这样一桩麻烦的差事怎么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正冥思苦想着喝着茶压压惊,就听到宫人前来禀告,太子殿下已行至灵犀宫宫门前了。顾晔赶紧放下茶盏,太子随即走了进来。 “见过王兄。” 太子虚扶一把,坐了下来,语气听上去如同是个普通的长兄:“晔,无需多礼。” 顾晔笑着在太子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来,问道:“王兄突然来灵犀宫做什么?” “孤听闻父王下了一道口谕给你。” “是有这么一道口谕,王弟也正苦恼着。我向来游手好闲,也不知父王此次竟将这样一桩大事交给我,实在是让我焦虑啊。” “既然如此,”太子盯着顾晔,口气里全是不容推脱:“不如孤替你做这桩事。” 顾晔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虽然清楚王兄前来的目的,但顾晔没有想到太子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原本接待三皇子的事便不是什么好差事,顾晔这样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皇子是巴不得推掉这样的差事的。现下太子主动提出接过这桩差事,顾晔应当是求之不得,立即感谢太子慷慨大义,然后将这桩事交出去。按照顾晔往日性子,他应当是这么做的,太子心里想着的顾晔,也是要这么做的。可阖宫一直以为不太懂事的六皇子顾晔,脑子里想起了他那位平白无故受太子责骂,又平白无故受了伤的王嫂,心里就不是那么想的了。 顾晔敛了脸上已经十分僵硬地笑,然后对太子说:“多谢王兄好意,可父王难得交代差事给王弟,王弟岂能假手于王兄。王兄好意,王弟心领了。” 太子显然没想到自幼一起长大,还算十分听自己话的六弟竟会拒绝自己。看着顾晔很坚定的模样,太子又说道:“你不必担心父王察觉此事是孤替你做的。各处安排,孤都会用你的名义,你只需按时向父王回禀即可。” “在王兄心里,王弟是这样贪功怕事之人?” “晔,你一直不管诸事,这样的事,你做不来的。” “王兄不让晔试一试,又岂知晔做不来?晔从小在宫中,耳濡目染也学得会了。” “老六。”太子有些发怒。 “王兄不妨回答王弟一句,您为何非要管这桩事。” “此事事关越卫两国,不可大意,定要做到十全十美。孤会做得比你好。” 顾晔觉得自己快被太子气笑了,一个当朝太子,为了自己的私心,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顾晔将桌上的茶盏向太子推了推:“晔知道王兄会做得更好,既然晔知道,父王难道会不知道?放着事无巨细的王兄不用,反倒让王弟主持大局,王兄才智卓绝,又岂会不知道父王的用意。所以王兄不要再为难晔了。” 太子捏住茶盏,手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孤说的。” “王兄,这是今早采集的清露泡的茶,王兄应该试试。” “王兄,温言公主和亲卫国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里,她一共送回七封家书,都被母后扣下,任凭母后如何宠爱你,你如何恳求母后,她都不曾交出这些书信给你。事情已经过去了,王兄身为太子,不该执念儿女情长,何况太子妃温婉贤淑,是个好妻子。晔不知道东宫发生了什么,可之前太子妃受伤的消息,竟有宫人议论纷纷。王兄贵为太子,一要用心朝政,匡扶社稷,二要和睦东宫,与太子妃相互扶持才是。王弟不太懂事,有些话如果冲撞了王兄,还望王兄见谅。您同温言公主都已各自嫁娶,就不要执念过去了。” 太子终于捏碎了手里的茶盏,茶盏的碎片扎进了手里,流出了血,可他似乎不觉得疼。顾晔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愤怒,他站起身,看着顾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她本不用和亲,肃和城里的官家女子那样多,凭什么要是她。” 太子快步向外走,任凭顾晔在后面怎么叫喊,他都置之不理。眼看着太子即将走出灵犀宫,顾晔终于冲着太子的背影吼了出来:“你明明知道非她不可的缘故,是你保护不了她,又岂能将怒气撒到他人身上。不论是被杖责的宫女,还是太子妃,她们难道不无辜吗!” 听着顾晔声嘶力竭吼出来的话,太子终于停了下来,低声轻吼了一句“够了”,便又快步踏出了灵犀宫。 顾晔看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灵犀宫宫门,有些虚弱地向后一个踉跄,幸好身后的宫人及时扶住了他。顾晔揉了揉眉心,想必是方才吼得太用力,有些头昏脑涨。 这些话借着一时冲动说了出来,顾晔有些后悔,可如果不说出来,又会更加抱憾。 真是烦心事。 顾晔招来宫人,吩咐道:“传话到相府、侯府和城主别苑,让众位大人准备着,同我一起安排接待事宜。” 拾柒 惊醒 他倒在血泊里,血色迷糊了双眼。 在一片血色模糊里,他看见眼前有个姑娘。 红衣裳的姑娘站在漠漠黄沙里跳着舞,风很大,吹起的黄沙将姑娘的身形渐渐淹没。他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却如何也够不到眼前人。眼看着姑娘消失不见,他焦急地嘶吼,却发不出声,只是身上的伤口被撕裂得可见白骨,他已分不清他困在喉咙里的嘶吼是为了抓不住的眼前人,还是自己将要逝去的生命。姑娘转过身来,她被吹起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他挣扎着想要看清,姑娘却消失不见。 萧衍被惊醒了。 这样一个梦,他做了很多次。 他捂住胸口,确认了那里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在放松下来。 自从重回临棠城开始,萧衍便反反复复地做着这个梦。每一次,都有着如在现实版的痛苦,每一次,他都抓不住眼前的姑娘。 萧衍一直记得当初在临棠城垂死之际,朦胧中看见的红衣姑娘。说来奇怪,明明醒来时眼前是个白衣裳的姑娘,可萧衍却从没想到过她。那个白衣裳的姑娘说相救自己的另有其人,可这次重回临棠城,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红衣女子。只是反复做的梦,不断地告诉萧衍,那个姑娘,真的存在。 本以为回到肃和城,便不会再想起这些事,可这第一夜,就又做起了这个梦。 此时天已快明,不算明亮的光从窗户撒了进来,萧衍没在继续睡下去,起身坐到了窗边去。他已经习惯早起,军营中日子很是能改变他这个官家少爷的习性。 他其实很害怕,怕死。 没有谁是生来就不畏惧生死的,萧衍也会惧怕。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要确认自己没有受伤,才能放得下心来。他也想过如果他此次没有大胜,而是马革裹尸还,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父母亲一定悲痛欲绝,可家中还有幼弟,会慢慢消磨掉父母的悲痛。自己的挚友一定也会为自己落泪,可等到有朝一日他们也都纷纷建功立业,娶妻生子的时候,年月会让他们想到自己这个朋友时,不再是年少时的悲痛惋惜。至于越王,身死战场的将士那样多,自己不过也只是其中一个,王上或许一时惋惜,但从此自己便不会被他想起提及。 那么还有谁,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痛不欲生,并且久不释怀的?萧衍想起了叶离,如果叶离满嘴里说的欢喜都是真的,若她真如自己口中说的那样喜欢萧衍。 萧衍觉得自己魔怔了,叶离那张嘴里说的话岂能相信。哪怕是真的,叶离素来冷血无情,她的悲痛必然也不过只是一时而已。 坐在窗边恰好可以看到园中林立的山石,萧衍忽然想到太子大婚那日,他同谢远苏沿着太液池向宫外走去,叶离悄悄在身后跟着他。他们这样的军旅之人,感觉最是敏锐,自然也就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叶离。 叶离那时就是藏在太液池边林立的山石后面的。 萧衍支走了谢远苏,为的是要同叶离说句话。这句话萧衍反反复复说给叶离许多次,他想要告诉叶离,不要再跟下去。不要喜欢下去,不要执着于没有结果的事。 可是话说出口,就变成了另一番伤人的言语。 他没有回头看叶离是如何狼狈不堪地从暗处钻出来的,他走得比平日里要快,直到自己被笼罩在没有月色的黑暗中。寻常人家的女儿若是听到这样伤人的话,必定会一番嚎啕,可叶离是谁啊,想必是哭不出来的。萧衍想,若是年幼时候的叶离,或许会气急败坏,一怒之下拔光太液池边的花草。而现在的叶离,或许会对自己的话满不在乎,冷漠至极。 可萧衍次日听到的消息,是叶离落水。 下人来报时,形容喜悦,得知此事的人没有不高兴的。可萧衍没那么高兴。旁人除了高兴叶离落水外,还琢磨着叶离为何会落水,而萧衍只是想到了太液池的水冰冷刺骨,叶离这一番遭遇,会否落下病根。 萧衍觉得有些头疼。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这些事,还是因为做了梦。 天色这时已经大亮了,下人在门外传话,提醒萧衍该准备着随萧太傅一道去宗祠祭拜先祖了。其实此时天色还很早,可萧太傅心里藏不住的高兴,坐不住地要准备些繁琐的事。昨日见过越王后,父子俩从宫中向家走去,明明乘坐车辇要更快一些,可萧太傅选择了走回去。萧衍一身戎装还没卸下,跟在萧太傅的身后,看着两侧的百姓纷纷向萧太傅道贺,纷纷夸奖着自己,萧衍明白了萧太傅的用心。这样光耀门楣的事,很值得炫耀给人。 大家都说,萧太傅忠君爱国,眼见着又有个保家卫国的好儿子,萧家果真是一门良臣。萧衍觉着这样的话似曾相识,只是内容云泥之别。两侧喜笑颜开的百姓,现在如何夸赞萧家,曾经便如何咒骂叶家。叶丞相为臣奸佞,眼见着又有个嚣张跋扈的坏女儿,叶家果真是满门混账。 有些事就是这样奇怪,明明是那样厌恶的人,却总是时常想起。 萧衍穿戴好衣裳,去萧太傅房中请过安,便跟着萧太傅一道去了宗祠。萧家父子跪在宗祠里,面对着祖宗牌位,脆生生地磕了三个头。 等到走出宗祠的时候,已经是用饭的时辰了。萧家不是好排场的人家,但萧衍凯旋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便也在府中排开了一桌家宴。萧太傅没有弟兄,萧夫人只有一位寡居妹妹。萧夫人寡居的妹妹孟氏带了一个姑娘来,说是先夫秦家家中的侄女,叫做秦素若。 萧夫人见着秦素若很是欢喜,萧夫人向来最喜欢乖巧听话的姑娘。秦素若被安排坐在萧夫人的身侧,萧夫人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孟氏坐在一旁,看着家姐如此喜爱先夫的侄女,也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告诉萧夫人,秦素若尚未婚嫁,也没有指给人家,自己正在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孟氏一番话,像是只说给萧夫人听,却是让满桌子的人,包括萧衍也实实在在听着了。 主位的萧太傅放下了筷子,看了眼萧衍,又看了眼秦素若,然后重新拿起了筷子,去没有动。安氏话里亲上加亲的意思,实在太过明显。萧衍没有在意这一番话,哪怕这谈及的是关乎自己的事。 萧太傅身居高位,萧衍又拜为定北将军,放眼肃和城,萧家的地位与几个世家也是不遑多让的。而秦素若,小门小户,秦家家中官位最高的便是孟氏先夫,这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位。萧家和秦家,除去萧夫人与孟氏的姐妹关系,两家是明明白白门户不合。萧家再怎么高洁,再如何不贪慕权贵,也不会结这样不登对的亲事。故而姨母的话,萧衍听着,但没有放在心上。 自然萧衍不会想到,萧夫人十分欢喜地结了这门亲事。萧夫人握了握秦素若的手,高兴都写在了脸上:“这样好一个丫头,没有许给别家,那便嫁到我家来,做我萧家的媳妇。” “母亲!”萧衍几乎是扔了筷子站了起来:“不可!” 萧夫人没想到萧衍这样大的反应,惊的抖了一下,一旁的秦素若也惊的微微发颤。萧太傅将筷子拍在桌上,有些微怒:“萧衍,还有礼数吗。”训斥了萧衍,萧太傅又向着安氏和秦素若道:“秦姑娘的确很好,可婚姻嫁娶毕竟是大事,还容我同你家姐商议商议。衍儿冲撞了秦姑娘,还望秦姑娘见谅。若有机会,改日定让衍儿登门赔罪。” 萧衍看着眼前局面,眉头皱在了一起。萧夫人安抚着秦素若,眼里的喜欢,分明是非要秦素若做萧家儿媳不可的样子。萧衍母子素来亲厚,萧衍最是知晓萧夫人心中所想,萧衍若娶妻,叶离便不会再纠缠不休,故而萧衍只需要娶妻,至于娶谁,只要是身家清白的女儿,就都可以。 萧衍早看出了萧夫人的心思。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该娶什么样的女子,甚至他从未想过娶妻,这一生或许建功立业便足够了。若是真到了要娶妻的那一日,萧衍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乖顺地听从父母之言。或许会,毕竟他自幼便是这样顺从父母的人。 只是这一日这样早地来了,萧衍心里却不愿听从萧夫人的安排。萧衍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想到或许有朝一日真的要娶了秦素若,心里竟会觉得有些可怕。 他有些怕,从此叶离真的不会再继续纠缠他了。 萧衍疯了。心里有这样可怕的心思。 萧衍坐了下来,向着姨母和秦素若赔了礼,不再多说一句话。脸上回到了波澜不惊的样子,至于心里在想什么,也不那么重要了。 拾捌 兰芷 萧衍回城的次日,他还在跟着萧太傅祭拜先祖的时候,六皇子传话到了各府,各府也就都着手着准备随时听候六皇子的的差遣。两个相府一个侯府,还连带着一个城主别苑,被差遣的人地位高,六皇子便想着要做个大排场。 三皇妃本就是越国和亲卫国的公主,便不多加考虑了,六皇子仔细斟酌,决定按照三皇子的喜好来铺排场。 三皇子在卫国,与六皇子在越国的境地很是相同,虽说都还算受宠,可无奈都是闲散的皇子。既是闲散的皇子,那喜好的也无非就是吃喝玩乐。顾晔多方打听,听说三皇子有两大爱好,一是饮酒,一是听曲儿。顾晔想了想,什么地方能饮着酒、听着曲儿,想来想去,在这方面还算很有经验的顾晔,想到了画舫。 顾晔觉得自己忒俗。 想着自己也贵为一国皇子,品味应当高雅一些,顾晔冥思苦想,这转眼就要开春,城外景致极好。在灵山下的河边坐着饮酒不失为一件美事,坐在护国寺门前的梨花林里饮酒,也是一件美事。从城外灵山再回城到画舫听曲儿,途中还能经过叶家,顺势显摆显摆叶家那株扶桑神树。顾晔觉得,自己着实很会算计。 灵山的安排,顾晔交给了洛丞相,画舫则是他亲自去安排,需要用来显摆的神树,顾晔让人传话给叶丞相,问问在树上挂几盏灯笼如何。宫人回话时说,叶丞相听得脸上一阵抽搐,显然是觉得挂灯笼这个主意,实在糟糕。 觉得这个主意不怎么样的叶丞相十分嫌弃地还是让下人拎着灯笼去了后院,叶离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又听说要挂在扶桑树上,原本不想理会任何与叶丞相有关的事,却也忍不住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回小姐,卫国三皇子将携皇妃来访,六皇子负责此事,下了令到府上。大人领命,准备着呢。” 叶离没什么反应,等到下人挂好了灯笼,都退下了,才说道:“卫国那个三皇妃要来,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宫里的消息素来压得紧,可当初她和亲之时,我也听到过一些市井传闻,听说这个三皇妃和亲之前,同顾昭有过肌肤之亲。” “你讨厌当朝太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十七坐在树上,打量着树上的灯笼:“这些事真真假假,茶余饭后说的听听就好,不要当真。你若真想知道实情,倒是可以问问月浅,以她的身份地位,她知道的,应该都是真的。” “不用这么麻烦,他们的事,这几年来我听到的,加以猜测,就知道了。”叶离的眼神变得高深莫测:“兰芷可不是什么良善的姑娘。” 已故的太史令大人兰瑾的独生女儿,兰芷。 当年越王暗访民间,遭遇刺客,太史令大人舍命相救,重伤身亡。临终前太史令大人托孤越王,故而兰芷自小长在宫中,养在中宫王后膝下,算是太子昭的青梅竹马。 这位青梅竹马的太史令遗孤兰芷,虽然一直教养在中宫,算得上王后的半个女儿,可是兰芷却不恃宠而骄,反倒是将自己只看做是中宫王后身边一个普通的掌事宫女。只是她的一应吃穿用度,要比掌事宫女高出不少规格。 因为长在宫中,王后宠爱,故而兰芷大些了,便得了机会同众位皇子一道在国子监念书。等到了温景公主开始念书识字,兰芷便开始做公主的伴读。宫中每有宴会,王后必然领着兰芷一道,不论宴会大小,大殿之上,必有兰芷一席之位。如此荣宠,早就有朝臣猜测,兴许越王会册封兰芷为公主。更有甚者,在兰芷还小的时候,便盘算着要攀兰芷这枝高枝。 叶离小时候曾在宫里见过兰芷,小兰芷乘着船,荡在太液池上,笑得明媚。 可是在越王还未册封兰芷为公主之前,宫中先沸沸扬扬地传起了兰芷同太子昭的情事。兰芷贤惠得体,知书达理,太子殿下正值少年,血气方刚,每日向王后请安时都会同兰芷聊上几句。再加上原本两人就曾一起在国子监念书,一来二去,情愫暗生。一日太子同兰芷在东宫一处偏殿私会时被人撞见,这桩情事就此便传开了。 按说兰芷之父于越王有救命之恩,兰芷又从小受王后宠爱,饶是兰芷此时没有家族依靠,也勉强算是配得上太子,做个良娣,不是不可。可王后不提此事,越王不提此事,宫中有好事的人,把兰芷说的十分不堪。太子殿下心疼兰芷,拉着兰芷便向越王请旨赐婚,求的,还是太子妃位。 太子殿下站在大殿上,很是坚定,说是太子妃非兰芷不可。越王气的面色铁青,对此事很是反对。 越王下旨,幽闭了兰芷。 兰芷被关在宫中最角落里的一处宫殿里,除了每日送饭的宫人,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太子几番不顾宫人阻拦,前去寻兰芷,都被羽林卫给拦了下来。碰了几次壁的太子,向王后求情,向来宠溺晚辈,尤其是太子的王后,头一次拒绝了太子。走投无路的太子转而在越王殿外跪了三个昼夜,换来了越王新的旨意。 兰芷终于可以离开角落里的宫殿,但却被送出了宫,遣送回了早已萧条的兰府。 太子也被困在宫中,直到过了一年,越卫两国谈及议和事宜,两国决定和亲,兰芷终于被接回了王宫。 太子大喜,虽然重新回宫的兰芷不再住在中宫,而是另有一处离东宫很远的宫殿,可太子依然欢喜不已。太子前去找兰芷的时候,竟没有任何人阻拦。那时年少的太子满以为是越王想通了,要赐婚给他和兰芷,可三天后,就有旨意下到兰芷宫里。 越王终于如很久以前那些朝臣猜测一般,册封兰芷为公主,封号温言。越王也的确有让兰芷成婚的旨意,却不是做太子妃,而是与卫国三皇子和亲。 卫国三皇子与越国温言公主顺应天意,永结蒂好。 太子终于失控,冲进越王宫里质问越王。 没人知晓那一晚越王同太子说了什么,只是翌日一早,太子走出来的时候,双眼通红,神情疲惫,眼神悲恸,只是麻木地走着。而关于兰芷和亲的事,太子终于妥协。 听宫里爱嚼舌根的宫人说,兰芷哭了一夜,给太子留下一封诀别书后,坐上了和亲卫国的车辇。 自然,那封诀别书是到不了太子手上的。在太子知晓有这样一封诀别书前,它就已经化为了灰烬。 此后宫中再没有人提起过太子与兰芷的那段旧事,兰芷这个名字也不太被人提及,更多的时候,她都只是温言公主。 太子消沉了大半年后,越王开始为太子物色太子妃,朝中四品以上,家有女儿的朝臣,都算计着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东宫。可没人能想得到,越王最后择定了首富宋公家的独生女儿宋宛清。更想不到的是,宋公以自家女儿才德有损,端庄不够为由拒婚了。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桩婚事到此为止的时候,宋公又突然进宫面见越王,说是答应了这桩婚事。其中缘由,着实让人费解。 而兰芷远嫁卫国后,听说与卫三皇子琴瑟和睦,让人想不到她曾与太子昭情根深种。等到兰芷这个名字同这个名字有关的所有事都在宫里被封缄了,也就到了宋宛清待嫁东宫的时候了。 十七摸索着这段旧事,想不通兰芷哪里不良善了。 叶离继续高深莫测地说道:“若她真与顾昭情根深种,那么快又和卫三皇子琴瑟和睦,那必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何况东宫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宛清半分荣宠都没有,可见顾昭还是没有忘记兰芷。兰芷若真的来了,那可是件麻烦事。” “宛清善良,可不是愚钝。她会保护好自己的。” 叶离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树上花花绿绿的灯笼,莫名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拾玖 画舫 灵山同叶府的安排已经妥当后,宫人回话给了顾晔,顾晔才惊觉是时候着手安排画舫的事了。顾晔花了两日安排了些琐碎事,才终于得了空闲去看看画舫。正巧再两日是谢远苏的生辰,又赶上萧衍大胜回朝,顾晔便做了东,请了谢远苏同萧衍,还有洛丞相家的二公子洛良澈。宴会的地方,就设在了肃和城里最有名的画舫勾栏阁里。 叶离得了消息,想着萧衍不愿意见她,她便干脆自己去偷瞧萧衍。在萧衍一行人坐下来把酒言欢不久后,叶离也在隔壁落了座。寻思着自己要是喝得醉醺醺得,没人将自己抬回去,难免会在萧衍面前失了面子,叶离便遣了人,去颜家请颜七夕。颜家的小丫头,乖巧听话,古道热肠,叶离很是爱使唤。 叶离把帘子扒开了一条缝,偷摸着从缝里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萧衍的脸。 萧衍看上去没有什么兴致,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从临棠城赶回来,舟车劳顿的缘故。同桌的三个人已经喝了好几杯酒,萧衍却依旧只是捏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世家公子的小聚,叶离也是头一次瞧见。肃和城里几个世家的公子哥甚是喜欢把酒言欢,女儿家聚在一起说些闺房里的话,叶离想不通,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有什么好聊的。眼见着隔壁已经从平日玩耍谈到了朝堂政事,又从朝堂政事聊到了萧衍大胜,再从萧衍大胜说起了卫国来使。叶离觉得,男人之间谈的话,比女人家不知多上多少。 谈及卫国来使,顾晔十分苦恼:“这桩差事交给我,我也没做过。今日请你们来,一是阿衍大胜回朝值得庆贺,而是远苏生辰就在不日,等他生辰那日,侯府必定是十分热闹,我们也没有这样安静说话的机会了。再者……”顾晔笑了笑,继续说道:“也想让你们来瞧瞧,这勾栏阁用来款待卫三皇子,妥当否。” 萧衍执着酒杯不发一语,谢远苏将桌上的酒盏都斟满,却并不打算理会顾晔的话。只有洛良澈煞有其事地四周都看了一圈,才说道:“这个地方倒是不辜负你肃和城第一闲散人的美号。听说那卫三皇子也是个喜好玩乐之人,你们倒是志趣相投。这勾栏阁就是款待不了其他皇子,款待这卫三皇子,也是不二之选了。” 顾晔十分开怀,顿时觉得自己高明起来。 躲在隔壁的叶离虽看不上顾晔身为皇子却整日游手好闲的做派,但却十分欣赏洛良澈对顾晔的一番论调。整个肃和城里能让叶离高看一眼的世家公子,除了萧衍,洛良澈能算得上一个。出身世家,谋略过人,文武兼备,年少成名。若不是叶家和洛家向来水火不容,叶离倒是想将洛良澈引为知己。 隔壁顾晔还在自鸣得意,谢远苏就悠悠开口:“此事岂是这样简单。放着向来严谨的太子殿下不用,王上偏偏交了差事给你,你心里,不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吧。” 顾晔敛了笑。 谢远苏继而道:“王上心里还记着当年的事,这次卫国来使,又怎会只是来一趟这么简单的。” “说到底,当年和亲实在也是草率了些。”洛良澈说道:“可不和亲,又有万全之法吗?那时王上忌惮的,可不是卫国,这一次,也不会是。” 叶离断断续续听着隔壁的话,听到“当年和亲”的字眼,当即便想到了兰芷。心里捋了捋兰芷、太子和宋宛清的关系,便决定听得再认真些。 “若是当初将她嫁给一般官宦人家的公子……”顾晔说道:“可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我不担心父王如何想,只是东宫之中不和睦太久,太子妃是个良善人,可惜了。” 洛良澈听完顾晔的话,无奈道:“太子殿下心中不欢喜,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莫说太子,若是来日王上指一个你也不喜欢的姑娘给你,你能瞧得上?宋家姑娘嫁进东宫前,我倒是见过她几面,是个美人胚子,性子也温婉。只是太子不中意,又能如何呢?” 听着洛良澈的话,萧衍将手中的杯子捏得更加用力。洛家二少爷的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萧衍的心里。 若是来日,萧太傅择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姑娘给自己,那又岂能瞧得上? 洛良澈一番话不过是在调侃顾晔,却是萧衍现下实实在在的困境。 顾晔不见得会被王上指婚,可自己却是已经有了秦素若这样一件麻烦事。 同桌的三个人终于瞧出了萧衍的不对劲,明明是才班师回朝,脸上看着却像是吃了败仗一般。顾晔伸手拍了拍萧衍的脸,萧衍总算有了反应,抬眼看了看顾晔:“做什么。”顾晔笑道:“今日你奇奇怪怪地,明明才有件大喜事,怎么不见喜色?” 萧衍拨开顾晔的手,揉了揉眉心说:“昨夜没有睡好罢了。” 顾晔看着萧衍的模样便知他话里有假,还想着调侃他几句,便听见外头传来了落水声,接着便有人惊慌地叫喊着:“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几个人赶紧一撩帘子冲了出去。 隔壁一直听着动静的叶离听见有人落水,也撩开帘子冲了出去,正好同萧衍几个撞个正着。萧衍看见叶离,也直发愣,一时没想过来,叶离怎会出现在此。 叶离瞧着萧衍盯着自己,觉得有些犯怵,本是偷摸来此,却撞见正着,只好赶忙扭过头,去看落水的人。 这一瞧不打紧,只是叶离一眼,认出了落水之人。 落水的不是旁人,正是颜家的姑娘,颜七夕。 先前叶离遣人去请颜七夕,却不想人落了水。叶离顿时心急如焚,一边叫着“七夕,等着我来救你”,一边就要向水里冲。 叶离还没跳下去,先被萧衍拉住了。叶离难得被萧衍主动拉住,却只是想甩开萧衍:“你放开我,七夕还在水里,她不会水。” “好了。”萧衍抓住叶离的胳膊愈发用力,疼得叶离龇牙咧嘴:“你看仔细了。” 叶离往水里一看,不知何时,谢远苏已经同洛良澈双双跳下水去,已经架起了颜七夕。叶离长舒一口气,萧衍也顺势放开了她。叶离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偷偷瞥了一眼萧衍,嘴角勾起笑来。 等到颜七夕被捞起来,浑身湿透,吐了好几口水后,虚弱地躺在岸边,像是丢了半条命。叶离扶起颜七夕,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关切问道:“七夕,怎么样?” 颜七夕许久说不出半个字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来寻你,不知你在哪一间,想着仔细寻你一寻,没留意便落了水。阿离,你喝醉了么?” 叶离哭笑不得,这个丫头自己受了罪,还在这里关心别人。就听见颜七夕说道:“你若是没喝醉,咱俩还能一起走回去,你若是喝醉了,我怕是也不能扶你回去了。”说着又咳嗽两声:“眼见着就要开春,还怪冷的。” 一旁的顾晔“噗嗤”笑了出来,这个小丫头,先前在叶府见过,在护国寺也有一面之缘,那时还不知,竟是个有趣的妙人儿。 颜七夕听见有人笑,抬起头来,看见顾晔脸上带笑,觉得十分窘迫。又看见顾晔身侧同样浑身湿透的谢远苏和洛良澈,行了礼说道:“多谢两位公子相救之恩,七夕无以为报。” 谢远苏只是淡淡地看了颜七夕一眼,说了句“无妨”。洛良澈看着颜七夕呆呆笨笨的样子,又思量着她同叶离关系亲密,也只是说着“不必多礼”。颜七夕听着他们的话,望着他们的眼睛越发怯怯地,极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颜七夕声音极小,没有旁人听到,只是谢远苏动了动,像是听着了一般。 叶离也抬眼看着他们,说道:“多谢两位相救七夕。”说完扶起颜七夕,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颜七夕身上。看着颜七夕瑟瑟发抖的模样,叶离想着自己出门素来不爱带随从,料想自己是不能将她背回去了。叶离看了眼萧衍,又看了眼顾晔,再看了看湿透的谢洛两人,最后向着顾晔说:“都说六殿下古道热肠,今日既然遇上了,还想请六殿下帮忙行件好事。” 顾晔轻轻一笑:“叶小姐请说。” “我这小友现下十分虚弱,还请六殿下相助,一道送我这小友回家。” 顾晔也打量一番自己三位好友,知晓现下自己是叶离唯一的选择,瞧着颜七夕似乎再过一会儿就要倒下的模样实在楚楚可怜。再者自己的确是个爱行善事之人,便欣然应允。 顾晔同叶离一道架着颜七夕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颜七夕转过身,向着谢洛两个人颤颤巍巍地又行了礼,一再道谢后,才继续走着。 留在原地的萧衍几个看着叶离一行离开,都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 等叶离几个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才听见洛良澈冷不防说了句话:“不知何故,这个落水的小姑娘,瞧着眉眼倒是同我有几分相似。” 萧谢两个人对洛良澈的话嗤之以鼻,并不搭理他,甚至谢远苏还皱着眉,像是十分不耐这句话。直到洛良澈也咳嗽两声,才反应过来怕是着了凉。萧衍叮嘱谢远苏同洛良澈回家休息,这场小聚也就到此为止了。 贰拾 爬墙 颜七夕落水后好几日,叶离戒了几日酒。除去每日探望颜七夕外,也去医馆寻了些补气血的好药,让颜家丫头好好调理身子。家中的老精怪听说此事后,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小罐药,说是滋补气血的上品,让叶离一并带到颜家去。 每日一碗接着一碗的药喝下去,颜七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苦的。其实她自己觉得已经好了,毕竟出身乡野,身子骨健朗的很,可是叶离不放心,总觉得着凉是件天大的事。颜七夕想着叶离落水那次,她自己都不如这次上心,苦恼不知还要喝上多少碗药之余,心里很是感动。 叶离拿着十七让带来的药,给颜七夕灌了下去,颜七夕听及药的由来,十分不好意思,便信誓旦旦地说,要学会游水。 “阿离,你得空了,也教我游水吧。我虽愚笨,也是想要学一学的的。这次若不是承蒙两位公子相救,我指不定是要沉进那河底了。” “你胡说什么。没有他们,我岂能不来捞你。” “可是阿离,你也是个女儿家,气力比男人小得多。若是那日真是只有你可救我,你也不要救我,我不打紧,只是不能让你涉身险地。” 叶离替颜七夕掖了掖被角,让她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其实叶离时常觉得颜七夕说话听得人难过。她自是相府小姐,不明白颜七夕出身低微的悲哀,只是每每一见颜七夕谨小慎微地说话,自甘卑贱的言辞,也会替她难过。看花灯的那一日,听及颜七夕说她幼年时被人欺负的事,也会想,她如何难捱着过来的。 “这几日天还凉着,等到了年夏,我便教你游水。” 颜七夕旋即笑得开怀。 叶离突然想到了什么,向颜七夕问道:“明日是楚平侯府那位公子的生辰。你承了他的人情,可要去登门道贺?” 颜七夕许是落了水的缘故,神思不那么灵光,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叶离说的是谢远苏。 其实颜七夕是知晓谢远苏生辰的。谢家公子在肃和城里名头极盛,芳心暗许的姑娘多得数不清,颜七夕平日里也听得旁家墙角,听得了谢家公子的生辰,不知怎的,倒是记住了。只是自己还在病中,若非叶离提及,怕是要过上好几日才想的起来。 平白承了谢远苏的恩,颜七夕也是想要还一还的。可是颜七夕是在不知该如何还,谢远苏公子无双,不会涉身险境,也并不缺什么;而自己与谢家公子云泥之别,实在是不好还这个恩情。既然现下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备一份薄礼,多少算是心意,也周全了礼数。可颜七夕十分为难,看着叶离:“阿离,以颜家的门户,哪能进得了谢家。此事还是作罢吧,若是有机会,还能一遇谢公子,再向他道谢吧。” “虽说叶家与谢家不和,他生辰一事也不会送帖子来叶家,可是你若有意想去,我是可以带你去的。” “怎么带?阿离你莫不是要硬闯谢家?” 叶离“噗嗤”笑出来:“我还不至到这么跋扈的地步。谢府设宴,必定热闹得顾不上人多。你今日好好歇着,喝了十七的药,明日想来会好的差不多了。我带着你,你不知晓,谢府的院墙并不算高,翻进去可不是难事。” 颜七夕惊着了。叶离大胆,她知道,叶离敢想敢做,她也知道。只是翻墙进谢家,实实在在不是什么得体的行径。颜七夕胆子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憷。 叶离挪得离颜七夕更近了一些,说道:“颜姑娘,要去吗?爬墙可是有趣的事,谢家的大门没什么走的意思,谢家的墙头有意思多了。” 颜七夕听着叶离这样问,想着也无非是同阿离胡乱闹一次,心一横,定下主意:“去。” “好说。”叶离站起身来:“我先回府准备,毕竟虽是有趣的事,可若是被谢家人瞧见了,难免会失了叶家的脸面。你好好休息,备份薄礼。谢家公子向来不重华贵之物,你想想有何物什,有心意便好。” 颜七夕点了头,似是开始想着要送什么样的礼物。 等着一夜过去,颜七夕一觉醒来,已是申时了。起身坐了会儿,发觉病症确实已经好全了。果真是十七的药极为有用,自然,颜七夕也是觉着也有自己打小身子硬朗的缘故。毕竟自小在田埂上跑着长大的,一场风寒不算什么大病症。 梳洗后,颜七夕从梳妆的柜台最下面那一层,翻出一只盒子来。盒子是再简单不过样式,只是用料倒用的是紫檀木。 颜七夕抱着盒子,打开一条缝来,眼睛凑上去,看了一眼,又赶忙合上,脸上已经泛红了。颜七夕将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紧了些,脑袋伸长了向窗户外头看过去,估摸着又过了两三刻钟,便赶紧向叶府赶过去。 叶离早已经在等她。 叶离院中,坐着叶离和十七。叶离穿的干练,两只袖子绑的严严实实的,平素爱穿的红衣也换成了稍微素净些的藕色。两人看到颜七夕,都着实是吃惊不小。素日里总是穿着素衣的颜七夕,今日竟是换上了一套粉嫩的衣裙,衣角上绣着桃花样式的花纹,腰上还系着禁步。 “小丫头,你这般装扮,可不好同我翻那谢家的墙啊。” “啊?” “你这衣裙繁琐,不怕挂在谢家的墙头上下不来么?”叶离说完轻轻笑了笑,似是想到了颜七夕挂在谢家墙头,可怜巴巴的模样。 一旁的十七招手将颜七夕招来身边坐下道:“听她胡言,那谢家墙头还能生了刺么。不过,你今日细心装扮,是怕进了谢家失了礼数么。” 颜七夕今日的的确确用心装扮了一番,翻箱倒柜地从柜子里翻出这样一套衣裙,是去年生辰是,父亲买来的。帝京里最有名气的绛云轩,一套衣裙花费了父亲小半个月的俸禄。这样的衣裙平日里颜七夕舍不得穿,只是今日谢家必定是极大的排面,自己偷溜进去已是十分不妥,再不加装扮,确会沦为笑柄。只是阿离和十七还不曾站在她后面瞧一瞧,不然,也会看见她脑后插着一直发钗。 她其实有些怕,一怕便紧张起来,将手里的盒子抱得再紧一分。 叶离看她的模样,也留意到了她怀中的盒子。以叶离的身份,自是一眼看出了这只紫檀木的盒子。看着颜七夕极为珍视的样子,又思量了颜家的境况,问道:“丫头,你是买了这只盒子来,要送给谢家公子吗?这盒子贵重,可也没有送人盒子的道理” “不……不是……”颜七夕否认道:“这只盒子,是家中的。要送给谢公子的物件,在盒子里。” 十七盯着盒子好一阵,似乎是瞧出了什么来,问道:“你放了什么好东西进去?”颜七夕只是摇头不答,指甲抠在盒子的边缘上十分用力:“阿离,我们何时走?” 颜七夕显然是有秘密说不出口来,多问也没什么意思,况且十七和叶离都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既然颜家丫头心里揣着不与人说的事,让她自己烦闷着也挺好。 眼瞧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叶离抓起旁边一个包袱,说道:“走吧。”颜七夕抱着盒子跟了上去,身后十七叮嘱道:“多加小心。哪怕被人发现擅闯了谢府,也莫要在爬墙时受伤。” 等到了谢府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多的看不清,颜七夕还愣着,叶离拖着她顺着谢府的院墙绕了大半个谢府,停在了约莫谢家后院的地方。这样的宴会多是在前厅,客人无故也不会四处走动,自然后院不会有什么人来。 叶离将出门前带的包袱打开,里头是手腕粗的麻绳,一头系着铁钩子。颜七夕想不到叶离竟准备了这个东西,再看她熟练地将绳子一扔,钩在谢家的墙头上,心里又不由地感叹阿离此举甚是娴熟,向来从前是没少做过的。 “好了。”叶离用力拽了拽绳子,确信不会断开后说道:“我先攀上去接应你,等我上去,你将盒子抛上来,我接得住。”说完拽着绳子,三两下便爬上了谢家的墙头。 颜七夕抬头看着墙头的叶离,再看了看谢家的院墙,手中抱着盒子,向上一抛,叶离正好接住。颜七夕也抓着绳子,心里有些怕。小时候她也是爱爬树的,自打摔过一次后,需要攀爬的事情她都有些怕。叶离等了好一会儿,见颜七夕没有动静,低头见她紧紧地抓着绳子,心里猜出了大概来。于是伸出手,说道:“七夕,莫要怕。你只管向上爬便是,我会抓住你的。” 听着叶离的话,颜七夕渐渐放下心来,顺着绳子慢慢向上爬着。等快到墙头时,叶离果真伸手用力将颜七夕扯了上去。颜七夕趴在墙头上,没由来地便笑了。 “呆子。”叶离自语道。又将绳子从园内扔下去,顺着爬下去,转过身说:“下来吧。” 颜七夕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抓着绳子,伸出一只脚来先试探着,正想着向下爬,踩着了衣裙,结结实实地跌落在地。 “七夕!”叶离惊得变了脸色,赶忙上前察看,颜七夕已经疼得面目狰狞了。 “不要乱动。”叶离按住颜七夕的肩头:“我先替你看看手脚有没有伤到,身上还有哪里疼?”出门前十七特意叮嘱了,却还是受了伤。 颜七夕疼得说不出话来,眉毛皱到了一起,眼睛盯着叶离,除了痛苦,还有惊恐。叶离不解,还想问是否伤了心肺,便听见身后一道女声,十分刻薄:“叶离,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离转过头去看,身后站着一双男女。谢远苏连同着温景公主。 倒霉透顶。 贰拾壹 争吵 趁人不备,爬人墙头,是件失体统的事情;若是被人发现,那又是体统之外,十分丢脸面的事了。更何况这样的事发生在当朝丞相家的千金身上,且这位千金爬的还是当朝一品军侯家的墙头,那么,这便是一件万分不妥,折损家族声誉的事了。 叶离现在正在这样的处境之下,加上旁观的温景公主顾暶,疼得面目狰狞的颜七夕,饶是叶离见惯了大风大浪,也着实不知所措了一番。 “叶家小姐,做这样丢人的行径,爬谢府的院墙,怕不是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公主殿下何必危言耸听。”颜七夕确认没有大碍后,叶离慢慢扶起她,让她坐起来。一面扶着颜七夕,叶离一面回着顾暶的话:“爬墙未见得是什么大事,或是叶离打搅了殿下同谢家公子相会?那是叶离的不是了。”叶离原本想说私会,毕竟对顾暶,她十分不喜欢,当初叶离生辰两人便剑拔弩张过,若不是顾暶公主身份,叶离兴许也揍她一顿。可谢远苏同她没什么过节,当初谢家公子慷慨大义,还出言帮过颜七夕,叶离也是才想起来。现下又成了七夕的救命恩人,故而叶离也要嘴下留德。 “管好你的嘴。你什么身份,是敢同本宫说三道四么。”顾暶眼神凌厉,居高临下地指着叶离,又看了两眼叶离扶着的颜七夕,认出是当时被自己嘲讽是哑子的脏丫头,心里更是轻蔑:“本宫以为叶小姐慷慨大义是为何,原来是为了你这位不知礼数的朋友。” 叶离正想要反唇相讥,谢远苏却先开了口:“公主不必如此言重。今日是远苏生辰,想来叶小姐和颜姑娘亦是前来贺寿。”顾暶被谢远苏说的脸色难看,却不反驳他,叶离心里便猜出了七七八八。说着谢远苏蹲了下来,伸出手碰了碰颜七夕的腿,似乎是在察看是否有碍,确信没有伤及筋骨后,帮着叶离慢慢扶起颜七夕来:“谢家正门大开,不必做这样危险行径。颜姑娘前些日子才伤了身子,应当多加小心才是。”叶离看在眼里,不知谢远苏打的什么算盘,他的做派,竟像是早已结识七夕一般。叶离最爱不动声色,故而也就是静静看着。 颜七夕站起来有些不稳,险些栽在了谢远苏怀里,幸而叶离扶着她,踉跄一番后,还站得稳:“多谢谢公子关怀。” “既然来了谢府,还请正厅上座。”谢远苏抬起手来:“请。” 叶离抬眼看了看顾暶脸色铁青,笑了笑:“却之不恭。” 谢府原本十分热闹的正厅,自打叶离几个一进门便静了下来。厅上除了谢侯爷夫妇外,还有些叶离熟识的人。譬如萧洛两家的公子,还有爱凑热闹的六皇子殿下。再譬如,多日不见的连峥,与百里城主。 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晦气。 谢远苏向着父母拜了拜:“父亲,远苏自院中遇见叶家小姐同这位颜家的姑娘,道是来贺远苏生辰,便将二位带上前厅来。” 谢侯爷看上去并不是很开怀,点点头变算作是知晓这件事了,抬手召了下人添了席位,算是客气了。不知下人是愚笨还是有意为之,将叶离的席位放在了顾暶下首,颜七夕的席位,安置在了叶离身后。 叶离四处看了看,眼神落在萧衍身上,萧衍自然不会看她一眼。叶离心里觉得无奈,只好入座为先,才入座,顾暶便又嘲讽起来:“叶家小姐真是懂规矩,不请自来,生生扰了旁人兴致。” “哦?”叶离冷笑着:“叶离竟是不请自来。”说着向谢侯爷夫妇行了礼:“家父同侯爷一同在朝为官,相识也有三十载,也算得老友,叶离也应当叫您一声谢伯伯。”看着谢侯爷脸色黑了三分,叶离堆着笑续道:“自然,叶离也应当唤令郎一声世兄。今日世兄生辰,不知怎的,叶离没有收到谢府的帖子,想来应是送漏了,但念及谢叶两家的情分,叶离又岂可不来。故而叶离心有愧疚,也算得是‘不请自来’吧。” 这样的漂亮话,听的人哪怕再不喜欢叶离,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可谢侯爷是位军侯,军旅之人最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话,故而谢侯爷脸色又黑了三分。说的话直接明白又不留情面:“本候同你父亲没什么交情,你我两家也没什么情分。没有帖子到叶家,是常理不过的事情。你今日既然来了,也是我谢府的客人,可是,也仅此而已。今日之事,本候不追究,但不要再有下次。” 颜七夕埋头坐在叶离身后,听得后背汗涔涔的。那样多人面前,这样折损阿离的面子。若这样的事落到自己身上,怕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可阿离神情自若,只是脸上的笑变得诡异,眼神也变成了自己从没见过的冰冷。 一旁的顾暶显然十分中意谢侯爷这番话,也跟着说道:“爬人墙头的事,寻常官家小姐可做不出来。叶小姐不仅自己爬了墙头,还带着个不知名的丫头,也不知是来贺寿,还是闹事。”顾暶说及颜七夕时,眼神都狠起来了,不知是否是先前颜七夕差点儿栽进谢远苏怀里的缘故。 “公主不认得,便是不知名,那这天下,当都是无名之辈。亏得颜家也是报效越国之家,公主见识,未免短浅。” “放肆。” “叶离不敢。我这位小友,前几日承了谢公子救命之恩,今日不过前来道谢,也是为贺寿。一个知恩图报的小姑娘,惹得公主如此不快,认定我们是来闹事,倒是公主肚量太小。”叶离看着顾暶,打定主意要同她杠上。 “救命之恩,嗬,本宫看是个笑话吧。着满城多少不知廉耻的女儿家,打着这样假的幌子,想着攀附各个世家的公子。怎么叶离你也算出身大家,竟看不出这样的伎俩?” “公主嘴下留德。说话这么刻薄,我怕公主烂了舌头。” 叶离有些生气了。遇上顾暶这样的麻烦是她没想到的,她不必回头看,也想得到颜七夕此刻必定难过地快哭出来。整个正厅的人,叶离目光所及之处,找不出一个会维护她与七夕的人,所以她只能自己出口还击。所幸她讨厌极了顾暶,这样吵上一吵,很是痛快。 “你不要命了么叶离,不过是个相府小姐,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叶离岂敢。” “殿下。”谢远苏起身说道:“前几日,远苏的的确确同良澈兄救了这位颜姑娘,六殿下眼见,可以为证。” 被说及的六殿下愣愣,与洛良澈相对视一眼,继而笑着说:“璇儿,远苏所言不差。方才我便看着这位姑娘眼熟,原来是七夕姑娘啊。七夕姑娘可好,可落下什么病症?” 或许是顾晔言语温和,让人能安下心来,颜七夕终于敢将脑袋抬起几分:“谢……谢过殿下关怀,我……七夕……并无大碍。” 叶离极轻蔑地冷哼:“看来公主,也有说错的时候。” 大快人心。 顾暶这番失了脸面,心里很不快意,转过身盯着颜七夕:“既然是来道谢,又是为贺寿。那么颜姑娘,你的贺礼呢。叶家小姐素来不识体统,礼数上忘了便忘了,颜姑娘不会也是不识体统的人吧。” 叶离并不反驳顾暶,出了叶府她便不是多话的人,何况顾暶的话在她听来不痛不痒。七夕早已备好贺礼,趁此机会送给谢远苏,也算是了了一桩事了。事情办好,便可离开,叶离待在谢府,不快至极。想及此,又抬眼看了看萧衍,萧衍正同洛良澈低语,一贯的不苟言笑。 颜七夕起了身来,极为小心地捧着盒子,就要走到谢远苏跟前去。路过顾暶的时候,被顾暶不知有意无意拉了一把,摔在地上,盒子落得老远。 “顾暶!”叶离拍着桌子站起来。 罪魁祸首还没有说话,上座的谢侯爷已将酒杯狠狠拍在桌上:“叶离,这里是谢家,岂容你放肆!” 叶离拳头攥得紧紧地,快步走到颜七夕跟前蹲下,颜七夕捂住膝盖,想是摔着了膝盖。谢远苏几步也赶过来半蹲在颜七夕身侧,见妹妹做了祸事的顾晔也走了过来。连萧洛两家的公子都不再低语,整个厅里静的可怕。 叶离看得见,颜七夕的眼泪珠子已经快掉下来了,可她就是忍得住。叶离深吸一口气,想把怒气都压下来:“看来今日,叶离来的很不应当。既然闹得诸位皆不愉快,叶离告辞。”说着低头小声询问颜七夕:“七夕,可还走的动?若走得动,我扶你起来,我们回家。”颜七夕点点头,脑袋埋得更低。 “叶小姐,颜姑娘看来是伤了膝盖,远苏以为不宜走动。不如先留在谢府,我即刻遣人请大夫来医治。” 饶是叶离心里不快,也要思虑颜七夕在先,可叶离还没开口,颜七夕便不住地摇头,声音里听得出哭腔来:“不必了。多谢。” “那我们回家。”叶离扶着颜七夕,看着顾暶,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抬眼看颜七夕的盒子还落在远处,便要去拿。还没拿到,一只手先捡了起来。顾暶。 叶离站起来便要抢回盒子,顾暶却先一步打开了。盒子里只有一只香囊,一方手帕,很是拙劣的绣工。 “本宫以为是什么好东西,这样差的东西,也腆着脸送来。”说着将东西倒了出来:“紫檀木的盒子,当是你家中最好的东西了吧,真是可惜。”说完,也将盒子扔了出去。 颜七夕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顾暶,终于是忍不住落了泪。 “璇儿!” “公主殿下,今日在下生辰,适可而止,莫要……”谢远苏的话还未说完,叶离已经上前揪住了顾暶的衣襟:“殿下,过分了。” 众人都惊呆了,连顾暶自己也被吓住。颜七夕哆嗦着说着“阿离不要”。只有萧衍,丝毫不意外叶离此举。 “殿下。叶离已经容忍再三,不要得寸进尺。” “你好大的胆子,你敢伤了本宫半分么。” “叶离名声一向差得很,殿下以为呢?” “可笑。你说这个野丫头是为道谢,却不知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香囊手帕,也敢送进谢家。你们可真是一类人啊,你不要廉耻贪恋萧衍,你的朋友便痴心妄想着远苏。” “公主说起话来,真是不要命了。”叶离眼神已经狠绝至极。颜七夕算她的软肋,萧衍又是她的痛处。她没有去看萧衍此刻的脸色,但想必不会太好。 上座的谢侯爷也站了起来:“叶离,不要生事。本侯不畏惧你这样的小丫头,若公主有损,本侯也定让你讨不了好。” “好说。”叶离慢慢松开了顾暶:“谢侯爷已经威胁我了,我岂会不知好歹。殿下,叶离奉劝你,不要太过跋扈。叶离也是出了名的跋扈之辈,你看,哪有好下场。” 说完弯腰捡起了香囊和手帕,扶起颜七夕便要离开。人还没走几步,谢府的下人便堵在门口。 “父亲,不可。”谢远苏道。 “谢侯爷,此事是璇儿失手在先,伤了颜姑娘。现下既已无事,便算了吧。”顾晔开口说道。看着顾暶还要反驳,顾晔难得动气地看了一眼过去,顾暶旋即安分下来。 谢侯爷仍不松口。眼见着萧衍都快忍不住为叶离说上两句好话了,一夜都在看热闹,不发一语的连峥开了口:“侯爷大度,叶小姐年少无知,多有得罪,侯爷宽宏,又何必计较,不如作罢。” 连峥同叶家的关系,众人都明明白白,可百里央在一旁似乎是赞同了连峥的话,让谢侯爷也开始动摇。当朝皇子,琅嬛城主,都有意化解此事,谢侯爷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只是不喜叶离。这件事,当了则了。 谢府的下人得令让了开,叶离扶着颜七夕,低声说了句“多事”,便慢慢走了出去。 等到下人来报,叶离与颜七夕已经离开谢府,众人复又坐下来。洛良澈无意间踢到了什么,捡起来看,是被顾暶扔出去的紫檀木盒子。 洛家公子随手便要将盒子放下,却看着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贰拾贰 从前 带着颜七夕看了膝盖后,已是人定时分了。 原本膝盖上的伤并不那么重,只是叶离心里愧疚,逼着大夫一遍又一遍地查看,反反复复上了好些药,并保证了不出五日必定大好了,才算作罢。等到送走了叶离这个麻烦的主顾,大夫也松了口气。 颜七夕着实没见过这样的叶离,且她也不会相信自个儿的膝盖是五日之内便好的了的。自然阿离那样从来聪明的人,也不会信。也颜七夕想不通,阿离听了那老大夫的话,怎的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因着颜七夕膝盖上的伤,两个人不得不慢慢地走回颜家。颜七夕心里恐惧,怕父亲看见担忧,诚然颜父并不时常在家,因为军中事务繁多。 “阿离,我不想回家。” “怎么了。” “父亲若是瞧见我这般模样,必定会十分担忧。” “无妨。我陪你一道进门,我来向令尊解释。” “阿离。” “我在。” 颜七夕像是鼓足勇气一般说道:“我弄丢了阿娘的东西,父亲会难过的。我想,明日我去找一找,兴许找到了,父亲便用不着难过了。” 叶离不明白了。未曾听见颜七夕说起过颜母的物什,怎么会丢了。且颜七夕从不谈及自己的娘亲,家中事已是极少说到的,非要说到,也只是说说颜父。叶离从前猜想过,许是颜母如同自己的母亲一般,早早离世,故而不方便提及。可颜七夕未曾说过,也不好平白咒人,这样的念头也就打消了。 可颜七夕突然神色哀伤起来,停住脚步,不肯再向家里走:“那是阿娘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是个什么物件,你告诉我,我陪你去找。” “那只盒子,是我阿娘的东西。” 叶离明白了,那只紫檀木盒子,便是颜七夕母亲留下的。听及颜七夕说是颜母留下的东西,叶离终于开口问道:“令堂她……” “阿娘离世,已经很多年了。” 原来如此。 看着颜七夕悲恸如此,叶离想了想,决意带着颜七夕回叶府住一晚,等到明日同颜七夕一道将盒子寻回来,再送她回家。那只盒子,想来定是落在了谢家,今夜虽闹得不愉快,可明日必然还是要走一趟的,这没什么。至于颜家,遣人知会一声便可。 叶离领着颜七夕说:“走吧,我带你回叶府。”颜七夕便也就糯糯地跟在后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并不说话,叶离想着颜七夕难过着或许不想说话,故而并不找话同颜七夕说。倒是颜七夕憋了会儿,忍不住开口说道:“其实我,早已认得谢家公子,且当初有幸,还同谢家公子说上过一句话。” “嗯,我晓得。” “阿离你如何晓得。” 叶离停下来说:“你送他手帕香囊,是什么缘故?洛家公子也于你有救命之恩,可你只是看重谢家公子,是什么缘故?去年我生辰那日,你同我说的那一番话,是什么缘故?七夕,若你有什么话不能与旁人说的,可以说给我知道。” “阿离……”颜七夕长长地叹了口气,也学会了苦笑“该如何说呢……” 初次见到谢远苏,是颜七夕刚到肃和城的时候。一个自幼长在山野间的小丫头,哪里见得了肃和城的气派恢弘。那时候颜父不过是个小卒,跟着军队刚打了胜仗,升了什长,带着颜七夕从家乡搬到了肃和城,在城南置了小小的一方宅子,算是安了家。 颜七夕初初到时,还算是爱乱跑的。颜父时常在军中,也不能时时刻刻管束住颜七夕,更何况颜父并不爱管束女儿,若是真要说起颜父,宠爱颜七夕倒是没的说的。 肃和城一个帝京,不知道比起颜七夕那处小小的家乡大到哪里去了。自然跑着跑着,走丢也是常有的事。 那一日颜七夕跑的极远,自己不觉得,却已是穿过了半个城,从城南跑到了城北。王宫坐落城北,城北的气象也胜过城南,再者城北多是达官贵人的府邸,比起城南,还要热闹几分。颜七夕胆子小,可也是爱看热闹的。 城北卖烧鸡的店子,是出了名的。颜七夕瞧见那家店子钱围了好些人,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也凑上去,等到挤到了前头,才发现是卖烧鸡的。穿了半个城,颜七夕着实有些饿了,何况这样的荤腥她从前从来没吃过,烧鸡的味儿钻进了鼻子,便想要吃上一吃。素日里父亲给的钱,她并不怎么用,现下已经攒下不少。因为怕丢,便一直揣在身上,伸手摸一摸,颜七夕倒有了底气,向店家要了整只烧鸡。颜家姑娘自有打算,自己吃的并不多,一只鸡腿,两三块肉便足够了,父亲劳累,其余的都给父亲。 等到店家将烧鸡递给颜七夕,原本打算将整只烧鸡带回家中同父亲一起吃的念头,也禁不住烧鸡香味儿的诱惑。颜家丫头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丁点儿鸡皮下来,塞进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旁人看不出她的动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舍不得那个味道。 颜七夕将钱袋子摸出来,将里头的铜钱尽数倒了出来,从前在村里,听人家出过远门的人说,帝京的东西,贵着呢。小姑娘觉得,这只烧鸡值得了这些铜钱。可店家看着颜七夕倒出来的二三十个铜子,喝住了她。肃和城里出了名的烧鸡店子,一只要个一百来个铜子很是应该,这个小丫头拿了二三十个铜子便想要吃上一只烧鸡,实在是没有道理。 被喝住的颜七夕慌了神,不晓得如何做,便要将手中的烧鸡退回去。可已经被扯了那么一小块的烧鸡又如何退的回去,颜七夕被店家拦在门口,四周围着的人指指点点,她从未这样窘迫过。害怕父亲知晓后担忧,自己身上又没有足够的铜子,颜七夕急得哭了出来,嘴里哆哆嗦嗦说的,全是抱怨自己无知,不晓得帝京物什贵重的话。 “那么,后来呢。” 彼时叶离同颜七夕已经走到了叶府门口,故事未曾说完,便坐在门口继续说着。 颜七夕眼中已经有了泪光,她其实很是爱哭的,似乎有什么难过的事,哭一哭也就不那么难过了。可她不过十来岁,却仿佛是遇上了旁人家的女儿一生都遇不上的难过事儿。 故而叶离时时刻刻都心疼她,明明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却还总宠着颜七夕。叶离记得初见颜七夕的场景,便更是真心对她。 “后来如何?” “后来啊……”颜七夕嗦了嗦鼻子:“后来有人替我给了一锭银子给店家,说是替我买下了手里的烧鸡,还让店家再取一直来给我,挑最好的。 “我听见店家恭恭敬敬地说着'谢谢公子',便知晓这一定是个世家公子,且是位好心的世家公子。其实那时候我哭的眼睛都模糊了,也不太敢抬起头来,悄悄地偷看人家一眼,却好像就这样记住了人家的模样。你说奇怪吗阿离,其实我真的没能看清。 “等到店家又取了一只烧鸡给我,那个公子已经不见了。我那时年纪还小,两只烧鸡其实有些沉,可我拎着,心里却很开心。我自幼便不受人待见,在遇上这位公子之前,除了阿爹和隔壁的许先生,没人愿意关心我,更不用说在我窘迫之时帮我。至于后来遇到了你,遇到了十七和宛清,却是我从不敢想的好事情了。” 叶离听着,心里明明白白:“那位公子,便是谢远苏,对么。” “对。 “我提着烧鸡,在城北迷了路。我本就不是认路的人,更不用说肃和城那样大。天渐渐就黑了,越是天黑我便越发心慌,我从前告诉你,我被人捉弄,在宵禁的城里坐了一夜,从此更加惧怕黑夜。那时候害怕阿爹担忧的心,都不如恐惧来的快。也是那时候,我便又遇见了他。 “他认出我来,认出我是那个没有钱买烧鸡的穷丫头,看我的模样,猜我是否是迷了路。世家公子的涵养同好心肠,让他再帮了我一把。他问了我的住处,让人送我回家。我此时才真切地看清了他,他的眸子里,仿佛装着流光。 “我向他询问他的名讳,说是要回报他的帮助,其实我是看上了他。我们山野中的人,说话不会弯弯绕绕,我也不妨说给你。可我怕他不告诉我,心里便十分慌张。 “可他同我说了。我至今都记得他那时候的声音那样好听,就像是山里的溪流。他同我说他的名讳'谢氏远苏',我便记下了。到了后来,我才晓得,他竟是楚平侯府的世子。 “那香囊和手帕,是我从前做的,一直想要给他,却难得见到他。其实此后我也见过他几面,有时是我故意在城北走动遇上了,有时竟能在城南遇上,只是看见他,我便胆怯。这两件东西,实在平庸,我拿了阿娘的盒子装上,是不想让人瞧出我家中贫寒,你瞧我怎么也这样虚荣了。其实谢家公子不早就晓得我家中境况么,我连烧鸡都买不起。” “那你既然将你阿娘的盒子一并送给他,又怎么说是丢了?”叶离问道。 “啊……”颜七夕愣愣地:“我并非要送给他。只是那是我家中唯一的好东西,我想着能上场面,便取来用了。等将要送的东西送了,便收回盒子,谁知道……现下丢了盒子,可如何是好。” “对不起。” “诶?” “七夕,是我对不起你。”叶离摸了摸颜七夕的脑袋:“原想着带你前去道谢是件好事,可竟成了这般局面,是我连累你。” 颜七夕摇摇头:“阿离,你待我已经很好了。今日我还要谢谢你,至少我确确实实地晓得了,我同谢公子,是云泥之别。阿离,你莫要愧疚。” 叶离笑了笑:“我明白。小丫头,我们回去休息了吧,明日我陪你再去寻一寻,你阿娘的东西丢不了的。” 颜七夕终于开怀笑笑,应声点点头,仿佛方才悲伤难过的人,并不是她。 贰拾叁 讨要 次日上谢家的门去寻颜七夕的盒子时,叶离留了心眼,挑了个好时候。谢家侯爷去上早朝,谢远苏在府门口相送,谢侯爷的车辇已经拐过了街角,他仍在门口拱手行礼做着相送的姿态。越王曾经夸奖过,肃和城里的世家公子向来是最重礼节的,行为作派往往是宫中也比不上的礼节。而这些世家公子中,尤其夸奖的,便是谢洛两家的公子。当然,越王也是夸奖了萧家公子的,只是萧家,并不是世家。 这不可不说是个绝佳的时机,谢远苏就在门口,且他是个良善的人,颜七夕的事,他都是帮了一帮的。叶离打心眼儿里觉得,此事能成。 只是颜七夕此刻同叶离缩在谢家墙边拐角处的角落里,看着谢远苏却不敢探头。前夜同叶离说了那些心里话后,一觉醒来,便后悔了。可转念一下,阿离是如何亲厚的人,这些话在心里憋得久了,告诉阿离,反而痛快些了。 心里倒是痛快了,可看一眼谢远苏,便慌乱得不行。 眼见谢远苏就要转身走回谢府大门了,叶离忍不住走了出去:“谢公子,留步。” 谢远苏看见叶离,倒是并不吃惊:“叶小姐何事?” “并非什么大事。昨夜因着叶离,闹得谢公子生辰之日也不愉快,叶离先同谢公子赔这个不是。” “无需客气。” “谢公子宽厚。只是叶离心有愧疚,便是今日登门致歉,也等到谢侯爷离开方才敢露头。谢公子如此宽宏,不加计较,叶离实在感激不尽。” “叶小姐有何事,但说无妨。” “说来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昨夜我的小友,那位谢公子也认得的,颜家姑娘,她的一方紫檀木盒子,落在了谢府。原本只是个盒子,可那是颜家姑娘母亲留下的,故而今日叶离便来寻一寻。” “确在我府中。” “如此,烦请谢公子归还。” “可以。”谢远苏道:“不过既是颜姑娘的东西,也当颜姑娘亲自前来才是。”说着,不知是有意无意,眼睛看了看颜七夕藏身的墙角:“虽知叶小姐与颜姑娘交好,可今日不见颜姑娘,在下也断不能做主将这物什交给你。” “谢公子何必强人所难。” 谢远苏看着叶离说道:“不过也是想着叶小姐说,那是颜夫人留下的,故而谨慎几分,总归是没错的。” 叶离有些不耐烦了,这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迂腐,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只是自己有求于人,叶家虽跋扈,也不至于闯了那一品军侯的府门,何况叶离再三告诉自己,谢远苏是七夕的心上人,且也帮护七夕多次,能忍则忍。 “谢公子,烦请行个方便。” 原本叶离在外并不是爱说话的人,加之叶家与几个世家皆是看不惯的关系,故而谢远苏心中,叶离是个冷漠至极,寡言至极的人。若是说起叶离同温景公主的两次针锋相对,她倒又是个爱惹是生非之人,要是两家关系和睦一些,谢远苏兴许会是很钦佩叶离的。再有谢远苏交好于萧衍,萧衍与叶离的事,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故而叶离在他心里,又多了几分不晓廉耻,虽然以世家公子的气度,谢远苏很少这样想。可今日叶离说了许多话,且客气有礼,谢远苏觉得,叶离也不是从前自己想的那么不近人情、惹人讨厌。 故而谢远苏同叶离说话的时候,不再如从前般疏离冷漠,这其中或许也是觉得叶离尽心帮护颜七夕,是个有善心的人。谢远苏说道:“谢远苏岂是要为难叶小姐,只是一事有一事的做法。叶小姐想要相助朋友,确是好心,可这世上的事,并非桩桩件件都要叶小姐来出头的。与人帮助固然是好事,可叶小姐兴许因此得罪不少人,这是得不偿失的。” 叶离知晓谢远苏是说昨夜自己一连得罪了温景公主与谢侯爷两位的事,可叶离原本同温景公主就是相看两厌,谢侯爷也是从来不喜欢叶家人的,得罪了也就罢了,最多日后不再交集。可难得谢远苏肯这样劝导自己,叶离很是感激,只是叶离的感激不会叫人看出来。“得不偿失那是后话,谢公子也未必事事都要想好后果。若说替人出头,谢公子三两次为我那位小友顶撞公主殿下,倒是难得的情分了。” 叶离将“情分”两个字咬得极重,为的是想要知道谢远苏所想。肃和城里倾心谢家公子的女子不少,官家小姐,普通民女,比比皆是。且照叶离来看,温景公主也应当是一片痴心的,不然总是咄咄逼人的公主殿下怎的偏偏说不过谢远苏。可这样多的女子,颜七夕算得上是谢远苏很是关怀的一个了,至少叶离眼见谢远苏维护颜七夕两次,救命一次,颜家丫头自己又说了一番初遇相助的故事来。叶离自知不了解谢远苏,可一个一品军侯的公子,这样对一个伍长的女儿,除了情情爱爱的,叶离不信是因着谢远苏心地良善。 谢远苏沉默一会儿,又抬眼向着颜七夕藏身之处看去,颜七夕自然还是躲躲藏藏不肯露头。谢远苏不再坚持,说道:“叶小姐稍等,我去将盒子取来。” “有劳。” “无妨。” 等到谢远苏取回盒子,倒是没费什么时候,就像是谢远苏早已准备好一般。谢远苏将盒子递给叶离说:“有些话本不该谢远苏多嘴,可总免不了要请叶小姐多多嘱咐颜姑娘,既是颜夫人的物什,还是好生保管才好。此番落在谢府,尚且寻了回来,若落在它处,怕就是真正遗失了。” “自然,我会叮嘱她。” “叶小姐。” “何事?” 谢远苏沉吟一会儿,将心里不知是否合适,是否唐突的话,还是说了出来:“有些事,叶小姐不必太过执着。太过执着,伤人伤己。” 叶离想自己着实是聪慧无双,竟听明白了谢远苏话中深意。谢远苏作为萧衍挚友,向来也是看不下去自己痴缠萧衍,便也警醒一句。 “谢公子好意,叶离心领。” “如此,在下不送叶小姐了,还请见谅。” “无妨。多谢,叶离告辞。” 拿了盒子,看着谢远苏进了谢府大门后,叶离走到墙角,去瞧那行为鬼祟的颜家姑娘。“躲在这里偷瞧,可好玩儿?你这偷藏的本事委实不怎么样,那谢公子看的是清清楚楚。” 颜七夕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只是偶尔偷看两眼,谢远苏忙着同阿离说话,必不会注意到自己,可听叶离如此一说,想必自己是结结实实地露了陷了:“阿离,多谢。” 叶离将盒子交给颜七夕,想着方才谢远苏叮嘱的话,便也讲给颜七夕听。颜七夕听着听着就红了脸,许是因为不好意思,许是因为这叮嘱是谢远苏说来的。 “小丫头,你不必羞得这样脸红,日后还有你脸红的时候。” “阿离你说些什么,我听不太懂。” “不懂便对了。”叶离想着谢远苏没准儿中意这自家那个小丫头,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吧。盒子找到了,也不必怕你父亲心里难过。你昨夜宿在我家中,你父亲虽不担忧,但也是整夜记挂你,今日你父亲去营中前,特意来了叶府,过问你的平安。这件事也了了,我送你回家。”说着也超前走去。 颜七夕抱紧了盒子,跟在叶离身后,愧疚自己又让父亲担心了。 叶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险些让颜七夕撞上:“阿离,怎么了?” 叶离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七夕,令尊可是赵将军麾下的伍长?”颜七夕点点头,叶离继续说道:“如此……看来令尊此番,或许可以升迁了。” “怎么说?” 叶离笑了笑,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小丫头,再有些时日,卫国的使团便会到达边城临棠,届时王上必会遣人前去相迎,断不会让卫国人自己就踏进了我大越的国土。我听闻,王上定了赵将军前去迎客。这是一桩只有功绩,没有危险的事,小丫头,明白吗。” 颜七夕摇了摇头,她着实听不明白。可看叶离的模样,想着也是件好事,诚然这确实是件好事。 “不懂也罢。走吧,你该回家了。” 叶离重新走了起来,颜七夕回过神来,便只能小跑着追上去了。 贰拾肆 谋划 越王很有几日不早朝了,说是近来身体欠安,请了巫师在宫中作法。 王室倒是素来有偏信蛊术的例子,只是后来渐渐托付于月家,蛊术便不再受宠于宫中。越王此番未遣人前去花朝请月浅,而是派人寻来一位巫师,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议论的不是王上身体安否,是否有大恙,而是议论着月家何时失了恩宠。 月家的小家主将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却不放在心里,整日想着一步步向上爬的朝臣才会只知恩宠,月家这样荣耀太多,已经麻木的人家,早将恩宠看淡。何况月家能知生死,能晓将来。故而越王有召,月浅依旧是规规矩矩地去了。 越王有召,召的是四品以上的朝臣,为的是卫国使团来越的事。 一直在临棠城候着的人来报,卫国来使,约莫还有半月便要抵达临棠城。 越王早有主意,派的是素来镇守肃和城的赵将军前去迎接使团。召来朝臣,除了商议赵将军出行一事外,还要商议国中接待一事,虽然六皇子早已经安排妥当,可一些要有排场的事,始终越王点头。越王仁厚,这样的事断不会自己就拿了主意,为难下面的人,便同朝臣一同商议,要如何做才好。 至于召来月浅,不用多说也是为了卜算。派人去临棠城迎接使团虽是件和和气气的事,可越王的意思,也是要占卜吉凶的。越王这些年,年岁大了,就爱依赖这些。 月浅跪坐在大殿中央,手里执着龟壳,上下摇了摇,从里面倒出两枚铜钱。月浅将两枚铜钱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拱手向越王说道:“王上,大吉。赵将军此行,畅通无阻,路途平安。若是军中有唐姓、梁姓、颜姓、江姓与罗姓的百夫长、伍长,那便是锦上添花。” “甚好。”越王看向赵将军:“赵将军,月浅所言,你可听明白了?你军中若有这五姓之人,便带着一同去临棠。待到将军回朝之日,寡人必有封赏。” “是,臣下遵命。” 听及越王下令,月浅忍不住偷偷笑起来。想着叶家的那位果然很有些远见,早两日便算到了越王定会遣自己入宫卜算,便让自己多言几句,帮帮颜七夕。不然以颜父小小伍长之职,不知何日才能得以晋升。越王惯爱信这些,月浅说的他一定尽信,果不其然。 “如此,”月浅拜了一拜:“月浅已经卜算完毕,王上也尚且要同各位大人商议要事,月浅便先行告退了。” “退下吧。” 月浅退出大殿,离开王宫后,没有回到花朝去,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去了叶家。叶家有人,在等着她的消息。 叶离的院中,有一方凉亭,叶离是极为喜欢的,说是春日赏蝶,夏日乘凉,秋日小憩,冬日看雪,没有一件不是美事。自然叶离的的确确也是这么做的,十七是夸过她会享受的,毕竟她每每都是会拉上十七的。 会享受的叶家小姐正在作画。官家小姐应有的女红刺绣、赋诗弹琴,她一样都拿不出手。还算得上手艺,看得过眼的,便只有一样,作画。作画是叶离幼年极为喜爱的一件事,因为爱看志怪故事,有时想着书中精怪的模样,便画下来。只是后来十七总说画的不像,大大打消了叶离的兴致,诚然叶离只是觉得自己不愿同这个老精怪计较,毕竟她见过真的。 十七守着的时候,叶离是没什么机会饮酒的,没有什么事可做,叶离偶尔也会画上两笔。叶离心里有事,等着月浅带结果来,画的便更是不知为何了。 “我在宫中为你办事,你倒很有闲情逸致。” 月浅不声不响地便进了叶离院中,不用叶离招呼,自己便坐了下了,顺手还给自己斟了杯茶。 叶离停了手,应是不满意,将才作好的画撕成了两半。月浅见状,低声叹道:“真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来得这样快,想必是已经妥当了。”叶离搁下笔,坐在月浅旁侧:“让我猜猜,王上必定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当即便有旨意,可是?” 月浅将茶盏举起来嗅了嗅:“这闻上去,倒像是陈年的扶桑花泡开的茶。” “你倒很有见识。这是十七藏在树根下的,我是不知这扶桑花泡出茶来能有什么效用,但她说这是好东西,我才拿出来款待你的。” “你自然不知其中好处,可我们这样身怀灵异之力的人,却是很受得住的。” 叶离替月浅将茶水斟满,说道:“既然这样的好东西,也让你尝了,事情如何了?” “你倒是会使唤我。”月浅歪在椅子上,一副十分劳累的样子:“欺瞒王上可不是小事,我已替你妥妥当当地做了这件事,你又欠下了我一个人情。” “自然。” “那你且说说,卫国来使一事,你如何看。” 叶离笑了笑,并不回答月浅的话,反而问道:“你何时也关心起这些事了。” 月浅摆摆手,又摇摇头,抬手将面前茶盏抬起来,喝了一小口:“我以为你会有什么事要问我,毕竟此事也算是与宛清有所前来。你此番又为七夕父亲晋升费了些心,我想着这两件事相接,你必然对卫国来使也有些兴趣。你的主意一直多,我倒是想听听,你如何想?” “不想。” “让我猜猜。”月浅掰着手指说:“一来,那位三皇妃你是应当很不满意的,其中故事,我不多说、不多问,知道个七七八八。二来么,听说六皇子派人将你家后院的扶桑神树挂了好些难看的灯笼,六皇子是顾暶的兄长,顾昭的弟弟,恰巧都是你讨厌的人。三来,你略费心思,使得颜家可以从中获利,这倒是唯一的好处了。所以,我猜想你对此事当时十分关心。我总不能白白帮你,你说呢。” “你且等等。”叶离站起身来,走到房中去取来一个木盒子,以月浅不同常人的眼睛来看,这个盒子外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叶离将盒子放到月浅面前,还顺手敲了敲盒子:“这一盒扶桑花茶,是备给你的。十七说,若是你要用来调补灵气,可去护国寺主持那里,讨要去年冬时积雪融出的水来冲泡。” “多谢。” “不必,我欠着你人情,十七帮我还上一些,剩下的,还早。你来叶府已经很久了,若让旁人知道,不是件好事。” 月浅收起茶盒子,手里掂量掂量:“也罢,你已经下了逐客令,我也不用多留了。这些日子王上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位巫师,连例行的中宫王后的卜算,都让那位巫师代劳了。我也没什么事,预备这几日闭门谢客,自己修行。你若有事找我, 过几日花朝开门了再来吧。替我谢谢十七,我先走了。” “嗯。” 等到月浅走了,十七便也就现出身来,手里领着酒壶,不知是刚喝了,还是没来得及喝。十七手里的酒壶倒是让叶离很心动,从十七闭关回来之后,她便没怎么碰过酒,偷喝的时候不是没有,总能被抓个正着。 “万事不要做太多、想太多,容易引火烧身。”十七说道。 “无碍,这不过是小事。倒是月浅说的,王上新偏信的巫师,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什么样的巫师,让王上都不再召月浅了。” 十七手中画出一股气来,凝成一团看了看,手一收,又散开了:“我也有这样的困惑,只是我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我的灵力也就这样了,无法察觉。” “先前你说,好好调理,你或许十年二十年便可以恢复,现在呢?” 十七想不到叶离还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其实那时候叶离才认得十七不久,十七也才醒过来不久,发现自己万年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身上的伤虽然已经大好,却几乎是靠着扶桑神木养着一口气,吊着一条命。那时叶离爱缠着十七幻化法术给她瞧,说是好看得很,十七惯着她,用她那一点点微末的法术,哄着叶离。 直到有一日,十七才变出了蝴蝶来,便痛苦地捂住胸口,方知自己如此消耗,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叶离才几岁,已经懂事得很了,拽着十七的袖子问她怎么了。 十七脸色发白,冒着虚汗,却还是强撑着笑着说:“无碍。我不过是有些病症,养些日子,便可大好。” 叶离糯糯地问道:“养些日子,是多久啊?” 十七伸手握住叶离的手:“或许是十年,又或许是二十年,等你长大了,便都好了。” 那时十七不过是哄叶离的,她自己尚且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好。只是这些年,没有想到灵山的气泽同扶桑神木的灵气,竟将她养的很好,这才十二三年,便好了七七八八。灵力自是回不到从前,可在凡间生活,是足够了的。 这件事过去了那样久,叶离竟还记得。 十七笑了笑,捏了捏叶离的脸,轻声说道:“我骗你的。” 贰拾伍 邪冥 赵将军奉旨前往临棠城迎接卫国的使团,特意遵照月浅所言,在军中挑选了那五姓的百夫长与伍长,果不其然,便有颜家父亲。 卫国使团来得快,等到赵将军领人到了临棠,卫国的使团已经到了一日了。 许是想着约莫几天工夫卫国人就要到了,越王这几日开始上朝了,不仅如此,连闲适在家的叶丞相也被开了恩,恩准了上朝之事,不必留在家中照顾女儿了。 卫国来使,总是免不了宫中设宴,设宴之处,便是在合阳殿。想想上次在合阳殿设宴,还是太子大婚。越王虽是不好排场,再三思量,又在早朝上同群臣商议后,下了令,令四品以上的大臣,都带着家眷,在这月十九,于合阳殿上赴宴。另有朝堂之外,身份贵重的,便还有太子妃的父亲宋公,花朝家主月浅,都是一并要请来的。 叶丞相回府后让人传了消息给叶离,意思是让叶离早些准备,这月十九不过这几日,莫要再整日想着如何贪图玩乐。叶离照例是很敷衍地答应着,转头便忘在脑后了。这两日,她最关心的,是怎样从十七手里,骗得两壶酒来。都说酒喝得多了,便会上瘾,叶离觉得,她怕是上了瘾了。 自打颜家父亲跟随军队去了临棠城后,颜七夕整日都是不大开心的模样。小姑娘的心性总是如此,明知不会有什么艰险,可一想到临棠城中年战乱,虽说平定了,却总担心害怕着。这几日窝在家中,也不往叶府跑了,叶离派了人去瞧过,说是在家里做着跳水劈柴的粗活计,每日过的倒是实在。 叶离好几次想寻个原由,将颜七夕请到叶府来,一起玩乐也好,消磨时间也好,总好过一个人在家中终日无趣。叶离想了好些主意,却实在是想不出好的了。家里爱挂在树上的老精怪,晓得叶离有这样的烦恼,替她出了个主意。现在正是春日的好时节,护国寺前的梨花想必是开的很好的。护国寺是个好去处,一来赏花极佳,二来可求平安,安抚安抚颜七夕。这三来嘛,后山有汪清泉,泡上一泡,便可以让人心情舒畅。只是这清泉藏在密密的林子后,有一派灵气笼着,没有修行的人,是见不到的。先前十七在灵山中闭关,便是在这处清泉中修养。若不是不知如何开解七夕,十七原也不打算将这处地方告知她们,毕竟她们肉体凡胎,离了自己也看不见。 十七的这个主意,叶离十分满意,当即亲自去了颜家,也不顾颜七夕呆滞的模样,将颜七夕拖出了门。 十七难得地不再是在灵山候着她们,突然现身,而是跟着她们一同慢慢走上了山。 颜七夕还是怏怏的,可看见十七陪着她一起走着,心里十分感动:“十七,你这样走着出来,不怕被人瞧见吗?” “从前担忧,是怕被人看出我的样貌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变老,怕人谣传叶家出了妖怪。可这些年,我也看得明白了妖怪哪有人可怕,人见了妖怪或许还十分欢喜,妖怪见了人或许还担忧不已。” 颜七夕的呆滞变成了不解。 “你看花朝门前,一日复一日地围得水泄不通,前去求月浅卜算的人数都数不清。她们的心愿,月浅觉得浅薄,可就是浅薄又如何,他们自己仍是无法实现,故而都将希望放在月浅身上。月浅见了他们,时时都倍感难受。对他们而言,或许他们巴不得这世上有神鬼,来满足他们。既然如此,他们又哪里会因为有妖怪而恐惧。” “你莫要跟她说这些,老家伙。”叶离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朵扶桑花出来,别在了颜七夕耳边:“这小丫头开心欢愉便是,好看吗?” 十七轻轻一笑,倒是有些无奈:“好看。可你何时摘得这花,你可知这花现下摘了,便是暴殄天物。” 叶离赶紧将手从七夕耳边收回来。 说来也怪,明明这扶桑树是长在叶家,是自打叶家建府就有的,叶离怎么算,这也是叶家的。可偏生里面钻出来一个十七以后,倒像是十七的东西了。叶离许多时候都觉得,家中后院那一株扶桑树,就应该是十七的。故而十七这么一说,叶离便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了。 “你晓得我不懂这些,瞧见好看,好不容易爬上树摘下来的。” “也没摔了你。花很衬七夕。” 说着话便已经走到了灵山脚下,此时上山的人络绎不绝,十七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明白,人世间的愿望,许了就真的能实现吗。如若实现不了,又何必一日又一日地求。 十七转头看着七夕问道:“可想上去护国寺求一求?” 颜七夕心中是有几分想去的,可阿离和十七都是不爱热闹的人,若只是为了陪自己,会让自己心中愧疚的。 叶离看出颜七夕犹豫,大约也明白了她犹豫的缘故,于是向着十七说:“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便先去那处清泉候着我们,我同七夕去求祷。你告知我如何走,一会儿我陪七夕来。” “也好。护国寺后,有几竿竹子,再走六丈,便有一条小径,顺着走便是。” “明白。” 等到叶离七夕上了山,十七四方看了看,没什么人注意她,便绕进了灵山的山林之中。 山前亦有路可达后山清泉,只是肉体凡胎并不好走。 十七走了几步,便发现了不对劲,这条路似乎是有人走过。按理说,除了她,应当没什么可以知晓这条路,便是知晓了,也是走不下去的。不说山前直接绕山后不易,灵山灵气充沛,自有屏障,寻常人是绕不进这条路的。十七心里觉得不对劲,想着究竟有谁可以进来。想到了月浅,却知月浅不会来此处。 想不出人来,便让人心里发慌,好在十七虽是有些低微的精怪,几百年前,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些场面,现下也不至于发憷。 灵山清明之处,十七此刻却能察觉到一丝邪气。 绕过山前后,这丝邪气便愈发浓烈。十七闭上眼睛,手中凝出一团气来,指尖一弹,便散了开来。十七猛地一收手,睁开了眼睛,嘴里吐出“邪冥幽刹”四个字来,拔脚便向后山清泉跑去。 十七到了后山,穿过了屏障,一汪清澈见底,笼着银光的清泉便出现在眼前。清泉的中央,有一团黑气,还未消散。想来有人来过了,且还没走远,或者说,还没有走。十七既然能够感知他,他自然也能感知十七。 十七悄悄将术法凝在指尖:“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泉中的黑气里飞了出来。那人腾在半空中,让十七看清了他的模样,一身黑袍,披散着头发,样子倒是有几分好看,只是左额上有着黑色的印记,眼神也凌厉可怖。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十七,说话也恶狠狠地:“还以为幻清渺林被业火焚毁以后,算是灭了族,想不到今日还见得到渺林中人。” “是你见识浅薄了。”十七听到人谈及渺林焚毁,心里十分愤怒:“看来邪冥幽刹的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是啊。你不妨试试。” 话音刚落,那人便凭空化出一柄剑,刺向了十七。十七早有防备,左手将那人的剑挡在身前,右手发力,击向那人的肩膀。那人侧身闪开,又腾空转了一圈,便有十几枚黑色的羽箭,裹着黑气冲向十七。十七凝了屏障将羽箭挡下,一挥袖子,泉中的水便迸射起来,化成银针,刺向那人。那人也不施法去档,只是在银针快要刺中他时,忽然消失不见。 十七见此,也不再是镇定自若的模样,方才档剑的左手有些发抖,应是受了伤了。泉中的黑气渐渐消失不见,那人确是离开了无疑。 肃和城里出了邪冥幽刹的人,自己却感知不出来,想必那人的修为是在如今的自己之上了。前两日在叶府中感知不到的人,也应当就是他。 十七待在凡间久了,心性早就洒脱得不行,可今日一事,不得不让她重新警觉起来。那人非友,是不必说的,邪冥幽刹出来的人,就算不是穷凶极恶,也没有好心。至于邪冥幽刹的人何故突然出现在肃和城,才是十七心中困惑与担忧的。 这一处清泉哪怕再好,再能有助修行,十七也断然不会再来了。十七调理了心脉,想着要趁阿离和七夕来这儿之前,拦下她们,便拔脚向护国寺去。 等到十七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那团黑气又缓缓出现。方才那人在泉边显了身形,靠在一块石头上,笑得渗人。 “幻清渺林……我们会再见的。” 贰拾陆 赴宴 从灵山回来后,颜七夕便一直住在叶府。那日她同叶离才求了平安,正顺着十七说的路,找到了那几竿竹子,便看见十七走了来,且走得很急。 她们竟不知道,十七也是这样急性子的人,等不及她们,便已经来找他们。当然,又或许是十七依旧放心不下她们,怕她们迷了路了。不论何种,十七的样子很是着急便是了。 等十七走到跟前,叶离便问道:“你这是在怕我们找不着路?”十七伸出手来,一左一右拉住叶离同七夕的手臂,拽着两个人向回走。十七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现在下山,回府。有大麻烦了。” 叶离原本还想要打趣十七的心,这一刻没得干干净净,颜七夕更是被十七的模样惊住了,不仅不敢说话,还有些哆嗦。 等到回了叶府,进了后院,十七的神色才放松下来。 叶离替十七斟了茶,又给颜七夕倒了一杯桃花露,问道:“十七,究竟出什么事了?” 十七举起茶杯,又轻轻放下。沉默了良久后,终于开口:“后山清泉处,有邪冥幽刹的人。” “什么?” 十七伸出手指,在茶杯里点了点,弹开之后,落下了零零洒洒的光点。“邪冥幽刹,我族的宿敌。邪冥中的人,修得是至邪至恶的术法,为了修为,再坏的事,也做的出来。我族从前与他们,多有争斗,过节传了几代。” 颜七夕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问:“斗争?” “邪冥中人,想占我族地,打过几场,都未能得逞。” “如此……”叶离说道:“是他们来找你寻仇了?” 十七摇摇头:“不是。我们两族的过节,在……”十七顿了顿,眼神有些扑朔:“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算了结了。他们不会是来寻仇,但出现在此地,也绝非小可。” “三百年!”颜七夕惊得瞪大了眼睛。叶离素来知道十七年纪大,可心里也有些吃惊,三百年就这样被十七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那么,她究竟是多大年岁了。 叶离不想问,十七也不会说。 “年岁不过是须臾繁杂的事情,不必吃惊。只是这几日,你们凡事多加小心。我呆在叶府,恐会累及你们,这几日若见不着我,也不必担忧,我去灵山守上几日,看看可否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你便在叶府,我也不怕被殃及,何况那人未见得打得过你。” 听着叶离的话,十七倒是有些放心。阿离这样聪颖的人,也看不出自己受了些小伤,看来自己伪装得极好。 与那人虽是简单过了两招,可是高下明了,十七打不过她。若不是虚张声势,面上云淡风轻,暗地里使了全力,与那人速战速决,而是真的再交手几招,怕是会伤的更重。知晓自己受伤,必会惹得阿离七夕慌乱,便假装无碍,现下看来,这个无虞的样子,倒是装得很好。 十七不再多话,好几日不见了人影,叶离心里也觉不安,便留着颜七夕住在叶府。一住,便住到了卫国使团来肃和城。 原本父亲已经回来,就想要回家,可叶离说着隔日便是宴请来使的宴会,便留下了颜七夕,届时一起见一见宛清。颜七夕心中自然也是想要留下,可心里想着之前去谢府平白闹出的风波已经够大了,若此次再失礼殿前,便是拿性命开玩笑的事了,故而不愿答应。 叶离听她推拒,心里也仍愧疚着累她受辱一事,也不再强求,只是问她可有话带给宛清,若有,自己可以代劳。颜七夕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便有劳阿离,替我问宛清安好不安好了。” 叶离笑着应承,遣人送了颜七夕回府。 隔日叶离早早随叶丞相进了宫,倒是让叶丞相也颇为吃惊,不晓得叶离何时如此乖顺了。宴席未开,叶丞相去了昭阳殿拜见越王,且同众臣议事。临去前嘱咐叶离,待在合阳殿候着也好,实在坐不住,去御花园走走也好,只是莫要胡闹,也莫要再跌落太液池了。叶离规规矩矩地应下,扭头便寻了小路,要溜进东宫。 东宫看着有些冷清,听说是太子不喜欢人多的缘故。宛清加入东宫时,中宫王后遣了十二个婢子来东宫侍奉,宛清也不习惯,拜谢了王后关怀,留下了两个,剩下的都遣走了。这些是宛清先前来瞧叶离逗趣讲给叶离的。 宛清的习性,叶离一向是知道的。至于太子,叶离觉得,他大概是记恨曾经宫中宫人撞见了他同兰芷的私情,又议论纷纷,间接害了他和兰芷,故而对宫里的宫人,都不喜欢。叶离这样揣测,是很不妥当,可太子原本也就惹得叶离讨厌。 按说东宫也该是个宫规森严,看守有力的地方,可叶离那样笨拙地躲躲藏藏地走,竟是看不见几个宫人。原本担心自己溜进东宫会给宛清带来麻烦,一路都躲躲藏藏,可这样看来,倒是没什么必要了。叶离进宋宛清宫门的时候,宋宛清正在梳妆,两个宫人在旁边侍候着,应当就是宛清留下的那两个。 两个宫人还未发觉有人闯进来,宋宛清倒是先从铜镜里瞧见了叶离。一见叶离,便止住宫人梳妆的手,只说觉得不错了,轻轻摆手,两人便都退下了。 等到宫人退出去,叶离才走了进去,宋宛清站起来去牵过叶离:“我知你今日会来,可不知这样早。” “心中记挂你,来得便早了。” “你胆子倒是大,自己跑来了东宫。” “群臣都在昭阳殿议事,我知此刻东宫只有你,才敢来的。” 宋宛清牵着叶离在桌前坐下,四处看了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今日需得赴宴,忙不过来,便也没有沏茶,你且这样坐坐,等些时候去合阳殿喝茶。” “无妨。只是虽说忙,宫中宫人连沏茶的工夫都没有么?” “沏茶我习惯了自己来,何况本就是修身养性的事,宫人急着做,倒做不好。” “你素来考虑周到。”叶离问道:“只是宫中何至如此冷清?” 宋宛清低下头,又抬头笑笑:“宫中没有什么繁杂的事,也用不着那样多的宫人,我习惯自己做事了,身边人多,反而妨碍了。何况殿下喜静,清净也好。” “你记挂顾昭,他未见得也记挂你。” “阿离!”宋宛清皱着眉:“这儿是东宫,不可直呼殿下名讳。哪怕是宫中没有什么宫人,也得小心隔墙有耳。” “我明白……嗯,七夕问你安否?” “安好。她呢?” “她还好。” “嗯,那便好。”宋宛清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来,从里头取出一个锦帕包住的东西,递给叶离:“这是我前些时候得的镯子,王上赏赐的玩意儿里带着的,说是刨的霍山的玉做的。你替我带给七夕,可好?” 叶离接过镯子,问道:“怎么想起了送这个给她?” 宋宛清似乎在想怎么说才好,又像是觉得直说也没什么:“我虽不爱出东宫,可每日向王后请安的礼数是少不了的。前几日请安的时候,碰巧温景公主也在。” 不必宋宛清说完,叶离心中便已经明了了。身份尊贵的公主,给母后请安的时候,说些心里不痛快的事,抱怨两句,也是无可厚非的。至于前两日有什么能让顾暶不开心的,除了谢府那一件,也没有别的,是值得宛清告知自己的。 宋宛清说道:“公主殿下并不知道你我交好,故而我虽在场,她也不避讳地说给王后听了。她羞辱七夕,被你揪了领子的事,添油加醋也好,实话实说也罢,都说给了王后,听得明明白白。七夕之事并没什么,公主尚且倨傲,王后又岂会在意一个普通女子。只是我也不知如何安抚她,便是知道了,也力不从心。今日你来,便想着带些东西给她,贵重与否,都是不要紧的,要紧的是,让她开心些。” “我明白。” “阿离,七夕是小事,你可是大事。” 宋宛清走到门口,再三确认不会有人前来后,才紧紧地关上了门,坐下说道:“我知道,你是见不得七夕受气,可那毕竟是王女,你太冲动了。王后心里也十分气愤,只不过知晓你素来如此,王上看在叶伯伯的面上,也不会计较。可是阿离,这样的事情若再来一次,可就不那样轻松了。更何况,公主也是记仇的人。” “好了。”叶离起身说道:“我明白,你的话我会听的。” “阿离。”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合阳殿了。有什么话,我们下次说。” 宋宛清见叶离满不在乎的样子,知道自己也劝不了她,便笑着说:“好了,你也替我给十七说一说,那只鸾鸟,已经可以飞了。等有机会出宫,我便带着去见她。” 叶离应下来,趁着没有人的工夫,出了东宫。 宋宛清站在廊下,看着叶离走远,心里始终忧愁。旁人不了解阿离,觉得她跋扈、骄纵,对着公主也敢动手,可阿离又岂是那样的人。 想想心中忧愁却没有办法,便也只好走走看看。眼下要紧的,是今日宴席。想到卫国来使,宋宛清有些失神,一瞬失神后,唤来了宫人:“去合阳殿。” 贰拾柒 相遇 从东宫到合阳殿,要路过太液池。宋宛清走到太液池一角的时候,便瞧见有人在太液池边,似乎是在争执。 太液池在王宫深处,任谁也不该如此大胆,在此处争执。何况今日有宴会,朝臣都在昭阳殿议事,家眷也都应当早早地候在合阳殿,此时并不该又人逗留此处。再者虽说贵为太子妃,可瞧见这样的事,宋宛清还是想着要避开。想来也是奇怪,年少的时候,倒是有胆子出言拦下叶离,长大了反而恐惧麻烦。 可宋宛清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就知道这麻烦躲不掉了。那争执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一刻才从东宫出来的叶离,与她争执的,是萧家的大公子,萧衍。两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萧衍拽住叶离的胳膊,有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尤其是叶离拳头攥得紧紧的,若不是她面前是萧衍,宋宛清真是怕她早一拳揍了上去。可哪怕是萧衍,宋宛清也十分担忧。 想着阿离若是在此处揍了萧衍,必定又是一件大事了。不让阿离生事,宋宛清便要上前调和一番,毕竟自己身为太子妃,萧衍也会给她一些面子。可叶离似乎也是远远看见了她,停下了同萧衍争执,转身走掉了。萧衍在叶离离开后,也走开了。 宋宛清担心叶离,看见有素来在太液池边修建花枝的宫人,将此事从头至尾、清清楚楚地看了个明白。宋宛清派宫人去问,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宫人回禀说,起因是叶家小姐不知从何处走到了太液池,走着走着,似乎是累了,便停在太液池边动也不动地站着,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 她们先前都不知晓,这是叶家小姐,她们做下等宫人的,哪里认得叶家的小姐,只是看着穿着,知道必是个官家小姐罢了。现下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太液池边石头上的青苔,长得极好,她们还未来得及打理,生怕这个官家小姐失足落下去,太液池的池水寒凉,若伤了这位官家小姐的身体,她们也会受罚,便上前叮嘱,莫要站在池边了。可这位小姐满不在意,只是说:“这水不冷。” 她们自然不敢再劝,只是悄悄退到一边,警惕这位小姐若是掉下去了,好及时去救。毕竟先前叶家小姐落水的事,很有几个宫人受罚,她们害怕责罚,都小心翼翼。 这位小姐只站着,像是不会累,也没有表情,看不出悲喜。太液池里似乎是有鱼儿游动,惊得水面起了涟漪,这位小姐面上终于有了变化,身子也向前倾着,就像是要跳下去。她们吓坏了,起身就要去拉。这时有人先一步,拉住了这位小姐。 拉住这位小姐的,是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萧家的大公子,因着六皇子殿下的缘故,她们都认得。 萧公子拉住这位官家小姐,用力向后一扯,小姐被这样一扯,直接栽进了萧衍怀中。萧衍扶住她,还没等她站稳,便低声怒斥道:“你不要命了!” 那位小姐转头,看见是萧衍,一把将他推开:“萧衍,你在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叶离。” 战战兢兢的宫人这才知道,那位看着不太开心的官家小姐,便是先前落水太液池的叶家小姐叶离。一时之间,她们依旧跪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 叶离转头看着游鱼又沉入池底,太液池重归平静。叶离心中有几分欢愉,因她将萧衍此举权当是关心自己,只是她偏偏还要装作心里不欢喜,这不过是怕萧衍看轻,故而便又看着萧衍说:“太液池的风景,别处看不到,我不过赏景而已,萧公子以为呢?” “叶离……”萧衍看起来极尽忍耐,极尽挣扎:“你若落水,便会累及无辜宫人受罚,宫人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你无故连累。叶离,你何时才学得会,能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叶离方才心里有的半分欢愉,此刻全没了。他话中的刻薄,让人难过。叶离满心以为,他是在乎自己,却没想过,连普通的宫人,在他心中尚且有分量,而自己却没有。这样与萧衍咫尺之距,被萧衍护在怀中,叶离等得太久了,可如今等到了,又如何呢? 叶离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执着的人,哪怕是十七时常说她对萧衍执念太深,她也不以为意。萧衍出征,她低到尘埃里去求;萧衍命悬一线,她奔波千里去救;萧衍得胜,她比谁都要开心。她这小半生似乎就是为了爱着萧衍过的,若是没有了这份爱,她终日都不知该如何浑浑噩噩地过。可她爱得越深,萧衍厌得就越深。叶离还记得自己落水的那一日,她在月光下看清的萧衍的厌弃,萧衍告诉她,望她行止有仪。她从未觉得这一生有那一日那样绝望,太液池边的路似乎都走不到尽头。她以为她同萧衍已经有了生死的情谊,可他们之间,还是看不到未来。 太液池的池水很凉,叶离没有哄骗十七。那日她爬起来,只是因为想到,自己哪怕是死了,萧衍也不会难过,不仅如此,萧衍会活得依旧快活,以后还会娶一个美娇娘,会儿孙满堂,只是,都和自己无关了。叶离觉得不值得。她堂堂一个相府小姐,连结交的朋友都是不知道年纪的精怪,如果为了萧衍断送自己,却连萧衍一点回忆都得不到,那又多可悲。 谢远苏说的没错,执着真的会伤人伤己。 今日路过太液池的时候,看着太液池静无波澜的池水,叶离便又愣了神。水里的游鱼那样欢快,没有烦忧,在一方小小的池子里无拘无束。而自己做个人,却总不得欢愉,为什么呢。 此刻叶离看着萧衍,无故悲戚。她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萧衍,就能拉住他的衣袖,就能如往常一般,倾诉她的爱慕。可她没有。太液池的水惊醒她,谢府的闹剧让她寒心,今日萧衍的话,让她不知所措,她这一生苦苦追求的,到底为了什么。就好像是萧衍说过了很多次的,他永远不会欢喜叶离半分。从前总以为萧衍这样乖顺的公子,这样说只是因为迫于两家的政见,碍于对父亲的孝顺。可现在叶离明白了,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但叶离这样没心没肺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又怎么肯就这样轻易放弃,伤心不过是些平常的小事罢了。叶离这两日,学得了一个词,叫做欲擒故纵,她不知道这样的招数用在萧衍身上有没有用,可她不也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没有办法了么。故而她向后退了两步,悲戚又变成了冷漠:“若有一日,我掉进这池子里,淹死了,萧公子会开心吗。” 萧衍听着叶离的话,莫名心惊,他向着叶离伸出手,却在还未触碰到叶离的时候,又收回来:“叶离,我那样厌恶你,你说,若你死了,我会开心吗?” “自然。” 叶离看着萧衍,一字一句,从来没有说得那样艰难过,明明只是一个欲擒故纵的把戏,却好像把这小半生的悲伤都说出来了:“萧衍,若有一日,我死了,你开心也好,欢愉也是,不要让我知道。自然若我死了,我也不会知晓。萧衍,今日我对你说的话,你要听清楚,记明白。” 萧衍看着叶离,突然觉得无力,他似乎是知道叶离要说什么。 “萧衍,我欢喜你,十分欢喜。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我根本看不到的将来,我都很欢喜你。可是我对你的欢喜也只到这里了,能做的我都做了,命拿给你,心也要掏给你了。我从前说不出这样露骨的话来,可今日却觉着没什么不能说的。萧衍,从今日起,我不会再痴缠你,直到我能忘记你,放过我自己的那一日。” “叶离,我记不住这些。” “那就都忘了吧。” 叶离预备离开太液池,路过萧衍身侧的时候,被萧衍伸手拉住。叶离被他扯住,不知觉间将手攥得紧紧的,却没有回头,只是定定站着不动,听萧衍说话:“叶离,你何时变成了这样。” 叶离想起了临棠城连天的黄沙,一片花香里,是尸横遍野的疆场。血流成河里,她找到了萧衍。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却依旧恍如隔世。 明明萧衍将自己的手紧紧拉住,可心里却不是那样开怀,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呢?叶离将话说得分明:“我素来就是这样,不是么。杖杀下人的事我做过,迫害百姓的事我做过,羞辱朝臣的事我也做过。萧衍,你认识我这么多年,还是半点不了解我。” “叶离!” 叶离将手从萧衍手中抽出来,转过身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了太液池尽头的宋宛清。她怕宋宛清担忧自己上前关心,让萧衍知晓她们熟识,会无故累及宛清,便说给萧衍一句“就如此吧”,转身快步离开。 萧衍虚虚地抓一把,自然是抓不住叶离了,只是在叶离离开后,紧跟着也离开了太液池。 等到两个人都离开后,宫人才敢从角落里钻出来。宋宛清原原本本地听完这桩事后,只是为叶离倍感难过。难过的情绪之后,想到了自己,和同样看不到结果的太子。 可世间关乎情爱的事,原本也就如此。阿离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贰拾捌 争锋 合阳殿上,舞姬正在献舞。献舞的舞姬是六皇子特意从勾栏阁中请来的,说是民间风情,别有一番滋味。卫三皇子欣赏得十分满意,果真六殿下是个极会投其所好的人。 三皇子身侧的三皇妃,眼见着皇子殿下挪不开眼了,却毫不在意,水翦双瞳,直勾勾地送着秋波给对面的太子殿下。越王在高位上看得清清楚楚,想着太子妃能有所反应,却只见得太子妃为太子添茶,十分乖顺,越王气的面色铁青。 太子殿下见到心上人,却也是连仪态都丢了的,不顾心上人已是邻国皇妃,一颗心都放在兰芷身上了。坐在太子下首的六皇子,十分气愤,很是为自己那位贤良淑德的王嫂抱不平。 同样为太子妃抱不平的,还有叶家小姐。 叶家小姐坐的虽说离太子妃远了几分,可一肚子火倒是很大。她若是个男儿,娶了宛清这样的姑娘做了妻子,那时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恨顾昭身在福中不知福,身为太子,眼光差的出奇。叶离见着兰芷,做了皇妃以后,倒是俗气得可以。因为讨厌兰芷的缘故,使得叶离对那位看起来贪恋女色的三皇子也十分厌恶。不过一想到这样的两个人缔结珠联,倒十分般配,而不论顾昭愿意与否,如今贵为太子妃的确是宛清,叶离心里便觉得舒畅起来。 一曲舞毕后,卫三皇子率先鼓起了掌。越王面色铁青了好一会儿后,才极为敷衍地草草鼓了掌,群臣紧跟着纷纷鼓掌。实则越王心中自有思量,兰芷和亲卫国后,都说三皇子夫妇夫妻情深,可如今看起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且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十分明了的旧情不忘,太子妃乖顺也就罢了,宋公还坐在殿上,这实在是一件很没有脸面的事。 越王揣着心事,面色极力克制,仍是看得出不太好。顾昭一颗心放在兰芷身上没有察觉,顾晔倒是看得明白,几番思量,执起了酒杯遥遥敬了卫三皇子:“都说三皇子与皇妃夫妻情深,让人称羡,今日一见,确是如此。这也足以见我越卫两国友好非常,故而这一杯酒,晔要先敬三皇子,也愿我两国世代交好下去。” “六殿下客气了,”卫三皇子也拿起酒杯,同顾晔喝了这一杯:“卫国与越国毗邻千里,自然应做友好之邦。瑾安有幸,能得越王遣公主远嫁卫国,为我皇妃,我得良妻,才敢说情深。这杯酒原是瑾安应当敬王上的,却让六殿下抢了先,瑾安实在惭愧。”说着,三皇子含情脉脉地瞧了眼身边的兰芷。 卫三皇子说话谦虚有礼,且不论情谊是否真挚,他看着兰芷的那一眼,的的确确是深情地要掐出水来。殿上之人,不知有多少都在暗自感叹,卫三皇子赵瑾安,果真是个角色。 顾晔瞧着自己那位太子哥哥因三皇子深情一眼有些不悦,便乘机又拿起酒杯,想着三皇子与兰芷敬了去:“这一杯酒,晔要敬的是三皇子与皇妃。晔向来不喜虚礼,温言算是我的王姐,三皇子与我相称兄弟,倒是亲近,晔斗胆,便称你一声瑾安兄。说来倒是缘分,若不是当初王室没有适龄的公主,不得不挑选王公贵族家中小姐,选中了温言王姐,那便也就没有今日与瑾安兄恩爱的三皇妃了。” 顾晔笑得无邪,似乎是全然不知自己这一番话引得多少人高兴或是生气。卫三皇子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是饮了酒,又笑着回敬顾晔。兰芷脸色不是很好看,拿着酒杯的手有些发抖,脸上的笑看着也很虚假,只是僵硬地喝了酒,一句话也不说。 默默看了一出好戏的叶离,此刻心里十分欣赏顾晔,都说六殿下最是与人为善,可想不到,六殿下戳起人的伤疤来,也是这样不留情面。叶离寻思,得空倒是可以结交结交顾晔,毕竟现下看起来,他们的脾性,是很相投的。 戳人伤疤的六殿下第三次拿起酒杯来,却是先叫了顾昭。六殿下笑里藏着针,就是偏要刺在顾昭身上一般,六殿下说:“王兄,照礼应当敬三皇子三杯酒才是,可晔思量,这第三杯酒,当是王兄来敬才是。王兄,两国交好,你为我越国太子,不如就替父王,与三皇子同三皇妃再喝一杯。” 六殿下漂亮话说完,看向越王,越王十分满意。虽说越王也不太明白,顾昭顾晔兄弟二人感情笃深,怎么今日顾晔倒像是非要让顾昭不痛快一般。幸而今日越王也不太想让顾昭太过痛快,顾晔的作为,很是合他的心意。顾晔看向越王,越王也就抬手示意顾昭:“太子替寡人喝这一杯酒,也表寡人愿两国时代交好之意。” 太子昭此刻推拒依然是不可能了,端起了酒杯,看着卫三皇子,克制不去多看兰芷,敬了三皇子夫妇,也不多话,便喝了干净。原本顾晔还想为难太子几分,可见太子脸色实在是难看至极,也觉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做更过分的事了。顾晔跟着喝了一杯酒后,扬声道:“奏乐。” 舞姬缓缓重新上殿,又跳起舞来。 这样一件事,了解了便也就作罢,可若是有好事之人,非得再出些幺蛾子来,那便又是一场风波。这个出幺蛾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叶离。 照理说顾晔已然让太子不开心了,叶离也就痛快了,可叶离暗地里瞧着宋宛清谨小慎微还有几分强颜欢笑,便觉得顾昭忒不是东西。叶离名声一向不好,其实同她脾气冲,是分不开的。叶离此刻脾气就上来了,托着下巴想了半晌该如何。等到舞女将这支舞也跳毕了,叶离笑着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越王拜了一拜,而后说道:“王上,太子殿下大婚时,因叶离离席匆忙,未能当面同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道贺,实在是失礼。今日叶离想借此良机,补上那日未尽的祝贺之意,还望王上恩准。” 越王有些迷惑,看了眼叶丞相,叶丞相也是不太明白的样子,看来叶离的举动,叶丞相也是不清楚的。越王点点头,默许叶离的请求,叶离也就趁机端起了酒杯,隔着整个大殿,朗声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这一杯酒,是叶离敬两位殿下,聊补那日尚未当面祝贺两位殿下永结同心的歉意。” 太子昭捏着酒杯,不肯起身,宋宛清看着叶离用口型说着“不要”,叶离看在眼里,却仍是笑着端着酒杯,就这样同太子僵持着。 大殿上的人都暗自思忖,不知叶离是发了什么疯。太子那些陈年往事的情情爱爱,有些年纪的臣子哪有不知道的,六殿下既然开口戳中了太子的痛处,也表明了越王的态度,给足了太子妃与宋公面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还敢再说此事。叶离跋扈是跋扈了,可她能与太子有什么不愉快,非得此时此刻说这些话。叶离端着酒杯的手有些累了,她环视了一周,都是些等着看好戏的人,越王不再开口,太子也不回应,她站在大殿上,就好像一个笑话。每每这样场面局促的时候,叶离便爱看看萧衍,萧衍此时也看着她,眉头紧锁,似乎是不想让她找这个麻烦,怎么可能,叶离觉得自己想的太多。 叶离续道:“太子殿下是可是怪罪叶离不够诚心?那么……”叶离离席,慢慢向太子席前走去,这不算长的十几步路,已经够叶离盘算许多。叶离走到了太子席前,行了礼:“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可否同叶离喝了这一杯,不然,叶离心里难安。”叶离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昭,继而又极为小声地说:“殿下,叶离手疼,若是打翻酒盏,可不太好看。” 顾昭眼神变得阴鸷,仍是坐定了不动:“难看的是叶小姐,可不是孤。” “那么……叶离这杯酒,转头去敬了卫三皇子同皇妃,可好。” “你敢。”顾昭喝住叶离,叶离垂首:“殿下。”宋宛清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太子震怒怪罪叶离,可顾昭却终于拿起了酒杯,冷冰冰地说:“多谢叶小姐了,叶小姐好意,孤受领了。”顾昭将“好意”两个字咬得极重,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宋宛清眼见着气氛没有更僵,也说着道谢的话,喝了杯中酒。 叶离拜了顾昭,退回自己席上,很是开怀。 “叶小姐咄咄逼人的毛病,倒是丝毫未改啊。”等到叶离重新坐好,顾晔下首的顾暶极尽嘲讽地开了口:“怎么叶小姐如今愈发大胆,还逼得我王兄非喝这杯酒不可?” “公主殿下,叶离惶恐。叶离祝贺之意,生怕太子殿下不肯接受,故而有些着急,没想到在殿下眼里,竟成了咄咄逼人,这是叶离的过失了,还望殿下见谅。”叶离向顾暶说道,很是十分恭敬。 顾暶知叶离虚伪至极,可大殿之上,还有他国之人,也不好发作,只是冷笑着,不再搭理叶离。 叶离松口气,歇了歇,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瞥,正好落在了萧衍身上。萧衍案前的吃食半分没有动过,他向来不贪宫中宴饮。叶离不晓得这世间怎会生出这样万事皆不关心的人,世上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只有疏离这一种态度。 叶离轻轻摇了摇头,为自己斟满了酒,这酒的确是不如十七酿的那么讨人喜欢。叶离撑着脑袋,却看见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不知何时落在自己脚边,捡起来一看,上书“太液池,西北角”六个字。叶离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不知是谁扔下的,再看了几眼,却发现字迹极为熟悉。 原来如此。 叶离收起纸条,原想当做没看见,可思前想后,还是起身,溜出合阳殿,向太液池走去。 贰拾玖 密会 太液池的西北一角,有一片林子,林子的中央,有一座亭子。这里没有灯火,极为僻静,在合阳殿宴饮的情形下,这里的确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叶离走到这里,并没有看见写字条的人,满心里以为自己被人捉弄,正要离开时,有声音从亭子里传了出来:“要离开了么?” 叶离听着,却并不答话。见叶离不做反应,那人又说:“本以为你不会来了。这些日子,我不方便登门,也只有此刻在宫中才能见到你,故而约了你出来。” 叶离终于转过身,看着亭子里藏在黑暗中的人影,自顾坐在了亭子的台阶下。她知道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可她并不想回过头去看。就这样坐着,等着风吹起她的裙角,身后的人披了外衣在她的身上。叶离有些僵硬地抖了一下,一把将披在身上的外衣扯了下来,拖在地上,一手抓着:“你不必这样的。” 那人并不在意叶离这样的举动,只是略带关怀地说道:“夜里风寒,不要着凉了。” “我有时在想,你是真的,记不住从前旧事了么。”叶离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不算太圆。叶离继续说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轻易忘掉许多令人不快的事,我学不会的,你都学会了。也是,你从来都比我聪明。”除了萧衍,叶离很少这样对人说这样多,这样难过的话。 太液池的西北一角静的可怕,风穿过林子,全是呜呜的声音。两个人说话,说上一句,就要停上一会儿,像是话中的深意,非得要细细揣摩一番不可,其实也不过是,不知如何说。叶离其实有许多不能与人说的旧事,这些旧事牵扯着许多不能想起的人。十七初见叶离的时候,叶离还是乖乖巧巧的小姑娘,至于成了现在的喜怒无常惹人讨厌,那就又是那些不能想起的人造成的。 那人的声音从叶离身后传来,隐忍着又像是忍不住:“我未必比你聪明,也从未忘记那些事,可那些事,不管如何,都不会改变你我的情谊。” “情谊?”叶离冷笑出来,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我还有什么情谊,你口中的情谊,就是对我恶言相向,残忍地中伤我,是吗?你还能记得对我说过的话吗,离你远些,不要靠近你,我生而污浊,终有一日,会毁了你。你的记性不太好,可我这些年终日无聊,日复一日,你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很清楚。你我之间,没有情谊,情谊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都让我恶心。” 那人沉默了。如何不沉默呢?他或许也想反驳叶离,他的沉默又岂是因为叶离的咄咄逼人,他开不了口,也无非是因为,叶离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伤人的话,很多年前,在叶离还没有长大的时候,都是他,说给叶离听的。 叶离松开手,让手中的外衣滑落在地上,其实她有些冷了,可她倔强着也不肯接受那人的所谓好意。她的肩膀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那人伸出手,想要触碰叶离,却终究在手快要放在叶离肩上的时候收了回来。 叶离站了起来:“若没有事,我要走了。” “阿离!”那人叫着叶离,叶离咬着牙说:“不要这样叫我。”叶离的双手紧紧攥住,不知是那一个字触动了她。 “阿离,你的性子太烈,会害了你自己。” “与你无干。” “那你父亲呢。哪怕叶丞相权倾朝野,人人畏惧,可你也不该与当朝的太子、公主争锋相对。你该知道,这样于你、于叶丞相、于叶家,都是灾祸。” 叶离猛地转过身,瞪圆了眼睛,看得出很生气:“你管的未免太多!” “你恨你父亲,就要将自己的名声也毁掉吗?阿离,能不能,不要这样。我知道你不是如今乖戾的样子,你……” 有些话,明明满是关怀,却让人心生厌恶。叶离其实很是庆幸,虽然今晚的月亮很明亮,可那人躲在亭子里,却严严实实地,让她半分也看不见。她也不知道,自己若是看见那人的模样,再听那人的言语,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叶离努力压住自己的火气,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尽可能平静,她知晓爱,在这个人面前,她连生气都不能有。“你还敢提我父亲?饶是我与我父亲不和睦又如何,你背叛叶家,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父亲?至于我的名声,我其实自小就很乖戾,只是你从前眼拙,没看出来。” “阿……” “还有,不要叫我阿离。” “都随你。我只有一句话,为了你自己,莫要再这样行事了。” 叶离其实心中已然触动了,那人就像是小时候那样,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顺着自己。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件事,或许他们还会一起长大,或许…..自己也许真的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至少,不会乖戾至此。叶离开口:“其实你没那么重要。”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在做什么,叶离。” 叶离转过身,借着月色,看见了萧衍。 萧衍是对着叶离说话,眼睛却看着叶离身后的亭子,就像是听见了两人的话,或是没有听见,想要知道亭中人是谁。叶离还来不及犹豫,猛地想起亭子的台阶旁还扔着那人的外衣,怕被萧衍看见,便赶忙走上前,挡在萧衍身前,问道:“你为何在此?” 眼见叶离三两步上前挡住自己,萧衍便知事情并不简单,可叶离挡在身前,他无法上前看得清楚,只是越过叶离,勉强看得见亭子下外衣的衣角,却也并不清楚。 叶离极力挡住萧衍,便靠得离萧衍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萧衍呼吸带出来的气息,就轻轻拂在她的头顶。叶离抬起头,就对上了萧衍的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叶离没由来地有些慌乱。她赶紧别过头,不敢再看萧衍。萧衍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这里位置偏僻,少有人来,你在同谁说话。” “不关你的事。” “你知道,在太液池私会,被人撞见,告诉王上,会是什么下场?更不必说,若同你私会之人身份贵重,又是什么下场。你未免太不知道天高地厚。” 叶离被萧衍抓住胳膊,心里飞快地打算着。不能让萧衍继续待在这里,若是让萧衍看见那个人,不知会有多少秘密被发现。叶离反过来也抓住萧衍,笑着问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萧公子不会是要告诉我,你随便走走,就从合阳殿走到了这里。或者……”叶离更靠近萧衍几分:“萧公子是来跟踪叶离的?” 萧衍松开叶离,向后退了两步。 叶离趁机一把拽住萧衍就向着东南方向走去,叶离走得不疾不徐,只是拽着萧衍袖子的手十分用力,能证明她的着急。萧衍被叶离拖拽着,竟然忘记了趁机回头多看上几眼,更要紧的是,叶离方才问他的话,让他有些局促。他要如何回答叶离?他的确是,也不是闲来无事从合阳殿随便走到这里的,他也的确不是在跟踪叶离,只不过是,他确实算是为了叶离才来此的。 在合阳殿上时,萧衍不自觉总是看向叶离,看她故意惹太子殿下不痛快,竟也替她担忧。舞姬跳舞时他同谢远苏说了几句话,再看向叶离时,叶离席上竟已没了人影。按说叶离再不喜欢殿上众人,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宴席过半便离开,更何况,没有叶丞相领着,她此刻也出不了宫,那么,叶离会去哪里。 这原本是与萧衍毫无干系的事,可叶离久去不回,又加之她先前才冲撞了太子,故而很是惹人注目。萧衍猜想她是与谁出去了才是,四周看了看,大抵猜到是谁,可却完全没注意,他在关怀叶离。他同谢远苏说想要出去喘口气,谢绝了谢远苏陪同的好意,也未告知萧太傅,也悄悄溜出了合阳殿。走出合阳殿,被殿外的冷风吹上一吹,便也实在想不通,自己如何就这样出来了,寻叶离,自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经出了合阳殿,不去寻叶离,自己走走也好。 可萧衍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太液池,也不知是否是今日同叶离在此争执了一番的缘故。太液池静无一人,萧衍走了几步,正打算回合阳殿时,却远远瞥见太液池西北角的亭子下,坐着一个人,正是叶离。说来奇怪,虽然今夜的月光的确明亮,可叶离离得有些远,他竟也能看清楚。 叶离看起来有些冷,可她手中分明拿着一件外衣,却并不披上。萧衍不想管这个闲事,却还是忍不住向叶离那处走去,走得近了,才听见是叶离在说话。而叶离此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的外衣也已经扔在了手边。 萧衍想知道叶离在说什么,又是在同谁说话,这便有了方才事。 叶离拽着萧衍,已经离开了太液池,才松开了手:“萧公子,再走就是合阳殿,是你先走,还是我先?”看着萧衍仍有些发蒙,叶离继续道:“叶离同萧公子一道回合阳殿,怕是会玷污萧公子的清白之名。公子既然还回不过神来,那叶离先回去了,告辞。” 叶离走了几步,被身后的萧衍叫住:“宫中与外面不同,你莫要再害你自己了。” 听完萧衍的话,叶离也不回答,自顾往合阳殿而去。 叁拾 叶秦 宴会之后,三皇子被安排在了王宫东侧的一处久无人居的宫殿中,这处宫殿叫做明阁,原本是已故的王太后用来放书的地方,可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处供人居住的宫殿。将三皇子夫妇放进明阁里居住,越王是经过思量的。与其让三皇子夫妇住在宫外的驿馆,惹得太子往外跑,一是并不安全,而是自己便不能知道太子的行为,倒不如就放在眼前,眼皮子底下盯着,倒更放心。至于安排在明阁,还有一个极大的缘故,便纯粹是因为明阁离东宫十分远。 越王此举,让太子昭很是满意,虽说明阁远了些,但好歹还在宫中。顾昭守在宫里听宫人禀报三皇子夫妇已经住进了明阁后,才放下心来。前来回话的宫人还说,三皇子夫妇随行有一个侍从,很是不一样,皇妃对他十分恭敬。顾昭并不在意这些小事,这也都是后话了。 宴会后还能算得上大事的,就要说是琅嬛城主百里央终于要回琅嬛城了。去年春末时,百里央请旨在肃和城的城主别苑小住,说好的是三个月,可这都快一年了,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越王并不着急,也不说提醒百里央,众臣都在想,这或许是王上也想借此来制衡叶丞相的缘故。本以为百里央还要再呆些时候,可这场宴会一结束,她便向越王辞别,说是要回琅嬛城了。众臣纷纷思量,却实在想不出,是什么缘故。 百里央辞别回城,还带走了先她一步来此的首辅连峥。 连峥原本就比百里央先一步到肃和城,在肃和城里待得也足够久了。话说回来,去年叶丞相同连峥口头上说好了连峥同叶离的亲事后,此事似乎就搁置下来了。也不知有没有百里城主巴巴地追过来的缘故,但口头应允的亲事,算不算话,确实也要另说。只是百里城主看起来有几分在意,时时刻刻提防着叶家,连峥去过一次叶家后,便整日被百里央缠在城主别苑。如此说来,这桩亲事,多半是废了。何况连峥兴许也只是敷衍叶丞相而已,毕竟虽是琅嬛城的首辅,可人在肃和城,总免不了受制于人,等到连峥回到了琅嬛城,谁还在乎这件事。 百里央与连峥启程回琅嬛城的那一日,有人将一样东西悄悄从叶府的后门塞了进去,送到了叶离手里。 那样东西被锦帛包裹着,送来的人说,是连大人悄悄吩咐了,一定要送到叶家小姐手里的。叶离打赏了那人,拿着东西就歪在了后院的秋千上。十七此时已经回来了,立在叶离旁边,问她手中是什么。 叶离不答反问:“你这几日进山,查出了什么?” 十七化出两壶酒来,扔了一壶给叶离,一壶拿在手里,仰头喝了一口:“那个邪冥行踪不定,这几日我都未能再见到他,不过看起来,他能在肃和城中藏得如此自如,必定是有个极为隐蔽的藏身之所,不然,月浅也会发现他,然后来告诉我。” “你们这些神仙精怪的事,我是不太懂,总之你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还有……”叶离说道:“那日进宫,见了宛清,她说有机会将你送她的那只鸟带给你悄悄,已经长得极好了。” “看来,你在宫中遇到不少事。” 十七说得随意,可叶离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说什么。叶离将手里的东西拿起来问十七:“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十七摇摇头,听叶离继续说。 “这是把扇子,是他还在叶家时,我送给他的。” 十七明白了,叶离口中的他,不是旁人,正是现在琅嬛城的那位首辅大人。 这世间除了叶丞相父女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鼎鼎有名的琅嬛城首辅,从前竟是叶家人。自然,十七知道,可她不是人。 连峥从前是叶家人,他从前也不叫连峥,在他换了脸,改了身份,去到琅嬛城前,他叫做叶秦,是叶丞相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孩子。 叶丞相从乱葬岗里捡回来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奄奄一息,就快要死去。叶丞相捡他回来实实在在是一件机缘巧合的事,也难得从前的叶丞相是个乐于助人的良善之人。叶丞相将这个孩子捡回来,给他取名字叫做叶秦,从此这个孩子就是叶家人。叶秦长在叶家,从小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陪着叶家的小丫头玩耍。 叶家的小丫头也挺命苦,才生下来就没了娘亲,一心想要个兄弟姐妹也无法实现,叶秦被捡回来后,正巧圆了叶离想要个兄长的愿望。按着寻常故事里路数,叶秦同叶离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等到长大了,成了姻缘,也是一段佳话。可叶秦也好,叶离也好,彼此就当做是兄妹而已,并不逾矩。叶秦顾念叶丞相的恩情,十分照顾叶离,也是叶离却是讨喜,叶秦便很是宠溺叶离。有了叶秦的宠溺,叶离就更加不得了,若说叶离后来性子跋扈,其实这时也算是埋下了祸根。 说起来引人发笑,叶丞相年少时学富五车,还未封疆拜阁之前,就是肃和城数一数二的少年才子。叶离的母亲未出阁前,也是出自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可就是这样两个满腹诗书的人,却生下了叶离这样一个在读书方面毫无建树的女儿,叶离倒是喜欢看些闲书,可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叶离不爱念书,叶秦倒是很喜欢。叶丞相买回家中的书,叶秦总是不消两日就能看完,叶府放书阁楼里的书,叶秦用了三年时间将它们看完了。城里的人都说,萧太傅家与谢洛两大世家的公子个个才高八斗,是肃和城里最耀眼的少年郎,那是他们不知道,叶家还有一个少年郎,若是叶家这个少年郎被人知晓,那其他的几位就都不值得说了。 可惜没人知道。 叶家有明令的家规,不许将叶秦的事往外说,奇怪是叶丞相那样不讨人喜欢的佞臣,既然还很得家中下人的忠心。从叶秦六岁被叶丞相捡到,到他十二岁叛离叶家,整整六年,都没外人晓得叶家还有个小少年。 至于叶秦叛离叶家,就是件叶家上下都不可说的事,有下人无意说起这件事,就当即被叶丞相逐出了叶家,也不管他们都是自小长在叶家的人。如何说呢?叶秦十二岁那年,因一些事与叶丞相意见不合,于是叛离了叶家,在叶秦叛离叶家的几日后,他的尸首被人发现在乱葬岗,血肉模糊,浑身刀伤,只有背上一道疤,能证明是他。那道疤,是他与叶离疯玩时,为了护住叶离,被尖锐的石头划破,留下的。 叶离悲痛万分,哪怕是叶秦离开叶家时对叶离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可当叶离知晓叶秦死讯的时候,还是哭得死去活来。从此叶离越发乖戾。 乖戾的日子过了两年,这两年里叶离越来越臭名昭著,而天下第一城的琅嬛城里,出了一个叫连峥的少年首辅。 连峥就是叶秦的这件事,是叶丞相告诉叶离的,这样难以接受的事,叶丞相竟也没想想瞒着叶离。后来有一封密信从琅嬛城传了过来,署名连峥的信上却是叶秦的笔迹,叶离才真正相信了,叶秦还活着。 既然叶秦还活着,叶离对他的恨意便继续保持着。而连峥就是叶秦的秘密,就成了叶家父女的秘密。叶丞相知道叶离不听话,可他也知道,叶离是最能保守这个秘密的,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个秘密的中心,是叶秦。 叶离很很叶秦,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的恶语相向,和他的背叛。在叶离心中,叶秦不是背叛了叶家,而是背叛了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没有解释地离开,只是把伤害留下了,叶离其实很是记仇。 “那么……”十七问道:“你还恨他吗” 十七知晓叶离心中的难过与狠,叶秦消失在叶家的那一年,她看着叶离难得的消沉,却无济于事。十七看向叶离手中的扇子:“他欠你一个解释,你不想知道吗?” “不重要。” “若不重要,你拿着扇子的手,就不会抓得那样紧。与其自己生气生了这么多年,不如把想问的话问清楚,何必枉费你们相伴那么多年。” 叶离从秋千上跳下来,抬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笑得苦涩:“年月又如何?怎么你这么大的年纪,还看不懂这些么。我不需要他的解释,他是连峥,不是叶秦。哪怕是叶秦,也与我无关。” 叶离说完话就向前走去,十七喝了口酒,也没抬头,直接问道:“去哪里?” 叶离抬手挥了挥手里的扇子:“烧了它去。” 十七顿时笑开了,叶离说起瞎话来,倒是很顺口。她宁愿相信此刻天上能掉金子下来,也不会相信叶离要烧了那把扇子,何况有些事,不是烧上几样东西,就能改变的。 叁拾壹 忍耐 此时春意已经很浓了,宴会以后三日,六皇子邀了卫三皇子去灵山上赏梨花,说是赏着梨花喝着酒,别有一番意趣。卫三皇子自然是不会拒绝的,欣然应允,只是三皇妃用不宜饮酒推脱,留在了明阁。 前脚六殿下带走了卫三皇子,后脚太子妃宋宛清便登了明阁的大门,说是三皇子不在,怕三皇妃无趣,来请三皇妃一同去御花园中赏花。宋宛清登门,明面上是以太子妃的名义所请,却并未告知,这一切都是王后的意思。至于王后为何有此旨意,那也就是王后会洞察越王所想了。三皇妃独留明阁,实在让人担心,让太子妃看着她也好,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虽是太子妃亲自登门,可卫三皇妃仍是推辞着。宋宛清也不顾兰芷面色难看,拉住她的手,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若是不适,我替三皇妃传太医来看看可好?” 兰芷轻轻挣脱宋宛清的手,推拒道:“蒙太子妃关怀,兰芷无碍,不必了。” 其实宋宛清知晓,兰芷不喜欢她,虽然她一直养在闺中,可顾昭与兰芝的事,她也听说过一二。若是可以选择,宋宛清也未见得愿意这样亲近兰芷,可她身为太子妃,没有选择的机会。 “既然三皇妃无碍,便想请三皇妃一道去赏花,整日待在明阁,想来也会烦闷吧。” “兰芷并不烦闷,也无心赏花,太子妃请回吧。” “三皇妃……” “太子妃请回吧。”兰芷出言打断宋宛清:“兰芷累了。” 宋宛清面上十分难看,兰芷逐客的意思已是十分明了了,她向来是个脸皮薄的人,若是往日是此时情形,她必然是待不下去了,可王后的旨意在身,她也不敢离去。此刻她站在明阁之中,却十分苦恼。若是阿离遇上这样的事,必定能好好化解,可枉费自己白读了那样多的诗书,现在却犹如陷入了困境,宋宛清十分苦恼。 “兰姑娘。”宋宛清轻轻开口:“此次是重回旧地,真的不想出去走一走吗?兰姑娘也不过是小女儿家,整日闷着,也会闷坏吧。若是兰姑娘闷坏了,在意姑娘的人,会担心的。” 兰芷看着宋宛清,听她竟然称自己为“兰姑娘”,一时之间竟不知她是真心以待,还是话里有话,笑里藏刀。若是宋宛清仍是称自己一声三皇妃,或是气急败坏叫一声温言公主也可,都让她能再次拒绝。偏偏宋宛清极为温和地叫了声“兰姑娘”,兰芷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大约也看出了今日宋宛清是非要她出门不可,何况宋晚清说什么在意自己的人,兰芷当即想到了顾昭,略加思索,便也不再拒绝,只是说:“太子妃,今日我家殿下不在,可否准许兰芷带上随从。”兰芷虽像是询问宋宛清,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示威,就好像若是宛清不答应,她便能再次拒绝一般。能让兰芷松口已是不易,故而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便应允了下来。 等到宋宛清应允,兰芷便唤来了一个随从。这个随从一走进门,宋宛清便发现他的不寻常。许是同十七待得久了,在看人这件事,也学了一些,这个人走进来,面色苍白,眼若星辰,身上分明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人向兰芷微微行礼,又向宋宛清拱手示意,兰芷向宋宛清说道:“这位是落尘先生,修的是通灵之术,很有些灵力,是我家殿下请来平日里护我周全的。” 宋宛清有些尴尬,带上这样一位有着灵力的先生,难道是怕自己加害她么。宋宛清向落尘回礼,问道:“不知先生从何处来?” “从你不知晓处来。” “还请先生莫要介怀,宛清只是觉得先生气质似曾相识。” “太子妃未见得识得我的气质。” 宋宛清愈发尴尬,只好领着两人出了门,向御花园走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宋宛清偶尔同兰芷说上两句,同她讲讲宫中之事,原本是想要同兰芷亲近关系,可兰芷并不领情,终于在宋宛清第七次开口后,打断了她:“太子妃,不必为兰芷说解这些,兰芷幼时也是在宫中长大的,在宫中的日子,要比太子妃你,长得多。” 同兰芷说的这些话原本也并非宋宛清真的想说的,只是将兰芷带出了明阁,总不好冷落她,可兰芷说话很是过分,哪怕宋宛清极有修养,心里也免不了生气。无奈身为太子妃,不得不端庄持重:“三皇妃从前是越国公主,自然对越宫很了解,我若多言,倒是坏了三皇妃的兴致。不如三皇妃自己看看,若是有想问宛清的,便只管问,宛清知晓的,必定尽力为三皇妃解惑。” 兰芷极为疏离地对宋宛清说道:“兰芷没什么想问太子妃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御花园正中的亭子处,厅中已经备好了茶水糕点,向来是王后准备好的。宋宛清同兰芷相对坐下,本还想请落尘也落座,可落尘先客气地表示,想在园中随意走走。落尘是兰芷的随从,又是修行之人,宋宛清也不多言,便答应了。等落尘离开,亭中便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宋宛清替兰芷斟了杯茶,正想要请她品品茶,兰芷却将面前的杯盏向前推了推:“我不喝茶。” “那可要吃些点心?” “我也不吃点心。” “那……”宋宛清看着兰芷,不知她究竟要如何:“三皇妃想要做什么。” “于太子妃而言,只要兰芷不回明阁,就在这里同太子妃待着,做什么,还重要吗?” 咄咄逼人。难以想到,一个他国的皇妃,竟还可以与太子妃这样趾高气昂,想不出她是吃准了宋宛清性子温和,还是自恃与太子昭旧情未灭。宋宛清端正坐着,终于不再只是一味带笑:“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同三皇妃就这样坐着,哪怕是你我相看两厌,今日也就是这样了。” 兰芷冷笑出来:“太子妃终于忍不住了,真是可怜,明明讨厌我,却不得不对我好声好气,就只是因为你是太子妃。”兰芷将“太子妃”三个字咬得极重:“宋家姑娘嫁进东宫之前,就该知道,太子妃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此时园中的燕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听着竟也十分刻薄。宋宛清此时觉得,修养是个极没有用处的东西,自己被人噎得说不出话了,还惦记着自己从小那些可怜得很的修养,真是可怜又更可怜。太液池的池水不是粼粼波光,不是好看的紧么?池边几簇芍药不是开得正好,不是好看的紧么?那几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不是幽静非常,不是好看的紧么?兰芷此时放着这样的景致如不见,偏偏跟些陈年旧事过不去,心胸委实狭隘了些。 若说实话,宋宛清其实并不讨厌兰芷,如果真要说她对兰芷的态度,不如说是羡慕。可惜这又是她并不会说给兰芷听的了。 宋宛清站起身来,看着兰芷:“我与三皇妃都不必揣测彼此了,这样的揣测毫无意义。我自知东宫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做的,可卫国的皇妃也未见得是件轻松的事。宛清惭愧,其实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德行,也恐惧经不起三皇妃言语的试探,故而今日之约,到此为止吧。若是三皇妃困乏了,宛清可以先送三皇妃回明阁。” “不必了,太子妃若心里清明,放任兰芷独自留在这里兰芷便感激不尽。” “当然。”宋宛清颔首:“宛清失陪。” 兰芷不再理会宋宛清,宋宛清便自己沿着太液池边的小路向东宫走回去。将兰芷带出明阁,她带了,陪兰芷待些时候,她待了,哪怕王后仍是不满,她也是没有它法了。 绕到一段假山林立之处时,宋宛清停了下来,前头有一个人,虽是背对着她,可她还是认了出来。那是兰芷那位很不一般的侍从,落尘。落尘抬头看着天,宋宛清顺着落尘看的方向看去,除了几丝云外,别无其他。 念及先前落尘冷漠至极半分面子也不给,宋宛清也并不想自讨没趣,转过身就要离开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再回头看落尘时,落尘却没有了人影。 落尘周身气质倒像是相识,只是又觉得哪里不同,宋宛清绞尽脑汁想得痛苦才想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宋宛清恍然。 宋宛清心下思量一番,快步走回了东宫,有些消息,得快些传出去。 叁拾贰 明净 春时正好,花朝里那些奇异花草也都抢着晒太阳,花朝那位年轻的家主,总觉得自家那些花草终有一日兴许会化出人形,就像是叶家那位一样。 说起来,是时候要去一趟叶家了。前些时候从宫里送来了一封信,送信的宫人说是平日侍奉太子妃的,太子妃有事想要卜算,所以遣了人来。月浅接过信封来,上面“月浅亲启”那几个字,的确是宋宛清的笔迹。 打发了宫人,月浅也并不急着拆开信,只是捏着信封,想不出宋宛清要卜算什么事。将信封翻过来,却瞥见角落里画着一株扶桑花,月浅心下便知此事并非卜算那样简单,这封信显然也不是给她的。月浅没有看他人信的习惯,便关了花朝,向叶府而去。 叶府有琴声传来,按说叶离断然是不会弹琴的,从前因为爱慕萧衍,知晓萧衍善于抚琴,就想要学这些来讨他欢心,可终究是没学下来,倒不是对萧衍用情不够,只是还未学成的时候,就又听说萧衍砸了家中的琴。 月浅绕进后院,果真抚琴之人不是叶离。一袭白衣的十七坐在树下轻轻抚琴,几朵扶桑花落在她的衣裙上,恍若天上仙子。月浅时时也会想,十七也许真的是历经劫难的谪仙。叶离此时没有人影,八成又是出去玩闹了。月浅坐在一旁等着十七抚完一曲,才开口道:“有桩事,我需得给你说。宫中来了信到花朝,可信却是要给你的。宛清也是谨慎之人,怕暴露与叶家的关系,还送来我这里,我想怕有什么要紧事,赶忙关了花朝来这里找你,你且看看。”说着掏出信来,递给了十七。 十七接过信看了眼信封上的扶桑花,然后拆开信,飞快地看完,手中燃起蓝紫色的火焰,将信纸烧了干净。 月浅轻轻一挑眉,问道:“写了什么?” 十七将面前的琴幻化消失后站起身,抖去了衣上的落花,轻轻开口:“不知花朝中有没有一本记载六界的典籍,记载着六界及六界外的事物。” “六界及六界外?你说……” “那本书叫做《他物志》,是本没什么人愿意看的书,想来花朝中也不会有。” 月浅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本书,我见过的,只是早已遗失。你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还记得。” “没什么好说的。”十七手中化出一幅山水来,伸到月浅面前:“六界之外有三处灵地,一处幻清渺林,一处明净苍灵,一处邪冥幽刹,诺,便是我手中化出的这三处山水。”十七抬起左手:“这是邪冥幽刹,常年隐在黑暗中,藏着万千世界中至阴至暗之物。”说着又抬起了右手:“这是明净苍灵,山水灵秀,藏着数不清的珍奇宝藏。”十七看向中间:“这是幻清渺林,藏世间灵物。这三处地方出来的灵物,气泽相似又相斥。” “等等,”月浅打断十七:“我记得,你不就是幻清渺林的灵物么?” 十七收回手,手中山水不见踪迹:“是,此事我也只对你说过。宛清信中说,卫三皇妃身边有个与我气息很像的人,我猜想,应是明净苍灵之人。” “你为何不觉得是个邪冥幽刹的人,或是你的族人。” “邪冥幽刹,整个族都是奸邪之灵,修的是阴邪之术,有时我也未见得感知得了他们的气息,更不必说宛清。至于幻清渺林,我的族人……幻清渺林……有自己的规矩,不会有人来。” 月浅皱着眉:“是敌是友,是麻烦吗?” 十七摇摇头:“难说。明净中人难说好坏,只是不算麻烦。倒是有一个真的麻烦,你要留意。” “你说。” “肃和城里有个邪冥中人,你要留意。” 月浅揉了揉眉心:“麻烦事真不少。宫中那个巫师我还在苦恼,邪冥中人……真是多事之秋。十七,看来你得帮帮我了。” “我会的。”十七一抬手,一枝扶桑花落下来,被十七稳稳接住:“你可回去探测一番,这枝扶桑你也拿回去,灵力消耗太多也会伤身,若是不够,你再遣人来叶府取。阿离先前心中忧虑,觉得山雨降至,看来是真的。” 月浅接过花,嗅了嗅:“说起阿离,今日怎得不见她?” “她去置办些行装,预备南下。” “南下?” “她打听了萧衍过几日要同萧夫人南下,回萧夫人母族,她预备提前去,装作是场不经意相遇。” 月浅的脸抽了抽,叶家小姐真可是雷厉风行,着实让人佩服。 “你道她有多果决,那日在宫中同萧衍说了狠话,回来便后悔了,说是欲擒故纵的法子用的实在不好。怕萧衍从此半分不理会她,眼下就巴巴地南下去,真是没出息。” “我记得,萧夫人母族在淮安城,是个灵秀的江南宝地,阿离去养养性子,也没什么不好。” “嗯。你先回吧。” “多谢。”月浅向十七行了个虚礼,转身向外走去。 月浅离开了约莫一刻钟后,叶离背着好几个包袱回来了。叶离有些疲累,将包袱随手扔在了桌子上。十七给她递了杯茶,叶离一饮而尽,抬眼看了看说:“是谁摘了花?” 十七回头看去,叶离正盯着扶桑树,十七拂袖扫了扫叶离的脸:“你倒瞧得仔细,方才摘了一枝给月浅。她方才来过,顺道也关怀你的去处。” 叶离拆开包袱,里头尽是些鞭子、短匕首、瓶瓶罐罐一类的物件,十七咳了咳,别人游山玩水,带的都是衣物首饰或是干粮,叶离备的东西,倒像是要去同谁干上一架。叶离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给十七看了,然后说道:“你瞧,这一路也算得遥远,我无法带上你,你先前与我去临棠城已经很伤元气了,我此行自己去,也得想法子护好自己。你别看这些东西简单,遇上危险的时候,可是能保命的。” 等叶离一件件同自己显摆好了,十七才开口道:“那日你说你说了狠话给萧衍,我以为,你从此就想开了,却想不到,你还是执着于此。” 叶离的手顿了顿,又一件件将东西收好后,故作苦恼看向十七:“执念这种东西,怕是得丢了命才能放下。萧衍只是不喜欢我,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故而我怎么放得下。我那日对他说的狠话,是想着欲擒故纵,我说不再喜欢他了,或许他就能恍然我的好。可我忽然发现,那是件不能够的事,他可是萧衍,是个无论我喜欢、不喜欢,都不会在意的人。所以啊十七,去他的欲擒故纵,还是得死缠烂打才能行。” “没出息。”十七轻敲着叶离的额头,又随手扔了一个药瓶给她:“这是救命的良药,保护好自己,若真是因萧衍丢了命,那真是冤死了。” 叶离接过药瓶,揣进了怀中:“多谢。我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出门远游有什么危险的,只是来回加上游玩的时间,怕是我需得去上一两个月,你多照看七夕,若有什么好玩的,我会带回来给你们的。” “我会的。你可要,告知你父亲?” “自然不会,没什么好与他说的,我不在家中,兴许他还清净。” 十七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隐了身形。十七一消失,周遭便起了风,卷着掉落的残花,轻轻拂过叶离的脸。叶离知道十七不太愿意再同她多说什么了,自己确实没什么出息,有时想着,这世上若是没了萧衍这个人就好了,自己便能有几分出息。只是十七那个老家伙,恨自己朽木不可雕,恨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可饶是如此,却还是时时护着自己。这么一想,其实十七倒像是自己母亲一般,只是看着十七十年不变的年轻容颜,这样的想法就又都吞进肚子了。 此次南下到淮安城去,是盼着远离了肃和城,到一处灵秀的地方去,同萧衍相处起来,不再是现下模样。其实叶离一个果决刚强的姑娘,也总是有自己一派小小细腻不为人说的心思。 至于十七为何隐去身形,确实是不愿同叶离多言,不过更要紧的是,她发觉叶离越发像自己了,像三百年前的自己。一意孤行,无所畏惧,有放不下的执念,执着着不可能实现的事。十七时时看着叶离,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同叶离的未来。自己险些丢了命,所以放得下执念,可叶离若是经受劫难,又怎么活得下去,更不必说,还能不能有机会,学着放下。 最近山雨欲来,让人头疼的麻烦一件又一件,叶离此刻离开肃和城或许时间好事。 叶离正准备回房,就听见耳畔响起十七的声音:“记得带上那串铃铛。” 听着十七的话,叶离忍不出偷偷笑出来,老家伙还是心软。 叶离轻轻回道:“知道了。” 空中的残花又转着绕着叶离,有几朵落在叶离的发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叁拾叁 南下 叶离南下的那一天,是趁着天色未明,宵禁刚刚结束时,驾着马车,出了城。叶离驾车的本事,是从十七那里学的,至于十七如何会的,却好像是这世上是没有十七不会的事。 十七并没有来送她,不知是躲在哪里蒙头大睡了也未可知,叶离出城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并没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晓十七会关照好七夕,也会时刻警惕自己安危,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叶离一路马不停蹄,在几个昼夜轮转后,到了淮安城。 淮安城城西,有一座宅邸,挂的是“孟宅”二字的匾额,便是萧夫人母家的宅邸。萧夫人母家孟氏,是淮安城的名门,孟老先生是有名的大儒,教养出几个儿女来,个个知礼守节,儿子为官受人赞赏,女儿远嫁也是极高的门第。孟家在淮安,是出了名的人家。 孟宅旁还有一座院落,前些时候被不知名的人花了重金买了下来,好些下人进进出出地忙着,这两日收拾的倒是差不多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在这座院落门前停了下来,驾车的红衣少女轻盈地从车上跳下来,门口洒扫的下人就已迎了上来,接过少女手中赶车的马鞭,又将车中的行李搬了下来。少女打量着眼前的屋宅,看上去十分满意,一扭头看见旁边的孟宅,便忍不住笑了开来。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叶离。 下人从马车中抬出几口箱子,沉甸甸的,其中尽是叶离准备的银两,叶离出门前算了算,是要在淮安住上一两个月的,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银两上便短不了。叶离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递了口信到门口,却不是说给叶离,而是告诫所有下人,说是叶丞相的意思,保护好小姐。 叶离向来自认聪明,想着父亲对自己的事素来不关心,自己又是趁着天还没亮就出城,必然不会被父亲知晓自己出了远门,便也大着胆子驾着车出城。实则叶丞相对叶离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更不必说叶离南下前先遣了亲近的下人前去打点。有些事,叶丞相不说破,也不过是为了成全叶离那点可怜的自命不凡的骄傲。 叶离花了重金买了孟宅旁的院落,是为了同萧衍做几日邻居。叶离想的很明白,等到萧衍母子回了肃和城,一切就都会回到冷漠疏离的样子。近日里叶离十分悔恨,那日用的什么欲擒故纵的法子,若是萧衍已经不再那般厌弃自己了,自己那日,便是断了自己的路。可那日的话说的那样顺当,叶离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竟也会那样哀怨,一想起来,叶离便觉得有些可怕,这样小家碧玉的情绪,从来不适合叶离。 叶离让人拿了纸笔,亲自写下了“离苑”两个字,让人拿去刻成匾额挂在门口。“离苑”这样奇奇怪怪的名字也只有叶离才想着挂在门口。叶离不敢让萧衍发现她到了淮安,被萧衍嘲笑她行迹猥琐,却又不甘心就默默守在隔壁,就只好暗暗写了匾额,等到萧衍发现的那一日,就算嘲讽仍会到来,可至少证明萧衍对自己不是漠不关心。 写了封信回肃和城给十七后,叶离便一直在家中等萧衍,叶离比萧衍离开早,又日夜兼程,等到离苑的牌匾挂在门口后,萧家的车马才停在孟宅门口。叶离悄悄趴在墙头,借着树枝的遮挡,顺着缝隙盯着孟宅门口。 孟宅门口站着一位华服的中年男子,应当是萧夫人的长兄,萧衍从马上翻身下来,将萧夫人从马车中扶下来,一齐向中年男子行了礼。叶离透过细细的缝瞧着萧衍,萧家大公子长身玉立,礼数有加,耀眼的少年郎哪怕是到了这江南小城,也敛不去锋芒。 叶离就艰难地趴在墙上,等到萧家人都进了宅中,叶离从墙头爬下来,便觉得腰酸背痛。叶离揉着腰,慢悠悠地向后院走去,心里却是在思索要如何才能常看见萧衍又不被发现。叶离找了擅长机关术的人来瞧,说是可以掏出一条密道来,从离苑的后院,一直通到孟宅的后院。只不过若要两家院子相同,那就得孟家也同意挖这样一条密道。别人说的十分委婉又小心翼翼,孟家在淮安也算是有些名望的,谁也没有胆子敢挖一条密道通到孟家。叶离也觉得这个主意靠不住,且不说她好歹是个大家小姐,怎可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更何况这样冒险行事,容易败露行踪。叶离沉思一会儿,打发走了那个擅长机关术的人,将人打发走之前,自然是免不了一番威逼利诱,让人对今日一事,只字不提,叶离先前不太合适的想法,都得烂在肚子里。 叶离在家中忧虑了好几日,听说隔壁上门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孟家那些亲戚好友,听得是萧家那位刚刚建功立业的大公子南下来了淮安,都争着上门,快要将孟家的门槛踩破。 叶离这几日怏怏地摊在床上,有时连饭食也不食,这看似只是一墙之隔,可要如何才可得见萧衍,叶离自诩聪明,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叶离继续摊在床上,听着回禀,说是好几家的姑娘都给领到了孟家,那架势是要给萧家公子说亲无疑了。被领上门的小姐,从淮安城主的女儿,到城东首富家的千金,来来去去了好几个。叶离终于躺不住了,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很不得体地在嘴上骂道:“无耻。” 仔细算一算,萧衍比叶离年长两岁,今年十八,正是惹人喜欢的年纪。更不用说萧衍出身权贵,还有功业在身,这样一个香饽饽,抢着要的人多了去。且不必说淮安这些官家小姐,肃和城里那些就已数不过来。叶离此刻的苦恼,便变成了萧衍太招人喜欢。 等到这一日孟宅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后,管家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朝露轩里上好的,信封上的字清秀却有力,上书“萧氏衍启”。管家是个见过世面的,用得起这样信封的,显然不是寻常人家,再一想这几日上门的那些人,管家顿时明了,哪家小姐倾心自家少爷,碍于女儿颜面不可说,便以书信传情。这些姑娘个个都是出身金贵又知书达理的,老管家心想个个都好,这不论是成全了哪家,都是件美事,故而这封信,很快便传到了萧衍手中。 萧衍拿着信封看了又看,他自小学得温文得体,哪怕这信里全是辱骂他的话,他也必定是会看下去,然后原封不动将信件退回去的。可如今手里这一封,萧衍并没有拆开,只是看了又看,其实他心里是不大愿意拆开的。 写这一封信做什么呢? 拿给他又做什么呢? 痛苦悲哀和残忍决绝并不会又丝毫的改变。 萧衍将信搁在床头,整整三日。 写信的人躺在地上,抬头看着没有一丝云的天,数着掠过了几只飞鸟,数了三日。 难熬的日子始终难熬,只是难熬的缘故变成了漫长的等待。三日其实未必很长,只是等不来结果就变得痛苦,叶离痛苦地蜷缩着,无力地骂着自己,没有出息。 没出息的叶离在第四日的时候,又写了一封信到隔壁孟宅,依旧是朝露轩的信封,依旧是清秀有力的“萧氏衍启”。老管家将信送给萧衍的时候,其实很想问问公子为何没有回前一封信,老管家自然想不到,自家温文尔雅的公子,连那封信都不曾拆开过。当然,这一封信,也不过是相同的命运,被搁在萧衍床头,并未被打开过。 叶离很会安慰自己,若是萧衍回了信,自己尚且会不知所措,如今不回信,又未尝不是让自己少了局促,这样也好。 叶离自此开始每日愁苦地绞尽脑汁地思索,咬着笔头不知该写什么样的信来,怎样书写,才能情真意切又不失矜持,才能引得萧衍回上哪怕一句话。叶离把自己积攒了许多年的学问都拿了出来,只是为了每三日给萧衍送上一封信。 萧家的少年郎啊,要如何才能焐热你的心呢? 这是叶家小丫头十六岁时怎么想都想不出的问题。 小丫头托着脑袋,全然不觉手中的笔已经在自个儿的脸上画了几道,站得远远的下人,有眼尖的瞧见了,却不敢出言提醒,自家小姐的脾气,并不是太好。 小丫头趴在桌上睡着了,刚写好的字被风吹了起来,卷着飞出了老远,纸张扑到了下人脸上,下人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看,一团晕开的墨渍中间,是依稀能辨认清楚的“目成心许”几个字。 呀,自家小姐害了相思症了。 而睡着的丫头眉头皱了皱,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叁拾肆 回信 送信送了得有四五封后,叶离听说了一件大好事,前些时候那些怀着鬼胎上门的官家小姐,萧衍好像一个也没瞧上。有不拘于脸面的人家,遣了下人上门问孟老同萧夫人是否满意,下人等了一会儿,便得了“请另择良配”的回应。且这句话,也是说给所有登门的姑娘的。萧家公子不讲情面,官家小姐愁眉苦脸,叶离倒是很开怀,那一日中午,还多吃了一碗米饭。 叶离心情好了,胆子就跟着大了起来,用过午饭后跑进厨房里捣鼓了两个时辰,做了个品相很是一般的梨花糕,用的,是院子里最后两枝梨花中的一枝。 叶家姑娘已然尽力了,自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学的又都是些不合女儿家身份的粗鲁的本事,一碟梨花糕,累得叶家姑娘腰酸背痛。梨花糕用食盒装好,还有一枝梨花连带着一起送去了孟宅,叶离很有意趣地思量,也算是送一抹春给萧衍赏玩。 东西到了孟宅,老管家却犹豫了起来,照说自家公子回绝了所有小姐,这食盒也是不必再往里送了。可送食盒的小厮不就是总往家中送信的那个么,公子虽从不回人主子的信,可却是每封都收下了的。照理说,若是没半分情意,公子必定会吩咐不再收取信来,公子没说,尽数收下,定是有意。老管家想得通透,将食盒送了进去。 萧衍收下食盒,打开来看,盒中放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梨花。梨花瓣肆意张开,露出那花间几分梨蕊白来,很是好看。看着那梨花,就好像是看见了一封封的“萧氏衍启”。梨花好看的紧,也就衬得一旁碟子里几块梨花糕更加不好看。萧衍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块来看了看,又皱着眉放下了,再拿起盒中的梨花来,随手插进了素日里插花的瓶中。盖上食盒前,萧衍顿了顿,终究是掰下一小块糕点下来,放进嘴里尝了尝,面上不做表情,也不知是否合了心意。只是萧家公子终于提笔写了封信,让管家送还给那位每三日就要来一封信的人。 老管家心中高兴,公子回信,莫不是中意了这位姑娘。公子开了窍,实在件大好事。 又等了三日,等到又来人送信的时候,老管家十分欢喜地拉住来人,将自家公子的信递上去,再三说了这是自己公子亲自写的,一定要带给你家小姐。来送信的小厮被老管家弄得极不好意思,只好连声应着,接过信,仓皇离开。 信送回离苑,回到了叶离的手里。叶离拿着信封,对着太阳看了又看,脸上挂着的笑就没有消失过。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没有指明是要给谁的,也是,萧衍并不知道这些信都是出自自己手里,若是他知道了,定会尽数退回来,更不遑论回信了。 叶离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信来,像是什么珍宝一般,生怕弄坏了。叶离将信纸拿在手上,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萧衍会同自己这个不知名的人说什么呢?你的信我看得厌烦了,你的糕点味道也不怎么样,莫要再来信,很是扰人。 也罢,从萧衍嘴里什么伤人的话自己没听过,更何况是写在纸上,要温和得多。叶离心一横,展开了信一看,就愣住了。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一个落款。 梨花未尽满枝开。——萧衍。 什么意思,梨花未尽,满枝在开。叶离抬头看了眼自家那已经光秃秃的梨花树,想不明白怎么隔壁孟宅的风水是要比自家的风水好一些么,凭什么自家的梨花已经败光了,他家还是满枝开着。还有萧衍这虚头巴脑地写这一句是何意,自己送了好几封信,真情实意表达还不够清楚么,你这是要婉谢我的情意呢,还是要接受我的爱慕,倒是也说清楚啊。 叶离想得头疼,招来了下人,派出去打听打听,孟家的梨花是不是开的好得不成样了。 过了大半日,下人来回话,孟家的梨花怎样倒是不得而知,只是淮安城郊有一处地方梨花开的极好。那个地方在城郊的山上,叫做满枝庭,是个供人玩乐的地方,城中人都说是那处独受天地偏爱,每年开花花期最长,别处花都谢了,那里还开的正好。 叶离一个激灵:“什么地方?” 下人颤颤巍巍:“叫做,满枝庭。” 原来如此。 梨花未尽满枝开,开的是那满枝庭的花。 这处地方名字取得巧,满枝满枝,花开满枝是何等的好景象,亏得下人机灵,不是死板地去扒隔壁孟家的门缝。 萧衍是什么意思呢,是那满枝庭的花开得好,想要邀请自己一起去观赏吗?叶离有些开心又有些生气,开心是自己一片真情总算是打动了萧衍几分;难过是萧衍并不知晓自己是谁,他就当是个别家好女儿,那岂不是更伤人心的事。萧衍被人打动,那人却不叫叶离。 叶离的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谨知”二字。 那时她小时候家中专门教她念书的先生为她取得小字,先生说,不求她贯通古今,尽知礼乐,只是希望她学会谨慎言行,知之为知之,不知则不知。先生那时摇着扇子,摸着胡须,摇头晃脑幽幽说道:“丫头,‘谨知’二字最适合你,叶谨知,好极好极。” 平白得了名字的叶谨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默默将“谨知”在纸上抄写了一百遍,那是先生那日留的作业。 落上幼时先生取的小字,是因为一来不敢落下真名,二来又不肯假借他人之名,更不必说先生的学问比天还高,取出来的名字应当很讨人喜欢。那个叶离从小练习,自以为写得很好的“谨知”,就这样一遍遍送进了孟宅。若是日后有机会,教叶离晓得了她那些满含爱意的信笺从来没被萧衍看过,不知会是多绝望的事了。 叶离揣摩着萧衍的心思,萧家公子性情也算风雅,以叶离的了解来看,赏花的事萧衍是会做的,如此说来,是否是萧衍觉得满枝庭的花很好,邀请自己一起去赏。可萧衍素来内敛,又或许是只是觉得这是一处好地方,说给自己,让自己去瞧? 叶离想起前几年,新任边境西央城的城主带着家小上帝都拜谢王恩,在肃和城小住了一月。这一个月里,城主家的小女儿看上了萧太傅家的大公子,整日装作不经意路过太傅府,只是为了从大门向里遥遥地看上一眼的时候,能恰好碰上大公子经过,目睹一眼大公子。肃和城里的官家小姐都听说了这件事,纷纷嘲笑小女儿不知检点,叶离也听说了这件事,也满是嘲讽,却不是嘲讽姑娘不知检点,而是嘲讽姑娘太过愚昧,看不出萧衍的薄凉。城主知道这了件事,过了几日以同僚见面的名头登了萧家的门,结果是城主对萧公子很是满意,默许了女儿荒唐的行为。 边城城主的女儿,怎么比得上当朝太傅府的少夫人。何况萧衍文武兼备,才学出众,注定是会有大功业的人。 有了父亲的默许,小姑娘更加肆无忌惮,有一日送了请帖到萧家,说是要请大公子一同泛舟,大公子当场回绝了,说自己不喜泛舟。第二日的请帖,是请大公子上护国寺祈愿,大公子说自己不信鬼神不信命数不信愿景。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都这样在大公子的回绝中过去了,到第六日,请贴上写的是请大公子听水斋品茶,大公子说自己只爱喝上一盅无根水。到第七日,没有请帖,只是送来了一坛无根水。 小姑娘没辙了,也看懂了,大公子这样家世良好的公子,哪有那样多不喜欢的事物,一切不过是借口罢了,大公子不喜欢的,是自己这个人啊。小姑娘泄了气,眼见回边城的日子愈发近了,萧家大公子这个石头是开不了窍了。小姑娘难过极了,写了最后一张请帖,伤心处还将眼泪撒了上去,小姑娘写,灵山上花开了,公子可愿一同赏花? 这次大公子没说不喜欢,大公子说,赏花是件可做的事,可自己素来喜欢一个人赏,姑娘不必费心了。 小姑娘焉了,流着泪坐上了回家的车马,从此忘记萧衍这个薄凉的人。 叶离听这个故事时,乐呵极了,小姑娘碰了不过几天的灰,就熬不下去,自己这几十天几个月几年的人,岂不是更应该崩溃。小姑娘也算得上是喜欢萧衍的人中很有毅力的一个了,虽然比起自己还差得远,撞了南墙回了头,其实是件好事。 这件事有几分久远了,现在那小姑娘兴许已经嫁为人妇了,有时想起自己从前那样莽撞地喜欢过一个人时,会不会觉得不堪回首。而叶离还在喜欢中挣扎,看不见结果。 叶离不太爱记这些事,之所以记住,是因为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记住 萧衍可以赏花。 在一个人的时候。 她得记得。 叁拾伍 相见 次日是个天晴的好日子,叶离一早醒来便瞧见了阳光撒了进来,翻身从榻上爬起来时,就觉得可以去一去满枝庭。 满枝庭在城郊,且在一处山上,叶离自然想到了灵山,这些个城池外,倒像是必有一处灵山秀水一般,这些灵山秀水,又都有景致怡人的地方。叶离觉得,这或许就是天地的馈赠。叶离不信鬼神,但敬重天地,十分矛盾。 叶离着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将长发挽在脑后,半张脸上罩了个面具,作了男装出了门。叶离不常着男装,此番是为了谨慎二字,怕在满枝庭不巧碰见萧衍,给认出来。 叶离欢欢喜喜地,也不带随从,摇着扇子踱着碎步往满枝庭去,叶离管这个,叫风雅之举。风雅,是附庸风雅的风雅。 满枝庭在山上,淮安城外的这座山并不高,说是小山包都很合适。江南风水灵秀,这样一座小山包,倒是很有江南的气度。 山下的野花开得很好,故而山下也熙熙攘攘着好些人。山下的长阶连着山顶,叶离顺着看过去,长阶旁开满了花,将江南春色铺满了山。山脚处有个长胡子的老头正手舞足蹈地说些什么,旁边围了好些人,听得津津有味,有几个看上去年纪尚轻的小姑娘,竟还抬手抹了抹眼泪。叶离不是个爱热闹的姑娘,可看到此情此景,竟然也忍不住凑过去,听个究竟。 老头讲的,是个情情爱爱的故事,并不算得感人肺腑,落泪的小姑娘许是见识太少,故而被轻易触动。 叶离站在一旁,听完了整个故事,觉得索然无味,便转身沿着长阶上了山。 上了山才晓得闻名淮安的满枝庭是个什么样子,重重叠叠的梨花树中,只可见乌压压一片的房顶,梨花树一层又一层地围着,竟连满枝庭的大门也瞧不见。若非亲眼所见,叶离是想不到,满枝庭竟是一处被梨花树包裹得紧紧的院落,且这些梨花树,虽不比灵山上十丈的气派,可数目上,未必差得远。 叶离十分好奇,花季时花开得好,裹着一方院落倒像是人间仙境,等到梨花枯败,岂不是光秃秃十分难看。随便寻了个人问了问,才晓得其中奥妙,这些花的花期一过,便会有人在树上扎满假花,保持着一派春色长留的模样。据说,这是因为满枝庭从前的女主人酷爱梨花的缘故,这百来年一直保留着这样的旧俗。 这不免让叶离想起上山时听到旁边的人说了些故事,说是从前第一任满枝庭主人夫妻二人在时,山前的长阶上,每一阶都放着灯笼,夜里的灯火光亮会一直延伸到满枝庭门口。据说,是满枝庭主人亲自每日点灯,为的是他的夫人怕黑,也为的是,怕他夫人上山磕碰到。满枝庭主人夫妇过世后,这样的习惯保留了下来,只是不再那样勤地日日点灯,而是变成了初一十五的夜里点上灯,若是喜欢,可以算着日子来看。叶离很是感慨,他夫妇二人真是感情笃深,让人羡慕。 叶离围着满枝庭走了大半圈,实在是找不出满枝庭的大门在何处,或许萧衍真是别无他意,只是觉得此处花开得好,推介给自己来赏看罢了。果真,这世上的许多事,都经不起细想,尤其是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地害着相思。 满枝庭的花开得好,可看来看去不过也就是这么回事,毕竟灵山上的十丈梨花林,叶离也并没多大的兴趣。于叶离而言,不过是今日来了满枝庭,回去了便又可说的写给萧衍,也不至于每次写信都不知该说什么。 叶离将扇子一收,就准备下山,绕回山前时,却一眼瞥见了一个人,长身玉立的萧衍。人山人海,可她一眼看过去,就看见了萧衍,要了命了。萧衍负手而立,全是是熟悉的冷漠的神色。 叶离赶紧钻进人群里躲了起来,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反应过来今日已经做好了伪装,还好还好。再探出头去看,萧衍正背对着自己,就站在山前远望着不知何处。 叶离偷偷摸摸地绕过几个大汉,藏进了较为繁茂的几株梨花树中间,抬手轻轻拽着一枝梨花,装作是赏花,再不经意地偷看萧衍。 不远处的萧衍静静地立着,也不晓得从这山上究竟能瞧见怎样的好景致,叶离都快将手中的那一枝揪秃了,萧衍还是一动不动。叶离甚至怀疑,萧衍是否是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等了不知多久,萧衍徐徐转过身,一双眼睛,正好就看向叶离的藏身之处。叶离有些慌张,只是想到自己已经伪装得极好,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萧衍未必是瞧见了自己,就算是瞧见了自己,又难道认得出自己来么?这是一件怪事,素日里不知体统地冲着表露心迹也好,气急败坏说些不知所云的话也罢,叶离都只是平淡地心无波澜,可今日明明备好伪装,缺反而慌乱不止,真是怪事。 萧衍慢慢地就向着叶离的方向走去,越近叶离便越止不住地紧张,手中的力气越发大了,终于,生生将那枝梨花折了下来。叶离呆住了,被折下来的梨花早就收了摧残、残破不堪。叶离拿着花,觉得很是局促,向四周看了看,有三两个人怒目看着自己,应是愤怒自己伤了花。叶离一时不知该如何,耳畔却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公子好大的力气,竟将这花折了下来。” 那声音听着就在身侧,叶离一抬头,就对上了萧衍的眼睛。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是熟悉,却又像是看一个陌路之人。叶离手一抖,手中残花落在了地上。萧衍弯下腰,捡起那枝花,说道:“落花归入泥中,才是好归宿。公子看来不是淮安人,在下萧衍。敢问公子尊姓,又从何处来。” 多少年前,一身正气的小男孩,眼中含笑,像清风明月一般,轻轻开口:“我是萧衍,敢问姑娘芳名?” 叶离愣了好一会儿,才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生…..小生姓安,北境洛川人氏。”叶离的说辞,来源于她已故的母亲,叶丞相的亡妻,是洛川城一户安姓人家的女儿。 “安兄想来是头一次来淮安,不知这满枝庭中的落花,是该归于尘土的。安兄若是不介意,在下愿与安兄一道葬了这枝花。” “你何时这样热心肠?”叶离小声嘀咕。 “嗯?” 一不留神忘记自己隐藏身份一事,叶离赶紧闭嘴,生怕说错什么。 “安兄,来试试。” 叶离随着萧衍一道蹲了下去,在树根处刨了一个坑,叶离眼睛瞟了瞟,看见萧衍修长洁白的十指沾染着泥,心中忍不住想要为他擦拭干净。那个白玉妖怪一般的少年,怎可受一丁点儿污浊。 萧衍将花放进坑里,同叶离一起将花埋了,然后说道:“万物皆有灵,安兄切莫莽撞了。” “多谢萧兄提点。” “无妨。”萧衍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来,递给叶离:“安兄擦拭一下吧。”叶离接过锦帕,捏在手里,也跟着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萧衍的手:“萧兄这双手,比愚弟的好看,不如萧兄先擦拭吧。”说着又将锦帕递给萧衍。 萧衍并不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叶离说:“拿着吧。安兄可想再看看这一处梨花林?若安兄愿意,在下可以陪安兄走一走,在下也算得淮安人,可以为安兄解说一二。” 叶离忽然笑了。 原来她还是可以同萧衍这样说话,这样靠近,这样没有隔阂。只要,她不是叶离,是谁都可以。 可笑,又好笑。开心,却难过。 叶离就这样笑着说:“好啊,愚弟谢过萧兄。” 就任萧衍领着她,在满枝庭庭前庭后绕上一圈,听萧衍絮絮地说着淮安的风土人情。萧衍走在前头,叶离不做声地跟着,与别人说解不同的是,萧衍极少回头看叶离。他似乎是并不在意叶离愿意听什么,只是将自己想告诉叶离的都说了出来,诚然也的的确确是萧衍说什么,叶离听什么,叶离并不搭话。走得累了,叶离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却并不叫住萧衍,奇怪是萧衍却跟着慢下来了,叶离瞧得认真,他后脑勺也没有张眼睛啊。 围着满枝庭走走停停地走完了一圈后,午时已过,山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叶离拱手向萧衍作别:“萧兄,已过午时,愚弟应该下山了,山中好景,萧兄若是喜欢,还烦请自赏。” “安兄下山,一路小心。” “告辞。” 叶离拜别萧衍,就要离开,萧衍却在身后叫住她:“安兄。若是安兄愿意,明日申时,我在此处等你,还有些淮安风情我未同安兄说解。” “自然,是好的。”叶离心里乐开了花,欢欢喜喜地就要下山。 走得慢了,在庭前站了站,却好像知道了萧衍先前在看什么。城郊有座山,山上有处满枝庭,这山在城西,孟宅也在城西。站在此处,天气好的话,应当依稀能看见孟宅。 萧衍果真,是个孝顺少年。 叶离心情舒畅,哼着歌儿就下了山。 叁拾陆 正好 叶离欢天喜地地回了家,一进家门,就揭了面具,喘着气,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叶离随手将面具一扔,摇摇晃晃地歪倒在院中的席上。下人赶紧奉上午饭来,放在叶离面前的桌上,叶离此时才觉得自己着实有些饿了。登山原本就是件劳累的事,再加之围着满枝庭绕了绕,叶离是很疲惫,先前不觉得,不过是因为同萧衍在一起的缘故。 叶离吃了两碗饭,却好像想到了什么。 自己今日为了同萧衍说话而不被发现,故意压低了声音,可这样说话十分难受,也容易被发现,叶离细细思索一番,想到了一个十分不受用的主意。 叶离放下碗筷,起身往厨房而去。下人跟着叶离,不知自家小姐要做什么,就眼看着叶离拐进了厨房,反手关住了门。 下人被挡在门外,想不出是怎么回事,或许是今日的饭菜不太可口,小姐要自己重做,可自家小姐何时学会了下厨的本事,前些日子送去隔壁的梨花糕,耗了小姐好些工夫依然不太让人满意。 下人就这样候着,直到厨房中飘出了浓烟。 着火了。 下人急的就要破门去救自家小姐,自家小姐却开了门跌跌撞撞咳嗽着冲了出来。叶离止不住地咳着,满脸的灰,艰难地说着:“没有着火,只是起了浓烟,散散就好。” 叶离的话听得下人面色灰白,自家小姐的声音,嘶哑得难听。这便是叶离想到的不受用的主意,将自己的嗓子熏哑,至少好几日都不会好。叶离聪明了小半生,却只想出了这么一个愚笨的主意。 从来自命不凡的人,终有一日,连脑子也给扔了。 叶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然嘶哑难听,可自己面对萧衍已是男儿身,这些就都是不打紧的事了。叶离艰难开口:“你们说……这样,还能听出我是个姑娘吗?” 下人连连摇头,一来将嗓子毁成这样如何听得出,二来自家小姐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了,若是点头不点地用力些,怕是自家小姐能当场劈了满院子下人。 叶离很是满意,又继续沙哑着踱回院子里,刚吃了两碗饭,她还觉得不满足,想着要再吃上一碗才行。等吃过了饭,叶离便窝在屋里,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同萧衍写信,或是明日再见萧衍该说些什么。 叶谨知不知写些什么,安小公子不知说些什么,让人无奈。 叶离咬着笔头,细细回想了一番满枝庭如雪的梨花,山前的长阶,负手而立的萧衍,心中自有千言万语,可都无法用笔写下。想来想去,写下一句“花开盛景,谢公子指路。”便算作是这一次要送给萧衍的信了。萧衍只回了自己一句话,自己也只对他说一句,很公平。 等到次日,离申时约莫还有一炷香的时候,叶离如约到了满枝庭。仍是一身男子的装扮,脸上罩着面具。叶离小时候看那些奇怪故事里,女扮男装邂逅真情成就佳话,往往是因为女扮男装的把戏太易被人察觉。也是,女子再如何也瞧着比男子清秀柔和,若是不去瞧面容,倒有可能蒙混过去,故而叶离想出了罩着面具的主意。 叶离候在满枝庭前,等上了一炷香的时间,却不见萧衍来,叶离知他不是会背约之人,或许是有事耽搁也未可知。再者,萧衍昨日说好的是申时,也并未说是申时几刻,自己就是等他几刻钟,也不妨事。想及此处,叶离便平心静气地等了下来。 约莫半刻钟,忽听得有人唤她:“安兄!”那声音似乎是从身后传来的。起先叶离并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唤她,可那声音分明是萧衍的声音,这才想起自己此时是安小弟。叶离回过身,却看见萧衍急匆匆从梨花林中钻了出来。 原来他早到了。 萧衍快步走到叶离面前,致歉道:“实在对不住安兄,今日有事在满枝庭中耽搁了,便误了与安兄约定的时辰,还请安兄见谅。” 叶离本就不生他的气,何况他如此知礼,便说道:“无妨,萧兄言重了。” 叶离嘶哑的声音一出口,便惹得萧衍蹙眉看着:“你的声音……”叶离赶忙解释道:“昨日家中下人笨拙,烧着了家中厨房,愚弟赶去救火,被浓烟熏坏了嗓子,想来过几日便能好了。” “昨日未见得你家……”萧衍话刚出口,便知失言,于是转口道:“安兄若有不舒服,萧衍可陪安兄去瞧瞧大夫。” 虽说叶离听得出萧衍欲言又止,可也不再多问,只是说道:“不用了,愚弟已经看过大夫,并不大碍,只是愚弟声音变得嘶哑难听,还请萧兄不要介意。” “安兄言重,萧衍只会关怀安兄,又介意什么呢,何况今日本事萧衍的过失,安兄已不介怀,反倒萧衍心中难安。明日若是安兄无事,还想请安兄晚些时候一同到城中萃楚楼中,与萧衍饮几杯酒,也让萧衍心中可安。” 说是在话,萧衍真是客气太过,太傅府的教养真真不是她们丞相府比得了的,叶离心中叹道。昨日见了萧衍,今日又同萧衍在一处,明日萧衍还要约自己,叶离此时若不是一张面具罩得好,笑意又岂能藏得住? “如此,谢过萧兄,愚弟明日,定会按时赴约。”叶离说道,看着萧衍的时候,却又心中疑惑,问道:“萧兄方才说,是在满枝庭耽搁了,这样说来,萧兄是进了那满枝庭?可我昨日也随着萧兄围着这满枝庭转了一圈,却连一个口子也不曾见得,萧兄神通,是如何进去的?” 萧衍不做声了,只是眼中躲闪,他不会撒谎。叶离见他不愿多话,自己又只是随口问问,不想萧衍难看,便要说作罢,不承想萧衍却开了口。萧公子目光闪烁地说道:“不过有缘,碰巧进了去。” 原来萧衍说谎时,是这样的。 叶离瞧着萧衍的窘态,没由来有些开心,萧衍惯会端着老成持重的模样,可不过也就是个少年人。少年人少年人,也就是得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才是。天晓得识得萧衍十来年,看他窘态是件多来之不易又让人难得忘怀的事。 “安兄。”萧衍开口道:“满枝庭的风水,比淮安各处都要好上几分,昨日萧衍说还有些淮安风情未同安兄说解,今日便说上这一件。淮安城里的善男信女,求佛问道之余,也会上这满枝庭来祈愿,求得情爱之事。安兄……若有意中人,不妨试试。” 叶离瞧着萧衍认真,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抬眼看着偌大的满枝庭,心里却犯嘀咕。善男信女来求情求爱的地方,萧衍倒是知道得清楚,萧家大公子食不下这人世间的烟火,肃和淮安两城的贵女他没一个瞧得上的,怎么还会知道满枝庭这样一个好作用。 莫不是萧衍心中其实有人了,所以自个儿偷偷摸摸跑来拜过了。 这样说来萧衍回绝淮安城的姑娘们也是很有缘故的,萧大公子心有所属,任那些名门女媛踏破了孟宅的门又如何,萧衍心比磐石不可转啊。 可萧衍看上了谁呢?叶离冥思苦想想不出来,可有一件事很是明了了,那便是不论是谁,也不会是自己。 叶离焉了。 叶离垂头丧气,连带着看萧衍的眼神都变得哀怨,说出来的话也酸酸的:“萧兄还知道满枝庭这样一个好用处呢,愚弟蠢笨,看是萧兄自个儿来求过了,很是灵验才说给愚弟听的吧。” 萧衍听着不怒反笑,抬手轻轻敲了敲叶离的脑袋:“胡说什么,又在乱想什么。这也不过是我听来的,满枝庭灵验,是淮安城出了名的,我不过是同你说些淮安风情,竟惹得你胡乱猜想。若是安兄不喜欢,萧衍也可说些别的。” 叶离悻悻的,是自己小心眼儿了,可这也不过是自己在意萧衍的缘故。倒是萧衍,叶离总觉得不对劲,萧衍他,何时这般温柔了?说句话还能眼里带笑,且他方才敲自己脑袋那一下,不就是书中写的小儿女的情态么。叶离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男装,忽然生出比方才更不知所措的念头。萧衍这些年始终不肯接受自己的爱意,或许不是因为父辈恩怨,也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而是萧衍其实断了袖。 叶离有些踉跄,好在萧衍伸手扶住了她:“安兄小心。”叶离堪堪站好,清醒了几分,觉得确是自己想的太多,再看萧衍时,萧衍眼中已经没了笑。 “安兄心不在焉地,想是累了。” “是有些累了。” “我送安兄下山吧。”萧衍说道:“安兄且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安兄同萧衍还有约,切莫忘了。” “自然不会。”叶离笑道:“劳烦萧兄送愚弟下山了。” 萧衍同叶离并肩走下山,萧衍身形修长带着看着竟有几分娇小的叶离,身后是一派正盛的梨花林。 花开正好,年月正好。 叁拾柒 相约 这一日叶离用了很多午饭,倒也不是饿,而是因为同萧衍说好晚上一同用饭,若是自己食量太大,多少会让萧衍印象不好,萧衍从来都是斯文人。从前宫中宴会也算得上同萧衍一道用过饭,可那时候毕竟离得远,萧衍怎瞧得出自己那能吃下三碗饭的食量。今日相约只有他们两人,势必是要同桌吃饭且离得近,那便要想法子掩饰一番。 估计是中午吃的多了些,饭后叶离不想动弹,便躺在院中的软塌上晒太阳,阳光有几分刺眼,叶离就拿着扇子挡着眼睛。太阳是个极好的东西,看得见太阳,就好像看得见希望。 春末的阳光温暖得浓烈,叶离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梦见了一个小姑娘,站在一片如雪的梨花林中,笑得明艳。小姑娘疯累了,就倒在树旁摊着,任那些飘落的梨花缀满了她一身。一个少年走过来,似乎是在笑她,然后拂去她身上的落花,背起她,缓缓地向着后山走去。一阵风吹来,卷着地上的梨花又飘了飘,叶离似乎就要闻到香气了,天旋地转一番,却又是在一处悬崖边。姑娘站在悬崖边,张开着双臂就像一只展翅的鸟,姑娘向前倾斜着,就要掉下去,叶离着急却呼喊不了。姑娘纵身一跃,消失在山间云雾里。 叶离惊醒了。 不该是这样的。 果真,好好的一件事,到了自己梦里,都变成了坏事。 叶离随手将扇子扔开,此事太阳已快落山,叶离抬头看了看,快到与萧衍相约的时辰了。叶离并不觉得饿,显然是晌午吃的几碗饭起了作用,叶离很是满意,回房换了衣裳,戴了面具,也不带个小厮,就出了门。 叶离并不熟悉淮安城,七拐八绕地到了萃楚楼时,天已半黑了。 叶离站在门口,就有人迎上来,问她是否姓安,叶离回答后,便被带到了一处包房,推开门,萧衍已经在等她了。叶离十分不好意思让萧衍等她,便赶紧落座:“萧兄好,萧兄久等了,愚弟有愧。” 萧衍替她斟了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里:“无妨,是我来得早了。本想等菜都上桌了便去门口接你,你来的倒算早,幸好早先同小二说过,留意一位戴着面具的安姓公子,他便引你来了。一路赶来,你且先喝口茶歇歇,不知安兄的口味,让后厨做了些北方菜,安兄试试。”叶离这才瞧了瞧桌上的菜,也是怪了,都是自己爱吃的,北方菜那样多,怎得萧衍选中了这些,莫不是他平日里也喜欢这些菜?这样看来,自己同萧衍倒很是般配。 萧衍瞧着叶离没有动筷子,便夹了一箸葵菜尖放进她碗里:“我听说,帝都中有一家酒楼的葵菜尖做的极好,安兄是洛川人,比淮安离帝都近些,想来也该是听说过的。萃楚楼的手艺兴许比不上帝都,但一定差不了,安兄试一试。” “谢过萧兄。”叶离才将葵菜尖放进嘴里,萧衍便又放了一只鸽蛋在叶离碗中:“这道柳叶燕菜,能补身体,鸽蛋精巧,想来安兄会喜欢。” “多谢萧兄了。”叶离咽下葵菜说道:“萧兄有心了,知晓愚弟是北方人,便备下了这些个北方菜,愚弟很是喜欢。这萃楚楼果然名不虚传,吃食十分味美。” 萧衍便笑开了,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得了叶离满意的缘故,便也同叶离一道吃了起来。叶离吃得谨慎,生怕失了礼数,倒是萧衍见她不怎么夹菜,便时时为她布菜。叶离面上欢喜地接着,笑着吃着,心中却叫苦连连。早知萧衍其实是这般热情的人,自己午时便不该吃那几碗饭。 一顿饭罢,叶离瘫软在凳子上,撑得不愿说话,今日真是倒霉透了,委屈死了自己的肚子。萧衍见她那副样子,倒是有些开怀,说道:“安兄想消消食么,若是安兄有意,我陪安兄走走。” 虽则叶离此刻不愿动弹,可要是同萧衍走一走的话,倒是一件很诱人的事了。 叶离站了起来,跟在萧衍身后。 叶离只顾着埋头跟在萧衍身后,听着萧衍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若是萧衍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她也跟着搭话。走着走着,便觉得没有方才那样撑了,叶离舒展地一抬头,却发现他们已经出了城。 小丫头是不知道自己出神到这个地步,跟着萧衍出了城都不晓得。 “萧兄…….” “嘘。”萧衍打断她:“你听。” 叶离静下来细细听了听,这空旷中没有一人的城外,前方不知为何十分吵闹,再仔细看了看,吵闹处竟有着光亮。此时天色已晚,为何城外还有这样光亮的地方。且这周遭景致,虽因为天黑的缘故看不太清,可叶离却觉得十分眼熟。 萧衍向前走着:“去看看。” 叶离跟着又走了一段,越走便越觉得吵闹,叶离终于想起此处是何处。 他们出了城,走的是城西的门,故而他们此时在城西郊外。那么,那一处光亮……叶离小跑着赶上前去看,前头人头攒动,乌压压地围在了城西山下。叶离一看,便惊呆了。 城西那座有着满枝庭的山,灯火通明,通向山顶的长阶上,放满了灯笼。 满枝庭,满枝庭,长阶灯火照满庭。 叶离记得,这是只有初一十五才会有盛况,算算日子,今日是二十一,怎么就点上了灯笼。 萧衍此时已经跟上来,同叶离一齐站着,就看见所有的人都被堵在了山下。满枝庭的小厮站在长阶上,说是今日点灯,只为有缘人。人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谁是有缘人。 叶离也跟着好奇,这数不清的人,谁能有那样的好运气。就见得小厮看向叶离两人,说道:“那边的两位公子,便是今日我家主人选中的有缘人,请随我来。” 叶离不晓得自己还有这样的运势,惊得说不出话来,再看了眼旁边的萧衍,却是毫不吃惊的样子,只是领着叶离穿过人群,走到那小厮面前:“多谢了。” 就这样,在叶离还不曾回过神的时候,就众人羡慕的感叹里,跟着萧衍,被小厮领上了长阶。 等到走了一半的时候,小厮没了身影,长阶上,只留下了萧衍与叶离。叶离看着这满山的灯笼,说道:“萧兄可惊喜,我俩还有这样的运道。我素日里倒霉惯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好事落到我头上,猜想也是沾了萧兄的好运。” “你哪里倒霉,我瞧见你,日日都是欢愉的模样,当是好得很。” 叶离便笑了。萧衍真是半点不会看人,自己那哪里是欢愉,不过是见着他高兴,不见了便又忧愁。其实算一算一天有十二个时辰,这几日每日见萧衍也就那一两个时辰,剩下的十个时辰,除了睡觉,便是忧愁。 应当是愁惯了,所以运道都愁没了。 山中的风呜咽吹过,若不是满阶的灯笼,不知有多可怖。叶离就站在长阶上,任风吹着她的长衣。与她相隔两个台阶的萧衍与她相对着,萧衍本就比她高出一个头,此时萧衍站在高处,她站在低处,她只有艰难抬着头才看得清萧衍。萧衍的脸在昏黄的光亮中变得柔和起来,叶离心中悸动,有些话就问了出来。 叶离问:“萧兄可有意中人?” 这句话从前问不出来,如今既为兄弟,关怀兄长,也无不可。叶离带着期许地看着萧衍,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想听他说有还是没有。 如果没有,叶离必定欢欣鼓舞,若有,就此死心,也好。 可萧衍只是走下几个台阶,反倒站在叶离下面的两个台阶上,眼睛平视着叶离,说道:“安兄问这些有何意义?若是没有,来日方长,也会有;若是有,兴许以后又没有了。你问这个,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或许,是你心中有疑虑,有心结。” 叶离被说得哑口无言。萧衍的确是很有才学,说起话来让人无力反驳。 叶离不再开口,就这样平视着看着萧衍。小丫头竟然希望时间就留在这一刻,他们这样四目相对着,眼中只装着彼此,谁又会在乎谁是谁的萧兄,谁又是谁的安兄。 萧衍的那双眸子里,仿佛装着星辰,熠熠生辉,让人想要得到,又知道遥不可及而不敢靠近。 周遭静的可怕,这漫漫长夜似乎看不见尽头,偶尔有树叶掉落的声音,却又是轻轻落下,但重重地砸在了叶离心里。 叶离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小姑娘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只乌鸦在叫唤。叶离说:“萧兄如此熟悉满枝庭,那可曾听过满枝庭的故事?” 萧衍并不作声,任叶离说着。 “我也是初见萧兄那一日,听山下说书的老头儿说的。那一日好些姑娘都给听哭了,眼泪止不住流,我瞧着她们,却想不通是为何。” “今日看着这满山的灯笼,不自觉就想起了那日听的故事。也是现在无聊,我便说给萧兄听上一听。” 叶离看着萧衍,絮絮说起了故事。 叁拾捌 故事 那故事发生在百余年前,那时候越国还不是越国,北境最为辽阔的土地,叫做姜国。 姜国那时的那位君主,是个不世出的的明君,年少时跟着父亲建立新朝,继承王位后又早朝晏罢、勤民听政,将姜国治理得一片繁荣安定。人人都称道,姜王英明,姜国清明,也就不再有谁去翻一些沉进黑暗中的旧账。 在姜国的南方,有一处四季都是一派春色的地方,那里风景秀丽,民风淳朴。那里有一座城,算不得大,也并不有名,城叫满枝城。满枝城边有一座山,开满了花,其中最为繁多的是梨花,山叫了无山。了无山上有一座神仙府,传说中是鲜花做的顶,玉石铺的路,神仙府叫忆忘府。忆忘府里有个老人家,一身白袍,仙风道骨,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老人家有两个弟子,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大的天资聪颖,文武全才,小的最喜玩乐,终日无忧。 故事就开始在这忆忘府,故事中人便是那两个不谙世事的弟子。 南苏打小的愿景,就是要同师父师兄过一辈子。她的命不好,尚未出世就没了父亲,生下来又没了母亲,被奶娘拉扯大。奶娘带着她在满枝城饥一顿饱一顿地过了三年,等到她三岁的时候,奶娘病死了。奶娘临终前,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了了无山,将她托付给了忆忘府的府主,也就是后来,她的师父。 她做了神仙师父的二弟子,她的头上,还有着一位大师兄。 南苏生来有些愚笨,也不晓得是否是还在娘胎里时生母颠沛流离,动了胎气的缘故。故而她的记性也不大好,上山前的事她都记不清了,只是有时依稀能想起自己的奶娘来,那也是曾经饥寒交迫的日子了。打从她能清晰记得的那一部分开始,便是整日活在忆忘府逍遥快活、无法无天的日子。 南苏很是受宠,她有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仙气度的师父,还有着一个相貌俊朗气度不凡的师兄,他们忆忘府虽然人丁稀薄,可是十分热闹。 府中大弟子,南苏的师兄,叫梓休,两个人都是很没缘故的名字,据说取名字的时候,白胡子的府主拿着书,翻到哪个字,便是哪个字。他们忆忘府,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随性。 梓休与南苏打小青梅竹马感情笃深,虽说南苏愚笨,不懂得什么青梅竹马,梓休高洁,似是不贪恋红尘情事,可日子久了,兴许来日也会成了眷属。 可眷属还没成,事情就先有了转折。而一切转折都在梓休下山办事,没能按时回去的那一次。 梓休没有按时回忆忘府,南苏坐在了无山下等了他三日,可满枝城的城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都没有一个白衣少年打马而来。 南苏等得困了,可又不敢闭眼,怕一睡下去,就错过了梓休。第三日的那个傍晚,南苏终于等得双眼模糊,见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朦胧间,她瞧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来到她面前,她欢喜非常,揉了揉眼睛看得更清楚后,才发现是她那位老神仙师父。 南苏焉了。 师父挨着南苏坐了下来,高深莫测地说道:“丫头,你师兄不会回来了,莫要再等了。” 南苏愣了。怎么回事,师兄如何就不会回来了,莫不是师兄外出办事出了事。南苏抓紧了师父的袖子,泪眼盈盈:“师父,我师兄出事了么?” 无怪南苏异想天开,她打小爱听山下说书的老头说书,知道这人世无常,日子有一日没一日的。那些痴男怨女最爱经受波折,你死我活,才能修得正果。可自个儿与师兄,也并不是痴男怨女,南苏丧气了。 师父笑了,拍拍南苏的头:“傻丫头,你师兄很好,只是有些事,该有个结果了。”南苏听的不知所以,就听见师父继续说:“丫头,你不是一直闹着要出城么,说是只坐在山下看不见外头,那师父就让你出个远门可好?” 小丫头不哭了,师兄没事且自个儿还能出门,南苏高兴了,抹了泪就笑起来:“师父说话算话?师父从来偏心,许师兄出城不许我出城,师兄晓得的东西多,我却十分浅薄。师父,南苏真的能出城么?” 南苏欢喜着抱怨,打从上山起,过了这十四年,她从不被允许踏出满枝城,她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了无山下的那方石阶。她并不乖巧,偷跑着出城的事她做了不少,只是每每走到城门口,便被自己那丰神俊朗的师兄给拎了回去。南苏有时,十分不喜师兄,也想过要不将他这位师兄绑在后山断肠崖上吹几日风,清醒清醒。。 可她实在好些日子没见着师兄了,心中情绪到头来只是十分想念。翌日一早,南苏便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师父给了她一个盒子,里头装了一封信,盒子的钥匙在梓休手里,若要知晓信中内容,便得寻到梓休才是。师父说,梓休在北边一座叫晋阳的城里,只要一直向北走,便能到。 南苏规规矩矩地拜别了师父,背着包袱就下了山,那时南苏还不晓得,那座晋阳城里,还有着撕裂人心的真相。 满枝城在姜国南境,晋阳城在姜国北境,师父给了足够的钱财,嘱咐了又嘱咐,南苏乘过牛车,坐过马车,最多的时候是自己走路,因为怕遇到坏人。颠簸了三个月,等到她到晋阳城的时候,已是精疲力竭,形容消瘦。 南苏局促地抱着包袱进了诺大的晋阳城,还未缓过神来,便被人敲晕了带走了。她醒来时,在一处规格严整的屋子里,她叫喊着,痛苦着,一遍遍叫着师兄,却无济于事。她被人关着,除了每日有人送来吃食外,她见不到任何人。她数着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就这样过了七天。 小丫头绝望着,不晓得自己的余生是否就这样过了。被人关着,再见不到师兄,师兄若是从此见不着自己,不晓得会怎样。老实说,若是有一日师兄命悬一线,自己又无济于事,或许自己就要从了无山后的断肠崖上跳下去,陪着他了。若换做是师兄,必定会走遍天下为自己报仇雪恨吧。南苏瘫倒在地上,倒不是没力气,平日里她也喜欢就这样倒在忆忘府前的梨花树下,然后师兄会来背起她。 此时南苏瘫倒着,门却忽然被人踢开了,一个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抱起倒在地上的她。南苏此刻除了心中绝望外,倒是很清醒,这几日的吃食十分不错,她吃得不少。南苏看得清来人,便痛哭出来,抱紧了来人。她那青梅竹马的师兄,现下来了她身边。 梓休抱着她,等她哭够了哭累了,便轻声安慰她:“小苏,我在。累了就靠着我,师兄带你回家。” 南苏软糯地点点头,缩在梓休怀里,任他将自己抱起来,走出门去。只是他们还没能走出院子,便被人拦了下来。拦住他们的人都披甲执刀,为首的那一个一身玄色衣袍,鬓角灰白,看得出已到中年。 玄衣的中年人看着南苏,和蔼地笑开,话却是对着梓休说:“你不必这样警惕,不顾一切的,有些话,我未对你说过,可也要你知道,这个小丫头,我比你更想好好护住,而有些事,她也该知道。” 南苏感觉到梓休抱着她的手收得紧了:“她不该知道,我求您,放了她。” 南苏懵懵懂懂,轻轻从梓休怀中跳下来,躲在他身后。中年人此时对着她,摸出了一个玉佩来:“丫头,若是这世上有什么阻隔在你与你师兄之间,你要如何?若是你与你师兄有着血海深仇,你又要如何?” “父亲!”梓休暴怒吼道。南苏看见他的肩膀耸动着,双手也紧紧攥着,来不及理清师兄同那中年人的关系,脑子里就好像有什么冲破开了。她忽然记起了一些她尚未上了无山,还跟着奶娘过活的日子,奶娘那时抓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 是走还是留,此刻成了一个大问题。眼前这形势,若是他们要走,那中年人未必真要下狠手留住他们。可南苏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奶娘虚弱着说的话,小姑娘思量许久,有了主意。 南苏从梓休身后钻出来,小脸红红的:“我记性不好,可此时记起了些什么来。奶娘从前说我金枝玉叶来着,我混沌不明,老先生,您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中年人让人搬来了几张椅子放下,一张放在她身边,自己也坐了下来。梓休拉住她,眼睛红红的,全是挣扎与悲恸。小丫头只是摇摇头,眼中早已没了素日里的懵懂。那些梓休苦苦隐瞒了十来年的事,终于要清楚明白地被人拉出来。 南苏坐了下来,听中年人说起故事来。 姜国在这朝君主称王前,前朝君主,姓阮。阮氏的君主温和清明,将姜国治理成北境最富庶的国家。姜王的子嗣并不算少,皇子从太子排到了老五,可整个姜国王室,却只有一位公主。天下闻名的永安公主,阮卿,北境唯一的王女。 阮卿从小受宠,北境之中无出其右,就是放眼天下,也未见得有比她更权势逼人的王女。这样一位王女,在她二十一岁那一年,做了惊动天下的一件事。那时姜国的镇国将军程氏,趁着老姜王病逝,太子登基政权还未稳固之际,拥兵叛乱,攻陷王城,小姜王领军征战在宫城外,死于乱箭之中。二十一岁的永安公主阮卿,一身白衣,立在城头,掷地有声地痛骂乱臣贼子,自责自己空得永安之名,却护不住王城百姓。在叛军攻进宫城前,阮卿跳下宫城,以身殉国。 姜国从此改朝换代,前朝永安公主的名讳,以这样悲壮的方式,成了天下人茶余饭后都会谈及的。而姜国王室,举家只剩下了一位逃出宫城的王后,同王后腹中的胎儿。 南苏听得整个人极不自在,不住地抖着,梓休蹲在她的身边,紧紧地攥住她的手。中年人继续道:“前朝王后,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被奶娘养大,三岁的时候,送到了一座山上,至今已经十四年了。” 南苏没了力气,从椅子上滑倒在地上,梓休抱着她。向来明朗的梓休暴怒地吼着:“够了!告诉她这些,您是在要她的命!既然如此,不如您杀了我,我拿我这条命,来替她。” 中年人忽然笑了,笑得悲怆:“你以为,我要她死?这世上的人,除了你与你师父,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想护住这个丫头。知彦,有些事,你瞒不了她一辈子。” “小丫头。”中年人站起来,像是歇下了什么重担:“我姓程,你的师兄,是我的养子,如今姜国的太子。前朝阮氏,是你的母族,姜王是你的父亲,那位殉国的永安公主阮卿,是你的姑母。小丫头,若是没有那场叛乱,你该承欢父母膝下,做着一位不知忧愁的公主。” “你的姑母,是我的发妻。南苏,我知晓你与知彦从小情深,可这样的事瞒着你于你并不公平。程氏造反作乱,是不争的事实,哪怕如今无人敢说,也无法抹去。我与阿卿结发做了夫妻,却还是逼得她心成死灰,以身殉国。我同阿卿虽为夫妻,却不相知,这人世有许多事,都是不可预料的。南苏,这等深仇大恨,你释怀与否,都是应当的。你且想想,你们走吧。” 南苏眼神变得空洞,突如其来的身世她还反应不过来。她晓得自己命苦,可不晓得苦得这么曲折,她青梅竹马的师兄,忽然就变成了自己有着灭族之仇之人的养子。 梓休带着南苏到了一处院子,将她抱回屋里,等着她开口说话。南苏低着头坐了许久,才开口道:“师兄,让我想想可好。” 这样一想,便是小半个月。 想事情是很痛苦的,尤其是不论想出什么结果来,都会失去一些什么。说书故事里,这样的叫人无可奈何的故事委实不少,可真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深仇大恨几个字,说起来其实很不轻松。 等到这一日,晋阳城下了雪,南苏从窗户里瞧见了,她这些年来头一次看见雪,她自幼长在南边,看雪都很奢侈。南苏终于忍不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挂满了灯笼,梓休负手站在院子正中,看见她出来,便伸出手来。 南苏瞧他模样,想起了有一年生辰,偷着想要溜出满枝城,却被梓休逮了回去,梓休背着她,上山的时候,山上的长阶上,摆满了灯笼。她怕黑,自小就怕梓休记得清楚,也就为她多费了心。。 此时南苏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情绪不知是什么。灭族的仇是真的,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是真的。她看见雪花落在师兄的肩上,伴着昏黄的光,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只是她哪里还有什么静好。南苏抬手,递给梓休一个盒子:“师父给的,只有你能打开。” 梓休上前接过盒子,却是问道:“小苏,可有话要同我说,若是你不能原谅,也不要紧。小苏,同我说说吧。” 南苏望着满院子的灯笼,沉默不语。 叁拾玖 醒悟 叶离说到这里时,已经觉得喉中干涩,奈何没有水可喝,又站得累了,便坐了下来。萧衍倒是不怕累的,仍是站着不动,叶离问道:“萧兄你说,若你是南苏,此情此景,你当如何?” 萧衍很是平静,并没有因为叶离讲的这个冗长的故事而有什么反应。见萧衍不回答,叶离便自顾自说道:“萧兄不晓得,愚弟可为萧兄说解。这南苏在想了这小半个月后,想得通透了,上一辈的恩怨,为何要留给这一辈?她困于这样像是无解的事情中,竟还能有几分清醒她无辜,梓休不也无辜吗,梓休护了她十四年,生怕她前朝遗孤的身份被人晓得了,让她陷于危险。她气宇不凡的大师兄,为了她连命都可以豁出去,这样一个梓休,要如何去怨、去怪呢?” “南苏素来懵懂,又或是没心没肺吧,她看得清楚,便伸出手,放在了梓休手里。他们打开自己那神仙师父给的盒子,取出信纸来看,上面竟是一个字也没有。老人家看得更加明白,知晓这样的事,从来都在人自己心中。所以萧兄你看,那些所谓的父辈恩怨,与小辈何干?若我是她,想来也不会在意父辈间从来没合过的关系,又或是深仇。许是我也没心没肺的缘故吧,不知萧兄,又如何看呢?” 萧衍终于开了口,说了自己的见解:“人与人不同,有人看得开,有人不能。安兄,今日已经晚了,我们应当下山了。”说着向前倾着,一张不喜形于色的脸,就快要碰到叶离,他伸了手,抓着叶离的胳膊,就要将她从石阶上扯起来。叶离却并不动,只是反着手也抓紧了萧衍的胳膊,她闻得到萧衍身上的香气,看得清萧衍的双眼,她再凑近些,兴许就能亲到萧衍。可她只是抓住萧衍,眼中便有了眼泪。 是了,有人看得开,就有人不能,她可以,萧衍不能。 她任由自己的眼泪落下来,也不知会不会落到萧衍手上。若是她滚烫的眼泪能融解萧衍的冰冷,就是哭瞎了这双眼又如何?自己变着法儿地套萧衍的话,却抵不过萧衍心如磐石,不肯扭转。这一生萧衍定会同不知谁家的淑女过一辈子,生儿育女,其乐融融,只是不会是父辈之间嫌隙甚大的她。 叶离有时觉得时光都是偷来的,譬如这三日,处心积虑,伤害自己偷了这三日,日子到了,又都还回去了。这几日如梦似幻,是她这些年来难得一遇的好运道,怕是今日一过,就又要走霉运了。她哭着说:“萧兄啊,他们师兄妹放得下,所以老来能够携手走遍天下,能在这里修一座满枝庭,能留下传了百年的佳话。梓休为着南苏,王位都可不要,拱手让给他人,这都不过是为了南苏放下的那一念。他们的故事传了这些年,渐渐变成了如书中一般虚妄的故事,为什么呢?萧兄说的对,人与人自是有不同,可我浅薄,却想,一切都不过是,遇不上,值得的人。” 萧衍值得,她不值得。 萧衍手中用了力,将叶离拖了起来,替她拂去身上的灰:“我们该下山了。” 叶离松开萧衍,抬手抹了抹脸,手上也全是泪。 那日她在山下,听到说书老头儿讲起这个故事,便想到自己与萧衍,想到父辈的恩怨,自己的执念。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慢悠悠地走上山,心里却是江河翻涌,溃不成军。山下那些姑娘听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觉得傻,可那些傻姑娘哭够了就忘了,第二日又欢欢喜喜去听别的感人至深的故事。只有她,怎么放,也放不下。 叶离聪慧,晓得今日下山一别,萧兄和安兄,便不会再见了。 她向着萧衍行了大礼,埋着头狠狠地再掉了泪,才起身。她庆幸,灯火昏暗,萧衍瞧不出她双眼通红。叶离开口,沙哑中还带着酸涩:“萧兄,今日一别,愚弟便要回洛川了,你我当不会再相见了,愚弟先行,兄长……保重,不必再送。” 昏黄的火光下,叶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下山。她晓得萧衍就跟在她的身后,可她没有回头,诸事都在脑后。男女之情,从无缘分,兄弟之谊,也就此结束。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笑自己折腾成这样,兴许萧衍早看出自己是个女儿家,兴许他也早知自己是往日给他写信之人,他不说破,冷眼看着自己跳梁小丑一样耍着无聊的把戏。叶谨知鼻子酸酸的,应是冷风吹着了。 走到山脚时,山下早已经没了旁人,叶离停了下来,随手拿起旁边的一盏灯笼来,回家路黑,灯笼可用来照明。她身后的长阶,一共是一千七百六十三级台阶,她没有数过,故事里听过,竟记得很清。她想着,南苏年老时,走过这每一级台阶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境。看着梓休为她点上的满山灯笼,想着南方从不曾下过的雪,和那时只在一念之间的抉择。 一念得,一念失。 人与人的不同,连命运都天差地别。 昨夜梦到南苏,却是与现实完全不同的景象。梦里青梅竹马恩断义绝,南苏从了无山后的断肠崖上一跃而下,了断自己,断了这场伤心情事。叶离梦中惊醒,额头上还有薄薄的汗。 好好的事儿,到自己这里,都成坏的了。 叶离慢慢地往回走,灯笼在她手里轻轻地晃着,连灯烛的光,都忽明忽暗的。此时她脑子里,没有缘故地反反复复地,都是好些年前,萧衍摔坏了她送去的瓷娃娃,然后告诉他,萧叶两家之人,不必再见。她捡起其中大些的一块碎片,小小的手抓得很紧,划破了手,流了血,她也没太大反应。 明明前几日还在一起玩儿来着,转眼便是另一幅光景。叶离那时还不清楚,萧太傅与叶丞相几十年的斗争,几十年的针锋相对,或许还放过冷箭也未可知。叶离那时什么都不晓得,连情绪都无法隐藏,痛哭着回了家,从此开始了困于情爱的这么些年。 好好一个官家小姐,脑子里除了情爱,竟什么也不剩下了。 等走回到城门口时,手中的灯笼也早燃尽,灯火骤然熄灭,连前路都变得黑暗。叶离抬手揭下了面具,戴面具其实很不舒服,幸而此后也不必了。 回到家中时,叶离觉得累得走不动了,也亏得今日吃了好些,此时却有些饿了。叶离吩咐下人做些吃食来,等了一会儿,下人便奉上了好些。叶离看着满桌子吃的,一口气便喝了两碗粥,吃了七八块糕点。果真还是家中吃食好吃,连萃楚楼也比不上。 吃好了该就寝的时候,叶离却睡不着,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却越发清醒。与其耗着睡不下去,不如起来做些什么。叶离披衣下床,翻出萧衍的回信,打算给萧衍写信,毕竟这几日同萧衍日日呆在满枝庭,算起来也是三日了。 呆在淮安已经快一个月,算上路中耗去的小半个月,一个多月就这样过去了。叶离想,是时候回去了,这封信,就当做是最后一封。萧衍知不知晓谨知是谁,旁边离苑的主人是谁,安兄是谁,都不打紧,她为萧衍做过的那样多的事,都成了自己的秘密。 她那欲擒故纵的笨法子,果真是自作聪明,自食恶果。 叶家丫头醒悟啦,淮安城这一趟可算没白来,求不得意中人,却醍醐灌顶。这世上,多得是努力也得不到的事,叶离虽遇得多些,却没什么好苦恼的。 叶谨知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着,写满枝庭的梨花花香馥郁,写萃楚楼的佳肴美味可口,写那满山的灯笼昏黄而温暖,写她到此为止的爱意。谁想得到,那日在太液池边说过的假话,却一语成谶。 叶离仔仔细细地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再小心翼翼地落下“萧衍亲启”几个字。“萧衍”不过是两个字,她却仿佛是写了半辈子,叶离忽然张皇地觉得,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写萧衍的名字了,故而十分珍重。 年少时奋不顾身的欢喜,都落进了笔墨里。打明儿起,叶家的小魔头该高兴高兴,该快活快活,这不过如此的淮安城,谁愿意待着谁待。明日启程回肃和,还能正好赶上夏日教七夕游水,叶离想,甚好。 小丫头将信封放在桌上,便觉得困了,随意趴在桌上便睡下了。哪管他明日是否会受凉,胳膊酸不酸,脖子累不累,口水是否会流到桌子上去。 这世上繁杂的事那样多,叶离总算学着,放下一些。 肆拾 情浅 这日一早,离苑便搬空了。 孟宅负责洒扫的下人,早起瞧见隔壁的下人进进出出,竟是没多久的工夫,便将离苑给搬空了。这年头是什么样的怪事都有,隔壁离苑还没瞧出主人是男是女,什么样貌,竟就先搬空了。那宅邸从前的主人家说,这宅邸可是买了个好价钱的,结果这才一个多月,便厌弃了。这离苑的主人家,必定是个怪人。 老管家瞧着三两个下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便上前打发开了,等下人被打发开了,老管家也看着离苑的大门,手中拿着什么,很是忧心。 今早自家公子起得很早,虽说自家公子日日都是早起,可都没今日起得早。寅时下人起床时,便已瞧见公子坐在自家院中了,依照公子的性子,却也难说是一夜未眠,还是起的太早。下人上前询问是否要准备早饭,公子却不回答,只是问着,隔壁离苑的人,是否搬走了。 没头没脑一句话。 下人料想自家公子定是没睡好,还昏着呢,笑话似的将这话说给了管家听。谁料想还真有这样巧的事,出门一看离苑果真在搬了,公子好生厉害。 照萧衍的吩咐,等到离苑彻底搬空了,连门上的匾额都拆下来,下人也锁好了大门,乘车离去后,管家才去回禀萧衍。彼时萧衍还是动也不动地在院中坐着,下人的猜测对也不对,他算是不眠,也算是早起。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往院中坐一坐,他这处院落在孟宅的角落里,原本不是配给他的,是他住了两日后,推说先前的院子住着不舒服,才搬了过来。 这个院子,在孟宅的一角,偏僻幽静,少有人来,唯一的好处是,紧挨着离苑。 萧衍给自己选院子,切实做着叶离的邻居。 你当他无意而为,谁晓得隔壁住的是叶离,谁还能有叶离那样工于算计。萧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又怎会在意这处院子是挨着谁家呢,那日他同自己的舅父说,孟宅角落里的院子,要比别处安静,他很是喜欢,想要搬去住。没人晓得萧衍究竟是怎样一番心思,只不过是不驳了他的意罢了,也就允了他搬过去。 萧衍那些小心思,除了他自己,没谁知道。 譬如他早已知晓隔壁离苑里住的是什么人。离苑,离苑,那样明显。 譬如他也晓得那送信的人是谁。他虽不曾看过那些放在床头的信,可信封上灵动清秀的“萧衍亲启”的字迹,他认得是叶离的。 再譬如,那个整日戴着面具,声音熏得沙哑的安兄,他也知道是谁。 叶离谋划了好大一个局,却没骗过萧衍。 老管家来回禀萧衍,说是离苑已经锁了,说罢将手里的信递了过去,这是今早有人送来的,说是最后一封信了。 萧衍接过信封,捏了捏,比往次的要厚上许多,看来是有许多话要说。萧衍不做声,老管家识趣地退下,院中便又只剩下萧衍自己了。 他这十几年,过的十分规矩,守着父母的教诲,循规蹈矩,最怕是行差踏错,败坏萧家的颜面。他自幼不知道反抗是什么,家中长辈的话,他从来逆来顺受。父亲厌恶的,是他也厌恶的;父亲欢喜的,是他也欢喜的。他谨慎地过了这十几年,只有一件不甘心的事,便是顺着父母的心意,厌恶叶离。他这次在这淮安城,鼓足了勇气,才敢做些出格的事来,陪叶离三日。 叶离觉得三日时光是偷来的,确实不假,这都是萧衍小心翼翼地偷来的。 不戳穿叶离拙劣的把戏,和她再明显不过的女扮男装的戏码,不过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得以靠近。 叶离的信,萧衍一封也不曾看过,不去看,就不会在意。他等了大半个月,每日从墙头望去,虽然瞧不见隔壁的叶离,却似乎能感觉到叶离的无力。 他写了七个字,加上自己的名字,送去给了叶离。 他对叶离说,满枝庭的愿望,素来灵验,也不过是,为了成全自己浅薄的心意。叶离不信这些,他信。 那日远远瞧见叶离,罩着面具,偷瞧自己,紧张到生生掰坏了梨花。他何时得见叶离这样局促的模样?叶家的小魔头,走到哪里都是跋扈而冷静的样子,饶是困于危难,她也面不改色,生怕被人瞧出自己的软弱来。可叶离那日双眼躲闪,慌慌张张,萧衍很是喜欢。 萧衍欢喜叶离,没人晓得,连他自己,也时时不晓得。 有些欢愉的时光,不可奢求太久,萧衍还没糊涂。 先前那些女儿家踏破了孟宅的大门,只为了能同萧衍通通心意,可这人世一遭,究竟谁有这么好的福气。萧衍躲在后堂,就任萧夫人来打发这些事。他瞥见那些姑娘坐在堂上,端庄极了的样子,哪一个不是貌若天仙,哪一个不是才学斐然,可他却都觉得不好,幸而萧夫人也觉得不好。 他心中有个能同自己通心意的人,只是他们彼此并不相知,故而求不得、爱不得、明白不得。他昏惑的时候,想起父亲那年厉声疾色地训斥,便清醒过来。他不懂得,那训斥活活束缚住了他,断送了他曾触手可及的喜乐。 那日同叶离相约满枝庭相见,他去的及早,为的是求一幅好场景。被梨花树团团围住的满枝庭,让人看见却无法靠近的满枝庭,也就他萧衍,想得出法子,找得到入口。他几日彻夜不眠,画着满枝庭的地形图,想着要怎么进去。他有一桩愿望,要送叶离一份此生不忘的记忆,他在满枝庭的厅上,乞求了满山灯火。 叶离说得对,她哪有那些好运道,这都不过是萧衍在暗暗努力罢了。 这一代的满枝庭主人,怜悯着萧衍无法被成全的爱意,赠他灯火,赠他这一夜的喜乐。萧衍怎会不晓得梓休与南苏的故事,隔绝仇恨,走到一起,令人感慨。可萧衍没有那样不顾一切的坚决,说到底,他的本性,只是软弱罢了。 他站在满枝庭中,心中不舍,因为他知道,他同叶离的缘分到此为止了。那些叶离挣扎着得来的缘分,他自欺欺人骗来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那夜叶离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手上,他虽然看不清叶离满脸的泪,和通红的双眼,可他知道,叶离一定哭得很伤心。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情深情浅,都不过只到今日。他看着叶离踉跄着下山,是走到尽头的失望与绝望。 他未必不想伸手去拉一拉,可一抬手,眼前就是整个萧家。萧叶两家,生生世世不可结友结亲,子孙若犯,家法处置,家法为何,逐出家门,族谱除名。这是萧太傅,一字一句用了狠劲说出来的。 父辈深仇,子辈如何? 他记得叶离爱吃什么,在他们决裂前,他便记得。他夹了一箸葵菜尖放进叶离碗里,却怕她年深日久,早变了口味。等到叶离将那葵菜尖吃下去,他心中的石头就落了地。 他晓得叶离的艰难,叶离恐惧被认出来,所以他也不去过问叶离脸上的面具。一个以为装的好,一个假装不知晓。等到叶离熏坏了嗓子,他便心疼起来,心疼中又气恼着,气恼叶离愚笨。那一日他在满枝庭里求,所以没看见隔壁离苑厨房中飘出的浓烟,叶离素来心狠,对自己下手也很不手软。 家中管家每每送来信,都试探着问,是否要邀约这位不曾谋面的姑娘,毕竟公子待她,与众不同。萧衍说着不用,却任那些信放在床头,让自己每日醒来都看得见。“萧衍亲启”四个字,看的久了,似乎就变成了“我心悦你”。 萧家那位很受人喜欢的大公子没有法子了,走到绝路了。萧衍坐在院中,没了往日的风发意气,而是颓丧至极。他会娶一个淑女,那位淑女样貌清丽,性情温婉,会是个好妻子。萧夫人看不上那些登门的女儿家,都是为了那位淑女。他们母子此次回到母族,便是为了萧衍的婚事,萧夫人有自己中意的姑娘,这位姑娘也合了萧太傅的意。那位姑娘,她不姓叶。 萧夫人妹夫家那位叫做秦素若的姑娘,孟家举家都很满意,萧衍的姨母孟氏亲自说亲,只待萧衍母子回去肃和,便定下亲事,择日成婚。 萧衍没有反抗,他学不会的,就是反抗。 或者说,若这一生,枕边人不是叶离,那么,是谁都不重要了。 这个融化不了的少年郎,这个引得多少姑娘倾心的少年郎,所有风流薄凉的少年事,都被埋葬。萧衍手中握着信,自嘲似的苦笑出来,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已是伤心时。 少年郎伤了叶离的心,伤了许多次,终于这一次,也该他为叶离伤心了。叶离太液池边决绝的话还宛如在耳畔,恶名满肃和的小丫头,欢喜人,欢喜得那么卑微。 情到此处,不过终了。 肆拾壹 风雨 回肃和时,叶离走得很慢,走走停停,耗了一个月。 等到回肃和的时候,已是年夏。 叶离回到叶家,叶家上下并没有什么异样,似乎家中那位大小姐消失这两三个月,并没有人在意。叶离拦住一个下人来问,才晓得叶丞相这三两个月,好得不得了,每日上朝,烦心政事,不问叶离一如往常,。 真是个好父亲。叶离心中暗暗想着,觉得可笑,又觉得心酸。 “回来了?” 前脚叶离才踏进院子,十七的声音便传了来:“我看你是快忘了回家了,颜家小丫头整日念叨着你,东宫也传了信来问你。都晓得你爬出去玩耍,却又都担心着你,你倒好,也不肯来一封信,平白受了我的记挂。” 叶离看着十七,轻轻笑起来:“多谢挂念。” “你以为我想挂念你,你逍遥去,不值得挂念。不过是我瞧见萧家的车马都已经回来两三日了,却仍不见你,这才有那么一分担忧。” 叶离走到树下,伸手触摸着扶桑树粗糙的树皮,心中却想,他倒是走得快。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又倒着走了几步,忽然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顺势一转,却像是在转圈一般。 她是在转圈。 叶离张开双臂来,在院中转起了圈。转得累了,脑袋晕了,便顺势倒坐在地上,大笑着说:“是我忘记保平安,是我不是。可是十七,你不晓得,这一路景致多么怡人,江南的细柳垂在湖面,歌姬的软语听得人如痴如醉。我回程是瞧见山清水秀,那潺潺溪流漂着落花就欢腾而去。这世间还能有这样美的景致,让我忘了身处何地,忘了告知你们,我好极。”她头晕脑胀,混混沌沌,不知所云。 叶离笑得很是难听,稍微仔细听一听,便知道叶离笑的勉强。明明不开心,却笑的不能自已,十七看在眼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说道:“看来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叶离仰头看着十七,这个老家伙活得一直很通透,可就是太过通透,说出来的话反倒不招人喜欢。叶离止住笑,眼中没了神采,却很释怀:“你从前总说要我看得开,我不懂你的良苦用心。可我也想不到,有一日,我竟然,真的顿悟了。老家伙啊,我顿悟了。” 十七抬手掀起一阵风来,那风吹过叶离的发端,就像是在安抚着她。她听见十七怜惜的声音说道:“哭出来吧,会好的。” 叶离没有哭,她只是摇摇头,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在这个尘世中,有很多事,是哭干眼泪也无可奈何的。 幼年时学会了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争取了十来年,喜欢的不喜欢的争取了一屋子,终于在那一日,学会了争取之外的东西。那东西比争取更容易,却又好像更艰难,争取只需要一念,它却要耗尽所有的力气。那个东西,叫做放弃。 有时候,学会不比不会好。 “既然不想哭,便听我说些事给你听吧。”十七说道:“近来怕是霉运到了,一个个的都遇上些不好的事,你这厢艰难着,那两个也未见得比你好到哪里去。说与你听听,让你也动动脑子,省得沉溺伤痛,就自拔不了了。” 叶离觉得十七真是半分不通情达理,虽则自己哭不出来,可不带便心中不难过,这个老家伙真要如此没颜色地说些闲事给自己听么?可十七郑重,想来定有什么十分不顺的事发生了,便等着十七说,就听见十七说道:“这几个月可不太平,你不在肃和,错过了好些。东宫的轶事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七夕着急来寻了我好几次,可这些事,我们都不得办法。也是你聪明,一早就想到了,会出这样的乱子。” 原来不是闲事。 “兰芷?”叶离试探问着:“按照先前说的,出使不过也就一个月,怎么,使团没走?” “是也不是。那位太子殿下也是胆大,越王明眼里的不喜欢兰芷,更不必说卫三皇子还在一旁陪着,卫国使团出发那一日,你当他做了什么?太子昭请求留下兰芷,说是要再叙兄妹之情。这边越王还没拒绝,卫三皇子倒是笑盈盈地先应承了,还真留下了兰芷,带着使团回国了,我不懂这些,可也瞧得出,这很奇怪。” “留下了兰芷,顾昭的龌龊心思还不明显么。卫三皇子一个富贵闲人,这样男欢女爱的心思不可能瞧不出,更何况兰芷这个假公主,他也是知道的,他能忍着自己的皇妃与他国太子苟且,倒像是有什么预谋。是为了讨好顾昭,还是另有所图,这些还需再看,只是宛清的处境,怕是更加艰难了。” “是很艰难。月浅照例进宫卜算时打听到,宛清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太子昭了。太子昭整日往明阁跑,连私会都看不上,正大光明地同兰芷共叙“兄妹之情”,越王也无济于事,兰芷已是卫三皇妃,身份不同,要处置就很困难。这事不晓得怎么传出了宫,闹得人尽皆知,听说宋公气得晕厥过去,宋夫人也病了,越王面上挂不住,遣了太医去瞧,被宋家轰了出来。七夕听说后来寻我,我能有什么好主意,只是宽慰她。不曾想这丫头苦闷这事,却还有更不得了的事等着她。” “何事?” “这事按说不至于此,不过事情变成如此局面,谁也想不到。七夕担忧宛清,去花朝请月浅帮忙,想让月浅带她进宫看看宛清,这丫头看来也是着急了,这次想生了这样大胆的念头。可月浅也没什么名头可进宫的,越王越发宠幸那个巫师,已经很久不召见月浅了。七夕急得没法子了,想起谢家公子与六皇子相熟,听说这日六皇子去谢家做客,便去谢家求助。七夕在谢家大门口等了一整日,等得又饥又渴,等到六皇子宴饮后要离开时,方才敢探出头来。 “好巧不巧,六皇子同谢家公子正在道别,七夕还没开口,却被同行的温景公主逮了个正着,原来是温景公主跟着六皇子一道出了宫。后来事不说你也猜得到,七夕求助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温景公主羞辱一番,也不过是麻雀妄想飞上枝头一类的话,虽有谢家公子同六皇子护着七夕,可七夕仍是落荒而逃。原以为此事也就作罢,七夕也没了主意,暂且收了进宫的心,可隔日家门口竟然有好几只死耗子,她以为是意外,可死耗子几只又几只出现了好几日,她这才明白过来是有人要害她。 “七夕便来找我,想着我可窥知一二,我守了几日,看出究竟来,却没告诉她。我替她清了几日死耗子,又同花娘守了她家几日,那要害她的人似乎是发觉有人护着她,便也不再来,这两日倒是安稳了。” 十七很难得一口气说这样的话,她时时神秘莫测的样子,虽然温和,却不多言。叶离听完十七的话,默默盘算着,而后问道:“你查到的,是有关王室的吧。” 十七笑而不语,叶离便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 “你不告诉七夕,是不想让她害怕。早该看出来的,那位公主殿下,对谢家公子芳心暗许,且势在必得,一副谢家少夫人的做派。可谢远苏未必瞧得上她这样的金枝玉叶,谢氏高洁,眼光可没那么差。” “你对王室,很有成见。” “非也,那顾晔就与他兄长妹妹不同,只可惜顾晔温和,上不能驳逆兄长,下不能震慑小妹,实在可惜。不过七夕同谢远苏,我总觉得有点儿什么,顾暶应当也是看出来了,所以要害七夕,谢远苏若是护着七夕,便会让顾暶更厌恨七夕这根眼中钉。一个王女,行为卑劣,丢人现眼。宛清那边,顾昭什么德行,旧情难忘,真是笑话。宛清和七夕都是惹着王室的麻烦,事情便很棘手,我想来是没别的事可做了,便来收拾收拾这些事吧。” 十七扬手化出一壶酒来,落在叶离怀中:“今日许你喝上一壶,打明日你便好好忙起来。你先前说的不错,肃和城真的是风雨将至了,在风雨消退之前,是轻松不了了。” 叶离打开酒壶,一口喝了个干净,问道:“看来是出什么大事了,你说说看。” “越王沉溺巫师巫术,已经好些时候不上朝了,我听人议论说,打从顾氏从前朝程氏手中接过这北境山河后,王室还没出过这样荒唐的事。另外,那个邪冥我还未找到,但我知觉到,他并未离开过。还有宛清写信告知的那个明净一族,他好像也随着兰芷留下来了。我们一族不与邪冥幽刹明净苍灵两族打交道,不过如今看来,也是避无可避了。” “你们这些异族,是我们够不上的了,我帮不上你,你多加小心。” “我会的。” 叶离将空酒壶仍回给十七,起身便向房中走:“我今日困了,容我睡上一觉,明日再同你扫清风雨吧。” 十七接回酒壶,幻化消失不见。 肆拾贰 交易 越王宫中,一处阴森诡秘的阁楼上,飘出一股白烟。 此处无人看守,无人敢来,这是越王恩赐给宫中那位大巫师的。宫里的人,每日闲来谈论宫中琐事,都会说到那位大巫师,可他们满宫的人,除了王上,没人晓得大巫师的模样。 有给大巫师抬过轿子的人说,大巫师一身黑袍,头戴斗笠,斗笠上悬着的黑布,从头笼到脚,让人看不见样貌。唯一可见的,是大巫师体态轻盈,上轿的时候轻轻一跃,便飞身落在轿子上。如此灵动,如不是大巫师身形修长高大,怕是早给人当做姑娘了。 这位住在深宫中的大巫师,不知是谁引荐进宫的,所有人晓得的,都是忽然有一日,宫中多了个施展巫术的巫师,很受越王宠信。在此之前,越王还并未对鬼神痴迷至极,也不过是花朝主人每月按例进宫卜算时虔诚几分罢了。打从宫里有了大巫师后,越王每日都要算一算运道,虽说越王转变极大,可一国之主偏信巫术也并非天大的事,臣子们看在眼里,也不多说。 倒是这个大巫师,说是修为极高,也没个弟子随侍,独来独往的,每日躲在越王恩赐的阁楼中,不晓得在做些什么。有时巡夜的禁卫远远瞧见阁楼上绿光莹莹,还以为是见了鬼,后来听人说,大巫师修习的术法,就是如此。 此时阁楼中十分昏暗,像是有一团化不开的额黑气,黑袍的大巫师坐在蒲垫上,面前是一个丹炉,丹炉下冒着火光,只是那火光却是绿中带黑的。大巫师闭目坐着,施了术法,让那火光更大些。 窗户此时忽然开了,一道淡蓝色的光钻了进来,大巫师收起术法,睁眼站了起来:“谁!” 原本只有大巫师一人的阁楼里传出了一阵笑声,一个男声说道:“你们邪冥幽刹真是死性不改,炼这样阴毒的丹药,是要给那个已经昏惑的越王吃么。” 大巫师瞪大眼睛,额头上的黑色印记显得可怖,他化出黑气,重重地击向左手边的柱子,柱子顿时成了木屑。一个人影化了出来,那人手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将阁楼中变得亮堂些。那人看着大巫师怒不可遏的样子,不屑道:“邪冥幽刹到你这一辈,竟然如此沉不住气,也无怪邪冥幽刹落到这般境地,都是你这样的小辈,呵。来人间对你而言也好,不然,会死的。” 大巫师看着来人,尤其是那人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印记,大巫师心中了然了,反问道:“你我明净苍灵又好得到哪里去,不也来人间求活路。” “我们可不一样,我来人间是为我自己逍遥,你才是为了苟活吧。现在这八荒四海六界众生谁不知道,邪冥幽刹得罪了七十二天的尊神,举族性命岌岌可危,生死不过是旦夕之间。原以为你们邪冥幽刹就算是品行不良也能共甘共苦,你倒跑得快。” “住口!” “生气了?”那人笑道:“何必呢,不过是些实话,还听不得了?” “你不必太过高兴。”大巫师道:“我们脱于六界之外的这三族,幻清渺林已经灭族,我邪冥幽刹被人陷害惹得尊神震怒,只剩下你明净苍灵,又好得到哪里去。自鸣得意,可没好下场。” “被人陷害?这话不说也罢,七十二天的那几位尊神,可不是不讲道理的,何况哪位尊神又看得上邪冥幽刹,竟要陷害,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我邪冥幽刹自然入不了七十二天的眼,可你明净苍灵自诩清流,不也如同蝼蚁。说起来我瞧不上幻清渺林一族唯唯诺诺,愚不可及,可也不得不承认,也就他们一族有那个运道,出的了飞升七十二天的贱种。至于你我两族,没什么分别,你不用自视过高。” “飞升七十二天又如何,还不是也逃不过灭族的厄运,不值一提。” 大巫师听得冷笑一声:“枉你自认聪明,怎么,真以为幻清渺林灭了族,没了人?无知鼠辈,还敢来此放肆,还不快滚。” 那人也不生气,只是说:“就算还有苟延残喘的,也掀不起风雨来,七十二天的业火,不死也是半条命。倒是我近来总听说越王宫有个了不得的大巫师,迷惑越王,啧,竟是你在背后搞的鬼。你说,若是被三十三天查到你为祸人间,炼制邪门丹药伤及一国之君,你会落到什么下场,离将?” 离将暗自将法术凝在手中,他知道来者不善,可不知道自己能否打得过来人。所有人都称自己为大巫师,这人却轻易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他提及三十三天,实在居心叵测。离将说道:“这些丹药要不了人命,三十三天就算知道了,我也可辩驳。何况我手中自有筹码,让三十三天管不了我。你不必威胁我,我知道明净苍灵与三十三天几位掌管灵界的神君颇有交情,可我的筹码,是三十三天也比不上的。” “是么?”那人一掌向离将击去,离将早有准备,抬手挡下。那人笑道:“若你成竹在胸,就不会做好拼命的准备了。你的那个筹码,真的管用吗,你怕是离开邪冥幽刹太久,不晓得你们的事都传开了。你现在还希望得到谁的庇护,是被关进净心谷的那位么?呵,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不懂这世道。” “你今日来此,究竟想要做什么。” 那人化出一枚丹药来,扔到离将怀中:“这枚丹药,是你往日进献给越王的,可这里头除了你们邪冥幽刹的邪物之外,竟然还沾染了些神仙气泽的东西。我过路时闻到,偷了一枚出来,这加进去的东西,是什么?” 离将将丹药拿起来,手中用力,丹药便被捏成了粉末:“你想要这东西?” “不过是做个交易,你我都非良善之辈,便直说出来,若我想的不错,那应该是昆仑山附近才会有的鸣溪草,我要三株。” “口气不小,既知是昆仑山才有的神草,还敢口不择言要三株?你若有本事,自去昆仑山取,昆仑山山脚下,要多少有多少。” “昆仑山不是我们这样的泛泛之辈可靠近的,我还自知,你这些鸣溪草,也不是自己取的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给我鸣溪草,我不会妨碍你,若不然,你虽然筹谋许久,但大巫师可是没这么好做的。” 离将在掌中化出鸣溪草,说道:“我未必害怕你的威胁,你算不得棘手,真正棘手的,是那些神祗降临都无法消除的。这三株鸣溪草,送给你。”说着将手中的鸣溪草推到了那人面前:“为这几株鸣溪草,阁下闯我阁楼,我虽不知道你究竟是明净苍灵中的谁,不过就此以后,你我两不相干,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自然。”那人接过鸣溪草,十分满意:“我说了,这是个交易,你不必这么慷慨。我收了这三株鸣溪草,定会回报你的,多谢。”说完那人又化作蓝色的光,从窗户消失了。 离将十分气恼,只是无可奈何。 自己不清楚来人底细也就罢了,那人还十分清楚自己的事情,三株鸣溪草算不得什么,虽然是只有昆仑山才有的神草,可自己因缘际会,还有许多。至于得到鸣溪草,离将皱着眉,心中却响起了那人的话,七十二天,天界尊神,渺林灭族,桩桩件件,都是难说的事。 离将想起了三百余年前,族类欢喜地来回禀尊主,说幻清渺林被业火焚烧,举族全灭。他们三族明争暗斗了几万年,尤其是他们与渺林,从来不和,渺林毁灭,是那时族中的大喜事。尊主封赏,邪冥幽刹热闹了整整三日,全族都在为渺林的覆灭而高兴不已。 谁会想得到,这样的喜悦还没过多久,邪冥幽刹便遭遇了与幻清渺林相差无几的打击。离将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狼狈地逃出邪冥幽刹的,那人说的不错,自己的确无法与全族共同患难。 如今邪冥幽刹被七十二天那位尊神的神力控制住,生死不过就在那尊神的一念之间,扔下族类逃出邪冥已是背叛了全族,如今若是能找到那尊神要找的人,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说来也怪,七十二天上睥睨六界的尊神,竟为了一个末流的族群发怒。离将想起了那日在灵山后山遇到的那个渺林中人,这三百年来自己都不曾见过渺林的人了,或许这八荒四海尚且遗落着幻清渺林幸免于难的人,又或许,这就是那尊神要找的人。 离将平日里在宫中听及宫人说,肃和城里有一株传说中蓬莱才有的扶桑树,这样的灵物,应当很是吸引他们这样的精怪的注意。那个渺林中人,兴许会出现在那里。如今苦恼的事,除了幻清渺林,又多了明净苍灵,甚是棘手。 离将眼睛一瞥,炉子下的火,便更旺了。 肆拾叁 多事 这日叶离趁着人不算多,翻墙进了花朝。她是算得上花朝的常客的,按说她同花朝应当没什么情分,可依仗着十七的缘故,竟就这样做了朋友。原本月家为国卜算,探知国运,身份特殊,是不与任何人结交的,可到了月浅这里,却似乎是没这样的说法了。 叶离翻进花朝,从后边瞧见了月浅正在前头为前来卜算的人解惑,这是花朝的规矩,每日为二十人解惑,不论你是何身份,来自哪里,所求为何,什么都可解。月浅是看不上这个祖训的,可她终究不是忤逆之辈,虽不愿意,但也守着规矩。她为叶离卜算,凭着她们的交情,也就不将叶离算进那二十个人头中去。 月浅其实很喜欢为叶离卜算,因为叶离所求的,都是需月浅很耗费灵力的。月浅自幼酷爱修行,她的祖辈或许只是为了履行守护越国的誓言而刻苦修行,但她却是实实在在地喜欢修行。人若勤加修炼,或有一日,可以得到,飞升成仙,月浅一直以来,便想着要飞升。故而人世那些柴米油盐因缘际会的浅薄愿望,月浅看不上,叶离那些关乎生死,探听天机的愿望,对月浅而言,才是她真正喜欢的。 这样便可看出,她的修行,有没有进步。 肃和城里那些庸庸碌碌的百姓,每日围在花朝门口,问些不值得耗费灵力的小事,月浅看着就头疼。其实月浅与她的祖辈都很不同,就像是十七有次说过的,月浅少了几分悲天悯人的胸怀。也正巧月浅是个这样的性子,才能与十七这样的异族结交,若是换成月浅先祖执掌花朝的时候,十七说不定早就被当做妖物,斩杀干净了。 叶离就在花朝的后院中等月浅,她一共求过月浅两桩事,一是卜算萧衍祸福生死,二是保证颜父加官进爵,月浅都替她做的很好。叶离欠着月浅很大的人情,虽说之前也送了扶桑花给月浅,可总觉得那是十七的东西,花朝里什么奇珍异宝都有,叶离实在想不出该送些什么给月浅。 人情还没还,叶离便又想着让月浅帮忙做些什么。 叶离其实是个很会打算的人,她有个年纪尚轻便拜为丞相的父亲,自然虎父无犬女,她差不到哪里去。只是从前志不在此,平白埋没了自己的才智。 如今事情撞倒了一起,宛清的困局,七夕的灾难,还有十七不知在何处的宿敌。叶离很清楚,单凭自己之力,是无法解决这样多的事的,更何况十七的事自己是帮不上忙的。自己无能为力,月浅却可以。若是月浅能够探知到那个邪冥的踪迹,十七便轻松许多,再者自己无法进宫,月浅虽是不受宠信,可总比自己有法子。 就这样想着,月浅已经忙完了,回到后院,看着叶离发呆出神,便问道:“可是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想着来算计我?”叶离回过神看见月浅,便笑道:“我记得你也是可以窥知人心的,不如你看看,我心中所想。” “窥知人心是件很费力气的事,我还犯不着。你要做什么,你说便是,老规矩,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送一束扶桑花来,我替你办了。” 叶离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来,放到月浅面前:“这已年夏了,树上的扶桑花所剩无几,我想着要留给十七,她若是灵气不够,冬天便很难熬。上次七夕父亲那件事,我还欠你一束,我一并写了字据,现在欠你三束,明年开花时,我先送来给你。若是你还喜欢别的东西,我寻得到的,也寻来给你。” 月浅拿起字据看了看,收进袖中:“别的东西,我若要的,怕是你家那个老家伙也不好寻来。你说欠我三束,怎么,今天要求我两件事?” “是,我有两件事,需得请你帮忙。” “你说。” “说来也不是的事,”叶离道:“只是近来麻烦凑到一起,不免让人焦头烂额。这第一件事,我想请你替宛清算个大吉之象,最好是关系着国泰民安,总之要让王上满意,多多赏赐,让群臣知道,恭恭敬敬。” “你是怕有一日太子会废掉宛清?” “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兰芷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若不多加算计,我怕到时候来不及。宛清温顺,怎么比得兰芷的手段,顾昭心中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公现在富甲肃和,王上便也给三分薄面,宛清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做了太子妃,本就被别有用心的人指指点点,若有一日,宋公失势,顾昭必定落井下石。做这些打算,很有必要。” 月浅点点头:“你顾虑的,不是没有可能。先前太子逃婚之事,宋公还曾面见过王上很是不满,如今兰芷滞留王宫,宋公却没了动静。我先前也听人说,宋公在城西的马场好像出了些麻烦。” “行商原本就不算安稳,这也无可厚非。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我想问你,若是十七藏匿在肃和城方圆百里之内,也许还可以隐藏气泽,那么以你的能力能否感知到十七?” “你是想找十七的那个宿敌?她也同我说过这件事,你未免太看得起我,连十七也未能察觉到那个人,更不必说我。他们这些异族,生来就拥有灵力,不是我们这样修行的凡人比得上的。不过我倒是又发现了些特别的事,虽未得求证,但是与我所想应当也差不多了。” “说来听听。” 月浅轻轻将手在叶离面前拂过,问道:“可感觉到什么?” 叶离眯着眼细细感知,然后说道:“为何......像是十七?” “那便是了。”月浅收回手:“十七与她那位宿敌,还有其他一个族群,这三族,相生而不相合,可他们的气泽细细感知下,却会有几分相似。前几日我进宫为王后卜算,却在宫中感知到了与十七相似而相斥的气泽。” “是那个邪冥?” “我不确定,毕竟我不是十七,无法清楚感知,不过那气泽来自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先前宛清写信提过的兰芷身边的随从。至于另一个,先不说那是否是那个邪冥,单凭我的所见,我倒觉得,极有可能是那位现下名声大躁的大巫师。” 叶离仔细地思量着月浅的话,便觉得事情愈发棘手。叶离很多时候都自恃聪明,便喜欢多管闲事,若是遇到了自己亲近之人,就要不管不顾。可这次却并不那么简单,倘若只是牵扯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就算是要得罪王室,叶离也觉得没什么,反正太子公主她都的罪过了,何况那只是败坏她父亲的名声。 但这次涉及到好几个异族,叶离很苦恼,很是束手无策。 可叶离不能不管。 她们这几个性情天差地别,名声云泥之别的人,各自因果际会之下,结交成了挚友。叶离明白,若是连自己也不管不顾,宛清与七夕便很难熬。 她们一个性子温和,一个家世贫贱,只有叶离这个脾气不好身份尊贵的人,能为她们豁出一切来。 叶离说道:“你且先寻个机会,替宛清卜算一番,至于其他事,还要斟酌。我或许还会有事要来托付于你,你警惕些,你这后院可是很容易翻进来的。” “你且去吧,事情办妥了我会遣人告知你的。” “多谢。”叶离起身与月浅道别,月浅盈盈一笑算是回应。 等到出了花朝后,叶离也并未往家中走去,而是绕去了城南。自打她回了肃和,便没有见过七夕,按照七夕一贯的习惯来说,得知她回来了,必定是要欢天喜地地来叶府看她的,可这都好几日了,却不见七夕来。 其中缘由不用多想,她前几日遭遇别人扔死老鼠的坏事,以她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性子,不愿连累任何人,自然也不会往叶府走。 颜家的小女儿还不算十分糊涂,至少看得出是有人要害她。 有时觉得这世道无理,良善之人被人狠狠打压,扔进泥里,还要踩上两脚,把一颗真心都撕碎还不罢休,而那些施着阴谋诡计的人,却还可以得意洋洋耀武扬威。 天道不公,为人又该如何? 叶离走到颜家门口,并未见到死老鼠,十七早已清理干净,也逼退了暗施诡计的人。她来这里,不过是想瞧瞧七夕是否安好。 只是叶离走到颜家门口时,却变了主意。七夕不愿累及他人而闭门不出,自己这样贸然上门,反而徒增七夕的愧疚。 叶离忽然笑了出来,却是自嘲的意味。自己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偶尔还可视人命如草芥,可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谨小慎微地活着,如同七夕,遭人迫害时连反抗都不能,只是吞下苦果,逆来顺受。 颜家所处的城南这一处贫苦人家聚集之处,日日都有这样的事。叶离没什么装下黎民苍生的胸怀,不过有人欺负到她小友的身上,她这位跋扈惯了的小魔头,也要叫那人后悔才是。 管他是王孙公子还是官家小姐。 没差。 肆拾肆 鹿蜀 因着叶离的嘱托,月浅这几日便估摸着何时进宫为宋宛清卜算比较合适,近来越王越发宠信宫中的大巫师,月浅非召也进不得宫。 月浅这几日看着天象,觉得可以借此进宫拜见中宫王后,谁料想还没收拾好要进宫,宫中便又传出消息来,越王下令,发兵西央。 听说群臣惊恐,齐齐劝谏,连一向惟王上之命是从的叶丞相也不再附议王上,虽也不劝谏,但也算是表明态度。 月浅听得这个消息时也惊了,她这几日夜观星象,怎得没看出这紫微星不太安分? 与越国相邻的诸国,除了卫国时时为临棠几城与越国兵戎相见外,其他几国都很是安守一方,规规矩矩,尤其是与西央城毗邻的景国,自知与越国实力悬殊,若有一日开战,便是螳臂当车,故而十分畏惧越国,不敢造次,西央城多次占用景国边境土地,景王也并不生气。 如此一个乖巧的邻国,也没听说景王不要命了要开罪越国,怎得王上就要发兵西央城。 两国开战,剑拔弩张,此时若说天象大吉,降之太子妃,是很不妥的。月浅估摸着这事若要等到战事结束,便是一年半载的事,要么就得作罢,另做它法。月浅不想拿这些主意,这样伤脑筋的事,还是得交给叶离来做,也用不着向叶离解释许多,等到叶离知晓发兵一事,自会明白。 彼时叶离也听说了这件事,倒不是从叶丞相嘴里听到的,叶丞相早起上朝,还没回来,作为宠臣,被王上留下商议国事是时常的事。叶离听说这件事,是赶巧走在路上,赶巧到了宫城附近,便遇上了奉常卿与几位大人焦急地议论着什么,听仔细了,才晓得是王上要发兵西央城的事。叶离不好跟着几位大人,事情也就听了大概,但也猜出来必是要动荡朝野的大事。 叶离对于西央这样的边城其实并不了解,只是晓得它现在的城主,有一个女儿,曾经十分爱慕萧衍,仅此而已。 两国若要开战,月浅便不得机会为宛清卜算,叶离这厢遇到了难事,想着要去找月浅商议,到了花朝才晓得,月浅被人请走了。 请走月浅的不是旁人,而是东宫太子,顾昭。 祸不单行。 叶离如此想到。 叶离很讨厌打仗,虽然他的父亲是个文臣,可她爱慕过的少年是个武将。她曾奋不顾身地去见过沙场无情,知道杀伐是这世间最残酷的事,人命轻贱,祸福旦夕间。 此时顾昭请走月浅,想必是为了发兵的事,卜算吉凶很正常。十七宽慰叶离,虽则越王有意出兵,可这毕竟不是件小事,再加之群臣反对,朝中得力的武将还要斟酌选定,并不是那样快的事。叶离却另有忧虑,只听叶离缓缓说道:“我总觉得,王上性情有些反常。” 叶离所言,不无道理。 越王向来勤政爱民,若真说有什么为人诟病的,便只有一件宠信叶丞相。可现在的越王早朝不勤,偏信巫师,无故发兵,全然不像一个清明君主所为,说来反而有几分昏惑。 朝堂上的事叶离一个官家小姐不是很清楚,可一个君主,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算起来这都是从王上重新大巫师开始的,先圣说过的听信妖邪、霍乱家国的事,看样子是要发生了。不过是叶离还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自己心中如此想罢了。 到了用过晚饭后,叶丞相终于回了家,听下人说,叶丞相没有乘车马,而是从宫中一路走回了家。 叶离虽不喜欢自己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但也晓得,叶丞相最是好排场,怎可能自己走回家中。如此看来,定是今日王上留下叶丞相,说了什么大事,且是不好的事,或许还是件有关发兵的不好的事。 既然如此,叶离悄悄溜到了叶相的书房外,顺着窗户的缝隙,可以看见叶相在写信。叶相看起来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官运亨通的叶相似乎是遇到了麻烦事。也是怪了,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无法撼动的叶相,却是遇到了难题。莫非是先前百里央气势汹汹,给了叶相打击,叶离如此想。 等到写好了信,叶相叫来管家,叶离怕被发现,便藏在角落。角落处自是看不见叶相,叶离仔仔细细地听,也没听清楚叶相在说什么,就只是看见管家拿着信从叶相书房走出来,看上去是急匆匆的。 叶离忽然觉得,自己嗅到了几分变天的气味。 晚些时候,花朝送来了一封信,想来是月浅回来后,得知叶离去过了花朝。 花朝送来的信很厚,叶离在手中捏了捏,想不到月浅竟有这么多话说。叶离拆开信来,飞快读完后,将信纸抓在了胸前,抬头看不见十七,便又将信纸展开,反复看了,登时觉得,是真要变天了。 月浅信中,说了说今日被顾昭请走的事。 太子昭请花朝主人,是为了越王今早决定的发兵的事,虽有群臣反对,但越王很是坚决,洛丞相问发兵原由时,越王只是说,国小却为祸患,不平难以安定。 荒唐。 顾昭同月浅说,景国国小,很是安分,尚且不必说与越国为敌,反倒是可以结为友邦。越王也不是无故想了个这样糟糕的主意,两国交战,劳民伤财,越往不是不知道。只是宫中有奸佞,迷惑了越王。 顾昭说这些话的时候,月浅十分平静,太子殿下的弦外之音月浅不是听不出,只不过因为太子妃的事,月浅不大喜欢太子为人,所以不是很想搭理他。 眼见月浅无动于衷,顾昭沉不住气继续说道,一是希望月浅能够为越王占卜出兵的利弊,以此来打消越王的念头,二是顾昭觉得,大巫师必有蹊跷,想让月浅探知究竟。太子殿下口气不小,提了两件事,且都关联到了王上,可说去说来,又像是一件事。 月浅终于开口,向太子殿下发问,越王何故要出兵。太子昭言辞闪烁,只说是为了平定边关,聪慧如月浅一眼便看出太子昭说了假话。别人不晓得王上用心,东宫太子不可能也不知晓,王上心腹唯叶丞相一人,宠爱皇子唯太子一人,太子昭也拿着平定边关的说辞来告诉月浅,并不是很诚心。 顾昭不肯说实话,月浅也就不想同他耗时间,看着月浅有意告辞,顾昭才肯说出实情来。也无怪顾昭难以说出口,越王出兵,打着安定边关的名头,实则是为了寻找一种灵兽。听说这种灵兽可以庇佑子孙,使家国昌平,若是食用这种灵兽的肉,还可以绵延福寿,滋补精力。可是这灵兽是越国所没有的,大巫师算了算,说是景国国中当有一只,故而越王才决定发兵攻打景国。 真是荒唐。 这主意荒唐,越王听信更是荒唐,太子因此着急的确是应该的。月浅反问到那灵兽的名字,她也熟读古籍,若不是什么山外之山、海外之海的神兽,自己也当是听说过的。如果听说过,就会晓得所谓灵兽的用处是真是假。 顾昭沉默半晌,才想起名字来,他说,那灵兽的名字,叫做鹿蜀。 月浅孤陋寡闻了。她从书上看到过鹿蜀的名字,可却不知晓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灵兽,不过没关系,有人知道。月浅先勉强应承了太子昭的请求,等到回了花朝,又听说叶离上门求见的事,觉得时机正好,便写了信送到叶府。 此时叶离看完信,了解了事情,便只是看着“鹿蜀”两个字发呆。鹿蜀,鹿蜀,究竟是什么? “不过是寻常灵兽罢了,没什么特别的。”十七不知何时现了身:“越王想来是被人哄骗了,鹿蜀曾经在杻阳山上遍地都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人说披上鹿蜀的皮毛便可以子孙满堂,那杻阳山的鹿蜀,便被人大肆屠杀。” “那岂不是灭了族?” 十七听及“灭族”两个字,有些失神,但也只是一瞬,便继续道:“屠杀太多,那些沾满血腥的人,便受到了天谴。人贪得无厌,就会有无欲无求严明公正的神来降临责罚。三十三天上掌管万物的神君将惩罚施给那些人,他们想要子孙满堂,便只能得到永绝后嗣的结果。得到了恶报,人们不再贪婪地捕杀鹿蜀,故而现在,鹿蜀还好好地活在杻阳山。” “三十三天是什么地方?杻阳山又在哪儿?” “小丫头,你被骗了。哪有什么杻阳山,不过是古籍上说的久远故事罢了,你还信了。所以说越王是被人哄骗了,拿虚假的故事来糊弄他。”十七如此说,不经意地避开叶离问到的三十三天。 叶离掏了火折子,将信纸烧了干净,这些痕迹都不能留下。 不管真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昭既然也忧心出兵的事,那便会极力阻止,若是连顾昭都无法阻止,那也只能就这这件事,达成别的目的。 肆拾伍 颜父 月浅终究是得了机会面见王上,为之卜算,只不过,不是为了是否出兵,而是为了挑选出兵的将领。自打上次月浅为越王挑选了迎接卫国使团的人后,在越王心里,这样的选法,实在是讨人喜欢。 萧太傅再三劝谏,说挑选发兵的将领非同小可,还是得从朝中选出有才干谋略的人来。萧太傅一番言论掷地有声,却被越王不轻不重的话给堵了回去,越王问他,是否是怀有私心,想让萧衍上阵,得取军功。萧太傅跪在大殿上,捶胸顿足,呼告清白,就只差涕泗横流,以头抢地。他自是想不到,半生为国,年老了却受到猜忌。 群臣不敢多言,有大胆的抬眼看看叶相,却发现叶相气定神闲,全然不在乎殿上之事。 先前为了阻止越王出兵,太子殿下领着群臣在昭阳殿外跪了一整个日夜,可越王那个从前很是温和的性子,却不为所动。 越国朝堂上的臣子,大多都是年少为官,从越王还是太子之时便忠心跟随着的,现如今都年事已高,哪里经得住这样的久跪。从洛丞相开始,不过几个时辰,好几个老臣便被挨个抬回了家。 太子昭沉不住气,未经越王传召便擅自闯进了越王宫中,后来听说,是被打得好几日下不了床,故而商议领军将领时,太子并不在。 出兵已成定局,景国又是小国,至于派谁去,也就无非是白送了功劳,越王睿智,未免有偏驳之嫌,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月浅。 岂知月浅等的正是这样一个机会,她才不怕偏驳,谁又会说她不是,卜算卜算,都是天意。 月浅装作认真的模样卜算一番,说道:“迎接卫国使团的赵将军,便是上选。” 越王眉开眼笑,也不知自己是被利用了。 谁又有这样大的胆子,不过是月浅连着叶离,一个能力够了,一个不要命了,敢来诓今上。月浅故技重施,无非也是没人瞧的出来其中把戏,甚好。 照着她们所想,赵将军领军出兵,颜家父亲作为他麾下的百夫长,若是能借此得到些许军功,晋升几级就不在话下。 顾暶看不起颜七夕,无非也是瞧不上颜家的家世,若是颜家可以凭借这次良机将家门抬上一抬,也不用顾暶就此高看一眼,但至少少些害人的把戏。这便就是处理了七夕的事。 打仗便会有消耗,这笔钱财自然是朝廷来出,可这笔钱用掉后,又需要补充,商贾大户自然就是出钱的首选。而这样多的商贾中,宋公作为肃和首富,又是越王不得不讨好的人。如此一来,越王便会为此管束顾昭,加之战事之中,顾昭必定忙碌,宛清也就不必那样难熬。 这其实是个退而求其次的念头,既然无法管住顾昭兰芷暗通曲款之心,那让顾昭安分一些也罢。谁还祈求顾昭一颗真心总得给宋家丫头,只要宋家丫头过得好,不被人欺,足矣。 越王的旨意传下去后,叶离登了颜家的门,拜访了颜父。 说起来颜父实在是个良善质朴之人,他从前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可毕竟在肃和城这些年,风风雨雨没见过,也是听过的,可他从不介意自己女儿结交叶离。甚至,颜父很感谢欣赏叶离,因为他知晓叶离真心对自己女儿好。 一个小户,却敢交付真心,实在可贵。又或者说,正是因为小户,没有明争暗斗,所以还有真心。 叶离拜访颜父,是为了请颜七夕上叶府小住,直到颜父回朝。颜父出征,无人庇护颜七夕,叶离可以。 颜父质朴而非愚笨,虽说到死也猜不到这接二连三的好机会都是叶离为之谋划的,但他也知晓,叶离的提议,是最好的安排。何况前几日他虽不说,可也是看见了门前的死耗子的,他不问七夕,是怕她困扰。颜父自己私下里也探查过,可毕竟人微力薄,毫无所获。那日七夕上过一次叶府的门后,那些腌臜事,便都没有了,颜父不知叶离并不在家,不知这都是十七的功劳,就都当做是叶离相帮。自然此时的颜父,知晓自己将要出征,且不知何时能还,自己当做掌珠的女儿,要为之寻一个安稳之处,叶府很好。 故而这次登门,原本是叶离有求颜父,结果却变成了颜父托付女儿,实在有趣。 颜七夕躲在门后,偷听父亲与阿离说话,知晓父亲将要奔赴战场。她一个小女儿家,不清楚这件有利无害的好事,便只是替父亲安危担忧。 等到两人说完话,叶离拜别了颜父后,颜七夕才探出头来。叶离同颜父约定,过两日大军出征时,再来接七夕。 颜家小丫头伏在父亲膝边,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是包着泪的。 从前颜父安心做着一个小小的伍长,跟着一位守卫帝京的将军,日子虽然清苦,但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也算安乐。如今真要去那边关,难免让人忧愁。小丫头声音糯糯的:“阿爹,你定要平安回来才是。” “阿爹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 “阿爹莫要哄骗七夕......”小丫头眼泪掉了下来:“阿爹从前哄过七夕,七夕都记着,阿爹哄人也是厉害的......” 小丫头哭起来便止不住,呜呜呜地说着幼年被父亲哄骗过的事。 颜父只得颜七夕一个女儿,打小便倾其所有宠爱着,事事顾着,十余年来,只哄骗过颜七夕一件事。 事关颜七夕的母亲。 颜家这个可怜巴巴的小丫头自小便没见过母亲,这还不同于叶家丫头生母难产而不得见,颜家小丫头从未见过生母,是因为她生母在她出世后便消失不见的缘故。 颜父的妻子,在生下女儿后,抛夫弃女,杳无音信。 从前那些村里不懂事的孩子,在尖酸的乡邻的教唆下,嘲讽着颜七夕没有母亲疼,有多嘴多舌的妇人啐七夕一口,说一句“孽种”,也不过都是她那位生母狠下心来造成的。 小丫头的生母,听说是貌美如花,颜父夫妻搬到村子里时,颜母便已是有了身子的模样。但就一副笨重的身子,舟车劳顿的憔悴模样,仍将村里的男子迷得不辨南北。人人都说,颜父定是前世修得福报,今生才娶了这样一位美娇娘,不然,凭着颜父平庸模样,又身无长物,如何配得上颜母。 那时候颜家日日都有人来登门,那些人打着要同颜父饮酒的幌子,非得要颜母也出来陪着。颜父不答应,那些人便骂骂咧咧,在家中砸东西,直到颜母出面,为他们一一斟酒。那时候,村中的男人们,背地里议论的,都是如何得到颜家的美娇娘,家中殷实的,带着钱财公然上了颜家的门去挑衅,要娶颜母,都被颜父拿着扫帚赶了出去。好在是那些人虽心怀不轨,但不至于坏到没了人性,没趁着夜黑风高要了颜父的性命,好叫颜母无依无靠,不得不另嫁他人。 男人们为颜母神魂颠倒,女人们便将颜母视为眼中钉,可怜这美娇娘什么过错都没有,却时时被人指着鼻子骂。乡间妇人言语难听,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口,有时说急了,也会动手。但到底是顾念颜母身子重,气过了也就罢了。 那时日子如此艰难,可旁人如何做事,如何议论,也不碍着人夫妻俩琴瑟和睦,颜父敦厚,很会疼人。原以为日子总归这样过下去,眼红的人也平息之时,颜母生下女儿,没了踪迹。而这个女儿长大后,半分没得到母亲的美貌,样貌只是平平,跟不必说长大以后,性格怯懦,笨笨呆呆的。 颜家父女从此成了村里的笑话,人人都可以吐一口唾沫,男人们嘲讽颜父终归失了美人,女人嘲讽颜七夕竟连半分母亲的容貌都赶不上,可见是报应所致。颜七夕时常问父亲母亲何时回来,得到的,都是“快了”两个字。可惜直到他们父女二人不得已背井离乡,离开村子时,母亲都没有回来。 他们父女从前相依为命的十几年中,颜父只哄骗过颜七夕这一件事,可这件事,偏是小丫头心中消不了的疙瘩。 有时小丫头抬头看星星的时候,都会念叨着自己从未谋面的生母,或许她嫁给了一个比阿爹富足的人,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又或者她死了呢?小丫头一个激灵,不会的,母亲不会死掉的。 等到黑夜将几点星子都吞没了,天黑得让人倍感沉重的时候,小丫头回忆起来的,便是另一桩埋在黑夜中的往事。 不堪回首。 全是她挣扎无助的伤心事。 如今颜七夕重提旧事,哭得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一并流了下来。颜父攥着袖子替她擦了干净,温声道:“你阿娘的事,是阿爹不好,诓你,可我们父女相依为命,阿爹又怎会舍得扔下你一个人。何况景国与我越国国力悬殊,阿爹此去,必定......无虞。” “无虞”两个字,是颜父憋了许久才憋出来的。他不大识字,也不曾读过书,说不出文绉绉的话来。连同“无虞”在内的那些个寻常白丁说不出来的话,是颜父从前跟着隔壁的,教人念书识字的先生学的。 小丫头此时哭得很累了,就伏在父亲膝上,只是还糯糯念叨着,定要平安归来的话。 毕竟,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肆拾陆 相害 大军出征后,颜七夕搬进了叶府,且搬进叶府那日正好撞上了叶丞相。七夕这是第二次见叶丞相,第一次是在叶离及笄的生辰宴会上,她十分狼狈,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抬眼飞快看了眼。这次正面撞上了,颜七夕才切实看清了叶丞相。 说实在话,颜七夕进出叶府无数次,却从没碰上过叶丞相,按叶离所说,叶丞相不是在宫中,便是在书房,为臣奸佞,但胜在刻苦。 阿离不喜欢叶相,颜七夕从前也就不那么喜欢叶相。 只是今次撞上了,叶相却很是和蔼,并不如颜七夕想的那般冷漠刻板。倒是阿离十分不开心,也不与叶相行礼,只管拖着颜七夕离开。 父女关系到了这个地步,也是让人感慨。 叶离重新为颜七夕选了一处厢房,离叶离的院子很近。颜七夕并没有带什么东西来,叶离都为她准备好了,大军此去虽无险祸,但毕竟路途遥远,若是回朝,也至少得半年。也就说,颜七夕要在叶府,至少住上半年。 从年夏到年冬,整好也就是半年,叶离算好了,年夏教七夕游水,年秋领着她去洛川看漫山枫叶,年冬再回肃和看雪,日子也就不算无聊。可惜是十七无法跟着她们一道,宛清也无法从宫中脱身。 这日的天气十分好,艳阳高照,叶离就要领着颜七夕去游水,一到厢房,才发现颜七夕不在房中,问了下人,才知道一早就又人来请走了颜家姑娘。叶离追问来者是谁,下人却并不认识,只是颜家姑娘神色如常,应当只是去见见普通朋友。 大事不妙。 七夕在这肃和城里,除了自己与宛清,连带着十七外,哪里还有什么朋友。不是朋友,又会是谁能将她带走?叶离赶忙跑到后院,将十七唤出来,问她能否感知七夕的所在。 十七凝神静气一番道:“城外。她的气泽在城外,我只能感知到这里。” 叶离听着,越发觉得大事不妙,七夕向来迷迷糊糊,故而自己从来都是多加谨慎,不肯行差踏错,也不肯胡乱走动。七夕必定是遭人哄骗,诓出城去了。 这样的念头一出,叶离赶忙撇下十七往城外奔去。岂料才赶到城门,便瞧见了七夕被人护着缓缓走了回来,护着七夕的不是旁人,而是当朝的六皇子晔,同楚平侯家的公子谢远苏。 叶离站在城门下,远看着颜七夕白色苍白,想不通他们怎得在一处,莫非是这两位贵人相约了七夕,那也不应当啊,叶离很是不解。 待到三人走近了,也瞧见了气喘吁吁的叶离,颜七夕迎上去问道:“阿离,你怎么在这里?” 原本叶离要告诉七夕自己是来寻她的,可一瞧着颜七夕看见自己的神情欢喜却藏不住慌乱,面白如纸,脸上竟然还有擦伤,便怒道:“谁干的!”再看她身后的两人,便一把将颜七夕拉到身后,语气不善地问道:“不知六皇子与谢公子何故与我这位小友在一处?” 谢远苏并不答话,只是关切颜七夕现下可好些,倒是向来满脸笑的顾晔似有些尴尬地说道:“说来话长,是晔没有教导好小妹,才伤了颜姑娘,今日之事,晔来日定当再登门致歉。晔方才听颜姑娘说,颜姑娘现下住在叶府,那就还望叶姑娘不嫌,晔改日登门拜访。” “小妹?你说顾暶?” 叶离脸色变得很难看,顾暶这两个字,就让她很不高兴,她不晓得顾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但一定不是好事。 七夕怯怯地拽着叶离的袖子,想要避而不谈这件事,可叶离很是坚决,站定不走,非得听顾晔道明原委来。 只见顾晔愧疚万分,谢远苏有几分不快,顾小六缓缓道来。 顾暶是个很好面子的人,作为越国唯一的王女,向来是跋扈惯了的。阖宫中没人不晓得温景殿下脾气大、惹不得,打小不可一世的顾暶偏是在去年年秋是碰上了个与自己乖张得如出一辙的人,且那人还狠狠地折损了自己一国公主的面子,这口气,顾暶怎么也咽不下。 这厢被人气得够呛的事还没缓过来,那厢便又有事情来添堵。 这事儿顾暶不曾同任何人说过,只是她自己隐藏笨拙,叫许多人看了出来。顾暶倾心谢家小子,用情很深。原以为自家六哥与谢远苏交好,自己近水楼台,若与谢远苏互生情愫,再等两年,便可请求父王降旨赐婚,好让自己如愿以偿。顾暶从前没想过,若是谢远苏不喜欢自己该如何,尊贵的王女,不懂得这世间还有许多求不得的事。 直到看见了谢远苏屡次三番维护颜家那个卑贱的小丫头,顾暶有些发慌。谢氏那朵高岭之花,放着自己这北境最为尊贵的王女不喜欢,莫非是喜欢一个蝼蚁不如的人? 让人不快的事一件又一件,偏偏叶离与颜七夕还是至交好友,顾暶几个夜里睡不着,心中什么歹毒的计谋都想过了。 叶离动不得,可要加害颜七夕,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故而便有了颜家门前死耗子的事,可自己的人扔了几天死耗子,都被人无声无息地清理干净,甚至自己手下的人被揍得鼻青脸肿,回来还说瞧不清下手的人。顾暶不知道这两个眼中钉,自有不是凡俗的老怪物护着。 得闻颜七夕搬进了叶府,顾暶便愈发气恼,若是颜七夕住在叶府时出了什么事,想必叶离一定悔恨万分,愧疚难当。 顾暶的郁结舒解了一半,写了信,送到了叶府颜七夕手中,落的,是谢远苏的名字。顾暶料想颜七夕小女儿家,心中羞涩,拿着这封信,也不会同叶离说,就算是告诉了叶离,也不过是败坏了谢远苏的名声。事实上,她确实猜对了,颜七夕只字未与叶离提。 今早颜七夕匆匆出门,去城外赴约,顾暶好生心计,将地方选在城外,动起手来也方便许多。顾暶的算盘,是想要划花颜七夕的那张脸,颜七夕原本就是容貌普通,若是再毁了脸,怕是从此也不敢见人了。 顾暶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终究还是出了意外。 一来是今日顾晔与谢远苏相约去吃酒,顾晔晓得顾暶的心思,虽说大抵也看出谢远苏并不喜欢自己那个小妹,可为兄长,终还是时时为小妹思量,但凡同谢远苏相约,十之八九都会带上顾暶,今次也不例外。可今日偏偏是顾暶一口回绝,只说是自己困乏,不想出宫。顾晔是个观人于微的人,看着顾暶言辞闪烁,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派人悄悄看守顾暶后,才晓得她去了城外。顾晔也吃不下酒了,同谢远苏便去了顾暶所在之处。 事情便是这样巧合,颜七夕不大认路,从前也因走错路而遇到许多贵人,旁人怜她弱小无助,便施以帮助,这些个人里,谢远苏让她一见倾心,叶离成了她的至交好友。颜七夕不大认路,又焉知非福。 也因她这个缘故,故而她到顾暶信中所说的的地方时,顾暶已经等了许久。她未必不想快些到,更是不想谢远苏等她许久,可她到时,顾暶已因为等候良久而心中不快。顾暶远远看见颜七夕,便让人将她绑了,扔到自己脚边。 她们约定在一处密密的林中,周遭只能听得见风穿过林子的“窸窣”声,颜七夕被人绑了手脚,扔在地上,脸朝着地,蹭破了皮肤。 颜七夕艰难地蜷缩住,让自己可以跪起来,却被身后的人摁在地上,抓住头发,迫使自己抬起了头来。颜七夕脖子扯得通红,呼吸都十分困难,她看见眼前人是顾暶,眼中便是藏不住的惊恐。 小丫头死命地挣扎,却被人摁得更紧,她动得愈发厉害了,身后的人便狠狠踩在她的背上,使她痛苦地喊出声来。 顾暶便笑了,笑得渗人,她一抬手,便有人上前,拿着刀子,蹲下来,在颜七夕面前比划。此时颜七夕想,顾暶估摸是要杀了自己,小丫头吓得喊不出来,只有眼泪从瞪大的双眼中落下来。 谢远苏与顾晔便是此刻到的。 谢家小子踹开了踩在颜七夕后背的人,将她扶起来,解开她手脚的绳子,把不住发抖,双手冰凉的小丫头抱在怀中。 顾暶看见来人,就知道不妙,眼看着谢远苏珍视颜七夕,就又急又气。顾晔看着小妹如此荒唐跋扈,要害人性命,一向温和的顾晔,一巴掌狠狠打向顾暶,却还是停在了顾暶面前。顾暶气急败坏地解释自己并非想要害人性命,却在瑟瑟发抖的颜七夕面前显得十分苍白。 顾晔说道此处,便住了声,因为叶离此时看起来很可怖。 颜七夕轻轻拉了拉叶离的袖子说没事,便稍稍安抚了叶离几分。叶离看着顾晔说道:“六殿下,今日之事,我不会善罢甘休,我不在乎顾暶是谁,什么身份,下次遇上,我定会让她偿还。至于二位出手相救七夕,这份恩情,叶离也定会报答。” 说罢叶离牵着颜七夕便要离开,身后谢远苏却叫住了她。 “叶姑娘,阿衍,要成婚了。” 叶离没有回头,定定站着,只有被她牵着的颜七夕,知道她此刻的难过,叶离的手,抓得很紧。 年少时不顾一切爱的人,终于成了旁人的少年。 叶离喉中干涩,说话都很艰难。 “那真是恭喜。” 很久以后,叶离想起今日的这句话,才明白过来,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真的学着说好些违心的话,只因为那些话,比真话让人安心。 谢远苏告诉她年少的幻梦彻底破灭,过往如烟云,件件都虚妄。 叶离没有哭,她还记得要牵着七夕的手回家,再没人晓得她故作坚强,其实溃不成军。她心中有个小人儿,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可惜没人知道。 肆拾柒 宣泄 这些日子里,肃和城里传得最为沸沸扬扬的事,是萧家大公子将要成婚的消息。 萧家为长子萧衍选了一门好亲事,日子就定在下下月初九。按说此时边关还有战事,是很不应该举办婚事的,可偏偏边关那战事是人人皆知的必赢的一战,也就不再计较萧家此时办婚事是否适宜了。 肃和城里才貌兼备、名声极好的官家小姐没有几个,官家少爷倒是有好几个,洛氏、谢氏同萧氏家的公子个个都是文武全才。故而朝中臣子都在思量,王上会挑选哪一位做温景殿下的驸马,没有被看中的,自家姑娘又能不能争口气,结个姻缘? 那些个位高权重的朝臣,也算是有权有势,偏偏就觉得自家女儿配上那几家的公子是高攀。肃和城中很是不错的小姐们,宋公的女儿嫁进了东宫,月家的女儿没人敢去招惹,还有这些年早就不住在帝京的江家姐妹,更是遥而不可及。剩下的小女儿们,眼睛看着那几家的公子时,眼睛都恨不得放在人家身上去。唯有叶家权势逼人的小混账,空有家世,却偏偏瞧着萧家公子就很卑微。 故而在肃和城这样的情势下,满朝文武都想不到,萧家竟然不声不响地替萧衍选了亲,且那姑娘,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家中为官者,也不过是个从四品。众人十分惊诧,不晓得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向来恪守礼法、严明治家的萧太傅,是如何就答应了。兴许,是旁人胡说出来的也未可知。 众臣费解,实在费解。 直到萧家的请帖下到了各家朝臣家中,且连叶丞相家,都收到了帖子。众臣这才相信,这听上去不可能的事,竟是真的。 此时叶离早已晓得了这事,那日谢远苏同她说了,她记在心里,只是装成不大在意。可她是想不到,萧家的帖子,会下到叶府来。 叶丞相此时十分担忧叶离,虽说叶丞相平日里并不管束叶离,眼见着也是不大关怀的样子,叶离前些时候南下许久叶丞相都不关心,叶离也是个不听话的,可终究是父女情分,叶丞相十分担忧叶离。 叶离也看出院中的下人多了起来,心里觉得可笑,怕不是叶丞相怕自己想不开,所以遣了人来看着自己吧。 下人们其实也为自家小姐愤懑不平,那萧家的太傅与自家丞相那般不对付,朝堂上政见不合,私下里相互唾弃,你家公子娶妻也就娶妻,管你娶的是当朝公主还是乞丐贱女,你也就好意思将帖子下到叶家来?我家小姐自是看上了你家公子,可那是你家公子的福分,这城中那样多的公子哥儿,我家小姐也就高看了你家那一个。故而你萧太傅凭什么下帖子来膈应我家小姐,心眼儿忒坏,忒不是东西。 下人面面相对着,在心里将萧家上下骂了个痛快后,抬眼一看,自家小姐坐在地上,靠着石凳,模样看着,竟是睡着了。 小姐心忒大。果不其然自家小姐好生气度,并不因萧家的亲事而痛苦不安,自家大人担忧小姐想不开而自寻短见,完全就是思虑太过。不然大人自家来瞧,小姐睡得倒是很香。 叶离哪能睡得着。 只是她此时不晓得该做什么了,先前谋划好的事,能做的都做了,这几日说是要教七夕游水,可七夕自那日被顾暶欺负过了后,这几日连话都变少了,更不必说惦记着游水的事。叶离照理是要去开解她的,可偏生此时自己心中也很煎熬,不知该做什么,也就干脆顺势歪倒在地上,靠着石凳,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萧衍要成婚了。从前觉得终有一日会发生,但总想着遥遥无期的事,它真的发生了。 萧家把帖子下了来,无非是要断了自己的念想,可笑萧家也自诩不惧叶家权势,却害怕被她这个叶氏女给纠缠上。 只是萧衍要娶妻了,自己小半生的执念彻底没了,算着年将十六,哦,自己还有一桩亲事,不晓得是算数,还是不算数的。 十七前几日赠了自己几壶酒,说是一醉解千愁,叶离这样贪杯之人,面对着十七亲手酿制的梨花醉,竟然不为所动。平日里总是想方设法地偷喝,喝得多了,便会被十七说教,念叨着小小年纪怎可贪杯?这次十七十分慷慨地赠酒,叶离却是拒绝了的。 了解叶离如十七,不会不晓得叶离此举为何,只是十七骨子里还是个温和不过的人,不然也揪着叶离的衣领,狠狠灌她几壶酒。喝醉了,哭一场,什么就都好了。她从前遇上这样的事,便是如此。 只不过是看着叶离如同一只小猫一般蜷缩着,十七心疼她,也就作罢。 何况叶离瞧着,不算太过悲痛。叶离南下一次,看得很开。 晚些时候叶丞相到叶离的院子里来瞧她,这实在是件破天荒的事,下人低着头算算,也是有好几年的时光,不曾见叶丞相踏进叶离的院子了。 外头的人瞧着叶家父女,觉着叶家是个虎狼窝,家主权势逼人为臣奸佞,小姐嚣张跋扈歹毒心肠,两个自私自利的人凑到一起,饶是父女又如何,想必也是不太和睦的。何况叶离在外肆意妄为,全然不顾叶丞相的名声,当然,叶丞相名声也不怎样,只是谁家若是有了叶离这样的女儿,怕是会气得断了父女关系才是。 家中才进门的下人瞧着整月整年都说不上几句话的叶氏父女,想着是主子的关系很是不好。毕竟前些时候小姐南下,一两个月不见人影,回来时也不曾见大人关怀过。 唯有那些在叶府待了好几年的下人,才晓得叶丞相十分疼爱自家小姐,自然,自家小姐也是十分讨厌自家大人。 自家大人心如明镜,并不总在叶离眼前让叶离不快,每日让人看着叶离,按时回禀叶离的举动。叶丞相早年丧妻,爱妻只留下叶离这么个小不点,叶丞相疼爱在心里,却总是让叶离看不出。 只是将家中那处有着扶桑神木的院子拿给叶离住,希望叶离真能得到庇佑,平安喜乐。权贵之家的父亲的疼爱,总是如此笨拙。 叶丞相老远便瞧见叶离坐在地上,脑袋靠着石凳,很不成体统,但还是得惯着。他也一把年纪了,对叶离还能有别的什么指望吗,随心便是。 叶丞相在叶离旁侧的石凳上坐下,伸出手来,犹豫一番,还是轻轻拍了拍叶离的头。叶离也不再装睡,睁开眼,抬起头来,看着叶丞相。 叶丞相知道叶离没有睡着,却也想不到叶离就这样抬起头来,只好说道:“起来,地上凉。” 叶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坐在石凳上,摸了摸桌上的杯子,茶水早就凉透了。她就坐着,也不说话,她还不知道该同叶丞相说些什么。 “听说你午饭没用?”叶丞相道:“我之前便说,饭食不可不食,你倒是全都没听进去。” 叶离悻悻的,抓着袖子道:“吃不下。” “我以为你平日里张扬不过,也不会执着些情短情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得学着看明白。拿的起,放的下。” 叶丞相本不想这般直白地将话说出来,可面对着叶离,他便全然拿不出素日朝堂上奸诈诡辩的模样来,心中的话,一股脑儿地就吐了出来。他怕叶离听了心中不快,就也仔细观察着叶离的神色,叶离目光呆滞,嘴唇紧抿着,显然是心中不快了。 已经数不清多少人同她说过“放下”两个字了,她都听烦了,自己那个许久不曾说过话的父亲,也跑来说这些让人厌烦的话,真是可笑。 “我是不晓得,您到我这院子里来,就是为了说这样无谓的话的。”叶离声音沉沉的:“您何时如此关怀我了,您倒是很不必说这些话了。” “叶离,你还有规矩吗。”叶丞相有些不快。 “我不是向来没有规矩么?” 叶丞相顿了顿,语气也变的不善:“你不必如此痛不欲生,萧衍哪怕是不成婚,也不会是你的归宿。” “那谁是?连峥是么?” “叶离。” “我以为像您这样的权臣,佞臣,是见不得别人背叛的,想不到您对连峥如此宽容。或是您觉得,如今他已经是琅嬛城的首辅了,他的身份地位能够为您谋取更大的利益,所以从前的事您也可以暂时不计较了。” “叶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何生在叶家,不知道我的父亲为何是个人人唾骂的佞臣,不知道自己为何活的糊涂,不知道身边人为何一个个的都离我远去,不知道我这一生所求的为何就是得不到!我什么都不知道,您知道吗,您来告诉我啊,你说啊!” 叶丞相被叶离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不晓得叶离这些年来心中竟然积攒了这样多的怨气。他们父女两个,彼此之间其实并不了解,可惜是叶离老早就明白,他却直至今日才看透。 叶丞相忽然有些衰老,仿佛是大半生的力气,都消耗了干净。 此时话已出口,叶离却很是后悔。他们父女关系虽然不睦,可从来没有这样针锋相对地说过话。叶离看着叶丞相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竟然有几分落寞,可惜话已经说出口了,便也收不回来了,而叶离的性子,也是不可能向叶丞相认错的。 他父女二人的隔膜,就是这般日累月积,终是无法修补。 肆拾捌 坦诚 与叶相闹了不快后,叶离好几日神色怏怏。 这日有人送了帖子来,两张帖子都下到了叶府,却是一张递给叶离,一张递给颜七夕。 下帖子的人显然晓得颜七夕现下住在叶府,那么又会是谁。叶离此时连帖子都没有打开来看,也并不太想耗费精力想事,只是随意想了想,便想到了是谁。 这边念头才出,那边颜七夕便急急地奔了过来,手中的帖子已经打开,她将帖子递到叶离面前,落款处“顾晔”两个字尤为显眼。果然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六皇子殿下啊,先前为了她那个混账妹妹的事,说要来登门致歉,想不到排场竟然还要大一些,竟是下了帖子来。六皇子行事倒是光明磊落,比他的妹妹,好了不知道多少。 叶离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出门了,待在家中整日无趣,七夕自打被欺负了后,便更加不爱说话,十七从发现了宿敌邪冥后,便时时没有踪迹,想来是去探查究竟了。今日倒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出门走走,何况顾晔那个人,叶离倒是觉得不错。从前没什么交情也罢,这几次见面虽都是在并不愉快的情形下,可叶离觉得,这肃和城里有名的几个王孙公子,倒还是不错的人,值得有些交情。 顾晔的帖子上说,请叶离同颜七夕往勾栏阁一去。颜七夕很是犹豫,一来她同顾晔并不熟识,二来她与顾晔身份相差太大,心中总觉得不合适,再者顾暶同他是同胞兄妹,虽然顾晔为人耿介豁达,但颜七夕心中难免忧虑。叶离明白她心中顾虑,再三言明不过是随便聚聚,不必顾虑太多,颜七夕这才答应下来。 叶离两人到时,顾晔已经备上了茶点,勾栏阁的茶点,在帝京是很有名的。 让叶离没怎么想到的,是谢远苏竟然同顾晔一道,在勾栏阁候着了。看见叶离两人到了,他们便一道起身相迎,顾晔笑道:“两位姑娘到的极是时候,这些糕点方才才拿上来,请坐。” 叶离随意坐下,侧头看见颜七夕有些局促,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 那边两人见着颜七夕这般,也只是轻轻一笑,随即坐下。顾晔将桌上的糕点向颜七夕面前推了推道:“我听闻七夕姑娘爱吃这样的糕点,今日便让人多备了些,姑娘试试。” 颜七夕慌忙应着,却也不伸手,也不晓得顾晔从哪里打听来自己这些喜好的,慌乱间一瞥,却瞧着谢远苏正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六皇子莫要吓着我家七夕了。”叶离将一块荷花酥放到颜七夕面前的碟子里:“六皇子既然有心准备,你便多吃些,要是另有想吃的,便让六殿下再给你备着。今日六殿下是来赔礼的,那便是什么要求,都能满足吧。”叶离说着,笑着看着顾晔,眼睛却是有意无意地看几眼谢远苏。谢远苏此时微微侧着头,气定神闲的模样,却正好是看着颜七夕。颜七夕将那荷花酥捻了起来,正吃着呢。 顾晔听着叶离话中的意思,倒是有意要讹自己一般,竟觉得十分有趣。从前听说叶离喜怒无常不好相处,又目空一切不屑于所有事,没成想竟是会讹人的。故而顾小六笑着说:“那是自然,今日不让两位姑娘尽兴开怀,便是顾晔的过错了。” 颜七夕此时吃着东西,却像是半点听不见顾晔说话一般,她惯爱这般,免得惹人注意,自己又搭不上话来。 叶离举着杯盏与顾晔共饮了一盏,又向着谢远苏道:“谢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都愣了。 颜七夕半个荷花酥还在嘴里,却抬起了头;顾晔一口茶刚送进口中,便被呛了个着;谢远苏眉头轻轻一挑,没有太大的波澜。 顾小六道:“叶姑娘这是何意呢,莫非是有什么私话,是我与七夕姑娘都听不得的。诶,让我猜猜。” “殿下不必猜,不算什么私话,只是叶离心中有些困惑,觉得谢公子当是能够为叶离解答一二。” 谢远苏料想叶离应当还在为萧衍的事苦闷,便起身预备同叶离出去说话。叶离拍了拍颜七夕的脑袋,又同顾晔道:“还烦请六殿下先替我照顾好这小丫头,几句话的工夫我们便会回来。” 顾晔笑着答应,叶离便同谢远苏撩了帘子走了出去。 等换了一处无人之地,叶离也不加掩饰,直截了当地问道:“谢公子可是喜欢我家七夕?” 谢远苏没料想叶离竟是要问自己这个,更想不到叶离问得如此直接,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眼见着谢远苏暂且不知说什么,叶离便继续道:“原本谢公子的心意,不是叶离该过问的,可叶离眼拙,总看着谢公子同我家七夕交情匪浅,便也斗胆问问。先前几次,谢公子护着七夕,甚至顶撞顾暶,这样的情谊,并非寻常。七夕也曾与我说过同谢公子的机缘,我听来唏嘘,就来问问。” 谢远苏此时已经缓了过来,话既挑明,便反问:“叶姑娘怎么看?” “方才七夕吃那荷花酥的时候,我虽同顾晔在说话,却也能瞥见,谢公子可是在看我家七夕?顾晔说,他听得七夕爱吃糕点,虽然七夕的喜好不是什么秘密,可她交友不过三两个,谁又能晓得了还告诉顾晔?谢公子,我说的可对。” “她是如何同你说的?” “不过是说了些旧事,烧鸡的事,迷路的事。不过我想,你们的机缘一定不止这一件,只是七夕只同我说了这一件。” “叶姑娘聪慧,猜的很是。” “什么很是?” “都很是。我同那丫头确实不止那一两件机缘,我护着她,确实是情谊匪浅,她的喜好的确是我同顾六说的,我方才的确在看她。还有,我的确......”谢远苏顿了顿,又格外珍重:“欢喜她。” 这下惊诧的换成了叶离。 她已猜出谢远苏欢喜七夕,却不知谢远苏这个世家公子这样不矜持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不晓得,谢远苏之所以这样直言,都是因为她方才的直言不讳,她真心发问,谢远苏也就不必躲躲闪闪。 “如此......谢公子何不告知七夕?” “我想叶姑娘比我了解那丫头,若我同她直言,她会如何?” “啊......我想想......”叶离思索道:“她从来谨慎,又自觉卑微,当是无法接受你的爱意,又或者是,哪怕接受,也无法坚持。” “这便是了。” “不过,谢公子的顾虑不止于此吧。谢家一品军侯府邸,累世官宦,肃和世家,谢侯爷哪怕是军旅之人,不多顾忌,也是瞧不上颜家一个百夫长的人家吧。” “门第之见,自古皆有,我会说服我父亲。” “可还有顾暶不是么。那位公主殿下也倾心于你,还残害七夕。”说及此,叶离咬牙切齿:“行为卑劣,不说也罢。你与我虽有心护着七夕,现下又有顾晔相帮扶,可这毕竟还是个麻烦。” “温景公主自小受宠,故而行为乖张,我会竭尽全力护住那丫头,不会让公主再伤她。” “好!”叶离笑开:“我便等你这句话。你今日所言,切莫忘了,若你食言,我不会放过你的。” “自然。” “也不妨与你说些事情,凭着颜伯父肯吃苦的性子,相信是不久便能得到晋升。我知谢侯爷是一品军侯,寻常兵卒不会看在眼里,莫说颜伯父现在只是个百夫长,且这个百夫长还是卫国使团来使是才得晋升的,便是连着晋升几级做了校尉,也是侯爷瞧不上的。可我若有法子,能使颜伯父拜为将军,哪怕是个偏将,谢公子当是都能求得侯爷松口,迎娶七夕吧。” 谢远苏狐疑地看着叶离,不知道她还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过听着叶离这样说,心中很是感激。他明白叶离此番不过是因为同颜七夕的交情所以对他们的事多加上心,可自己这样与叶离直说心意后,叶离表明了会多加帮扶,他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现下心中感激,便又向叶离道:“叶姑娘,有句话,远苏想了想还是当说。” “请说。” “既然已成定局,不妨......”谢远苏说到此处便住了口,因为看见叶离神色恍惚了起来。 叶离眼神恍惚,却还笑着回答谢远苏,只是笑得多少有些苦涩:“我这几日想了许多,虽然还很混沌,但却觉得,如此甚好。听说那家姑娘虽不是高门显户,但萧大人夫妇很是喜欢,想来萧衍也很喜欢,那便足矣。” 谢远苏想着萧衍这几日也并不痛快,并非是喜欢的模样,且看着还有几分难过,便想为他申辩几句。只不过眼见叶离好不容易释怀,也没什么可说的。想了想道:“叶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回到方才的小间,才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笑声。撩了帘子进去一看,颜七夕笑的伏在桌上直不起腰,顾晔展开扇子遮着脸,可也看得出眼中带笑。 看着谢远苏与叶离回来了,顾晔便笑说:“方才说了几个笑话,七夕姑娘听得开心,便笑得止不住了。” 叶离许久不见颜七夕这般笑过,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时之间,除了谢远苏,三个人都笑得开怀。谢远苏在颜七夕对面坐下,看着她笑得满脸通红,也不自觉带着笑意。 四个人就这样各笑各的,也很是融洽。 等到今日尽兴了,又各自回家,那又是后话了。 肆拾玖 入宫 多日不曾露面的十七这日露了面,见着叶离便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寻到那个邪冥了。” 叶离挑眉,听十七继续说:“他在宫中,他的名字,叫做离将。” 离将,离将。叶离心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再仔细一想,那不是宫中那位大巫师的名讳么。 见叶离惊诧,十七解释道:“我原本也不相信他竟有本事受到越王赏识,可我这几日探查来看,的确如此。加之卫三皇妃身边似乎还有一个明净苍灵之人,我想我得进宫一趟。” 叶离这下明了十七的意图了,这个老家伙这次如此坦然地将事情说出来,原来是另有企图啊,十七虽然不是凡俗之人,但王宫毕竟是王上所处之处,她想进去也没那么容易。 只是若非有诏,自己也进不去那样的地方。打着探望宛清的幌子固然很好,请月浅帮忙也未尝不可,但总要提防连累宛清与月浅,还有什么法子可行呢。叶离脑子里转一转,就有了主意。 前几日才探听得心意的谢家公子,与那顾小六很是要好,若是谢家公子进宫面见顾小六,那是件妥当得无人会说不是的事情了。只消跟着谢远苏进宫去,事情便很好办。且谢远苏现在倾心自家七夕,还盼着叶离相助,这个小忙,想来他也是很乐意帮的。自然最要紧的缘故,是叶离这个人没心没肺,倘若是连累谢远苏,叶离觉得倒没什么,何况凭谢远苏与顾小六的关系,也连累不上。 叶离觉得这样的大事实在不好随意递个帖子了事,便趁着谢侯爷不在府中的时候,亲自登了楚平侯府的府门。 谢远苏听得叶离的请求,说是要烦劳自己带个人进宫面见大巫师,也并不多问她,反正问了叶离也会含糊过去,更何况他现下同叶离也算的是有些交情了,便一口应允。 谢远苏进出王宫比叶离想的还要方便,他手中拿着顾晔给他的便于他们会面的令牌,领着下人打扮的十七便进了宫。谢远苏也询问叶离是否要一道,他带着两个人进宫也是可以的。叶离摆手说不必了,自己这张脸,认识的人也不算少,不必进宫徒惹些风波来。只是叶离万分珍重,叮嘱再三,请谢远苏务必照顾好自己的朋友,也就是十七。谢远苏爽快答应,便领着十七进了宫。 一路上谢远苏几次三番都想开口询问十七进宫究竟所为何事,叶离只告诉了他十七的名字,与她们的交情匪浅,也是个修习灵术之人,想要进宫求见大巫师,得些指点。 叶离的假话说得谢远苏半个字也不信,只是瞧着十七气质的确不是凡俗,也就将信将疑。从宫门向里一路上,十七都默不作声,谢远苏想了想,还是不必多问。 等走到了灵犀宫门口,谢远苏向十七道:“十七姑娘,此处已是顾六的宫门口了,你若要去寻大巫师,沿着左边这条路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看守的院落前,便是了。那座院落中,有一座阁楼,听说是大巫师平素休息的地方。” “多谢谢公子。”十七道:“十七还有一事叨扰,不知东宫该怎么走?” “东宫?”谢远苏狐疑道:“姑娘去东宫做什么?” “曾与太子妃有几面之缘,想去拜访。” “那便沿着右边的路,绕过太液池的第一座宫殿就是东宫。只是东宫比灵犀宫戒备森严,这块令牌姑娘拿着,只说是灵犀宫的宫人求见太子妃便是。若是认了路,办完事便回灵犀宫来,我带姑娘出宫。” “多谢。” “无妨。” 十七忽然觉得,谢远苏倒十分耿介,且真心。 辞别谢远苏后,十七直向着东宫去。身上带着灵犀宫的令牌,她便走得没什么顾忌。绕过太液池后,她瞧着的确是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看着是东宫无疑了。 十七行至宫门口,果真给人拦了下来,十七拿出令牌来,谎称是六皇子派来求见太子妃的,才得以进去。 进了宫,十七趁着没人,略施灵术,寻着了宋宛清的屋子,便径直而去。 此时宋宛清正在研磨,听说是六皇子宫中来人求见,十分吃惊,还溅了几滴墨出来。让近侍宫人请人进来,自己则将手头的事放了放,整了整仪容,等人进来。 宋宛清如何也想不到,进来的会是十七。她离席而起,口中差点惊呼出来,但还能稳下来,抬手示意宫人退下,才去将十七拉过来。 “十七,你怎会来这儿?” 十七拍了拍宋宛清的手,道:“我来办些事,既然得了进宫的机会,如何也要来看看你。” “你来办什么,用我帮忙吗?还有啊,非诏不得入宫,你是如何......” “谢家公子入宫见六皇子,顺便将我带了进来,至于他如何会出手相帮,我等下与你细说。我要办的事,你不必多管,虽然不是什么凶险的事,也谈不上要你明哲保身,可你还是得先照顾好自己才是。” “十七......” “好了,我还是先同你说说别的吧。”十七岔开话来,先同宋宛清讲了讲谢远苏为何相帮,叶离被顾暶残害,叶离探得谢远苏心意的故事。 宋宛清听得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笑开,既替七夕如今与谢远苏是两情相悦而开心,又疼惜她吃了那样多的苦头。 十七原本也是不愿讲七夕被残害的事,可她总觉得不必多加隐藏,只是说出口时,死耗子的事就咽下来。见宋宛清疼惜模样,便宽慰道:“你也不必忧愁,我替那丫头看过了,已经好全,我这些日子还学着炼药,给她吃了后,看着身体还有好些了。你上次托阿离送给她的东西,她收下后十分开怀,今日我来,虽不曾说过要来看你,但她心中想得到,就让我替她问你好。” 十七化出一个盒子来,递给宋宛清:“听月浅说,你每日无事就是照顾那只鸾鸟,这盒子里是我备给那鸾鸟的吃食,我施了些灵力,确保那鸾鸟长大了后不会幻化出原形来。” 说及那只鸾鸟,宋宛清当即来了兴致,那只小家伙养在身边,也叫她那终日无趣的日子过得快活些。宋宛清接过盒子,一面打开看,一面问道:“这小家伙长大了会化作原形?从前看书,书中说那些神鸟都是威武不凡的,若不是身在宫中,诸多不便,也真想看看那鸟儿的模样。”等到打开盒子,瞧见细白的吃食,就又问道:“这吃食的模样倒是别致,还是仰仗着你的灵力,才有如此样子?” “自然是我施法的缘故,你每日喂上一匙,这些都是灵鸟所要的营养。”十七道:“至于你想见见它的原形,若是有机会,我会让你看到的。” “走,十七,我带你看看阿鸾,阿鸾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宋宛清说着就站了起来。 “不必了。”十七拉住宋宛清,让她坐下:“改日再看吧,我今日瞧了你,看着你过得还不错,我便安心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十七你不要总对我闭口不言,我晓得你是知道我步履维艰,在宫中倒还艰难,可是我们不应该替彼此分担么?我力虽微薄,可在宫中多少比你行事方便,何况你会护着我,不是么。” 十七想了想,宋宛清说的也不无道理,宫中有一个邪冥已经是个祸患了,明净苍灵的那个亦不知是敌是友,自己行事必然十分艰难。若是带着宛清,太子妃的名头的确方便,再者十七再不济,也确是能把宛清护好的。 故而十七不再遮掩,同宛清如实说来。 “我要去一趟宫中大巫师的园子,我想要探查一些事,至于什么事,我也不知如何说。再有,你上次信中提到的,卫三皇妃身边的那个人,我也想见见,只是那时卫国皇妃身边的人,所以还需你的帮忙。” “我明白了,我这就下帖子去明阁。” “不急,我要先去看看那位大巫师,那位大巫师不是什么善类,所以你不要跟着去了,听话,我办完事便回来找你。还要,你在宫中要多加小心,宫中也不是绝对稳妥的地方,那个大巫师,离他远些。” “好吧,你多加小心。我也先将帖子写好,到时方便些。我送你出去。”说罢宋宛清与十七站了起来,宋宛清将十七送出东宫的宫门了,才回到宫里。先将十七给的食盒子收好,然后让人备了笔墨,将请见卫三皇妃的帖子写好。 太子妃满心忧愁十七的安危,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不曾研好的墨。 伍十 落尘 眼前有一处院子,院子四周长着极为茂密的矮树,这些矮树一丛挨着一丛,将院子紧紧地围住。院子里有一座高高的阁楼,窗户都关的死死的,只有一扇小小的门,开在院子的一侧。说是门,其实也就是一个洞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大小也就两个人可以走动。十七确信这便是离将住的院子,因为她已经感到了来自邪冥幽刹的气息,且她的确也瞧见了一股淡淡的黑气,笼在那阁楼上,那时凡人所看不见的。 这处院子四周没有人看守,应该是由于离将的身份特殊而不需要护卫的缘故。十七走到门前,眼睛看着那个洞,才明白其中的用意,这门口被人施了法,若是硬闯,施法的人便会知觉到,除非硬闯的人比施法者的灵力还要高。 十七试了试,解不开这个灵术,她也晓得自己不如离将的灵力高,她也并不想要跟谋划坏事一般潜进去。 十七一脚踏进了门,才一进门,便觉得有些冷,一阵凉风吹了过来。冷是因为离将修的是至阴至邪的灵术,起风则是因为,离将感觉到她进门了。 离那阁楼越近,风便越冷,十七心中暗讽,过了这么些年,邪冥幽刹还是这些小把戏。 走到阁楼下,十七先将灵力聚在指尖,做好了准备问道:“不开门见客么?” 阁楼的门“吱呀”开了,一道声音飘过来:“许久不见,看来你的伤好了。” 十七一脚踏进阁楼的门,施展出方才凝聚在指尖的灵力,抵挡住从里头冲出来的黑气,她手上发力,那黑气便消散开了。 楼上说话的人开口道:“有些时候不见,你的防备之心比之前要重了,可喜,可喜。” “这些小把戏,你们邪冥用了几千年了,不腻么?” 十七话音刚落,从楼上落下来一个茶杯,十七伸手接住,里面是黑漆漆的茶水。那人继续道:“来者是客,喝杯茶吧,不过我怕你没那个胆子。” “胆大和愚蠢,可不一样。”十七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杯中的东西溅了出来,十七施法将那东西提了出来,看了看,嘲讽道:“暗涧草用来泡茶,果然是你们邪冥做得出来的。邪上加邪,你的邪术应当修炼得不错。”说罢,将手中的茶叶碎成了粉末。 “好好的茶,被你这样摔了,看来是来找我的麻烦的。”一身黑衣的大巫师从楼上落下来,正好落在十七跟前。十七看着那人额头上的黑色印记,便知自己果真对了,十七看着那人道:“我没有你那么歹毒,离将。” “看来你在人世间这些年,过得还不错,连我的名字都打听到了。” “鼎鼎有名的大巫师,还不是问一问便能晓得的。” “可我还不知晓你的名字。” “你不必知道。只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不要兴风作浪,否则......” “否则如何?”离将玩味笑开:“从前你幻清渺林喜欢管着我邪冥幽刹,自诩为正道,处处妨碍着我们,可结果呢,被天惩罚的,是你们啊。” 十七的痛处被他戳中,反倒是无力反驳。从前渺林还兴盛的时候,见不得邪冥幽刹为祸四方,便多次出手制止,也就因此与邪冥一族结怨。如今恶贯满盈的邪冥幽刹还好好存在着,一代又一代的延续着,而渺林却被业火焚烧干净,一片焦土。 可见天也时常被蒙蔽了眼,看不清这大千世界的善与恶,是与非。 “你不必激我。”十七道:“三百年都过去了,你觉得,我还能被你激怒么?你做着这大巫师,迷惑得越王早朝的时候越来越少,祸乱国政?不晓得你究竟要作什么,但我劝告你,适可而止,否则我拼了修为也不会放过你。” 离将靠近十七,呼出的气就快要喷到十七的脸上:“你们这一族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以为自己能够匡扶世间正义,惩奸除恶,可你的这些修为,还有用吗?” 十七一掌拍向离将,离将却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挥袖一挡,脚尖轻点,向后退了几步:“还是生气了?” “是啊,看来我也非找你麻烦不可了。”十七右手化出一把剑来,直直向离将刺去,剑尖在快要刺中离将时,停在离将眼前。并非十七不肯用力,只是离将施法停住了她的剑,离将的修为比她高出好些,她被制约着,无法再用力了。 十七将握剑的手松开,倾注了全部气力于手掌上,将那剑狠狠击向离将。离将震碎那把剑,左手食指同中指夹住被震碎的铁片,飞身到十七跟前,将那碎片划在了十七的脖子上。 离将随意将带血的碎片扔掉,背对着十七,落在十七身后。十七的脖子被划出血来,那口子在离将倾注了邪术后,变得很深,血流下来,将十七的衣领浸染得鲜红。十七原本就知道自己与离将相差太多,却不曾想,竟是这样的差别。她还未看得清离将施展的是什么样的招数,便被他伤着了。十七捂住脖子,施法想让伤口慢慢愈合,却发现离将施下的邪术极重。血从十七的指缝间流出来,血腥的味道让她很不舒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这样浓重的血腥味了这样的血腥味同死亡连在一起,让她恐惧。 十七有一瞬的眩晕,不知是否是血腥太浓的缘故,离将趁机反手击中十七,十七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上。离将的一击,是狠狠砸在十七背后的,十七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震碎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力正一点点消散下去,耳后传来了离将的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的用意?为了报仇,拖着这样羸弱的身体来我这里,同送死又有什么分别。我们两族上万年的情分,别怪我没告诉你,不自量力是要付出代价的。幻清渺林就剩下你这一点苟延残喘的气数,你却自寻死路。” 离将一字一句,都仿佛是在把十七苦苦隐藏的居心都撕裂开。报仇这两个字,在十七心中盘桓了太久了。原以为身受重伤,困于肃和,这辈子都无法再报仇了,却没想到,离将此时出现在眼前,这几百年来,十七从未有如现在一般,觉得天开了眼。 明知不可为,明知也许会死,她还是来了。从前那个总是护着她,把性命都交付的故友说,她向来孤勇。 孤勇到不顾一切。 可惜在人世这些年,总是教给那几个丫头大道理,自己却总学不会。 十七觉得自己快死了,这种感觉与三百余年前那次很像,只是还远不如那次凄惨。可她不后悔,灭族之仇,非报不可。 离将在十七面前蹲下来,玩味地看着她。十七的手不住地发抖,只是还捂着脖子,企图用自己那点儿微弱的灵力治疗自己的伤口,她嘴角不断有血流出来,剧痛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离将将法术凝在手中,一点点靠近十七的脑袋:“本来还想让你活着,可如今我将你伤成这幅样子,你活着便是要我的命,所以......” 十七感到他的杀意很浓,可惜自己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便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更不必说要揣测他话中的含义。十七此刻想到的,是自己死了以后,复兴渺林的重任便要落在花娘的身上,花娘年岁还很轻,也不晓得她能否承担得下来。 强劲的掌风带着术法击向十七,十七不再挣扎,连脖子上的手都松了开来,生死不过也就如此。可意外是那一掌并没有落下来,有人替十七挡住了离将的一掌。 十七模糊中瞧见有人挡在她的身前,一手护住她,一手挡住离将。十七终于忍不住轻轻含着不知是谁的名字,悲伤地哭了出来。 那人的术法显然还在离将之上,饶是护着十七,也并未落于下风。两人就这样打斗着,偶尔也说上两句话,大概是打了半柱香的工夫的工夫,离将渐渐不支,那人救走了十七。 十七被人抱着,那人放在她背后的手缓缓地为她疗伤,渐渐十七也就觉得后背不再那么疼了。 那人把她带到一处空地后,将她放在地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脖子上,那手很凉,却很是能缓解她的伤痛。十七脖子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先是依稀看见一个白衣灰袍的男人的轮廓,那男人的手指轻轻点在十七的额头上,十七便越发清醒了来。 此时十七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眉眼清俊,额间有着淡淡的红色印记,显然不是凡俗之人。十七看着他的印记,开口道:“明净苍灵。” 那人轻轻笑道:“看来你终于清醒了,还能认出我额头上的印记来。”说着慢慢扶起十七来:“你身上的伤,我已经大概替你治疗了,只是若想要全好,还需你自己调养。” “多谢。如此大恩,无以为报。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但凡我能办到的,一定去做。” 那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的确很有些疑虑,我也不用你为我做些什么,知晓你为我解惑,我们便两清。” 十七觉得他的话绝没有那么简单,可是自己说过的话,是断然不会反悔的,于是问道:“你问吧。” 那人道:“方才你昏迷时,带着眼泪叫着一个名字,虽然那时我同离将在打斗,可也听得很清楚,你叫的是,‘司战’。” 十七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听那人继续道:“七十二天的司战上神,同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七十二天诸神现在都在找寻幻清渺林遗族的下落,究竟是为了什么?三百年前,七十二天天翻地覆,诸位尊神闹得可不算愉快,你不知道为什么么。” 十七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将司战的名字叫了出来,也想不到,竟被眼前这人听了清楚,的确方才这人护在自己身前时,自己想到了司战,曾经司战便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护住自己的。 看着十七默不作声,那人说道,那不如告诉我,你的名字。 “十七。” “十七,我叫落尘。” 伍拾壹 疗伤 十七到底没有告诉落尘,他想知道的。并非是十七言而无信,只是她回忆了许久,让落尘等得不太耐烦,加之落尘似乎还有事要办,也无心多与十七耗着,便告诉十七,等下次相见时,再听十七说那些旧事。 十七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缘故,能让落尘如此执着地想知道,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回忆了很久。 不是因为心里反悔,不愿同落尘多言,而是因为每想一些,便痛苦到不能自已。 十七沿着落尘指的路,慢慢走到了东宫门前,却想起自己身上满是血污,衣裳也被血染红,亏得落尘将他的外袍披在了自己身上,才遮得住。若是见了宛清,她又很心细,自己受伤的事便瞒不住了。想了想,十七便朝着灵犀宫而去。 到了灵犀宫,十七将令牌掏出来给守门的宫人看了看,便径直走了进去。 此时顾晔正同谢远苏喝茶,闲谈些琐事,只听见门外有道女声响起:“两位可方便,允我进门?”顾晔只听说今日谢远苏带了一位姑娘,说是叶离的朋友进宫,只是此时乍一听,顾晔还没想到。倒是谢远苏今日与十七说了几句话后,便能听出十七的声音来,此时听见这声音,便起身向门外迎道:“姑娘请进。” 十七踏进门,谢远苏便发现十七身上多了一件灰色的袍子,且这袍子又长又大,显然是个男子的。再看看十七,头发微乱,面无血色,同方才进宫时全然不同,若是细心,还能嗅到血腥味。十七发现谢远苏在打量自己,也不多话,只是先将门关上,然后将身上穿着的袍子脱了下来,将自己一身的血显露在谢远苏与顾晔面前。 “十七姑娘!”谢远苏惊呼道。顾晔也立马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十七跟前道:“这是怎么回事?” 十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二人先坐下,然后到:“二位莫要惊慌,只是小伤,并不碍事。” “姑娘不是去拜访了大巫师?”谢远苏问道。 “嗯。”十七也坐了下来:“那位大巫师,两位一定多少有些了解,以为如何呢?” 两人显然没想到十七问这样的问题,想了想,顾晔先开口道:“法术超群,可我总觉得,并非善类。”末了又问道:“我瞧着姑娘,也不是平常人吧,浑身是血,却只说是小伤。”说完看了看十七,又看了看谢远苏。这也是谢远苏心中疑惑,便也安静听十七解答。 “六皇子聪慧。我修习过一些灵术,勉强算得不那么平常吧。”十七将灰袍重新穿好:“正如两位眼见,我满身是血,一看便是受了重伤,而我只说是小伤,是因为得蒙高人相救罢了。六皇子,我不敢自视正道,也不会想要左右你,但十七有一句话,还请六皇子牢记。宫中那位大巫师,绝非善类,要远之避之。” “如此说来,姑娘是被大巫师伤了?那又是何人救了姑娘?” “伤我的人确是离将,救我的人……”十七想了想:“我也不知是谁。只是宫中有这样多的灵术高超之人,六皇子烦请万事小心。” 顾晔沉思一番,问道:“请姑娘勿怪,并非是晔心思深重,可哪怕姑娘是叶姑娘的朋友,我们又怎能相信你呢,且姑娘凭什么为我们着想?” 十七知顾晔的这一番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于是说道:“殿下顾虑是应当的。我与阿离有几分交情,同七夕也有些交情,我知二位照拂七夕甚多,所以也直言了。若想要二位相信我绝非恶人,也着实困难,只是谢公子仅凭着阿离托付,便愿意带我入宫,这样的情义,十七岂能不报?二位为人,十七听说过一些,所以我也真心直言,二位还得保护好自己才是,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自己想护着的人。”说着十七看了看谢远苏。谢远苏何其聪明,顿时明了了十七是晓得自己对颜七夕的心思了。 顾晔与谢远苏其实还有疑惑,疑惑十七究竟是何人,她说自己不过是修炼过灵术的普通人,可一个普通人又怎会进宫来见大巫师,且还被伤成这个样子,这未免说不过去。再者这肃和城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叶家,叶离认识这样一个非凡之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若是这位十七姑娘故意隐藏身份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若是故意隐藏,现在又怎会将自己暴露了,还受了伤。方才她说与太子妃也有几面之缘,又实在是一件让人想不通的机缘了。 他二人虽有这样多的疑惑,却还是没有问出口,一来他们同叶离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也就不必提防着叶离的朋友,二来这位十七姑娘直言不讳并不隐瞒,是因为相信他们的为人,他们心中感动,便也不再多问,三来那个大巫师看着的确不是善类,更说明了十七应是个良善之人。故而顾晔与谢远苏相识一眼,都预备将这件事埋在心里。 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了,谢远苏也准备带着十七离宫了,十七却要向顾晔托付一件事。顾晔笑道:“姑娘但说无妨。” “方才我在东宫,同太子妃说好了,求见了大巫师后便去东宫喝杯茶,眼下看着是不能够了。只是我怕太子妃久候,又生出什么担忧来,所以......” “所以姑娘希望我替姑娘传信去东宫,告知太子妃你有事先行离开,还望她不要担忧,是么?” “是。”十七拱手向顾晔行了礼:“多谢六皇子殿下,十七感激不尽。” 说罢十七便跟着谢远苏出宫去。等出了宫门,十七向谢远苏作别:“今日多谢谢公子了,这份情义,十七记下了,日后定会报答。只是今日已经耽搁谢公子太多时间了,便不敢再耽搁下去,回叶府的路我还认得,我们就此别过吧。” 谢远苏明白十七定是有自己的事要办,所以才如此说,他清楚十七的事他是无法多问的,便也就此与十七作别。 十七眼见着谢远苏走后,才自行转身,向着花朝而去。 花朝还是如往日一般,聚着好些人,若是看得仔细了,能远远瞧见月浅隔着屏风说话。自然,看得仔细也是得十七这样的精怪来看。 原本十七也并不想叨扰月浅,毕竟那些百姓心怀虔诚前来卜算,她也是不愿意耽搁的。只是十七捂住胸口,感觉到落尘虽为自己疗了伤,可还是没有大好,强忍着与谢远苏两人说那些话已是不易,想要大好,就不得不求人相助,而自己识得的人中,除了月浅,也是再找不到能够相帮的人了。 随手捏了一个诀,让月浅能感知到后,十七便从花朝的后院进了门。 一盏茶还没喝完,月浅便来了:“难得见你登我的门,何事?你的袍子不怎么合身。” “也无大事。”十七脱下外袍:“是不大合身,可当时也只得这一件袍子可以穿了。你且瞧瞧,我可还有的治?” 月浅着实被十七吓了一跳,原本方才也是闻到了血腥味,只当十七受了什么小伤,却不曾想伤的这样重。月浅再仔细看看,发现十七身上被浸染得鲜红的衣裳,竟然是宫里的服饰:“你去过宫中!” “不先瞧瞧我的伤势么?我以为进宫与否都是后话了。” 月浅明白此时要紧的还是十七,便凝神静气,施展灵术,替十七探查伤势。约莫过了半柱香,月浅收回手来道:“看你的这些伤,伤的很重,不过看来已经有人替你治疗过了。你身上有伤,要想自己调养就得耗费好些时间,且未必能调养得好。若是我来为你疗伤,快的话几个月便也大好了。你也不要觉得太久,我终究肉体凡胎,伤你的也不会是什么寻常人,故而要很耗些时候。或者,先前为你疗伤的人,看得出他灵术高明,若他能为你疗伤,一两个月应当也就好了。” “我也不瞒你了。我进宫是为了见见那位大巫师,也是他将我伤成这般模样。救我的人应当就是先前宛清信中提到的,卫三皇妃身边的侍从,那个明净中人。他是敌是友我还不清楚,他救我却不将我治疗好,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是件极其耗费灵力的事。几个月也不算长,若是我自己调养,怕是一年也好不了。如今形势危急,怕是等不得那样久,所以不免还是要来求助于你。” “你去见离将,为什么?”月浅一面说着,一面为十七调养着。 “我们有世仇,不得不报。” “可你伤成这样。” 十七抬手看看自己身上的血污,叹了口气:“是啊,早知道我并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不知道差这样多。若不是落尘,也就是那个明净,我怕是今日便死在宫中了,也不能再有力气来见你了。” “离将不是个善类。” “可惜你们的王上不明白。” “我也不知该如何,且行且看吧。” “我不会放任他作恶的。只是到时候兴许要我们联起手来了,如今我身上有伤,暂时也不能做什么,正好也有时间谋划谋划。我受伤的事,不要告诉阿离她们,多谢了。” “嗯。”月浅收回手:“好了。每隔七日,你来花朝一次,我为你调养。你这副样子被阿离看见了她定会多心,换身衣裳再走吧。”说着月浅便去为十七那干净衣裳。 等换好衣裳,十七便告辞,离开花朝,回叶府而去了。 伍拾贰 巧遇 十七偷摸回了叶府,生怕叫叶离发现。原本十七素日里修养的清泉,因着上次碰上离将,她已经不再去了。新的调养之处还没有寻到,眼下也就只有叶家后院的扶桑树可用。 十七嘱咐花娘,这几日照拂好叶离与颜七夕,自己现下并不是很方便。花娘应下,其实她原本也想向十七问明白,可见十七面色凝重,便知事情一定很复杂,也就不敢多问。何况十七虽然随和平易,但毕竟是幻清渺林的尊主,作为下属,花娘尚且知道分寸。 如此过了三四日,这三四日里头倒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叶离只是偶尔出出门,只是四处走走也并不做什么,颜七夕上护国寺小住了两日,一来是为父亲祈福,二来是觉得自己近来委实倒霉透顶,实在需要斋戒一番。 想来也是颜七夕诚心,她从护国寺回来的那一日,西央城的第一份捷报传了回来。与此同时,琅嬛城的城主百里央带着首辅大人连峥又来了肃和城,为的是赶赴下个月萧家大公子的婚宴。 花娘思量着这些事倒也算不得自家尊主非晓得不可的事,便也不准备打扰尊主修养。只是叶家那个姑娘心眼太细了些,瞧着尊主从宫中回来便躲进了神树中休息,料定了是事情出了什么岔子,叶离虽不问花娘,但她总是有意无意经过扶桑树下,闲着叫上一两声“十七”,试探的意图却很明显。 其实叶离又岂能这样耗着不过问,且不说她偶尔也爱管闲事,更何况是十七。可十七一回来便躲着了,花娘又是只听命于十七的性子,问也问不出来什么。倒是谢远苏兴许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此时叶离还不知道十七已对谢远苏顾晔坦诚相待了,也不可能去问。 思来想去,叶离准备等着十七自己来说。 眼下叶离还有一件事,只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办了。叶离雷厉风行,做事决断,能让她也不知如何的事,着实不多。 连峥又来了肃和城,而且还用着叶秦的旧名,写了信送给叶离。叶离拿到信,点了火烛,手伸了许久,还是没能烧了那封信。叶离拆开信来,一张白纸上半个字也没有。 不过是仗着自己如何也不会将他从前的身份戳穿,如何也不会真的同他情分尽断,所以就这样来愚弄自己么。 叶离一面将信纸塞回信封,一面低语:“叶秦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有时真不晓得你是好是坏......也罢。”叶离将信封重新封好,放在了柜子最底层的盒子里,里头还有一把扇子,十七预料得很对,叶离的确没能下得去手。 这边叶离虽然迷糊着,却还不忘了抽空上街走走。叶离转了好几家铺子,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玉器都看了遍,为的是给萧衍和他那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子备上一份贺礼。真爱一个人,便想要他好,想要他爱的人也好。叶离觉着这样实在是太没有骨气了,可又无可奈何。 想必萧衍的那个未婚妻子,一定是顶好的人吧。 叶离进进出出那么些个铺子,却全是挑一些姑娘的玩意儿。叶离有一瞬也在想自己是否过于讨好那位姑娘了,可这念头去的也快,叶离便又殷勤地挑选着。 可她实在是不会选,她与寻常的姑娘家有些许不同,对这些女儿家再熟悉不过的事物,她算是一窍不通。叶离在肃和城里金玉最被称道的明蝶轩里坐了很久。肃和城中有头有脸的店家老板都认得叶离,叶离小时候不规矩,坏名声传得很远。 老板原以为叶离是来寻衅滋事的,在一旁候了几刻钟后,才算是清楚了,叶离是来买珠宝玉器的。 真是无奇不有。 老板小心翼翼地问道叶离:“不知叶小姐想要买一个什么样的宝贝。” 叶离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原本叶离是想自己来挑选的,毕竟她也是实在看不上那老板唯唯诺诺的样子,可她的确无法,眼见老板主动来问,叶离问道:“我想要一套你这店里最上等的首饰,价钱不要紧,要紧的是,要独一无二。若是没有现成的,便特制一份吧。” 老板听着叶离的口气实在是不小,可若是说价钱不要紧,以叶离的身份,这也倒是一份好买卖。老板赶忙应承下来,便说现下店里便有一套合适的,先拿给叶离瞧瞧。 老板刚走,便有人在叶离身后说道:“叶小姐好雅致,我可是头一遭在大街上遇到叶小姐。” 叶离转身一看,怪了,招呼她的人,竟是洛良澈。 若是叶离遇上洛良澈在哪家铺子里,不必说上前打招呼了,想必是哪怕要进店也要换一家了,洛良澈也理当如此才是,怎么还同自己打起招呼来了。叶离仔细瞧瞧,洛家二公子的身边,并没有跟着姑娘,那么,也不大可能是自己来买金银珠宝,所以,洛良澈是故意来同自己打招呼的。 叶离轻轻一笑:“原来是洛公子啊。怎得洛公子是特意来与叶离打招呼的?” “自然。”洛良澈上前一步,站到叶离身边:“难得一遇叶小姐,良澈岂有不与叶小姐说几句话的道理。” “叶离糊涂了,洛公子与叶离有什么交情么,叶离倒是觉得,你来同我说这几句话,却很没有道理。” 洛良澈抬手扶额笑开来:“叶姑娘此言差矣,令尊与家父一同在朝为相,父辈既是同僚,你我也应当有些交情。故而我路过这里,瞧见叶姑娘,便过来了。” “那洛公子有何贵干?” 洛良澈随手拿起一只簪子来看了看,说道:“方才听见叶姑娘要店家备一套上等的首饰,不知是要做什么?叶姑娘听说是不爱朱钗翠环的,那么,又是要买给谁的呢,莫不是上次与叶姑娘一道的那位,姓颜的姑娘?” “七夕?想不到不过两面之缘,洛公子竟还能记得七夕。” “那位姑娘与叶姑娘交好,我便稍稍提提罢了。如此看来,也不是买给颜姑娘的,既是叶姑娘的私事,良澈也不便再问了。” 叶离看着洛良澈,凑近了低声说道:“洛公子想问的事还没问到,便不问了么?” 洛良澈将手中的簪子放下,看着叶离的眼睛笑意全无:“你的确聪明,不妨说说,你猜到了什么。” “我方才就在想,究竟洛公子为何偏来同我打招呼。你我父亲一同为相,政见可从来没有一致过,你我没有仇已经算好,谈何交情。洛公子不是头一次见我叶离,往次都如若不见,怎么这次却不呢?”叶离一手抓住洛良澈的衣襟:“两句话提了三次七夕,洛公子到底所为何事。起先一口一个叶小姐,有所图谋后就变成了叶姑娘,何故?我有句话,希望洛公子明白,那丫头平日里没人护着,只有我护着,你若敢对她做什么......” 洛良澈将叶离的手掰开,正色道:“你多虑了。叶姑娘为人直爽,我便直言了。那位颜姑娘,我想知道她的身世。” 叶离看着洛良澈,一时摸不准洛良澈打着什么算盘,洛良澈是个正人君子自不必说,他与七夕无冤无仇也不可能是要害七夕,或是仅凭着那两面之缘,这洛家的二公子对七夕生了什么男女之情出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瞧着颜姑娘眼熟,倒是似曾相识。” 洛良澈这话说的很没道理,颜七夕生长在乡野,洛良澈是帝京的贵公子,他们不可能见过,又怎说得上似曾相识。可洛良澈神情严肃,却不像是说胡话。但叶离并不想告诉他,他们的情分还没到这个地步。何况......七夕的家世,说起来,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清楚。 “还请洛公子见谅,叶离不便告知。” 洛良澈似乎是早猜到叶离不会说,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低头想了想,而后抬头同叶离作别:“打扰姑娘了,良澈告辞。” 叶离就装作不经意般看着洛良澈走出店门,其实还很糊涂。 右相洛臻的三个儿子里,长子沉稳,幼子安静,都是如洛丞相一样的不爱说话又自有拒人于千里外的气质,只有次子洛良澈,游手好闲与六皇子别无二致,喜欢玩闹不大正经,与他父亲兄弟都不大相同。 这样一个人,叶离着实拿捏不住。叶离还在思索,老板便拿着两只盒子走了过来,放到叶离跟前:“叶小姐,您瞧瞧。这里是一对镯子和一只簪子,都是我店中独一无二的精品,若是叶小姐瞧得上,我便让人打造相应的其它首饰来。” 老板打开两只盒子,一只盒子里装着一对金镯子,镯子上嵌着七颗宝石,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一只金簪子,簪子上嵌着一块小玉。老板介绍道:“这两件首饰,是无明先生隐居边城前制作的,原是一整套,先生做了两件便隐居边城,故而只有这两件。这两件宝贝,便是在金饰上镶嵌宝石或者玉作为点缀。这块小玉,用的是昆山之玉,这七颗宝石分别是......” “好了。”叶离打断道:“不必说这么多。我很喜欢,你再将其它的打造出来,价钱随你开,我要快。” “自然,小人岂敢怠慢。”老板道:“只是虽有样子,可却难于打造还望叶小姐见谅。” “无妨。我若催你也无用,你只管尽力打造,一个月以后,我来取。”说着叶离摸出一锭金子来:“定钱,拿着。” 老板维诺地应下。 叶离觉得似乎是办成了好大一件事,长舒一口气,欢喜地走出店门,往家走去。 伍拾叁 交心 日子似太平不太平地过了一个月,转眼天气渐凉,已是入秋。 秋日很适合养病,这一个月里,十七往花朝去了四趟,总算是觉得浑身清爽了起来,便也显形瞧了瞧叶离与颜七夕。叶离其实已经瞧出了不对劲来,原因是那扶桑树近来总觉得凋零许多,是从没有过的情形,而十七一月不见,虽是常事,但两桩事碰到一起,便很古怪。 这日十七终于现了身,叶离满腹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了。十七歪倒在扶桑树上,一头乌发与长长的衣裙一齐垂下来,她不算美人,只是模样清丽几分罢了,可叶离时而瞧着,竟觉得十七堪称绝色。叶离害怕自己约莫是瞎了。 “想什么呢?”十七闭着眼睛,却好像更能看清叶离的动静。 “我只是想,最近这些日子过得太过平静,终归无聊。七夕要么便上护国寺一呆大半日,要么就拿着宛清给的方子学着做点心,总之是越发怕见其他人,连话也变少了。我也好些日子不曾出门了,只觉得身上困乏,怕是病了。” “是么?”十七睁开眼,一个翻身飞下树去:“你也会生病?只怕是你操心太过,闲不下来罢了。听花娘说,连峥来肃和城了,没同你下个帖子?” “有封无字信送来,也不晓得他究竟是何用意。” “你说好今夏教会七夕游水,也没有办成,近来事情越发多了起来,想安生一些却又好像不能够。” 叶离不做声,听十七继续说道:“我想,要么你去洛川住上些时日,正好你也说了秋日带七夕去看枫叶,也是时候了。” 叶离琢磨着,十七定是在宫中遇到了不好的事,以十七的性子,若是有了什么把握不了的事,才会想着要劝说自己离开肃和,避避风头。这十余年来,叶离还不曾见过十七这般谨慎小心的模样,故而叶离不打算与十七争辩,带着七夕去洛川小住,虽然并非叶离愿意的事,可总归不想十七担心。叶离思索一番,便答应了下来:“好。只是我还得等上一个半月,等我办完了我要办的事,便带七夕去洛川。” 十七凝神算了一算,恍然道:“险些忘了,秋日是你的生辰,总要等了生辰过后再走。” “生辰年年都过,自打及笄宴会过了以后,我便不是很在意生辰之事,我是有别的事。” “为萧衍的婚宴?” 叶离苦涩笑开,十七将她的心事说得很准,自己劳心伤财地为萧衍的未婚妻子准备贺礼,不就是想要去一见萧衍红衣加身,成婚的样子么。萧家把帖子下到叶家,用心如何叶离岂能不知。叶离道:“我同你讲个故事吧。你那时候爱闭关,生生错过了我好些事情。” 那时候叶离还小,还与萧衍情谊笃深的时候。同萧衍出去玩耍,赶巧有人家办婚宴,两个小人儿趁乱溜进了办婚事的人家,远远看见一对新人敬拜天地双亲,十分虔诚。 叶离年幼,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只好询问萧衍。萧衍虽也年幼,但读书不少,便为叶离解惑,告诉叶离那对新人敬拜天地父老是因为要结为夫妻,过一辈子。 “‘那么,我们要过一辈子,是否也要结为夫妻?’那时我就是这样问萧衍的。”叶离讲道:“我什么都不懂,萧衍倒是一知半解,莫名红了脸,我当他是热得慌,赶忙用手给他扇风。现在我明白过来,他那时应是羞于听我说那般无耻的话,那样的话,他这样的儒雅公子岂能听得下去。 “后来我们被人发现,赶紧跑出别人家去,回去的路上萧衍一直拉着我的手,怕我跑丢,我那时就想,我们一定要一起过一辈子。我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就当做是每时每日。我想每时每日跟他在一起,你晓得吧,这样的话我都说得厌倦了。若是在我南下之前,我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与萧衍,走到这样的绝路。自然你不会懂我们都还好好活着,怎么就到了绝路,于我而言,没嫁给他,或者他娶了别人,我的路就走到头了。 “那日我回到家,跑去问叶秦,哦对,你知道的,那时叶秦还没离开叶家,我还能得一个说话的知心人。我问叶秦‘阿哥,两个人若是要一辈子在一起,是不是就得做夫妻啊?’叶秦看着我,表情古怪,似乎听到了什么不敢信的问题,我才几岁,就问出这些话来。我怕叶秦生气,预备不再问下去的时候,叶秦告诉我,是的。 “叶秦说的话我从来不怀疑,他不会骗我。他问我,想要同谁在一起一辈子。从前我并没有那么没脸没皮,不敢告知叶秦我的想法,可他聪明,难以糊弄,我只好说,想要同阿哥一辈子在一起。原本也是想着还有你这个老精怪,可那是我们的情分还没到那样深厚的地步。叶秦就笑了,拍拍我的头,让我赶紧去做功课,那日先生留的课业,我还没做。 “我做着功课,心思却早跑了。人若是能够看得见未来,看得清一生,或许有些决定便会做得很慎重。比如,喜欢萧衍。我不后悔,哪怕是他即将娶亲,我沦为笑柄,缘分从没有过,从此便是末路,我也不后悔。那时我在功课上一边一边写萧衍的名字,可想而知交不出功课来我挨了多少手板。 “我慢慢长大,一次次算着一辈子的长短,却发现我从来没算对过。有了萧衍,一辈子长过亘古,没有萧衍,一辈子短于须臾。 “好了。”叶离道:“这个故事没头没脑,但我算是讲完了。可你就该晓得,我为何执着于萧衍的婚事了吧。十七啊,我要如何呢?在洛川住一住也好,一月两月,又或者是一年两年,我想你的时候,便会回来看望你。” 十七忽然不做声了,眼眸低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小时候我见你性子开朗,总以为情伤这样的东西你这一生都未必碰的上。你说执着、说放下、说看得开,其实都是自欺欺人,妄图自己迷惑自己不再遭受相思的痛苦。既然如此,我也同你讲一个故事吧。” “那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可没有人叫我老精怪。 “我到凡间来以前,曾在天界当过差,只不过,是极为微末的小差事。我当差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我这位朋友与我一般身份低微,在天界过得谨小慎微。我们这样飞升不易的灵族活在天界,就只想着勤加修炼,谋得稍微高一些的职务,为我族争光。故而我每日除了做自己份类的事外,便只顾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进为神君,庇护我族。 “可我那位朋友却并不安分,一步一步修炼于她而言不是会放在心上的事,她飞升不易,却并不明白该勤奋修炼的道理。她十分胆大,以最微末的身份,竟然妄图攀附天界最为尊贵的上神。我劝过她,也告诉她,并非什么事都是想得到就能做得到的,更何况,她妄想的原本就是于她远隔天涯的事。 “她自然不会听,她那时已经对天界上神沉溺而无法自拔了。我盼着她吃些苦头,好清醒过来,可又怕她伤心太过,情绪崩溃。直到后来她从别处听到,那位上神另有欢喜之人,终于明白过来,水中月镜中花,一切都不过是虚妄。 “她果真崩溃得疯魔,灵气散尽,还犯下了大错,被天界责罚,打得魂飞魄散。而我也受到牵连,被贬下凡,这才能结识你们。” 叶离歪着脑袋拖着腮看着十七,十七从来不对她讲自己过去的事,这是头一次,叶离没想到十七曾经还在天界当过差,又想起小时候十七说自己非神非妖,非仙亦非魔,便又细细思考起十七的故事来。至于其中真伪,叶离有自己的定夺。叶离道:“总觉得你这个故事,说的应当是你自己,可你却没有魂飞魄散,莫非你真有这样一个朋友?” 十七轻笑不语,只是笑得酸涩。 叶离继续道:“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强求的下场,是自食恶果?你倒直白,讲起故事来也不会拐弯抹角。别担心我,十七。这两年总觉得经历的事太多,让人害怕,我也会害怕啊。” “故事不过是故事,听听也就罢了。”十七一甩袖子,便又一跃到树上去歪躺着。 叶离抬眼看着十七躺着,自己也不觉来了困意,身子一歪,坐到了秋千上去,也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风吹起两人的裙摆来,像是开出的花一般。 只是花开不过一瞬,不得长久。 伍拾肆 暗讽 转眼便是一个多月过了,萧衍成婚的日子已快到了。叶离按照约定说完日子将首饰取了回来,却总觉得不满意,模样精巧,做工精致,用料上乘,按说是挑不出错处的,可叶离也是不知哪里没对,不太满意。 叶离晓得这是自己的心魔。 取回首饰后,离萧衍的婚期还有几日,叶离便开始苦恼,自己是否应该拿着帖子,在萧衍大婚那一日,登上萧家的府门。只怕届时会引得人人惊叹,会惹得萧夫人不顾体统将自己逐出门吧。那还是,不去也罢。 听说护国寺是个求姻缘的好去处,叶离跑去带着护国寺的常客颜小丫头,就要往护国寺去。 颜七夕这一两月倒是时常上护国寺去,修身养性,又替父亲祈福,自以为安心不少。这番听到叶离要上护国寺去,虽不知叶离怎得有了这样好的兴致,但心中也甚为欢喜。阿离的性子若是得护国寺清静之地修养修养,温和几分,也能让许多人喜欢她吧。 两人一路走到灵山脚下,叶离抬头看着,眼前不知怎的明明就浮现出了那十丈梨花林的模样,可现下深秋,只留枯败。 见叶离停下,颜七夕还以为她是累了,正想着要不今日便回去了,叶离却一手拉住她,道:“走吧。” “阿离,你来求什么呢?”颜七夕问道。 叶离一步一步台阶慢慢走着,说道:“我素来没什么好求取的,只是觉得护国寺求愿灵验,或许拜上一拜,诸事顺遂也未可知呢?” 颜七夕不知如何搭话,她不是聪慧之人,可多半也想到,阿离反常,是与萧衍成婚有关。阿离喜欢萧衍,与自己喜欢谢远苏的感情,说起来没什么差别,若是有朝一日谢远苏要娶别人,自己怕是要如阿离一般痛苦了。 两人到了山顶,这时的人并不多,秋日的护国寺向来如此,梨花林枯败,并不再吸引人了。 叶离上一次来护国寺,还是去年年冬的时候了。那时候一派萧然,她听得了一个十七的秘密。叶离想到此处,扭头向着那株神树的方向看去,却不敢往那处走。 回头准备向那护国寺寺门走去,却瞧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护国寺上头的那片天,不知在想什么。叶离嘱咐颜七夕先自行在这梨花林中转转,自己便向着那人走去。颜七夕虽不知叶离打得什么主意,但她素来听叶离的话,便自行走远去转转了。 叶离看着颜七夕走远了,这才往那人身边而去。 叶离走到那人身边,双手合十,装作是在诚信祈祷的模样,微微闭上双眼,实则是在留意身边的动静。 若是不出意外,身边人应当是认得自己的,毕竟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但自己也是认得她的。 果真,那人开口道:“好巧,好些年不曾见面,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竟能在这里再见叶小姐。” 叶离放下双手,睁开眼睛,侧头看向身边人,轻轻笑道:“叶离也想不到,卫三皇妃这般好的兴致,今日凉风瑟瑟,不在宫中养着,跑到这灵山上来做什么。叶离方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认错了人,却不想,真是三皇妃。叶离这样的小门户来此求愿也就罢了,怎得三皇妃身份尊贵,按说求无不得,怎还要来佛门之地求神佛护佑?”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卫三皇妃兰芷。 兰芷与叶离见过两次,一次多年以前叶离随叶丞相进宫,兰芷在太液池中的亭子里,远远看见过叶离,叶离转眼,便与她对了一眼,算是看见了。第二次便是那日宫宴之上,兰芷看着叶离姿态虽低,但咄咄逼人,如何也不能忘记这位叶小姐的样貌,何况叶家小姐的名声谁不晓得。 今日叶离一走到自己身边,自己便认出她来。兰芷知道叶离一定也是认出了她来,可叶离装作祈祷的模样来,反倒让兰芷摸不清她想做什么,故而自己只好先同她搭话。叶离果真认得自己,且看叶离的样子,也果真是故意走到自己身边来的。 兰芷似是不经意地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继而道:“叶小姐的话,兰芷实不敢当。兰芷虽已是卫国皇妃,可也不过是平常人罢了,心中有所求,便来拜一拜。叶丞相官拜一品,深受王上宠信,叶小姐可说是这肃和城里当数第一的官家小姐,不也来此么?” 叶离心里琢磨着膈应人的法子,有次瞧见街上有两个妇人手拉着手说话,彼此却是都不大高兴的样子,自己停住听了听,学了个七七八八,却从未施展过。 此时叶离拉过兰芷的一只手来,又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抚着兰芷的手背,用着娇嗔的语气道:“三皇妃哪里话,这满肃和的人谁不知道,皇妃自幼深受王上王后宠爱,养在中宫,伴读公主,连太子殿下也高看你一眼,说不定,太子殿下从前还想聘您为妃呢。不过这也是人各有命,您的命数无法局限在越国,所以长大了又得封公主,嫁做卫国皇妃,人人赞叹。此番回到故国,又被奉为上宾,三皇子已经回卫国去了,可皇妃却还得王恩,可以留在宫中。叶离虽不曾亲眼见到,可也听说,连先太后曾经的书楼,都拿给皇妃居住了,哎哟,三皇妃你说,叶离是半分比不上你的,你若自谦,叶离就该无地自容了。”说完,叶离捂着嘴轻轻笑了笑。 这种民间的高招,叶离觉得十分有用,面上看着是在吹捧对方,实则暗含嘲讽。 兰芷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还得端着仪态,不能发作。兰芷不知为何叶离对自己含着敌意,但也猜想与太子妃有关,原因便是宫宴上叶离的一番作为。女人的心思原本便要缜密几分,何况是兰芷这样心思深重之人。 兰芷抽回自己的手来,又侧过身子,与叶离拉开一些距离后道:“原本见到叶小姐,兰芷应当多同叶小姐说说话的,可着实不巧,兰芷来此已经太久,该走了。” 叶离故作惊奇:“怎得三皇妃还没进去拜拜,便要走了?不见诸佛,许的愿,可不会灵验。” “兰芷相信心诚则灵。” “也是,三皇妃的心愿又岂能有实现不了的呢。如此,三皇妃慢走,叶离就不送了。” 兰芷始终是挂着笑,作别叶离后,转身向山下去,才一转过身,便没了笑意,且悄悄摸出一张绢子来,狠狠地擦拭着方才被叶离摸过的手。兰芷心知叶离难缠,此番又在叶离面前折了面子,也想着,总归要讨回来的。 叶离虽不知此时兰芷已经开始算计,但也知道自己算是得罪了兰芷了,虽然叶离也不想树敌太多,可看着兰芷一人在此,不借机为宛清出口气的话,叶离确实也咽不下这口气。 等到兰芷走得早看不见人的时候,叶离便钻进梨花树中,去寻颜七夕。 叶离走了一大圈,却不见颜七夕的身影。叶离立时想到,出事了。此时这里人少,但梨树密集,若一时找不到七夕,便很难找到。 叶离一边走着寻着,一边唤着:“七夕,你在哪里?七夕,你听到了便答我一声。七夕?” 这边正喊着,便听见身后有人走动,叶离立马转身,却没看见人,又赶紧再转回来,却也来不及了。身后有人伸出手来,一手捂住叶离的嘴,一手钳住叶离的手,将叶离死死禁锢住。叶离能感到那人是个男子,且身形极高,叶离一时无法挣脱开来。 命悬一线。 叶离突然觉得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叶离有些发慌,若说不害怕,那都是假的,叶离挣扎得十分用力,嘴被人捂住,就快要晕厥。 就在这时那人松开了手,叶离腿下发软,就要栽倒下去,那人一把捞住叶离,让叶离得以靠在自己臂膀上喘口气。叶离猛地喘了几口气,才看清那人,竟然是顾晔。 “顾晔!”叶离声音沙哑地惊呼出来。 顾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叶离不要说话,而后自己说道:“同叶姑娘开个玩笑,可有被顾晔吓到?” 叶离恶狠狠地瞪着顾晔:“六皇子觉得呢?莫不是六皇子以为叶离多大本事,在方才的境地里还能挣扎开了。六皇子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些吧。” 顾晔瞧着叶离失态,竟还觉得有几分有趣,叶离何时如此狼狈过,这番栽倒了自己手里。顾晔想要伸手替叶离顺顺气,却被叶离推开。六皇子便只好解释道:“是顾晔冒失了,只是顾晔想瞧瞧叶姑娘是否足够警惕,毕竟叶姑娘得罪了这样多的人,总得小心哪一日被人伤害。而且方才得罪了卫国三皇妃,就不怕遭到报复?” “你都看见了。” “正巧罢了。” 叶离心下瞬间明白了颜七夕在何处了,于是问道:“七夕在哪儿。” 顾晔扶着叶离站直道:“叶姑娘不将颜姑娘扯进纠葛之中,实在是良苦用心,颜姑娘安好,请随顾晔来吧。” 顾晔行迹不明,但叶离见他有意帮忙,便也不再多心,跟着顾晔而去。 伍拾伍 为止 叶离看见颜七夕,正坐在一棵树下,吃着糕点,她面前是半蹲着的谢远苏,正同颜七夕说着什么,颜七夕笑得呛着了,谢远苏便伸出手来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叶离忽然觉得欣慰,为的是颜七夕或许有一天,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叶离没有姊妹,有一个阿哥,几年前死掉了,死掉的阿哥成了另一种样子,但却不再是阿离曾经跟着玩闹哭笑过的阿哥了。叶离只有三个朋友,一个不知年岁法术平庸但心地善良的老精怪,一个出身富贵端庄娴静且心地善良的大家闺秀,一个长在乡野性子怯懦仍心地善良的小丫头。她的三个朋友身份悬殊性子不同,但好在心地都很善良,叶离与她们做朋友,总觉得自己的心地同她们差了不少,好在她们并不嫌弃自己。 叶姑娘心里有自己的所想,十七像个长姐,有时还像叶离的母亲,十分唠叨,烟火气太过,容易让人忘了她其实是个精怪。宛清是挚友,是心意可通的知己。而七夕,叶离没有姊妹,便把七夕当做自己的幼妹。 如何做好一个阿姐,应当就是要尽力护着幼妹,盼着幼妹得偿所愿。 故而此时叶离很是欣慰。 颜七夕抬头看见叶离来了,便欢喜地冲她招招手。叶离走到她的身边,拍了拍她的头,挨着她坐下,却是向着谢远苏说话:“谢公子,好久不见。” “叶小姐安?” 叶离乜了一眼顾晔,顾晔面上便有几分窘迫,叶离道:“若不是方才受了六殿下一番惊吓,倒算是很是安好。” 顾晔便又致歉:“实在是我唐突了,不如这样,改日我请叶小姐上勾栏阁吃酒,也算是聊表歉意。” 谢远苏与颜七夕一时之间都摸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见叶离摆摆手:“好说,好说。只是叶离实在没想清楚,六殿下与谢公子怎会在此处。” 顾晔解释道:“原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当着叶小姐的面也不必隐瞒。方才瞧见叶小姐与卫三皇妃争执,顾晔便更觉得此事应当说给叶小姐听听。” 叶离挑眉:“你哪里看出我在与她争执,不过是话些家常罢了,怎么在六殿下眼里,就变了样了。” 顾晔轻轻一笑,继续道:“这位卫三皇妃可不是什么善茬,卫国三皇子已经回国这么久了,她却还以思念故国为由留在越国,不肯回去。如果说她没有图谋,我是不信的,可我思来想去,着实不知道她想图谋什么。兰芷与我王兄的那段旧事满城皆知,想必叶小姐也略知一二。你若说她想要再续前缘,可如今太子妃位上已有一位贤良淑德的宋家姑娘,何况她已嫁做他国皇妃,自是不可肖想。顾晔思虑得头疼,今日听宫人说她出工来了灵山护国寺,便让远苏随我一道,跟着她来此,瞧瞧她究竟想做什么,不承想,竟然遇到了叶小姐。我远远看见叶小姐同她在说话,便悄悄走近,听上一二。” “原来如此。”叶离了然:“我的确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见卫三皇妃。好歹是一国皇妃,上灵山护国寺,竟然连一个宫人也不带着。” “非也。”顾晔摇摇头:“不知你可听说了,兰芷身边有个侍从,很是不寻常,我在宫中见过两次,便记下了他的模样。方才在山腰处,我似乎看见了那个侍从。” 叶离想起曾经也听十七说过,宫中位明净苍灵之人,现下便对上了。顾晔看了眼谢远苏,似乎是想要询问什么,只见谢远苏微微颔首,顾晔便又道:“不知叶小姐家中是否有位异士。” 颜七夕捏着糕点的手顿了顿,看着顾晔,叶离轻笑出来,似乎是一点儿也不意外顾晔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十七托付给谢远苏带进宫,又怎么可能不让顾晔知道,从前十七想方设法地隐瞒身份,不过是不想让自己暴露于这些凡俗之人面前,惹来诸多不便,如今事情变得有所不同,情形紧急,十七也便顾不得那么多。更为重要的是,叶离相信顾晔与谢远苏。 故而叶离道:“有。” 叶离回答的干脆利落,顾晔也就干脆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顾晔是不大喜欢兰芷,不只是现在,兰芷还养在东宫的时候,顾晔就不喜欢她。谁都知道当朝六殿下,风流倜傥,潇洒不羁,最是能撩拨姑娘心思,也是最懂姑娘心思的。这样一位六殿下,又怎会看不出兰芷怀着的鬼胎呢? 此番兰芷滞留越国,身旁还跟着一个非比寻常的侍从,顾晔便多了些心眼儿。那个侍从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怕是顾晔派出自己最好的护卫,也根本无法跟踪到那个侍从的去向。最后一次那个侍从甚至打伤了顾晔的护卫,只留下自己的名字,告诫不要再跟着自己。 卫三皇妃侍从落尘,很是孤傲。 宫中有这样一个异士,顾晔是不觉奇怪的,毕竟已经先有了一个大巫师。可顾晔提防的,只是因为落尘是兰芷带来的。 “叶姑娘,若是可以,我希望那位十七姑娘能够施以帮助,顾晔看得出,她的法术也很高明。” 叶离听着顾晔的话,“噗嗤”就笑了出来:“你看错她了吧,那个老......异士,资质很是平庸,比变戏法的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如何匹敌兰芷身边高深莫测的护卫?” 此刻连颜七夕也停了下来,顾晔叶离的话她听了个大概,明白了个大概。颜七夕声音糯糯的:“十七是个女子,若是陷于险境......”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同样不愿十七出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在她们心中,十七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顾晔大抵明白自己无法说服叶离,也无法直接去劝说十七,也就不再坚持。 察觉到顾晔有意退让,叶离反而觉得不好意思。顾晔其人,明明与萧衍交好,现在对自己倒是很帮衬,且虽说与自己的关系还没到好友的地步,但总算得上是说得上话。 “我会问问十七的,或许她倒有心要插手这些事情。她自不量力惯了。” 顾晔点头,已经很是感激叶离了。 谢远苏伸手将颜七夕扶起来,说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送两位姑娘回家吧。”颜七夕就着谢远苏的手站起来,手中的糕点已经吃完了。 叶离瞧着谢远苏扶着颜七夕,笑意变得很浓:“劳烦两位了。” 四人一起下山,向着叶府的方向去。到了叶府,叶离领着颜七夕进门,请顾晔与谢远苏稍后。不多时,叶离拿着一只盒子出来,交到顾晔手里:“想必萧家的婚宴六殿下也是会去的,只可惜叶离那日有事,不能自去。这是我为未过门的萧家少夫人准备的贺礼,还望六殿下替我带去,叶离自是感激不尽。” 顾晔接过盒子,忽然就揣摩不出叶离所想,喜欢的人将要另娶,她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为新嫁娘准备新婚贺礼,匪夷所思。“只有物件,没什么话是要顾晔一并带去的吗?” “话?”叶离笑道:“我都不认得那位少夫人,能有什么话要带的。道贺的话倒是可以说一说,可是那日道贺的人已经很多了,道贺的话想必萧大公子与少夫人也听得厌烦,我也不必凑这个热闹,送些薄礼,聊表心意,足矣。” “我会带到的。”顾晔道:“告辞。” 等到顾晔与谢远苏已经走远了,颜七夕拉了拉叶离的袖子:“阿离,你当真不去么?”叶离摇摇头,不必了,人一生不得不失去的东西,是不必亲眼看着,它是如何消失的。 正如她与萧衍到此为止,浅薄可怜的缘分。 伍拾陆 萧缇 萧府婚宴那日,十分热闹。 灯笼挂了一整条街,府里府外挂满了红绸,张灯结彩,映红了天。 萧府中落座着满朝文武,谁还不顾及当朝太傅的颜面,除了右相叶准。就连太子殿下与六皇子殿下都领了王上的旨意亲临萧府赴宴,老早就收到萧府帖子的右相却没到。右相叶准人虽未到,却备了厚礼,遣管家上门,一是为了庆贺萧家大公子成婚之喜,而是聊表叶丞相公务缠身不得亲来的歉意。 萧太傅听说这事儿,嘲讽道:“公务缠身,叶丞相倒是比王上还要繁忙。”诸位朝臣都相视笑笑,不知是不是为了萧太傅话中嘲讽的意味。 萧府的婚宴,礼数很是周全,只是谁也想不到此次萧家竟然摆出这样大的排场,就像是要告诉全天下的人,萧家长子萧衍今日就要成婚了。可笑的是,新嫁娘出身不高,未见得配得上这样的排场。 顾晔瞧着萧衍与新妇行了大礼,新妇被送进新房后,趁着人多,找到了萧衍,将叶离托他带来的东西,交给了萧衍。 “这是什么?我记得你来时已经备了厚礼,家中管家念礼单的时候,特意多念了一遍。”萧衍接过盒子问道。 顾晔看着萧衍,明明是大喜之日,面上却不见喜色,方才行礼的时候,萧太傅瞧着萧衍的脸色可不太好看。顾晔大抵也想通了,叶离成了萧衍的心结,他开口说道:“这是叶离让我带来的。” 萧衍拿着盒子的手明显颤了颤。他知道父亲下了帖子去叶家,他无法阻拦,也不想阻拦。说到底,他也想知道,叶离会不会在自己大婚之日,出现在萧府。他甘愿成婚,却还是不肯放过自己放过叶离,他想叶离来,让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见她一面,他又不想她来,以免自己与她都很痛苦。 萧衍还没有想过,如果收到叶离的贺礼,自己该当如何。 顾晔看着萧衍良久不语,便继续说道:“这是叶离送给新嫁娘的,也不知是什么,只是前几日遇到叶离,她托我带来。” “她......可有话。” “没有。”顾晔笑笑,如那日叶离也这般笑过:“她说她也不识得新嫁娘,也无从说起。有道贺的话,怕是你听得多了,不差这一句。叶离叶姑娘,算个妙人。” 萧衍如鲠在喉,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叶离不识得新嫁娘,不知说什么给新嫁娘,可叶离识得自己,却没有话要对自己说。 “你在哪里遇到她?”萧衍问道。 “前几日上护国寺,叶离也在那里,陪着颜家的姑娘,便说了几句话。”顾晔说道:“东西我也带到了,你快些将东西收好,前头宾客那样多,总不能这样久不出现。” 说完顾晔便走开了,谢家与洛家的小子都还在前厅,自己也得去同他们多喝几杯,一道沾一沾萧衍的喜气。顾晔走后,萧衍一个人站在原处,他手里拿着叶离送的贺礼,觉得很重,猜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想要打开看看,却怯于动手。照着叶离的性子,没准儿里头是什么吓人的东西,要自己的妻子看到了吓得花容失色,好让叶离心里快活几分。 若是叶离真的这样做了,萧衍也轻松许多。 长廊拐角处忽然有什么动静,萧衍看过去,却不过是萧府中养的猫跑过了罢了。 她怎会来。 萧衍转身往前厅而去,路过书房的时候,顺便可以将叶离的贺礼收好。等到萧衍也离开了,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那人手中拎着酒壶,穿着不大合身的浅青色长衣,带着几分醉意走了出来。 这人瞧着萧衍走了,便长舒一口气。这不是别人,正是原本打定主意不来的叶离,她脱了自己素日里爱穿的红衣,向十七要了一身青衣,又托十七施法,将自己送到了萧府。叶离可不想翻萧家的墙,这若是被人逮到,那不是楚平侯府那一次可比的。 可惜是在这里呆了许久,也没能一睹萧衍妻子的芳容,也不知那位少夫人是何模样,美不美,清丽不清丽。妻子,叶离自嘲笑笑,怎得自己也这般称呼那个姑娘。不过想想,萧衍的妻子想必貌美,毕竟萧太傅与萧夫人的眼光不会错。 叶离待在这里没趣,看着满屋子的红绸子心里更是堵得慌,总归是瞧见了萧衍的模样,便打定主意要回家了。叶离与十七约定,两人在萧家后院见,届时十七再施法,带着叶离离开。 只是叶离此时似乎是喝多了的缘故,明明先前已是从后院到了此处,只需原路返回即可,可叶离走着走着,就是走岔了。看来喝酒误事,的确不只是说说而已,往日里十七总不许自己喝酒,看来是没错。叶离拎着酒壶,不知现在走到了何处,她摇了摇酒壶,还有几口,这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十七酿的,她的口味被十七养的刁了,不是十七酿的酒,她是不喝的,只是一喝,便停不下来。不过这也得怪十七,见她今日是凄惨到家了,便放纵她一次。 她此时摇摇晃晃的,看什么都有几分模糊,剩下的几口酒,走上几步便喝一小口,便更是晕头转向。她似乎是绕到了一个池子边儿上,她看见池子就有些不适,大约是落了水以后,怕水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她拣了一处空地,就随便坐下了,约莫是已经忘了要去找十七,累了也得歇歇。叶离闭着眼睛歇着,忽然有个极为稚嫩的声音响起:“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叶离睁开眼睛来,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男孩儿,白白嫩嫩,眼睛大大的,锦衣华服,看着倒是喜气。叶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小子眉眼之间倒是有几分眼熟,此时此刻,随意出现在萧家,穿得又十分贵气,是谁也就不必多猜了。叶离凑近笑着说:“你是萧缇。” 萧缇,萧衍的幼弟,萧家二公子,年方七岁,从小深得父母兄长的宠爱,虽常年养在萧府内院,不得与外人常见,但叶离大抵还是猜出来了。 萧缇十分惊奇,插着腰看着叶离:“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又是谁,是来我家赴宴的客人么,你是迷路了?” 叶离伸出手来,捏了捏萧缇的脸,这小子倒是可爱。叶离不晓得自己在萧家的名声是否已经恶臭不堪了,但萧缇可爱,总得警惕几分,以免败坏了自己在萧缇面前的样子。故而叶离道:“我是奉常卿大人家的女史,大人命我先行回府,我犯了迷糊,走错了路,二公子能否告知,你家后院该如何走。”叶离机灵,也还没忘了自己要找十七。 萧缇蹲下来,靠近叶离:“你是奉常卿大人家的女史,往我家后院走做什么,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能告诉你。” “好啊。”叶离也靠近萧缇,呼出的酒气迫使萧缇向后躲了躲。“我叫......十七,二公子肯行些方便吗?” 萧缇打量着叶离,他虽年幼,但毕竟是太傅家的公子,要比一般的孩童要警惕些。可瞧着叶离,醉醺醺的,怕是连路都看不清,对了,她还迷了路。萧二公子近些日子缠着自己那一直不太高兴的哥哥学了些招式,自以为用来制伏一般的小毛贼是不在话下的,何况眼前这个醉倒的女子。 萧二公子十分慷慨:“既然如此,我带你去。” 叶离撑着地站起来,顺便饮了一口酒,跟着萧缇向前走。弯弯绕绕地走了几条路后,萧缇将叶离带到了后院:“到了,你要做什么?”叶离轻轻地摇了摇腰间的铃铛,让十七感知到,察觉到十七就要现身,叶离指了指萧缇身后:“二公子,你瞧。” 萧缇顺着叶离的手向后看去,就在此时,十七落在叶离身边,抓着叶离的肩膀一起飞出了萧家后院。等到萧缇发觉叶离在糊弄他,再转过身来时,哪里还有叶离的身影。 “十七?”萧缇唤道:“十七?怎得忽然就不见了。”萧缇觉得此事十分怪异,可那位女史的的确确就这样消失了,萧缇看过不少志怪文章,心下便疑惑那个女史其实是个精怪。 可哪有精怪贪杯的。 十七带着叶离离开萧家,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十七一手扶着叶离,这小姑娘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了。 其实十七找到叶离前,去看了看萧衍,萧衍拿着叶离的贺礼,收进书房。十七看着他,大婚之日却并不开怀,两眼看着贺礼就快撒不开手。十七知道,他在想叶离。叶离不拘小节想的开些,却正好让萧衍心中对她愈发无法忘怀。 萧衍小心珍重地将盒子收起来,给柜子落了锁,也不知这份贺礼能否送到他那位新娘子的手里。 叶离喝得太醉,十七一只手已经扶不住她了,只好将她背在背上。十七倒是很多年都没有背过叶离了,叶离长大以后,便不爱让她背着了。此时十七背着叶离,却并不觉得她重,明明两个人差不多高。 十七喃喃道:“丫头,若你再不会难过,就好了。” 这是我曾经对自己的愿望,遗憾是我无法实现,只好将心愿留给你。 伍拾柒 交谈 十七背着叶离,叶家姑娘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十七也十分无奈。更为无奈的是,眼看着前头就是叶府了,却忽然闯进了一方结界中,无论十七如何走,叶府始终就在眼前几丈,十七意识到,自己闯进结界了。 十七将叶离放下,凝聚法术,戒备起来。似乎有人影从左边飞快掠过,十七一掌击过去,却有一只手抓住她的右肩,将她向下摁。叶离反手向后施法,却又被人抓住了施法的那只手,眼前忽然烟雾弥漫,一片迷蒙之中,十七听见有人在说话:“你若再反抗,你的肩膀可就保不住了。” 这声音很是耳熟,十七觉得在哪里听到过,仔细一想,十七反应过来:“落尘。” 落尘松开十七,将烟雾散去,有几分开怀地笑了笑:“看来你还记得我。” 十七揉了揉肩膀:“救命之恩,岂敢忘怀。” 落尘随手幻化出两张凳子来,自己坐下后,又推了一张到十七身边。十七低头看看叶离,手指轻轻一动,却没什么反应,她看着落尘,落尘便又化出一方矮榻来,两指一点,叶离便落在榻上。十七见状,方才坐下:“方才那烟雾有问题对么,烟雾散去以后,我便无法施展法术,若我没有记错,这便是你明净苍灵的独门结界。你费这么大的劲,是想做什么?” “我是来听故事的。”落尘化出一杯酒来:“今夜月色正好,再配上美酒,最适合听故事了。” 十七还没忘,自己欠落尘一个故事。虽然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落尘会对自己的旧事有兴趣,但自己一言已出,绝不会反悔,何况自己与落尘并不相熟,那些不堪回想的事说给他,倒也没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何非得听我的旧事。” 落尘饮完了一杯酒,那白玉酒杯映着月光,发出淡淡的白光。远远看去,萧家的灯火红透天际,几颗明星在那灯火下也显得暗淡。“来人间前,我不知道,凡世也有这样盛景,但想必你从前在七十二天,见过比这繁盛的景象。” “那不值得说。神界盛景,再怎样繁盛,都与我这样的卑贱花灵无关。” “你是花灵?” 十七轻笑,也向落尘讨了一杯酒来:“我原以为你知道的东西会很多,没想到,你连我的真身都还未看破。不过也罢,花灵而已,不值一提。” “我几百年前与淮水水君下棋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曾因治理淮水、保卫一方百姓有功而得以上达三十三天,又得了机缘,悄悄跟着靖北神君上了七十二天,虽只在七十二天的天门口便被打落三十三天,可他说,那景象,很是恢弘气派,不知是不是。” “是。”十七饮了一杯,杯中酒便又满了。“虽然我在七十二天待的时间并不长,不过七十二天的气派,倒是领略得很彻底。七十二天毕竟是有诸位上神的所在,放眼六界,又有哪处比得上?” “看起来你今日是打算同我讲故事了。”落尘看了一眼叶离,手中凝出法术来:“我先替你将这小姑娘五感封住,免得你的故事给她听见了。” “别对她施法。”十七出言阻拦:“她醉了,听不见的,别对她施法。” 落尘收回法术:“你倒是护着这小姑娘。” “你我在这尘世皆是异类,我们从前活在六界之外,便也该知,身为异族,难免遭人轻贱。我自打于这凡世苏醒,便识得阿离,阿离待我,半分偏驳都不曾有,从不因为我是异族而警惕我、轻贱我。”十七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这酒不如自己酿的。“虽说我于凡世,自比凡人能力要高,可终归独在异乡。这十余年我过得极为安稳,不得不说,是受着阿离的照拂。故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计较何时何处,总得护着她,也全在于此。” “你们幻清渺林总是这般守陈,受人恩惠便倾其所有报答,倒是何必,活得忒累。” 十七低头轻笑:“是挺累。可受人恩惠若不报答,心中便很难安,我曾受人莫大的恩惠,为了回报,倒把自己弄到穷途末路的境地。可惜我不知悔改,还是学不会知恩不报。” 落尘见十七虽然笑着,却很是落寞,结界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叶离醉里偶尔嘟囔几声。落尘与十七实在不相熟,想说两句熟络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想起十七身上的伤,便觉得可以问问,话一出口,却成了另一种滋味:“你受过很多伤?” “何以见得。” “那日为你疗伤,看到你胳膊上有几道旧伤。” 十七抬手撩开袖子来,自己看了看,也没想到这些伤已经是那样久的事了。“我受过几次伤,也不过是从前不明事理,自以为是,做事莽撞,便自食恶果。” 落尘了然:“我原以为那是你飞升七十二天时,受雷劫落下的伤。” “我若说,我飞升之时,虽有八十一道天雷齐下,却一丝伤痕都不曾留下,你信吗。” 落尘其实是不愿信的,可十七也不会说谎。无人不知,若是寻常修术着想要飞升天界,必定会经受极大的磨难。若是要上三十三天,便要经受三十六道天雷,再从三十三天到七十二天,便又是三十六道天雷,若是想要直接飞升七十二天,那便是要经受八十一道天雷,活生生多出了九道天雷来。从三十三天再上七十二天,中间还得多熬上几万年,谁不愿省去这几万年而早日登上七十二天呢? 可那些个飞升的仙妖精怪,通常三十六道天雷都是受不住的,更不必说一口气八十一道。多少想要飞升天界的精怪仙者,都死在天雷之下,就算不死,也是伤痕累累。十七不过出身幻清渺林,寻常花灵,怎会一丝伤痕都没有。落尘很是疑惑,也对,十七身上让他疑惑的事,还很多。 “我当年得了一些机缘,得以安然承受天雷,可这些机缘,又偏偏很让人疲累。”十七的声音有些哑,她撩起自己的袖子看看自己胳膊上的伤,的确是些让人难受的机缘。 落尘见十七的样子,忽的想起了十七受伤那日,自己真切地听到十七重伤意识模糊之时,叫出了七十二天上那位战功赫赫的战神的名讳。 七十二天,司战上神。 若说这六界之中,有谁让人闻风丧胆,司战上神必定是数一数二的。为何是数一数二,那是因为七十二天上还有能与司战上神抗衡者。可若说大战之中,谁能称为第一,除了司战上神,再无别人。六界史册中记载,司战上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除了人界,从前神界与其余六界多少都有冲突,每逢司战上神领兵,从无败绩,饶是当初与魔界血战,七十二天诸位上神有死有伤,情况危急,仍是司战上神力挽狂澜,大败魔界。而后便是六界几万年的太平,司战上神从此避居七十二天一隅,不得常见。十七能识得司战上神,让人诧异。 落尘心中有疑惑,便直问出来:“你识得司战上神?” 十七听及“司战”两个字时,手握得紧了些,连眼中都带着些许恨意。落尘虽只见过十七两面,可也能感觉得出,十七性子温和,怎得现在却有了恨意。落尘揣测,莫不是十七与司战上神还有什么不能与人说的事,十七伤心远走,故而流落凡间。可那也不对啊,七十二天上的确有一位上神正在寻找幻清渺林的遗族,可那位上神,不是司战。 “我与司战,有些交情,可我有愧,害了他。”十七缓缓道来:“故而我并不敢说识得他,我哪里配。那日你来救我,我忽的想到了初见司战时,他也是从天而降,救了我的性命。” “听闻司战上神在落夷宫中大门不出已经几百年了,六界传闻多多,这样的只能听得见名讳看不见本尊的上神,最能引出各种故事来。我这些年游历六界,也听说过一些,却只是觉得好笑,现在看来,莫不是......与你有关?” “你要听我说故事了么?”十七看着落尘,明明是在笑,却很落寞。 “我只是疑惑,你到底是怎样的机缘,能结交天界上神,又能......”惹得天界上神多番寻觅。后半句话,落尘没有说出来。他大概也猜到了,十七离开幻清渺林后再没离开过凡世,六界那些大事她都不知晓,包括她正在被天界上神寻找。 “啊,我的机缘的确很是不同,我从前当差的地方也很不同呢。” 飞升七十二天后的小神,都会被指派去各处当差,机缘不同,当差的地方也就不同,当差的地方不同,能遇上的神君也自然不同。不过这些从下头飞升上去的小神,运道再好也不过是做个星君,能有一方小宫殿,去别的神君手下做事,名头倒是好听,七十二天上的神仙,那也不过是名头罢了。可十七实在太不同,落尘也不能照寻常小神去想十七,此时就算是十七说自己当个管事神君,他也是信的。 只听十七说道:“我曾在百花司里当差,做的是百花司主曲顾的神使。” 落尘的酒杯“哐当”落地,十七果真来头不小,很是不小。 伍拾捌 初成 我灵识初成,化出身形的那一日,天降祥瑞,北方山上的九只青鸾从幻清渺林上飞过,洒下的金光正好铺满了渺林正中,尊主素日坐着的玉凳。尊主见此祥瑞,便觉得会有好事发生,果真,我成了灵识。 这祥瑞景象,是后来尊主告诉我的。 幻清渺林几万年来都长着一种名叫流光寒夜的花,每次只开一株,几千年才有一次。这种花开在夜里,需得耗费心力照料,可若是生出灵识来,那便是天生带有好些灵力,比渺林的其他花灵要高出许多来。自打幻清渺林于世,历任尊主便都费心此事,为的就是养出一个流光寒夜的花灵出来,强盛渺林。 那时渺林中已经枯败了十六株流光寒夜,耗费了六万余年的时间,尊主心中已是焦灼不已。直到那日青鸾飞过,那第十七株流光寒夜成了灵识,出了花灵,总算了解了渺林这六万余年的心事。 我便是那个花灵。 因为是第十七株流光寒夜,尊主便为我取名十七。 尊主对我寄予厚望,我从出世便知道,因为我生于流光寒夜,汲取了尊主日夜倾注的灵力与花中原本就有的灵气,甫一出生,便胜过大半渺林花灵。有时与尊主练习,他竟还觉得我体内藏着更为强大的灵力,是渺林中不应当有的。只是他灵力浅薄,无法探知。 我就当尊主是在说笑,这老头儿就是爱开玩笑,没准儿是为了让我勤加修炼唬我呢。可惜他老人家总以为我修炼勤奋,殊不知他不在的时候我大多时候都是在疯玩儿,那时我太年幼,并没有为渺林强盛而努力的心思。 幻清渺林处在六界之外,虽则隐于海外之境,不受纷扰,到偏偏又天生有着宿敌。海外之境中,另有一处明净苍灵,一处邪冥幽刹,三地鼎足而立,时而相安无事,时而纷扰不断,如此就过了几万年。 《海外志》中记载,海外之境隐灵所三处,一名曰幻清渺林,一名曰明净苍灵,一名曰邪冥幽刹。幻清渺林至善,邪冥幽刹至恶,明净苍灵善恶难辨。 我不知道《海外志》为何这样记载,渺林良善,我自认不错,可我自幼养在渺林,并不识得明净与邪冥两族,也就不知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只是尊主爱同我讲三地往日的旧事,也大多是幻清渺林与邪冥幽刹的争斗。 尊主并不避讳同我讲这些不太好的事,也不在乎我年纪大小,我当我是能够彻底平定两族斗争者,便时时不忘告诫我,渺林并不愿与人为敌,只是不得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降世前,两族已经息战多年,直到我五千余岁的时候,邪冥夜袭幻清渺林,两族又重新开战。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打了近两百年,我并没有机会参战,尊主觉得还不到时候。我听见其他的花灵传回的消息,战事惨烈,却只是因为两族领地交界处有个灵气充沛的地方,说好了划界而治,邪冥幽刹却不甘于此。 贪心不足,便是那是我心中的邪冥幽刹。 两族之战结束后,尊主施法封住了渺林,这很是耗费灵力,但渺林需要休养,也是不可不为之举。我不明白为何始终都是我们两族不和,明明明净苍灵与我们鼎足而立,却始终安稳。尊主告诉我,那是因为明净苍灵无谓善恶,不理纷争。我觉得尊主完全是在胡扯,邪冥幽刹明明就是欺负我幻清渺林良善。 尊主说,幻清渺林存于世,便是要致力于行善除恶,邪冥为恶,我们便要设法与之相抗。终有一日,我们的善举能够上达天听,得到天界诸神的褒奖,赐予我们福泽,庇佑我幻清渺林。自打那时起,我便开始向往天界。 我看了许多关于天界的史书,看了三十三天,又看了七十二天,心中很是钦佩天界诸神,尤其是七十二天上的诸位上神。我想,若有一日我能够飞升七十二天,哪怕就是远远的看上一看哪位上神,也是莫大的福分。 可若想要飞升七十二天,以我现在的修为,还差得很远,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就只能勤加修炼。见我一反常态的自觉,尊主很是诧异,得知我如今一心想着要飞升天界,尊主很是欣慰,瞧着我是终于开窍了。 尊主十分和蔼:“小十七啊,怎得忽然打定主意要修炼飞升了呢,是不是三十三天的大好风景让你神往?” 我觉得尊主还是不懂我,我虽身份平平,但志向远大,三十三天还不足以打动我,我一本正经,神色诚恳:“尊主爷爷啊,我不想去那三十三天,我要直上七十二天!” 尊主活活将自己的拐杖给柱断了。 忒胆大,实在是忒胆大。尊主哆哆嗦嗦,多半是被我气的,可他实在是还没想好要怎样规劝我,我也就趁机溜走。 我躲进渺林后山,这里有尊主灵力加持,寻常花灵是进不来的,若非有个两三万年的修为,统统都会被挡在山下。自然,我是没有的,可尊主格外施恩,我便也不客气。 后山藏着几位长老,不问世事,只管同邪冥幽刹打架,打完了就回后山修炼。除了修炼,他们平日里的事,便是指点渺林后辈。尊主从前花了好几日的工夫思量究竟应该让我拜在哪位长老的门下,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各位长老一面都想收下我这个据说渺林无出其右的流光寒夜花灵,一面又担心以他们的法术不能好好指点我,尊主与长老们商议过后,决定让我跟着长老们一起修习,何必分了派别,倒不如都来教教。 这个决定使我每日都很辛苦,凡有松懈,总少不得责罚,唯一的好处是我的师兄师姐比谁都多,若是遇到责罚,总是师兄师姐替我承担下来,倒也乐得轻松。 就这样过了几千年,我也不觉有什么不好,日子虽然平庸,我也的确不思进取但总还是在灵力上能胜过同辈花灵,虽然尊主总还是不满意,觉得我的修为绝不止于此,可我倒很满足。可如今为了飞升天界,我竟然生出好好修炼,精进修为的心思来。 我见了几位长老,长老们也十分欣慰我总算有些进取心了,只是在听及我要直上七十二天时,也不免嘴角抽搐。 我族几位长老,也可以算是修为不浅,心高气傲,眼界颇高,这也就是为何他们能位居长老的缘故。尤其是三长老与六长老,年纪也就不过三四万岁,修为却已经仅仅低于尊主,可见天赋异禀又勤于修炼。六长老落在我身边,长着长长指甲的手指就戳了戳我的脑袋:“小十七,你被下了蛊了吧,七十二天也敢肖想。” 六长老身上的花香味浓郁得我鼻子很痒,可我不敢动弹,六长老的手指抵着我的额头,怕是她稍微一用力,就能让我英年早逝。 “六长老,你总教导我,要心怀远志,我从前目光短浅安于渺林,你总是训斥我,如今我有了飞升的心思,你怎么,不开心么?” “小十七,你可知道,若是你执意直上七十二天,会有什么下场?” “请长老指点。” “魂飞魄散。” 六长老模样极为认真,我一时也无法分辨出她究竟是在吓唬我,还是说真的。我知晓飞升需得承受天雷,可天雷未必有书中写的那样可怕。我幻清渺林早些年也出过飞升三十三天的前辈,可见也并非没有先例,何况我若真如尊主所言,资质天成,那飞升七十二天也不见得不可能。 见我很是认真,大长老终于开口:“你当龄攸是在唬你,七十二天要比书中所写的,还要神秘莫测。当初前任长老飞升三十三天虽成,却身受重伤,不日羽化,这已是我们海外之境的极限,其余两地至今还没能出一个飞升的同族。十七,你能有此志,想必尊主也同我们一般,很是欣慰,可你还需思量,先上三十三天,再上七十二天。” 按说大长老说的很有道理,我没什么道理不听从,可我那时候偏偏就是不大愿意,不大愿意在三十三天多耗上几万年。我们这样的花灵生命短暂,比之天界那些不知寿数长到何时的神祗而言,我们能够活到十万余岁,已是十分不易。想要飞升三十三天,我就需得再修习一两万年,若是再耗上几万年年在三十三天,那便不知我是否还能有机会,上那七十二天。 我想我这是着魔了,仅凭借着六界史书,就生出对七十二天无尽的向往来。我未必不晓得世间万物生来便有三六九等,七十二天诸神与我们这样的族类之间,永远是隔着整个天地的。可惜我年少气盛,就非得要去撞个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我向着六位长老拜了拜,十分诚挚:“十七心意已定,还望长老体谅,日后多加督促十七。” 六位长老面色都不太轻松,但终究还是说了“好”字。 我那时还想不到,我此后许多年的际遇,原来都是那时种下的。 伍拾玖 飞升 我飞升的那一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我总想着自己或许够格了,或许足以飞升七十二天了,只是尊主与长老还觉得时机未到,便阻拦着我,日子也就一拖再拖。转眼一万两千多年就过去了,我也不知何时才能熬出头来。只是我总算成了渺林同辈中灵力位居首位的花灵,就十分不甘心被尊主长老轻看。 我数着日子,不晓得能否在两万岁前成功飞升,且邪冥幽刹又不安分起来,便让我愈发心烦。尊主依旧叮嘱我不要理会渺林的这些事,饶是我如今的灵力已是最适合护卫渺林了。 那日我坐在后山的一株老树上,那株老树很高,有时它还会说话,坐在那上面可以远眺三地交接之处,交接之处总是生着五彩的光,以彰显它的灵力充沛。我瞧见邪冥幽刹的上空一团浓郁的黑气,就慢慢向着渺林这头而来。 没过几日,邪冥幽刹袭击渺林边界的消息,便传了回来。几位长老操着家伙就出去迎敌,而在后山下了结界,关住了跃跃欲试的我。 他们太过谨慎,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这样觉得。或许是因为渺林几万年来都执着于培养一个能继承尊主之位的流光寒夜花灵出来,耗费了几万年才出了一个我,他们不能冒险,就只能时刻约束。我还算能体谅他们,充其量不也就是让我自个儿少些乐趣而已,可战事来袭,已经不是少些乐趣这样小的事了。 眼看着那黑气就要侵蚀到渺林内境来,我感到重重的压抑,却冲不破后山的结界。也许那时是迷了心窍,多年来飞升之愿藏在心里无从宣泄,便在那一刻找到了机会。若是我此时飞升,不但能借此冲破后山结界,且渺林也会笼罩在天雷之中,届时三地都会风云大起,飞沙走石,扰乱战局。等我飞升成功,位列七十二天神位,邪冥便不足为惧。 许是那时还太过年少,不知世事艰难,仅凭着自己的神往与疏狂,便做下这般决定。更要紧的是,明明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选了这最惊险的一个,说到底,还是我心里的执念,对七十二天的执念。 我凝神静气,将全身灵力汇聚双手,近两万年的灵力终于在这日尽数释出,直冲上天。也不晓得尊主能否看见冲天的光柱。我被自己的灵力包裹住,那些一口气释出的灵力就快要将我撕裂,只是我不能停下。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别的力量充斥着,应当就是尊主一直以来所说的,我身上别有的灵力。那力量冲破了结界,与我自身的灵力一起,带着我,向七十二天而去。 六界史书中有记载,凡有飞升者,先至落神台,经受天雷之劫,成者位列七十二天神位,败者就此殒命。我那时看着书,大概也就明白了明明是飞升所在的台子,何故就叫了落神台这样的名字。落神台飞升,死要比活容易。 我眼前始终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直到我稳稳落在了落神台上。 落神台在七十二天的边缘,是个漂浮着的,孤立的台子,说起来连七十二天的天门都挨不着。我落到上面,周遭白光才终于消散开来,我看着周围,空空荡荡,只有数只灵鸟来回飞动。紧接着便是滚滚天雷的声音,那声音沉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才开始害怕死亡,可我已经没有退路。死在天雷之下也不丢脸,可惜我还年轻,更可惜的是,我连七十二天的天门都没看到。 天雷落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的修炼都白费了,只是一道天雷,便耗去我四成灵力。我慢慢算着灵力恢复的时间,想着如何挨过剩下的八十道天雷,可那天雷竟然就没了踪迹。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于我而言,便有更多的时间来恢复灵力,我坐在落神台上,一点点地恢复我的灵力。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长到可怕,周遭太过安静,让我害怕会突生什么变故出来。 那股多年来不知名的灵力此刻在我的体内乱窜,饶是尊主已经提过很多次了,我却才是第一次感知到。有了这道力量,我的灵力恢复得极快,可越是快,我心里越是不安,我还没忘记自己还有八十道天雷没有承受。 等到我恢复了差不多九成灵力的时候,远处传来轰隆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我可以肯定,这是天雷降临的前兆。落神台四周的云彻底散开,白光重新覆盖住我的双眼,我耳边的雷声大的快要将我的双耳撕裂。我凝聚起灵力,天雷便在此时落了下来。 那力量将我狠狠拍在落神台上,我的躯体与四肢都被天雷禁锢得死死的,我的脊骨仿佛在我的体内断开,剧痛让我连叫喊都不能够。我感受着每一处被天雷钻痛的地方,渐渐肯定,那剩下的八十道天雷,带着一道新的天雷,整整八十一道,一齐落在我身上了。 我看了那样多的书,还没有哪一本书里说,天雷会一反常态地尽数落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不是我此时能够承受的,我感到自己的灵力一点点被抽空,只是我还勉强坚持着不被打回花型。 可我快死了。 似乎有什么从我的全身流出,或许是血。 等到那些要人性命的天雷挨个散去,我眼前的白光又变成了昏暗的颜色,方才散开的云重新聚拢,连着天色都变得晦暗。我趴在落神台上,终于看清楚我的指尖上全是血。也不知我还能否动弹,只好试着翻身,翻身躺下后,才发觉肋骨似乎也断掉了几根,正疼着。我看了看自己胸前,我的衣裳已被鲜血浸透了,伤的挺重。 我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兴许飞升就得受这样重的伤,我的双眼变得模糊不清,连动动手指都很艰难,这是死亡的预兆。我心心念念一万多年的七十二天,让我耗尽全力拼死一试的天界,却要我的命。大长老说,飞升失败,便会魂飞魄散,他们连我的尸骨都不会见到了。他们此时只知渺林上空风云大变,能猜到我正历经天雷,知我九死一生,却没想过是这样简单地丧命。 其实也不丢脸,毕竟我挨了八十二道天雷,比谁都多。 我躺在落神台上,开始等死。我等了好久,应当是我意识模糊所以以为过了很久。我没有死,甚至我身上开始反倒没有那么疼了,我慢慢抬起手来,才发现的我身上的伤口正在愈合。 我坐起来,虽然浑身都是鲜血,但是竟然连肋骨都重新长在了一起。一个蓝衣神君落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似乎在思索,良久才开口道:“难以置信。你本没有飞升的资格,可或许这是就你的机缘,只是七十二天未必与你相宜,一切都看你的造化。” 说完他便飘然离去。我坐在原地,不知所以,只听明白了一句,我原本没有飞升的资格。我有些沮丧又有些窃喜,诚然我入不了七十二天的眼,但好在我熬过来了。 我呆在落神台上,呆了整整一日,我不知该做些什么,没有神君来指引我,没有谁来带我去七十二天的天门处,书中写到的一切,在我这里都不曾发生。我被遗落了,此时我能做的好像就是从落神台上跳下去,兴许能落回幻清渺林。 等了一整个日夜后,一位穿着青色长袍的神君来到了落神台,他的气度远比先前那位蓝衣神君傲然得多。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眼神中一丝情绪都没有。 “你是谁?” 他的声音像是寒潭里的千年寒冰,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寒得彻骨。我琢磨着他是否是要将我打落落神台,只好小心翼翼。 “我是十七......幻清渺林的花灵。” “六界之外的幻清渺林?” 我点点头,他看着我身上的血时似乎是皱了皱眉,其实血腥味已经不浓了,但他们这样位居七十二天的神君想必都有一些不染埃尘。他轻轻一抬手,我的双手便不受控制地举了起来,衣袖滑下,露出我的双臂来。他看着我的手臂,上面的伤痕已经愈合,只是手臂上有着幻清渺林独有的花印。他收回手,我的双手便重重落下。 “跟我走。” 我被着突如其来的际遇弄得措手不及,这是否意味着我从此便可以进入七十二天。书中说,飞升成功者,会被指派去各位神君的宫中,我倒好,神君自己找上了门。虽则下界飞升,能跟随的神君神阶也不会太高,但总算有了荫庇之处,到时候回去渺林,也能震慑一番那些邪冥。我站起身来,就预备跟着他走,他却先抬手一挥,替我换了件衣裳。 “多谢神君。” “我叫曲顾。” 我险些没惊得掉下落神台。 七十二天,百花司主,曲顾神君,位比上神。 我可真是好机缘。 我飞升的第二日,也不知是否是个好天气,曲顾捡到了我,我于七十二天几千年的纠葛,从这一刻开始。 陆拾 好友 我在曲顾的手下当了两千多年的差,差事清闲,也就不过是替他往各处传传话,送送东西。曲顾宫中没有别的神侍,在我来以前,他宫里的事情都是由别处的神侍轮换着来做。自打我成了他的神使,这些活儿便由我来做,但总归还是轻松的。 曲顾身为百花司主,掌管百花司,手下的女仙不计其数,曲顾人生的好看,身份尊贵,那些个女仙都想入主长陵宫,却冷不防被我抢了先。自然,我只是个神使,可她们与我的关系的确是很差了。在百花司里我没有朋友,我与这七十二天说起来其实是格格不入,便很难寻觅到朋友。可一旦寻觅到,我的朋友又是寻常小仙都攀不上的了。 曲顾名为神君,位比上神,其中的缘故书上写得不清楚,我也不敢多问他,只是知道他的身份在七十二天很是尊贵,他的好友,也都是七十二天的上神。 司文上神,便是曲顾最好的朋友。 七十二天的上神,我都曾粗浅地了解过,史书中的寥寥数语,讲述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上神何等高洁孤傲,何等英武不凡。 司文是个很不同的上神,他为神和善,爱交朋友,从不因为对方身份低微而有半分看不起,是个位高而又易于亲近的上神。我与司文有几分交情,一来是他性子的确好极,二来是托了曲顾的福。他们交好,曲顾便也爱让我送些新鲜玩意儿上司文兰瑜宫中去,去的次数多了,便也与司文交上了朋友。司文掌六界万事,知道的事儿怕是要比其余几位上神加起来还要多。他说起故事来很是生动,明明也不过就是有所感知的事,却偏偏讲的就如同是亲眼见到的一般。我爱听他讲故事,闲下来的时候,总是爱往兰瑜宫跑,司文也不介意,两千多年来,他的故事从来没有重样过。 除了百花司与兰瑜宫,我无事可做的时候,偶尔也会去落夷宫坐坐,只不过是不常见到落夷宫的主人,自己无聊坐坐,便又沿着天河走回百花司。 落夷宫的主人,是天界战神,司战上神。 司战是个比曲顾还要冷漠寡言的人,我们相识两千年,他说过的话还不如兰瑜宫的净良神侍一日说得多。不过也是净良神侍的话实在是太多,是别的神侍都比不上的。 身为天界上神,司战浑身都是杀伐气,原本就是冷漠不与人多言的性子,如此一来,就更是神人勿近。若不是我也算与他相熟,怕也就被他这副样子给迷惑,也认定他是个孤僻至极的神。 晓得司战心肠也是热的,是因为他救了我。 七十二天不同于幻清渺林,我才到时,若没有跟在曲顾身边,受曲顾的庇护,孤身一人时,便时时都很艰难。七十二天又许多地方我都无法靠近,因为我的灵力不足。那曾在我体内潜藏多年的力量,在我飞升之后,便再也感知不到了。 在七十二天遇到不可踏足之地,并不是少见的事,因为太过寻常,所以我学会了少出门,窝在百花司潜心修炼,说不准有一日就能进到那些地方。我过得还算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被打落七十二天,给族中丢脸。 那日从兰瑜宫听了故事后,便往百花司走,路过天河边的临河台时,误闯了结界。这样的结界在七十二天并不少见,天河灵气充盈,不少神君都会再次设下结界,吸取灵气。这样的结界灵气太盛,且难以控制,除了设下结界者外,但凡见者都会绕道而行,可若是灵力原本就强盛的如各位上神,也不会在意这些。只是那时我初到七十二天,灵力算得末等,看不出结界,倒是莽撞地闯了进去。 结果自然是困在其中出不去。 那位设下结界的神君不愿打开结界,因为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天河灵气,便只是告诉我再耐心等上几刻钟。我也不好出言说什么,一是我误闯别人结界,本就有错在先;二是我清楚,我打不过他,出言的结果也就是被揍一顿,还不如不说。 天河的灵气实在强盛,饶是我用尽全力护住自己,可一刻钟的时间等下来,我也就快要被它吞噬。司战便是这时出现的。 黑袍肃杀的天界战神轻轻松松破开了那位神君的结界,将奄奄一息的我,从里头拎出来,扔在了一旁。 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原本我也并不指望能有神君出手相助,更何况是司战上神,故而他将我扔开,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反而对他十分感激。若不是还得顾忌自己和举族的脸面,我没准儿就跪下来感谢司战了。 那时我还没瞧出救我地就是司战上神,其实他的一身黑袍在七十二天很是有名,但凡有谁提及七十二天黑袍的神者,第一个想到的,必定就是司战。可我没想到,传说里冷漠至极、杀伐果断、不理众神的司战上神,竟然这般古道热肠。毕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随便用在谁身上都可以的。 “枉顾性命,何以为神?” 这是那日司战说的第一句话,是说给那位委实有几分无辜的神君听的。那位神君身份比我高出不少来,认出司战,已吓得哆哆嗦嗦,他极力解释,实在是不知道我一个末等小神,怎么能闯进他的结界。司战也不是不讲理,伸出手来放在我头顶,缓缓输出神力,不久收回手来,只说了两个字。 “果然。” 这是那日司战说的第二句话。 司战掌管天界战事,对天界诸神的赏罚他是不管的,故而也就并未责罚那位神君,只是看着我,眼睛一撇,似乎是想让我跟着他。我还没自大到那个地步,可他方才输出神力的时候,替我调整好了我体内的灵力,这让我觉得,我也许真想对了。 我慢慢跟着司战,司战走路倒是挺慢的。跟着他走到了落夷宫门口时,司战终于冲我说了第三句话。“进来。”我赶忙跟着进去。 上神的宫殿我不是没见过,除了头上那位百花司主的百花司,还有司文的兰瑜宫,这些宫殿还说歹说都还有几分生气,可司战的落夷宫,半分生气也没有。大殿之上昏昏暗暗,只有几只蜡烛能发几丝光来。曲顾与司文殿上用的,可都是明珠。 我也能理解,毕竟是位战场杀伐的战神,朴素些也是情理之中。 带着我进了大殿后,司战一挥袖子,那些烛火便明亮了几分。他指了指一旁的一张椅子,我便小心谨慎地坐了下去,双手连放在那里都不知道。司战递给我一颗药丸:“吃了。”我也没多想,不管它是什么良药还是毒药,总归先吃了就对了。 那药一吃下去,我便觉得周身舒畅,似乎是经脉被打通了,我的灵力慢慢向外散开,司战瞧得很仔细。我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敢询问司战这药有什么问题,只是面上或许不太好看,司战的神情也很严肃。 他扔给我一个小牌子,对我说:“若有不适,便来找我。” 说完他倒是离开了,留下我也不好多坐,揣着那个小牌子,便回了百花司。在我多番思量下,还是将此事告诉了曲顾,司战那日一共说了四句话,一句为我打抱不平,三句是对着我说的,可我实在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得我的运道就那么好,又能结识一位天界上神了?我想不通的事,曲顾一定能想的出原因来,何况我身上揣着司战上神的牌子,这东西我哪敢私藏啊。 我毕恭毕敬地将那牌子递给曲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说了个清楚,顺便也为自己坏了那位神君的结界而愧疚。曲顾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拿着那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笑得玩味,然后又将那牌子扔回给我,告诉我,既然司战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莫要辜负,闲来去落夷宫坐坐也没什么,好歹是个上神,攀附攀附也行。 曲顾果然是个很会为下属着想的神君,我能忍住没揍他,全是因为我打不过他。 只是没几日后,我果然不适,也就不得不去落夷宫找司战,一来二去,倒是与司战成了好友。司战事务繁多,时常去各处巡视,能闲下来的时候很少,为我调养好体内灵力后,便不如从前那般常见了。我有时登上落夷宫的宫门,想探望司战,却总是见不到他。起先我还会多坐一坐,时间久了,便也就是待上一炷香的时间,就回百花司。司战曲顾一样,身边没有神侍,落夷宫还要比百花司阴暗,故而我若觉得烦闷的时候,就会往落夷宫去。去得倒是熟练,完全是忘记了自己与司战身份的差别。 我在曲顾手下当了两千多年的差,除了他这位神君外,我结交了两位朋友,全是天界上神,这样的际遇不是谁都能有的,或者说,从没有过。只是我倒一直想不通,我究竟是何处吸引了这几位原本高不可攀的神祗。可我本就愚昧,又何必多想。 庸人自扰。 我也不是人。 陆拾壹 辰止 那时司战往北荒去视察北荒妖界的情况,连着两三年都没有回过七十二天。原本说的是两三月,可北荒的情况似乎是很严峻,归期便遥遥无期。我总想着能够绊住司战的事,一定很是棘手,但也不便多问,毕竟不能逾矩。只是我便很少往落夷宫去了,司战不在,小坐也没什么名目,故而虽然他那里安静适合久坐,自他走后,我也没去过了。 没去落夷宫,便每次都在兰瑜宫多坐些时候,司文总以为我是想要多听故事,还告诉我,别以为每日多听几个故事,就能将他知道的故事听个干净。 许是每日去兰瑜宫的时间太多,曲顾终于有了意见,说我身为他的神使,总不做正事,只晓得听故事,便罚我在百花司里里外外抹了三日的地。我累得腰酸背痛,曲顾却还能挑出错出来,他的确是故意的,可我还得逆来顺受,实在命苦。 擦了几日地后,曲顾看我可怜,便找了份差事给我,他给我一方盒子,让我带去兰瑜宫交给司文。 曲顾还是面冷心热的。 我拿着盒子往兰瑜宫去,猜想今日司文会讲个什么故事来。到兰瑜宫宫门时,净良神侍正在打扫落叶,这七十二天的树,倒也与我幻清渺林一般了。净良看见我,便笑着问我是否又来听故事了。我扬了扬手里的盒子:“司文在吗?” “上神在。” “正好,曲顾让我带东西给他,我先进去了。”我自顾就往兰瑜宫里头走,也听见净良在我身后叫我,也只当他是又想唬我帮他打扫,便也不理会他,司文那院子那样大,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进到兰瑜宫,却没瞧见司文,想着我几日没来,司文也必定不会等着给我讲故事,他清闲惯了,没准儿这个时候正在后头院子里吃茶。我绕过兰瑜宫的长廊,驾轻就熟地走到兰瑜宫的后院中。远远望过去,后院荷花池中的亭子里,似乎是坐着人的。 司文是个风雅神仙,琴棋书画、吃酒喝茶都是他喜欢的。我曾也被司文拉着听他弹琴,曲子是好听,可听了半日,却困得要命。他托着棋盘要我同他下棋,我就没有赢过。我是个俗气的花灵,实在是不能附庸是司文的风雅趣味。 我看着那亭子里,似乎是有两个人在下棋,墨绿袍子的,看身形应当是司文,他对面那个一袭白衣的,我认不出。司文的朋友不少,虽说能一起下棋的不多,可我也都不认识。我觉得能与司文有下棋情谊的,必然不是寻常神仙,自然我是个例外,我身上不寻常的事我自己都觉得多。 我走得近了些,才发觉我之所以看得并不是很清楚,是因为亭子外笼着一层结界。那里头坐着的那位神君,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竟让司文设下结界来。 我靠近那结界,伸手摸了上去,那结界迸出的神力灼痛了我的手,我想抽回手来,却发现抽不出来。不但如此,我越用力,反倒被那结界吸噬得更厉害。司文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和善温柔得不行,没想到施法设起结界来,倒是挺凶狠的。 我用上十成的灵力,想要设法在司文发现我前挣脱开来,可终究是无济于事。眼见着我的手越来越痛,我用尽全力,想要孤注一掷,却在这时,那结界消失了。我的灵力来不及收回,便顺势滚进了亭子里面,我手中的盒子摔在一旁,我则滚到一双脚下,狼狈不堪。 此时我也不知该如何了,按理说我应当爬起来,规规矩矩认错,实在不该因为熟络就乱闯兰瑜宫后院。可是我的右手被那结界灼得生疼,实在是不怎么爬的起来。 “还要趴多久?”一道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那声音里透着清冷,像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我顺着声音网上看,先是一袭白衣似雪,一头墨发如瀑,然后便是一张苍白绝尘的脸。我也算活了两万年,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脸,只是他周身神人勿近的气度,倒是与司战别无二致。 “十七,你在做什么?”司文伸出手来将我拎起来,让我坐在棋桌旁,他见我右手通红,便知怎么回事了,便笑道:“你倒是叫我一声,我听到便收了这结界,你闷不做声,现在吃了苦头了吧。且让你再疼一会儿,等会儿回百花司了让曲顾替你治疗吧。” 可真是好狠的心肠,我自知理亏,缩着手,点点头:“我不知这结界碰一下,便挣脱不了,是我的过失。” “你来做什么。”司文一挥手,我的右手便不那样痛了。我这才想起,我手中的盒子早就给扔出去了。我左右看看,那盒子摔在了司文的身后,此刻正压着司文的袍子。 “你身后有一只盒子,是曲顾让我带给你的。” 司文从身后摸出那只盒子来,先是看了看,然后放到面前,闭着眼,感知了一番,最后再睁开眼来问我,曲顾可有说什么。我细细回想了一番,曲顾除了让我将这盒子带来外,什么也没说,如果让我早些回去打扫也算的话。 此时亭中很是沉默,司文翻来覆去看着曲顾的盒子,没猜出来是什么之前就是不打开,对面的那位神君执着黑子,正看着他与司文没下完的棋局。我坐在桌边,不知是该陪着司文一起研究,还是该告辞了。我多看了那位神君几眼,实在是挪不开眼了,我越看越觉得,虽是初见,却好像是相识了好久,这样的感觉很是奇妙,可只能我自己知道。 “还要看多久?”那神君仍是看着棋盘,却单单开口。我赶紧看向别处,心中很是慌乱。司文听到那神君开口,也放下盒子来,与我说道:“十七,还不拜见辰止上神。辰止,这是十七,曲顾的神使。” 我愣住了,且愣了好久。 定是我幻清渺林往日里善事做的太多,积了福报,又全倾注到了我的身上,才让我的际遇到了如此的地步。飞升便遇上位比上神的曲顾,之后接二连三地结识天界上神,原以为到这里已是来之不易,也就没有再多的企盼你,不承想,今日还有幸这样近地见一见辰止上神,如何想得到。 辰止上神,六界有记载他生平的书籍,比我幻清渺林所有的书籍还要多上几倍。我用了很长的时间,熟读天界诸神的生平,辰止上神是我读的最多的,可偏偏就是这样我书读百遍千遍的辰止上神,我却没认出。 书中记载的辰止上神,七十二天无出其右,饶是司战,有时也难与之抗衡。这样一位上神,莫说六界,就只是在七十二天,便仰慕者无数。遗憾是自打神魔大战以后,辰止上神便避居清渊宫,很少出门,故而我在七十二天两千余年,都不曾听说,辰止上神的消息。 我良久回不过神来,脑中全是方才一见辰止上神的样子,白衣如雪,墨发如瀑。 我的手忽然就没那么疼了,只是说话有些磕磕巴巴的:“见过辰止上神,若有唐突,还望上神见谅。” 司文轻笑出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十七,你何时这般客气了。”我被司文弄得很是不好意思,原本听司文这样打趣的话也听得惯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此时偏偏就是不知所措。若是辰止上神听了司文的话,觉得我是个无比虚伪的姑娘,该如何是好,可旋即我便又觉得可笑,我们这样天差地别的身份,饶是今日沾了司文的光,让辰止上神听了听我的名字,又有何意义。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瞧辰止上神的脸色,他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只是冥想着棋局。我再偷偷看了看司文,却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赶紧低下头,盘算着该不该告辞。 “既然曲顾拿了东西给你,这局棋,放到下次吧。”辰止上神忽然开口:“也多给你些时日,让你想想,如何破我的棋局。”司文听了,倒有几分气急败坏,一甩袖子撑着膝盖便痛心疾首道:“你我相识几十万年了,我就没能赢过你一局棋,我自认与你的情分也算得深厚,怎得你就不能让让我?” 我着实是没见过司文这样有几分无赖的样子,想着既然今日让我撞见了,改日也就趁此机会讹他一讹。 只见辰止上神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里,看了眼司文手中的盒子,便离开了兰瑜宫。我眼见着辰止上神没了身影,才收回了视线。 司文依旧是似笑非笑,神情古怪地看着我,那神情看得久了,竟还让我有几分不适。我问他为何这般看着我,却反问我是否是对辰止上神一见倾心了。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仰慕天界诸位上神已经一万余年了,这难道能说是倾心么,可上神那样多,就辰止上神让我只见一眼便觉得很是不同,莫非是不倾心? 我回答不上来,只好推脱曲顾还等着我回去打扫院子,便赶紧溜走。所幸司文也没叫住我,让我得以逃走。 我走出兰瑜宫,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七十二天已经过了两千余年了,好像这一日,特别让人愉快。 陆拾贰 醉谈 见过辰止上神后的每一日,我都在想着,该如何才能再见到辰止上神。 这样烦心的事不能与曲顾说,不能与司文说,也不能与司战说,那便只好回幻清渺林同六长老说。我知心的朋友并不多,在我离开幻清渺林的这些年,大多都离开渺林四处修炼去了。这是渺林的规矩,成了两万岁的大礼,便要离开渺林修炼,或长或短,大多也都是再万余年也就回渺林了。如今在渺林,能与我说这些心事的,便只有六长老,六长老有时说话虽然刻薄,可却很是在理。 我向曲顾讨了几日假,说要回渺林看看,曲顾很是爽快地答应了。曲顾这家伙,跟着他两千多年,我总摸不清他的性子,有时冷漠得让人害怕,有时倒十分通情达理。我已有几百年不曾回过幻清渺林了,在七十二天当职,本就是没有特许不得下界,只是百花司里的事情说起来也不多,曲顾见我时时在他眼前,让他看着烦,隔上一两百年便让我回渺林一次,只是近来修炼得紧,便少回了一两次。我收了好些东西,是这几百年里曲顾的赏赐和司文司战送我的,说是对我修炼大有益处,这些都是好东西,我平时舍不得,正好带回渺林。从前想要飞升,最大的愿望,除了是一睹上神尊荣外,更要紧的是,光大渺林。 当年飞升成功,吓退邪冥以后,这些年邪冥幽刹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三长老说,他们心里一定憋着一口气等着发作,若是他们也有飞升的同族,必会趾高气昂,大举进攻渺林。遗憾是,他们还没能出这样一个同族。虽然如此,这些年我也不敢轻易懈怠,有时得了司战的指点,便更觉得这些年大有长进。 我回幻清渺林前,先同司文说了说,他好些时候都不必再说故事了。曲顾倒是不忘了压榨我,让我将院子里的落叶清扫干净后,才放我离开。我特意绕到清渊宫门口去,站在远处看了看,以我的身份,我不能太过靠近上神宫邸。一如既往地,什么也没瞧见,便灰溜溜地回了渺林。 回渺林的时候,尊主还在闭关,三长老与六长老在渺林外接我。 我将带回来的东西交给三长老,让他看着分给渺林同族。六长老看见那些好东西,眼睛都快冒出光来,狠狠夸赞了一番我真是十分乖巧,还时时顾及渺林。三长老疼我这些年积攒这些东西实在不易,让我多用在自己身上,至于已经带回来的,他会看着分给同族的。见我似乎还有话要与六长老说,他便先行离开了。 我从小同六长老交心许多次,从前她爱叫我小鬼头,长大了也肯认真听我说话。此番我这心事不知从何说起,六长老便亲自做了些吃食,说是让我尝尝她的手艺,倒不如说是先让我宽心,毕竟她的厨艺实在差的没边。 六长老爱喝酒,吃饭的时候也喜欢喝上几杯,便拿了酒杯来,让我陪她喝几杯。我不会喝酒,那东西喝进口中,喉头便似有火灼,也不知六长老怎么就喜欢喝酒。六长老告诉我,酒是个好东西,一醉解千愁,没有烦恼的时候可以怡情,若是有了烦恼,几杯酒下肚,那也就没有了。我现在这样,正很合适。 也不知六长老说的是真是假,但想必也不会唬我,我试着喝了一口,倒好像是没有我想的那样难喝了。 六长老的酒量不知为何那样好,随随便便喝上一喝,便叫我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六长老用手戳了戳我的脑袋,连声音都变得缥缈起来:“小十七,你有什么心事,说给我听听。” 我说得糊糊涂涂,一会儿说我在七十二天过的寂寞,一会儿说修炼实在痛苦,六长老拍拍我的头,宽慰我不必非得逼自己变得十分强大,然后揪着我的头发,让我疼得“哇哇”乱叫。六长老就乐得笑着说:“小十七啊,你若还不老实说究竟有什么要紧事烦着你了,我便将你从这后山崖上扔下去。” 我被六长老吓得哭了出来,全然没想明白我一个灵力还算不错的花灵怎么会怕被她从后山扔下去。我哭得太难听了,六长老捂着耳朵,骂我不知同谁学的,哭也能哭得这样招人烦。我抽抽搭搭地告诉她,这是我悄悄跟着百花司的花神学的,六长老便疑惑那七十二天的神女怎么能哭得难听,定是我胡说八道的。 这番怀疑让我心里委屈,谁天生就能哭得那样难听,我真是学的啊。六长老一听是七十二天便觉得我在胡扯,我过了这两千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么。百花司里那些花神,整日娇娇弱弱的,对着曲顾撒娇的时候眼中带泪,我见犹怜,加上她们好看的脸蛋儿,谁见了不心疼,曲顾却不为所动。 我挺高兴的。说起来我十分不喜欢百花司的花神,她们看不起我出身低微,很不待见我。曲顾在时她们还愿装作不那么讨厌我的样子,曲顾不在的时候,她们要么就指桑骂槐地羞辱我,要么就颐指气使地使唤我,我一个百花司主的神使,若不是我打不过她们,我才不会忍着。她们倒也胆大,料定了我不会告诉曲顾,只会忍气吞声,欺负起我来是一点儿也不手软。我只好躲在屋里不出去,心里却有几分后悔被曲顾看中,做了他的神使。可曲顾对我还是不错,后悔着后悔着,便没那么后悔了。我的艰难日子过了几年,知直到曲顾不知为何发现了此事,责罚了众位花神,我才算是解脱。说是责罚,其实也就是关了禁闭,我为了躲着她们,自己还给自己关了禁闭呢。所幸只是几年,在我的年月里,倒可以不计。 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了这些事,难过得哭得更伤心,六长老趁机揍了我一顿,让我闭嘴。我怀疑她就是想借机揍我,平日里不得相见,如今正好有了机会。我又难过又生气,大声叫嚷着:“龄攸!你欺人太甚!我今日若不将你脑袋上砸出一个包来,我就不叫十七。” 六长老莞尔,只是说话咬牙切齿的:“你胆子愈发大了呢,小十七,看来今日我得让你乖点儿了。” 我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 方才我是直呼了六长老的名讳了么,我记不大清了,只听得谁叫了声龄攸,可我左看右看,这儿除了六长老和我,再没谁了。六长老自是不会自个儿叫自个儿的了,那果真是我直呼了六长老的名讳。 我闯祸了。 在渺林,除了尊主与众长老外,谁都得恭恭敬敬,不得逾矩,谁敢不要命了直呼长老的名讳,责罚定是重的。若是其他长老还好,偏偏六长老是个女长老,且还是脾气不好的女长老。从前我有次得罪了六长老,其实也就是将她养了百余年的小猫儿弄丢了,虽说后来找到了,可六长老依旧是将我挂在后山石壁上七天七夜。我饿得没了力气,认了错,又给六长老做了三年的饭,她总算不生我的气了。 这事儿让我耿耿于怀,六长老那只猫,百余年了还不能化出形来,实在是忒不争气,换成是我,早不养了,六长老将它当宝贝似的,着实没必要。 总归这事儿让我见识了六长老狠起心来不饶人,不晓得此番她要如何责罚我,只好赶紧先认错。我在她手上蹭了蹭,她的猫儿就是这样的。我乖巧极了:“六长老,十七错啦,十七不乖了,你莫要生十七的气,十七唱曲儿给你听好不好啊,我学了好些七十二天的曲子,好听极了。” 六长老嫌弃地推开我,抹了抹自己的手:“你倒是学乖了,也莫要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唱曲子那么难听,还是不要折磨我了。你且说说,有什么烦心事,说得好了,我便饶了你这一次。” 果真我六长老威仪不减,这气派比曲顾威慑我还管用。我搓搓手,小心翼翼问道:“六长老啊,你说,若是我时时刻刻都想见到谁,整日茶饭不思,是怎么一回事?” 六长老听了我的话,忽然靠近我,皱着眉头:“你看上了谁了?”我赶紧解释没有,我不知这是否是喜欢,可我是很仰慕天界上神。我问六长老,若是我从前看六界史书时,便心向往之想要见一见的上神,如今见到了便还不满足于这简单的一见,而是想要时时见到,这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六长老必定有什么高见,因为我总觉得她与三长老的关系很不一般。可六长老却难得严肃起来,也不过问我是仰慕着那位上神,只是郑重告诉我,不管是哪位上神,我们的身份是天差地别的,饶是我有幸做着百花司主的神使,可也就到此为止了。若将来有一日,我能得到恩典,受七十二天的敕封,位列神君,而后回到渺林,便是一生。 好好的事儿莫名被六长老说得感伤起来,所幸是她完全忘了我方才叫她名字的事了。我含含糊糊地回应着六长老,告诉她我会听话的,实则我并不见得会听话,若是寻常事也就罢了,可那是辰止上神,我见一眼便念念不忘的辰止上神。 我心向之,未敢相忘。 陆拾叁 回天 我睡了三日,一来是那日吐露了心声后六长老还非得灌我几杯酒,一边灌,还一边自言自语,小十七快忘了吧咱别做这些美梦了。我听的原本就糊糊涂涂的了,六长老却还没忘记我得罪了她的事,趁我喝醉,揍了我一顿。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晕晕的,是喝酒的缘故,可后脑勺格外疼,我不敢问六长老。 活了这两万来年,我还是头一遭醉酒,昨晚依稀听见六长老抱怨,怎的我上七十二天两千多年了,喝酒的本事却没学会,丢人,忒丢人。我实在是冤枉,从前尊主看着我,从不许我喝酒的,原以为到了七十二天后,做了神使,总是会有机会喝酒的,那时虽不大喜欢,但终归还是期待的。有次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与曲顾去南极无量山苍怀神君处做客,苍怀神君拿了自己酿的美酒给曲顾尝,也顺带赏了我一杯,我轻酌一口,便不省人事。后来百花司里的百合仙子阴阳怪气地说,我很是有心计,让曲顾受累,从无量山那样远的地方将我抱回了百花司。我无心辩驳,我说不过她,再者我很是愧疚,我觉得我给曲顾丢脸了。 后来我向曲顾请罪,表示这个酒量我也不是故意的,还有他其实可以等我醒了我自己能走回来的。曲顾一眼没看我,只是说我已睡了一整日,不见得能醒,无量山毕竟不是百花司,不方便叨扰。我悻悻的,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虽然曲顾解释说,苍怀神君的仙酿太烈,也并非是我的过错,可从此之后,曲顾再不让我喝酒,我便也没有机会练练自己的酒量。 故而我实在是冤枉,我盯着六长老,委屈巴巴。 六长老此时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件衣裳,白色的长裙,上头织着银线,是流光寒夜的形状。我不知六长老何时学会了这样细致的手艺,但想必也是准备了许久的,说不准绣的时候,她的食指被挨个刺破了个遍。 我接过衣裳,不知该如何。我还没穿过白衣裳,曲顾爱穿青色长袍,作为他的神使,我也时而穿着青衣配合他,这样显得我们百花司主仆比较友睦。 白衣清冷,我见过七十二天上许多穿白衣的神君,总能比旁人多几分清冷,自然,我见过穿白衣最为清冷傲岸、不易靠近的,还是辰止上神。不知怎的,我拿着这件白衣,忽然就想到,若是我也穿着白衣,是否能够更配得上辰止上神几分。自然,我有时迷了心窍,的确还不能接受我与辰止上神的天差地别,不是一件白衣能够消磨的。 六长老见我神情恍惚,以为我是不喜欢她的手艺,便揪着我的耳朵,让我赶紧滚去换了。等我换了衣裳,才知道这其中的玄妙之处,那衣裳被六长老倾注了灵力,像是屏障保护着我,穿着倒是能够舒活我的筋骨。六长老面冷心热,我一直都知道。将灵力锁在物件上,是件耗费心力的事,六长老再厉害,也是不知要修养多久才能恢复的,至于六长老为何这般做,我也猜得到,她是怕我在七十二天不如在渺林修炼容易,更怕我被人欺负,便只能尽力护着我。我心中很是感动,伸手就抱住了六长老,她也是没想到我会有此举,还来不及躲,被我抱着挣脱不开。 六长老比我高出一个脑袋来,说是我抱着她,其实更像是我窝在她的怀里,我一边掉眼泪,一边告诉六长老,不必担心我,我机缘过人,结识了好些上神,都十分护着我,谁都不敢欺负我。六长老满脸嫌弃地推开我,让我别多想,做件衣服给我而已,没有别的用意。我抓着六长老的手,蹭了又蹭,六长老忍了又忍才没打我。 我回渺林呆了三个月,没等到尊主出关,也没等到好友回来,再待下去曲顾怕是会生气了,我作为神使,总不好整日待在渺林玩闹。故而我趁着一日天气正好,向诸位长老告辞,我离开的那一日,六长老又送了我好几件衣裳,让我时时穿着,上面都是其他几位长老的手笔。我收下衣服,三跪九叩,回了七十二天。 曲顾见我终于回了七十二天,很是高兴,让后赏我去后院池中打捞浮萍。他还真是心狠。 我捞了一整日的浮萍,腰酸背痛,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浮萍,我心情倒是通畅了,只是劳累太久,不免有些头晕目眩。但我还不忘将我从渺林带回的礼物送给曲顾,其实也是很寻常的东西,渺林的灵石而已。这些灵石放在身边,能够增进灵力,就算不呆在身边,放在床头,也有五色光辉,很是好看。这样的东西未必能入曲顾的眼,但就放着好看,也无伤大雅,我每回都带给曲顾,他从不推拒,我也不会进他房中看他是否放在屋内,但他收下,我便知足了。 我看着曲顾,他明白了我的心思,我冲他笑笑就往兰瑜宫去。我为司文准备了渺林的花草种子,兰瑜宫不如百花司里百花齐放,司文也不如曲顾对花草上心,不会瞧不上我渺林的花草。当然,我渺林的花草也都是上品,,司文识货,每每都很喜欢。 我敲开了兰瑜宫的大门,司文正在作画,我有些失望,怎得不是在下棋呢。见我来了,司文停了笔,笑道:“怎得换了身白衣,是瞧见辰止穿白衣好看?”我有几分被撞破了心事的不好意思,将手里的布袋扔给司文:“你胡说什么呢,这是我六长老为我做的衣裳。” 司文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用手拨开布袋,看了看里头的种子,便叫净良来,种去后院。司文后院有一小块地方,种满了我渺林的花草。司文倒了杯茶给我,说要回赠我一个故事,我说我不是来听故事的,司文便反问我要做什么。 我其实很苦恼,我回渺林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向六长老倾诉心事么,可六长老告诉我我与天界上神云泥之别,到底心事也没能得到排解。反倒是回到七十二天后,我在百花司后院里捞着浮萍的时候,想得倒很通透,不管是仰慕也好,爱慕也罢,我不过也就是想靠近辰止上神一些罢了。 我问司文,要如何才能再见到辰止上神。 司文并没回答我,只是告诉我,不要对辰止上神动心,那代价不是我可以承受的。我就当司文是在胡扯了,哪有什么代价不代价的,何况他怎得就能说我有非分之想。我告诉司文,我也不过是见到辰止上神,这原本也就只是一个微末的小神一些浅薄的愿望罢了。司文反问我已经识得了他与司战这样闻名六界的上神,怎么还不肯知足,非得要认识认识辰止。 我思索一番,在这七十二天上我还有什么话是不能与司文说的吗,于是我告诉司文,我总觉得辰止上神似曾相识,自然我岂能有那个身份识得辰止上神,可这感觉就是十分奇妙,我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十分想认识辰止上神。 我撒谎了。 我这两万年来头一次撒谎,是为了蒙骗司文,让他相信我并没有对辰止上神有什么非分之想。其实我也不算是撒谎,除了陷于辰止上神那好看的皮囊和不俗的气度外,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也的确是想让我靠近的缘故之一,只不过是我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司文不再似笑非笑,像是被我的理由说服了,只是他不肯与我行个方便,只让我自己去敲辰止上神的门。我也并不盼着司文能帮我做什么,虽则他们皆为上神,交情匪浅,交往方便,但是为了我而特意请来辰止上神,并不值得,我也不会好意思。至于我来向司文讨个主意,他却直接让我去敲辰止上神的门,我不好反驳他,但的确觉得这委实是个馊主意。 我向司文告辞,慢慢走回百花司,我走得很慢,因为在想我该如何才能再见到辰止上神。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辰止上神的清渊宫门口。清渊宫与其他的宫殿都不一样,清渊宫外围绕着河水,据说是从天河中引来的水。这水在清渊宫门口流了几十万年,沾染了辰止上神的气泽,变成了非比寻常的神水,多少神仙都盯着这清渊宫门口的水,想喝上一口,增进修为,无奈谁也不敢得罪辰止上神,故而也就只是敢远观,不敢动手。 我在清渊宫前的一个角落里蹲着,冥思苦想我该如何。思来想去好像都想不出结果来,我既做不到硬闯清渊宫,也没有那个机会能偶遇辰止上神,若是像兰瑜宫那样的宫墙,我爬一爬也是没什么的,可清渊宫偏偏隔着一条河,更不必说辰止上神看着就不好亲近。 我等了太久,腿都蹲麻了,无奈还是没有主意,于是只好站起来,揉了揉腿,回百花司去。 世事艰辛,只好来日方长。 陆拾肆 变故 我老老实实地在百花司呆了一个月,一个月里门也不出,更不必说去兰瑜宫听故事。曲顾起先倒是讶异于我何时学得乖巧了,日子久了也就只当是我回了渺林一趟,老实本分了。 曲顾不懂我,这是实在话。 我想了一个月,也没能想出什么绝妙的法子来,看来蹲在清渊宫门口想半日和窝在百花司想一月,也没什么分别,我这脑袋瓜子不好使,白白浪费时间。我开始相信司文说的话了,或许只有厚着脸皮去敲清渊宫的大门,才能有几分希望了。 我穿着六长老给的衣裳,为的是怕被清渊宫的神侍打出来受伤,清渊宫的路我熟,虽则只是走过几次,但我深记在心里。 清渊宫还是一派与世无争的样子,那门前的水流发着莹莹的光,我站在河边,很是苦恼,那日在此处蹲了半日,我竟没有发现,这河上竟是没有桥的。我受了捉弄了。我要如何敲开清渊宫的门,我被这河水挡在外头,一筹莫展。 我似乎能感觉到,辰止上神就在宫中,淌过这条河,穿过层层的宫殿,便能与他相见。我凝聚起灵力来,想要用灵力在河上搭一座桥出来。我瞧着四下无人,没人会瞧见我的动作,至于会不会被清渊宫的神侍发现,管他的呢,先搭了再说。 清渊宫前的河说起来其实窄窄的,可那河中泛起的灵气委实让我害怕,我慢慢搭出一座桥来,让它稳稳地落在河面上。我再三确认周遭无人了,便伸出一只脚来,踩在桥上,用力踩踩,看看结实不结实。确保了它还算结实,便走了上去。我不敢走得太快,我的灵力也只够搭出一座小桥来,走得快了我怕掉进河里。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才想起,若是进了清渊宫,我得找个什么由头才能与辰止上神搭上话呢。也不过是想了那么一下,脚下的河水突然就翻涌起来了,那河水卷起来,沾湿了我的裙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猝不及防,我脚下的桥也明显震动起来了,我极力稳住身形,预备在这桥断裂前赶紧跑过去。岂料我还来不及走一步,那河水竟越卷越高,那浅浅的河水尽数聚集在一起,不过霎时间,便在我的两侧聚成了高高的墙。我一施展灵力,那水便愈发汹涌,使我不敢再有动作。 我有些慌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这时传来了一道呼喝:“谁在那里!” 这道声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我也不管是谁在说话,赶忙求助:“救命啊......救救我。” 说话的神君似乎是施展了法术来救我,有一股力量从外面冲击着水墙,可仍却没什么用,眼见着我脚下的桥一点点断裂开,我还来不及惊呼,便落到河里,那些高高涌起的水墙,在我落下以后,全都重重地摔下来,砸在我的身上。原本掉落河中已让我不知所措,这些水关进我的耳鼻,让我无力挣扎。 自作孽,不可活。 我从前听到的教诲,都是对的。 若是被他人知晓我为了窥见辰止上神而落入清渊宫前的河,险些丢了半条命,那必定是十分丢曲顾的脸面了。只是我还惊叹于辰止上神果真不凡,只是一些少到不计的神力洒进河中,便能迸发出我无法承受的力量来,看来我们的确差得很远。 我不是甘于桎梏之辈,就如同明知希望渺茫,依然要奋力一试,上七十二天一般,所以此时我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却还是挣扎着能否自救。那个施法救我的神君,看起来法术也不怎么样,求人不如求己,尊主教我的。 可惜是我修为太浅,挣扎无果,辰止上神好神力,我怕是再修上个几万年也比不上他的一层。六长老施加在我衣裳上的灵力,眼下看着也是没什么用的。可怜我在七十二天还没能混出什么名堂来,便葬身于清渊宫前浅浅的河底了,也不知我的尸身被捞起来是什么时候了,我再不认命,也不得不等死了。 我没有死。我被一股浑厚的神力从河里捞起来,又拖住我,将我带到了河边岸上。我浑身石头,四肢乏力,喉咙里呛得全是水,一咳嗽便咳出许多水来,连带着双眼都模糊看不清楚,只是隐隐看到有个人站到了我的身边。 也不知是哪位神君出手相处,我勉强撑起身来,想要道谢。其实我也没能看清那神君的模样,我的双眼现下辨物不大清楚,我跪坐在地上,只能看见那位神君的衣袍一角,我盯着那衣角,浑身颤抖着道谢:“多谢......多谢神君救命之恩。”我不是故意发抖的,那河水怪凉的。 “你来此做什么。” 那声音并非是从我头顶传来,而是从我前头稍远处传来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偏偏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清晰且透着清寒。 那时辰止上神的声音,我虽只听过一次,却记得十分清楚。 我的双眼即刻能够清楚辨物了,我抬头看,一个包子脸的神君笑意宴宴地看着我,在他身后,是一袭白衣的辰止上神。我环顾四周,却发现我被捞起,已经在河的这头了。 到底是谁救了我,看此情形,也不用多说了。我规规矩矩跪好,想要向辰止上神行一个跪拜之礼,以表谢意,无奈那包子脸神君挡在我的身前,我只好轻声道:“这位神君,不知能否往旁边站站先,多谢了。”那神君笑着弯了弯腰道:“你若是要道谢,不如先谢谢我,虽则我未能救到你,但好歹是出了力的,姑娘可不能偏心只感激我家上神啊。” 我被他说得极不好意思,但寻思着既然也没能救到我,凡事分一个轻重缓急,我总得先谢一谢救到我的那位吧。既然这位神君不为所动,我只好自己跪着朝旁边挪了挪,岂料才俯身下去,连道谢的话都还没说出口,辰止上神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起来吧。” 我赶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岂料跪坐太久,有些头晕目眩,一个踉跄,险些一旁的包子脸神君一把将我扶住。此番我很是感谢他了,让我没有继续在辰止上神面前出丑,我想他抛去一个感谢的眼神,也不知他看懂没有。 包子脸神君看了眼辰止上神,辰止上神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看着方才汹涌过的河水,不知在想些什么。包子脸神君松开扶住我的手,说道:“姑娘来此作甚?” 这个问题问得我很不好回答,方才辰止上神问我的时候,我借故要道谢假装没听见,如今这位神君盯着我又问了一遍,便很不好推脱了。我发觉这包子脸神君模样可爱,眼神倒十分凌厉,也是,能出现在清渊宫的,又岂是寻常之辈。我瞥了一眼辰止上神,又向着包子脸神君,小心翼翼道:“小神十七,路过此处,见这河水清澈,一时起了玩心,唐突了上神与神君,实在罪过。” 我自报了名字,是因为心中知道,辰止上神是不会因为司文一句介绍而记住我的名字的。虽然我此番自己提及,也不见得能有什么效用,但我总要试上一试。 听得我这般虚假的借口,包子脸神君笑出了声,我脸上不太挂得住了,这位神君都能听得出我在撒谎,更不必说辰止上神。我尴尬笑笑,那神君便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道:“姑娘可知,自打这清渊河上的桥断开后,有多少仙娥无意‘路过’此处,佯装落水,想要博得上神怜惜,可结果却都是连上神的衣袖都看不见的,只好灰溜溜地自个儿回去。算来已经好几千年没有谁,落进这河里了。” 饶是我真愚笨,或者是装作愚笨,都不得不听出,神君话中的深意。在神君与上神的眼里,我与那些故意落水,博得辰止上神一眼的仙娥是没有分别的,故作姿态,居心叵测。我无法辩解,因为我的确是故意来此的,虽然我并非是故意落水,但我的居心,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低下头,声音变得微弱不可闻:“是我的过失了,实在是愧疚,我先,先告辞了。” 我连头都不敢抬起,转身就预备要走,却忽的想起,桥断了,我该如何走? 此时若是包子脸神君能看出我的窘态,将我留一留,便好了。我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裳,委实是倒霉透顶。正在我两难之间,一道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与白,带她进来。” 我回过身,因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我瞧着辰止上神的神色,果真是他开口的。叫做与白的包子脸神君看起来也很诧异,但也将我迎进了清渊宫的大门,这还真是因祸得福。 我紧紧跟着与白神君,随着辰止上神踏进了清渊宫。一踏进宫门,我便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左右看看,我的衣裳竟然干了,实在是妙啊。 清渊宫里有着淡淡的香气,闻着便觉得心旷神怡。与白神君搬了一张玉凳来让我坐下,我还未坐下,就又听得辰止上神道:“过来。”说着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矮榻上去。我规规矩矩地去坐好,辰止上神便走到我跟前,我一抬头,他便伸手放在我头顶上,神力跟着淡淡的光,灌进我的体内。这天界的上神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曲顾如此,司战如此,辰止上神亦是如此,似乎他们与我初次碰面,都非得要用他们那浑厚的神力来探知我微弱的灵识不可一般。 辰止上神的手指修长,他微微张开五指,我从他手指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他的脸,依旧没有波澜,冰雪也不过如此。我的眼睛看得有些涩涩的,可却不愿眨眼,在快要流出泪来的时候,辰止上神收回了手。 “敢问上神,如何?” 辰止上神许久没说话,只是吩咐与白神君取来了一颗灵药来给我服下,我不知何意,就听得与白神君解释说,吃下这颗承着辰止上神神力的药,便不必再担心下次搭桥时惹来汹涌河水。我反问何不由清渊宫重新搭出一座桥来,倒是让与白神君说不出话来,连着辰止上神的身形也微微晃了晃。我只好立马闭嘴,再三谢过辰止上神,却良久没能反应过来,上神的用意,莫非是要告诉我,以后还能来清渊宫? 我正犹豫要不要问问,辰止上神却拂袖让与白神君送我出门,我不再多言,只是跟着与白神君出了门。 等到了河边,与白神君替我搭了一座桥来,且还一面絮叨,以他们的神力,只需一抬脚,脚下自会生出桥来,是我灵力太弱,也让他不得不费心为我搭桥。我再三谢过,他便又道:“我那故事还没说完呢,不过是惹得上神出手相救的,姑娘还是头一个。”与白神君挑了挑眉,亏得我先前觉得他凌厉,原来到这般不大正经。 桥搭好了,我向与白神君行了礼:“多谢神君。”与白神君道:“不必客气,相识有缘,叫我与白就好。” 我再三拜别,离开了清渊宫。 陆拾伍 为难 自打吃了辰止上神给的药,我总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灵力似乎也精进不少。百花司里有一株扶桑树,是几万年前曲顾去东海瀛洲亲自挖回来的,曲顾亲自养着,长的是枝繁叶茂、灵气充沛,树冠伸展开来,横竖得有百丈。得亏是百花司地方大,这样瞧着倒也不算拥挤。 我初到百花司的时候,贪恋扶桑花的美丽,企图爬上那扶桑树去,结果被灵气灼伤,还讨来曲顾的一番责罚,生生修养了好几日,百花司里那些素来刻薄的花神,嘲笑了我几十年。 我从此再不敢靠近那扶桑树。 说来奇怪,我幻清渺林也有扶桑,且我觉着我渺林的扶桑看着也是枝繁叶茂的,我家尊主两三万余年前也是从东海蓬莱求得的,怎得我窝在自家扶桑树上便相安无事,到了七十二天就如此倒霉。我仔细分析,觉得是曲顾养得好,我向他询问,他却白了我一眼,说什么若要求得扶桑,自然是蓬莱的好,可偏生这几万年里,瀛洲争气,略压蓬莱一筹,故而他赶忙将这上品给挖了回来,我渺林见识短浅,自是比不上的。 曲顾说的我想将他摁在地上揍上一顿,奈何也只是心中不忿,面上还得笑着说,是啊是啊,神君英明。 此事不提,我心下诧异的是,吃了辰止上神的药后,我偶然路过那株扶桑,竟然不觉得有半分不适,实在神奇。这些个上神的灵丹妙药,我很受用,偏是自己倒了霉就有这般机缘,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总之我得去谢谢辰止上神,且自然是存着不那么磊落的心思,我打清渊宫回来大半个月,还没能再去清渊宫。原是我每日原本便有许多事得做,只是事情简单好做,看着挺闲。近来不知曲顾是怎么了,总是闭门不出,我便得承担曲顾的起居,事情就更多了些。 这兴许也就是我在百花司招惹厌恶的缘故,曲顾这样丰神俊朗的百花司主,也不看看百花司里多少花神仙娥对他虎视眈眈,虽说天界上神那样多,眼光也当长远一些,可偏就是瞧着曲顾迷人。曲顾是个刚直不阿的神仙,从不借着公事来谋取私心,所以平日里与众花神除了谈及公事外,私下并不过多交流。可众花神倒是变着法地私下求见曲顾,我见着的时候,已不知是第多少个花样了,我听宫中的仙娥们窃窃私语,说是昙花花神曾经屡次借故公事去见曲顾,曲顾看在公事的份上,不好冷脸,只是此后曲顾不论耗上多少时候,都得将公事办完了才回宫。这些仙娥说的时候眼中不屑,说什么位居首位的昙花神也这样不晓廉耻。我也不知昙花神的举动有多么十恶不赦,但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个仙娥的心思,其实也都是这样。无奈是曲顾宫中从无仙娥,她们待在百花司,时时还得看众花神的脸色,也是可怜。 原本这样的局面千万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直到我到了百花司,做了曲顾的神使。众花神见我不顺眼,众仙娥见我十分眼红,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先前感念曲顾仁厚,赐给我一份好差事倒是他借着我来挡这些莺莺燕燕了。我自觉可怜,心中叹息,可惜旁人听不见我的苦楚。 我端着茶水,敲着曲顾的门。这茶是前几年昆仑山上陆吾上神送的,听说的陆吾上神将昆仑山上千年一开的冰花制成了茶,自己喝着觉得清清凉凉,很是能消除烦闷,便送了些给各位上神。曲顾将这茶放了好几年,直到这几日他不知在忙什么,总是心情躁郁,让我见了只想躲得远远的,他倒是扔给我一个茶饼,让我滚去泡茶。我瞧着那茶饼银灰,触感冰凉,就猜到是陆吾上神的冰花茶。 看来曲顾的确很是烦闷啊。 我将茶奉给曲顾,生怕他不满意。泡茶的水也是陆吾上神一道送来的,昆仑山上积雪消融成的雪水。曲顾接过茶,还算满意,也免了我几日的活儿,让我退下。 我即刻清闲下来了,想着好几日不曾去兰瑜宫,今日便去兰瑜宫走走,且也同司文说说我在清渊宫的际遇。司战不在的时候,我有心事,都会说给司文听,若是司文不愿听......那我便无人可说了。 结果还没走出百花司,便遇上了麻烦,以昙花神为首的几位花神将我拦了下来。她们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便知是来找我的麻烦的,我知大事不妙,可无奈脸上还得赔笑:“见过各位花神。” 昙花神一甩袖子,一股力道便击向我,饶是我早有准备,也猜不到昙花神如此大力,我抵挡不住,重重摔倒在地,摔得屁股很疼。 此时起还是不起,便成了一个大问题,起,那不免还得挨打;不起,那就有故作可怜之嫌。我估摸着若是我真与昙花神打了起来,虽然打不过,但也不至于太吃亏,可她身边还有几位花神,那我就真真只能挨打了。 我跪坐在地上,挺直了摇杆,脸上还是挂着笑:“不知十七有何过错,惹来花神不快,要出手教训十七?” “你说呢?”昙花神伸手掐着我的脸,尖尖的指甲划破了我的皮肤,刺进我的肉里,有些疼。她的气势仿佛是要将我吃掉一般:“你也瞧瞧自己的姿色,够得上攀附司主吗。司主是着了你的道了,竟让你贴身照顾着,你倒就不知身份了,怎么,还妄图嫁进百花司,从此也就立足七十二天了吗?” 这委实是在冤枉我,自打我进了百花司,一直所求的便是好好做事,得到敕封,当个哪怕最不起眼的神君,然后回到渺林,从此不再叫那邪冥幽刹欺负到我们头上来。我从没想过攀附曲顾,曲顾看上去是能攀附得上的样子么?不是我说大话,我便是能攀附上辰止上神,也不可能攀附上曲顾,曲顾这个神仙,其实不大好相处。我总疑心他有什么伤心往事,可我不敢问,只好悄悄猜想。 如今说我想攀附曲顾,实在是看得起我极了,百花司百位花神,哪位不是比我好看得不知多少,神力比我高得不知多少,凭什么曲顾能看得起我,她们实在是看不起曲顾的眼光,无怪她们入不了曲顾的眼。 我琢磨着怎么开口才能避免一顿毒打,想了半刻,然后解释道:“照顾司主是件麻烦事儿,累活儿,也是司主爱惜各位花神,才将这差事派给了我。您看,我每日在百花司里,也就是洒扫院子,捞捞浮萍,这几日照顾神君,也就是泡泡茶,给司主洗洗衣裳。这些差事也就是仙娥该做的,我平白顶着神使的名字,倒让各位花神无误会了,十七愧疚。” “伶牙俐齿,难怪司主对你青眼有加。”昙花神甩开我的脸,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恶狠狠地说:“你同那个贱骨头还真是像,可惜了,没她那副皮囊。” 我不知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身后的百合花神海棠花神一等脸色都变了变,就知道里头有什么隐情。无奈我只听懂了她说我皮囊不好,说的实话,我也不好反驳,只是自个儿站起来,拍了拍灰,准备离开。 岂料昙花神一把拦住我,仍是纠缠不休的样子,我很是无奈:“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不知您究竟为何对我如此,可费心于纠缠我一个小小的神使,实在不应当。” 不知是不是我这句话不太妥当,激怒了昙花神,她立即施法与我打了起来,我且战且退,十分狼狈。一旁的几位花神看好戏的模样,还不忘继续挖苦我,且继续激怒昙花神。百合花神便煽风点火道:“无怪十七脾气不大好,结交着兰瑜宫落夷宫两位上神,自然眼高于顶,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百合花神好心机,赶明儿我见着她一定得绕着走。果不其然,昙花神愈发生气,下了杀招,我一个接不住,被生生打飞,可是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一股力量接住了。我看见几位花神都惶恐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见过司主。” 原来是曲顾。 曲顾将我挡在身后,我偷偷看他,他很不高兴,眼神仿佛能杀人似的。他质问昙花神:“你觉得她轻贱,是么?” 昙花神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满是泪水,应当是被吓的。我心中很是感动,曲顾竟然是要为我出头的样子,不枉我溜须拍马地讨好了他两千余年。昙花神止不住地摇头,眼泪就往下落:“司主明鉴,我从未轻贱过她,司主明鉴啊。” “是么。”曲顾一挥手,昙花神便被击飞几丈远,口中顿时吐了好几口血出来。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曲顾狠心时候是这个样子,我看着其余的花神都伏在地上求饶,生怕自己被波及的样子,忽然就害怕起来。 “花神首位的位子,不适合你,也该换换了。”曲顾说完,昙花神重重地叩了头,还得感激涕零曲顾夺了她的位子。曲顾不再多言,一个眼神过去几位花神便连滚带爬地退下了。我早已震惊于这个场面,只是还能回过神来拜谢曲顾,谁知曲顾十分冷漠:“不知反抗,便活该受欺负。” 我想着他不是在为我出头么,还真是心思难测,我不敢说话,他就又扔给我一封信,我抬眼看他,他只是简单吩咐:“去清渊宫,拿给辰止。听说你在兰瑜宫见过他了。” 曲顾英明。我赶忙点头,领了差事,他倒像是累了,自顾走了。我捧着信,心里将曲顾狠狠垮了一通,便欢欢喜喜地往清渊宫去了。 陆拾陆 留下 清渊宫总是让人觉得清冷得不可靠近,虽然我只进去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我怀里揣着曲顾交代要给辰止上神的信,欢欢喜喜地就到了清渊宫门口,隔着清渊河,便看见与白正同两个仙娥说话,看上去颇有管家神君的气度。等他们说完了话,仙娥退下后,我才搭起桥来,走过去。辰止上神诚不欺我,那河水果真半分也不泛滥了。 与白原本就要踏进宫门了,看见我后,便退到我的跟前:“十七,今日又是看这清渊河波光粼粼,忍不住来瞧瞧?”与白笑得开怀,虽是打趣,却半分没有鄙夷的意思在里头,他倒是个容易相处的神仙。 我摆摆手:“此言差矣,我是奉命来求见辰止上神的,上神可在?” “哦?”与白挑眉:“不知十七你在何处当差,又领了什么差事呢?” 我见他的神色很是好奇,也是,上次来此,我讨了辰止上神半分主意,他定然对我很是好奇。我也不打算戏弄他,便如实相告,我的顶头神君,乃是百花司主曲顾,我此番来此,便是奉了曲顾之令,来送信给辰止上神的。 与白即刻了然:“难怪上神没将你扔出宫去,原来你是曲顾神君的神使,也怪我修为太浅,看不出你身上百花司的气泽来。”听及他自谦修为太浅,我便想安慰两句,可一想到那日他救我不成更掀风浪,我便把这些话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那么,十七可以去拜见辰止上神了么?” “自然,请。” 辰止上神将我带进宫门,领着我到后殿坐着,让仙娥给我上了杯茶,说是辰止上神正在解棋局,让我稍后片刻。我等了几盏茶的工夫,也不见辰止上神,心中很是疑惑。辰止上神的棋艺我是见识过的,杀得司文片甲不留,究竟是怎样的棋局,能难得住辰止上神?我心中疑惑,不问不快,便悄声询问与白,与白神秘兮兮地同我绕来绕去地说话,颇有几分司文平日里给我讲故事时的玄妙之感。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我家上神爱好下棋,这七十二天的众位上神,都爱好下棋。不过嘛,若是说棋艺,那我家上神便是其他上神比不上的,自然,这其他上神里头,是不包括今日给我家上神留下棋局的这一位了。你说你见过司文上神与我家上神下棋,那也该知道,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若不是我家上神每每让着,司文上神怕是得闹了。听说司战上神棋艺倒是比司文上神高上许多,可他不爱走动,与其他上神都没什么过近的交情,我也就无从知晓他的棋艺。你家曲顾神君,我看着与司文上神也差不多。这七十二天啊,也就辞境上神,可以与我家上神比一比,今日这棋局,便是辞境上神留下的。” 原来如此。 听着与白说了一大通,我除了感叹于司文下不过棋时竟会无理取闹外,最感慨的,还是司战竟会下棋,且听着还不错。等他从北荒回来了,我定要让他好好教教我,然后我好去杀一杀司文的威风。 除此之外,哦,对了,辞境上神。太华宫辞境上神的大名,我还是听过的。 太安宫辞境上神,丹丘山上凤凰一族的族长,不常待在七十二天,常年住在丹丘山上。神魔大战的时候他率领全族血战,位居首功,风头极盛,差点儿连司战都盖过去了。辞境上神除了全族的凤凰外,麾下还管着东荒与南荒的一众山神,可谓是势力极大。 天界的神仙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喜欢谈论上神们的趣事,好事者便将辞境上神与司战作比。都是战功赫赫的上神,尤其是在神魔大战的时候立下大功,可一个出身神界贵族,一个没有族亲,一个势力极大,一个只有着可怜的落夷宫。两相比较,司战实在可怜。 作为司战的好友,我自是鄙夷那些胡说八道的神仙,司战一个堂堂的天界战神,用得着他们这些无名鼠辈可怜么。且司战没有族亲还威名赫赫,难道不是比辞境上神生而高贵更让人赞叹么。那些神仙七嘴八舌,没一句夸司战的,总是听得我火大,奈何我是打不过他们,只能腹诽,顺带一直就不怎么喜欢辞境上神。 哪怕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今次乍一听及辞境上神的名讳,我起先还是有几分不悦的,然而他与辰止上神很是有交情,那也就罢了。 “看来这棋局精妙,竟能难住辰止上神,我再等等好了。”我喝了口茶,茶香清淡,入口却回味无穷。我不爱喝茶,我自知粗浅,品茶于我而言是件风雅太过的事。司文曾也有心要教教我茶道,却并不能成,实在是我不可雕琢的缘故。今日喝这茶,我倒觉得喜欢,清新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去,喝下了又唇齿留香,“好香的茶。” 听到我的夸赞,与白得意极了:“那是自然,这些个茶,都是从杻阳山上的千年茶树上采下来的,是我清渊宫待客的茶。清渊宫里的好茶可是不少,辞境上神时常跑来喝茶,我家上神前些年闲来无事,四处云游,得了不少好茶。你我身份低微,不能体会,若是你家曲顾神君亲来,便能尝一尝我家上神两万余年前从招摇山上采来祝余草,加上清音谷里千年冰莲而制成的冰草茶了。” “冰草茶......名字听着熟悉,曲顾这几日喝的茶,叫做冰花茶的,是陆吾上神采集冰花制成,又嘱咐了要用昆仑上积雪冲泡的,我觉得倒与这冰草茶很像。” “非也。”与白摆摆手:“冰花茶我们宫中也有一些,陆吾上神也是送了来的,可是上神不大喜欢,总觉不如自己的冰草茶好。我想也是,昆仑山的冰花是好,可哪里比得上清音谷的千年冰莲,更不必说还有祝余草,招摇山可是个宝物多多的好地方。” 招摇山,倒是离我们渺林很近。我幼时听尊主讲起招摇山,说是个灵气充沛,灵兽满山的好地方,十分向往,却还未曾去过。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得有脚步声传来,我同与白齐齐转过身去看,却是辰止上神来了。 我赶忙起身,还险些打翻了茶杯,我暗自恼悔自己怎能如此笨手笨脚,辰止上神轻轻拂袖,那茶杯便稳稳当当安放在了桌上。我竟忽然觉得辰止上神有几分平易可亲,恍了恍神,只听上神道:“你来何事?” 我奉上曲顾吩咐带来的信,又仔细回想了一番曲顾让带的话,自觉得体地回道:“我家神君命我送来此信,说是上神一见便知缘故何事。” 他们这些个高门神仙喜欢故弄玄虚我不是不知,只是心中疑惑,曲顾前些时候让我送了东西去兰瑜宫,今日又是一封信要送到清渊宫,他何时这般管事,又何时乐意忙碌了?我瞧着辰止上神的脸色,他倒不急着拆开信来瞧,我琢磨着天界尊神就是气定神闲,回头一看与白,他却冲我呶呶嘴。是了,我还在此处,上神岂会拆了信来看,若是叫我窥得一二,岂不坏了规矩。 大意了。 我起身拜别辰止上神,自言曲顾还等着我做事,便不打扰了。岂料我话才说完,辰止上神却轻轻开口:“不必走了。我宫中缺个洒扫仙娥,你正合适,与白,带她下去。” 万万没想到事情能发展成这样,若问我心中感觉,那自然还是欢喜的,可我哪来的胆子自作主张不回百花司。我有几分为难,辰止上神看着我为难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我小心翼翼地候着,也不知是在担忧无法向曲顾交差,还是害怕辰止上神不打算留我了。我偷偷转过头同与白使眼色,可他显然也看不出辰止上神的心思,我俩只好面面相觑,直到辰止上神再次开口。 “与白,去百花司,同曲顾说,她,我留下了。” 我险些激动得摔在地上。果真,我还挺舍得曲顾的。 与白领了命,便向百花司去,留下我望着辰止上神,不知该做些什么。我思量着仙娥做的事都大同小异,无外乎也就是我在百花司时做的那些闲事,故而我看着辰止上神,问他是否需要我将这清渊宫内外打扫一番,毕竟他方才说的,我正适合做个洒扫仙娥。 辰止上神看了我一眼,扔给我一个小玉牌,那玉牌握在手里能感到丝丝凉意,上头刻着灵秀的几个字,清渊宫使。这样的牌子我身上还有着一个,只不过是木制的,上头刻的是“百花司使”四个字。这几个字象征着持牌者的身份,意味着拿着牌子的神仙有时是可以横行霸道的,尊神神使,有时比那些身份低微的神仙,要厉害几分。 我从前不知缘故地被曲顾领回百花司,受了他的恩惠,做着与我德行有几分不相配的差事,已是诚惶诚恐,岂料如今这样的事又让我再遇上了。我捧着那个小玉牌,一时语塞,连谢恩都忘记了。 “你且再坐坐,与白回来,会带你去你的住处。”辰止上神说完,便没了身影。我拿着玉牌,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等待却并不让人难熬。 那时我想着要好好珍惜在清渊宫的时光,毕竟我终究是百花司的神使,等到有一日辰止上神吩咐我回百花司的时候,我便回去同曲顾说说待在清渊宫时的故事。 只是我不能未卜先知,所以无法预见,直到我离开七十二天,都没能再次回到百花司。 虽然也不必。 陆拾柒 东海 我做起了清渊宫的神使,那日我也向与白问了问,曲顾得知我要留在清渊宫时,可有什么反应,其实我原本是想说不满的。与白想了想,回道,没有,神君神色如常。 说不失望是假的,我并非肖想曲顾,只是主仆多年,他倒是平静得很,怎得也说一句早日回来才是吧。见我有些许沮丧,与白便安慰我,说是曲顾看上去很是繁忙,兴许忙过了想起自家神使身在清渊宫了,便会来看看我。我想或许吧,他这几日的确很忙,我胡乱岔开话,想着既然已在清渊宫,不懂的事便问问与白。 我问与白辰止上神可爱出门么,与白反问我为何有此一问,我便掏出玉牌来给他瞧瞧。与白有几分吃惊,但也并未多言,只是告知我上神不爱出门,整日就在清渊宫,我并没有什么差事要做,不必担忧。他安抚了我,便将我带到我的住处,说是离着辰止上神的寝殿并不太远。 于是我就这般在清渊宫待上了大半个月,这些时日里我再没见过辰止上神,只是每日同与白乐得开心。期间我回过两次百花司,想着总要见见曲顾,可白跑两趟,都寻不见曲顾。再往兰瑜宫去找司文,也险些没赶上时候,司文好像也在忙什么。终于得了机会我在兰瑜宫听司文说完了故事,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如今是在清渊宫当差了,只是回到清渊宫时,便遇上了总见不着的辰止上神。 上神站在清渊河畔,我走下桥,便撞上了他。他虽不言语,但我还是先行解释,是从兰瑜宫而来。 “过来。”辰止上神开口,我便跟着他往清渊宫里头走,我暗自猜想是我玩忽职守,未曾上报上神便私自出宫,他这是要罚我了。岂料辰止上神只是将我领到书斋,交给我一把小刀,我接过小刀,不知何意,望向上神,他淡淡开口:“这上面有我的术法,你带在身边,用以防身。” 辰止上神真是心怀宽广,体恤下属。我感恩戴德,差点儿没跪下来给他磕头,上神倒是不在意,仿佛只是做了件顺手的小事,打发了我后,便又是好些日子不见踪迹。 我想着还是安分些,便同司文说好这些日子不去见他了,安安静静地守在清渊宫。日子过得的确很是无趣,我不知该做什么,清渊宫的杂事有的是仙娥去做,见不着辰止上神我又心烦不已,竟是好几日不曾睡好。与白时常找我玩乐,我是想不通,辰止上神这样清冷孤傲的性子,怎会选中与白这样有几分傻气的家伙来做管事神君。不过有与白相伴,日子倒也不算更糟糕。 我从与白那里听说,辰止上神爱抚琴,总归无事,便想着去东海之滨寻一寻白泽,得几根白泽尾上的长毛当做琴弦,送给上神做礼。他赠我小刀,礼尚往来,我还是懂规矩的。 这事儿我未同任何人说,毕竟身上还是担着差事,这也算是偷溜,若说漏了,玩忽职守的罪名我是少不得的。我等了几日,再三确认了不会忽然多出事情来做了,便背了些灵药,往东海去,这些习惯是尊主教我的,出门在外,保命的东西得备好,我族弱小,万一碰上什么强大的对手,总得留一条命才行。 东海我是去过的,我在渺林虽鲜少出门,但这些四海八荒都出名的地方,我还是去过几个的。东海蓬莱仙岛上的泽遗神君门下的小弟子飒飒,与我有几分交情,我曾救活过泽遗神君送给她的仙草,她十分感激,与我结为朋友。 白泽神兽出没不定,行迹难寻,若非常年住在东海,是难以掌握其行踪的。故而我便想着去拜访飒飒,她或许有法子。 等我到了东海蓬莱,见到了泽遗神君的仙府时,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泽遗神君的仙府看上去实在是寒酸不已,那屋上的瓦片,摇摇欲坠。飒飒倒也说过,她家神君做派简朴,可我是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 我敲开仙府的大门,开门的仙友睡眼惺忪,似乎是没睡好,打着哈欠问我找谁。我拜了拜,问道:“在下十七,不知飒飒可在?” “飒飒?”那仙友揉了揉眼睛,有了几分清醒:“你寻飒飒何事?” “仙友有所不知,我万年前曾与飒飒结过交情,这些年不得相见,此番我路过东海,想着无论如何也得见一见故友,便冒昧登门来拜访。” “这样啊,”那仙友慵懒地半靠在门上:“姑娘进来吧,已经很些年没有仙者登门了,姑娘请进。” 我暗自腹诽,这个破落的地方谁没事儿会来,但面上还是不露什么痕迹,跟着这位仙友走进泽遗神君的仙府。仙友将我带去一个厅中,让我等候,说是去为我找来飒飒,我坐在凳子上等了几刻钟,心里却想的是怎得不给我上杯茶,泽遗神君家已经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喉中干涩,正想着要不自己去寻些水来喝,就听见一道女声带着着急传来:“你就这般笨,倒个茶水也能打湿我的衣裳,若是让十七等得烦了,你看我不拆了你的仙府。哦,你这个仙府也不用拆了,破成什么样了。” 话音刚落,一个粉衣裳的姑娘走了进来,一手整理着袖口,身后跟着方才那位仙友,一连串动作下来,是飒飒无疑了。她一见我,便迎了上来,拉着我的手,狠狠抱住我:“真的是你十七,我好想你。”我越过飒飒,看见她身后的仙友皱了皱眉,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心中觉得有几分尴尬,便轻轻推开飒飒:“你先松开我,我还没好好看看你呢。” 飒飒比起万年前要秀丽许多,脸上有些肉乎乎的,看样子这些年过得很好。她问我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望她,我只好与她解释,前些年为了飞升一事,终日忙于修炼,几乎不出门的,好不容易飞升了,七十二天规矩森严,就不得机会下界,今次我也是溜出来的。飒飒听了十分同情我,感叹好在自己不打算飞升,否则束缚在七十二天可多苦恼啊。我原想解释七十二天并非半分温情都没有,可又觉得似是不必与飒飒说这样多,便只是微微点头。 飒飒身后的仙友及时地插了话进来:“你在何处当差?” “百花司。百花司主曲顾,我是他的神使。”这个身份在我身上太久,不论到何处,只要有人问我,我都会脱口而出。 这个回答显然使面前两人很吃惊,这样的反应我并不奇怪,我只是反问道:“还未请教仙友尊名?” “我么?”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泽遗,我的名字。” 我万万想不到,这个慵懒至极的家伙,竟然就是泽遗神君,这让我如何想得到,泽遗仙府已经落魄到需要当家神君亲自去给登门的客人开门的地步了。我很抱歉,没能认出泽遗神君的非凡气度,求助似的看向飒飒,她一把拍在泽遗肩上,恨铁不成钢:“你自己看看,你哪有一个神君的气度,说出去我都嫌丢脸。” 泽遗有些委屈,揉了揉自己的肩,小声嘀咕:“哪有你这样同府主说话的,没大没小,还管不住你了。”飒飒一个眼神过去,泽遗便立马闭嘴,模样可怜。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家是主仆颠倒,尊卑无序了。我再不济,大概也看出泽遗对飒飒别有情愫,所以才这样放纵她。我有几分羡慕,因为这是我没有的感情,书上说,叫做男女之情。若是有一日,辰止上神......也罢,何必多想。 我趁着飒飒向泽遗抱怨完了后,便问她何处能够寻到白泽,她问我要做什么,我如实相告,我缺几根琴弦,因为是要送给尊神的,所以前来东海,取白泽尾上长毛。 “小事一桩。”听闻我的话,飒飒看着泽遗:“你且为十七指点指点,嗯?”泽遗立马有了精气神,蹭到飒飒身边,想将下巴搁在飒飒肩头,却被飒飒一掌拍开。泽遗揉了揉下巴,转而向我说道:“每逢月圆之夜,若以灵力催起东海浪潮,制造异象,那东海之滨便随处可见白泽,你那时且去,不愁无功而返。只是一样,白泽虽是好脾气的灵兽,可你是想要拔它们的毛的,难免会冲撞到它们,你得小心。” “多谢神君指点。” 飒飒却是一脚踩在泽遗脚上:“什么小心不小心的,你就不能陪着十七去,护着十七。” 我连连摆手,表示不用,泽遗已经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好脾气地解释道:“东海之滨已经不是我蓬莱地境了,那秦尾水君与我有些过节,我怎好去讨她的晦气。再者这位十七姑娘贵为曲顾神君的神使,秦尾是不好开罪她的,她在秦尾的地盘上做事,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我去了反而麻烦。” 我瞧着泽遗实在委屈,想着飒飒兴许多少会可怜他几分,岂料飒飒像是被踩着了尾巴似的,嚷嚷着:“过节?泽遗你瞧着我是傻么,不就是她当初喜欢你的事儿么,你还敢提,今日我便走,看见你就心烦。” 我没缓过神,就听见泽遗软声细语哀求着:“没有的事,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管她谁看得上看不上我。你回哪儿去啊,除了我身边,哪里安全。” 我忽然起了一些鸡皮疙瘩,赶忙辞别他俩,也不管飒飒叫着留我。管它那位秦尾水君好不好说话,白泽的脾气大不大,都要好过我在这里看他俩恩爱得有几分不自在。 陆拾捌 搭救 我在蓬莱的一角等了两三日,也是赶巧,我下界时离月圆之夜也就不过几夜,折腾了些时候,也就是两三日的事。我不敢去泽遗神君的仙府打扰,那仙府虽然只有泽遗与飒飒两个,但吵起来也是要命,我也是很久没有遇到,能同净良在聒噪这方面相抗衡的仙友了。 等到月圆之夜的时候,我瞧着四下阒静安宁,便施法飞到东海之滨,施展灵力,卷起东海的浪潮来。 自打司战辰止两位上神都给我吃过灵药后,我觉得我施起法来游刃有余,就譬如此时我卷着东海的浪潮,半分也不觉得控制不住,竟还有几分有趣。我玩儿得起劲,就有些忘形,眼看着将那浪潮卷得几十丈高,我惊觉不妙,连忙收手,那浪潮拍下来,我眼看着却来不及躲,溅起的水花兜头一泼,将我从头到脚打湿了。我将脸上的水一抹,那一滩滩水迹后,走出来几头白泽。 几头白泽毛发长而顺,头上的两只脚在月光下莹莹发亮,神兽之姿无疑。它们因是被方才的异动给惊到了,所以过来看看。它们的性子倒是温和,只是在海边走走,既不嘶鸣吼叫,也不急促狂奔,像是谁叫养着的宠物一般,温顺至极。我记着泽遗的话,并未因此放松警惕,而是小心观察起它们来。我没有趁手的法器,想要得到它们尾上的长毛,就只有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法子,直接上手拔。 这种事儿我还没干过,我扯了自己一根头发下来,头皮隐隐有些痛,那白泽被我扯了毛发想来也会有些痛,也罢,我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来,等会儿给它们吃糖,让它们莫要急恨我才是。 我绕到落在最后的那只白泽身后,右手拇指与食指凝起法术,勾来它尾上三两根长毛,趁它不备,狠狠一扯。 我没扯下来。 这种情况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局面也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的打算很是精细,莫要在一头白泽身上拔毛,这样不太好,一头三两根足矣,贪多嚼不烂,还会惹它们生气。我的算盘打得很好,可我实在想不到,我没扯下来。 那白泽似乎是痛了,有些焦躁地动了起来,我那时怕是昏了头了,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手上一用力,又扯了一下,结果还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好脾气的白泽有些生气了,一个转身嘶吼了一声。我手上的法术还没收回,被他一甩,扔进水里,等我爬起来的时候,一道剑气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大事不妙。 持剑的女子满脸怒气,剑法凌厉,若是我敢轻举妄动,她应该就敢要我的命。她厉声问道:“你是谁,深夜潜入东海之滨,意欲何为。” 我悄悄打量她一番,一个从剑上散出的灵气看法术算是高明,满脸怒气,看着不好惹,管着着东海之滨的女子......我小心开口:“敢问可是秦尾水君?” “你识得我。”秦尾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凝神一番,却又再度暴怒:“你身上是泽遗仙府的气息,你同泽遗什么关系!”说着手中的剑便又近了一分,我赶忙后退,施法挡住她的剑气:“水君手下留情,我与泽遗神君并不相熟。” 那剑气斩断我几根头发,又向着我的脸上刺来,可怕,可怕至极。我一手停住她的剑锋,一手拍向她,我不知秦尾水君的修为究竟如何,只好用上八成力,结果一掌将她击得后退好几步。眼见她愈发生气,我赶忙解释:“水君明鉴,我乃三十三天成南神君门下神使,前些日子登门拜访泽遗神君,故而沾染泽遗仙府气泽,还请水君手下留情。” 成南神君,上过几次七十二天,为神耿介,行事随性,想来是不计较我假托他的名讳的。在秦尾水君面前我是不敢说出身份的,虽然泽遗说秦尾水君会忌惮我的身份,可这种偷取神兽毛发未遂的事,一旦传出去,给别人晓得了,曲顾家的神使行如此勾当,我也不用在七十二天混了。我向来是觉得,丢脸的事做没做是一回事,传没传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听我报了家门,秦尾水君果真停了手,但也不过片刻,她左手又化出一把剑来,双剑刺向我:“满口谎话,何方妖孽,纳命来。” 我与她缠斗了几十招,还得分神解释,我非妖孽,秦尾下手倒是不管不顾,招招逼我要害:“还说不是妖孽,成南门下从未有过女神使,你方才盗取白泽毛发,你当我没看见?你是哪里来的妖孽,敢来东海之滨偷东西,是不是泽遗那个混账指示你来的。” 不仅被说是妖孽,还是个偷东西的妖孽,我可是真是凄惨。虽然我对妖界没什么意见,但是平白被说成是妖孽,我也不是很痛快。我没想到这位秦尾水君竟然识得成南,也是,成南广交朋友,与下界神君相熟也不奇怪,一来是我大意,二来我认识的可以假托名号的神君并不多,只好暂用成南的名号,结果被拆穿,怪我自己。 几十招下来,我觉得有些累,可能是湿透的衣裳挂在身上太重了吧。秦尾水君打架是真的厉害,我且战且退,几次被逼入绝境、我从未真正跟别人打过,在七十二天受欺负的时候,要么忍耐,要么逃走,我不知道打架应该怎么打比较合适。方才一掌惹怒秦尾,我也就不敢用力,用五成自保,到六成反击,七成就是切切实实要打架了。 拆了秦尾几十招,她似乎也发现了我无意与她争斗,便忽然收手,我反应不及,五成力就这样打出去了。我慌乱叫着水君闪开,秦尾慢了半分,撞在我的法术上,倒在地上。我一面说着对不住,一面就要上前察看她的伤势,岂料一直作壁上观的白泽却忽然发怒,几只白泽一齐飞奔撞向我。 我躲闪不及,被为首的白泽一头撞翻在地,神兽灵力不凡,我觉得我可能是受了内伤了,动弹不得。 这一撞并没有安抚那些白泽,眼见着其他几只也飞奔过来,秦尾大叫着停下也无济于事,我施法化作屏障挡在身前,还是被来势汹汹的白泽吓得流出冷汗。眼见着它们的蹄子就要踩在我身上,一道白光从天而降,逼退了它们。 那些白泽有些躁动地向后退去,看上去却更像是恐惧,秦尾也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身后,颤颤巍巍地不知瞧到了什么。我问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在哪里闻到过,心中忐忑,转过身去,身后赫然立着辰止上神。 我还是死吧。 我自诩运道很好,没谁比得了,可近来却倒霉透顶,因为我见着辰止上神的时候,总是很倒霉。初见时滚在他的脚边,还有一只被灼伤的右手;再见时落进河中,挣扎不得险些丧命;偷跑出来为他准备礼物,又是浑身湿透重伤在地,我可能是与辰止上神犯了冲。 “起得来吗?” 依旧是熟悉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 其实我身上挺疼的,那头白泽撞在我的腰上,我估摸着是肋骨断了,但却没有肋骨断了那样疼,我喉咙里已经有了腥味,怕是不知何时就能呕出一口血来。我不好面子,要面子是无法活下去的,可在辰止上神面前,我实在不想显得太无用。我装作无事,强撑着站起来,挤着笑对上神道:“那白泽劲还挺大的哈哈,差点没把腰给我撞折哈哈,看着挺乖脾气挺大的哈哈......” 我闭了嘴,因为我看见上神神色冷峻地看着远处,并未瞧我一眼。魔怔了。我方才说的都是什么啊,这是辰止不是司文或者司战,我笑什么呢,故作姿态,难看得紧。 秦尾此时也站了起来,小声问道:“可是,可是辰止上神。”她像是在询问,语气却半分没有是在问问题的意思。 看,辰止上神的形象深入人心,但凡将六界史书读上过一些的人,都能认出上神来,可偏偏就是我,初见时离得那样近,却没有认出来,荒谬。 辰止上神不说话,算是默认了,秦尾见此情形,反而有些局促,向我道:“原来仙友是辰止上神宫中的,秦尾冒犯了,只是不知仙友为何要冒认成南神君神使......” “水君!”我急忙打住秦尾,也不敢看辰止上神此时的反应,向来不会有什么反应。我惹着痛,上前将秦尾拉倒一旁去,胡乱搪塞了秦尾几句,请求莫要将我方才失礼的行径说出去,并许诺改日登门致歉,秦尾见我脸色不太好,又被上神突然来此的情况搞得有几分糊涂,便与我作别,带着白泽离开了。我自知此时也不可能继续我要做的事了,秦尾已走,我心中的一颗石头也算落了地。 我再看向辰止上神,却发现他也看着我,我慌忙低头:“上神恕罪。” 我生怕上神追问我何罪之有,这是天界那些掌管刑罚的神君最喜欢问的。好在辰止上神与那些无趣的神君终归是不同的,看了我两眼,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说,我不是很会撒谎,上一次撒谎被秦尾拆穿不得不打上一架,想了想,撒谎不如闭嘴。 见我闭口不答,辰止上神也不理会我,向着方才白泽出来的那片林子走去,我赶忙跟上:“上神稍等,上神要去哪里,我与上神同去。” 辰止上神停下脚步,似乎在等我解释。我鼓足勇气,一口气道:“十七自是擅离职守坏了规矩但既然已经遇上了上神且方才又是上神救了十七一命十七现在顶着清渊宫神使的名号就不得不跟着上神听上神差遣,上神......上神莫要......”莫要拒绝我。 这一套说辞听着实在没什么道理,我要凭此感动上神也实在没道理,我低下头,等着上神说你不必跟着了。岂料上神轻声开口:“走吧。”话音一落,我湿透的衣裳也干了。 我一抬头,上神已经走出几步远了。 我连忙小跑跟上,痛失白泽毛发的阴霾荡然无存,方才还疼着的腰腹此时也不是那样痛了。 不知是真的,还是心魔。 陆拾玖 独处 我跟着辰止上神不知走了多久,腰腹渐渐痛了起来,方才明明有了好转,偏生是跟着上神走了许久,耗费力气,便疼痛难忍。上神一路不知在寻找些什么,已经走得极慢,我死皮赖脸地要跟着,自然不能因为我耽搁了上神的事,故而我强忍着,并未出声。 上神的个子极高,他虽走得不快,但我也需快步跟着。这时天色已经很黑了,林中只有点点荧光照亮,上神本事如何自不必说,天黑成什么样他都能不疾不徐稳当地走着,我就不行了,一手捂着腰、忍着痛,一面还得细细看脚下是否平坦,若是踩上了什么东西,必会摔上一跤。许是遇上辰止上神就是霉运不断,我果真踩进了一个坑里,脚上一崴,软了下去。 一双手扶住了我,辰止上神稳稳将我拉起,我撞进了他怀里。 辰止上神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好闻之余,还有彻骨的寒凉。我从辰止上神怀里站起来,连连道谢,顺便为自己没看路惊扰了了上神而道歉。上神轻轻松开我,反问:“你有什么错?”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知道上神的意思是我无意摔倒并不是我自己的过错,何必道歉。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这两千年来习惯了。 “既然受伤了,为何一声不吭,疗伤不及时,便会成为顽疾。” 我又愣了,我自以为伪装得很好,怎么上神竟知道我受伤了。见我困惑,上神道:“白泽终是神兽,撞上一下,也能伤及肺腑。”我明白了,方才上神应当是见到了我受伤,才决意出手相救的,不然他这样不好管闲事的神仙,哪里会为了我这样的小仙现身呢,我这也算因祸得福。 “十七无事,是有些疼,可谁被忽然撞上那么一下,都会疼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上神不是有事么,我们继续走吧,莫耽误了上神的事。”我嘴硬了。示弱我还没学会,我更怕我一旦示弱,上神便会丢下我,让我回七十二天,跟随上神的机会来之不易,我岂能放弃。 我看了眼辰止上神,发现他竟微微蹙眉。我心里惴惴不安,像是在打鼓,知道他将我拉在一旁坐下。辰止上神的手十分冰凉,扣在我的手腕上,让我不由得攥紧了手。 “上神......” 他伸手在我身前探了探:“伤了骨头,若不及时医治,你连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 “上神莫要赶我走。”我垂下头,极小声:“我的伤不重,渺林的医术也算精妙,虽然我会的不多,但我能自己治好自己的。上神......莫赶我走。” “你会医术?”上神眼睛都不抬一下。 “会一些,治不了大伤,但是像我现在这样的小伤是可以的。”我急忙解释,全然不在意方才上神说的不及时医治我连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这句话。 “别说话。” “嗯好,我......”我闭上了嘴。果真,我还是招惹上神厌恶了。 我还自顾懊恼着,上神忽然又开口了:“已经无恙,歇一歇。” 我听得迷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受的伤竟已经好了。原来方才说话间,几句话的工夫,上神已经治好了我的伤,亏我方才在他面前还大言不惭说自己会些医术,结果倒是上神治好了我。我原打算说不必歇息了,但总是反驳上神,会显得我事儿多,我只好再三谢过上神,安安静静地坐着,自己调息。 辰止上神就坐在我不远处,我调息之余偷偷看他,他正紧闭双眼,凝神静思。不知怎的,我们歇息处似乎要比别处明亮许多,抬眼看,像是树上挂着明珠。我回想起来,上神的宫殿一直都是亮堂堂的,应当是喜亮的缘故。周遭亮了,我看上神便能看得更清楚,他的那身白衣在此时尤为显眼,哦对,我穿的也是白衣,只是气度要比上神差的远了。想想还有些难过,六长老说的云泥之别,我好像慢慢懂了,云泥云泥,就是不论怎样相似或相同,都有着不可跨越的距离。 念及此处,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咳得不止。调息最忌胡思乱想,容易遭到灵力反噬。 听到我的动静,上神也睁开了眼看过来,我总不能说我是在胡思乱想上神的事,坏了气息,只好说我是给口水呛到了。上神的眼角抽了抽,看着是不大懂,我一个小姑娘,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将被口水呛到了这样的话说出来的。 见上神静思也被我打断了,我便顺道问问:“上神来此,是要寻什么,说给小神听听,小神也能帮着您找找。” “不必,你跟着我便是。” “是。” 约莫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上神领着我继续向前走,那原本挂在树上的明珠就一直悬在我们头顶,跟着我们,上神果真喜亮。有了那明珠,我看路便清楚很多,有什么坑坑洼洼的,都能绕开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草丛里有细微的叫声,那叫声一听便是灵兽的声音,似是很痛苦。上神显然也听到了,手一挥,那明珠便照到草丛里,一只小兽蜷缩在那里,后脚上淌着血,是受了伤。我看向上神,他没什么反应,也是,此时此刻,在东海之滨偏僻的林子里,出现一只受伤的小兽的确是见稀松平常的事,不值得警惕。我便拨开草丛,走进去,将那小兽抱出来。它腿上的上一瞧便是皮肉上的伤,只是它还幼小,疼痛难忍,叫声也就凄厉起来。不等上神动手,我便抢先治疗起那小兽了,我是会医术的,大话我说过的,我还没忘。这样的皮肉伤比内伤好治,也没费多大力气,便治好了那小兽,它缩在我手里,用脸蹭起我的手来。 我手心痒痒的,顿时明了了往日那小猫蹭着六长老时她的感受了,我喜欢这头小兽。 但喜欢归喜欢,我想带着它,是不能自己做主的,我可没有自己的地方养它。故而我望向上神,用眼神祈求着,上神看着我良久,告诉我,这头小兽没生在天界,若是要带回去,除非耗费心力好生养着,不然难以存活。 上神的话已经说得极为委婉了,七十二天灵气充盈,若非神之身,强行存留,会遭到灵气的侵蚀。可我抱着那头小兽,心中莫名生出了要抗争一番的想法来,那时我无知倔强,一生中第一次有了想要抗争的心思,却浑然不顾,这样的抉择于那小兽,是福,还是祸。我不肯承认自己的自私自利,哪怕我已经做的那样明显。 我俯下身,向上神行了礼,说道:“从前小神也不相信,寻常的灵物要如何才能在七十二天好好存活,渺林从前有位长辈,死在了三十三天,那样的惨事,告诉小神,生而微贱,便活得艰难。可如今,小神飞升已经过去了两千余年,过的还算不错,上神您看,艰难不艰难,不都是看自己要怎么过么?这头小兽弱小而可怜,今日它在此受伤,来日便还会受伤,这是必然的。小神想将它带在身边,耗费些心力也没什么,不过是,同小神作伴罢了,还望上神怜悯,恩准小神将它带回去。” 辰止上神没有说话,神情复杂地看着我,默许了我的固执。我怀中的小兽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将会有个家了,高兴地扭了几下,我只好安抚着它,让它不要乱动,它果真安分了些,只是缩在我的怀中。 等到我们绕过了大半个林子,上神在一株发着银光的花前停了下来,那花周遭十余丈都自成屏障,我不得靠近,倒是上神并不受影响,径直站到那株花前头,指尖光影流转,便将那株花连根拔起了。那花在上神的手中,光泽更盛。身为花灵,对于同类还是有几分分辨能力的,我一瞧,就知道这是一株少说吸了几千年日月灵气的花,生在这隐蔽的丛林里,若不是上神这样修为深厚的尊神,是不可能靠近它的,譬如我。 它们六界之内的灵物自有福泽,几千年的花,比我当初万余年时能散发出的灵气还要浑厚。我看向上神,他盯着手里的花,看了很久。 “上神?” “我要的东西找到了,走吧。”说完,上神将那花收回袖中,在地上画出阵法来,就预备要回七十二天了。要不说尊神就是好,东海之滨与七十二天离得那样远,也不过是一个阵法的事,哪里像我,下界的时候,马不停蹄,要死要活地飞了一整日,落地的时候没给累死。 可我向后退了退:“上神,小神在这东海蓬莱有位旧友,需得去此行,便,不能与上神同回了。” 辰止上神允了我,我便将手中的小兽递给他:“烦请上神,先将它,带回去?” 话一出口,我便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得寸进尺,是上神太好说话了所以忘乎所以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将手缩回来,上神却接过我手里的小兽,一手托在臂弯里:“万事小心。” 我被上神着温温柔柔的叮嘱搅的心潮澎湃,还没来得及叩谢上神关怀,上神便连同着阵法一道消失了。我堆着笑,站在原处,头顶着明珠,竟有几分沧桑。 无妨无妨。 柒拾 秘闻 向飒飒辞行后,我赶忙回了七十二天,她虽再三挽留,我也表示公务繁忙不能再留。一来泽遗仙府破得我无法安心入住,二来已经遇到了上神就不能逗留太久,三来嘛,因为泽遗我平白无故惹了秦尾一顿收拾我实在是不想再看见他。泽遗似乎是很有自知之明,从我看他那嫌弃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不痛快,便没有跟着飒飒留我,结果自然是被飒飒训斥一番,大快我心。 我回七十二天的时候,没见到辰止上神,只是与白跑来找我,咬牙切齿地没把我生吞活剥了。我不明所以,他就越发恶狠狠地抱怨,我的那只小兽忒难伺候,他管不了了。我连连道歉,想必是上神回天后,将那小兽托给了与白,上神之尊,总不好一直为我照料小兽。与白摆摆手,不与我计较,只是说道:“那小家伙也算可爱,看着也有百余岁,还怯生生的。我瞧它模样憨厚,便替你想好了一个绝佳的名字,叫它憨憨你说如何?” “实在是......”不如何。我思量一下,与白看着还挺喜欢那小家伙,我一个人养着费力,要是与白能帮帮我......我继续道:“好极了。这个名字我一听,就觉得是个好名字,憨憨啊憨憨,就这么叫了。” 与白满意笑笑,对我的见风使舵很是赞赏。我问他憨憨现在何处,他告诉我他才喂了吃的给憨憨,现在憨憨正睡着呢,等会儿再领我去。我想着也好,就打算自己去休息,岂料与白拦住我,又忽然严肃起来:“你胆子是真大啊,竟敢私自离宫下界,若不是我家上神好说话,换了其他尊神,定是要罚你的。” “是是是,十七感恩戴德。” “你也不必这样虚假,还感恩戴德,上神回来时特意嘱咐,不必追究。你以为自己行踪藏得很好么,你才离开我就发现了,本是好心想与你遮掩,谁知你就这么倒霉,偏就撞上了上神。要我说啊,你该日去哪位真人门下听听道,洗洗你的霉运才是。” 说到这里,我到心中生疑:“不知上神何故去那东海?” 与白在我身旁坐下,一副来了兴致的样子:“你看你又不知道了吧,上神此番啊,是去东海采取三千年一发芽,三千年一开花的雪寒花,有大作用的。” 我点头:“这样的大事就这么直白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 “哪有什么问题。”他拍拍我的肩:“七十二天是没有秘密的,能位及七十二天的,都是能管得住嘴的。哪怕管不住,谁敢坏了尊神的事,可是要命的。这些事也不算什么大事,这些日子都传遍七十二天了,你深居简出的,不知道也不奇怪。” “怎么说。” 与白压低声音,仿佛要说的事情根本不是已经传遍七十二天的事:“你可知道,锦代上神?” 锦代上神,我知道的。七十二天唯一一位女上神,天生神族,身份尊贵,修为深厚。其貌美而气质出尘,六界八荒中,没有比得上其美貌的。当然,这位上神若只是貌美,就大大轻看了她,神魔大战的时候,锦代上神将修为尽数迸散,以一敌万,破了魔界的诛神阵,为神魔大战的胜局做了极大的贡献。可惜锦代上神就此身受重伤,为了调养修为,避居在不知何处,至今不见踪迹。 听完我的话,与白托腮思忖:“你从哪儿看来的。” “渺林藏的《六界史》啊。” “你们的史书都是这样写的?” 我隐约感到有几分不对劲了:“怎讲?” “我知道六界的史书各式各样,但不知道还能有这么大的出入,也难怪,这些史书写出来就是为了让你们下界之辈对七十二天充满向往,凡事就都往好了说,更吸引人。可你好歹上天这么些年,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不能重新看看七十二天藏书阁里的史书么?” “......” 说着与白摸出了一本《六界史》来,递到我跟前,翻给我看。我很是吃惊,与白竟然这么有兴致,随身带着《六界史》。 “你瞧。”他翻到其中一页:“锦代上神当时的确是散尽修为,但却不是为了破解魔族阵法,而是那时她深陷魔族大军之中,杀伐太多,遭到魔族亡灵吞噬,神格有损,所以不得不自散修为,保全自己,防止入魔。” 我竟不知,这故事真相竟是这般,我反问道:“你又如何保证,你手中的这本《六界史》说的是真的。”与白白了我一眼:“神魔大战才几万年前的事,我能不知道?我跟着上神亲眼看见的,你以为凭什么就我们清渊宫管事的是我这个神君,其他上神宫中都只是品阶高些的神侍,那都是因为我跟着上神上过战场,立了功,他看得起我,我也愿跟着,过命的情谊。更何况,你知道这《六界史》是谁写的吗。” “谁?” 与白恨铁不成钢道:“你到底怎么飞升上来的啊,脑子笨成这样。你不是同司文上神交情不错吗,怎么你就不知他老人家是掌管天界典籍的神仙么,《六界史》就是司文上神管着编纂的啊,其中但凡涉及尊神,便都是司文上神亲自撰写的。” 是我无知了,我很惭愧。 就听得与白继续道:“且上神并非避居,而是修为散尽,神志破灭,陷入沉睡,如今身在昆仑,被封在万年玄冰之下。你们家那位曲顾神君先前得了救回锦代上神的法子,告知给了各位尊神,此番我家上神下界,就是为了寻回能够救治锦代上神的灵物的。” 这样的辛秘听得我毛骨悚然,我再三确认:“这些话告诉我真的不打紧么?” 与白合上手中的《六界史》:“不打紧,我早说了,七十二天没有秘密。何况众神等待锦代上神神位回归,已经等了太多年,据我所知,这几万年来,众位尊神都在寻找救回锦代上神的法子,此番好不容易找到了,哪怕是集七十二天全力,也非得一试的。” 我细细回想起来,曲顾吩咐我送给司文的盒子与辰止上神的信,大概就是能够救锦代上神的法子,想着我也算参与了救回尊神的行动,也有几分愉快。只是那日见辰止上神找那雪寒花也不怎么费力,怎么非得等上几万年才行救治之法呢,我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与白道:“找这些东西于尊神而言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炼化。曲顾神君需要的东西遍布六界八荒,听说是陆吾上神还在找,辞境上神与我家上神已经找到了,司战上神原本早该从北荒回来的,因为这件事,还逗留在那里,司文上神倒不用找什么,只是还在破解曲顾神君给他的灵草上的封印。炼化灵物,很是耗费修为,找不困难,关键是要有将这些灵物炼化在一起的法子,和能为之献出修为的情谊。” 听完这番话,我心中滋味复杂,一是欢喜于绊住司战的不是什么棘手的事,那么他至少安全不必多说。而是感慨锦代上神能有这样多的尊神为她尽力,不免让我心生羡慕,若有一日,我也能有这样多的朋友,也不必为我献出什么修为,只是能想起我,便足够了。 我的愿望向来浅薄,浅薄的愿望更容易实现,我知这世间的运道是天差地别的,我的机缘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又岂会不满,只好给自己留些简单的愿望,告诉自己,我已得到的太多,只好奢求的少一些。 我问与白,这件大事何时才能做成,与白道:“这些事放给一位尊神来做尚且不算十分艰难的难事,更何况各位尊神心力一致,你等着瞧吧,锦代上神苏醒,就在不日。” 同与白这一番话说下来,我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便愈发觉得困倦,打了个哈欠,偏叫与白看了个正着。 “你很困?” “也不是,只是觉得今日听的故事太多,脑袋疼,想着睡一觉,醒了去藏书阁,翻一番《六界史》,长长见识,免得下次同你说话时显得太过无知。” 与白很是赞同我虚心学习的态度,答应再帮我照看一会儿憨憨,我感激涕零,拔腿就走。谁知与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我:“等等。” “作甚?你莫不是还有故事要讲,我真的困乏了,明日吧。” “谁要同你讲故事,不过是我忽然想起,我替你看着憨憨,你总不能对我有所隐瞒吧。” “隐瞒?”我不解,我不记得我隐瞒了什么啊,我这才回来啊,憨憨也是上神交给他的,与我何干。若要算,憨憨的的确确是我捡的,但这和隐瞒又有什么干系。 见我困惑,与白道:“上神也撞见了,憨憨也捡回来了,那么你可以说说,私自下界,到东海之滨,是要做什么了吧。” 万万没有料想到,与白还记得这茬。他盯着我的眼神让我心里发虚,似乎是一说谎话就会被看穿。 “我与蓬莱泽遗仙府里一位仙友有几分交情,便去看望她。”我搓搓手。 “然后?” “想着她对东海的情况一定很了解,便想问问,哪里能够捡到青鸟蛋,让我捡一个,带回来养着。我瞧许多神君都养着威风凛凛的灵兽,心里羡慕,这才烦了大错。”我看着他。 “结果?” “没寻到青鸟,碰见了上神,捡到了憨憨,想着也好,便回来了。”我心跳得很快。 “原来如此,罢了,你去歇息吧,我去看看那小家伙。” 我慌不择路地向外快走,身后的与白忽然反应过来,嚷嚷着:“你唬我,东海哪有青鸟,谁不知道青鸟生在南荒,十七你站住......” 我只当没听到,等下次再见与白,谁知他还记不记得,我唬他没唬他。 柒拾壹 琐事 这一日我起的很早,照看了一会儿憨憨,见它睡得很熟,便去拜见辰止上神。百花司的差事我一时间还没能完全交卸下来,曲顾又是不喜仙娥近身的,我便向辰止上神告了一日假,回百花司看顾曲顾。我是个很顾念情分的花灵,且我既已知晓曲顾现下在忙碌些什么,就应当力所能及,做些分内之事。 曲顾见我并不欢喜,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欢喜过,管他呢。曲顾打发了我去给他煮茶,也不同我多话,关着门,自己在屋子里忙着看他熟络,就知道这些天他都是这样过的。 我蹲在百花司内殿的台阶上,眼前尽是百花司的好精致,我看着庭院里的蔷薇花开的很好,百花司里的花都开的很好。风吹落一些蔷薇花的花瓣,又带到我的跟前,落在我的鞋尖,我抬抬手,又将它们扫回草丛里,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还记得初到七十二天的时候,有次无疑踩坏了院里蔷薇的额落花,被曲顾关了几日禁闭,也不知他这般严肃是为了什么,若是偏爱这花,身边却连个蔷薇花神都没有,百位花神,独缺蔷薇,难以捉摸,只不过是让我长了教训,更谨慎些。 我干坐着容易犯困,更不必说现下明晃晃的光洒在我身上,让我觉得温暖。内殿除了我与曲顾,没有半个仙娥神侍,我找不到说话之人,犯困也无法,只好抱膝歇歇。脑袋一歪,就睡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踹我的小腿肚子,力道不大,但踹在我小腿筋上,有些疼,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看,竟是曲顾从屋里出来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负着手:“说是回来替我料理些琐事,你倒好,睡得很香。”我脖子睡得很酸,手脚也有些麻,仰头的时候觉得骨头都要裂开,看着曲顾面色还算温和,也就不打算起身,只是向曲顾道:“我错了。” 曲顾伸手将我拎起来,我还一边“哎哎”叫唤,麻了,腿麻了,别别。他松开我,很是嫌弃,怎么我竟不知做神仙的把腿睡麻了是件很丢脸的事么。曲顾摆摆手:“我这里近日没什么大事,你且回去,等我需要你时,会遣人去清渊宫唤你的。”我听这话没头没脑,摸不清楚曲顾这是打算不要我这个神使了么,这话里听着竟是很委婉地要打发我。 “曲顾,你不要我了?”是泪眼盈盈,悲伤于我的好差事。 “别胡思乱想,我这几日需得静思,你在百花司待着也无趣。”曲顾说道:“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 “......” 原来如此,曲顾真是大仁大义,与他相比,我太过小肚鸡肠了。我拜别曲顾,看着他重新回屋,关上大门,便离开了百花司,谁知前脚刚踏出百花司,后脚便被一双手拉住了。“谁!” “是我。”我转过头去,说话的竟是净良。许久不见,他行事愈发猥琐了。 “你跑到百花司门口在做什么,是司文有什么事要找曲顾吗,用我去为你通报一声么。” 净良摇摇头,说道:“我是来寻你的。” 原来是司文这些日子为了解那灵草的封印,有些焦头烂额。那灵草是十几万年前忽然长在南荒的,六界的哪本书上都没有记载,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是个独一无二的灵物。掌管南荒的辞境上神觉得这东西放在南荒下界不大稳妥,自己也不大愿意耗费精力去看管它,便将其连根拔起,送到了七十二天百花司里,曲顾在花草方面,六界无出其右。谁知这灵草天生带着封印,饶是曲顾尊神之躯,也无法解开,那时这并不是在什么要紧事,曲顾便将那灵草收在百花司藏宝阁里,十几万年来未管。直到他重新开了救治锦代上神的方子,他忽的记起那株灵草的气泽,觉得似乎可用,将那灵草取出来,细细观察一番,觉得可行,可无奈是无法解开上头的封印,恼火得很。 司文是个掌管六界典籍的神仙,脑子里装着的破解封印的法子多得不知道哪里去,曲顾无法解封,便将这灵草拿给了司文,也就我先前送去的那盒子里装着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在曲顾不知我当时还将那盒子摔了出去,不然得要我的命。 司文饶是掌管典籍,读书万卷,却也被这天生封印给难住了。司文是个随心所欲的神仙,平白被这事耗费了心力,还不得解法,就更加焦躁难忍,想喝酒浇愁。净良是个安守本分的神侍,管着兰瑜宫内外大大小小的事,自然担不起同司文喝酒的重任,司文的一众好友这几日都是与他相同的繁忙,谁有闲心跑来和他喝上几杯,于是司文思来想去,想到了应当没什么事儿做的我,然后让净良来百花司寻我。 我也不知该说是净良的运气好,还是我的运气不好,我好些日子不在百花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便被他逮个正着。我是要拒绝的,我的酒量哪里能去同司文痛饮,丢人现眼还差不多,可司文处境委实可怜,喝酒这样简单的愿望都难以实现,作为好友,我怎么忍心,且我本就打算为锦代上神这事尽一些绵薄之力,于是答应了净良,准备慷慨就义。 等到了兰瑜宫的时候,司文已经摆出了好几坛酒来,一见到我便冲我招手,他面上笑得愉快,我便知我今日是非得醉倒在兰瑜宫了。 我坐到司文身旁去,他为我倒了一杯酒,我告诉他,先说好,我的酒量差的要命,若是醉倒了,让他莫要见怪。司文并不在意,他只是缺一个陪他喝酒的人,我又何必喝得太多,只需要作陪,且我若醉倒了,他便叫净良将我扔回百花司,免得在眼前看着心烦。 “别。”我说道:“别将我扔回百花司,扔回清渊宫吧,我这些日子在清渊宫当差。” 司文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面色突然变得古怪:“你在清渊宫当差?” 我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与司文说了说,自叹运道非常,又瞧着司文面色更加深重,便补上一句,说不准过几日就能回百花司去,毕竟正经差事还是百花司的神使。司文面上果真缓和许多。 那时我还不知司文心思如何,只当是他怕我在清渊宫过的不大好,何其愚钝,竟连那面色中,担忧与忧惧的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司文自顾喝了几杯酒,像是多日劳累总算是得以放松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我道:“小十七,你还是尽早回百花司吧,清渊宫不适合你待着。你心中所想的,是不可触及的,既然如此,就离得远些为好。” 我想他是喝多了吧,这才几杯,这酒量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不然说出来的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坐在他身边,是两千年都不曾有的局促不安。这样许久,我们半句话都没说,我只好将方才司文递到我面前的那杯酒喝掉,抹抹嘴,向他说道:“我先回去了。” 他没有拦我,像是原本叫我来饮酒的人不是他,我当他是近日忙碌,难免烦躁而善变,我能体谅。我离开兰瑜宫时撞见了净良,他倒惊奇,我怎的走得这般快,我只好推脱身上差事未完,急匆匆离开,心下却是惴惴不安。 我觉得司文变了。 说来很奇怪,印象中的司文谦和有礼,可总只是在印象中。我与他做了两千年的好友,此时非要细细想他,却总想不出,司文究竟是个怎样的神仙,他和煦温润,可方才面色沉下来的时候却尤为可怖。其实我不就是半分也不懂他吗,我了解的,不就只是,我看见的司文么。我听了两年多个故事,把自己听得糊涂,实在可笑。 回到清渊宫门口的时候,遇见了辰止上神,他问我,明明说好的是回百花司,怎么倒从兰瑜宫的方向回来了。我看着辰止上神,又刚刚平白遭了司文黑脸,心中酸涩,问题便问了出来:“上神以为,自己是个怎样的神仙?”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神仙,是我眼睛看见的,还是看不见的,是我以为的,还是我不懂的。我忽然有些害怕,辰止上神其实也是我根本看不穿的神仙,我陷于对他的爱慕,却连镜花水月都不如,自以为是,自己安慰自己。 上神看我许久,终于只对我说了三个字。 进去吧。 这样的问题,他根本不想回答。也是,一位尊神,何必来回答我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我自以为牵动心神的问题,在他眼里,却无聊至极。我怅然若失,不知怎么跨进的清渊宫的大门,步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沉重过。我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这样感怀起来,只是胸口发闷,转过身时,上神还立在清渊宫门口,我笑着,与他说道: “上神是个极好的神仙。” 真的。 说完我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住处,像是终于得到了宣泄一般,痛快淋漓。 柒拾贰 相处 憨憨渐渐长大,能够在清渊宫上蹿下跳跑得欢快的时候,我才发现,它竟是一只腓腓。起先并不觉得,慢慢地,它长长的白色尾巴长了出来,连着它形似狸猫的身形,让我确信,这是一只腓腓。腓腓生长在霍山,离东海不知有多远,它百余岁的年纪,流落到东海,想必吃了很多苦头。 憨憨越长越大,我就越来越容易犯困,其中缘故自是因为它的灵力还不足以让它在七十二天长久待着,只好让我自己每日为它输一些灵力。一日复一日的,我便觉得精力不足,要比往时多睡上两个时辰才能调养过来。所幸宫中大小事都有与白管着,他很会管事,便没谁在意我每日是在当差,还是在瞌睡。 忽有一日,与白说有个极大的恩典要给我,我正抱着憨憨,睡得正香,冷不防被他从睡梦中叫醒,很是不满。他见我还是满脸困意,一面替我拿了鞋子来,一面问我,方才做了什么梦。我告诉他,我梦见了自己成了神君,正威风着呢,他一叫我,我便从天上滚了下去,醒了过来。与白一边赔笑一边笑道:“看来你想着要做神君,已经疯魔了。俗,忒俗,也就是我今日为你寻了陶冶自己的好机会,莫谢我。” 我想我要如何不俗呢,当了神君,下界建了仙府,才能保护渺林不再受邪冥幽刹的欺负不是么,与白不明白,没关系。 我穿上鞋子,抱着憨憨,它比我能睡,还没醒。我问与白要去何处,他却神神秘秘,拉着我的衣袖,将我带到了后头院子里去。 上神宫邸里似乎都有着这么一片湖,湖上必定是有着一座亭子的,果真,上神正在亭子里看书呢。我停下来,小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恩典,躲在这里看上神看书?” “非也非也。”与白解释道:“你瞧我想是会做偷偷摸摸勾当的神仙么,忒不了解我。还不是我瞧着你照顾憨憨十分疲累,也没什么时间去增进修为,日复一日,你的精力必然承受不住。这几日上神没有那么忙了,便爱来此处看书,看书是件闲适的事情,但身边也得有人伺候着,我看你就很合适。且你往上神身边坐上片刻,精气神便能恢复不少,若日日来此,便不会那样困了。” 我万分感激,与白果真古道热肠,这包子脸心地委实不错,若我有一日平步青云,定要好好报答与白。 只是上神坐在那里,很是安静,我实在不好意思去叨扰上神。憨憨不知何时醒了,从我怀里跳下去,在我脚边蹭了蹭,我看这小家伙委实可爱的紧,便想着将它抱起来,谁知它却直奔向辰止上神。我没能抓住它,眼看着它跑开,与白在我身边笑道:“憨憨都比你胆子大,忒丢人。” 我瞪了与白一眼,他倒不在意,说是自己事务繁多,不与我计较了,便自己忙自己的去。这边憨憨已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跳进了上神怀里,上神面前的书已经合上了,一手抱着憨憨,一手顺着它的毛。我想着上神和善不与憨憨这小家伙计较,它倒好,脏兮兮的爪子就这样蹭到了上神身上,我赶忙也小跑着过去,在上神面前行了礼,伸出双手来:“上神见谅,憨憨这是还没睡醒,唐突上神了。” “无妨。”上神并没有要将憨憨递给我的意思,看着我伸出的双手,放了一杯茶在我的手心:“先坐。” “谢上神。”我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竟是清清凉凉的,让人心神平静下来。“这茶.......” “是冰草茶。”上神腾出手又为我斟了一杯:“喝上一些,能调和灵力,有助修为。” 我捧着茶杯的手,在我听到这茶的名字时,就开始发抖。与白口中只能奉给尊神的冰草茶啊,我这是得了什么福报哦,摊上这样的好事来。不过也是,上神自己喝茶,岂会喝那些普通的茶,我这也是遇到了,没法子的事。 我思量着,这样的机会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要不趁机多喝一些,反正上神添茶水添得挺勤。喝了两杯以后,上神忽然开口:“如何?” “茶味甘甜,喝了神清气爽,实在是好茶。”我哪里会品茶,胡乱说一通,见上神微微皱眉,就知说的太假。那茶可一点儿都不甜,但以前司文品茶的时候,不论是什么茶,都要说一句回味甘甜,我学他呢。但见上神皱眉,兴许是觉得我味觉出了问题。 “养灵兽是件耗费心力之事,你这些日子可觉疲累?” 听到上神的话,我赶忙放下茶杯:“回上神,是有一些,但见憨憨可爱,也不觉有什么。” “憨憨?” “它叫憨憨,与白取的名字,上神觉得可好?” 上神没有说话,默默又为我添了杯茶。以上神的审美来看,他果真无法接受憨憨这样的名字,与白真应该抱着着我的大腿痛哭,感谢我的赏识,憨憨这样的名字,也就我听了以后不会嫌弃,日子久了还能叫的顺口。 上神换了只手抱着憨憨,靠近我的那只手放在我的头顶上几寸的地方,倾下一丝神力。等到上神收回手时,我忽然觉得精力充沛,连着好几日的困意,荡然无存。上神将憨憨放到我怀里,憨憨还依依不舍地不肯离开上神的臂弯。我一手将憨憨紧紧锁在自己怀里,一手将面前的茶喝了干净,冰草茶这般珍贵,我今日喝了三杯,等会儿见了与白一定要与他吹嘘一番,让他羡慕得很才好。 眼见着憨憨不在怀里后,上神又打开了书自顾看着,我便觉着我是不是在这儿显得多事,于是我同上神说道:“多谢上神照拂,十七不便打扰,先退下了。” “嗯。” 待我起身刚要退下,上神却又开口:“这几日你都可来此。此处灵气比宫中其他地方旺盛,利于你的修为。” “是,多谢上神,十七告退。” “嗯。” 上神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便习惯性地话少,我抱着憨憨,默默退开。等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我回望一番,上神看书看得很是认真,低头看憨憨,这小家伙竟也在偷瞧上神。“怎么样,小憨憨,你也觉得上神很好是么,可上神再好,也是上神啊。” 打那日后,我每日晨昏定省地往后庭去,有时看得见上神,有时看不见。上神并不介意身边多了一个我,和一头憨憨,只是我自己坐不住,老是怕惊扰上神,总是片刻便借口离开。有一日没有上神的时候倒是同与白多待了会儿,我倒没忘记向他吹嘘自己那日喝茶的好事,与白说我没出息,这样的事儿也值得拿出来吹嘘,作为辰止上神的神使,眼界忒低。我并不理睬他,他说不准心里不知有多羡慕,面上却还要端得住。 没过几日,我发现了有些不同,憨憨竟然每日活力过分,且根本不需要我再为它输送灵力了。我担心憨憨安危,试着输送过一次灵力,都被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日后才发现,憨憨已经不再需要我的灵力了。 这又是怎样一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憨憨日渐长大,自身便又足够的灵力与精力,又或许是我前些日子输送的灵力已经足够了,故而现在不必了。费心想事情是件很累的事,我最不爱多想,憨憨这般总归是件好事,又何必非得要知道其中缘由。我将这样的好事告诉了上神和与白,上神没说什么,只是与白笑得诡异,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怪讨人厌。 再过几日,上神又开始忙起来,与白私下同我说,前几日上神闲下来看书,是为了寻找最好的能炼化雪寒花的法子,现在多半是找到了,便又开始忙起来了。我不晓得炼化灵草还有这么多讲究,与白觉得一时半会儿跟我说不清,便说等上神炼化过了紧要关头后,带我去瞧瞧,开开眼界。我想炼化有什么好看的,但既然是上神,看看也好。 这一日我正在研究如何炼制灵药,我终于开窍觉得自己也该有一技之长,便勉强算是认真得学了起来。这日我刚炸了一个药罐子,下头的仙娥便送了封信来给我,说是这信送到了百花司,赶巧与白正在百花司,就给我拿回来了。我不关心与白为何在百花司,只是从前百花司没有仙娥,以至于我到了清渊宫,才体会到作为尊神神使的好,寻常仙娥谁见着不恭敬行礼,不眼神敬佩,这些都是闲话。只是我拿到这封信,很是激动。 司战来的信。 司战不爱说话,也不爱写信,他在外两三年间来过一次信,内容是,事忙,不知归期。就这也值得灵鸟不知飞了好几千里将信送回来,实在没必要。 今次他再来信,我想着与白说的司战还在寻找灵草,或许又是得推迟回天,结果展开信来一看,只有三个字,下月回。 竟是要回来了。 司战,要回来了。 柒拾叁 回来 司战回来的那一日,我听见天界中央传来了异动,后来听说是司战领着几百神将一起上了凌霄殿,为了北荒平乱的事,讨天君封赏。我不意外,这是他的做派,他向来都是同甘共苦,并不因为自己是尊神而觉得高人一等。天君虽多有不满,但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他不如司战一个尊神的身份高,若不是司战始终想着为手下神将讨谢恩赏,天君还不知道几万年才能见一见司战了。 因为司战信中只是说了下月回,却没说到底是哪一日,我也就无法提前预知,去凌霄殿外等他。听见异动的时候封赏礼已经开始了,我放下给花草松土的铲子,也来不及知会谁,便悄悄跑到凌霄殿外的小角落里去候着。我远远看见凌霄殿外乌泱泱一片,想来是神将太多,凌霄殿里头站不下了,站到外头来了。 等会儿看见外头的神将都行了跪礼,便知是封赏已下,可惜殿前的长阶太高,我无法瞧见里头的情形。我踮着脚,尽量让自己看得多些,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就站在这里也很无聊,不如找些事儿做。等到我站得脚痛脖子酸的时候,一双手按在了我的肩上,将我按回地上站好,我心说这谁这样不会来事儿,我都站在这么角落里了,还来打扰我的兴致,回头一看,是辰止上神。 还好只是腹诽,没有出声。 我打着哈哈:“上神好巧,你也来凑热闹啊。”不知怎的,遇到上神的时候,我都不太会说话,比如此时,我竟然问一个天界尊神是不是来凑热闹的,上神用得着凑热闹吗?见上神不说话,我又继续解释道:“我原本是在宫中修理花草的,但忽的听闻这边又异动,便过来瞧瞧。上神恕罪,小神这就回去。” 上神抬手拦住我,问道:“站得这样远,看什么热闹。” “诶?”上神所言极是。 “跟上。” “嗯?” 上神这意思是瞧我看热闹看得辛苦,要带我上殿?说着上神往凌霄殿上走去,我紧紧地跟着他,我从没上过凌霄殿,我品阶太低,只好紧跟着上神免得行差踏错,又询问道:“上神你也是来观礼的吗,这礼好大的排场,动静也大。” “给司战的排场,不算大。”上神回头看我一眼。 “诶,上神你和司战......司战上神相熟吗?”我不记得司战与上神有交情。 “不熟。”果然。 “那你来观礼。” “有事需得问他。” 我猜想是锦代上神的事,便没多问,先前说司战这几年在北荒,就是为了寻找救治锦代上神的灵草,他终于回来,定是灵草已经尽数寻回,既如此,上神作为一个凡事都很认真的尊神,虽同司战没有交情,但此时出现在这里,是很合理的。 我跟着上神上了凌霄殿,上神极有排面,众位神将一见他纷纷行礼,为他开出一条道来,他缓缓走到最前头,与司战并排而立,我紧跟在后,从来没觉得这么得意过。原来被人瞻仰尊敬的感觉,是这样的啊,我才只是沾了上神的光,感受到了半分,就已经有些飘飘然了,上神他们几十万年这样过着,不知如何想。 我缩在上神身后,听着天君很是和气地问上神怎么来了,上神极为吝啬地只说了两个字,观礼。我偷偷看向司战那边,他还未脱战甲,黑甲肃杀,原本就不易亲近的气质现在还多了几分杀伐气。我同上神上殿的时候他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也是落在上神身上,而后转过头去,继续沉默地平视前方,听身边继续的封赏礼。 他肯定看见我了,但他是个分得清公私的尊神,所以不与我打招呼。我就躲在上神身后,封赏礼已近尾声,我发觉上殿来看,到底不如我在下头踮着脚好看。在外头等了那么久都不觉烦闷,上来观礼,清楚倒是清楚了,可天君坐在上头,封赏礼又严谨得一丝不苟,我大气都不敢出,动也不敢乱动。 也不知观赏礼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总之我站在殿上,靠着胡思乱想打发时间,我脑中的憨憨已经长大,挠着院中的树,磨它胖乎乎的爪子。畅想了许久,上神开口惊醒我:“走吧。”我一抬头,大殿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上神与我,天君已经离开,司战与众位神将也不见了,封赏礼已经结束了一会儿。 走出凌霄殿,殿外一道挺立肃杀的身影,司战战甲未脱,就站在那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来,看向我与上神,我确信,他这次是瞧我的。许久不见司战,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冲他挥挥手,笑道:“司战司战。” 话音刚落,便觉得身边的上神在看我,我一抬头,上神眼中露出了一丝狐疑。大声直呼上神名讳,我胆子不小,我有几分尴尬地将手缩回来,再小声道:“上神见谅,小神同司战上神有些交情,一时忘了分寸。” 上神没有说话,想来开口也无非是“无妨”二字。我跟着上神走到司战跟前,他们极为生疏地相互打了招呼。 “司战。” “辰止。” 一番互叫名字后,他们便不说话了。我知道这两位尊神都是不怎么爱说话的,根据我的观察,司战比辰止上神更不爱说话,故而他们站在一起,是上神先开的口,且就只是互相叫了名字。上神说他与司战不熟,是真的。我此时很犹豫,要不要打破这个僵局,毕竟我与司战熟啊,跟上神的交情嘛......也还行。 我正要开口,司战开口叫我:“十七。” 我看了眼上神,又冲司战眨眨眼,示意此时我需得规矩些,以为司战收到了我的暗示,我便向他行礼:“小神见过司战上神。” 司战似乎没有领会到我的意思,微微错愕,看了眼辰止上神,又看向我,从怀里掏出一颗圆圆的,药丸似的东西来,递给我:“给你的,收好。” 我赶忙接过,“谢过司战上神,这是什么啊,看起来像是吃的,怎么咬不动。”我拿在手上咬了一口,这药丸似的东西竟然坚硬无比,磕的我牙疼。 “不是吃的,带在身上。”司战解释道。 也对,司战每每出远门回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给我,有时候是玩的,有时候是放在屋里好看的,但就是从来没送过吃的给我。我将那小东西收进怀里,再看向他们,场面忽然又变得沉默起来。 沉默的时间是最难熬的,难熬了一会儿,就听见两位尊神同时开口,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默契。 “东西交给我吧。” “十七怎么跟着你。” 我很是感动,真的,司战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时时不忘了我。两位尊神一起开口,说的是两件事,就需得一件一件来做。我觉得先把东西给上神这事儿更重要,毕竟我估摸着上神就是为了这事儿才来观礼的,至于解释我为何跟着上神,事儿办完了再说也行。 就听得上神道:“她现在是我的神使。” 上神真看中我,定是我平日里做事尽心。我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做神使一向做的很好,有口皆碑,这才得了机会,在上神手底下当几日差。” 司战神情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辰止上神道:“东西呢。”司战便掏出一个小袋子来,交给上神:“都在这里了。” “多谢。” “应当的。” 我看着那被仙术缩小的袋子,想着这应该就是司战这两年在北荒寻回的灵草,至于为何要交给辰止上神,听说辰止上神很会炼化这些东西。 问题也解答了,东西也给了,他们之间好像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司战便要准备离开。他转身前看了看我,我冲他眨眨眼,呶呶嘴,用口型告诉他,我明日去落夷宫看他。司战这次会意了,周身的气息也不再那样凌厉,而是平和了很多,他与辰止上神点头示意,便拖着重重的铠甲离开了。其实他穿着那铠甲让人看不出来重,只是我曾在落夷宫扛过他的铠甲,险些没把我腰压折,那时司战轻轻笑我,我也不觉得丢脸,反倒是很高兴,因为那时我第一次见司战笑,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司战就是这样,你与他再要好,也不得不接受,他的不苟言笑,一视同仁的不苟言笑。 等到司战走了,我向上神请示,我们是否也该回清渊宫了,毕竟我瞧着上神要办的事这样子是办妥了。上神许久没说话,我以为他是在思考炼化的事,也就站在旁边,跟着不说话。 良久,上神道:“我没有那么恪守礼法。” 我抬头,不解。 上神解释道:“你与司战交好,相处随意些也无妨,不用那样谨慎。” 原来上神是这个意思啊。 虽然这些个上神都是这样平易的性子,但不知怎么,听到上神说这话,我格外开心。也不知是因为史书上的上神太过严肃,还是别的。 柒拾肆 顾虑 落夷宫里静悄悄的,终年昏暗的烛火在我推开门的时候才亮了起来。宫中没有一丝埃尘,司战爱干净,他亲自打扫过的宫殿连仙娥都比不上。落夷宫里没有仙娥,司战走后我不常来落夷宫,想来是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司战一定打扫了许久。 说好第二日便来落夷宫见司战,一早想着要与上神告假的时候,却如何也寻不着上神,这种情况太过寻常,我也只好一如往常地自己溜出来,反正上神好脾气,不会怪罪。碰巧憨憨正粘着我,我就抱着它一起出门,也给司战看看我养着的这个小家伙。 寻到司战的时候,他正在擦拭他的佩剑,作为一个掌管战事的尊神,对于武器自是别有热爱。见我来了,司战放下佩剑,走过来,我才看清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袖口用黑色的布带束着。 “我前些日子回了趟渺林,带了渺林的花草种子回来,诺。”说着我将憨憨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递给司战:“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你若是有时间照顾,兴许过个一两万年,就能生出花灵来呢。这样的种子渺林这些年已经不多了,先前司文我都不舍得给,你可要好好照顾。” 司战从我手里接过布包,极轻地“嗯”了一声。憨憨不知何时爬到了司战脚边,这小家伙抱上神大腿的工夫是真不赖,司战看着它,问道:“哪里来的腓腓?” 我看着司战并不介意憨憨在他的脚边蹭,也就放任憨憨不准备管它了:“我前些日子去东海,路上遇到的。” “你去东海做什么。” “呃......”司战很能抓住问题的重点,我偏过头,胡扯道:“有个好友在东海,先前下界回渺林的时候忘了去看望她,回来忽然想起来,觉得失礼,便又去看了看。”说是胡扯,总归是三分真、七分假,毕竟我也是切切实实见过了飒飒的。 “腓腓并不好养。”不知何时司战已经蹲了下来,一双眼睛似乎要将憨憨盯出一个洞来。好在是他并没有对我的说辞产生怀疑,我也就在他面前跟着蹲下来,回道:“是啊,刚开始时每日都得为它输送灵力,很是疲累,结果没几日,它似乎是自己修出了些道行似的,并不再需要我的灵力了,养着也就轻松许多。” 司战伸出食指来点了点憨憨的脑袋,憨憨便扑腾着爪子要去抓司战的手,司战轻轻避开,抬头与我道:“它体内有辰止的神力,足够它长大化形。” 辰止上神的神力,怎会有辰止上神的神力? 我不知道竟是如此,还高兴了好几日憨憨争气,现在想想,应是那日上神抱着憨憨的时候,便输送了神力给憨憨,我没瞧见罢了。至于上神为何这样做,我心中想,当是上神见我灵力不支,便帮我这个忙。这些日子在上神手底下当差,已经知道上神心善好说话,却没想到,上神竟平易心善到了这个地步。 我看着憨憨,不由感叹它可真是好命,上神的神力要是我也能蹭上一星半点儿就好了。我逗了逗憨憨,冷不防听司战问道:“是如何去了辰止那里。” 这个问题司战昨日已经问过了,却不知为何又问了一遍,我将原由细细说给他听后,却见他若有所思。我盯着他瞧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见我一直看着他,他岔开话头问道:“这几年过得可好?” 这话我一时没法答上来,司战不在的这两三年,我的日子过得与从前没什么分别,也是说不上好不好的。没有大事,日复一日,守在百花司,我两千余年都是这样过的,说不好,日子还是舒适,说好,这样重复的日子过久了就很乏味。更重要的是,两三年的时光与我而言太过短暂,我还来不及细想其中滋味。既然是不太好回答,我便反问司战,这两三年他日子如何。 司战难得面色沉重,告诉我,北荒的战事结束得很快,他这两三年的时间,都用来寻找曲顾救治锦代上神所需要的灵草了。我想曲顾需要的东西一定很多,不然以司战的能力怎么可能找上这么久,谁知司战却告诉我,他是故意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是要有什么事想告诉我,我觉得我怕是又能听到什么秘辛了,便竖起耳朵来。果不其然,司战道:“锦代的事,你知道吗?”我连连点头,将与白说给我的事,复述给了司战。我对与白很有信心,对他给我看的那本说是司文亲自写的《六界史》也很有信心,故而我说的时候应当是唾沫横飞,津津有味的,但显然司战不大喜欢我这个样子,不然也不会皱着眉头。我适当着收敛着说完,然后等司战开口,结果他一开口便道:“说对了一些。”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锦代上神的事我对着与白司战说了两次,两次都不大对,这七十二天的秘辛到底是怎样的啊,我愈发觉得脑仁儿疼。我把憨憨扯到怀里,等着听司战继续说。 “魔气入体,损毁神格,要么羽化,要么入魔。”司战道。 司战话少,其中含义我便只能自己细想。与白说锦代上神被魔灵损了神格,自散修为,防止入魔,修为散尽,陷入沉睡。那时听的时候我并未多想,可现在因司战的话而细想,便觉得哪里不对,修为散尽的下场我不大清楚,但想来是会要命的,且听司战的意思,要么羽化,不就是死么?可锦代上神还没死,不然众位尊神也不必费心费力去找救治上神的法子,那也就是说,上神沉睡于昆仑山这说法,是对的,既如此,要么入魔的意思,就该是上神当年已然入魔,这便是与白没说到的地方。与白未必对我故意隐瞒,只是他不过是个寻常的神君,或许无法知道得这样清楚。换言之,这样的秘密,他知道不了。 被我推理出来的这个想法让我很震惊,我惊恐的看着司战,他向我点点头,我便知道,我猜对了。司战不会撒谎,且作为上神,知晓的定要比与白更多,事情真相竟是如此。 “那......上神入魔之后呢,是如何又沉睡于昆仑山的?” “锦代魔气贯体,将将入魔,被辰止封印昆仑山。” “辰止上神?那既然上神将锦代上神封印在昆仑山中,昆仑山灵气充盈,神境无双,这些年也当可以消除掉锦代上神身上的魔性吧,不然辰止上神为何也加入了救锦代上神一事,当年既是上神亲自封印了锦代上神,若是不可为,上神一定不会做的。” “以上神之体吸收魔性,能否去除,谁也说不准。” “所以......”所以司战说他是故意的,就是因为有所顾虑,他一贯慎重,不会冒险,再有就是,司战似乎与其他上神的关系都不怎么样,他与锦代上神的交情,好像也没有到要为之冒险的地步。之前听与白说,曲顾劝了司战许久,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才劝得司战答应帮忙。如今看来,司战的忙帮的也不是那么真心实意。“你担心锦代上神醒来后,还是会入魔?” “不无可能。” “可曲顾不是有了法子么,曲顾的法子定会有用的。” “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法子。” 司战这话让我没法答,只是我私心里觉得锦代上神是应该救回来的,渺林向来主张多行善事,救人性命,这么些年尊主的教导,不就是这样么。至于司战的顾虑,我想,何必就觉得这样可怕。 “你是担心,将锦代上神救回来以后,她会入魔。可是入魔又如何?这世间的陈见最是能扼杀一切美好,我在渺林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六界外的三地向来被六界轻视,因为没有被六界容纳,所以注定了世世代代都要困在那小小的三地,庸庸碌碌,年复一年。来到天界以后,我以为这样圣洁之地对这世间一切都会一视同仁,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神族也会轻视妖族魔族与鬼族。可妖魔真的十恶不赦无恶不作吗,他们生来就是妖魔也并非是他们想的,谁不想生来就在七十二天,尊贵无比,受人敬仰,可既然没有这个命数,也要好好活着啊。诚然我如今是个小神,自是不好多与要么辩驳,只是妖魔听着骇人,可他们之中也有良善之辈,锦代上神就算入魔,就一定会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更何况,上神并非一定会入魔,不是么。所以司战,不要担心啊。” 我这一番说辞说起来并不十分有理,上神入魔,骇人听闻,岂是我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可司战并没有说什么不妥,只是依旧皱着眉,不得舒展。 我猜这事够司战烦心许久,也不打算继续打扰他,抱着憨憨便告辞。司战是不留客的,谁都不留,只是送我出了门,嘱咐我路上小心。 憨憨在我手里乱动,我摁不住它,只好将它放下,弯腰再起身时,胸口莫名闷闷的,倒是奇怪。 柒拾伍 准备 司战带回来的灵草实在太多,听说辰止上神不是很能都顾及到,便又让与白拿了一些给司战,让司战帮着炼化。不知是辰止的面子,还是与白巧舌如簧,或者是司战想的通透了,他应了这事儿。 众位上神便都开始为了锦代上神的事费心炼化灵草,作为神侍,便没什么事儿可做,我只好时时同与白净良一道,在七十二天撒欢。可时间长了,就让人烦躁,与白净良都是话多的神仙,单听他们其中一个说话,倒是有趣,他俩一齐开口,就觉得聒噪,更要紧的事,都是上神的得力干将,就不免攀比起来。与白觉得辰止上神无所不能,神力深厚,动起手来司文是比不了的,净良想着司文掌管六届典籍,无所不知,学识不知比辰止高出多少。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又难以说服对方,便齐刷刷地看向我,问我如何看,清渊宫兰瑜宫两位上神,到底谁更高一筹。我私心里自然是偏向辰止上神,可我和司文交情不浅,再者与白和净良我都不太好得罪,于是我斟酌着反问:“你们可还记得,我其实,原本是,百花司的神仙,曲顾的神使来着。” 与白:“……” 净良:“……” 见他们都闭了嘴,我继续道:“所以我瞧着落夷宫司战上神就很好,你们觉得如何?”我十七,百花司主神使,司文上神好友,辰止上神处当差,却赞美司战上神,这很公正嘛。 他们不敢反驳我,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觉得司战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都打不过司战,一百个他俩加起来,都打不过。怂且自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得到上神青睐的缘故。 我委实烦了他们了,便带着憨憨四处走走,憨憨长大了许多,很重,抱着它总是不多久便觉得累,于是干脆让它自己走。从百花司走到兰瑜宫,从兰瑜宫走到落夷宫,再从落夷宫走回清渊宫,不管是去何处,总见不到当家上神,他们太忙,只是一整日就这样过去了。没了与白和净良,一路上就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无聊极了的时候,就趴在清渊宫后院的亭子里,调养灵力。 等再过了几日,这样安静的日子也过得烦了,我带着憨憨,回了渺林。 我又私自下界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上神忙碌,我找不到告假的机会,若是同与白说,且不说与白能不能做主,就是眼下这个情形,若他看见我,怕是他非得拉着我去跟净良吵架,我自己躲远些,回去几日便回天,倒也不妨。 我那些四散修炼的旧友修炼够了,都已经纷纷回了渺林,多年不见,便多逗留了些日子,等我终于想起回天,且再不回难免会有责罚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月余。我一脚踹醒睡得正香的憨憨,马不停蹄地赶回七十二天,在清渊宫的宫门关上前,滚进了门。 与白在门口等我,拿着根长长的棍子,黑着脸。我寻思着清渊宫的责罚竟这样狠辣,与白怕不是要揍我的意思。就看着与白收了棍子,走过来一手拎着我的领子将我提起来:“你还晓得回来,怕是你想挨揍了。哟,你怕什么,怕我揍你?我那棍子可是用来打果子的,你脸大,还用来揍你呢,你赶紧给我滚进去,上神等着呢。” “你先松开我啊与白,我脚不着地了。”我叫唤道。与白高出我不少,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我只能勉强踮着脚前行,很是不舒服。与白才不管我舒服不舒服的,没准儿他心里就是记恨着我嫌他聒噪,要报复我呢,揪着我领子的手愈发用力,勒得我要喘不过气来。我叫了几声憨憨,想让这家伙咬一咬与白,好救我一救,岂料这家伙很是受过与白的恩惠照拂,竟不认主了,着实没什么出息。 与白就这样将我拎到上神殿外,才将我放下,我拍着胸口咳了好一阵,与白白了我一眼,向门内道:“神尊,十七回来了。” “进来。” 不知是不是隔着一道厚重的殿门的缘故,上神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比往日柔和些,我拉了拉憨憨的耳朵,示意让它规矩些,便和与白一道进殿去拜见上神。 上神此时正在看书,面前放着茶具,那茶热腾腾的还冒着烟,桌角焚着香,闻着像是有安神的功效。我和与白跪坐在一旁,两只茶杯便落在了我们手中,上神眼睛都不抬一下:“司战带回的灵草太多,有些用不上的,制成茶倒是上品,试试。” 与白先喝了茶,便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我料想这茶虽好,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什么茶香清冽而又醇厚,入喉又丝丝凉意倒像是置身雪原,回味甘甜却带着几分苦意,想必是这灵草有好几千年的灵气,别有风味。我知道与白崇拜辰止上神,且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上神这样清雅的神仙是不会喜欢与白这样的马屁的,与白吹得天花乱坠真的不怕被上神扔出去么。再者与白已经夸到了这般地步,那还有我什么话说,我原本已是笨嘴拙舌的,这下岂不是更凄惨。 见我没有动作,与白很是体贴地掐了我一把,我“哎哟”叫唤出声,又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捂着嘴,抬头见上神并无反应,才瞪了与白一眼,窝着气一口将手中的茶给喝干净。茶一入口,我就知道我错了,与白那哪是什么溜须拍马啊,这茶是真的如他所说的好喝清冽甘甜,又回味带苦,怪我是个浅薄的神仙。 茶也喝了,却不见上神开口说话,我寻思着上神莫不是在给我主动认错的机会,于是我放下茶杯,重重拜下:“十七有罪,请上神责罚。” “何罪。” 我把脸埋在地上,不敢抬起头直起身来:“十七未曾禀报上神便私自下界,逗留多日不回,还请上神责罚。” “无妨。” 我抬起头,试图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惜是上神也没看我一眼,我只好装作哽咽:“上神宽宏大量,十七无地自容。” “觉得闷了,下界走走,不是大事,不必放在心上。”上神终于合上了书,抬手示意我和与白不必跪着了。我的腿跪得有些麻,但面上不敢表露。我其实有些混账,仗着上神宽宏,私自下界,不以为耻,直到此刻上神继续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反而告诉我无妨了,我才惊觉自己行事不妥,羞愧起来,真是混账。 “三日后,你们随我一起,去清音谷。”上神开口道。清音谷,七十二天隐秘之所,之所以说它隐秘,是因为那是个非上神之躯不得进的地方,多少万年来,都是给天界尊神用来调养神力的地方。我远远望过一眼,也询问过司战,他以为我很想进去,说要带我进去,被我一口拒绝,上神调养之所,哪能说进就进,不成体统。 我看向与白,不明所以,等着这位无所不知的管事神君为我开解一二。岂料与白还未开口,上神便又继续道:“灵草尽数炼化,司文解开封印,陆吾已带着锦代上天,现下就在清音谷中,等着三日后一道,去救回锦代。” 原来如此。 我早该想到,我下界这一个月,足以让众位神尊解决眼前的难题,只是会渺林玩儿得忘形,便忘了这件事。如今辰止上神提起,倒是让人十分憧憬,锦代上神归位的那一日。 清音谷灵气太盛,寻常小仙之所以进不去的重要缘故,不是没有上神引领,而是自身灵力难以坚持。虽则辰止上神说要带我和与白进去见见世面,就是必然会护住我们的意思,但那时还得顾及锦代上神归位,想必总有辰止上神无暇顾及我们的时候。我前些时候学会了炼制灵药,赶巧炼了几丸能短时间能增强灵力的药,到时候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免得累赘。 我窝在自己房中,思虑很是得体,眼睛一撇发现憨憨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我的脚边睡着了,我看着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已是深夜。 我轻轻起身,避免惊动憨憨,走到窗户边,预备关窗睡觉了,却发现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药瓶子。那药瓶子质地冰凉,捏在手里很是舒服,打开来一看,里头竟是满满一瓶的药丸,那药丸散发出的灵气钻进我的鼻子里,让我一下子清醒不少。 可到底是谁这样不声不响地将这样的好东西放在我窗边的,上神不必这样遮掩,与白能不能一下子那处这样多的灵药来给我还另说,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收了药,明日再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关窗的时候似乎看见了一道白影消失在我窗外的那棵树后,我许是真的该休息了,眼花成这样,不得了,不得了。 柒拾陆 合力 清音谷终年仙气弥漫,若是灵力低微,便无法视物,更不必说看清脚下的路。原本说好的与白也一道来清音谷见世面,不知怎的,却忽然又说有事要办,转眼变没了人影,只剩下我,跟着上神。这叫我浑身难受,原本做累赘嘛,就要有累赘的自觉,我只是容易拖累上神,但有与白在,他也是个累赘,能为我分担一些或许会有的来自上神的嫌弃,可如今他不在,我这个累赘愈发显眼,倒让我难受。 上神领着我到清音谷前的时候,其余的尊神都已经到了,司战站得最远,司文与曲顾挨着,隔了两丈的地方,一个金冠红袍的男子立在那里,眯着眼看着上神带着我走过去,他腰间挂着赤色的香囊,香囊下坠着淡红的长翎,以我拙见,这就是辞境上神无疑。 见辰止上神已到,他们都看过来,我俯身行礼:“十七见过辞境上神、司文上神、司战上神、曲顾神君。”一套礼行毕,头顶传来一句“不必多礼”,听着竟是辰止上神说的。 “我是从来,不曾见你身边带着仙娥的,怎么现如今转了性?”红衣的辞境上神笑着开口,言语中调笑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辰止上神并不答话,却惹得其余几位都齐齐看向我。 我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好歹与几位上神私交都还不错,可现在被几位上神就这么同时盯着,难免还是有些发憷。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将自己退到辰止上神身后去。 人已到齐,便往清音谷中走去,我怀中揣着药瓶,思索着要不要先吃几颗灵药,以备不时之需,免得进去后遇上困难又手忙脚乱。还未将药瓶子摸出来,就有只手放在了我的背心,缓缓为我输送灵力,我一回头,原本应该是走在我前头的辰止上神这时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正在输送灵力给我。 “上神。” “凝神聚气,进去之后护好自己。” “是,十七知道了,多谢上神。” 上神收回手,几步又走到我跟前去。我腿脚慢,小跑着跟上去,路过司战的时候,他拉住我,问我为何来了,我小声告诉他,这是辰止上神有意带我来见世面呢,且上神归位这样的大场面,我也是想见一见的。司战没说什么,只是塞给我一个珠子,让我带好,我都不必仔细瞧,就知应当是个能保护我的神物。 清音谷的入口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神木高耸入云,这些神木乍一看没有什么,但若是感知到非上神之体进来,便会显出阵法,变幻位置,将来者困死在林中,是为清音谷的第一道屏障。我身上已有辰止上神的神力,经过此处时便从容不少。再往里走,便是一片雪原,那雪原的寒气隔着几十丈都能看见,那些寒气一旦入体,顷刻间便能封住人的五脏六腑,让人毙命。清音谷的三道屏障,神木林、雪原野、缥缈云,个个都是要人性命的,且它们只认上神之体。等到穿过雪原野,眼前忽然变得朦胧起来,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有知觉,我们到了缥缈云了。 在缥缈云中是无法清楚视物的,众位神尊也只能是凭着自己多年来进出清音谷的经验来判断路线。我没进来过,所以走得极慢,我身旁一直有脚步声,似是特意在等我,引着我向前走。我走得安心不少,约莫百步之后,忽然有个极为陡的坡,我无法视物,一时没踩稳,便要摔下去,一双手扶住我,托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起站稳:“小心。” 是司战的声音,那么方才引我的脚步声应当也是司战的,我拍了拍司战托住我的手道:“原来是你啊司战,多谢多谢,倒是叫我拖累你了。” “什么?” 我想司战不愧是掌管战事的神仙,脑子转不过弯来,没明白我说的是他特意等我的事,便只好说“无事”。他虚扶住我,又走了几步,忽然说了句什么,我没怎么听清,直到后来才反应过来,他那时说的,是三个字,不是我。 穿过缥缈云,便是一汪极大的湖泊,叫清音湖,湖泊的中央有一个小岛,小岛上放置着一张玉床。玉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旁边站着一个男子,这便是锦代上神与陆吾上神了。 众上神飞身落在那岛上去,司战想来带我一起过去,辰止上神倒是先抓起我的胳膊带我飞了过去。我落地后,将自己缩在最边上,倒不是不想一睹锦代上神的芳容,只是我总不好挡着上神们。 曲顾化出几颗灵药来,其中有一颗的光泽极盛:“六界八荒寻来的灵草炼化出来的灵气,我都封在这些灵药上了。那株天生地养的灵草,司文解了它的封印,也在这儿了。现在只需我等合力将这些灵气注入锦代体内便可,我推算过,有十成把握。” 众上神并无异议,他们对曲顾很有信心,或者说,对自己也很有信心。谁知一贯话少的司战却忽然开口:“如此能否消除她的魔气。” 这话很是尴尬,原本都要开动的事儿,司战这无疑是在泼冷水,且锦代上神身有魔气这事儿,对上神们而言不是秘密,但旁边好歹站着一个我啊,没谁知道司战同我讲了这茬,这让我此时假装没听到也不是,表示自己听到了但一定不会说出去也不是。 果真,陆吾上神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很是不快,辰止上神上前一步道:“总要试试。”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上神刚好挡住了我,让陆吾上神看不见我了。 曲顾道:“合我们六个的神力,便无惧消除不了锦代的魔气,我知你顾虑,但我担保无事。” 曲顾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其余上神很明显也是赞同支持曲顾的,若此时司战再反驳就显得很无理取闹了,且司战原本就是个很随性的神仙,便也不加多言。 陆吾上神在锦代上神身边结出结界来,辰止上神示意我再站得远些,他们几位的神力一旦一齐迸发出来,我站的这样近,能把我活撕了。可我看着身后的湖水,很发愁,我还能退到哪里去啊。上神抬手一推,便将我推到了清音湖的另一边去,作岸上观,远是远了些,但很安全。 众上神围在玉床边,那几颗灵药就悬在玉床之上,曲顾先将灵药解封,霎时间,强烈的灵气便四射开来,撞在陆吾上神的结界上,发出刺耳的呼啸声。老远站着的我看得心惊肉跳,这次怕是真的要长见识了。 众上神封住锦代上神的六方,将散开的灵气控在了一起,然后施法将那些灵气注入锦代上神的体内去。我从缝隙中瞧见,那些灵气一道又一道地钻进锦代上神的胸口,直到那道光泽最盛,用那株无名灵草炼化出来的灵气,像是要将锦代上神贯穿一般地冲进她体内后,结界中忽然平静了。 这场面,与我想的,是不大一样。 就在我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那些原本应该融入锦代上神经脉的灵气却忽然冲了出来,缠绕着几位上神,又是不受控制地,冲击着结界。我想着定是曲顾没料到的,不然几位上神的脸色怎会都不大好看,且有些慌乱无措。我们觉得此时局面看起来虽然有几分失控,但好歹我站的远,且几位上神的名头又哪里是白叫的,也不大在意,直到最盛的灵力直接冲破了结界,在清音湖上乱窜,掀起了清音湖的湖水。 那动静越来越大,几位上神忙着修复结界与控住结界内失控的灵气,便无暇顾及结界外的事,眼看着周遭已不只是湖水冲天,还卷着大风,连缥缈云中的云气都被卷了过来,我有些站不住了。不是心里站不住了,而是我真站不住了。我感觉到风刮着我的皮肤,云气要钻进我的鼻子让我窒息,辰止上神输给我的神力早已在穿过屏障的时候用尽。我伸手去摸司战给我的柱子,祸不单行,哪里还有什么珠子,不晓得是在缥缈云遗失了,还是何时弄丢的。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越来越模糊,我赶紧掏出药瓶子,好在它还没丢,一口气吃了大半瓶,顿时觉得灵气充盈在我体内。我拨开云气,看见辰止上神与司战正跳出结界,双双施法,控住乱窜的灵气。那不愧是让曲顾困扰了几万年不得解法的灵草炼化的灵气,饶是司战辰止上神两位七十二天神力最为深厚的上神合力压制,都有几分吃力。 我看着结界内其余的灵气都已经被几位上神控在手中,直到司战他们制伏了手中灵气,几位上神又重新落在锦代上神的六方,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重新施法,竟缓缓将自己的神力也输进去。这样心照不宣的做法,我想应是那些灵气实在不好控制,将自己的神力输进去,方能压制。只是如此一来,这样的灵气灌进锦代上神体内,还带着六位上神的神力,归位后的锦代上神怕是七十二天无人可敌。我看过的书里头也写过这样的事,只不过是三十三天的一位神君,重伤难治,他的几位好友纷纷输送了自己的三成灵力给他,将他救回。而这位神君有了多位神君的灵力,修为大有变化,长进许多,竟是比从前厉害几倍。三十三天寻常神君尚且如此,那么七十二天的上神更不必说。 我不由得想起司战的担忧,那日我慷慨激昂,说完的话自己想想也没什么道理,如今看这局面,若是真如曲顾所言,魔气尽数消除了也就罢了,天界上神归位便是一桩美谈,任谁看都是好事一桩。可若是没有消除,司战的担忧成了现实,众位上神又都不是锦代上神的对手,那么...... 这样的事最怕多想,我赶紧回神,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就听见不知是谁的惊呼:“成了!” 柒拾柒 归位 清音湖面上渐渐恢复了平静,翻腾的湖水落进湖中,缥缈云的云气也尽数退散,我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两腿发软,跪坐在地上,身上湿哒哒的,还带着淤泥。有红色的液体滴落下来,我才感觉到疼,方才飞沙走石间,我的脸被划破了。这样的划伤不用理会它,自己一会儿就好了,当神仙嘛,是不必担忧留疤的,只是我是怕疼的,难免倒抽两口冷气。 我站的远已经如此狼狈,倒不知几位上神身在湖心,又是哪般模样。我看过去,不由得感叹不公平,几位上神哪有半分狼狈窘态,他们站在那儿,跟幅画似的。他们似乎都很紧张,自打不知是谁说了句“成了”,他们便紧盯着锦代上神不肯放松。灵草也炼化了,神力也注入了,费心费力多时,若是锦代上神还不醒来,我估摸着几位上神说不准能围在一起把曲顾揍一顿。 也不知锦代上神何时会醒,我离得远,就将就着这么跪坐着,站着我嫌累得慌。 忽然清音湖的上方骤然变亮,有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凤凰在叫。上神归位,凤凰长鸣。我赶忙看向湖中玉床,那些光尽数倾泻在锦代上神身上,她周身被白光笼罩着,竟然我看清了她的容貌,上神仪容,该当如此。 我被眼前景象震撼住,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与此同时,锦代上神睁开了双眼。曲顾说的不错,真的能成,锦代上神醒了。 陆吾上神赶忙坐在玉床边,扶起锦代上神,他这一坐下,彻底挡住了我看锦代上神,我又只好怏怏地瘫在地上,看事情发展。 只见几位上神都上前一步,围了上去,只有司战站得最远,负手而立,似是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方才他并没有出力一般。隔着半个湖,我并不能听见上神们在说些什么,只是根据我的猜想,多半是欢喜锦代上神苏醒,说些喜不自胜道贺恭喜之类的话吧。 司战老远看见我,飞身落到我身边来,低头看我一眼,忽的蹲了下来,抬手碰了碰我的脸,蹙眉道:“你受伤了。” “啊,是啊,方才狂风大作,飞石乱窜,我没留神便被划伤了,总不过是些皮外小伤,不碍事。”我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伤口已经飞快结痂,指尖的触感还有几分扎手:“你瞧,已经愈合了。” “我不是给了你护身的法器么。”司战问道。 司战有此一问,弄得我很尴尬,因为那珠子丢了。不过我觉得司战也是有责任的,既然是护身的法器,怎么能做的这样小,自然,个儿小方便携带,可是也容易丢啊,更何况是给我这样没什么细腻心思的小仙。这么一想,弄丢东西的我反而还有了底气,直言道:“丢了。我也不知丢在何处了,方才站不稳的时候想拿出来,却如何也找不到了。” 司战沉默一会儿:“你一贯大意。” 我见司战一副对我无话可说的样子,暗忖莫不是那法器贵重,他心疼来着,便问道:“那法器很是贵重?你且候着,我去给你寻回来。”说着我便要起身,自然也不止是做做样子而已。司战一把拉住我:“不必,并不贵重。你坐好,莫要再受伤了。” 我规规矩矩在地上坐好,司战仍是蹲在我跟前,越过司战,我看见湖心岛上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可司战却死气沉沉的。我问道:“司战,今日那些灵气险些不受控制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担忧有一日会变成真的。” “是。” “可你还是没有犹豫地将自己的神力输了进去,是觉得,凭你们几位之力,哪怕到时候局面变得再艰难,也是能够控制住的是么?” “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虽然离得远,但是看得清楚方才的情形,众位神尊都像是迫不及待一般,曲顾也说很有把握,若是你们心中没底,又怎么这样全力地去做这件事。” “灵气已经入体过,流窜于经脉中,若不强行封在体内,锦代会承受不住,灰飞烟灭。”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我只是远看着,几位上神行事果决,以为必有应对之法,谁知竟是不能不为之。 司战看着我,一字一句,说的沉重:“没有别的办法。” “那么,你们都将神力分给了锦代上神,锦代上神融合了你们六位尊神的神力之后,她是否便......”无可匹敌四个字我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司战是个战神啊。我刻意显得不那么面色为难,又思索着怎么让我戛然而止的话显得不那么突兀,司战却直接接过我的话道:“按理说,动起手来,我们都不是她的对手了,除非合力。” 我的猜想是对的,真的是这样。我还想问问司战若是锦代上神有一日真的失控,又该如何,话还没问出口,就看见醒来的锦代上神与几位神尊站在了司战身后。我活生生把自己的问题吞进了肚子里,并且庆幸我的话还没问出口。 “司战,你怎么待得这么远,我醒过来没瞧见你,以为你在落夷宫。你可倒好,在这里同小姑娘说话。”锦代上神带着笑,连我都看得有些失神,上神是真好看啊。从前我觉得六长老已是令人惊叹的貌美,可眼下锦代上神这一笑,我方知自己薄陋,《六界史》上写的分明的第一绝色,果真名不虚传。可司战只是默默起身,然后转过去,平静道:“你醒了,恭喜。” 我赶忙站起来,朝锦代上神拜了拜:“见过锦代上神,小神恭贺上神神位得归。”锦代上神走近两步,笑问:“小姑娘,你是谁?” 我答:“小神十七,是.......”我是谁呢,这个问题显然不那么好回答。平日里大家都是朋友,对我从百花司到清渊宫去这件事并不在意,便也使我忽略了一个问题,我现下究竟算是哪处的神使呢。按理说我还是曲顾的神使,百花司里的神仙,只是辰止上神见我伶俐,用我做了几月神使。如今我自称是曲顾的神使倒是很合理,可未免显得不顾念这几月在清渊宫的情分,若说是辰止上神的神使,曲顾倒不会在意,但又缺几分道理,且显得我像是要攀附上神名声一般。这个问题,委实难以回答。那么,若是我自称是七十二天的神使,并不说明在何处当差,岂不是两全其美。我为我这好主意自鸣得意着,与我隔着一个锦代上神的辰止上神却开口道: “她是我宫中神使。” 说罢,又向我道:“你受伤了。” 眼下局面是该问我受伤的时候么,上神你果真没瞧见其他几位上神的神情变得很古怪么,锦代上神也不笑了,陆吾上神的眼神几乎就要把我洞穿,司文低着头,曲顾愁眉不展,只有辞境上神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抱臂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是啊是啊,小神现下在清渊宫当差。”我解释道:“小神原是百花司曲顾神君的神使,承蒙辰止上神看得起,觉得小神差事做的不错,让小神在清渊宫当了些时候的差。”我简要说明了原委,但并不打算同辰止上神讲我受伤这一桩事。锦代上神回头看了辰止上神一眼,再转过来时,脸上又重新挂着笑,她靠近我片刻道:“我喜欢这个小姑娘。” “谢上神抬爱。”我诚惶诚恐。 锦代上神笑着摇摇头,轻轻走到辰止上神身边,与他道:“你很有眼光。”我听着这话像是在夸我,但怪渗人的,搓着手立在原处。原本作壁上观的辞境上神忽然开口:“世事无常,谁想得到,如今竟连辰止都有了神使。今日见你带着个仙娥便觉得奇怪,只是没有多问,原来竟是你多了位神使。这都多少万年了,可还是头一遭啊。” 我还真是荣幸之极。 辞境上神的话一出口,大家便都沉默了,我是因为不知如何答话,他们便不知为何了。直到陆吾上神打破了沉默:“方才外头有凤凰长鸣,想必整个七十二天都听见了,天君估计已经知道了,可要知会他一声,锦代回来了。” “倒也不必。”曲顾道:“好歹是个天君,凤凰长鸣,上神归位,他不会不知道,哪怕是再意想不到我们能救回锦代,也该往此事上想想了。” “如此,”陆吾上神继续道:“我先回昆仑了。”原本陆吾上神就与别的上神不同,别的上神住在七十二天,饶是辞境上神这样有着山头的上神也多是丹丘山与七十二天两头都住住。可陆吾上神不同,他以上神之尊,还做了昆仑山神,管着八荒群山,终年待在昆仑山极寒之地。此番若不是为了将锦代上神送来七十二天,他怕也是不会上天界来的。我私下听说,陆吾上神似乎是对锦代上神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当年锦代上神被封印之时,陆吾上神便难过不能自已来着。这话我是听净良说的,他晓得的秘闻,半分不比与白少,也不愧是司文看中的神仙。 一行上神在清音谷口分别,陆吾上神回了昆仑,辞境上神说需要调养回了丹丘山,因着锦代上神的太华宫还未清扫不便居住,便暂住在兰瑜宫。我这时才知道,从前锦代上神与司文,是极为要好的朋友,自小相识,莫逆之交,自然不是我与司文的情分可以相比的。 不知怎的,锦代上神归位,我却心中烦闷,好像这事儿并未如我所想令人欢喜。 柒拾捌 离别 那日锦代上神归位时长鸣的九只凤凰,在凌霄殿上盘旋了七七四十九圈,来来往往的仙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再加上上神去兰瑜宫的时候被路过的仙娥看见了,不多时,锦代上神归位的消息便传遍了七十二天。 各路神仙当即准备了贺礼,乌泱泱地赶到了兰瑜宫,却连门都没进去到。据说天君也派了神使送了贺礼,也被一并关在了门外。锦代上神不喜铺张,也从不收礼,这些赶着献殷勤的仙家们就这样碰了壁。但好在是天君神使也被关在了门外,众仙家心里就好受了几分。 兰瑜宫关了几日宫门,自打我上天以来,这是头一次见兰瑜宫闭门多日。司文是个随性的神仙,宫门常年不关,他觉得拘束,也不会有哪个不要命的闯他的宫门。可锦代上神说是喜欢清静,就改了司文的习惯。锦代上神喜欢清静,这想必是在昆仑山冰封了几万年的缘故吧。 锦代上神的事情了结了以后,大家似乎都闲下来了。司战听闻东荒的一座山上有铸剑的好材料,便要去看看,他问我要不要与他一道,我怕扯他后腿耽误了他的事,便拒绝了。司战临行时送了我好些东西,又将落夷宫封宫的口诀教给我,嘱咐我照顾好自己。我翻了翻司战给我的东西,有些是他这些年自己打造的法器,有些是灵药,总之都是些防身自保和治疗的上品。原本这已让我思量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又教给我封宫的口诀。司战是战神,落夷宫是战神宫殿,结界森严是其他宫殿都比不上的。司战常年在外征战,凡事习惯留有余地,且留好退路,故而他在落夷宫留了一个只能他自己解开的结界,一旦那结界听到封宫的口诀,或是感应到在宫中的司战危急万分的时候,就会自动封宫,任谁也再进不去落夷宫,除非封了结界之人打开结界。 我等着司战解释,他这样大动作,不可能没有缘故。锦代上神这几日在兰瑜宫,由司文照拂,说的是魔性已除,神格稳定,且像是并没有吸收几位上神的神力一般,修为与沉睡前并无两样。我那日与司战讨论的事,看起来并没有发生,这让我安心不少。可今日司战所为,让我一颗心又重新吊在了嗓子眼儿上,不知他是为何。 司战道:“现在一切平静,可仍要警惕,我此去少说三月,你要保护好自己。” 未雨绸缪,未为不可。 我当着司战的面,将封宫口诀练习了几遍,让司战确保我记住了,他才放心离开七十二天。他给我的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我一并收好了,若是我用不上,等司战回来,就还给他,他老是打仗,容易受伤,比我更需要。 司战走后,兰瑜宫下了帖子,请众位上神一聚。我怀疑司文就是故意在等司战走,他们好聚一聚。按理说上神之间的纠葛我是不应该过问的,但司战这样好的尊神,除了不爱说话没别的毛病,怎么就与其他几位关系疏离呢?辰止上神也不见得多爱说话,怎么就人见人爱呢。这个问题,我觉着问与白最好。 趁着辰止上神去兰瑜宫的工夫,我去找了与白。上神原是也问过我要不要跟着他去兰瑜宫的,就当领着我去玩儿了。可我一来念着正好趁上神不在好向与白打听消息,二来还有我并不相熟的锦代辞境两位上神,便拒绝了,只说是憨憨这两日离不得我,上神也没说什么,自己去了兰瑜宫。 上神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去踹醒了还在打盹的与白。 与白是个勤勉的神仙,做事认真谨慎,不出差错,也就是上神不在的时候能偷得几分懒,打个盹,可我还是不留情面地将他踹醒。 他应是做了个好梦,脸上挂着笑,被我一踹,惊慌地睁开眼,眼神却还有几分朦胧:“谁?”声音也是含糊着的。 “是我。”我挨着他坐下,拍拍他的脸:“梦见什么了,笑成这样。” “是你啊十七。”他坐起来:“你这一吓,什么梦我都忘了,总归是个好梦。今日兰瑜宫设宴,怎么你没跟着上神去?” “上神聚会,我跟着去有失体统。上次被你摆了一道,自个儿跟着上神去了清音谷已是丢脸,今日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你果真还记恨着这件事。并非是我要摆你一道,只是别的尊神身边都没跟着其他小神,偏是我家上神身边跟着俩,传出去多有不妥。我可是忍痛才将这个机会让给你,要不是你日日念叨着要见一见这大场面,我就跟着上神去了,你还记恨我,小没良心的。” “我不知你这样古道热肠,倒是我失礼了,对不住了。” “少来。”与白朝我翻了个白眼:“装得乖巧,一肚子坏水。你今日找我,又所为何事啊,还惊了我的好梦,我就先不与你计较了。” “多谢多谢。其实我来就是想问问,为何司战上神看起来与其他上神的关系都不大好,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么?” 与白挑了挑眉,似乎对我这个问题也有兴致。“看来你也不傻,还看得出司战上神与几位尊神的关系冷淡。至于这其中缘故嘛,那就是三言两语说不完的了。” 我又踹了他一脚:“你长话短说。” 与白剜了我一眼:“疼,疼,小没良心的,还不给我倒杯茶去。”我屁颠颠地跑去给与白倒了茶。与白喝了茶,也不计较我踹他的事儿了,将几位上神的恩怨娓娓道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司战上神生于天地,没有族亲,性子本就冷傲一些。又是战神,杀伐惯了,不爱与人亲近。可是你瞧,这上神之间的关系,不两相亲近,又怎么好的起来呢是吧。” “我记得,辰止上神也是生于天地,没有族亲,早些年也是杀伐惯了的,怎么不见辰止上神不与人亲近,反倒朋友挺多?” “咳咳,这个嘛......”与白神情扑朔。 “不是说七十二天没有秘密?”我追问道。 “唉,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只是说来太复杂。总之就是,这七十二天的几位上神里,司战上神是最有原则的一个,掌战争,司杀伐,只有一股正义凛然之气。往好了说,是维护规矩,往坏了说,是墨守成规。呐,看你不相信的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同司战上神有些交情,所以......” “等会儿。”我打断他:“你怎知我与司战上神有些交情?” “那日上神说的,上神嘱咐我,若你时而不在宫中,让我莫要急着找你,你说不定去了落夷宫,因为你与落夷宫上神关系交好。” 这样的叮嘱,听着倒不像是能从上神嘴里说出来的。说起来,打我到了清渊宫,一直很受上神照顾,上神身份该有的冷漠疏离,书上写明的不易亲近,似乎完全不存在于上神身上。我们初见时,我摔在他的脚边,他冰冷的眸子,似乎就只是在那一刻。 我说仰慕他,我说爱慕他,我现在真切地明白,我欢喜他。 不是一个小神对一位尊神高山仰止的慕求。 而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辗转反侧的爱恋。 我忽然欢欣,又忽然落寞,为的是我明了的心意,和不明的未来。 与白没看出我的情绪的跌宕,仍自顾说道:“你不觉司战上神这些缺点,可上神之间的交往,就显露端倪。因为司战上神太过秉持公正,与几位上神都有些不愉快,只是年深日久,积怨消解,再加上司战上神后来看得开了,不再墨守法规了,几位上神的关系这才缓和起来,有今日虽不交往,但也看得过去的局面。” “那么,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小十七,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只是我知道的有限,无从下口啊。” 我想与白果真很多时候还是不靠谱的,正要再踹他一脚,就听到有谁在喊我:“十七十七,可寻到你了,来来来,同我走一趟。” 我和与白向着声音来处齐齐看去,竟是气喘吁吁的净良。 “净良神侍啊,怎得今日跑到清渊宫来了,兰瑜宫不是有宴会,你不在上神跟前候着,来这儿做何?” “与白,我瞧你是跟我过不去了是吧,我不同你计较,我来找十七,你若想吵,改日我奉陪。” “改日?你当我很闲是吧,还敢上门来找十七,你别是趁我家神君不在想欺负十七。我告诉你,要是我家神君知道了,非得揍你一顿才是。” “蠢钝至此,你竟还是个管事神君。” “你说什么,我揍你你信不信!” “你来啊,谁怕谁啊!” 眼看着两人又要打起来,我赶忙上去拉住:“你们俩起开。莫伤和气,莫伤和气,大家都是仙友,何必动武。净良,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净良理了理自己被与白揉皱的衣领,缓缓道:“今日众上神相聚,谈及那日清音谷之事,说起了你,都夸你模样可爱,尤其是锦代上神,很喜欢你。这部,今日辰止上神没带着你,叫锦代上神好生失望,遣了我来请你,兰瑜宫一聚。” 我和与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柒拾玖 相聚 还没进殿,且还在殿前的长阶下的时候,便听见司文的笑声传来。那笑声很是洪亮,仿佛要将兰瑜宫大殿的房顶给笑塌。 他定是很开怀,为了这场相聚,为了锦代上神的回来。 我每日细数着日子,算着我在七十二天又呆了多久,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转眼两千余年都过去了的时候,我发现,我不大记得清日子了。如今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脑子里终于算清了日子,是两千七百五十三年。 看似很长,却不过须臾。 我觉得它长,是因为它原本漫长;我当它须臾,是因为它于七十二天太过短暂。 在这两千七百多年里,我结识了几位朋友,给了我两千多年的深情厚谊。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深情厚谊是我的,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君子之交,他们只是怜我孤弱。值得他们费尽心力的不是我,惹得他们开怀大笑的也不是我。我站在殿外,一门之隔的殿外,听着司文停不下来的笑声,忽然觉得很难过。 为的是我没看明白的情谊和过去。 一个下界飞升的小神,怎能企图与天生的尊神互称好友。你瞧我许是与诸位上神都有别的神仙羡慕的交情,有别的神仙求而不来的大好际遇,可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我更真切地看清,所谓的天渊之别。 可惜明白这样的道理,是这样晚的时候。 配不得天高的挚友,又怎配得天高的意中人。 我蹲在殿外,浑身发抖。 还好净良不在我的身边,他将我带到兰瑜宫后,便自己做事去了,兰瑜宫的路我熟,他也就放心我自己摸进来。我得庆幸,这样难堪的时候,身边没有旁人,没有人瞧见我的悲哀痛苦,和我的绝望麻木。 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尊神的感知都是很灵敏的,我岂敢让他们发现我此刻正在殿外无力地颤抖。等到我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头晕目眩,那长阶不过十来阶,我走得跌跌撞撞。终于在殿门外站好,我轻轻叩门,门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司文如往日般温和淡漠的声音:“谁?” “十七求见上神。” “原来是十七啊,来,你快进来。”司文的声音又带了笑意。我推开门,满殿的尊神神情各异地都向我看过来,我赶忙行礼:“十七见过诸位神尊。” “小十七,你可算来了,我们在这里说笑话等你,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只能杀去清渊宫了。”司文笑道,抬手示意我在一旁坐下。 “十七惶恐,不知各位尊神召十七何事。”我想你可就别唬我了,你哪里口干舌燥,不到半刻钟前,你笑的很是开怀。 “你倒愈发拘谨,”司文道:“许是多了你不熟悉的面孔,你一贯怕生。锦代与辞境你都见过的,怕你那日瞧不清楚,今日也就仔细瞧瞧。原是你那日乖巧,锦代很是想念你,偏偏今日辰止没带着你来,就只好让净良去寻了你来,你放轻松些。” “是,十七知晓了。承蒙锦代上神喜欢,是十七之幸。” 我不知晓,一点儿也不知晓,怎么我何时这样讨上神的喜欢,竟还能惹得锦代上神想念我。那日锦代上神的确说我可爱来着,可我不傻,这话是不是客套话我能听不出来?那无非也就是变着法儿地夸赞曲顾和辰止上神的眼光罢了,我岂能没有自知之明。可若只是客套,又何必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将我叫来,我委实不懂,抬眼看锦代上神。 上神不愧是天人之姿,一身暗红长袍愈发衬她肤如凝脂,她笑着问:“十七族地何处?” “六界之外,幻清渺林。” “族中可兴旺?” “尚可。” “何时飞升?” “两千余年前。” “可遇贵人?” “尊主长老教我术法,曲顾神君收我为使,各位上神赠我际遇,都是十七的贵人。” 我这句话不是为了奉承谁,也不是为了显得我很念旧,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这一路走来,说来容易又不容易,在渺林每日修炼得疲惫不堪,若非尊主长老敦促,我或许成才无望。我飞升时落在落神台上,等了一整日后出现的曲顾,冷漠疏离地走到我跟前,他这些年说过很多话,却只有那一日的四句话,我记得最清楚。我心里暗自发誓,要为曲顾鞠躬尽瘁,来报答他,将我捡回了百花司的恩情。只是这个心思,我没同任何人说过,包括司战。至于司文司战和辰止上神,他们不嫌弃我出身,对我很好,若有机会,我定然会好好报答。 可谁知锦代上神对我这句话并不满意,盯着我的眼神不再温和:“十七姑娘,你活得很糊涂呢。” 此话一出,整个殿中变得异常安静,我环视一圈,发现各位尊神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哦,辞境上神除外,他的脸色非常好,仍是看戏的模样。这位凤凰一族的族长那日回了丹丘山后便没什么消息,今日回七十二天倒是回的很及时。我实在是不晓得整日做着这样神情的一位上神,是如何在名声上胜过了司战的。 “十七惶恐,有时的确有些糊涂,不知上神说的,是怎么个糊涂法。”我发誓我决计不是在挑衅锦代上神,她说我糊涂这事儿我一点儿都不生气,因为我觉得她说的对。才智卓绝的天界上神觉得我糊涂,是件很合理的事儿。 “噗嗤。”一直看好戏的辞境上神笑了出来:“幻清渺林果真是个灵气充盈的好地方,这位十七姑娘,倒是有趣得紧。” “是啊,不然怎么讨人喜欢呢,我可是真喜欢这小姑娘。”锦代上神说着,从自己脑袋上拔下一只发簪来:“这是昆仑雪玉制成的,有安神养气之效,我这些年昏睡,也就这发簪拿得出手。来,十七,你过来,我将这发簪赠你,权当是见面礼了。” 我不是没收过上神的东西,可我往日收的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再贵重就是些灵药法器,前两日收了落夷宫封宫的口诀已是让我愧不敢当了,昆仑雪玉,锦代上神的发簪,哎哟喂,我哪里敢要。再者司战警惕锦代上神,搞得我也不免也有些谨慎,所以更不敢要。 锦代上神说她是真的喜欢我,我并不相信,我自知自己没长着一张让人见了就欢喜的脸。可锦代上神诚恳地看着我,似乎是剖出了真心来说话一般。我十分愧疚,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喜爱。 “十七惶恐,不能受上神这样贵重的礼,还请上神见谅。” 我大概猜到了曲顾司文会因为我的话吃惊,因为我在他们面前从来没这样客气过,所以他们也就渐渐忘了,我其实是个很本分的神仙。我知道什么东西该要,什么东西不该要。若是司战,他摘星星给我我都敢要,可是锦代上神,她给我一株花草我也不会要。 “小姑娘如此见外,看来是不大喜欢我。”锦代上神有些委屈。 我斟酌半刻,“小神没有”四个字还没来的及说出口,辰止上神就站起了身。莫非......上神觉得我没有规矩,要收拾我了?我眼睛转也不敢转地盯着上神,看他走到我身边,眼睛直视轻轻一瞥我,道:“今日到此为止,十七,回宫。” 竟是在与我解围,我赶忙应下:“是。” 锦代上神的声音在辰止上神身后响起,软软的,听不出生气还是别的:“辰止你这是何意,十七姑娘可是才到,你就记着把人带走,岂不是拂了司文的面子。何况今日我们相聚难得,见十七姑娘更难得,匆匆离去,未免失了兴味。” 辰止上神转过身,看着锦代上神:“司文想留,可以改日再留。”说着还看了眼司文,司文正很是尴尬地笑着,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介入两位上神的争执。 “也罢,不留便不留了。只是我瞧这小姑娘机敏可爱,又听说是差事做的极好的,过几日我那太安宫便打扫干净了,你将这小姑娘借我几日,也给我做做神使可好?” 我此时只想扇自己几个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也恬不知耻地说自己神使的差事做得好,可那也只是为了解释为何我会去了清渊宫当差,我不是真的做的好啊。怎么锦代上神睡了这些年睡糊涂了,听不出什么是客套话,什么是真心话吗,还想让我去做神使。且辰止上神是个极为随性的神仙,从他随意点了我做神使就能看出来。如今锦代上神点名要我,辰止上神想必不会多说,最多嘱咐我好好干活。我一颗心立马悬了起来,我是不打算肖想辰止上神,可我也没想着离开清渊宫啊。 我看着辰止上神,似乎是在等他宣判我的命运,他若不要我了,我也认了。 一阵沉默后,上神只说了两个字,可我能记一辈子。 他说,不好。 捌拾 软禁 我没有被锦代上神带走,或者说,那日本就是不欢而散。 辰止上神说不好,不好就是不愿,不愿就是谁也带不走我。只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锦代上神不愧是天界上神,见过大风大浪,被辰止上神当场拂了脸面也没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句“可惜”,便笑着说什么不夺人所好之类的话,好让场面没有更加难堪。饶是我笨拙,其实也很能看出,这不过是在极力维持着场面,说到底彼此心里还是有疙瘩的。 上神之间的往事,很费解,所以不想去深究了。 回了清渊宫后,与白挨了罚。这很奇怪,与白什么事儿都没做,却平白挨了罚,被罚了两日的禁闭。这种责罚其实很考究,既不会真的损害到受罚者,又给了教训,很是好用。可我思来想去,实在是想不通与白这样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神君,是如何开罪了辰止上神这样随心随性的尊神的。等两日后,我提了盒糕点,去与白房中探望了他。 与白是个极为通透的神仙,赏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好在哪里,罚他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故而我登门的时候,他对于自己受罚这件事没有一丝的不解,只是塞了一嘴的糕点摇头叹息。我瞧他怕是要噎着了,顺手给了他一杯茶,他喝了茶,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了半句话。 怪我没防住锦代...... “上神”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这样欲言又止,比直接说出口更有杀伤力。既然是牵扯到上神,便不能继续问下去了,一来我没那胆子多问,二来与白也不会说。我寻了由头,也不再搭理与白,想着空了去一趟落夷宫,试试那封宫口诀好不好使。 去落夷宫之前,曲顾召我回了百花司,百花司还是冷冷清清又勃勃生机的样子,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曲顾就坐在花间喝茶。曲顾召我回百花司,是有事要告诉我,关于我的去留。他的意思很明确,我在清渊宫待了好些日子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锦代上神的事已经解决了,百花司不能无人守着,我一个百花司主的神使,也是时候回百花司了。 曲顾的话很有道理,我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当初到清渊宫的时候,就说好了只是待一些时日,只是先前曲顾没说让我回去的话,辰止上神也没赶我走,这事儿便一拖再拖,几日变成了几月。 我没缓过劲来,曲顾这事儿提的太过突然。 若是曲顾问我是否愿意回百花司,我一定先细细说明一下自己对清渊宫神使差事的喜爱,再表达一下我并非是个忘记旧恩的神仙,所以终有一日还是会乖乖回百花司的。可是现下,此时,我是不愿回百花司的。我是想的挺明白的了,虽则此生与辰止上神都不能更亲近一些,但若是每日能远远瞧一眼上神也是好的,若是回了百花司,便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是曲顾没给我机会,他不是问询,而是命令。 其实曲顾对我下的命令不少,在他手底下当差,又怎能免得了被命令。可他向来都是装得严肃,事情也就不过那样,若是我实在办不好,不想办,他也不会真的责备我。可是今日之事,曲顾冷着脸,像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想起我在落神台被曲顾捡回去的那一日,他的神色也是这样冷冰冰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曲顾......为何这样急迫,我记得百花司......”我试探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曲顾打断。 “一个百花司的神使,整日待在清渊宫,成何体统。我自会向辰止说明,你既已回来,便不必再走了。” 竟是连道别的机会也不给我。 我被软禁在了百花司。 软禁这事儿我不是头一次遇到,以前也有触怒曲顾的时候,曲顾不屑于那些看着就心烦的责罚,只会将我关在百花司,结出结界来,让我不能出门。曲顾太过了解我,抓得住我的命门,知道责罚于我而言不痛不痒,夺我自由才叫我难受。可我不知道,这次的事究竟是怎么就这般严重,让曲顾软禁了我。 我躺在百花司的院子里,任那些落花掉落在我的脸上,遮住我的眼睛。我的鼻间嗅到好几种花香,那些浓郁的花香害我打了喷嚏,吹开了脸上的花,忽然明亮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疼,我又只好闭上眼睛,哼哼唧唧地继续躺在地上。 我不是白躺,我心里还在琢磨事儿。 也不知道曲顾究竟是怎么同辰止上神说的,有没有顺便损我两句;与白不能再同我斗嘴了会不会想我;我那可怜的憨憨我那日来不及带着也不知道这几日如何了,可吃得好睡得好。更要紧的是,上神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不习惯,不习惯我的离开,不习惯我不在清渊宫。 想这样乱七八糟的事儿容易头疼,既然已经躺着了,不如睡一觉,半梦半醒间有什么东西在蹭我的脸,有温热濡湿的东西在我的脸上滑动,我一个激灵,睁开眼来,憨憨的脑袋就在我的脸旁,它正伸出舌头来舔舐我的面颊。 几日不见憨憨,我有些想哭。 这小家伙依旧是胖胖的,看上去养的很好,证明了我不在的这几日,它在清渊宫依旧受到了很好的待遇,这让我更想哭了。不论是与白在照拂憨憨,或是上神偶尔关怀憨憨,如今憨憨壮硕的模样都证明了,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心情郁结,依旧是过着平常的日子,还能闲下心来照顾憨憨。 我终究还是没哭,憨憨一头小兽,只知吃睡,哪里懂我的难受,我哭给谁看呢。 我抱着憨憨,盘腿坐在地上,估摸着憨憨又重了,曲顾便是这时走了进来。 曲顾进来的时候撤了结界,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彼此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关于结界我也没什么想问的。至于他一个司主,做什么不需要向我交代,此时撤了结界也不必与我多言。我们这样两两相望了许久,曲顾的眼神越来越来深重,我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我好像没有行礼。虽说我往日也不正经行礼,但见了曲顾还是勉强规矩地问一句神君好,现下我一言不发,怪不得曲顾脸色那样难看,莫不是以为我被关着,关出了脾气,冲他示威来着。我只好松开憨憨,站起来,行了礼:“见过神君。” “在怨我?”曲顾开口,却并不冷漠。 曲顾这个问题问的忒没水准,且不说我岂会因为这件事同他置气,就算是我真的埋怨他,难道我就敢直接说出来么。我没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没有必要。见我不答话,曲顾似乎是认定了我在为此怄气,连带着神色都不愉快了起来,他看着我,一丝情面都不留:“你喜欢辰止的心思,还是断了好。” 我有些失神,是因为没想到连曲顾都看出来我起先对辰止上神心怀不轨了。我有些慌张,司文看出来了,曲顾看出来了,那么辰止上神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我回百花司的事他才并不在意,因为他也许并不需要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爱慕者待在他的身边。 曲顾向来是说话直接,我也不难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告诫的意味。我早知道我是无法攀附尊神,所以再怎么喜欢也只是在自己心里,我又何尝是真的要得到什么回应?可是我没想到,这样不需要回应的卑微的爱慕,也是难以被容忍的,所以曲顾告诉我,还是断了好。 我大抵也能想到是为什么,一个尊神,可以有一个低微的下属或是朋友,这迟早会成为一桩美谈,跨越了身份地位的友谊,是佳话,是惹得别人赞叹不已的好故事。可若是有一个低微的爱慕者,那个爱慕者啊,贪婪地看着你,或者是费劲心力搔首弄姿地希望得到你的注意,她们未必是真的爱慕你,她们或许是贪图你的地位,因为她们从来微贱,令人作呕。 我忍着不想哭,可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我咬着牙,看着曲顾,显然我的眼泪没能博得他的同情。他只是疏离地看着我,鄙夷我妄图用眼泪来得到他的怜悯。 谁在乎这样的怜悯,难听的话不是已经说了吗,断了的好,断了的好。曲顾这样有教养的尊神不会说什么太过难听的话,但其中的意思不就是你配不上吗。我想起司文当时古怪的神情,此时曲顾冷漠的告诫,那日他们在兰瑜宫的欢声笑语,心中一下子变得冰冷无比。我每日看着无拘无束,实则如履薄冰地活着,我心里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要好好回报的挚友,他们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我。我在这一刻彻底地明白了这个事实,却只是痛苦不堪。 我的眼泪无法止住,我感觉到憨憨蹭着我的脚边呜咽,它终于感受到了我的痛苦。 我还有自己的骄傲,和所谓的自知之明。我想告诉曲顾,其实我早就明白了我与辰止上神的天渊之别,所以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你不必看轻我,虽然你无法不轻贱我。我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我哭得伤心,双颊发麻,这样多的话我不能完整地说出来。 我只是看着曲顾,指甲扣进肉里让鲜血流出来,那样的疼痛却还比不上我此刻心上的痛处。我终于开口,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说,何必多虑,我自自知。 捌拾壹 相帮 院子里那棵木樨夜里忽然开了花,早上一推开窗子,花香便飘了进来。憨憨原本睡得正香,闻到花香便打了滚爬起来,屁颠颠地跑到院子里去疯闹。 我这方院子不大,种着一株木樨,连带着几丛栀子,就已经生机万分了。我脑中昏昏沉沉的,像是昨夜没有睡好,又像是每日都不曾睡好一般。我端了张凳子,坐在廊下看着憨憨,好让自己的心情好上几分。 曲顾这几日也不使唤我做事了,我好几日没看见他,也好几日没看见旁人了。只有我与憨憨的日子,我过了小半个月。 曲顾虽然撤了结界,但我没打算出门,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去处。我想着司战何时才会回来,也让我有个说话的伴儿。憨憨自然是会乖乖听我说话的,可它只能听,却听不明白,更不必说给我回应。 眼看日子越过越糟糕,我快要发霉的时候,我带着憨憨,出了趟门。我想着去天河边看看,能不能有好运气,捡到几丝星光,回去织成衣裳给憨憨穿上,好教它夜里发光,可爱得紧。 天河边照例是有不少神君在吸取灵气,我曾误闯过别的神君的结界,闹了很大一个麻烦,故而此番便更为小心。饶是憨憨已经重的我其实不怎么抱得动了,我也依然坚持抱着它,为的是怕它乱跑,步我的后尘。我挑了一处极为角落的位置,放下憨憨,将手伸进天河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捞着星光。 布星的沉云星君每日驾着布星的马车从天河上飞驰而过,便会不小心将星光洒下,若是夜里来看,便可看见天河上星光点点,煞是好看。若是需要,便可来此拾捡星光,留为己用。只是我糊涂了,夜里看着星光闪闪发光,很是显眼,可白日里哪里看得清。我在天河里捞了捞,什么也没捞到,很是沮丧。 我起身准备带着憨憨离开,谁知偏偏遇上了几位百花司的花神,且还是一贯看我不顺眼的那几位,她们来天河打水,赶巧就遇上了我。我的本意是不与她们起冲突的,上次我被打的事我还记得,若不是曲顾及时赶到,我能被打的三日下不了床。如今我与曲顾生了嫌隙,也就不能指望曲顾救我,若是与几位花神硬碰硬,我能被揍得爬都爬不回百花司。故而我低着头,想要绕过她们。 可她们似乎不准备放过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向后拖,阴阳怪气地开口,半分没有花神的气度:“这不是十七么,听闻你回了百花司,却多日不见人影,这是什么缘故。” 我被钳制住,只好堆着笑,装得乖巧:“十七见过各位花神。”余光一瞥,发现现在站在前头,很有些管事气度的已经成了百合花神。也是,昙花神被曲顾撤了花神之首的位子,还不知道给关到那个角落里去自省了,她既不在,领头的位子就该有人顶上。一贯喜欢煽风点火,说不定觊觎昙花神位子不知多久的百合花神就很适合。 “模样乖巧,难怪上神们都对你另眼相看,还着了你的道,害了阿昙。”百合花神恶狠狠的,像是我做了多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可我寻思着昙花花神被责罚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我被打的无法还手,现在倒成了着了我的道,真会颠倒黑白。 可我转念一想,忽然就明白了她们这话是为什么了,她们肯定想揍我,所以得寻个名头。说不准下一句话就是百合花神垂泪哭诉,你这妖女,我定要为阿昙报仇云云。我一个激灵,就听得百合花神道:“今日我便要为阿昙出口恶气。” 我还真是睿智。 老实说,预料到这种事情我也没什么好高兴的,毕竟我没什么毛病,也并不喜欢挨打。可若真是避无可避了,那就另当别论。我这些年没怎么学会委曲求全,也没学会怎么溜须拍马讨人喜欢,遇到这种事,我想我还是不说话好了。 显然我不说话反倒让几位花神更加不快,我不指望有哪位路过的神君好心帮我,冷眼旁观是许多神君会做的事,不然当初我也不至于得到司战相救。百合花神拽住我的手愈发用力,像是要将我的胳膊捏碎一般,我吃痛闷哼了一声,憨憨便上去就要伸出爪子挠百合花神。 大事不妙,可我来不及叫住憨憨,眼见着百合花神反应不及,一旁的海棠花神先一脚将憨憨踹飞。我挣扎不过,看着憨憨被踹飞,滚出老远。 百花司的花神,在七十二天是没谁不认识的,且不说额头上的花纹,光是比人先到的周身香味便是七十二天独一份的。自然,寻常的神仙都是会给几分薄面的,若是几位花神想要教训谁,但凡是没有名头的小神,那些神君也都是会置之不理,说不定还能施以援手的。百花司的众位花神,可是不乏爱慕者的。 此时我嘶吼着憨憨的名字,想着大不了孤注一掷,几位花神而已,打伤一个扯平,打伤两个我倒还赚了。念及此,当下我便凝出法术,狠狠推开百合花神,化出利剑,就要向她刺去。在我的剑刺中百合花神前,先被一道屏障挡住了。我被挡住后,才发现,同样被挡住的还有海棠花神等几位花神击向我的灵力。若是没有被挡住,我怕是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几位花神与我一般吃惊,正想着是谁会来拦住我们,就看见锦代上神落在我们中间,她手一挥,那道屏障便消失了,一道力撞开,我们一齐向后退了几步。 “见过锦代上神。” 暂时停止争斗,我们便一齐行礼,我余光所及,看到一头雪白的灵兽驮着憨憨来到了我身边。那灵兽一看便非比寻常,听说锦代上神是有一头出自昆仑山的灵兽,通体雪白,外形似狐,性情温顺,很是讨喜。 那灵兽放下憨憨,走到锦代上神身边,上神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冲我们道:“同为仙友,动起手来倒是伤了和气,不知究竟是多大的仇怨,惹得你们在这天河边动起手来。” 我不搭话,她们也不搭话,她们是理亏,我是不大想开口,若是吵起来也是说不过她们的,哪怕锦代上神有意主持公正,众口难辨,不如闭嘴。 “方才我也看到一二,既然都不愿争辩,那便由我做主,责罚你们,也算是替曲顾管教下属,你们可有异议?你们若是不服,倒也无妨,我告诉曲顾一声,让他来决断。”锦代上神双眼沉静,语气毋庸置疑。我们哪里会有异议,上神自然公正,哪怕偏驳,忍着便是,责罚而已,虽说面上不大过得去,但谁也不想把事情捅到曲顾那里去。她们不想是因为有昙花神的前车之鉴,我不想是因为我和曲顾还别扭着。 “小神有罪,请上神责罚。”我们一齐跪下来,此时倒是挺同仇敌忾的。 “既然如此,”锦代上神道:“百花司花神海棠失德,无故重伤仙友灵兽,罚你禁闭三日。花神百合,既暂代首位,却不知管教下属,罚你禁闭五日。余下花神,见此情形,不加阻拦,理应同罪,念及初犯,此番先行饶过,若有下次,必定重罚。你们可有话说。” 那些花神脸色都不大好看,这种责罚不重,但锦代上神的话无疑是在打她们的脸。一番话下来,能听得懂的都知道谁是谁非,几个花神欺压一个神使,说出去都觉得丢脸。 上神的确看得清清楚楚,除了没说她们其实还想揍我。 “小神领罚。”几位花神应声。锦代上神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对我道:“神使十七,妄图加害花神百合,罪难宽赦,罚你在太华宫禁闭三日,你可有话说。” 我哪敢有话说。虽说上神把我的罪责说的最重,还妄图加害花神,可结果也只是禁闭三日。诚然我不觉得我有何过错,可几位花神都得到了责罚,百合花神还是五日了,我这区区三日,也就没什么了。只是我得去太华宫领罚,或许有上神看着,要更严厉一些,我也不怕的。故而我倒有几分欢喜,向上神谢道:“谢上神宽恩,小神领罚。” 我瞥到未被责罚的几位花神有些幸灾乐祸,知道她们是笑我需得去太华宫受罚,必定严厉更多。她们倒是惯会看人遭殃,算我倒了霉。 众花神领罚退下,我待在远处,等着跟锦代上神回宫。锦代上神看着我,手一挥,她的灵兽便又重新将憨憨驮起来,我伸手要去接,上神道:“这小家伙受了伤,且让若雪驮着它,先回太华宫治疗。”憨憨很是时候地“呜咽”一声,看上去极不舒服,我也不敢乱动,只好谢过上神,乖乖跟在上神身后。 锦代上神走在我前头,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笑得开怀:“小姑娘,你可欠了我好大一个情。”我怔住,还没回过神,上神又转回去,继续走着。 我忽的觉得,锦代上神倒也极好,出手救我,又替我断了公平。我先前对上神诸多揣测,委实不应该,念及此,我又十分悔恨,只好跟紧上神,不敢怠慢。 捌拾贰 重逢 太华宫地处七十二天东南方,要比别的宫殿更温暖几分。锦代上神从兰瑜宫搬回太华宫还不到三日,太华宫也就没什么生气,偶尔有几个仙娥走过,转过弯便没了身影。 我在院子里荡秋千,太华宫的后院里有一个秋千,听说是陆吾上神做的,锦代上神还年轻的时候喜欢荡秋千。自然,锦代上神现在也不老。只是锦代上神看着那秋千,已经没了兴致,告诉我可以去坐坐之后,便不再多看一眼。我全然没当自己是来受罚的,得了上神的默许,荡着秋千就快要睡着了。 那日锦代上神将我带回太华宫,关上了宫门便说让我好好休息,什么责罚的话不过是说给百合花神她们听的场面话。上神怕我回了百花司难免遭到报复,索性带我到太华宫小住几日,等禁闭把百合花神的性子磨一磨,我再回去。于是说好的太华宫三日禁闭,我一口气待了七日。 其实我与锦代上神不相熟,待在一处难免尴尬,可我实在不太愿回百花司,我现在看着曲顾来气,倒不如在太华宫。锦代上神十分端庄温婉,我挺喜欢锦代上神的。锦代上神越是待我好,我便越发后悔从前揣测上神揣测得不是那么磊落,自己最怕偏见,却偏偏先对锦代上神有了一丝偏见,很是不该。 我在太华宫的日子比在百花司和清渊宫都要舒坦,锦代上神嘱咐仙娥,说我是她的宾客,需得好好招待,那些个仙娥姐姐便每日端着琼浆玉露来伺候我。我哪里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只是七日,我却觉得自己胖了不少。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不能再过下去了,我一个往日还算得勤勉的神仙,这样玩物丧志下去定会阻碍修行,我想着也是时候向锦代上神辞行了。 找到锦代上神的时候,她正守着若雪和憨憨玩闹。憨憨那日得到锦代上神的治疗,当下便能活蹦乱跳了。平日里我陪着它,终究少些乐趣,如今锦代上神的灵兽也在,灵兽与灵兽更能玩到一块儿,憨憨显然要比平日更高兴。若雪的个头要比憨憨大上一些,灵力也比憨憨高出不知多少,听锦代上神无意中谈起,若雪已经好几万岁了,比我的年纪还大,我心中暗忖,说不准连我都打不过若雪。不过若雪性情温顺,或许是上神教养的好的缘故,总是让着憨憨几分,也半分不因自己是上神灵兽而瞧不起憨憨,让我感动。 故而我们这样一对小神仙和小灵兽更不便在太华宫叨扰。 我向锦代上神辞行,上神十分吃惊,问我是否是太华宫住着不舒服了,我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的上神,太华宫很好。只是先前说了禁闭三日,如今七日已过,十七岂敢久留。” “你何必担心这些,就当是你禁闭之后我留你多住几日也无妨,你若喜欢,就住着吧。” 上神不愧是上神,说起话来让人说喜欢也不是,说不喜欢也不是。若是说了喜欢,就得再留几日,若是说了不喜欢,上神宫殿哪里轮得到我说不喜欢。我站在那里,愁眉不展,很是忧虑,痛恨自己没有学一些说话的本领。 “上神,小神很喜欢太华宫,可此处毕竟是上神宫殿,小神一个百花司神使,岂有赖着不走的道理,还请上神见谅。” 锦代上神笑笑,说道:“你是怕曲顾与你计较?无妨,那你留下来,也做几日我太华宫的神使,回头我与曲顾说一声便是,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记得你先前,也做过辰止的神使,不是么?” 锦代上神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意外,我还未回百花司的时候她就有这样的念头,只是那时我大概以为她是在客套罢了。如今没有辰止上神为我直言拒绝,我的处境,倒难了几分。想到辰止上神,我又有些难过,说起来到太华宫都又是七日,我全然没有半分辰止上神的消息,可见清渊宫是彻底忘了我了。 我跪下,俯身在地:“上神恕罪,小神只怕辜负上神美意。” 我没有抬头,但也听得出锦代上神的声音不再温和,她有些不悦道:“到底是我比不过辰止了。”我听得只敢将头埋得更低,就听见上神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柔和:“也罢,我也不好勉强你,虽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且去吧。” “多谢上神。”我重重叩了一个头,一是为了上神放我离去,二是为了上神收留我几日。 我叫回憨憨,它似乎还不大愿意与若雪分离,若雪用脑袋蹭了蹭憨憨,也是舍不得憨憨的样子。我吃力将憨憨抱起来,当做是弥补它,若是有机会,还是能再见到若雪的。踏出太华宫的一刹那,宫门紧紧合上,这是太华宫的规矩,宫门无事不得开。 憨憨好像知道自己很重,出了太华宫便从我的怀里跳下来,兴致全无地走在我前头,我叫它它也不理睬我。这小家伙倒是学会记仇了,且看它坚持得了多久。不过我心中还是愧疚,憨憨难得这样开心,却断了它的兴味,我只好跟在憨憨后头,它想往哪儿走,我就跟着它走走。 我低着头,盯紧了憨憨,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可又不像回百花司的路,我再一抬头,不远处就是清渊宫。是了,憨憨来到七十二天后便住在清渊宫,跟着我回百花司不过十来天的事,它熟悉的自然还是清渊宫,要它自己走走,它定是会往清渊宫去的。 眼看着憨憨还要继续向着清渊宫那头奔去,我一把拽住它:“你给我回来,别去。” 老实说我也是想要回清渊宫看看的,不管是辰止上神,还是与白,我都很是想念。可我困在百花司的那几日,我出不去,他们也没消息来,若他们真想与我通消息,哪怕曲顾拦着,对他们而言也不是难事。可是没有消息,证明了他们心中,并不觉得我有多重要。我或许是个还不错的神使,看着也算舒心,可若是没了,并没有什么影响。先前辰止上神待我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重要的,现在想来,上神那样善心的尊神,换了谁,也会对她好的,我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所以我不能去清渊宫,不能去自取其辱。我爱慕上神,但不要太过卑微。 我拽着憨憨赶紧往回走,生怕此时清渊宫的大门忽然打开,钻出一个与白的脑袋来,让我当场难堪。 所幸清渊宫的大门一直没有打开,里头没有蹦出一个聒噪的与白来,可不幸的是,我没走几步,便撞上了辰止上神同与白。他们似乎是从外头回来,往清渊宫走,彼时我不大拉的住憨憨,追着它小跑,它一下子撞上了前头谁的腿,我连连道歉,抬头一看,却是辰止上神。上神随意地看了眼只是撞上了他,便立马变成了抱着他腿肚子的憨憨,又抬眼看我,很是平静。上神身后的与白笑着与我招招手,出声问好:“十七,好久不见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防不胜防。 我瞥了一眼,憨憨,准备放弃此时在此处继续同它拉扯,行了礼道:“十七见过上神,见过神君。” “去哪儿。”上神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波澜。 “回上神,是要回百花司。”我答。 “百花司?”与白插话道:“不对啊十七,方才远远瞧着你,从东南方来,倒像是要回清渊宫,怎么没进去,又要回百花司了。” 我眼角抽了抽,恨不得捂住与白的嘴。可面上只好笑着解释:“憨憨不识路,带错了路,小神拉住它,这就准备回百花司了。” 与白显然不大相信我的话,看着辰止上神,等着他说些什么。辰止上神闻言看了看憨憨,憨憨正抱着他的腿小声呜咽,像是对我的话提出抗议,更加坐实了我在胡说八道。我可真是冤枉啊。 良久,上神终于开口:“回清渊宫。” 说完便抱起憨憨往前走,与白应声跟上,路过我时拉着我就要带我一起走。我反手拽住与白,使得他也停下来,他看着我,很是不解。 “这不合规矩。”我小声开口。 “这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与白道:“我知道你现在回了百花司了,可咱们上神还没说要将你还回去,你就还是清渊宫的神使。这些日子就当你出去散心了,如今我见你也玩儿够了,也该收收心,回来了吧,上神这些日子可很是惦念你呢。” “既如此,为何,没有消息传来?”我低着嗓子问,生怕前头的上神听到了,可上神却只是自顾走着,已经比我们远出好些距离了。 我一问,与白便知我心中别扭的是什么了,不禁觉得好笑:“你不会是在生气吧,我说方才见你不对劲,客气得紧。那日你说要去落夷宫坐坐,便没回来,我以为你是在落夷宫住下了,隔了一日不见你才觉得不对劲,报给了上神。上神可是亲自去落夷宫看过的,结果没找着你,想着你是否出了意外。不久曲顾神君到访,说是你已经回了百花司,还谢了上神这几月的照拂。曲顾神君说,你是自愿回去的,毕竟在外多时,很想念百花司,上神也没说什么,只是表示让你回去几日也无妨,但从未说过放人。其实若不是今日遇到你,明日上神就得去太华宫要人了。” 我听得太华宫,抓着与白的手就更用力:“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你被锦代上神责罚,带回太华宫关禁闭的事儿,已经被百花司的几位花神传开了。谁都知道了,锦代上神归位后责罚的第一个倒霉蛋,还是带回太华宫责罚的,是曲顾神君的神使,这下你可出名了。” 我顿时颜面全无。 “不过见你胖了不少,也知锦代上神责罚是假,护你是真。咱们上神前几日就说要去百花司带你回来,突然出了这茬儿,也就容你在太华宫待机日。我们方才就是从百花司回来的,上神去告知了曲顾神君,以后你都不必回百花司了,你已完完全全是清渊宫的人了。所以啊,若是今日没遇到你,明日上神就得登太华宫的门了。” 听与白说完这些话,方知自己想得太多,矫情太过。我这些日子心里难受,无非是因为被上神放弃,可谁知上神不传消息过来,不是因为不要我了,而是因为从来没想过舍弃我。我这些日子的痛苦都变得没有意义,所幸,它没有了意义。 我的眼睛湿湿的,但我不能哭,哪有高兴也哭的道理。我抬眼望去,上神抱着憨憨,已经走到了清渊宫门口,正在那里等我们。 与白拉着,说着“走吧”,便快步跟上。我小跑着努力跟上与白的脚步,多日阴霾,此刻都消散不见。 捌拾叁 共处 与白为我重新辟了一方院子,说是辰止上神的意思,我养着憨憨,住的地方理应比从前更大一些。何况我已是名正言顺的清渊宫神使了,不再是暂住于此,规格也应当提一提。新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其中有一株木樨和几丛栀子,是从我先前在百花司的院子里移植来的。 我听得一个哆嗦,也就上神敢去百花司挖百花司的花草了。我拉住与白,问他上神究竟是如何与曲顾交涉的,才让曲顾准我入了清渊宫,又让上神带了我院子里的花草回来。要知道我回百花司这事儿,其实不那么愉快,当然这不愉快我是不会说给与白听的。 与白并未与我细讲,只是说上神的确看重我,让我莫要辜负上神一番心意才是。我岂会辜负上神心意,如今我重回清渊宫,就是天君降旨,也不可能再将我撵出去了。哪怕有一日上神不大想要我了,我也非得抱着他的腿,哭着就是不肯走。 我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有定数的,所以我回了清渊宫,还能时时见着辰止上神。 我寻了机会,到上神殿中去侍奉,想着为上神奉几杯茶,暗暗表达一下我对上神的谢意。上神正在看书,我瞧着像是兵器谱,见我来了,上神合上书,接过我奉的茶,浅浅酌了一口,问道:“你会使剑?” “额……会,会一些,并不精妙。”我答。也不知上神何故问这话。 “并不精妙?”上神看着我,嘴角似乎是带笑了,可我觉得是我看错了,眨眨眼,那笑便没了:“你先前拿剑去刺百花司的花神,却还不精妙么。” 虽然已经知道那日天河边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上神不可能不知道,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上神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我往日里都是很乖巧的,尤其是在上神面前,我都十分克制,唯恐暴露本性。这下可好,给上神知道了我其实也是会打架的,上神若是嫌弃我可如何是好。我赶忙解释:“小神不过是用灵力化出的剑来,用的并不大好,且那日小神的剑只是握在手里,还未来得及施展开,便被锦代上神拦下了。” “你很可惜?” “小神不敢。”我装作委屈:“小神最讨厌打架了。” 上神重新翻开面前的书,一边看,一边道:“有谁欺你,不必忍耐。你想欺谁,不必手软。”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上神这是要给我撑腰的架势啊,虽然上神没有明说,但那意思不过就是要是日后我需得打架了,打就是了,我背靠清渊宫好乘凉。我感激万分,想着我要不抱着上神的大腿哭一场,可这样未免有失体统,想想便也算了吧。 见我不说话,上神将手里的书递到我跟前,问我:“喜欢么。” 我看向上神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柄剑,旁边写着锻造的方法和需要的材料。那剑身细长,看着灵巧,不会太重,是适合姑娘用的剑。一旁写明的材料都是些极为珍稀的好东西,这样一柄剑,谁见了会不喜欢,故而我点点头说:“很喜欢。” 辰止上神将书拿回去,自言自语道:“我也喜欢。” 感情您问我这一句是想知道我的品位和您相同与否,好在我的品位与上神相同,不然得遭上神嫌弃了。那剑我瞧着是极好的,若是我也能有一柄,打起架来一定特别威风。可惜我不会铸剑,也无法寻到这样多珍稀的铸剑材料,这事儿也就想想罢了。 “十七。”上神忽然唤我。 “在,十七在。”我望着上神,等着他的吩咐。 “可吃过冰莲藕?”上神问道。 “没。”我很诚实。别说吃过,我见都没见过,这东西一听就是上神之尊才配得上的。我寻思上神问我这个,是想要眼红我么?那也不能啊,上神不是那样心黑的神仙。 “清渊宫的池子下,封着一些冰莲藕,现在时节正好,且去挖了吃,可增进修为。” 上神委实关爱下属,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我的修为。我应声就要去,若是可以的话,用冰莲藕炖了汤,也给上神带一份。可我起身便停住了,清渊宫的池子我也瞧过好几次,并未见得有什么冰莲藕,且我并不会挖莲藕啊。我看向上神,意在求助,想着上神好歹也派两个仙娥给我啊,若是可以,最好是让与白同我一道。 上神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只顿了一下,便站了起来,轻声道:“走吧。”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上竟是要亲自与我前去。这样的小事,实在是劳烦上神,我赶忙跟在上神身边,拒绝的话也不必再说,免得显得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清渊宫那方池子很大,素日里坐在亭子里倒不觉得,现下坐着船半晌不到池中央的时候,便觉得这池子是真大。也不知上神是从哪里变出这一叶小舟来的,那舟子小小的,我同上神坐下便没什么空余的位置了。我怕太过靠近上神不合礼数,便挨着船尾,岂料那舟子登时便不稳当了,左右晃了晃,很是惊险。上神伸手拉住我,将我向他那头扯了扯,我的膝盖正好挨着上神的膝盖。 我有些不自在,但是也无处可躲,上神坐在我对面轻声道:“坐稳。”我便只好任由自己这样挨着上神,只是如坐针毡,连背都挺得直直的。 那舟子没有船桨,全凭上神施法催动,慢悠悠地往池中央晃去,这时间于我而言,是欢愉也是煎熬。我偷偷瞧上神,他正闭目养神,似乎是没注意到我的膝盖挨着他的了。这叫我也不敢乱动,不然原本上神没注意的,也能注意到了。我两手撑在船侧,却也不敢像上神那般气定神闲,眼见着这舟子载着我们离岸边越来越远,我终是忍不住问道:“上神,我们还没到么?” 上神轻轻睁开眼,瞧了我一眼,又侧头看了看周围,停住了舟子道:“到了。” “好极好极。”我又问道:“那敢问上神,这冰莲藕,在哪儿呢?这又是该如何挖出来?” 上神乜了我一眼,像是对我的一无所知无话可说,语气不咸不淡:“池下三丈,淤泥之下,有三尺寒冰,寒冰与淤泥交界之处,便长着冰莲藕。只需施法,便能拔出冰莲藕。”说着上神右手一抬,那水面便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间,有几节白白的东西飞出来,落在船上,正是一些冰莲藕。这冰莲藕细看来与寻常莲藕的分别也不见得大,只不过是更白净一些,冒着寒气而已。 那些冰莲藕落在船上,便愈发显得拥挤,我左右看看,忽的听上神开口:“试试。” 我方才也看得仔细了,上神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的术法,我当即应下,施展灵力注入水中,在感知到冰莲藕的位置后,一瞬间收力,扯出了好些冰莲藕。诚然,我还没学会控制力道。 那些个冰莲藕带着池水飞起来,那架势竟是要重重砸向我们的舟子,其中有一节,我瞧着是冲着上神的脑门儿来的。上神必然是不会被砸到的,没准儿那冰莲藕还没看清上神的脑门儿长什么样子,就能被上神给击落水中。可我这时是怎么了,生怕上神被砸到,赶忙起身接住那节冰莲藕,全然忘记了自己在一艘又小又窄,还堆着莲藕的船上。我堪堪接住冰莲藕,脚上又踩了一节,一个没站稳,就栽了下去。好死不死,正好扑在辰止上神的腿上。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大不了回去自罚禁闭认错,可我栽倒,便没了灵力控制其他的冰莲藕,那些莲藕一齐落下来,不知砸到了什么,有些闷而重的声音,直到它们挨个滚在我的脚边。我伏在上神腿上,感觉有什么东西放在了我的脑袋上,又看见脚边的冰莲藕,听着没了动静,再抬起头来,上神一张脸就在离我不过几寸的地方。上神的脸上有些水珠,头发也有些湿湿的竟是沾了水。再一看,上神抬着右手,放在我的身后,竟是凝出了一道屏障来。上神的左手此刻正放在我的后脑勺上,想着刚刚的声响,我大抵明白了,那些冰莲藕是要砸向我的,上神给我挡下了。且因为上神一手护着我的脑袋,一手结出屏障,不大得空,所以自己被冰莲藕带起的池水给淋湿了。 我罪该万死。 我看着上神,他被无故打湿,却并不狼狈,一双眼睛仍是灿若星辰。他收回手,扶着我的胳膊,说话却像是带了笑:“还不起身么。”我这才赶忙爬起来,重新坐好,依旧是与上神膝盖挨着膝盖。“十七错了,请上神责罚。” “好啊。”上神拂袖,身上的水珠顿时没了:“吃完这些冰莲藕,便饶了你。” “啊?”我十分为难,这样的责罚还不如禁闭,我哪里吃的完这么多啊。我抬眼偷瞧上神,他果真在笑,说实话我还没见过上神笑,上神笑起来,要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也不知上神为什么高兴,遇到我这样的神使,是得多倒霉啊,上神心大,还笑得出来。 见我呆住,上神伸出手来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弹:“唬你的,走了。” 捌拾肆 真相 那日采完冰莲藕后,我躲着好几日没见上神,摔在上神怀里的事让我不大能释怀。我真的觉得挺丢脸的,丢脸之余,想到上神的笑,我又忽然觉得,是不是,上神也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我。自然我不奢望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但上神若是还挺喜欢我,那也好啊。 可是我丢脸万分,只好躲着先不见上神。我已忘了那日下了船后是如何的了,好像是我抱着冰莲藕,慌不择路地跑开,就连掉落了一两节也不敢回头去捡,任上神在我后头叫我的名字也不停下来。我可真大胆。 那冰莲藕我用来熬了汤,送了一碗给与白,又托他替我奉给上神一份。与白听闻上神带着我一道去采了冰莲藕,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就有些诡秘莫测。直到他又看到了莲藕汤,顿时脸都绿了,哆嗦着说我暴殄天物,冰莲藕这样极寒的灵品我竟然用来炖汤。与白吓得我给上神装盒的手都抖了抖,可我在想,那日我抱着那些莲藕,也不觉得有多冷。我小心试探着问,这冰莲藕该如何烹饪?与白冲我白了一眼,颇为无奈道:“也罢,上神惯着你,任你胡来,你爱如何都可。” “胡说什么呢。”我没好气地打了与白一巴掌,将东西托付给他后,就继续去躲着了。 晚些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竟然是司战来的。司战的信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只说北荒妖界又有异动,他需得前去查看,此番又是不知多久能回,便邀我北荒一见。 我有些讶异,一是因为北荒怎得又有异动,以司战的能力,这才平定,至少可保几千年无虞才是。二来司战虽也常问我要不要在八荒各处走走,可什么邀我一见,说的肉麻,不大像司战的做派。而我最终打消疑虑,一是因为这信上的字迹,和那寥寥几语就说完事情的做派,是司战无疑。二是因为我私下偷听那些七十二天惯爱碎嘴的仙友交谈,说是司战现在的确在北荒。 我不敢去向辰止上神告假,所以连带着与白也不见了。平时或许还会向曲顾司文辞别,现在也不用了,我忽然觉得,若是没了憨憨,我倒是有些孑然一身的意味。我嘱咐憨憨,我不在的时候去抱紧上神和与白的大腿,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可以,顺便帮我打打掩护,别让他们知道我私自下界去北荒了。 憨憨有灵性,已经能听明白我的话了,“哼哼唧唧”的,算是回应我,顺便鄙夷我。 我也没收拾什么东西,想着总归是见司战,当即便下了界。 我不大识路,一路向北走了两日才到北荒。在北荒山里听闻那些山中的精怪闲聊,说是有位天界上神就住在不远处,有精怪有幸远远看了一眼,说那上神气泽深厚,气质清冷,我一听便知他们说的是司战。 我顺着他们说的那方向找过去,果然看见一个木屋,那木屋藏在山林里,也是隐秘。只是司战来平乱,怎得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上前敲门,那木屋的门猛地打开,我瞧见里头坐着一位气泽深厚,气质清冷的上神,并不是司战,而是锦代上神。 “锦代上神!您怎会在此?”我惊呼出来。不仅为了锦代上神忽然现身此处,也是为了上神此时神情冰冷疏离,全然不同往日。 “我在等你啊,十七姑娘。”上神道。 “小神愚昧,不知上神何意。”我低头,不再去看锦代上神,她的眼神实在可怕,我不敢看。 锦代上神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手摸着我的脸,一用力,迫使我抬起头来:“十七姑娘是来找司战的吧,你们的交情好像不错。他的确在北荒,不过是在北荒最北的边界上,你要找他,可不容易。倒是白费了你心急如焚地下界,怎么,见到司战的信,就这么迫不及待?” “是你,”我恍然明白:“是你写的信。” “是啊,司战的字并不难学。” “十七糊涂,上神究竟,想要做什么。” 锦代上神松开我,忽然化出一面镜子来:“你知道,为什么你不过是出身幻清渺林,却能频频得到上神的青睐吗?还是说,你真的以为,你的运道好的出奇。” 锦代上神的话让我心中不寒而栗,我岂能没有怀疑过,我的运道好一次也就罢了,次次都好,究竟是我幻清渺林积善太多,还是另有隐情,我不得而解。如今锦代上神这样说,那便是真有隐情,而且她知道其中的缘故。我默了默,努力使自己沉静下来道:“还请上神解惑。” “我自然要为你解惑的,不然也不必骗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锦代上神一边说,一边驱动神力,在那面镜子上粗略地显出一些场景来:“三万年前,神魔大战,我神识有损,辰止为了救我,修了驱魔术。那驱魔术要极为纯净的神识方可修成,所以辰止将自己的情欲封印在了招摇山,封印时迸散的神力,悉数散开,留在了招摇山附近。你应该知道,幻清渺林,与招摇山隔得很近。”锦代上神看着我,双眼似乎要将我洞穿一般。 那镜子里的人事都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辰止上神的身形,他将什么封进了招摇山,封印的神力便四下飞溅开来,落得很远。 “我......知道。”我有些艰难地开口,心中已经想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至少对我而言,是极为可怕的。若是真的,我还不知该如何自处。 “那些神力落在了幻清渺林一株花草上,近万年后生出了灵识,化出了形。那花灵又过了一万几千年,飞升七十二天,从此际遇大不相同。”锦代上神笑着,却像是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十七姑娘,你认识那个花灵吗?” “......是我......是我......是我,对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虽然我已经极力克制。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是我幻清渺林福泽深厚,所以出了我这样运道非常的花灵,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勤恳修炼,好不容易飞升七十二天。我以为这些都是对我幻清渺林的馈赠,结果却并不是这样。 锦代上神收好镜子,看我的眼神忽然变得怜悯起来:“你身上属于七十二天尊神的气泽太过明显,知道稍一查看,便能发现是辰止的神力。我起先惊诧,你有多么特别,能受这诸多尊神青睐,等我看出端倪,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辰止。一个花灵,身怀辰止神力,任谁都会想知道个中缘故,不是吗?” 我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像是落入了冰窖之中,我甚至有些痛恨,痛恨自己听出了锦代上神的弦外之音。我那些自以为是,引以为傲的交情,其实不过是为了辰止上神的神力。他们警惕我居心不良,又不知我如何得到这神力,所以留我在眼前,防着我。所以我曾经疑惑不解的事情就都能说的通了,曲顾将我捡回去时查看我的伤势,司战救我时说“果然”二字,辰止上神初见我时伸出手来探查我的灵力,全在于此。 我确实没有什么好运道。 此时我已经痛苦不堪,只是强忍着没有痛哭流涕,可锦代上神却好像并不打算放过我,她继续道:“那日我问你可遇贵人,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我那时便知道,你活得糊涂,或者说,辰止他们瞒着你,瞒得很好。所以才叫你觉得,自己与天界上神之间,没什么分别。”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我看错锦代上神了,这样一个端庄明慧的上神,说起狠话来,轻飘飘地带着刀子。我也看错我自己了,我连云泥之别的机会都没有,却还自顾困扰。 我努力维持着清醒冷静问道:“上神故意引我来此,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吗,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相信上神。” “你不必信我。”锦代上神道:“我引你来此,说这些话,无非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想你被蒙骗太深。十七姑娘,总不好活得太过糊涂了吧。” “是么,那小神,多谢上神厚爱。” 我能感觉到自己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的,自然锦代上神也能听出来,尊神的五感敏锐得很。锦代上神向我道:“十七姑娘还记得吗,你欠了我一个好大的情。”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若非如此,我还不至于曾经懊悔偏见了锦代上神。我道:“十七记得,还请上神说说,要十七为您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我想请你,去破开辰止的封印。”像是怕我不明白,锦代上神又解释道:“辰止的封印特别,只有他自己的神力可解,他自己浑然不在意,可我心疼他好些修为一并封住了,不然你想,辰止从前也是杀伐惯了的,怎么如今安于清渊宫。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办到,且你承他的神力生出灵识,也该报答辰止的恩情,不是么?” “十七明白,十七会的。”我答。原来如此,锦代上神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她可是真为辰止上神着想。见我答应了,锦代上神轻声道:“十七姑娘,再会。”说罢便没了身影,想来是回七十二天去了。 锦代上神说她喜欢我,不想我被蒙骗,可真是好笑,她说喜欢我的话说了三次了,结果却是要这样害我,诛我的心。我还真是挺好骗的。 我忽然在想,那时曲顾捡到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冰凉,是不是在想,要不要先杀了我。许是他见我懵懂愚钝,所以留我苟活,如今我存了爱慕辰止上神的心思,让他觉得恶心,所以不想再容忍我了。至于其他的尊神,我已不敢细想,越想便越觉得可怕,脑中混混沌沌的,竟然全是方才锦代上神说的话。 我可能要疯了吧。 我想着还是得去问问清楚,若是真的,我的确应该报答辰止上神,一个封印而已,想必也不那么喃。我想着一定要问了清楚了再去做,却不敢去问辰止上神,这或许是因为我心中其实已经当真了。 说到底,其实这很好信。 捌拾伍 解封 我回百花司找到了曲顾,我猜他也没想到,我竟然会自己回去找他。 彼时他正在院子里种花,挽着袖子看着没有往日那么凌厉。他种的是蔷薇花,这院子里有很多花,可是只有蔷薇,是他亲手种的。百花司里没有蔷薇花神,蔷薇花神的位子空缺了几万年,所以蔷薇花难活,通常也就是一年的寿数。可曲顾像是不知疲倦和厌烦一般,年复一年地在院子里种着蔷薇花,却并不册立一位蔷薇花神。 听说上一任蔷薇花神,死得不是很光彩。 这些事与我无关,百花司大了去了,谈资也多了去了,不是每一桩都能说得清楚明白的。 我站在曲顾身后,却并不叫他,天界尊神的五感灵敏,他又岂会听不见我的脚步声。说起来还真是世事无常,自从我进了百花司后,还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和曲顾的关系冷到这般地步。我就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忙完手里的事情,他自会转过来。 “你来了。”曲顾不知何时已经忙完了,而我竟在发呆。 “见过神君。”我看着曲顾,他神色平静,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任何一个不熟识的仙友,可偏偏,我曾是他最亲近的神使。当然,这或许也是我曾一厢情愿。 曲顾走过我身边,并不看我:“有何事?” 我心中思索这怎样开口,想想对着曲顾,不必弯弯绕绕,便直问:“当初你在落神台上捡到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曲顾果然停了下来,顿住:“如今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我有些怕,怕当初如果没有被你捡回来,自己会是怎样的境地。或许我会饿死在落神台上,或许我会从落神台上跳下去,回到幻清渺林,然后万年心血,毁于一旦,飞升成了笑话。”我说话有些艰难,原本我以为这些话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说起自己来,最是艰难:“可你捡到了我。我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好是坏,可是对我而言,这是我两万年来,最感激的事。谁知真相竟是如此,你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辰止上神,为了我体内那意外得来的神力是吗。其实当初,你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想杀了我?” “你从何处听来的。” “所以,是真的,对吗?”如果不是,曲顾不会这样问。“两千多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活得糊涂至极。我以为真是我讨得你们喜爱,可其实你们看着我,却并不欢喜。你们提防我,算计我,就是不肯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我知你自卑,却不知竟然到如此地步。”曲顾终于转过来。 “是啊,我自知与这七十二天格格不入,所以我其实从未付与这七十二天半点真心,所以我往日对你对司文对谁,都虚假得厉害。”我已快要喘不过气来,眼泪早就流得汹涌,我双眼模糊,只能依稀看见曲顾皱着眉。我在说假话,可又如何,事到如今,为了我那可怜的自尊,我还能如何。我咬着牙,努力道:可那又如何,你们不是也骗着我吗,我们这样互相欺骗着,不也就算的上是不亏不欠了吗。” “不亏不欠?你凭什么。”曲顾的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他在生气,可他竟然在生气。 “我凭什么?对啊,我凭什么,我欠你的太多了。你捡到了我,留我一条微贱性命,我还也还不清。不管你信不信,我始终想着,要报答你,哪怕是要我的命也可以。这话,现在仍然作数。”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十七。”曲顾叫我的名字,可我现在却觉得分外刺耳。他说:“别让我后悔。” 别让我后悔。 别让我后悔捡到了你。 曲顾后悔了。他不是一个会把话说得太绝的神仙,话已至此,其实就是后悔了。我果然讨人厌得紧,我果然,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我抹了抹眼泪,问道:“我其实想问,辰止上神的神力之所以会落在我身上,是因为他封印自己的情欲时,落下的,对吗?” “是。” “曲顾,其实我很敬仰你,也很喜欢你,因为你从不说假话,从不骗我。你瞒着我,也不是在骗我,所以你现在说,你后悔了,是真的。我也很后悔,让你这般不快,对不起。” 曲顾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我,极为忍耐。 我冲他笑了笑:“若有一日,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会做到。我说过,你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哪怕是用我的命。” 看说完这些话,觉得自己无比凄凉,却还是装作沉着的样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百花司。唯一能看出我的不安的,是我没有同曲顾道别。曲顾没准儿觉得我会再回清渊宫问个究竟,可我要去的地方,是招摇山。既然锦代上神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也该去回报辰止上神与锦代上神的恩情了。 我很难过,但也只是难过,我谁也不能怪,因为没有道理。我想着辰止上神待我好,现在却分不清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他自己。我的爱慕忽然间又变得昏暗起来。 如今我用这样的方式,将辰止上神的神力还给他,报答他当年无意而成的恩情,却不知,我们是不是应该两清。 我到招摇山的时候,走得很快,因为招摇山靠近渺林,我识路。一踏进招摇山,我便觉得体内有一股力量在翻腾,像是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疼,真的很疼。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想要给自己输入灵力来缓解疼痛,却发现,只不过是加剧疼痛。 上神的封印认出我了,所以来教训我了。 我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牵引着往里头走,疼痛使我行走艰难,我怕自己都找不到那封印,便疼死在招摇山上了。招摇山上的奇花异草,此时在我的眼里不过就是一片模糊,我从前向往招摇山,真的到了时,却无力欣赏它的大好景致。 我就这样,向着招摇山深处走,途中不知闯过了多少结界,那气息是来自七十二天的,应当是辰止上神当年设下的结界。终于走到一处黑暗无比的林子中,拉扯我的力量才消失,我才能停下来。我依稀看见在一片黑暗中,有莹莹的光亮,我走向前去看,却被结界挡住。 有一道结界,护着那光亮。我确信,那处就是辰止上神的封印所在,不然我怎么会越来越疼了。 我已然站不住了,直直地跪了下去,只是疼痛还让我保持清醒。我伸出手,颤抖着将灵力施展出来,打破那结界。那结界认得我身上的气息,轻易便被打破了。这样轻松,叫我以为解除封印也不过是件极容易的事,是我想得简单。 解除封印的法术我也学过,此时便一点点用灵力打开那封印。起先还并未有异,可那封印在吸收了我带着辰止上神神力的灵力之后,光亮越来越盛,竟是要照亮整片林子。与此同时,它还自己吞噬着我的灵力,它吞噬的速度太快,让我承受不住,我想要收手,却发现我已无能为力。我无法收手,此时已经不再是我在解除封印,而是那封印在吞噬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一点点地被夺走,而自己也像是要被抽空一般,真好,我都还回去了。我唯一的恐惧,是不知自己究竟会被吞噬到何种程度,我还是怕,修为被尽数吞噬,我会死。 我怕死,这不丢人,谁都会怕,更何况我还没好好活够。 等到我的灵力几乎都被抽光的时候,那封印迸射开来,霎时间飞沙走石,林中呼啸不止。上神之力化作利刃,没有分别地攻击着身边的一切,我施展不出灵力来,只好任由那些神力化成的利刃,割破我的皮肤。好在是六长老了准备的衣裳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我的脸上、手上只是被割破而已,我看见那些离得近的花草,被连根拔起,卷成灰烬,周围的林子,全都轰然倒地。招摇山别处的灵兽感应到这样的变故,全都凄厉地嘶鸣起来。 有什么东西飞出来,直冲九霄,我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场景,就知道成了。 我就躺在地上,被割破的地方止不住地流血,我没有了上神之力,伤口不再迅速愈合。我体内空空的,的确是失去了什么,那是我曾与辰止上神唯一的联系。我分神来计算自己残存的灵力,才发现我的修为已不到三成,现在的我,说是不堪一击,也很合适。我的鲜血染红了我的白衣,只有濡湿的感觉真切无比,我已经不大有知觉了,这情形竟是比我飞升之时还要更惨烈。 我没有等谁来救我,没有谁会来救我,我在招摇山这片残破的林子里,躺了三日。 我一直以为我的血会流干,所幸并没有。我躺了三日,觉得自己的伤势已然有所好转的时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这里的结界破了,又大着胆子前来探查的灵兽一看见我,便跑得没影了。白衣染血,青丝凌乱,面如白纸,神情阴郁,我大概像是个从冥府爬出来的厉鬼吧。 我动动腿,还能走,那就该回七十二天了。 捌拾陆 诛心 落夷宫自打司战离开,关了宫门后,便格外寒冷。许是司战不在的缘故,那些灯烛哪怕是在我进门以后,也并不明亮。我自招摇山回七十二天,先到了落夷宫,因我一身血污,不好见人,若是就这样回了清渊宫,必然是说不过去的,何况我并不能保证自己能避开与白的眼睛。 在我此时穷途末路之际,落夷宫成了我最好的去处。 落夷宫的后院里,有着一方寒潭,是司战沐浴之处。那处寒潭效用堪比瑶池水,司战曾告诉我可以去沐浴,好增进修为,我婉言谢绝了,因为我怕冷。可是如今要想将我这身血污洗一洗,除了那寒潭再没有别的池子可用了。 我脱下染红的衣裳,跳进那池子,果真是冰冷刺骨,让我承受不住。我感觉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钻进我的皮肤,治疗我的伤,那是寒潭的功效。可我实在太冷,胡乱洗洗,任它调和一番我的伤势,就赶紧爬起来了。 我的衣裳已然不能再穿,我提前找了件司战不常穿的袍子来,将就一下。司战的袍子穿在我身上很不合身,但干干净净,不再充满血腥气,让我好受许多。我在落夷宫的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一面早已布满灰尘的镜子,擦干净一照,才看见自己青白的脸色。面如死灰,十足的苦相。 这都是因为我如今修为失得太多,身体虚弱,灵识不稳。我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能看出我受了重伤,可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这是为了什么。我躺在招摇山的那三日,脑海中想了很多东西,譬如我为何初见辰止上神便觉得熟悉,譬如这神力偏偏落在我身上到底有没有什么机缘。这样的念头出来了,我也就生出了更加晦涩而不堪的念头,辰止上神封印情欲,所以他无欲无求,所以他冷若冰霜,可是我解除了他的封印,他便又可以去欢喜谁,去爱慕谁,就像是积雪融化一般。那么,辰止上神有没有可能,欢喜我,哪怕他当初可能也只是抱着目的地待我好。 我去司战往日里炼药的屋子里,找到了许多灵药。尊神宫中都有这样一个屋子,尊神炼出的灵药,效用极好。司战那许多灵药,我都不大认识,也不知能不能吃,唯一识得的,是司战曾送给我过的,我摸出两粒吃下去,总归是面上红起来了。我自己也炼制灵药,慢慢吃着,总能补好身体的。 我那件已经染红的衣裳无法再穿,洗不干净了,被撕扯得破烂不说,六长老施在上面的法术已然失效,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只是可惜我六长老的心血,她学着做衣裳应当是很费心力的。我寻了个布包,将那衣裳装起来,准备找只箱子收起来。 这些事儿做好后,我便回了清渊宫。与白没有刻意来堵我,许是对我私自下界这样的举动见怪不怪了,我一路上没遇见谁,匆忙溜进了我的屋子。 我换好自己的衣服,找了柜子将布包放好,便翻出我前些时候炼制的灵药,盘算着可以吃多久。我已无法再炼制灵药了,就着这些药吃,能撑多久是多久。且我不能再见人了,我身上的药味会暴露我受伤的事。我托了一位平日里看着眼熟的仙娥为我送个口信,告诉与白,我预备关门修炼几日,告个假,免我一些差事。 那仙娥去了不久,与白便来敲我的门。我不肯给他开门,他便问我躲在屋子里做什么,我只好扯谎说自己化了原形准备修炼,实在是不方便。与白信我,并不怀疑,却待在我门口不走,我只好问他何事。 与白十分高兴,虽然他平日也是很高兴的,但他今日却是格外高兴。隔着一扇门,我问他,在高兴些什么?与白笑着说:“我瞧着你这几日又是下界去了,生生错过了咱们清渊宫的大事。” “什么大事?” “你有所不知,几日前下界风云大作,有一道亮光竟直直地冲上七十二天来,猛扎进清渊宫里。那时我以为是什么妖邪作祟,急急忙忙地设下结界,却挡不住那光亮,眼看着它就冲进了上神的寝宫去。” “然后?”我问。 “我自是放心不少,毕竟那可是上神。可谁知那光亮竟瞬间黯淡下去,没了踪迹,上神寝宫也不像是在施法的样子,我这才慌了神,赶忙冲进上神寝殿。结果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什么?”我问,其实我比谁都清楚。 “上神全身笼着淡淡的白光,木然地站在寝殿中央,竟像是也没反应过来一般。我喊了好几声,上神才勉强回过神来,与我淡淡说上一句话,说他当年神魔大战时封印的神力,忽然回来了。我一下子便明白了上神周身白光是怎么回事了,这事儿虽来的突然,但却是个十足的大好事啊。”我看不见与白的样子,但也听得出,他此时高兴非常,连说话的尾音都在上扬。 可这样的事,谁会不高兴呢?我也很高兴,我知道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回报了辰止上神那不经意的恩情,我不再亏欠他,便可离他不那样远。 可惜,我似乎有些一厢情愿。 在与白絮絮叨叨地说完这些话后,他似是意犹未尽不吐不快一般,继续道:“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诸位尊神都来清渊宫看望上神,可偏偏就不见锦代上神的踪迹。这事儿你不大懂,看不出其中的奇怪,也不用深究。谁知后来锦代上神回来,很是疲惫,司文上神再三逼问了才知,锦代上神是去了招摇山,解除咱们上神的封印了。莫说咱们上神,连我也很是感动,锦代上神沉睡了几万年,还是真心相待咱们上神,你说......” 与白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些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他说的,锦代上神解除了辰止上神的封印。 假的,那是假的。 我忍住颤抖问:“何以证明是锦代上神所为?” “笨。”与白道:“且不说封印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且解除封印,需得咱们上神自己的神力,可是这七十二天中,除了上神自己,就只有合众神之力救回的锦代上神有这个资格了。最要紧的是,原本咱们上神也心存怀疑,可锦代上神那周身来自招摇山的气息是不会骗人的,再者几万年的修为会因此失掉,除了锦代上神,谁又能做到这个地步,所以是锦代上神所为无疑了。” 是锦代上神无疑了。 无疑,无疑。 我险些丢了命做的事,全然与我无干了。我确实太糊涂,太蠢笨,直到现在才明白,兜兜转转,从头至尾,其实不过是锦代上神设下的一个局罢了。费尽心思引我入局,说的什么回报恩情,原来竟是为了这样的好名声。我如今知道了真相,残忍至此,只是无能为力。可怜我悲哀至此,却无处申诉,我不晓得谁会相信我,连上神也信了锦代上神不是么。 我有时恨自己,软弱不堪,不懂争取,任谁欺我辱我我都全数收下,明明一再告诫自己不能这样怯懦下去,却永远也无法做出改变。本性难移,于我就是如此。所以我只能自己委屈,哪怕是这个委屈太大,我无力承受。 一股腥甜涌上来,我知道是血。我轻声问与白:“你可听说过,上神也会骗人的。” 与白被我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顿住了,但很快便道:“上神岂会骗人,十几万年来,我从未见过哪位上神骗人的。” 是啊,上神岂会骗人,也犯不着骗人,何必骗人呢。 诸神清明,我自混沌,哪里有他们被蒙骗一场,而我独晓真相的道理。我觉得胸口疼痛,却一时间难以辨别,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心伤。 见我不再说话,与白当我是累了,寒暄了几句,告诉我他会替我好好照顾憨憨,让我放心,又嘱咐我好好修炼,早日出关后,便离开了。我忽然觉得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看着我屋子里的瓶瓶罐罐,无力地哭了出来。 我近来很爱哭,不知道怎得就有这样多的伤心事,自从遇上了辰止上神后,我好像时常难过,悲伤不已,我两万余年来流的泪,倒不如这些日子多。我安慰自己这不过是遇上了难事,却不得不承认,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我如今孱弱至极,还需得费劲心力吊着一条命,可变成这个样子的意义,早没有了。 我在房中养了大半个月,身上的药味重的怕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更不必说我满屋子的味道。我给自己设了一个结界,免得旁人误闯,终于在吃光了我自己炼制的灵药后,好转起来。 其实我很想去见上神,尤其是在我好转的时候,可是我不敢,我周身的味道不可见人。我心中还有思量,趁着一日天色暗的时候,我出了门,去了太华宫。 捌拾柒 往生 太华宫的侧门开着,似乎在等谁,我从侧门走进去,一路上阴沉沉的,往日温暖的太华宫中,竟然起了丝丝凉风。 锦代上神坐在大殿上,冷漠疏离的样子与在北荒时一样,见我到了,她便笑了:“十七姑娘,我等你很久了。” “如此说来,上神是知道小神为何而来了。” 锦代上神并不躲避我的话,倒让我兴师问罪显得毫无气势。锦代上神直言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辰止的情欲归位后,会是怎样的场景么?凭着你爱慕辰止,难道就不好奇,辰止重新有了情爱后,会不会,爱上你?” 锦代上神的双眼看着我,似乎是要将我洞穿,我有些发慌,因为我的心事就这样被锦代上神直白地说了出来。可我嘴硬,还说了句“不敢肖想上神”。 许是我的话假的厉害,刺激到了锦代上神,她冷哼道:“你自然不敢。你爱辰止,却不敢告诉他,不敢告诉他,却还要费尽心思守着他。十七,你唯一的自知之明,是知道自己连辰止的衣角也配不上,除此之外,你与那些妄图诱惑尊神的仙娥,并无分别,一样的微贱,一样的令人作呕。” 锦代上神说起话来真是难听过分,她这番话,已是狠狠地将我的脸面撕扯开来,扔在地上,无情践踏。我无可反驳,反驳的话在锦代上神面前显得不堪一击,所以我只能忍着酸涩道:“上神何必出口伤人。” “你觉得我是故意在中伤你?”锦代上神冷笑起来:“说起来,我倒要谢谢你,你不是回报了辰止,你是回报了我。” 我抬头看她,心中疑惑,询问的话却说不出口来。事到如今,我与锦代上神的每一次见面,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担忧,会中她的圈套。苏醒后的锦代上神绝非善类,司战诚不欺我。 “神魔大战前,我与辰止已是两情相悦,只待嫁娶。”锦代上神自顾继续道:“可惜他为了我封印情欲,我与他的情事也被他忘记,如今你破开封印,让我们的旧事重回辰止心中,你说,我是不是该感谢你?” 荒唐,真是荒唐。 锦代上神似乎知道什么话最能让我疯魔,她平静地开口,却比她声嘶力竭地追忆她与辰止上神的过去还管用。我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些记忆在此刻变得格外明晰。辰止上神为救锦代上神的不遗余力,他们相见时的争锋相对,与白说我不懂的事,原来这才是真相啊。我以为辰止上神冷若冰霜不晓情爱,结果却是这样。 可我装作不相信的样子,挺直了腰向锦代上神道:“上神所言,十七为何要信?若是仅凭上神一句话,就让十七相信了,那十七岂不是太过蠢钝。” 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锦代上神又道:“昆仑山上有一面往生镜,可看凡人前世,也可看神仙过往,你若不信,可以去昆仑山借这镜子看看。” 锦代上神没有唬我,昆仑山往生镜,六界闻名的法器,我知道的。我之所以犹豫,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信了,可若是不亲眼看看,又好像永远不会死心。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抖:“谢上神指点,十七会去的。” “昆仑山灵气深厚,我怕十七姑娘现在羸弱不堪,无法到达,还请十七姑娘保重身体。毕竟,你身上这股药味,已经将你花灵气息掩盖得彻彻底底,足以见你虚弱倒什么地步。”锦代上神虚伪关切,倒让我有了咬牙非去不可之心。以我现在至多不过三成修为的躯体而言,的确是难以登上昆仑山,可又何妨呢。 我俯身行礼:“多谢上神关怀,十七一定保重自己。” 离开太华宫后,我没有在七十二天多做停留,太华宫在七十二天东南,离昆仑山不算远,一日路程便也到了。我如今体弱,走了两日,才终于到了昆仑山脚下。 昆仑山的积雪从山顶变蔓延至山脚,山腰处灵气的气泽环绕着整座山,在山脚下便能听见昆仑山里灵兽嘶鸣的声音。八荒第一神山,的确是巍峨雄壮。 我站在山门前,护卫昆仑山的结界并不像寻常的结界那样不见其形,反倒是明显地笼罩住整座昆仑山,就像是要告诉六界,这是个不可靠近的地方一般。山脚的台阶覆盖着积雪向山顶伸去,在山腰处不见踪影。山顶有一座恢弘的宫殿,看上去像是漂浮在昆仑山之上的,便是昆仑山山主陆吾上神的太虚宫。 昆仑山主陆吾上神,锦代上神苏醒那一日我见过了,其余的时候,这位上神只活在别人嘴里,和送东西上七十二天的时候书中记载的陆吾上神性情温雅,与人亲近,只是在神魔大战之后性子大变,变得沉默寡言,原本就常年住在昆仑山的陆吾上神,更是在那以后,再没有回过七十二天,知道锦代上神归位。这样一位上神我摸不准他好不好相与,不敢擅闯昆仑山,当然我也闯不过去,只好跪在山门前,朗声道:“小神清渊宫使十七,拜见陆吾上神。” 不多时,便有一道温润的男声从山顶飘下来,若非亲眼见过,我是不敢相信这个声音来自那看着冷冰冰的陆吾上神。上神问道:“辰止的神使,到昆仑山来做什么。” 听到陆吾上神的声音,我有些激动,我望着高高的太虚宫,尽全力大声说道:“小神有求于上神,所以前来昆仑山拜见上神。” “何事?” 我将脑袋埋在地上,行着礼数周全的大礼,声音忽然就有些哽咽:“求上神垂怜,小神但求往生镜一看。” 尊主说,六界众生生来便有执念,区别在于,他们的执念是什么。这句话我深以为然,因为我的执念便很深重。从飞升,到成为神君,再到辰止上神,此刻,我的执念变成了往生镜里辰止上神的从前事。我没有非看不可的借口,却有着非看不可的决心。 我听见昆仑山上陆吾上神的声音很是缥缈:“上神法器,不是谁都可以看的。” 我将脸贴在昆仑山下冰凉的地面上,企图让那些积雪使我变得清醒:“小神明白,可小神心中困惑,唯有往生镜可为小神解惑,求上神成全。” 陆吾上神的声音良久才重新响起:“谁指引你来此的。” “七十二天,太华宫,锦代上神。”我说的咬牙切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恨锦代上神。 “你需得知道,看了往生镜,也未必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上神顿了顿,继续道:“或者,会知道你不想知道的。” “小神知道。”我回答的很快,所以还没明白,其实在那个时候,陆吾上神就已经给过我机会了,只是我不想要。 “如此,你上来吧。” 上神的话音刚落,昆仑山的结界便开出一道口子来,足以让我走进去。我一脚踏进昆仑山的山门,便觉得有巨大的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昆仑山的神山气泽,我已然不大承受得住了。只是我还固执着,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上走,途中遇到好些灵兽,飞驰着从我身边跑过,更见我此时的虚弱不堪。 昆仑山的寒气要比任何地方都更盛,这也是为何当初要将锦代上神冰封于此。我感觉不断有寒气冲进我的体内,侵蚀着我的五脏六腑。六长老为我准备的衣裳还有几套,我早穿在身上,此时为我抵御了片刻寒冷,却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我用我那微弱的灵力去探我的肺腑,已经被寒气灼伤,需得医治,可我现在没办法。 等到我走得全身麻木了,才终于走到山腰的云气之中,那云气的厚重,比缥缈云也不遑多让,我来来回回绕了几圈,仍是无法从中找出一条路来。我跌坐在地上,已是没有了起身的力气,忽然周遭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一股力量托着我,竟是带我飞了起来,等我重新落地的时候,已经站在太虚宫的门口了。我的身子不再寒冷非常,四肢的力气也回来了些许,只是肺腑的寒伤依旧,而陆吾上神负手站在我跟前,证明方才是他帮了我。 “小神见过陆吾上神。”我没什么力气行礼,上神倒也不在意,只是看着我道:“走吧。” 我跟着陆吾上神到了昆仑山的后山,在终年积雪的昆仑山中,竟有一处高耸入云的瀑布。上神走到那瀑布前,转过头来看着我,再次问道:“你真要看?” “是。”我点点头,很是坚定。 “也罢。”陆吾上神施法劈开那瀑布,瀑布后竟有一面极大的镜子,那就是往生镜。陆吾上神念了个诀,往生镜便发出光来,等到那光熄灭了,往生镜便清晰地映出了昆仑山的景致,若不是知道这是什么,还真以为这就是一面大些的镜子罢了。陆吾上神继续道:“闭上眼,想着你想看的事,往生镜自会让你看到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却开始胆怯了,我其实还是惧怕,从往生镜里看到锦代上神口中所说的一切。我看着往生镜中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忍着我体内的寒伤,终于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要从神魔大战之前,开始看起。 捌拾捌 前尘 天地混沌,诸神开世,六界太平,福泽万年。 六界之中,以神界为尊,众生遥拜七十二天,虔诚无比。七十二天共有七位上神,威慑六界,保六界十几万年太平。一切的转折都在神魔大战之时,那时候魔界的野心日渐加剧,不再安于屈服在七十二天面前,蠢蠢欲动,意图覆灭神界。神魔大战开始前,发生了一件大事,百花司主曲顾上神自降为神君,自罚闭门千年,却无人知晓其中缘故。唯一可以探究的是,那一年百花司中的蔷薇花尽数凋谢,蔷薇花神神形俱灭,从此再无踪迹。 我不知我的思绪竟然这样乱七八糟,只好再静下心来,心中想着辰止上神与锦代上神。等到我再张开眼来看时,往生镜上已是另一番景象了。 往生镜中的场景是清渊宫的后院,我太熟悉,所以一眼便认了出来。 眼前的场景有些模糊,可是我没有闲心来想往生镜这样的神器怎么有些中看不中用,只看见陆吾上神转过来,问我想不想看得更清楚些,我还没答话,便被一股力道吸入了往生镜中去。我站定后,已经在清渊宫的后院,确切来说,是往生镜中的清渊宫。我左右看看,陆吾上神并没有跟着我一道进来。 我沿着池子慢慢走着,眼前的场景就渐渐明晰起来,碧波微漾,有亭于池上。池中有几株莲花,几尾游鱼,很是生动,亭子里有个黄衣女子倚着栏杆撒着鱼食,笑得很是开怀,她身后坐着个白衣男子,正在摆弄棋局。我看得仔细了,才看清那是锦代上神与辰止上神,神魔大战之前,他们还肆意相伴的时候。 我被卷入前尘旧事中,他们自然是看不见我的,我也就大着胆子走到亭子边,扶着柱子,继续偷瞧他们。 我很难受,是那种明知会撕心裂肺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难受,我好像真切地知道了我到底差在哪里,在辰止上神的面前,我岂敢笑得这样肆意洒脱。我看着锦代上神喂完了鱼食,摇摇欲坠地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辰止上神怀中,辰止上神伸手搂住锦代上神,无意扫落了许多棋子,生生毁了棋局,可辰止上神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开,嘱咐锦代上神一句“小心”。 原来辰止上神也是能笑得这样明朗的,他爱棋,比之锦代上神,却又差的太远。 我听见锦代上神一声声地唤着“辰止,辰止”,那样的深情合该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我看着他们神仙眷侣地相偎在一起,天地就此失了颜色,这才是能与辰止上神匹配的妻子,貌美无双,身居高位,总之不是蝼蚁模样。 我的难过还没尽数发泄完,眼前忽然就变得无比黑暗起来,耳边响起了喊杀声,连鼻子里也充斥着血腥气味。我看不见,但却很肯定,这便是神魔大战的战场,我心中念着的地方。 眼前骤亮,我眯着眼环视四周,脚边竟有好大一滩血,那血是从前头流过来的,血的那一头,是重伤在地的锦代上神。她这时看起来很虚弱,上神之姿荡然无存,她浑身是血,双眼发红,眼中最红的地方竟然还有几分发黑。她的头发已经散乱在地,散开的青丝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到那遮挡下是累累伤痕。《六界史》记载过的,为了神魔大战,锦代上神深入魔族,身受重伤,神识破损。七十二天唯一的一位女上神,以她的坚贞气概,为天界的胜利做了关键的保障。饶是我此时已经有几分怨恨锦代上神,可是看见几万年前奄奄一息的她,仍是忍不住想要上前帮帮她。 只是还轮不到我上前,一道白影就已经落在了锦代上神身边。 “锦代!”不知从哪里赶来的辰止上神慌乱地抱起锦代上神,不断地给锦代上神输入神力,身侧是他随意扔下的法器。他小心翼翼将锦代上神抱在怀里,眼中满是哀戚,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锦代上神的脸,好像下一刻就会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原来无欲无求冷若冰霜的辰止上神,从前竟是这般模样。 锦代上神艰难地睁开双眼,在看到抱着自己的人后,旋即笑了:“辰止,你来了。” 辰止上神将自己的额头贴在锦代上神的额头上,免得锦代上神需得大声说话很是吃力,我也只好走近几步,听着辰止上神的声音有几分颤抖:“别说话,我带你回七十二天。” “不必了了,辰止,不必了。”锦代上神摇摇头:“你知道,没用了,你瞧,我眼中发黑,已是无可救药。” 听完这句话,辰止上神忽然有些哽咽,我清楚地看见有一颗眼泪从辰止上神的脸上滚落,他难过不已,问道:“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你瞧,辰止上神还会哭,所有我不知道的,有关辰止上神的情绪,他其实都曾拥有过,他之所以变成面无表情的冷漠尊神,只是因为能够让他为之牵动心神的人不在罢了。 锦代上神反扣住抚摸自己的那只手,似乎是在安抚辰止上神:“我为上神,就该庇护六界,稳固太平。如今局势动乱,总得有人做的狠些,只不过我做了罢了,你也不必为我难过。” “我会救你。”辰止上神抬起头。 “没有法子了。” “有的,净心术,它可以救你。”辰止上神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锦代上神。果然,如锦代上神所说,灭情绝欲的净心术,辰止上神最后的选择。为了自己心爱的人,真是什么办法也不肯放过。我是怎么了,是在妒忌吧,竟然希望辰止上神放弃这个想法。 锦代上神忽然咳嗽起来:“不要,辰止,不要。你我都知道净心术是什么,成功的机会不会超过三成,不成便死,我不要你死。就算你成功了,那又如何,我宁愿神形俱灭,也不愿你万万年都不再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不愿你万万年都不再爱我。” 他们相爱到何处,一个愿用生命做赌注,一个连几万年的遗忘都不愿承受。 “锦代,听话。”辰止上神轻轻松开她,狂风灌满上神的袖子,他的眼中发出金色的光,天地万物都不在他的眼中了,只有锦代上神虚弱地呼喊被风吞没:“不要,不要这样,辰止,不要......” 画面一转,已经到了招摇山中,在招摇山的深处,辰止上神一身银光地站在林中。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要借天地之力灭情绝欲。天上青紫的雷电,与地上黑黄的尘土一同冲向辰止上神,他的四肢被雷电束缚,碎石割破他的衣服,鲜红的血被天地灵气肆意吞噬品尝。我听见辰止上神发出一道闷哼,饶是他的上神之躯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我忽然很不争气地跑上前去,想要抱住辰止上神,想要分担他的痛苦,可我的手才伸出去,却抓了个空,从辰止上神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怎么忘了,我只能看,什么也做不了。 我看见他被雷电五花大绑折磨透了,他的脸上半分血色都没有了,我在他面前,哭得很伤心,可是他看不见。我最近很爱哭,可是没有一次,比这一次更沉痛。我爱慕的尊神,愿意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承受折磨,甚至是面对死亡,可他爱的人,不是我。 我等着狂风平息,飞沙不见,才终于抬起头来,看见辰止上神将什么东西刺进了招摇山中,然后一股巨大的神力迸射开来,神力下落的方向,是幻清渺林。 再没有什么,比我亲眼看见,还要残忍。 四周骤亮,我回到了昆仑山。我看着面前的往生镜,它倒映着昆仑山白雪皑皑的景致,谁想得到,方才是它带着我,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情事。 “你想看到的,看到了吗?”一直站在往生镜前的陆吾上神问我。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干涸的泪迹,它告诉我,我的痛彻心扉,真实无比。我反问陆吾上神:“您爱慕着锦代上神吧。” 陆吾上神转过头来看着我,很是平静。我解释道:“道听途说,或是史书记载,上神爱慕锦代上神,昆仑山陪伴几万年,情谊深重。” “是。”陆吾上神道:“我爱慕她。” 那么便对了,那么一切就都是真的了。陆吾上神爱慕锦代上神,难道愿意将锦代上神拱手让人,几万年的陪伴岂能不在意。所以,往生镜中的一切是真的,情深情浅,我能看明白了。 我的胸口很疼,在昆仑山待了太久,又进了往生镜,神力深厚,我不大能支持得住了。我的手冰凉过分,想要握紧都不能够。 我看着陆吾上神,想了想道:“小神斗胆,还请上神帮一个忙。” “你说。” 我继续道:“上神也能闻到,小神周身药味,不知上神可有法子,能去除小神身上的药味。” “为何?” 我笑了笑:“小神毕竟还要当差,一身药味怕是会冲撞尊神。” 陆吾上神看着我,神色不明,只是施法笼在我身上,我身上的药味立时便没有了。我拜别陆吾上神,向昆仑山下走去,陆吾上神叫住我,问道:“可有后悔?” 我不知道到他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后悔看到了这些,后悔十分欢喜辰止上神,后悔明明可以再糊涂些却没做到。 我没有回头,昆仑山仍是一派好景致。 我不后悔。 捌拾玖 心死 当我还在幻清渺林,还没有梦想着飞升成神的时候,我最大的憧憬,是要游遍八荒四海,看看六界的好景致。我知道山川湖海各有其美,渺林不过是其中一点,若是能走遍山海该是多大的幸事。只是我还没完成自己的心愿,就又生出了飞升的念头,然后便为此捱到了现在。 现在我没什么好顾虑的,憨憨有与白照顾着,我很是放心,也不必着急着回七十二天,故而从招摇山到七十二天的这段路,我走得很慢。日子若是就这样闲适地过下去,倒也不错。 我看山中的灵兽嬉笑打闹,看山泉潺潺流过轻轻草野,看阳光淡淡地穿过树林,洒在我的身上,多日的阴霾在这时都不见了。临到七十二天的时候,我想了许多,总归不过是胡思乱想。我想我得回去与辰止上神坦陈清楚,我爱慕他,所以愿意他真正快乐,我并不介怀妒忌他爱慕的人不是我,甚至我愿意为他们在一起尽我所能,正如我破开那结界却并不懊悔,自己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天意无常,世事难猜,我前小半生把什么好运道都用光了,厄运就接二连三地降临了。 我回到清渊宫的那一日,清渊宫里静悄悄的,途中遇见三两个面熟的仙娥,却还没等到打招呼,她们便躲着我走开了。我料想是自己多日不回,惹得辰止上神不快,或是与白终于受不住照顾憨憨的重担,要等我回来收拾我了,故而也并未多想。我直接到与白的院子里去找他,连自己的住处都还没来得及回,可与白却并不在,好不容易拦下了一个仙娥询问与白的去处,却只听见她支支吾吾地说与白神君现下正在我的院子里。真是没头没脑的,与白在我的院子里做什么。 我回我的院子里去,还没等进门,就觉得静的可怕,按理说不该如此,与白多话,憨憨吵闹,怎么静成这样。我以为与白在算计我惹我惊慌,便一面推门一面道歉:“是我不好,下界多日,误了时间,你......” 我的话并没有说完。 因为我的院子里除了与白,还有辰止上神。他们站在院子里,却彼此一句话都没有。 见我进门,与白的脸色有些苍白:“十七,你回来了。” 我低着头走过去,却还没发现哪里不对劲,我轻声道:“十七私自下界,又多日不归,还请上神责罚。” 辰止上神并不说话,我抬头看他,他看我的眼神有些难明,我道他是在怪罪我。说来奇怪,自打知道辰止上神的那些旧事,决定了好好成全他后,我竟不再惧怕直视他的双眼,也不再因他一眼而慌张不已,我很平静。 一旁的与白有些按耐不住地缓缓道:“十七,你需得晓得,世事无常,这世间原就没有什么是长长久久的,所以有时不必过分伤心。” 多日不见,与白说话竟成了这个调调,我觉得有些好笑,可自打我失了修为开始,我便很难笑出来了,于是只好点头示意。 “十七。”与白又叫我:“对不起。” 我发觉与白近日似是吃错了药,我有些拿不准他,譬如他此时同我道歉,我实在没想明白。我俩之间向来是与白照拂我许多,我不常道谢,也轮不到他向我道歉啊。我斟酌着要怎么问他是不是吃错了药,辰止上神却开了口,他说,憨憨没了。 憨憨没了。 这话听得我有些发颤,什么叫憨憨没了,我问道:“小神不知何意,请上神明示。” 与白终是咬咬牙道:“前两日我一时大意放了憨憨出去,本想着它胡闹惯了,便没多加在意,谁知它竟冲撞了锦代上神,且还忽然发狂,攻击了锦代上神。锦代上神自是不说什么,且上神认得憨憨是清渊宫的灵兽,并未责怪,可上神的灵兽若雪,护主心切,当场咬断了憨憨的脖子,等到辰止上神与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憨憨经脉俱断,灵识破灭,回天乏术。” 与白越说越小声,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针刺进了我的心口。我的憨憨,被咬断了脖子,丢了性命,在我不在的时候。 我强忍着眼泪问道:“你胡说呢,凭什么说憨憨死了?” 与白看向我房中,然后垂着头:“憨憨就在里头,你去看看吧。上神封住它的尸身,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看它最后一眼。” 我连滚带爬地跑进屋里,看见案上,放着我那胖乎乎的憨憨,脖子那里像是被折过,它一动不动,毫无生气。我抱起它,还是那么重可我叫它,却叫不醒它。我说它再不起来便没有花露可以喝,没有秋千可以荡,再不许睡懒觉了,可憨憨依旧没有反应。 我不得不信,憨憨死了。 我痛哭出来,这些日子眼泪好像怎么流都流不干,我的眼泪落在憨憨身上,它再不会嫌弃我了。辰止上神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说:“十七,节哀。” 我忽然想到什么,顶着哭红的眼睛转过头去,看着辰止上神,问道:“憨憨冲撞锦代上神,可有证据?”听着我的话,辰止上神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好像越是绝境,我心中便越清明。憨憨温顺,又十分喜欢锦代与若雪,怎可能冲撞锦代,落得被若雪咬死的下场。明明在太华宫的时候,憨憨与若雪玩闹得开心,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锦代是什么人,我现在比谁都清楚,我以为她不过是太爱辰止上神,因而有些可怖,如今看来,她竟是蛇蝎心肠,这样不肯放过我。杀人诛心,她怎么不杀了我。 我没有回答,但辰止上神岂能猜不出我心中所想,他的眉头皱的更深:“锦代温和,不会滥杀无辜。若雪温顺,也不会无故伤了谁。” 与白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也解释道:“我也不信憨憨会这般,可那日许多仙友都瞧见了,其中还有几位百花司的花神。我一一问过,不会有假。” 我怔住了,因为我恍然明白了,害死憨憨,又连累它背了恶名的,是我。锦代上神,百花司花神,我得罪过的人还真不少,她们不屑于杀了我,却害死我的憨憨,又让它背负恶名。我用力抱住憨憨,让它整个窝在我的怀里。我带它回七十二天的时候,打定主意要保护它,结果却是我害死了它,真是可笑,可怜,可悲。 “锦代温和,若雪温顺,那我憨憨呢,穷凶极恶?”我悲戚万分,半点体统都顾不上:“我捡到它的时候,它那样小,它好不容易才长大。它只是一只腓腓,还被遗弃在东海之滨,你们岂会不知我那憨憨比谁都温顺,它怎么会,冲撞上神。” 辰止上神和与白沉默地站在我跟前,我发了疯似的抱着憨憨推开他们:“我要去讨一个公道,憨憨不能白死。” 我才冲出门,就被辰止上神一把拉住,他头一次对我发火:“够了十七,事成定局,不要再胡闹了。”我的胳膊被他抓在手里,很疼,疼痛使我不得不抬头看他。他真的生气了,眼中的怒气这时却并不让我觉得害怕。与白跟出来道:“十七,此事众位上神都已知晓,判定了对错,又惊动了天君,天君决裁,憨憨有罪,上神作保,才能留憨憨全尸。” 这事闹得尊神皆知,却无人愿为憨憨辩护,曲顾、司文他们都亲近锦代,而不是我。更过分的是,竟还惊动了天君,彻彻底底地给憨憨打上凶恶的名声,锦代狠毒,还想让我憨憨死无全尸。 我看着辰止上神,问道:“上神相信锦代吗?” 辰止上神抓着我的手更加用力,只是我不喊疼。“上神相信锦代的,不是因为锦代贵为上神,德高望重,而是因为你们原本就情深几许,所以你信她。你不信憨憨,因为它只是个卑微的灵兽,你原本就告诫过我,憨憨在七十二天难以存活,是我一意孤行,怪不得旁人。” “十七!”辰止上神沉声低吼。 我并不管他,继续道:“上神或许并不知道,我其实很讨人嫌,让许多人见了就很厌烦,我看似机缘不错,结识几位上神,其实过得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您可知为什么?因为我卑贱、弱小、浅薄、怯懦,不过埃尘,不过蜉蝣,却胆敢行走在七十二天。人要欺我,我只能躲,人要害我,我无计可施。我其实不该飞升的,我太看得起自己,也太不懂七十二天,如今局面,是我咎由自取。其实是我害了憨憨,若要埋怨,我该惩罚我自己。” “十七。”辰止上神沉声道:“不要胡言。” 辰止上神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生气的难看,与白的脸色也很难看,自打我进门,与白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我自顾继续说道:“我听闻锦代豁出了几万年的修为来解封上神的封印,让上神神力得归,小神还未恭喜上神。锦代倒很是情深,做到这个地步,旁人都羡慕不来的。若得一知己如此,还有什么遗憾呢。所以上神相信锦代,小神能懂缘故。可是小神,要斗胆一问,若是......”我深吸一口气:“若是换做旁人为上神做到这个地步,上神可会维护她,相信她?” 辰止上神轻声唤着我的名字,并不说一个“不”字,他伸出手来想要触碰我,我侧身躲开了。我身上已经没有药味,若是不给辰止上神探查的机会,他就不会知道,我如今修为大失,多了寒伤,几乎是个空架子,凄惨无比。他似乎在怀疑什么,可是只是一瞬,他的神情便恢复如常。 其实已然有了答案,锦代顶着我的名头讨好辰止上神,于他们的感情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并不决定着辰止上神爱她这件事。哪怕辰止上神知道这一切其实是我豁出命来做的,也不过只是感激我,晓我知恩图报罢了。 所以他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哀莫大过心死。 直到在这一刻,我算是彻底死心了。 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害死了憨憨,到底是为了什么。云泥之别,我一直一来就在努力拉近我与辰止上神的距离,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能再靠近辰止上神半分。其实我早该清醒的,不可高攀,不可逾矩,不可奢望,不可自轻自贱,免得自食恶果。 我向后退了几步,跪了下来,抱着憨憨,向着辰止上神行了叩拜的大礼:“小神逾矩,请上神宽恕小神失言之罪。” “起来。”辰止上神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我俯首磕头:“上神宽宏,小神感激不尽。” 与白伸出手来扶起我,我并没有拒绝,我得装作乖巧听话的样子。他们不会知道,我的打算,我不会告诉他们,假装听话是为了什么。我几乎要忘了我回来是为了坦陈心事,结果我的心事全都烂在肚子里,成了我不可言说的伤心事。 我抱着憨憨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每一步都那般沉重。我的憨憨岂会枉死,不会的,绝不会的。 玖拾 噩耗 我的院子里有一株木樨和几丛栀子,是我从渺林带来的,我在百花司的时候,将它们种在百花司,到了清渊宫后,又移植到了清渊宫。这是我在七十二天的慰藉,所以我将憨憨葬在了那株木樨树下,算是成全了我的私心,将憨憨变成了渺林的一部分。 憨憨活得很短暂,我能回忆的部分也就不多,等我从头至尾将我与憨憨的一切都回忆过了,我开始修养。清渊宫不再有需要我做的差事,谁都知道我的院门紧闭,不让任何人进,谁也不来打搅我,这成了我们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过了几日,与白来敲我的门,说是辰止上神有东西要给我。我没有将与白拒之门外,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与白是真心待我好,当我是朋友的,只是他也不过是个管事神君,帮不了我。在我回七十二天的第二日,与白曾靠在我的门外,哽咽说着他的难过。他相信憨憨,可他没有证据,无法为憨憨辩护。我知道与白这些话都是真心的,他给了憨憨名字,照拂憨憨有时比我还尽心,他怎会不相信憨憨呢。 所以我无法连与白也一起抗拒,我开门让他进来,听他说完寒暄的话,然后拒绝了他手中那据说是辰止上神送来的礼物。 辰止上神送我礼物,大概是为了安抚我,因为我的憨憨被他的心上人害死了。 但是我们的情分早就到此为止了,所以他没有让我去见他,他也没有来,只是让与白送过来,客套一番而已。 我没有理会与白伸出的那只手,和手上递过来的长长的匣子,我不知道那里头装的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客气地多谢了辰止上神的美意,然后请与白将那匣子再拿回去。但其实我不恨辰止上神,因为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太爱锦代,我拒绝他的礼物,是因为我不可能原谅,锦代害死憨憨的事。也是因为,我不想再亏欠他了,我欠他一次,还了大半条命,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与白还再劝我:“十七,上神他其实……” “与白。”我叫他:“不必多言了。上神之物,必是上品,我无福消受,还请你帮我还给上神,多谢。” 他不再坚持,他原就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与辰止上神之间,已到了不可修复的地步。我想起我才到清渊宫的时候,与白总是变着法儿地抚慰我,告诉我辰止上神其实是个再和善不过的神仙,叫我不要畏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与白总是拿来给我,逗我开心。与白其实并不知道我那时怀着辰止上神的神力,他的修为也不过如此,连从前我身上属于百花司的气泽都察觉不出。所以与白待我,是真心实意,他真切地将我这孤弱的花灵当做是朋友。 与白良久不语,终于开口,他说:“十七,照顾好自己。” 我明白的啊,我岂能不照顾好自己,我还有未完成的事,等着我去做。 我送走了与白后,出了趟门,去的是落神台。 落神台我也算是熟悉,虽然飞升之后再没来过,但在此踏上落神台,却立时想起了飞升那一日的事情。我的悲哀绝望,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我在落神台边坐了半日,这半日也没瞧见一个飞升的仙友,就自己这样干坐着,倒也不算无聊。落神台看着是有些可怕的,若是不小心从上头落下去,饶是上神之躯,也得丢了半条命,更不必说我这样的小神。 我离开落神台,往清渊宫走的时候,遇见了百花司的花神。这七十二天这样大,神仙这样多,我却偏偏总是遇上这些个死对头。她们往日讨厌我,找我的麻烦,却还不算完,她们帮着锦代,害死憨憨。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从前我尚可拼死一搏,如今我已是打不过她们,我的灵力打在她们身上,肯定就是不痛不痒。况且她们怎配我纠缠她们,冤有头债有主,她们还没排上。 我依旧是打算避开她们,却被她们推倒在地,她们甚至都没用法术,只是稍微用力了些,可我也无法站稳。她们当我是故作柔弱,于是更加生气,全然忘了其实是她们背着一条命。她们叫嚣着辱骂我,说她们找了我好几日,无奈我躲在清渊宫当缩头乌龟不肯出门,令她们一时没有办法。好在她们今日终于遇到了我,所以绝不会放过我。 她们恶狠狠地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告诉我:“看你颓靡至此,也不妨说个好消息给你,你那令人作呕的面孔已然被司主看穿,司主知你面善心毒,已经饶恕了受你算计的阿昙。许是过几日阿昙就要来讨回公道,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昙花神要归位了,百花司里一定喜气洋洋,只不过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被迫使着抬着头,说道:“恭喜。” 我猜她们想看我气急败坏可是我却没有,比辰止上神还要早的,是我放弃了曲顾,所以他宽恕谁,责罚谁,并不与我相干。花神们很是生气,当场凝结了法术就要打我,我被钳制住,躲都无法躲。危急关头有人拦住了她们,大喝着“住手”,又施法将她们挡开。我抬头看站在我跟前的人,他虽背对着我,可他的身形与声音我并不陌生,是净良。 净良挡在我身前,拦住几位花神,他手中还有未施展出来的法术,看着不太好惹。兰瑜宫净良神侍还算出名,,加之净良威胁着说此事已经惊动了司文上神,所以派他前来平息,那些个花神都不怎么敢动了,僵持片刻,竟是都走开了。净良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谎,还挺像真的。 等到那些花神彻底离开了,净良蹲下来察看我的伤势,很是心急:“十七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净良啊。”我叫出声,却恍若隔世,我摇摇头:“我没事,谢谢你,净良。” 净良有些着急地说道:“你笨吗,怎么不还手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还不了手,只能挨打,又能如何。我慢慢爬起来,一面道:“总之多谢你,只是我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道谢吧。” 净良一把扯住我,力道有些大,让我直接撞在他胸口,我还没来得及喊疼,他就又说道:“你可还能照顾好自己,若不是上神让我跟着你怕你出事,你还不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他自知不对,闭了嘴。我却不打算放过他,反问道:“你跟踪我?”我的语气一定不善,不然净良不会这么局促,他支吾道:“上神知你近日颓丧,怕你出了什么意外,嘱咐我,在你不在清渊宫的时候,跟着你,照看你。” 净良口中的上神还能有谁,司文啊司文,还真是怪恶心我的,明明是与锦代交好几十万年的挚友,现在却一副关心我的样子。我倒也好,曾与司文无话不说,每日听他讲着志怪故事,从渺林带些我觉得珍贵的东西来送给他,可现在却这般讨厌他。他派净良跟着我,是不是怕我承受不住自杀在七十二天,让锦代在背负一条性命,他于心不忍。也不是不忍我一条贱命,是不忍他那好友锦代的名声。 我这样坏地揣测他人,倒是很像一个奸诈小人,所以我这想法,并未说给净良听。 “净良。”我说道:“多谢。也烦请你替我向司文上神道谢,司文上神关怀,十七感激不尽,只是十七无福消受,还请司文上神莫要如此了。” 净良看着我,轻轻抱了抱我,像是在与我道别。净良其实也是个很好的神仙,大抵是因为他也不过只是个管事神侍,所以我们之间才有同为身份卑微者的亲厚。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他对我的好,记得他今日挺身而出护我在身后,记得我曾每一日见他拿着扫帚侧身笑着叫我“十七”。 十七,你来了。 十七,你怎么今日来迟了。 十七...... 他已然知道了我的抉择,我叫了两千多年的司文,现在恭敬疏离,也算给了我们一个结局。从此我与司文亦是陌路人,相见不必再说相识。 我回到清渊宫的时候已经很累了,我修养了好几日却还是容易体力不支。我靠着木樨树坐下,陪着憨憨说话,虽然没有回应,可憨憨原本也就只会“呜呜”。我的伤心渐渐化作平静,我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机会,我不吵不闹,暗暗蛰伏,等得很辛苦。 然后我等来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从北荒传来,千里加急,震动天界。 与白原是想了法子不让我知道的,他体谅我,知道我已不能再受打击,可是这样大的消息怎么瞒得住,清渊宫里宫娥们的闲言碎语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她们焦急地议论着,没有留意我在一旁偷听。 我本不想做偷听的举动,可听到“北荒”两个字便走不动了,再往后听的时候,我却宁愿自己一句都没能听见。 她们说,北荒情势严峻,妖界不知为何反扑厉害,司战上神已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我想她们说的都是假的,司战怎么会受伤,我跑出清渊宫,发现神仙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他们有的愁眉不展地谈起这件事,有的说的眉飞色舞,但总归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司战真的身受重伤。 我倒下前似乎看见锦代上神在冲我笑,她身后是北荒的小屋,我忽然明白,为什么。 玖拾壹 入魔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自己房中了,与白正守着我。他告诉我,是净良送我回来的,看来净良还是没有听我的话,依旧是跟着我。但我想我得感谢他,因为他送我回来,只是与白告诉我,净良将我送到后便离开了,让我哪怕是道谢,也得等养好身子。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我晕倒被送回来,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与白,那么他可有替我探查伤势,又有没有发现我如今的状况,很是不好。 “与白,我……”我的话没有说完,与白便十分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司战上神的事于你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可我竟也没想到你会因此当众晕倒。十七,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我没想到与白忽然说这些,心里忽然就沉下来了。司战重伤的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哪怕是大家都这样说。我所认识的司战,战无不胜,是最骁勇的天界战神,妖族宵小,又岂能是他的对手。我问与白:“司战的事,是真的吗?” 与白点点头:“是。在你昏迷时天君已经告知众仙了,说是北荒的战报传来,司战的副将战死,他的确……上神知你悲痛,亲自去了凌霄殿问过,天君亲口确定,不会有假。原本上神也是守着你的,怕你不愿见他,才走没一会儿。” 我看着我房中桌上放着两杯茶,确实都还冒着热气。 还没等我感慨些什么,我脑中忽然如针刺一般疼痛,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告诉我,是我害了司战。见我面色痛苦,与白关切地问我怎么了,又怕我是有什么别的伤势是他没发现的,伸出手来就要给我看伤。我轻轻推开他:“不用了与白,我有些困,想先歇歇,你先回吧。” 我极力扯住一个笑来,来证明我的确很好,与白不疑有他,离开我房间前还为我掩上了门。 等与白走后我坐起来,想起我昏倒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锦代的笑。方才我脑海里的声音,分明就是锦代的。我脑海中的锦代,坐在北荒我们见面时的小屋里,笑容发寒,我有几分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敢相信,锦代真的能做到。 妖族能做到什么地步,任他们拼尽全力也难伤司战分毫,可若是有谁出卖司战,或者是帮着妖族对付司战,且这人法术非常,那就另当别论。司战在北荒的时候,锦代也在北荒,哪怕是她要借着司战的名头唬我,可为何她就偏偏到了北荒。锦代对我的作为已让我觉得她不是善类,就算是她再做些过分的事,我也并不奇怪,只是我不敢这么想。 若真的是锦代,那么我要做的事,便等不及了。因为如今司战生死未卜,憨憨加上司战,我算是真的要孤注一掷了。 我请了一位仙娥,让她替我送一份拜帖到太华宫,给锦代上神。那位仙娥姐姐答应的时候有些犹豫,因为我与锦代的恩怨在清渊宫甚至在七十二天都不算什么秘密了,所以她疑心我有所企图,我再三保证不过是寻常帖子,那仙娥姐姐才答应了我 我穿上了六长老为我准备的,有三长老灵力加持的衣裳,将辰止上神从前送我的小刀别在了身上。我走到院中,在木樨树前蹲下来,与憨憨道别。我的憨憨儿啊,今日一别,倒是不知我们还能否再见,你且在这木樨树下安然躺着,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报仇。 我留了信给与白,答谢他这些日子的照拂,也感激他真心与我交好。这封信我施了些法术,过几日自会落到与白的桌前。 做这些准备其实很是伤感,因我知道,我或许要死了,或者说,该死的原本就是我。我并不担心锦代会拒绝我的邀请,因为她比我更期待这一日的到来,以我的身份,与一个上神做个了结,倒也不亏。 那封拜帖的内容十分简单,也就是我请锦代落神台一见,我自落神台而来,有始有终,一切恩怨纠葛也该从落神台结束。 我到落神台的时候,锦代还没到,我看着落神台四周的云气缥缈无比,连着我自己都变得不真切。我想起飞升的那一日,我混混沌沌,不知所措。我坐在落神台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知道,是锦代来了。 我没动,只是问她,为什么。 这三个字并非听上去那样简单,它将我所有的疑问与愤恨,都裹杂在一起。为什么害死憨憨,为什么算计司战,为什么做了这么多让我悲痛欲绝的事,却不杀了我。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看来你并不怀疑,司战的事与我有关。”锦代走到我身边,四周的云气更加深重。 “我再愚昧,经历了这么多,也就想清楚了。你步步算计,让我穷途末路,害我身边人,憨憨已经殒命,司战这么恰到好处地受伤,又岂会是没有缘故的。” “我也不想害司战的,仅凭着司战与你的交情就让我去害他,岂不枉费我们几十万年来的情谊。可是司战怀疑我,提防我,让我很为难。”锦代说着低头看向我,瞳仁里是深不见底的黑。 “锦代……”我竟不知,她如今是这般模样,这竟是魔化的征兆。这样一来,锦代的所作所为便不难理解了,从前那个在六界史书上享有盛名,各路神仙都称道的锦代上神为何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对我一个小神都苦苦相逼的可怕角色,不是没有缘故。原是她魔性未除,如今入魔更甚,她失了本心,所以害我至此。 可那又怎样,我岂会因此原谅她,我还没那种善心。我将自己与她一起逼到这样的地境,我们之间,终有一死。我不可能原谅她,正如她这些日子以来,不肯放过我。 只是我觉得我似乎应该去告知诸位尊神锦代入魔一事,不过我怕是没有机会了,至于这件事,尊神聪慧,总会发现的,何必由我多言。 “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不杀了你?”锦代道。 “不,我现在并不好奇。”我答:“我曾痛苦地想,为什么死亡不是给了我,而是给了我的憨憨,如今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杀我,只是想我死得更痛苦。所以你杀我憨憨,诛我的心,然后杀我。你不是不杀我,你只是,还没到杀我的时候。不过,现在到了,是么?” “难怪他们都对你青眼有加,你的确不笨。”锦代在我身侧蹲下来,忽然叹了口气:“我倒是真想喜欢你,可惜,实在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上神与花灵,原本就是天差地别,缺了些缘分。”也不知我这话,是在说我和锦代,还是在说谁。 “你还有什么遗言,我给你个机会,说来听听。” 我其实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是很可惜,也很难过,因为我辜负了渺林的尊主与长老们。不知当他们知道我神形俱灭或是灵识破灭的消息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大概会痛苦我的死亡,也会遗憾,我没能成为渺林的希望吧。 六界众生,寿数有长有短,众生皆十分艰难地活在世上,是因为心怀愿景,想要实现,所以为之努力。可我如今没有愿景,只有一些遗憾,也一定会虽年岁流逝而不再遗憾。所以我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还有什么遗言,也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此时锦代这句话已将我从主动变作了被动。我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我是来杀锦代的。 若是说与锦代硬碰硬,那等同于说是在找死,我要给憨憨报仇,就只能另做它法。可我思来想去都没能想出一个好主意来,只有一个其实很笨的法子,不成,便死。 我将锦代请来落神台,是预备趁她不备的时候,将她推下去,当然我能成功的机会并不大,哪怕是将锦代推下去,她当场殒命的机会更是渺茫,可我别无他法。我甚至放弃了与百花司那些帮凶纠缠,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我向锦代道:“上神你瞧,在落神台上,可见六界大好景致。” “是啊。”锦代站起来,缓缓向着落神台边缘走去,我也跟着起身,等待时机。锦代走到落神台边,向下看去,背对着我道:“从这里可见众生渺小,微不足道,那你又可知,他们为什么渺小。” 我慢慢走向锦代上神,尽力克制自己的脚步让它显得平常:“因为七十二天高高在上,所以世间万物都很渺小。” “你错了。”锦代道:“因为他们卑贱,所以微不足道,谁会关心尘土的死活,你说呢。”这话像是在问我,可锦代却并不看我,我已然很靠近她,施了法术的手已经在锦代身后。 我心中生出一股不祥之感,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我向锦代腰上一推,却被她反手抓住。锦代忽然转过头来,双眼已不再只是瞳仁发黑,而是全部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我几乎是立马惊呼出来:“锦代!”这是因为她入魔更甚,也是为了她其实早就发现了我居心叵测。 锦代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的像是要将我的手生生折断,她在我耳边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十七啊十七,你是在找死,也就不能怨我要你的命了。” “锦代......”我忍着手腕的疼痛:“你入魔了。” 玖拾贰 终了 落神台的云气越来越厚,厚到我只能看得见面前的锦代,她双眼的黑与四周的云气比起来,显得尤为可怖。她似乎是已经知道自己入魔了,手上缠绕着黑气却并不在意,只是钳制着我道:“不会有谁来救你了。你不是想杀我吗,我成全你,我在各宫外都下了结界,谁也无法走到这里来。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谁都不会知道,同样,你若死在这里,也不会有谁知道。” 我说话已然十分困难:“以你上神之尊,杀我不过易如反掌,我只是痛恨自己只是个花灵,满心报仇,还是功亏一篑。” “螳臂当车,该当如此。” “上神好算计。”我道:“上神能在各宫设下结界且并不担心被识破,想来已是到了无人可敌的地步。自打上神归位以来,合六位尊神之力,便大大胜过了六位尊神,只是上神有心遮掩,没让他们看出破绽,让他们误以为上神一如从前。这招扮猪吃老虎,上神做的很好。” 锦代被我戳破计谋,有些恼羞成怒,但又不像是十分生气,只是扼住我的脖子,很是用力:“你倒精明,谁教你的,司战?定是他了,除了他,谁肯猜忌我,只是可惜,他也不知能不能醒过来。我在北荒将他打得重伤不醒,消息传回来,却说是妖界所为,可妖界哪有那样的本事,要司战大半条命。” 我企图掰开锦代扼住我脖子的手,奈何我们悬殊太大,我只好艰难开口:“司战定会醒来的,咳咳,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可是,咳,司战岂是平庸之辈,凭你也能算计他。” 我的脖子涨的难受,锦代越来越用力,竟像是想活活掐死我。我一只手仍在掰她的手,另一只手捶打着她的胳膊,可这样的攻击对她而言不痛不痒。她上前一步,扼住我将我向后带去,我整个人被她生生折下去,身后就是茫茫云海,再一步,就是落下落神台。 锦代盯着我,面上平静的根本瞧不出她此时手上有多用力:“十七姑娘,你可知道,以你现在的修为,落下去,会是怎样的境况?” “不过一死。” “是啊。”她将我提起来:“所以让你这样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你好大的胆子,肖想辰止,又算计着杀我,我若不让你死得痛苦,却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说着她将我扔在地上,指尖凝聚着法术便向我袭来。 我像是个玩物一般被摔在地上,脊背疼痛,我其实已经受过很多伤了,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和看不见的内伤,都让我不堪一击。我原本没有打算这样快地与锦代决一死战,我甚至还想再见见司战,可是司战昏迷不醒。 这种被逼上绝路的感觉其实很不好受,眼看着身后是万丈深渊却无能为力,我从想要好好活着,到如今连死亡都不惧怕,其实倒该好好谢谢锦代。我这一生总得做些有意义的事,可惜愿景美好,难以实现,成了空话。 我还打算负隅顽抗,也施展灵力准备挡上一挡,在锦代的法术击中我的时候,一道身影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下了锦代的攻击。我看见锦代面色变得难看,有几分惊异,但很快归于平静。我看着我身前高大的黑色身影,忽的有几分想哭,却又忍着不让自己看着太脆弱。 我在身后唤他:“司战。” 司战回来了,他还活着。 我怕是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不敢相信地一遍遍叫着司战的名字,他转过头,忽然就笑了。司战竟是也会笑的,没想到我死到临头,还在想这些。司战说,别怕,我在。 于是我真的不怕了。我相信司战,也是因为,司战还好好活着,我唯一的担忧已经没有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锦代看着从天而降的司战,若有所思道:“你还真是命硬,被我打成那样都不死,还能赶回七十二天。是我疏忽了,以为你快死了,倒没有防着你。不过......”锦代轻声道:“既然回来了,就一并,死在这儿吧。” 我爬起来,扯了扯司战的袖子,告诉他:“锦代完全入魔了,司战,你快走,现在你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你去搬救兵,我等你啊。”我其实说话已经很勉强了,也不知道司战能不能听出来,我说我等他,其实我是想他走,我肯定等不到他了。我从来没有一刻想现在这样觉得,没有结果的等待,才是最好的。 “走不掉的。”司战戒备起来:“殊死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听着司战的话,锦代笑得很开心,像是司战的自知之明让她寻到了什么快感一般。我这才细细打量起司战来,他能说出殊死一搏这样的话来,看来已是强弩之末。司战的脸色发白,半点血色都没有,他之前受的伤看来是真的很重。仔细闻一闻,他身上还有血腥气,应该是他自己的。他赶回来救我,把我俩的性命拴在一起,可我不想跟他同生共死,他不能死。 我还在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让司战全身而退,他就一把推开我,嘴里念念有词的,是落夷宫的封宫口诀。他一面吟唱着口诀,一面同锦代缠打在一起,他将我推向落神台的另一侧,用意已经很明显了,他要拖住锦代,保全我,送我到落夷宫。 我有时觉得司战傻,他可不就是真的傻吗,一个上神,不要命了,保全一个花灵,不值得。自打我明白了一切后,我怨过很多人,曲顾、司文,甚至是净良,可我不怨司战,因为我始终相信,在这两千多年蒙蔽的日子里,司战是捧出了一颗真心给我的。所以我怎么能够连累司战丢掉性命,举世无双的战神,不该这样死掉。 上神之间的打斗爆发出来的灵气逼得我半分都不能靠近,我只能看见司战用尽全力强撑着,而锦代步步紧逼,天界战神在此刻显得那样无力。锦代像是玩弄蝼蚁一般吊着司战,司战曾说现在的锦代需得他们合力才能制伏,那么锦代杀死司战岂不是太容易。 司战与锦代打斗着,却分神看我,我知道,他是在寻找机会施法给我,送我离开。锦代见他不住地看我,也用她漆黑的双眼盯着我,我用尽全力地大声喊着:“锦代,你若是真有本事,也看你能不能杀了我。你自以为高高在上,其实已经沦为魔物,你欢喜辰止上神,倒是也猜猜,你这副样子,辰止上神见了,恶不恶心。你瞧不起我,焉知我也瞧不起你,自以为是,实则悲哀万分。” 我戳中了锦代的痛处,可她毫不在意,她知道我激怒她不过是为了让她放弃与司战的缠打。司战渐渐不支,可落夷宫的封宫结界还没有生效,他有些急迫,没留神的时候被锦代打中,吐出一口血来。这一击打乱了司战的招式,锦代接连打中司战,司战一面吐血,一面被打飞,又重重摔在地上,我甚至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司战向我伸出手,却只能无力地放下。 “司战!”我哀嚎着,撕心裂肺着,换来锦代残忍地踩在司战的手上。我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眼前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司战将自己落魄到这个地步,都是为了我。 司战闭眼前对我说的最后一个字是“走”,我知道他没死,他只是昏迷,可是我若走了,他就得死,因我看见锦代高高举起的手,是要下杀招。他们的打斗停止,没有灵气挡着我,我用了最快的速度奔向司战,锦代见状也来抓我。在锦代要抓住我的一瞬,我将我余下的修为全部凝聚在一起,狠狠推开司战。锦代打在我背上的时候,落夷宫的封宫结界刚好生效,卷走了被我推开的司战。 司战能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这是我在那一瞬间,唯一能想到的事。 我的脊骨被锦代一掌打断了,我感觉到骨头刺进肉里,却连疼都喊不出来。我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被锦代拎在手里,我修为尽失,哪怕锦代不杀我,我也活不成了。我觉得我就是个害人精,还是蠢笨到家的那种,用最笨的法子杀锦代,反而连累司战,却连锦代一根头发都没伤到,自己就要死了。 锦代将我翻过来,面对着她,手上化出一把利刃来,她说:“你到很有骨气,放跑了司战,自己等死。不过不要紧,我杀了你,再去杀他,来得及的。” “你做不到的,锦代。”我每说一句话,就呕出一口血来:“司战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你长久,你自作孽,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因为我知道,落夷宫的封宫结界有多厉害,凭锦代要杀司战,她还不配。 “你果真想死吗。” “我吗?”我笑了笑:“我不想死啊,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活不成了。我在七十二天,活得谨小慎微,过得如履薄冰,我知道百花司的花神厌恶我,所以不管她们怎么欺负我,我都忍着,也不敢告诉曲顾,怕他嫌我烦。我已经这样艰难地活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只因为我对辰止上神心存爱慕。我的爱慕何其轻贱,我不奢求得到回应,却还是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祇所不容。你毁了我身边的一切,你将我逼上绝路,让我一无所有,不得不孤注一掷,现在却来问我想不想死,你不觉得可笑吗。” 锦代看着我,有一瞬她的双眼竟然恢复如常,但旋即又黑下去:“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你么。” “你不必可怜我,我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怜的是你,你已不是锦代了,却还贪图锦代的一切。我这些日子,已像是死过一次,也不怕死了,今日你要么杀了我,否则,你的真面目早晚会被戳穿。” 听着我的话,锦代将手中的利刃扎进了我的心口,这样的疼痛是从未有过的。锦代却还不肯罢休,她的刀子,从我的心口一直划到了我的腰后,仿佛是要将我活生生地剖开。我凄厉地惨叫起来,引来她的大笑。 我恍惚看见我的血留了一地,可是意识渐渐昏沉下去,我好像看见墨绿衣裳的曲顾站在我面前,说,跟我走。又好像看见司文冲我招手,叫我去陪他下棋。司战似乎也在旁边,擦拭着他的长剑,说要带我去北荒转转。我这一生遇到的朋友,贵人,走马观花地出现了一边,却独独没有辰止上神。我在七十二天的最后一刻,没有想起他,不知是为什么。 我彻底失去意识前,看着锦代将我从落神台上扔下去,我心里并不害怕,哪怕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 我只是后悔,我曾来过一遭。 玖拾叁 决定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人间了,花娘找了我一百余年,终于找到我,告诉我渺林被天火焚毁,半壁焦土。我知道这都是锦代做的,赶尽杀绝,终究是我毁了渺林。”十七说起这些的时候很是平静,仿佛这些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倒是落尘听得心惊肉跳,不敢相信眼前女子竟然有这样惨痛的经历。 十七看了眼熟睡的叶离,继续道:“花娘说,那时我掉落回到了渺林,尊主合渺林之力救回我,将我封进扶桑树里,几日后,天火落下,尊主连带着扶桑树将我送到人间,保全我。我养了三百年,才终于苏醒来,只是从此离不开扶桑树的天地灵气,离不开肃和城。若是要远行,千里之内七日必回,所以这些年也没有再回过渺林。” “那么……”落尘问道:“这几百年来,六界发生的事,你都不知道?” 十七摇摇头,喝了一杯酒:“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六界的事太过纷杂,说来也与我无关。” 落尘静默,他其实有话想要告诉十七,可是见十七此状,又不知该不该开口。七十二天的那位尊神找了眼前这位姑娘百余年,却不知这位姑娘好好的待在人间,其实并没有躲着他。只是心如死灰,不再想他。 “十七。”落尘开口问道:“你为何,终究愿意告诉我这些事,只是因为你欠了我的恩情吗?” 十七放下酒杯,细细打量起落尘来。十七心中有很多困惑,但她不想问,落尘与她素昧平生,出手相救,半分恶意也没有。可落尘究竟在盘算什么,到底为何做到这样的地步,她却猜不透。十七并不喜欢揣测人心,也不再轻信谁,落尘表露得再好,十七也是会提防他的,至于为何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因为事情久远悲痛,只好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落尘轻笑出来:“你就不怕我将你的这些事说出去么?” 十七也不生气,只是反问道:“谁会信呢,我这个辱没上神名声的故事,说起来你也是不怎么信的吧。那么你将它传出去,又如何呢?” “我信。”落尘道:“我相信你。” 十七怔了怔:“谢谢。” 落尘笑了笑:“那么,改日再见。”说着解开了结界,周遭一切连带着落尘都不见了。睡着的叶离歪在地上,十七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可叶离好像睡得太死,没有什么反应。十七有些无奈地叹了叹气,说道:“知道你没有醉,起来吧。” 叶离慢慢地睁开眼来,眼中竟然有泪,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脸颊红红的,现在连眼睛也红红的,看上去很是可怜。可怜人叶离啜泣着一把抱住十七,哭道:“老精怪,你怎么这么惨啊。” 原本十七见她的样子还想出言安慰几句,可是听着叶离的话就又被逗笑了,很是孩子气,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十七轻轻拍着叶离的背,幸好现在天色已晚,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否则被人瞧见她们如今的窘态,定会被嘲笑的。十七轻声道:“有什么惨的,都过去了,如今我好好的,你又哭什么呢。” “十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哭包叶离继续道。 “好,我知道了。”十七拨开叶离,见叶离哭得很伤心,却有些高兴,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叶离,没有故作老成,也没有刻意云淡风轻,叶家姑娘原本就只是个孩子啊。十七替叶离擦了擦眼泪,说道:“哭够了,咱们该回去了。” 叶离颤抖地应着,任十七将自己扶起来,带回府里。 等到叶离已经收拾好躺在床榻上,盖着被子的时候,十七替她吹灭了灯,就要离开。叶离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贴身的侍婢了,剪灯烛这样的事向来都是自己做的,今日她喝了酒,又哭过,十七便替她做了。 黑暗中叶离忽然开口叫住她:“十七。” “嗯,我在。”十七停下来,借着夜色依稀看得见叶离眸子发亮,她是花灵,黑夜视物是她的本事。 “过两天我带七夕去洛川,住上一段时间,看够了红叶再回来。”叶离道。 十七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终于打算去洛川,这很好。” “是啊,很好。”叶离翻了个身,窸窣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你故意让我听到你的故事,不就是为了让我明白,是时候回头了么。你的下场惨烈,求而不得反而害了自己,所以你想告诉我,放弃萧衍。” “是。” “你先前讲的那个故事,你那位爱慕上神,最后自食恶果的朋友,便是你自己对么。那时我见你安然无恙,以为那的确只是个故事,却不知你的安然是这样惨痛。” “阿离,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我早就看开了。萧衍娶了妻子,于我便是陌路,我日后定会有一个如意郎君,我会过得很好。十七,真的,我觉得我会过得很好。”叶离的声音中全是如释重负,哪怕她其实还爱萧衍,可也再没有比她如今勉强看开更好的事了。 “我知道。”十七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月光洒进来,屋子里里亮了几分,叶离的样子就更加清晰。叶离侧躺着,像失了魂魄的木偶,只是还一字一句地说着话:“凭着我那位父亲的权位,我还愁嫁不出去吗,也不过是嫁的人合不合我的心意罢了。” “你父亲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十七并不讨厌叶丞相,这些年明里暗里看过了,发觉叶丞相其实并不如外人所言与叶离所认为的样子。十七也有事情瞒着叶离,譬如她其实与叶丞相见过面,说过话,打过交道。 叶离以为叶丞相并不关心自己,除了权位,叶丞相什么也不喜欢,殊不知叶丞相对叶离的每件事都了如指掌。叶家后院里的扶桑树中出了个精怪的事,凭着叶离咄咄逼人的气势,,或许可以瞒着府中下人,可叶丞相何等精明,早就看出一切。 那时叶离年方十岁,一日叶离不在府中的时候,叶丞相找到了十七。叶丞相坐在扶桑树下的秋千上,胸有成竹地开口,说的是:“出来吧,姑娘。” 诚然叶丞相那时已是年近四十的人,而十七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但终究是两万余岁的花灵,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凡人男子叫成是姑娘,十七还是觉得好笑的。 十七现了身,她并没有躲躲藏藏,叶丞相找上了门,何必躲藏。她早知叶离不喜欢自己这位名声太差的父亲,所以也准备了要与叶丞相有一场酣战。可谁知叶丞相一不惧怕十七非人,二不是来找十七麻烦的,叶丞相来,是为了感谢十七的。 十七不明就里。 叶丞相解释到道,他早已注意到这些年叶离不同寻常,整日守着后院不知为何,派了心腹来查,才发现是这样的缘故。叶丞相不是什么古板之人,叶离爱看志怪故事,叶丞相也信鬼神,所以叶丞相其实并不惧怕十七非人,只是担心十七会谋害叶离。毕竟他们这样的人家,遭人暗害不算怪事,他提防十七许久,才放下心来。因为十七真心相待叶离,且很是良善。故而叶丞相来此,是为了与十七道谢的。 “这是往日阿离喜欢的秋千。”叶丞相抚摸着身下的秋千,眼中满是疼爱。 十七不是很明白这是为什么,按理说叶丞相做到这个地步,就是为着他疼爱叶离这个女儿,可是他悄悄地来,满心眼里都是对叶离的爱,却从不肯亲口告诉叶离。如今父女离心,叶离讨厌叶丞相,局面难看,却是何必呢。十七问道:“叶大人为何不同阿离说明白,你其实很爱她。” 叶丞相摇摇头:“有些事,阿离不需要知道,所以还请姑娘将今日之事保密。我会帮着姑娘隐藏身份的,姑娘大可在这人间好好过活。” 十七怔了怔,然后道谢:“多谢。” 这是这些年来,十七唯一一次与叶丞相谈话,十七恪守承诺,并未告诉叶离。十七时时心疼叶离似是感觉不到父爱,也想有意无意替叶丞相说几句好话,让叶离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了解自己的父亲。可惜叶离倔强,又因为萧衍,从不肯相信叶丞相。 叶离听着十七的话,心里觉得好笑,她那位父亲哪有什么好人家寻给自己,无非就是拿自己来谋取利益罢了。叶离冷笑道:“我那位父亲,想要将我许给连峥,你也觉得,这会是一门好亲事吗?” “那你觉得呢?”十七道:“其实在你小的时候,我也曾想,你会不会爱上叶秦,嫁给他。可是后来叶秦离家,你又痴迷萧衍,所以这些年来我盼着你得偿所愿,可是细细想来,叶秦也没什么不好。” “你这样想吗?”叶离看着十七。 “若他真的爱你......” “可惜,”叶离打断十七:“我父亲的算盘,成不了。琅嬛城是肃和城之外的第一城,连峥一个琅嬛城的首辅,掌握着琅嬛城多少机密。我父亲已是身居高位,若是再与连峥结亲,势必会让王上忌惮,所以这桩婚事,成不了。哪怕是王上宠信我父亲,愿意不闻不问,那些朝臣也会拼死力谏,让我父亲不如意的。” 十七沉默半晌,轻轻合上窗户:“睡吧,阿离。” 玖拾肆 送别 过了几日天晴了一些的时候,叶离带着颜七夕去了洛川。两个姑娘出发的那一日,排场很大,倒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她们此去少说三月,多则一年,她们心中记挂东宫里的宋宛清,无奈不得入宫,且宫中大巫师让人忌惮,十七也不肯让她们进宫,于是只好将排场做的大些,让消息传进宫中,让宛清知道她们的去处。 于是那日消息传得很快,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丞相府家的小姐带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和下人婢子,备了好几辆马车,说是要北上去看枫叶。百姓们听了谁不啐一口唾沫,说叶离臭显摆,惹人嫌,只有宋宛清得到消息后放了心,阿离是看开了。 萧衍成婚的时候,宋宛清在宫中坐立难安,生怕叶离去大闹太傅府,所幸是并没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如今她们要去北方看枫叶,定是去叶夫人的家乡洛川,阿离肯出去走走,宋宛清才肯放心。 叶离她们出发的那一日,因为排场太大,惹人注目,故而十七没有来送她们,只是提前备好了一些药物,说是北方天寒,怕她们得了风寒。 原本颜七夕想要等到颜父回朝,父女相见一番再走的,可是颜父的归期一拖再拖,到最后竟不知何时才归。说起来西央城的战事是没什么好担心的,越景两国的国力悬殊太大,面对越国大军压境,景国应当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可偏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军节节胜利,却迟迟不回。颜七夕把这件怪事说给叶离,叶离却难得没有宽慰她,因为叶离很是清楚其中的缘故,无非是越王想要的鹿蜀兽还未找到,所以迟迟不肯召大军回朝。 好在知晓颜父安好,还立了军功,颜七夕放下心来,这才跟着叶离北上。 叶府门前的阵仗大,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叶离的做派,叶府门前的几辆车马中,有一辆来自宫中,一辆来自楚平侯府,一辆来自右丞相府。叶离琢磨了许久,也没有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按说谢远苏喜欢七夕,送些东西也是常理;顾晔也算得上她们的朋友,又是谢远苏的至交,也送了东西来也是合理。可右丞相府的那辆马车,叶离看了半晌没有看明白,偏偏那辆马车的主人正笑意盈盈地同谢远苏顾晔两人说话,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叶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洛二公子。” 洛二公子转过头来看着叶离,眼中的笑还未退去:“叶小姐,何事?” 这洛家二公子还装傻充愣呢,叶离指了指洛家的车,斟酌道:“今日是我与我那小友北上的日子,排场虽大,却实在意外竟有朋友来送。可叶离糊涂,不知二公子来此,是为何事?” “叶小姐已经说了是朋友来送,那良澈也不必过多解释了,不是么?”洛良澈将自己说成是叶离的朋友,无奈叶离实在是想不起自己与这位洛二公子还有什么过多的交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叶离隐隐约约觉得这位二公子也是看上了自家七夕的,洛家送过来的东西,必定不是俗物,叶离也是很乐意收洛家一份大礼的。 再看顾晔与谢远苏,看起来都是不知洛良澈为何来此的,只是他们没将疑惑问出,故而叶离想了想,与洛良澈道谢:“那叶离先多谢二公子了。” 洛良澈笑笑,算是回了叶离的谢意。叶离心中却有了几分波澜,颜家的小丫头,闷不做声地引来了楚平侯公子与洛家小二的喜欢,倒是她的运道。这小丫头年幼的时候受了太多苦,如今的境地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既是有了这样的际遇,也让人宽心。 叶离看着前来送别的三人,与他们一道站了站,等着收拾好的颜七夕出来。 颜七夕今日穿着一袭粉衣,背着她的小包裹小跑着出来的时候,煞是可爱。等她微喘着跑到叶离跟前的时候,叶离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你慢些,你瞧,六殿下与两位公子送了好些东西来,我猜是给你的,就等你来亲自看看了。” 颜七夕有些懵,她当叶离是在打趣她,可叶离的样子认真,其他三人也不加解释,颜七夕一时急得脸红,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晔却在此时开口道:“叶姑娘此去洛川,不知何时归来?” 老实说这个问题叶离也没有想过,她还不知道要不要回肃和看雪,叶离道:“叶离也不知道,或许一两月,又或是一两年,洛川山灵水秀,景色怡人,若是无事,倒会多住些时候。” 顾晔点点头:“叶姑娘也是好兴致,晔素来也向往山河美景,只是可惜,总不得机会四处看看。” 叶离知顾晔是喜爱自由之人,只是身在王室,不得不舍弃自己的一些天性,故而叶离慷慨道:“六殿下若有兴致,可以来洛川游玩,若六殿下来,叶离必定好生招待。” “那晔先多谢叶姑娘了。”顾晔拱手笑道。 “客气。” “叶姑娘为何现在便要离开?远苏记得,过几日便是叶姑娘的生辰,叶姑娘何不等到生辰之日过了再行离开。”谢远苏等两人客套完毕,问向叶离。 听及谢远苏的话,叶离先是微微一愣,而后面色如常道:“生辰年年都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若是再等几日,洛川的红叶可就都落了。” 叶离这番话说得很是妥当,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叶离是个有好雅致的人,怜爱红叶,怜爱到连自己的生辰也顾不上了。可谢远苏与顾晔这两个萧衍的好友却知晓其中的缘故,叶家姑娘这是心如死灰,看破情事了。肃和城成了叶离的牢笼,离得越远越好,走得越早越好。可是他们岂会将这样明白的心思写在脸上,他们都不是爱戳人伤疤的人,更不必说现在他们都还挺欣赏叶离。谢远苏默了默,才道:“却是美景不可辜负。” 叶离看了看谢远苏,又转头看了看颜七夕,道:“若是空闲,谢公子倒也可北上洛川,叶离定会尽地主之谊的。”谢远苏明白叶离的意思,垂眸笑笑,算是回应叶离了。 等到叶离领着颜家姑娘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后,顾晔推说自己有事先行离开,剩下谢远苏与洛良澈。洛良澈叫住谢远苏,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知那位颜姑娘的家世?” 谢远苏看着洛良澈,皱了皱眉。这位洛二公子忽然出现,送了东西,看着却不像是冲着叶离来的,加之上次颜七夕落水的时候他的那一番话,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有所企图。见谢远苏面色不善,洛良澈岂会不知自己这位好友心中所想,只是有些事他自己尚未弄清楚,也不好先同谢远苏解释。洛良澈道:“你莫不是以为我相中了那位颜姑娘?” 谢远苏语气不善:“从前可不见你这般关心别家姑娘。” “你我至交,我也不瞒你。”洛良澈七分假三分真地说道:“实在是这位颜姑娘看着面善,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你且与我说说这位姑娘籍贯何处,年方几何,家中有何亲属,让我听听,是不是我认错了人。” 洛良澈有时虽也玩世不恭,可认真起来,却是不会含糊的。可按照颜七夕的家世来说,怎会与洛良澈是旧相识,若是真认识,为何颜七夕见到洛良澈却半点反应都没有,谢远苏半信半疑道:“七夕长在靖阳城外的小村子里,再有几月便满十五,六年前随她父亲来肃和,她母亲早亡,没有姐妹弟兄,家中只有父亲相依为命。” 听着谢远苏的话,洛良澈在心中细细琢磨,那位名动肃和的花魁,传言里正是十五年前去世的。洛良澈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可这样的想法蹦出来未免让人觉得惊恐,他生在官宦人家,岂能不知那些位高权重者为了名声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他不愿相信,这件事就出在他身边,就出在他引以为傲的洛家。 见洛良澈眉头紧锁,谢远苏出言叫了他几声,洛良澈回过神来,脸色有些白:“想来是我认错了人,也无妨,多谢。” 洛良澈与谢远苏作别后,谢远苏找了一家茶肆等顾晔。方才顾晔推说自己有事,谢远苏岂能信他,何况谢远苏能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与谢远苏二人告别后的顾晔,快步赶到了城楼下,他到的时候只能看见城外的烟尘滚滚,叶家的车马淹没在烟尘中,看不分明。顾晔看着城墙的一角,那里藏了个人,顾晔道:“就知你在此。”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眼睛远远望着叶家车马离开的方向,语调却没有波澜:“不过随便走走。” “是么,叶姑娘离开的时候可是说了好些话。”顾晔看着身边的人,不知为何,想到叶离强撑着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像要狠狠地刺痛身边这个让叶离痛苦不堪的人。顾小六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古道热肠了。 “她说了什么?”那人问道。 “你不是随便走走,问这个做什么。”顾晔看着那人,那人的眸子在听完自己的这句话后暗了下去。顾晔知道他没有办法了,人世间的事,不是每一桩,都可以由自己来做主的。顾晔叹了口气:“阿衍,叶离是个好姑娘,你们有缘无分,但错不在你。既然叶离已经看开了,你也不要困住自己了。” 萧衍看着那些烟尘散去,叶家的车马已然不见,他忽然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现在跑来这里看着叶离离开又有何意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征,叶离来送他,他那时对叶离说了伤人的话,却不知天道有常,世事流转,如今轮到自己的时候,都不需要叶离说什么,不需要叶离看他一眼,他就已然体会到了,叶离那时的悲伤。 萧衍转过身,不再去看叶离离开的方向:“走吧。” 玖拾伍 求娶 秋色渐浓,洛川的红叶分外鲜艳,叶离她们到洛川安家旧宅的时候,正赶上洛川的红叶节。洛川的红叶节正好是在叶离生辰的前一日,她们原本也没那么快道洛川,只是颜七夕记挂着叶离的生辰,想着总不好在途中给叶离庆生,便怎么说都要早些赶到洛川。叶离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但不过是让颜七夕高兴,也就由着她,催着马夫,紧赶慢赶赶到了洛川。 这一日正是洛川的红叶节,洛川的年轻男女都讲究着穿红衣戴面具出行,一起到洛川最古老的的古树前看一场烟火会,而后便开始游赏红叶节。若是遇到了喜欢的人,就赠他一片红叶,不论他接不接受你的爱意,都得收下你的红叶,若是你们心意相同,他便会带着你,去洛川城北的红叶斋里讨两杯清酒,以示对你也心生爱慕。这个习俗说到底也是给相熟之人准备的,不然任你戴着面具,谁瞧得出你是谁。不过是你们平日里若是就互通情谊,便可借此良机来吐露心声,彼此瞧不见对方的脸,也免得害羞。自然,素不相识的人或许也可借此成就一段佳话,只是这样的故事少之又少。 叶离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便很喜欢红叶节,与叶丞相相识也正是在红叶节上。那时叶丞相还不过是叶府的公子,素有才名,尚不奸佞,与友人相约北上看红叶,在人潮拥挤中与友人走散。叶夫人是洛川名门安家的独生女儿,自小被宠爱惯了,最爱溜出门玩闹。那日叶夫人戴着面具,甩开了婢子,混在人群里,被人推搡着,撞上了一个人,撞落了那人原本就戴的并不稳固的面具。 那个人便是叶丞相。 惊才绝艳,容色出尘的少年叶准。 叶离听家里年长的下人说,那时叶夫人对叶丞相一见倾心,说什么也要将自己手里的红叶塞给叶丞相,叶丞相不懂民俗,不肯要,叶夫人就一路跟着叶丞相,直到夜色四合,人潮散去,红叶节结束。 叶丞相生性淡然,却终是被叶夫人缠得变了性子,爱上了吵吵闹闹的叶夫人,在自己位及丞相之后,将聘礼下到了洛川安家,娶了叶夫人。 若不是叶夫人早亡,许是他们会比哪对夫妻都更加恩爱。 这些陈年旧事叶丞相并不爱提,倘使无意说道故去的叶夫人,叶丞相也会很快再说些别的。除了叶离,叶丞相最恨有人谈及亡妻。叶离一直也不怀疑父亲是否真的深爱母亲,只是她困惑,这份爱浓烈到了何处,她有时不敢相信的是,叶丞相那样冷漠至极的人,竟然也会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 叶离幼年的时候到过一次洛川,那时候她的外祖还在,外祖母却早在叶夫人死去的那一年也因病去世。外祖带着叶离,每日在洛川城里玩闹,饶是叶离爱闹腾,有时也有几分烦人,可谁见了不说一句安公有个好外孙女。安公知道知道这些话有些许真心,也有的不过是阿谀奉承,为了讨安家的赏。可安公很是开怀,他老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而后有经历了丧妻之痛。如今叶离是他唯一的寄托,谁夸叶离一句好,他便赏赐谁。 那时还是春天,安公每日陪着叶离,与叶离将红叶节,说好了等到秋天,先带她去红叶节凑凑热闹,然后再陪她过生辰。叶离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却没能等到那一年的红叶节。 那年夏天,安公溺水身亡。 人人都说,安公死得委屈,为了给外孙女摘莲蓬,不幸落水。一个老人,身体衰老,再没能活着爬上岸。 得到消息的叶离哭着跑去看安公被人捞起的尸体,却在身后被人一把抱起,来的人是原本应该在肃和的叶丞相。叶丞相抱着叶离,轻声哄她:“阿离,听话,别去看。”溺水身亡的人,模样很难看。 突然出现的叶丞相料理了安公的后事,带走了叶离,哪怕是叶离哭着喊着说外祖还要带着她去看红叶节也无济于事。叶丞相的强硬,与他的忽然出现,成了叶离心里的一根刺。叶离虽然不会猜想是叶丞相谋害了安公,但却觉得,此事与叶丞相必然有不可脱的干系。 洛川其实是叶离的伤心地,可是离开肃和,她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想着小时候的执念,叶离便也打算今日去看一看红叶节,也算是带着颜七夕玩闹一番。 是夜,叶离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张面具来,便要带着颜七夕出门。原本赶路疲累,舟车劳顿,颜七夕已是困倦非常,又念及明日是叶离生辰,打算今日好好休整,明日才有精神为叶离庆生。先前途中叶离也提及红叶节,只是颜七夕心中虽盼着,却觉得叶离生辰更为要紧,也便不打算去了。这下可好,被叶离拉着,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叶离找出的面具是从前就放在安宅的,叶夫人在世时爱红叶节热闹,自个儿收集了好些个面具,都好好地收捡着,安公在女儿去世后代为保管,说是要留给叶离的。可惜当年安公突然离世,叶离被匆匆带回肃和,故而这些叶夫人的遗物,她只知在何处,却从未翻出来看过。今次也算是得了机会,可以瞧上一瞧。 叶离不是个爱忌讳的人,况且她到觉得用着母亲曾用过的东西,也算是了了自己的愿,故而她一到安宅,便去将这些旧物翻找了出来。 那两只面具皆是银色的,一张上头刻着红叶,染了红色;一张上头刻着一只鸟,倒是染得五彩斑斓的。叶离拿着面具让颜七夕先选过,颜七夕自知与叶离客气也是无益,想着叶离穿红衣,戴着红叶回更好看些,便挑了那张五彩鸟的面具。 两人收拾好罩着面具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安宅坐落在洛川城主干街道上,当年也是显赫一时,虽则这些年安宅中只有些年老的仆人守着,不复当年荣光,但凭着叶丞相的威名,洛川城主仍是准允了安宅留在那里,并没有将安宅迁走的打算。故而叶离领着颜七夕一踏出安宅的大门,便看见了满街的灯火,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带着款式各异的面具,谁也瞧不出谁来。 叶离再三叮嘱颜七夕要跟紧她,这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她倒是认路,颜七夕是个不认路的,丢了并不好找。两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看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买了些吃食,往红叶斋走去。今夜若说哪里的热闹最值得去凑一凑,那必然是红叶斋了,每年的红叶节,都不晓得红叶斋里能够成就多少姻缘。 两个人走的不快,想着今日红叶节,洛川城不会再有宵禁,无妨多在外头热闹几分,慢悠悠的,也算是闲情逸致。这边颜七夕在一个摊子前瞧得一个面娃娃,很是喜欢,挑来挑去不知该买哪一个,叶离由着她选,却觉得哪里怪怪的。 自打出了安宅的门,叶离就一直觉得有人跟着自己。 叶离不是个敏锐非常的人,可这样的感觉却异常强烈,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人群中,并没有谁很是特别,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 等到颜七夕挑选好了两只娃娃,叶离付了钱,继续向前走,不多时,便已经到了红叶斋门口。红叶斋听起来像是座高楼,其实模样倒像是一座庙宇,红叶斋里坐着一位红叶老人,这位红叶老人必是洛川城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每年都由城民推选出来,做着准备清酒的事。洛川的百姓相信,在红叶节这一日,带着彼此爱慕的人,喝了红叶老人亲自斟满的清酒后,两人便可以白头到老,不离不弃,美满幸福。 叶离牵着颜七夕,两个人看得很是起劲,那红叶老人跟前已经排着好些男女,叶离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那清酒好喝不好喝,这时一个人撞到了叶离。那人是个男子,高高的,从叶离身边走过,撞在了叶离的肩膀上,不痛,在这样拥挤的街道上,这样的碰撞在所难免。叶离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也不打算拉住那人理论,可那人却停了下来,看着叶离。 那人穿着素白的袍子,一张银色的面具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唯一能够看清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叶离,让叶离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一旁的颜七夕不明就里,拿着娃娃木讷地瞧着眼前两个人。 那人看着叶离许久,伸出手,素白修长的手上拿着一片红叶,递到了叶离面前。周遭的人都在瞧红叶斋里的情形,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叶离看着那片红叶,却没有什么反应。倒是颜七夕很是吃惊,她也听阿离说了红叶节的习俗,但断然没想到这样的事儿真真发生在阿离身上了。阿离那面具将自己的脸遮得一丝也瞧不出,这个男子是如何知晓阿离容貌倾城,还能送上红叶的。颜七夕惊得呆住了,全然一副看客的模样,看着这事儿该如何发展。 这时红叶斋里的一对男女喝了酒,摘了彼此的面具,对着红叶老人拜了拜,很是虔诚,四周起哄叫好的声音不断。而叶离看着那人伸出的手和手中的红叶,语气淡淡的:“公子,你识得我吗?”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又向前走了半步,离叶离更近了些。叶离并不闪躲,只是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说道:“公子不识我,我却识得公子,公子的这双手,我比谁都熟悉。” 叶离感到那人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便稳住了自己。叶离觉得有些好笑,可好笑之后,有很迷茫,她问:“所以公子啊,你还要捉弄我吗?” 那人戴着面具,叶离看不出他的神情,但他那双眼睛里,叶离能看到痛苦。叶离轻轻松开他说:“连峥,我真讨厌你。” 连峥。 颜七夕被惊得愈发不敢言语,怎得眼前这个人竟是连大人么,先前的确瞧出阿离与连大人似是旧识,可是连大人怎么也不该在此刻出现在洛川啊。颜七夕愈发糊涂,两只眼睛睁的老大,看着两人。 连峥终于开口,却很是酸涩:“阿离......” “是你一直在跟着我们,对吗。”叶离道:“我一直觉得身后有人,却不知是谁,你此时出现在洛川,证明你从肃和开始,便一直跟着我们,是吗?” 连峥点点头,极轻微地“嗯”了一声。叶离看着他,和他那一直不肯收回的手,莫名就有些生气:“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戏弄我?你觉得好玩儿是吗,你不会不知道今日在洛川城内,送人红叶是什么意思,连峥,这不好玩儿。” 此时红叶斋里一对又一对的男女喝了酒,通了心意,连峥看着自己手里的红叶,心中刺痛。他似是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早该做的事,可是时过境迁,他讨了叶离的嫌。叶离一动不动地看着连峥,像是在等着连峥说些什么,连峥握紧了那片红叶,终于开口:“若我是真心的呢。” 叶离算不准他话里的意思,只是问他:“你假意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连峥忽然笑了,将那片红叶别在了叶离的发间,他的声音在此时喧闹的街上却无比清晰,他的手指轻轻勾过叶离的鬓发,他说:“阿离,我们成婚吧。” “啪嗒”一声,颜七夕手里的面娃娃落在了地上,她连忙蹲下去捡,却不知该不该站起来。连大人这般直白地要求娶阿离,真是让人吃惊,可偏偏阿离看着很是镇定,动也不动。颜七夕心里觉得,阿离不愧是见过风浪的,没被连大人给吓住。 其实现下叶离早已被震得无法言语。她猜测过连峥与叶大人定亲的话究竟是戏言还是真有图谋,可这桩事转眼过了两年,叶离并未放在心上,在她心中,她从未想过嫁给连峥,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们曾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妹,不论如今是否争锋相对,都不可能成为兄妹之外的另一种关系。叶离道:“我看你今日神志并不清醒,我劝你回去好好冷静冷静。” 连峥摘下自己的面具,那张带笑的脸就这样出现在叶离的面前,他的眼中攫着光,比何时都要诚恳:“我此时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阿离,我从肃和跟到洛川,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想娶你。” 叶离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不想嫁给你。” “我知道。”连峥知道,叶离不想嫁给他,叶离有心上人,不是他。 “所以你说这些有何意义。” “阿离,嫁给我。”连峥说道。风吹起他的衣袖,让他看上去竟像个谪仙人。叶离知道连峥模样生得好,哪怕是那时沉溺于萧衍的皮囊,却也不得不说,连峥的面容并不比萧衍逊色。那时叶离每每骄傲的是,兄长才高八斗,又样貌俊朗,天公垂怜,将这样好的一个兄长给了自己。如今月朗星疏,连峥与她这样彼此面对着,叶离觉得恍如隔世。 叶离觉得鬓间的红叶有些灼热,她再听不清别的声音,耳边只有连峥的声音,像是山涧清流,清泠刺骨。 连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次比一次坚定。 他说,阿离,我们成婚。 玖拾陆 相宽 翌日,安宅里飞快地传开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成了那些从叶府跟着叶离北上的下人饭后窃窃的谈资。他们都议论着,怎得自家小姐出了趟门,赶了一个红叶节,就带回了一个男人?莫不是自家小姐相中了谁,强掳了别人回来。 有见识多的,在那个男人起床后去偷瞧过一眼的下人惊奇地发现,这个男人哪里是寻常人,这不就是登过叶府的大门,与自家丞相大人关上门说了好些话的连大人吗。那些个还不明白的婢子小心问着,谁是连大人,那下人便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蠢钝,解释着,还能有哪位连大人是能叫的出名字的。自然是那位位居琅嬛城首辅之位的连大人连峥啊。 于是婢子了然,想起了当初百里城主气势汹汹地闯上门来寻连大人的事,便又都忧心忡忡起来,不得了了,小姐将连大人带回来了,不知那位百里城主何时会杀上门来。下人们提心吊胆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百里央,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为何叶离要将连峥带回安宅,连颜七夕也想不明白,她昨日在地上蹲了许久,什么话都听得清楚明白,她想阿离必是忍了再忍,才没有当场揍连大人的。他们二人看上去关系不睦到了这个地步,怎么最后阿离却将连大人带回了安宅。颜七夕思来想去,那便只有一个说法能讲通了,阿离定是要将连大人幽禁起来,再同他好好算账。 颜七夕也提心吊胆地等着安宅里的腥风血雨,岂料早起时便看见早已起身的连峥抱着一只茶杯站在院子里,不知在做什么。颜七夕十分机灵地藏在角落里,已然忘记了今日是什么日子。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就看见叶离也是睡够了起了身,难得的没有穿红衣,而是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慵懒地走了出来。 叶离看见院子里的连峥,也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讥讽,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一向起得早。连峥转身看见叶离,小姑娘的头发还有些散乱,可见其实还困着,只是不得不起。连峥便笑道:“你也起的不晚,可见是改了那些坏毛病。” 连峥说这样的话,其中想要与叶离叙旧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叶离想起那时他还是叶秦的时候,还住在叶府,每日都与叶离一道在家塾中念书,这倒是叶丞相的高见,知道叶离懒散,便让叶秦来约束她。那时叶离贪睡,日上三竿也是起不来的,家中婢子愁眉不展,实在是无人能够叫的起自家小姐了,于是这样一件极重要的差事,便落在了叶秦身上。 那时叶秦每日一早,总是极有修养地去敲叶离的门,敲上半刻钟也不见叶离起身来开门后,便将修养抛诸脑后,一脚踹开叶离的门,将裹在被子里的叶离扒拉出来,叫她无法继续睡下去。任叶离小姐脾气极大,却很是怕叶秦,遇到这样的事,只能缩在叶秦怀里撒娇,糯糯地叫一声“哥哥”,想要骗取叶秦的同情,可惜叶秦不为所动。 于是叶离学聪明了,记得给自己的房门上锁,谁知叶秦的武学造诣很是不错,哪怕是叶离上了锁的房门叶秦也还是轻轻松松地一脚踹开。叶离没有法子了,只好任由叶秦每日将她从被窝里脱出来,拎着她去家塾上课。日子久了,叶离倒是习惯了,早起也未见得是什么难事了,只是觉得被叶秦拎着倒还舒服,故而也故意赖着不起。叶秦何等人物,哪里会看不出叶离的这些小心思,只是向来宠她,便也由着她一日日地胡闹。 说实在话,叛离叶家以前,叶秦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他会将最好的东西都给叶离,宠着叶离,甚至愿意为了叶离做任何事,无论对错。叶离想起十七那夜说的话,也觉得好笑,这样一个少年陪在自己的身边,还有着俊美的皮囊和广博的才学,自己却对他没有半分男女之意,委实好笑。可说起来,到底是叶离心里先装了人罢了。 而遗憾的是,这样好的一个哥哥,离开了叶家,离开了叶离,辗转多年,改名换姓再回到叶家姑娘的身边时,叶姑娘的心境早已是另一番模样。这个世上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幼年时的叶离烂漫天真,比这肃和城里所有的姑娘都要可爱。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生的恶人,身不由己,不得不如此。 叶离恍了恍神,看着连峥笑如春风,抱着茶杯的样子和记忆里没什么分别,忽然就没那么狠了。叶离想,这些年自己过得很不好,可连峥又能好到哪里去,若他还能是当年的模样,那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也没那么重要了。毕竟他们,并不必非要当仇人,陌路之人,未为不可。 叶离走到连峥身边,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忽然瞥见角落里蹲着个黄衣裳的人影,见她小心谨慎,就只好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连峥问道:“可用过早饭了?” 叶离多少对连峥的嘘寒问暖有几分抗拒,便烦躁道:“你瞧着我这副样子,像用过早饭么?” 连峥也不气恼,只是说着叶离该吃碗面条。算算日子,他们重逢已经整整两年,叶离今日,满十七了。 叶离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生辰,因为她的娘亲在这一日难产离世,她是个没娘的孩子,所以并不喜欢总是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自己的生辰,是娘亲的忌日。好在大家都心照不宣,并没有谁非要去叶离面前揭她的伤疤,清醒糊涂着,转眼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连峥将手里的茶杯放在院里的桌子上,然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朵花来给叶离:“阿离,生辰快乐。” 叶离看着连峥欢喜地看着自己,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一身灰白的袍子衬得他清风出尘,叶离便也没那么冷漠,只是好奇道:“你何时学会这些糊弄人的小把戏了。” 这句话本是平淡不过,偏偏在连峥听了竟觉得有些娇俏,便把那朵花塞在叶离手里,摸了摸叶离的脑袋道:“若你见了开心,便不算糊弄人。你小时候,不是喜欢看这些戏法么。” 连峥倒没胡说,叶离爱读志怪,自然也喜欢看戏法,从前还总是缠着十七变些花样给她看呢。直到有一年过年时,十七给叶离变烟花,那烟花煞是好看,叶离还没看够,十七便咯出一口血来。后来十七说,是因为她的伤还未大好,还需得养几年,叶离从此不再缠着十七变花样给她瞧。真是想看的时候,就去央着叶秦学戏法给她瞧,岂料叶秦还没答应,就先被叶丞相知道了,罚了两人各自抄书。 那时候叶离觉得叶秦着实委屈,明明还未答应自己,就被责罚。更要紧的是,叶离觉得叶丞相小题大做,不过是个戏法而已,哪里值得责罚他们兄妹。叶离不会明白,在这世上,处处时时都要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叶家的养子,怎么能去学那些市井的手艺,读书的公子,怎么能去玩儿那些唬人的把戏。 可如今连峥位及首辅,大小算个权臣,却为了叶离变了戏法,叶离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总算知道自己那位父亲为何还要与连峥结亲,连自己见他真诚模样都不再忍心生他的气,何况叶丞相呢。 “罢了。”叶离手里把玩着那朵花,才发现是假的,只是这花做的很是用心,还能闻见淡淡的香气,这是连峥的手笔无疑。叶离站在连峥身边,肩膀轻轻挨着连峥的肩膀,叶姑娘抬头看了看天,如释重负道:“多谢。” 连峥低头看叶离,想了想道:“阿离,我昨日说的话,想了好些年。” 连峥想了好些年,始终不敢相信,自己是那样地,想要娶叶离。 他从小被人遗弃,幼年被叶丞相收养,少年时叛出家门,直到现在位高权重,他学会冷漠麻木,学会巧言令色,学会运筹帷幄,学会不轻易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所想。百里央曾经留着眼泪发狠地问他,要怎么才肯剖白心事,连峥只是一语不发。 不会有人相信,他其实一直,爱着叶离,无关兄妹,而在男女,连他自己也不敢信。 要怎么信,自己饱读诗书,学会了这天下间所有的大道理,却很爱慕自己的妹妹,哪怕这个妹妹,并不是自己的血亲,可自己叫做叶秦,爱着叶离便是为人唾弃之事。连峥有时想,离开叶家,倒也算是成全了自己不堪的心思。那些年日夜陪伴着叶离,事事宠着叶离,见叶离欢喜自己也欢喜,他骗过了所有人,藏住了自己的爱。 叶离原本不打算再提这件事,偏偏连峥又提起,且连峥的话,让叶离很是不安。连峥不会骗她,不对她撒谎,那么连峥说的就是真的,他是真的,想娶叶离。叶离抬眼道:“连峥,别闹了。” 月白风清的连大人自嘲笑笑,是啊,别闹了,阿离多恨自己啊。可是那又如何,这世间谁恨谁,太过寻常。 连峥并不看叶离,只是说:“阿离,这世间事,多得是意想不到,多得是一时起意,只有一件事,是我执念着,不会放弃的,便是娶你。” 玖拾柒 平淡 叶离十七岁生辰的这一日,没有在肃和叶府,而是在洛川安宅,这是这十七年的头一遭。往些年叶丞相好排场,帝京朝臣惯会巴结,故而叶离的生辰年年都很热闹。可这些热闹,叶离并不喜欢,那些朝臣笑得虚伪,不过是看着叶丞相位极人臣,权势在握,不得不趋炎附势,学着明哲保身罢了。 叶离很多时候庆幸,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身在叶家,又怎能不被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呢。可自己是女儿身,终于一日会沦为权力关系的牺牲品,嫁给一个自己并不欢喜的人,维系着叶府的荣耀。叶离其实很明白,纵使他们父女离心,可终归是连着命的,自己早晚,会做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所以叶离那样执着地追求萧衍,想要成全自己情投意合结为连理的执念,可惜,此事不成,难成。 这些事,是叶离想了一整夜想明白的。她从前太过执拗,很多事并不愿意委屈自己,所以并不往悲惨的地境去想,可连峥昨夜的话,让叶离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啊,叶丞相连连峥都还能瞧得上,那若有一日需得维系叶府的关系,叶丞相随便将自己嫁给谁,都是可能的。这肃和城的官家公子不在少数,品行相貌好的,比比皆是,若是非得嫁给一个毫不相熟之人,那嫁给连峥,也不是不可以。 这不免可笑,叶离翻来覆去,竟然敢想这样的事。叶离自知自己不爱连峥,也不信连峥说娶自己是因为爱自己,没有爱,兴许会过得很好,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太过深情。无情无义,方能长久,这是叶离顿悟的。 此时叶离与连峥面对面坐着,一旁是被叶离发现了身影后拎出来的颜家姑娘,三个人坐在院中,趁着这一日天朗气清,秋日正好的时候,晒晒太阳。 这个主意自然是叶离拿的,虽说同在北方,且洛川还要更北一些,可到底是肃和的太阳比不上洛川的太阳。肃和城里,有时候冷得让人察觉不到太阳。 下人一早便备好了吃食茶点,想着今日非比寻常,总得保证自家小姐时时开心才是,故而一见三人坐下,便赶忙捧了茶点上前侍候着。叶离见他们也算忙活,许了他们今日休息,也的确是她生辰别有宽恩。屏退了下人,偌大个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彼此并没有再说话只能听见颜七夕吃糕点的声音。她确是爱吃的。 等到再喝了一盏茶后,叶离终于问道:“想来你就算人在洛川,也知晓肃和的事吧。” 连峥答道:“昨夜倒是有飞鸽传信来,不过你也当知道,算上路程,再快的消息,也至少是一两日前的。” “我自然知道,也不是问你近日朝中各事,只是这丫头跟着我到了洛川,我也得替她问些事。”说着叶离看了看颜七夕:“你可知赵将军的军队,何时可以回朝?” 连峥也跟着打量了一番颜七夕,这位颜姑娘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从没说过话,只知是叶离的朋友,便觉得定然是个好姑娘。也听顾暶尖酸刻薄地说起过颜七夕是个小门户的武夫的女儿,却不知现在是跟着赵将军到西央城去了。 连峥也不避讳,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给两个小姑娘听:“不日便回。原本大越与景国便是国力悬殊,不过是王上有意吊着景国,才拖了这些时候,否则早就班师回朝了。颜姑娘也不必忧心,这一战必然伤亡甚少,令尊必然安然无恙。” 颜七夕早已停下吃食,安静地听连峥的话。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只是已经陪着叶离北上,便不再多提,免得坏了阿离北上游赏的兴致。今日阿离为她问起此事,颜七夕心中很是感激,也知连峥的消息必定是又快又准的,听着连峥细细地说明此事的缘由结果后,颜七夕这才算彻底安下心来。 听完连峥的话,叶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想要问连峥,却顿了顿,没有开口。连峥将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收于眼底,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大军滞留西央城这样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连峥大概猜到叶离想问关于边境大军的事,却也没想到,叶离会问这个,他顿了顿,反问道:“为何有此一问。” 叶离解释道:“我虽对行军打仗用兵之道并不了解,但也知道两国国力悬殊,景王更是一心臣服,不可能在两军交战上与大越纠缠,他们耗不起,也赢不了。可即使是这样,大军却在西央城久久不回,明面上说是为了边境稳定,可这样的说辞,谁会信。” “你的心思一向细腻,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瞒不住你。” 叶离并不羞于听连峥夸她,但毕竟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从月浅那里知道了越王的打算,所以也不愿平白担一个机敏的美名,故而说道:“我倒也并不清楚其中缘由,若是贸然知晓了这件事也不见得会怀疑,只是我之前听说了一些别的事,所以才有这样的疑虑。” 连峥见叶离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听到别的风声的,也就不打算问了,叶离的事,她不说,他就不会问。 叶离见他神色,心中明白了七七八八,说着:“看样子,你很是清楚。” 连峥笑笑,叶离这句话没有半分嘲讽的意味在里面,他很欢喜,或许阿离真的能重新接纳他。若是这样,怕是死而无憾了吧。连峥看着叶离,说道:“”“阿央她身份不同于别的城主,琅嬛城的地位你也知道,王上有许多事不会拿出来说,但不会瞒着阿央。” “阿央......”叶离淡淡地念道:“百里央倒是信任你,看样子你没少下工夫。” 这句话叶离说的平静,并没有别的意思,百里央和连峥的故事谁人不知,叶离自然也犯不着为这样亲昵的称呼所膈应,只是想到连峥如今身边有了这样亲近的姑娘,叶离总是免不了唏嘘感慨。但也仅仅只是感慨罢了,虽说百里央脾气不好,跟叶离有过节,但叶离并不讨厌她,这世上,位高权重还能这样真性情的人,并不多见。若是连峥与百里央两情相悦了,那也算是一桩美谈,叶离觉得挺好。 只是这话到了连峥耳朵里便不是这般意味了,他心里有些不适,可他这辈子除了对叶离说过一次重话外,从不肯与叶离置气,便也十分平静道:“权谋之道向来如此,你不必激我。且说说你听说了什么,这样问我。” 这下叶离倒是有些可怜百里央了,她情谊深重,在连峥眼中却不过是权谋之道。叶离想了想,可这又与她何干,便只说了两个字回答连峥:“鹿蜀?” 话到这个份上,连峥也越发坦诚:“是。王上此番,就是为了它。” “结果如何?” “并无所获。” 这个结果叶离并不奇怪,按着十七说的,那可是灵兽,哪里是他们那些凡夫俗子可以觊觎的。只是越王必然不会罢手,为了这个荒诞事儿,帝京还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等夜叶离问完话,安静了一会儿,连峥突然看着她说道:“我许诺你一个愿望吧。”叶离皱着眉,狐疑地望着连峥,不知道连峥为何忽然有此一言。连峥道:“今日是你生辰,我不知送你什么好,不如许你一个愿望,如果你有什么心愿难以完成,告诉我,我替你实现。” 这话是连峥的真心话,只是他知道,这只是个由头。他会实现叶离所有的,他能实现的愿望,不过是怕叶离抗拒所以自己给自己寻了个由头罢了。 果真,听完连峥的解释,叶离眉头也展开了,轻声应着,算是收下了连峥这份心意。 这时一直埋头吃着点心的颜七夕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包裹,捏一捏,软软的。颜七夕将包裹放到叶离跟前,眼睛亮亮的,说道:“阿离,天凉了,要保重身体。”叶离一面揉了揉颜七夕的脑袋,一面打开了那个包裹,理由是一件水蓝色的衣裳,上头的刺绣虽说不算精巧,但也看得出是下了工夫的。叶离想起前些日子颜七夕总是躲闪着,闭口不提自己的生辰,想来就是为了悄悄准备这个。 “真好看。”叶离说。这是真话,虽然除了红衣之外叶离几乎不穿别的颜色的衣裳,可这件水蓝色的衣裳,从今日起就是她最喜欢的一件了。叶离很开心,这种被人记挂,被人爱着的感觉,她很喜欢。 连峥看着叶离笑起来,也跟着扬了扬嘴角。或许真的只有远离纷争,逃离漩涡,才能真的快乐吧。 连峥轻轻道:“生辰快乐,阿离。” 玖拾捌 死讯 那日叶离三人喝了许多酒,若要说的具体些,便是叶离与连峥喝了许多酒,叶离喝高了,拉着颜七夕,灌了小姑娘许多酒。 这其实不是叶离的做派,叶离深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也从来都是护犊子的人,见着颜七夕酒量浅,不大会喝酒,是不会强迫她的。当然,也有例外,叶离骗着颜七夕强灌过她酒,那也是因为那日实在心情沮丧,神志疯魔了。叶离忽然想起,那日酒后花灯节上,遇上了连峥。 冤家路窄,命中注定。 如今叶离又一次灌了颜七夕酒,身边却偏偏还是连峥,叶离叹了口气,喝下一大口酒。喝着喝着便昏了头,自顾自的倒是高兴,连峥惯着她,任她去了,反正若真是醉的不像话了,自己便将这小丫头抱回去,并不妨事。 见着叶离的醉态,颜七夕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喝醉的阿离实在可怕,颜七夕想躲,却也不知躲哪里好,一不留神便被叶离拉住,灌了半壶酒。颜姑娘心里憋屈,这叫什么事儿啊,阿离别的不说,捉弄自己真真是一把好手。再看看连大人,笑如春风地看着阿离,放任阿离胡来。颜七夕想想,也罢,平日里受阿离捉弄尚且只能由着她,何况今日阿离生辰。这么一想,颜七夕连反抗都没了,被酒呛得面红耳赤也由着叶离,于是两个小姑娘双双醉倒,连峥此时却觉得觉得有些伤脑筋。一个也就罢了,两个都醉的不省人事,倒是会给自己找麻烦。 此时下人早已被叶离撤下了,连峥想叫人帮忙将两个小醉鬼一道抬回卧房也不行,连大人扶了扶额,酒量太好也是苦恼。可此时此刻,连大人忽然很想将自己也灌醉,免得这混乱局面看着头疼,可抬头看看,不知何时,天都黑了。原来他们喝酒就过了大半日。 今日可是阿离生辰,十七岁,就这样混沌地过了。连峥有些难过,一个铮铮铁骨的男人,现在觉得很难过。他知道,阿离不喜欢自己的生辰,因为那时叶夫人的忌日。这世上纵然有那样多没有母亲爱护的小姑娘,可又有多少是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刻便失去母亲的,还有多少,是遭人冷眼唾弃的时候被人咒骂着活该没娘的。 世人知道怜悯,却不肯给予阿离半分。 阿离最是嚣张跋扈,却最是懂事地从不提及这样的痛处,旁人的可怜在阿离眼中不值一文,阿离也从不希冀用这样的悲惨换得任何人的同情,故作可怜的心计阿离觉得下作。所以阿离永远昂着头,张扬肆意,管他是非对错黑白颠倒,不屑一顾。 连峥很难受,因为他心疼叶离。 等到连峥将两个小姑娘都抱回房,已经月上柳梢,连峥笑笑,自己千里迢迢跟着来做什么呢,像个老妈子一样。等着明日阿离酒醒,她怕是会羞得不成样子吧。 所幸阿离只字未提那日的糗事,所幸颜七夕乖巧懂事并未因为灌酒的事向阿离兴师问罪,所幸连峥习惯于忘记该忘记的事,所以这样看着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好些日。 等着洛川的红叶都落了,叶离逍遥得也不像话了,整日玩闹,像是没有忧愁。叶离也不经意地问过连峥一个首辅无所事事地待在洛川是否合适,连峥都笑之不语,并不揭穿叶离是否真的是不经意,也并不在意叶离说他无所事事,只是默默地将百里央催促的信件藏起来。 可惜这样逍遥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肃和便传来了一件大事。 萧太傅死了。 死在南下巡视的途中。 原是王恩浩荡,派遣萧太傅南下,这样容易的差使十分好做,萧太傅从前也做过的,不需要什么心思工夫,几个月后回帝京,便是不尽的赏赐和越王的赞赏。 谁知道,萧太傅却死了。叶离听着连峥说这件事的时候,久久没能回过神,她不敢相信,萧太傅的死讯,是真的。 连峥收到飞鸽传书的时候也十分震惊,原本他北上前是听说王上派了萧太傅到南边去巡视,这一看便知事件轻松的差事,谁也没有在意,谁知道,萧太傅死在途中。 听萧太傅身边跟着的,亲近的下人死里逃生回来说,萧太傅一行到了淮州城,那日才刚刚到了驿馆,便出了事。那晚是个月朗星疏的好夜晚,驿馆却突起大火,熊熊的火光让星月都黯淡起来。若只是一场大火,萧太傅带着那样多的随从,又怎会丧命,可祸不单行,谁知道这场大火烧死那样多的人,活着的人侥幸逃了出来,却又恰逢山贼劫舍。他们一行人被围困住,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那些山贼很有手段,随行的人杀得只剩一二了,他们便叫嚣着要萧太傅跪地磕头,否则就要了他们的命。 萧太傅那样恪守礼法行为端正了大半辈子的儒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屈辱,于是萧太傅头也不回地冲回驿馆,葬身火海,死前说的四个字是,去找叶准。他唯二的随从不知怎的捡了一条命,狼狈地逃回肃和,回禀了越王。 萧太傅这句遗言传得沸沸扬扬,叶府门前的臭鸡蛋烂菜叶堆得老高,叶准,叶丞相的名讳,谁不知道呢。谁都知道叶丞相与萧太傅政见不合,两个人从不肯给对方好脸色,叶丞相这样狠毒的佞臣,有那些算计萧太傅,谋害萧太傅的心思和举动,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大字不识糊涂半生的市井之辈尚且知道这样的道理,那深谋远虑为人之王的越王陛下,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消息传来的时候,叶离正在游船,正兴头上,大着胆子站在船头唱歌儿呢。连峥遥遥地说着“萧太傅死了”,叶离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掉进水里。之所以这样的事没有发生,是因为颜七夕用尽了全力扶住了她。 颜七夕懵懂,也明白着意味着什么。 萧衍的父亲死了,都觉得是叶离的父亲下的手,你瞧,多可笑啊,叶离被那些不合的政见、父辈的争斗尚且逼迫得痛苦不堪不得心爱,如今连生死的大仇都横亘在叶离面前,叶离第一次,觉得了无力。 叶离栽倒在小船上,衣袖落在水里,浸湿的湖水随着衣袖一点点往上爬,直到叶离的整只衣袖湿透,整只手臂因为冰凉的湖水而冷得刺骨,她才略略回神,眼中是看不见底的哀戚。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似乎都没有发现,在这样的绝境下,她除了悲哀之外,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她该恨叶丞相的,就像是那么多次她与叶丞相的争执,使她厌恨自己的父亲一般,叶离该恨叶丞相的。恨他告诫自己与萧衍并不应该的情分,恨他不顾自己的爱意非得将自己与萧衍逼到此境,恨他为臣奸佞,怎么能谋害忠良。 叶离该恨的,却恨不起来,她只是有些认命,自己改变不了这无可选择的家世与命运。 等到叶离浑浑噩噩地走下小船,瘫在湖边,袖子干了的时候,她的那只手已经冻得僵硬,无法行动。 她想起幼年时见到那位有些刻板的萧大人,虽说厌弃叶家的名声,见到叶离却并没有那么厌恶。只是多少听说,萧衍远离自己,从前多少也有些萧大人的告诫。饶是这样,叶离也很是敬重萧太傅,因为萧太傅是朝中栋梁,越国肱骨,叶离总觉得自己出淤泥而不染,身在奸臣府,心有忠良心。 叶离终于哭出来,她的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只有那样钻心的冰冷,才能让她不因痛哭而失去知觉。叶离其实哭过很多次,都是因为萧衍,那样的痛哭是为了自己的爱而不得,说来其实丢人。只有这一次,她的痛哭流涕没有所谓的情爱,就仅仅只是,为自己的身不由己困于命运。 一双手扶在叶离的背上,给予叶离此时涸辙之鲋求水般的温暖。 她知道是连峥,她不打算推开连峥,她只是颤抖着哀号,从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来。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就这样便够了,连峥懂的。 叶离忍着脸上因哭泣而发麻的感觉,抬眼看着连峥,那双眼睛早已哭红,布满血丝。叶离咬牙道:“你说,为什么命数到我这里,就成了这样。” 连峥双手握成拳,眼中的痛苦挣扎竟像是比叶离更甚。他强忍着对叶离的疼惜和怜爱,不得不开始思考那些波诡云谲的事情,比起眼前这样血淋淋的现实,这事背后的算计更让人心惊。他伏在叶离背上,就这样抱着叶离,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叶离,希望叶离不要惧怕这冰冷人世。他想告诉叶离,他可做叶离背后的那双手,惟愿阿离真的快乐。 可恨是,他还不能说。 连峥问:“阿离,你可愿,相信你父亲。” 他看见叶离发红的眼神扑朔一番,他知道,他赌对了。 玖拾玖 质问 越王顶着一本本的奏章,始终没有质问叶丞相那些传闻的真假,更不必说下旨彻查。朝臣的折子上了一本又一本,都无济于事,满肃和的人明里暗里都说越王如此宠信叶丞相,实在不应该,却又都不得不承认,仅凭着萧家随从回来禀报的所谓萧太傅那四个字的遗言,如何能认定叶丞相的罪责。 万事讲求证据,那些为官多年的朝臣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何况现在天气干燥,偶有夜火燃了驿馆并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山贼想来是避无可避无法彻底清除的,萧太傅运气太差遇上了,只能说走了霉运。那些个忠良咬牙切齿,恨毒了叶丞相行事缜密,让人瞧不出破绽,害了萧太傅的性命,却让人无法将他绳之以法。 叶府门前的烂菜叶臭鸡蛋每日都堆着,叶府的老管家被这场面气得晕了好几次,叶府上下都知道,自家大人这次是真的惹了众怒了。 唯有“杀人凶手”叶丞相叶大人,每日还是气定神闲,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这满城的风风雨雨,像是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出门被风一吹就能中风而死一般。叶丞相在等,等萧家的人上门来讨一个公道,只要他们来,他便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他没有等到。 萧太傅烧的焦黑的遗骸被越王派去的人带回来的那一日,叶离一行也赶回了肃和。叶离不敢去萧府,不敢顶着自己的这张脸去刺激萧府上上下下的人,哪怕她真的很想见一见萧衍。她托连峥将颜七夕送回去,她自己就就躲在萧府外头的一角,听着里头的动静。 她等着周遭死寂一般的安静,然后听见了萧府里爆发的哀号,那哀号声听起来,似乎是在叫“夫人”。叶离等不及知晓发生了什么,那些哀号此时在她心里像是密闭林中的夜风,呜咽呼啸着,摧枯拉朽着,残忍地撕裂着叶离。当她冲到萧府门口。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一看究竟的时候,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日的事情传到各处,都让人叹息不已,他们说,萧夫人何等刚烈,竟以身殉夫,一头撞在萧大人的棺椁上,当场丧命。 叶离那日看见萧府上下哀号,看见远远的萧衍跪在那里,不必多言,也知道他在哭。叶离心痛不已,为了萧衍,失去了他的父母的悲恸。 那样多的人佩服萧夫人的刚烈,嗟叹萧家的运数,可怜萧家两位公子亡父又失母,可只有叶离,悲痛于萧衍此时必然肝肠寸断。她何必在意别人,哪管那是不是萧衍的至亲,她只在乎萧衍的悲喜。 叶离是逃回家的,她不敢在萧府门口再多呆一刻。 叶离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十七并不在,应是去闭关了。叶离没由来觉得无助,原来心中困苦却无人可倾诉的时候,是这样悲伤。叶离觉得有些疲惫,艰难痛苦到只想倒在哪里,她想去向叶丞相问个究竟,却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叶离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却坐着一个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叶丞相,她的父亲。 叶离实在没想明白,此时叶丞相坐在她的屋内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此时自己有多恨他吗;他难道不知道,此时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叶丞相开门见山地问道,听不出他的语气是怎样的。叶离暗暗握紧了手,狠狠发力才让自己强撑着没有因为叶丞相此时的泰然自若而愤恨晕倒。 “你......可有话说。”叶离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剖出来的一般,她想,只要叶丞相承认了这件十恶不赦的事,自己便要断绝与他的父女关系,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那还算忠良的心。 “看你这般模样,是从萧府回来的吧。”叶丞相终于直直地看着叶离,那双眼里却忽然多出了好些哀戚。叶离怎敢相信,有朝一日,竟然会从自己那位冷酷无情的父亲眼中看到这样的神色,他有何哀戚的呢,死的是萧太傅,他最最不喜的政敌啊。 叶离有些发抖,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叶丞相的悲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萧太傅的命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值吗?” “阿离,你信爹吗。”叶丞相很是平静。 “信你?你要我如何信你,你的那些恶名,你的所作所为,你要告诉我都是假的吗。你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佞臣,没有与满朝忠良不合,没有谄谀奉承枉做宠臣,没有成为那样多那样多的人眼里的眼中钉。”叶离跪倒在地,痛哭着伏在叶丞相脚边:“如果我信你,你要怎么,才能不辜负我这番信任。” 叶丞相抬起手,放在叶离的头顶,那只手竟还有些发抖,他问:“阿离,你信爹吗。” 你信爹吗。 只要你信。 信吗? 叶离抬起头,看着叶丞相,脑海里全是那日连峥的话,连峥问她愿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叶丞相问她相不相信自己。 这样的信任可以很简单,也能够很艰难,这可以只是一个女儿相信一位父亲,也可以是一个等待真相的人相信了一个嫌犯。仅凭着真假难辨的遗言,叶离的确不该怀疑自己的父亲,可她的父亲与旁人的都不一样,他们父女的隔阂,与旁人的也不一样。 “我们父女,从未交心。”叶离道:“您明白吗,父亲。” 也不知为何就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们算是这世间最不相亲的父女,如今你问我信不信,我该如何,能如何呢? 叶丞相在叶离跟前蹲下来:“阿离,我没有做。” 叶离如释重负,松了好大一口气,她庆幸,叶丞相说不是他,至少这样,她与萧衍之间不再背负着杀父的深仇,至少这样,证明了她的父亲,尚且还有为人的良知。叶离不明白,也没有察觉,不论自己说了多少不喜叶丞相的话,到最后却还是愿意相信叶丞相。 其实父女连心,交心不交心,并不重要。 叶离瘫在那里,想动却没有力气,她想就这样睡一觉,或许一觉醒来,十七捏着他的脸,笑她怎得这般贪睡,而如今眼前的困境,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惜,这不是梦。 叶离抹了抹眼泪,说道:“你我父女,从不交心,人人都说我们蛇鼠一窝,却不知其实我们根本就不了解彼此。可你我终归是父女,若我不信你,还有谁能信你。父亲,你解释吧。” 叶丞相反问:“萧城身死一事,你大抵也听得很全,可觉得有什么蹊跷。” 萧城,萧太傅的名讳。 叶离细细想了想听说的那些事,斟酌着开口:“萧太傅死因离奇,却又在情理之中,他的两位随从的话,不知真假,却传得沸沸扬扬,可这话分明是上报王上的,又怎么这样快地传出来。若真不是你做的,下手的人必然还有极重的权势,糊弄了王上。” 叶丞相道:“若下手之人就是王上呢?” “您说什么?不可能,萧太傅一介忠良,王上何故要杀他,这没有道理。”叶离被叶丞相的话一时震得有些不知所措:“王上是圣明君王,断不会,断不会......” 叶丞相道:“世人瞧着王上温良勤俭,可若是王上并非你们看到的这样呢。”他的神色很是坚决,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或是忍耐已久,终于忍不住要将什么都说出来。 “可......”叶离不知该说什么,她以为会从叶丞相口中听到再平淡不过的解释,却不想叶丞相能说出这样惊天的话来。叶丞相果真不同寻常父亲,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承受这样的话,只管告诉自己便是。 叶丞相道:“萧城带着的护卫并不是泛泛之辈,怎会困于大火无法脱身,又怎会被区区几个山贼给害了性命,哪里的山贼有这样的手段,这世上又哪有这样巧的事。再者,既然那些山贼厉害成这样,又怎么放过两个随从,让他们带回了最重要的,萧城的遗言。你说得对,这满城风雨若不是宫中有意透露,断不会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可若非王上授意或允准,这消息是出不了宫的。” “就算你的猜测不假,可王上又为何要这样做,又为何要将这件事扣在你的头上。”叶离看着叶丞相,却发现叶丞相竟有些欣慰,叶离反应过来,自己无意之间竟然还是在相信叶丞相。叶离有些不自然,解释道:“我只是想着你也不会这般大胆,造谣王上,且......”且叶丞相的话滴水不漏,若不是叶丞相所言不假,那便是叶丞相心计过重。若是到了这个地境叶丞相还是要将心计用在自己身上,叶离便真的孤立无助,所以她只好相信叶丞相。 叶丞相扶起叶离,问道:“这些事说起来已经太过久远,可如今却不得不告诉你。阿离,你母亲的事,你想知道吗?” 叶离木然地任由叶丞相将自己扶起来,直到听及自己的母亲,眼中才有了波澜:“母亲?我母亲?” 叶离眼眶发红,说不出话来。 壹佰 原来 有些故事太过久远,便封缄成了深刻回忆,若不重提,便是河中流沙,再无人愿意拾起。 叶丞相看着窗外,将所谓的旧事轻轻说出口:“我与你母亲的故事,你小的时候大约也听说过一些,我们年少相识,一见倾心,结为夫妻。别人瞧着你外祖家不过只是洛川的望族,虽在当地有所名望,可洛川毕竟是小城,而我那时已经官拜一品,祖上又三世为官,母亲与祖母皆获封诰命夫人,家世显赫,看上了你的母亲实属奇怪。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达官显宦最重门第,如今的世家之中多为联姻,门当户对,才能成为夫妻。可我是真心爱慕你的母亲,那时我想,若此生娶不到你的母亲,那么我谁也不会娶,独自一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可。我实在庆幸,那时你祖父母已经离世,不然以他们的古板,必然会逼着我娶一个世家女子,且你母亲也欢喜我,我自己做主,便如愿了。” 说到这里,叶丞相忽然笑起来,叶离从未见过他笑得这样温柔与开心,就听见他继续道:“我与你母亲很是相爱,琴瑟和鸣也就不过如此,她嫁进叶家,阖府便多了生气。你母亲天性爱玩闹,我便陪着她走遍了肃和的每一条街,与她一道寻些好玩儿的事物,只是为她开心,我便很知足。我甚至放下手中的公务,请求王上允我多用些时间陪伴你的母亲,可哪怕这样,我依旧让人猜忌,他不信我娶你母亲只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知,他料定我另有图谋,也因为我与他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对我暗下狠心,把手段用到了你的母亲身上。”说到最后,叶丞相的眼神变得阴鸷,语气也重了起来。 叶离颤声问:“他是谁?” “你猜不到吗,阿离。”叶丞相露出悲怆的神情“你母亲虽天真万分,从前在洛川也没见过什么权谋算计,却也知我境地艰难,愿意委屈自己与我扶持。为了躲避他的那些算计,我费了不少心力,明面上却还要假装不知,免得他更痛下杀手。直到你母亲有了身孕的时候,我心中日日不安,便同她北上洛川,想着凭着你外祖的地位与我那时的身份,至少保得了你母亲与腹中孩子的平安。可饶是这样,却还是中了诡计。” “你的母亲被人暗害,过早生产,生下了你便没了性命。我知此事必是他所为,却不得解法,只好隐瞒你母亲的死讯,让人假扮成你母亲,一路上躲过了不知多少追杀,直到回了肃和,才敢将你出生与你母亲的死讯传出去,伪装成你已足月的样子,让他以为他并未得手,我也并未知晓他的手脚,以免他再做些可怕的事。阿离,你不是生于咸永六年的八月十三,而是咸永六年的七月初九。”叶丞相说道这里的时候已经哽咽起来,悲痛不已。 “你的外祖是浮水的好手,秋日水浅,他又怎会溺毙池中。我后来查证,你外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找到了当年他暗害你母亲的证据,你外祖派了心腹快马加鞭来告诉我,我立即放下手中所有事北上,却还是迟了那人的暗卫一步,让暗卫杀害了你外祖。他看你年幼,并无威胁,也知道如果连你也杀了,我必然会破釜沉舟不顾一切,想尽办法查到他身上,所以放过了你。所以你外祖真正的死因我虽知,却不能告诉你,若他知晓我其实心中清明,叶家与你,都保不住。” “这些年他越发狠心,沉迷巫术,不复当年清白少年。我知他愈发狠辣,想要护着萧城他们,可终究是无能为力,日子久了,他终于对我满是猜忌,起了狠心。我因他成了众矢之的,这也是他一直想要的,我无法不这样做,阿离,你能明白吗?” 叶离已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境,又听到了些什么,只是麻木地问:“萧太傅说的那句话......” “若我所想不错,萧城应是知道了什么,说这句话,是想萧家人来找我,由我来护住他们。可萧家人没有来,他们不来,我不能去,如今叶府之外处处都是王上的眼线,我不知......萧夫人这样刚烈。”想到此处,叶丞相更是痛心。 “可是,”叶离被这些事情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尚且连真假都来不及分辨,只是将这些话停在心里就很艰难:“你与萧太傅,不是从来不合吗,怎么......” “不合......呵,”叶丞相自嘲笑笑:“怕是已经没有多少人知晓,十余年前,我与萧城,是最好的朋友。萧叶两家两代都是挚交,甚至在我与萧城尚未出世之前,你祖父还与萧伯父定下婚约,若我与萧城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结果两位夫人都生下男孩,便又说好兄弟之间要互相扶持。我与萧城一同拜给当时朝中有名的大儒做学生,又一起习了武,一起入朝为官。你祖父祖母离世时,他到叶府来与我一道守灵,等到萧伯父萧伯母离世时,我们却开始生了嫌隙。” “我们曾经都发誓要做为天下谋福祉的良臣,要为王君剖出真心来,可我日渐发现,上位王君,或许并不如我们想的勤政爱民,也并不相信我们愿做忠良。萧城太过死板,或说愚忠,咬定了誓死相信王上便绝不会有所怀疑,可我与他很不一样。只是王上的心思算谋比我想的厉害,他以萧家做威胁,使我成了他的傀儡,我怕萧家受累,处处与萧城作对,使得嫌隙渐生,最后终于变成水火不容的地步。这样反倒让王上不再以萧家作为挟持,只是我心中不安,始终与萧家不睦,反倒安心。” “我唯一对不起的是你,这些年我违背良心替王上做了许多道义不容的事,那些骂名我并不在乎,可你自小便为我所累,让人憎恶。打小我便不多对你关怀,十七年了,没有让你更好,反倒让你处处不顺,这是为父的过错。我知你欢喜萧城的孩子,却不得不阻止你,我何尝不想你得偿所愿,只是这世上不能如愿的事,实在太多。” 叶离有些激动,这些年知道的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忽然就明朗了,她推开门:“我去找萧衍说清楚。” “阿离,不能去。”叶丞相叫住叶离:“你如今去了,萧衍也不会相信你,反倒让王上的眼线知晓了,就会害死萧衍。” “那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护住他,护住萧家。”叶离抓住叶丞相的手,浑身发抖:“我们该怎么办啊。” 叶丞相抬手擦去叶离眼角的泪:“乖,莫哭,萧衍不会有事的,至少,现在不会有事。王上将这件事嫁祸给我,便是要萧衍恨我,让满朝文武恨我,要着越国心怀热血的百姓恨我,若是萧衍死了,这样的仇恨便少了最深的根源,王上便无法一步步将我拉入深渊,他不会这么做的,所以他不会杀了萧衍。” “那你呢?你如今的处境这样艰难,王上会不会要处置你。”叶离万分着急,她开始后悔那些年不曾与父亲交心说话,得知真相这样晚,这样来不及。 叶丞相安慰道:“现在倒还不会,毕竟我知晓太多王上的龌龊事,他还不会这样铤而走险,只是要一步步瓦解我,却是在所难免。” “爹......”叶离用力咬着牙开口,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叶丞相了。叶丞相眼眶微微湿润,轻轻抱了抱叶离:“阿离,爹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爹,您有什么打算?” 叶丞相叹了口气,问道:“你还恨叶秦吗?” 忽然提及叶秦,叶离并不诧异,她想起那日叶秦问她的话,大抵也猜出了叶秦与叶丞相必然有所谋划。叶离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一见他,便不知恨与不恨了。” 叶丞相道:“阿离,别恨阿秦,他不过是在听从我的话罢了。当年他叛离叶家,假死之后辗转琅嬛,都是我的安排。” “您的安排!” “是。我将阿秦带回来的那一日,便是做好了打算,他会成为你的依靠,若我有一日遭遇不测,阿秦便会照顾你。我筹谋多年,阿秦疼你,也十分争气,得到了百里央的信任,成了琅嬛城的首辅,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互通有无。你及笄那日我与他虽是嘴上说了,却是认真的,阿离,嫁给阿秦吧。若我死了,阿秦会照顾你,哪怕王上真要对我下手,你若成了阿秦的妻子,阿秦也能护住你。”叶丞相说着这些话,却有所隐瞒,譬如他一直知道的,叶秦爱慕叶离,早已不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所以才愿意为了叶离奋不顾身。可他不能告诉叶离,若是叶离知道了,必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叶秦的半分好意。 叶离脚下一软,幸好叶丞相及时扶住了她,她哽咽着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您明明知道,兄长他,他曾是我命里的光啊。” 那道属于叶离的光,曾经照亮叶离的生命,让叶离以为世间磨难皆有转圜,直到那道光骤然消失,才让叶离知道了什么叫做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阿离,是为父的错,为父对不住你,可如今形式逼人,你听话,好吗。”叶丞相劝道。 “不,”叶离很是坚决:“我若嫁给他,就是害他,他固然能保住我,可他的前程会毁于一旦,若是来日王上要追究,我会害死他的。爹,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害死兄长。” 那时叶离满心眼里都是要护住自己的兄长,像是从前兄长护住她一般,她还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壹佰零壹 绝境 那日万分坦诚地解开了父女之间多年的心结后,叶离并没有去找连峥,叶府之外,处处都是越王的眼线。叶离自知如今叶府卷入了权力的漩涡,便更加谨慎,也不去找颜七夕,怕给她惹上麻烦。 叶离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想,萧衍什么时候会提着刀来找自己算账呢,毕竟如今在他眼里,叶丞相害死了萧太傅,萧夫人殉了萧太傅。萧衍丧父又失母,血海深仇,他什么时候来报呢。 等了几日,传来了萧衍出征的消息。 萧衍出征,依旧是去临棠戍边。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朝中议论纷纷,不知道王上此举是何目的。萧太傅刚死,萧衍还在服丧,此时临棠虽有小动乱,可还不足以让越王派兵,何况是派遣萧衍。越王力排众议,执意下旨,近些年越王越发独断专行,只不过朝臣始终相信越王是受了叶丞相的蛊惑,等到叶丞相的丑恶嘴脸被越王看穿,他被罢官免职,一切便会好起来。 为了得到一个绝对清明的君主,满朝忠良多年来费心搜集叶丞相的罪证,可惜一无所获。 越王下旨,要萧衍匆匆出征,听说萧衍在萧太傅死后的次日曾经进宫面见王上,无人知晓他与王上说了什么,约定了什么,在他回府后没几日,越王的旨意便下到了萧家。 叶离听闻此事,立马便要出门,却在还没走出自己院子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拦住她的,是多日不见的十七。 十七的脸色不太好,不用多问也知道她不见这几日是做什么去了,自打十七与离将交过手后,身体便没有好过,时时都在闭关。 “阿离。”十七挡在叶离跟前:“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不能去,你也知晓如今叶府境地艰难,你更不应该再出去多生事端。你想见他,可见到了又能如何,阿离,你已不是小孩子了,你需得明白,如今你要做的,是帮着你父亲,保全叶家。” 叶离听着十七的话,从疑惑转为明朗,她问:“你早已知道,我父亲,并非什么恶人了,是么?” 十七道:“是,我与你父亲,其实已经见过面了,受你父亲之托不告诉你,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也不会再瞒着你。” 叶离立在原处,并未因为十七也瞒着她而难过,她知道不论是叶丞相还是十七,必然都有他们的良苦用心。叶离只是在听十七的话,她的确不应当去找萧衍,麻烦不可避免,但也不能自找麻烦。 叶离看着十七,她的脸色越发难看,她上前去扶住十七,急忙问:“怎么回事。”十七摇摇头,任由叶离搀扶着自己,一面走一面解释:“离将的分身找到了我,要取我的命,算是且战且退吧,沃多乐几日。我尚且还未找到可以对付他的法子,这几日怕是都要待在扶桑里休息,你若是有事寻我,我都在。” 叶离将十七搀扶回去,也不做别的,守着十七,怕她再出意外。夜深人静的时候,叶离靠着扶桑树,想着也不知道萧衍到了哪里,还有几日未见的七夕,虽知谢远苏必然会照看她,但自己也难免担忧。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颜父他们的大军班师回朝了。王上嘉奖了大军,又格外褒奖了战功显著的将士,其中便有颜七夕的父亲,经此一役,他已被拔为偏将。虽说其中不免有月浅故意卜算使得越王器重的缘故,可谁知在西央城的时候颜父又是如何地奋力厮杀,夺取战功。叶离听闻这个消息,安心不少,原由如何不谈,这结果至少证明七夕能过得好些。 叶离把这些事絮絮叨叨地对着扶桑树讲个不停,树上偶尔抖落几片叶子,就是十七对她的回应。 再过了两日,越王忽然有旨意到了叶家,那旨意简单得让叶离觉得越王怕是疯魔了。越王有旨,遣叶丞相四处搜寻灵兽鹿蜀,进为吉祥,奉为国祚之本。 越王疯魔了,沉迷巫术还要摆在明面上来,且这件事连几万人的大军尚且做不到的,又如何能指望着叶丞相办到。叶离知道,越王这是开始找叶丞相的麻烦了,并且这道旨意叶家还不得不接下。前来传旨的越王的贴身太监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对叶丞相说,这都是越王的恩赐,办好了有赏,若是办不好......大监的话没有说完,但什么意思,叶丞相已然明了了。不过是寻个由头让叶丞相吃些苦头罢了,几万大军都办不到的事,交给了叶丞相,还真是王恩浩荡。 叶丞相接了旨,枯坐了一日,一个当朝丞相,若真是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他不过在想,若自己是个史官,必然要在史书上狠狠地记上一笔——越王年老,疯求鹿蜀。是要何等的荒诞,才能听信所谓巫师的谗言。 坊间传了个遍,越王糊涂,必然有要办此事的叶丞相妖言惑主。你瞧,人的成见偏驳有时就是如此,他不信你或许有一日纯良,只要你还活在,便是臭名昭著。 这并不得解法。 叶离也没有法子,整日蹲在房里也想不出办法来,她也不是没想过怎么办,谁会有办法,可是她认识的,能有解法的人,现在也很艰难。叶离大张旗鼓地去了花朝,打着卜算的幌子,顺便问了问鹿蜀的事情。 月浅很是直白,她笑着问叶离:“你家中便有能帮到你的人,何必来问我,问了我我也不知道啊。那个鹿蜀是灵兽,我们肉体凡胎,是没有办法的。” 叶离叹口气:“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你不问我与我父亲和解之事是我承你的情,此事你若没法子,我便再想想吧,十七现在不大好,若非万不得已,若真万不得已......”叶离告别月浅,有些颓然地回府。 叶丞相仍是没有任何举动,他连尝试去办,都不愿意。越王刁难,顺着他的意便是,再做挣扎,也是徒劳。可越王显然不准备放过叶丞相,因为身有王令得以不朝的叶丞相,这日被王上召进宫中,加以威胁。大概就是萧太傅的事王上很不容易才压下来,还要叶丞相莫辜负自己的深意。叶丞相心中冷笑,却还要叩谢王上大恩,再细细一想,却是如芒刺背。 萧城死了,越王连面具都不大愿意戴了。 叶丞相并未同叶离说过这件事,哪怕他也知道叶离或许能有法子,父女心结开解不易,何况他想阿离真的快乐,不为这些琐事所累。叶离何等聪慧,不会看不出叶丞相的穷途末路,百姓叫骂,百官算计,今上拿捏,再没有谁,能活得这样艰难。叶离稍微安心的,是叶丞相将这些年的苦楚都告诉了自己,让自己得以分担,才在这样的绝境里有了依靠。 叶离知道,不得不为了。 叶离靠在扶桑树上,手中握着十七给她的那串铃铛,叶离轻轻一动,那铃铛便铃铃响起。十七的声音在铃铛声还未消失的时候响起来:“遇到难处了?” 十七的敏锐与体贴,让叶离更觉得难堪。其实从前求着着老精怪做什么都觉得心安理得,因为知道她无所不能,可自打知晓了这老精怪曾有凄惨无比的过往后,叶离觉得自己提些过分的要求便很罪恶。叶离道:“十七,我本也不该来求你,可是此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父亲已经到了无路的地步了。” 十七幻化出身形来坐到叶离身边,看着叶离:“为了鹿蜀?” 这不难猜,故而十七直接说出来的时候,叶离并不诧异,轻轻点点头道:“是,越王将此事交给了我父亲,要我父亲务必为他寻到鹿蜀,这件事放到面上来说都不值得怪异,如今唯一的难处,是我们是肉体凡胎,如何也寻不到。” 十七明了,拍了拍叶离的肩膀:“别担心,交给我。” “真有法子?”叶离问道。不怪叶离这样问,十七如今尚未修养好,她原本是指望十七告知一个方向,好让叶丞相容易些,可现在听十七这样说,将是要直接帮忙办了这件事。叶离不知道,十七能不能承受得住。 十七解释道:“鹿蜀是灵兽,要灵物才能感知,离将那样的邪物,强行感知,也是不准的,这也是为何他们在西央城一无所获的缘故。我族天生灵识,生而便是灵物,感知别族灵物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别慌,我去帮你找,我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若是如此,那便太好了,十七,多谢。”叶离靠在十七肩上,如释重负。 十七微微施法,叶离便沉沉睡去,这几日想必阿离睡得并不安稳。 十七唤出花娘来,花娘看十七脸色不好,便想要劝说她莫管凡尘事,好生休养最要紧,毕竟人世百年,对她们不过一瞬,并不值得费尽心力。十七叹了口气:“花娘,情分并不是这样算的,何况离将在这里,我们什么也做不好,为了阿离,也是为我们自己。你先去查探何处有鹿蜀的踪迹,查明后来告诉我。”说着注了一道法术到花娘的体内。 花娘不再多言,身形消失不见。 她或许要许多年后才能明白十七今日说的话。 情分,并不是这样算的。 壹佰零贰 安南 从肃和往西南走,有一座山灵水秀的小城,依山抱水,城在山上,南北五道,东西四通。这座小城隐于山林,四面皆是闻名越国的大城,所谓隐于市,便是如此。 这座小城在几座大城之中并不起眼,且城在山上,少有人愿意定居于此,故而这座城中人烟稀少,但乐得清闲自在,彼此融洽。 这样一座得天独厚的小城,叫做安南。 花娘寻了许久的鹿蜀,便在安南城外的山林里。 那日十七给她注入的那道法术,指引着她一直往西南,到了安南。虽说同为灵物,但花娘与十七的修为想必差了太远,并不能如十七般准确地寻到鹿蜀。十七的那道法术到了安南便用尽了,花娘知道十七若是来安南收服鹿蜀,必然要一击必中,十七不能在外待太久,花娘不能让十七冒这个险。故而花娘为了慎重起见,细细在安南寻了好些日子,才终于确认了鹿蜀的具体所在。 花娘离开这些日子,十七不敢闭关修养,花娘在时会为她护法,花娘不在,离将又虎视眈眈,所以十七现下哪怕急需闭关,也不得不忍耐住。月浅听说十七现境,送了些凡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来,但终归是凡人之智,不能治本。 叶离见十七并无明显的好转,便起了别的心思,想要求助于落尘。这个落尘,是兰芷的随身侍从,却又救过十七,看起来对十七还算不错,或许愿意施以援手。 这句话方才与十七提了提,便被十七给否了。十七有些无奈,叶离冰雪聪明蕙质兰心,事事都能琢磨清楚,却偏偏在自己的事情上犯了糊涂,不肯深思。十七同叶离道:“落尘虽救过我,我也同他说过我的那些旧事,可那不过是交易。他为何救我,我至今不明,我信这世上有不图回报的好人,但落尘绝对不是,所以求他相助,是万万不能的。且若如你所说,兰芷居心叵测,他又跟随兰芷,那便不得不防。不过是现在离将太过棘手,难以分身去防范落尘罢了。” “可是你这般虚弱,要如何是好。”叶离很是担忧,她知道叶丞相有些灵药,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原先不知作何用处,现在明白过来大概是留给自己以备不时之需的。叶离向叶丞相讨了些来给十七,叶丞相并未问她要如何,倒是叶离直言不讳,说是拿给十七的。 叶丞相听及十七的名字,便轻声道:“那是个好姑娘。” 叶离便笑了:“您竟然叫她姑娘,您是不知她已经很大年纪了。”叶丞相喝了口茶,也笑起来:“我岂不知她非凡人必然年岁难知,可她模样瞧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我已是头发花白,不叫一声姑娘,也没有道理啊。” 叶离看着叶丞相的白发,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叶丞相也才四十岁,竟然已经有了这样多的白发。她从前并不留意这些,现在看来,这便是操劳太过,才有的样子。 叶离定定看着叶丞相,说道:“爹,您的样子看起来,依旧是风华正好。”叶丞相被叶离这没由来的俏皮话给唬得愣住了,良久才摆摆手:“快去给那姑娘送药吧。” 就这样叶家的药和花朝的药给十七吃了不少,她虽未见起色,但总不至于日渐消瘦,叶离托月浅送了口信给七夕,颜父既然已经回来,且还升了官位,便应好好地享受父女团聚的时光,至于叶离,也好安心守着十七。花娘不在,她得护着十七的周全,肉体凡胎又如何,若是真有谁想要害十七,那自己便是十七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过了两日,顾晔忽然造访,说是奉了王上的令,来敦促叶丞相办差。这样不讨喜的差事交给顾晔,也不用想,就知道是顾晔自己讨的,不然越王何必派一个皇子来传话。 叶离见顾晔面色冷峻地传完口信后,立马笑起来,同自己打招呼,便知此事必有内情。叶离请示了叶丞相后,请了顾晔到自己的院子里去,也不避讳十七还在一旁坐着,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何要到叶府来?” 顾晔还是笑着,只不过笑意很冷,藏着刀子:“你觉得呢,叶离,你说我为什么会来。” 叶离斟了杯茶放在桌上:“我与六殿下并不熟识,不过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唯一可说的,当是我爱慕你的挚友,所以你是为萧衍来的,对么。” 顾晔拂手摔碎了茶杯,脸上再无任何笑意,只是愤恨道:“你不愧疚吗,叶离,你难道一丝愧疚都没有吗,萧太傅那样良善之人,萧夫人比谁家的夫人都要温婉大方,却因为你父亲,因为他失了性命。如今阿衍远在临棠,府中只剩下素若和阿缇孤苦无依,叶离,你怎么忍心。” 叶离知道自己定会遭到萧衍这些挚友的责骂,他们原本就对自己的名声有所忌讳,如今更好,怕是对自己恨之入骨了。 叶离冷眼看着顾晔,指甲扣进肉里都不觉得痛。“我为何要愧疚,人人都说我父亲害死了萧太傅,证据呢,你们的凭证呢?他的夫人和幼弟孤苦无依,又与我何干,我是他什么人,怎么,六殿下还想要我去替他照顾他的家里人吗。你凭什么,我又凭什么。”叶离越说越急,心中越发想要与顾晔说出真相,可是她不能,顾晔不会信她。 叶离无力地向后倒去,身后一双手扶住她,十七的声音响起来:“六皇子殿下,不论这些事是真是假,都与阿离无关。萧家如何,叶丞相如何,你都不该迁怒阿离,你们也算是交集过几次,就应该知道,阿离的为人,绝非那些流言所说。” “呵,”顾晔冷笑起来:“十七姑娘这番辩白不无道理,可十七姑娘忘了,你是异族,我怎知你是否是善类,你说的话,我要怎么信。” “顾晔!”叶离怒道:“别太过分了。”她可以容忍顾晔指责她,可是她无法容忍顾晔说十七是个异族,更不能容忍顾晔怀疑十七的良善。 顾晔其实也有些后悔,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他虽只见过十七一次,但也能看出,十七是个好妖精。十七并不在意顾晔的话,她只是想要为叶离鸣不平:“六殿下所言倒也不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都会这么想。可六殿下如今要在乎的,是我是否为善么,六殿下今日来此,虽有私心,难道就忘了你的本分了么。” “什么?”顾晔愣了愣。 十七继续道:“越王想得到鹿蜀,到底是听信了谁的谗言,殿下不会不清楚。一只传闻中的灵兽,就能保国祚昌平稳固,殿下信吗?那位大巫师究竟有什么阴谋,阴谋背后会做出什么越界的事,谁也无法预料。我自认并非绝对良善,可我要说是个恶人,那离将便是十恶不赦的邪祟。我若是殿下,不妨多花些心思在离将身上,比起来这里兴师问罪,要有用得多。” 顾晔无法反驳十七的话,他虽生气,却还不至于十分糊涂,鹿蜀的这件事,他并没有认为是叶丞相的蛊惑。他看着十七,只觉得眼前这位姑娘虽然说话轻声细语,却让人不自觉地要去听从。他再看看叶离,后者已经因为愤怒而面色通红,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情分,终究是一丝不留了。 顾晔走后,叶离与十七继续修养着,直到花娘带回了好消息。花娘告诉十七,在安南找到了鹿蜀,再三确认这是真的,花娘才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叶离并不放心十七,说要与她一同前去,十七自然不会答应,且不说叶离是个凡人,并不能帮上忙,再者带着阿离,脚程会慢上许多,越王已经派了顾晔来催促了,再找不到,怕是会有责罚降到叶府。 “你跟着去,反倒误事。”十七调理一番,便决定即刻出门。 “可你的身体......”叶离还要说什么,却被十七打断:“好了,我知道你顾忌什么,可我若不去,花娘是收服不了的,我两日便回,不会在外逗留太久,你不必担心。只是一样,在府中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到处生事,知道吗。” 叶离上前拥住十七,整个身体缩在十七的怀里,叶离知道自己这么些年是如何支撑住的,在那样多的看不见未来的日子里,她还有依靠。 十七走后,叶离去见了叶丞相,告诉了他这件事,叶丞相也明白,有些事并非人力可为,求助于十七也是在所难免。他只是担心,若真将鹿蜀寻了回来,不知越王会做出什么有悖常理的举动来。 “爹,不要太过担心。”叶离说道:“世事发展必然有它主动的路,只要我们常怀善心,必定能过了这个难关。” 叶丞相拍了拍叶离的肩,却并不觉得轻松。 壹佰零叁 身世 十七不在的两日,叶离一直提心吊胆,虽然有了十七再三保证鹿蜀生性温和,不会伤到自己,但叶离还是难以放心。 叶离心中郁闷,便想要出门走走,出门的时候想着是否要带上七夕,却怕现在拖累她,只好独自一人,没头没脑地各处乱走。说是乱走,却有章法,她年幼的时候因为想要博得父亲注意,惹怒父亲,做了许多荒唐事,故而她这张脸,满城百姓还是有很多认得出的。她平素不在意那些人在她背后啐她一口,指着她的后脑勺叫嚣着有一日要割下她的脑袋,现在却要堤防。这并不是因为阿离长大了懂得了性命可贵,而是叶家还未渡过难关,她不能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出事。 叶离想往灵山上去,却顾虑那里也是离将会去的地方,只好作罢。思来想去,城西城外有一处有些荒凉的地方,少有人去,便往那里去了。 她自然是想不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碰见眼熟的人。 洛家二公子为何会在此处,叶离没想明白。 洛良澈看见叶离,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叶姑娘,竟在此处相遇,倒是真是缘分。” 叶离瞧他那样子就知他另有盘算,原本与他虚与委蛇一番也没什么,只是这几日叶离做什么都兴致缺缺,便直言道:“此处少有人来,二公子却要与我说什么缘分,还真是有趣。叶离愚钝,却也看得出二公子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叶离面色一冷:“你跟踪我。” 洛良澈扇子一摇:“叶姑娘聪慧依旧,良澈佩服。在下的确是跟着叶姑娘到这里来的,因为在下有一件事想要问姑娘,原想登门请教,可想必叶姑娘这几日并不方便,便等着叶姑娘出门,才敢来与姑娘说话。” 深秋时节摇扇子,叶离觉得洛良澈这官家子弟的做派着实多余。叶离冷笑道:“那叶离先谢过洛二公子的善解人意。二公子甘愿行这鬼祟做派,也要见我,问我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想来这事对你万分要紧。既然是二公子的要紧事,问到了叶离头上,叶离也不该推辞,可是二公子,我们现在应当有仇才是,我怕招惹麻烦,故而还是不必多言语了。” 洛良澈是聪明人,立即便明白了叶离的话中深意。他与萧衍,也是至交好友,虽说他不至于像顾晔一般上门兴师问罪,可见着叶离,也不该有什么好脸。若不是为了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他也不会这样来寻叶离。 洛良澈择了叶离面前的一方石块坐下,收起了原本准备用来应付叶离的客套,如今状况,客套已然无用。洛良澈道:“叶姑娘所言极是,不过我想,我要问的事,叶姑娘会有兴趣的。” “既然如此,二公子先说来听听。”叶离应道,也想看看洛良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不知叶姑娘可否记得我曾向你问过的那位颜七夕颜姑娘的事。” “记得。” 洛良澈感慨道:“实不相瞒,我前几日机缘巧合,听说了那位颜姑娘的父亲进了官职,这实在是件大好事。我听闻那颜姑娘幼年时过得并不顺心,如今有了际遇,苦尽甘来,想必今后要顺遂如意得多。” 听及洛良澈这般说,叶离暗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譬如晓得了月浅在其中的手脚,于是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良澈折扇一合,正色道:“颜姑娘的旧事,不知叶姑娘知道多少。” 原来又是这件事,这洛二公子也是好生奇怪,为何总是对七夕的事如此有兴趣:“我上次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清楚七夕到肃和之前的事,只知她自幼生活在西央城而已。” 洛良澈略显失望地摇摇头:“叶姑娘还是有所隐瞒。也难怪,在下这样直问,叶姑娘不予信任也是应当的。”话锋一转,继而道:“既然良澈想从叶姑娘这里得到消息,自然也要拿出些诚意来,不瞒叶姑娘说,良澈有个猜想,认为颜姑娘与我洛家有些渊源。” “不可能,”叶离否认得极快,这样的说法实在是荒唐:“西央城地处偏远,洛家不会到那里去,且七夕六年前才随父进京,进京后我便与她相识,不曾见过她与任何洛家或者洛家旁系的人有接触,渊源一说,实在荒诞。” “那若是在颜姑娘到西央前呢,我听说,颜父并不是西央城的人。” “你去查了颜家?”叶离的脸色有些发黑,洛良澈竟然去查了颜家的家底居心叵测,他究竟要做什么。 见叶离面上有怒色,洛良澈也赶忙解释:“颜父在肃和虽为小官,但也记录在册,生于哪里,长在哪里,从哪里进京,都一清二楚。在下不必刻意去查,走些门路拿到档案一看,便都知道了。颜家搬到西央城的那一年,便是颜姑娘出世的那年。” “那又如何。” 洛良澈故作神秘:“在下还查到,颜家搬到西央城以前,颜父曾在肃和生活过一段时间。” 这其实已经够叶离起疑了,若是洛良澈所言不假,那么他所说的七夕与洛家的渊源倒的确有可能,只是叶离不愿让洛良澈牵着鼻子走,故而看着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过是各处颠沛罢了,并不能说明什么。” 洛良澈似乎早已料到叶离的回答,于是放出了最重要的一手凭证:“是啊,若是这样的确不能说明什么,可若是颜姑娘手里有我洛家的东西呢。” “你说什么?”叶离也坐不住了,洛良澈不必拿这件事来一再唬她,且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真假已是有了端倪了。 洛良澈继续道:“去年在楚平侯府远苏的生辰宴上,颜姑娘手中曾有过一方紫檀木的盒子,叶姑娘想必记得。那方盒子我一见便觉得眼熟,只是事出突然,想不起究竟是何时何地见过,便也只好先作罢。也是机缘巧合,前些日子我家中有些老旧东西需得扔掉,我得闲在府中差使下人,无意便看见了那方盒子,或者说,是与颜姑娘手中那方一模一样的,应是一对的盒子。” “这不可能。”叶离已然有些混乱了。 “的确,起先我也不大相信这样的事竟是真的,可那盒子就在我眼前,若不是颜姑娘的东西长了脚跑到洛府来了,那便是我的猜想不错。这盒子是洛家一位长辈的,我去探知了一些那位长辈的事,却发现了更为复杂的秘辛。” “好了。”叶离打断他,她对洛家的事没什么兴趣,何况看起来洛良澈会说的越发离谱:“二公子不必告诉我这些,我们两家的交情,还没到这个地步。” “叶姑娘还不明白吗,我说这些,是为了你与颜姑娘的交情。” 洛良澈道:“我洛家的那位长辈,早些年有一位红粉知己,曾是名动一时的歌女,美艳皮囊,风情万种。可这样出身的女子,注定进不了洛家的门,我那位长辈深知此理,可那位知己却心存妄念。十五年前,那歌女怀了洛家长辈的孩子,以此作为要挟,逼迫我家长辈娶她过门,这自然是不可能的。那歌女寻死觅活,最后由我父亲出面安抚,了解此事,歌女也跟着一位甚是喜爱她的农人远走他乡,再无音信。” “叶姑娘,你知道那个农人姓甚名谁吗?” 叶离有些哆嗦,她知道了,洛良澈的意思,这件秘辛的始末,她知道了。 “那个农人,姓颜,叫做颜山。” “所以......”叶离脸色苍白地看着洛良澈:“你口中那位洛家的长辈,他......” 洛良澈苦笑一番:“我洛家还有哪位长辈,值得我父亲出面。叶姑娘,若我猜想不错,颜姑娘她,应该是我的妹妹。” 是啊,能让洛丞相出面的长辈,除了洛家二叔,洛丞相唯一的弟弟以外,还有谁呢,若七夕真是洛家二叔的女儿,那的的确确,便是洛良澈的妹妹了。 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初见时那个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小七夕,怎会与声名显赫的洛家扯上血脉瓜葛。叶离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义卖不大情愿地接受着多半是事实的事情,一面问道:“你与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方才那些话,都是在下多方探查推论得知的,虽心中已有了七成把握,可还是需要求证。我所知晓的,与颜姑娘亲近的好友唯你一人,故而良澈想请叶姑娘帮我这个忙。” “我凭什么帮你。” “你会的,叶姑娘,你会的。”洛良澈十分笃定:“那个小姑娘爱慕远苏对吗,叶姑娘那样珍视颜姑娘,必然是想要她如愿以偿的,若她真是我的妹妹,是洛家的女儿,那么她同远苏就要般配许多。” 洛良澈的话很是让人心动,楚平侯一个一品军侯,当朝右相的家世自然是配得上,可是,这并不容易。叶离反问:“二公子又如何能够保证,七夕可以凭着洛家的身世嫁进谢家。二公子不要忘了,就算你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七夕的生母是个没有名分的歌女,那她便是私生......私生女,楚平侯府是不会接纳的。所以二公子,与我说这些,并无意义。” 叶离不愿意说出私生女这样的字眼,可是,她也清楚,这或许就是七夕不可摆脱的身份。叶离陷入了两难的处境,她想七夕荣华富贵,想她不再因卑微的身世而受人冷眼,可若她认了身世又如何,洛家的私生女儿,任凭洛家如何显赫,那都是私生女儿啊。叶离惊觉此事最可怕的,是她或许无法左右,因为洛良澈已然有了堪破真相的决心。 洛良澈说:“叶姑娘放心,若七夕真是我的妹妹,我一定让她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和一个和睦的家,我保证。” 言语上的保证很多时候并不可信,可叶离没有选择。 她点点头:“好,我信你。” 壹佰零肆 进献 这晚夜色极深,若不是几点孤星,怕是什么也瞧不清楚。从肃和的城南处,有两个姑娘,在宵禁之后缓缓走过来。两个姑娘,一个白衣,一个杏衫,周身气度皆不是凡人之姿。 这两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从安南返回的十七和花娘。 与叶离说好的两日,在第二日这晚,十七赶了回来。远远的看见肃和的城门后,十七松了口气,所幸没有失约,于是便慢下来,歇口气。 她匆忙往安南城去了一趟,虽然并没有耗费心力收服鹿蜀,可匆忙来回,她着实有些吃不消。此时已然宵禁,街上并无行人,十七与花娘难得不必躲避凡人,便慢悠悠地在街上走。她知道,明日必然就会有一场轩然大波,因为她带来了越王,或者说离将想要的东西。 十七爬过墙回到叶离的院子时,叶离还没有睡,她花了一整日的时间来思索七夕的事该怎么办,因此一点儿也睡不着,恍惚间听到院墙上有动静的时候还以为闹贼了,想着谁这么大胆敢到叶家来行窃,摸过去一瞧,竟是十七和花娘。 叶离这才想起十七说过她两日必回,她笑着迎上去:“十七,花娘,你们一路辛苦,可还好?” 花娘笑着谢过叶离的关心,便屏退了身形,十七拂手腾出一大块空地来,对叶离道:“鹿蜀我带回来了,此番并不费劲,你不必担忧。” 叶离左右看看:“老家伙,唬我呢,那鹿蜀在何处?” 十七捏了个诀,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发亮的东西,那东西一落地,便变成了一头灵兽。那灵兽像马一般,通体黑黄相间的虎皮纹路,屁股上有着长长的尾毛,这便是传说中存在于杻阳山上的灵兽鹿蜀。 “这……这便是鹿蜀吗?”叶离这是头一次见到只在志怪书中出现过的神物,一时之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十七挑挑眉,那鹿蜀便走到叶离跟前,用脑袋蹭了蹭叶离的脸。叶离被它蹭的有些不好意思,原来灵兽与寻常动物,也没什么分别。 “鹿蜀生性温厚,你若想要与它亲近,它便也能亲近你。” 叶离一面逗弄着鹿蜀,一面说道:“明日便能交差,只是不知王上,会如何处置这只鹿蜀。十七,我是不是太过自私,为了一己私欲,将它置于险境。” 这样的说法不是没有问题,人的贪心,才造成了如今局面。叶离求助十七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拒绝,可她最后答应了,因为阿离真的别无他法,她不能见阿离无助而不出手。从前尊主爷爷总说,世间万物,总有私心,有时不得不舍它为己,私欲,是谁都无法摆脱的东西。 十七那日与那鹿蜀说话,放低姿态哀求它帮帮自己,因为自己的挚友面临磨难,除了自己,无人帮她。十七何尝不知道离将心思歹毒,她只能再三保证,自己豁出命来也要护那鹿蜀周全,这才兵不血刃,带回了鹿蜀。 同为灵物,那鹿蜀看得出她的真心。 也看得出她的私心。 十七道:“无论如何,我会尽力护住它,想来越王面前,离将也不敢太过放肆。你不必自责,这件事,若不是你做,还会有人来做,在越王得到满足以前这件事不会罢休。你应当庆幸,因为是你来做,所以尚且能护它周全,若是换了旁人,那就未必了。” 十七的这番宽慰虽然有效,可叶离心中依旧难安,最无可忍受的是哪怕难安也不得不如此。 人多苦恼,在于无可奈何。 次日一早,叶离领着叶丞相来见鹿蜀,十七并没有退避,叶丞相也知这是十七的手笔。叶丞相与十七道谢,行了很大的礼,不是为了十七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是为了十七如此用心地对待阿离。 为人父母,恐惧孩子遇不上知心朋友,然叶丞相并不恐惧这个。 十七泰然自若地受了叶丞相的谢,然后与叶丞相道:“丞相大人,十七有一不情之请。鹿蜀一族天性温和与世无争,如今越王求它必然没什么好事,我虽央了这鹿蜀与我来肃和,却也是说过要护它周全。故而还请丞相大人行个方便,让我装作你的随从,与您一道送鹿蜀进宫,不知可否?” “自然。”叶丞相应允。 十七牵着鹿蜀,顺手将它化作寻常马匹的样子,随着叶丞相一道面见越王,却还未见到越王,就被挡在了正殿前的空地上。 叶丞相不明所以,他先上了折子给越王,没道理越王倒是遣人拦住他。正疑惑着,越王的贴身大监走了出来,告诉叶丞相,他寻回鹿蜀,越王十分开怀,于是当即召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进宫,共赏灵兽。大监请叶丞相稍安勿躁,众人稍后便到。 等到大监走了,叶丞相狠狠道:“疯了。” 十七想着这其中必有端倪,这样急切地召集众人,未必是越王所想,或是离将的主意,聚集众人,趁乱行事。十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与叶丞相道:“丞相大人,事有蹊跷,无论如何都请护好自己。召集百官及家眷,想必阿离也在路上了,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防止阿离生事。” 叶丞相何等人物,已然明白十七的意思,他应道:“也请姑娘护好自己。” 说话间,已有人陆陆续续来了,看见叶丞相领着随从牵着一匹马站在中间,都离得老远,然后嘲讽问道:“叶丞相花了好些时候找到的灵兽,原来就是随处都可见的白马啊。” 叶丞相并不理会这些嘲讽,他如今已有失势之态,被人落井下石并不奇怪。他看了看十七,显然十七也并不理会这些凡人聒噪的废话,做个坦然的精怪,倒也挺好。 进宫的臣子越来越多,而没人愿意靠近叶丞相,如今朝中势头正好的洛丞相、楚平侯爷与百里城主都远远地冷眼看着叶丞相,叶丞相回头看了眼百里城主旁边的连大人,连峥连大人愁云惨淡。 还是沉不住气啊。 忽然有人小跑过来,叫道:“爹,十七。” 十七看去,叶离到了。 密密麻麻的人,果真是好大的排场,十七把缰绳交给叶离,暗暗施法,感知离将。果真,他就在这里,不仅离将,落尘也在这里。十七看着长阶之上,站着当朝太子与太子妃,六皇子与温景公主,卫三皇妃和落尘,还有地位不凡的花朝主人,月浅。 叶离靠在十七耳边道:“十七你看,是宛清。” 宋宛清此时已经看见了叶离与十七,碍于顾昭还在身旁,连轻呼也不能,只好眨眨眼,告知她们自己已经瞧见了她们。多日不见,大家都还安好。 十七摁住叶离:“不止宛清,你来的时候也看见连峥了吧,不论如何,你都不可急切。明面上的落尘在,还有暗地里的离将也在,若是落尘态度中立也就罢了,若他与离将合成一伙.......”十七继续道:“阿离,一定不能让自己有事,明白吗?” 话音刚落,正殿内便走出了穿着祭典时才穿的黑色王袍的越王与中宫王后。 群臣也不计较是否想靠近叶丞相了,都纷纷聚拢,跪拜在地。十七立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下跪,虽说她离开七十二天已经很多年了,但神仙谱上未必除了她的名字,她这一跪,怕折了越王的寿。可若不跪......十七正苦恼,俯首的叶丞相高声道:“启禀王上,臣的随从手牵鹿蜀,不便跪拜,还望王上恕罪。” “免了。”越王道,让众臣平身。他看着十七牵着的白马,也若那些冷嘲热讽的朝臣般怀疑道:“鹿蜀灵兽,便是这个模样吗?” 十七道:“王上,这的确是鹿蜀,只因它为灵兽,并非俗物,故而来到这里只能以凡物模样示人,若要使它恢复原本的样貌,还需得花朝月浅大人相助,不知可否?” 月浅示意越王,得到准许后走到十七跟前,笑道:“好啊,主意都打到我头上了。” “我不便在人前施法,所以只能靠你了。”十七轻声道:“我告诉你施法的口诀,你将它变回来。还有就是,离将在暗处,必有图谋,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说着月浅默念了十七告诉她的口诀,那匹白马立马放出光来,光芒消失后,哪里还有什么白马,只有一头似马非马,全身虎皮纹路,有着红色长尾的灵兽。 众臣惊呼出来,唯有叶丞相看不出情绪,像是办成了越王交代的差事后,他并不开心。 越王眼中冒出贪婪的光来,他终于见到了,他凡人之躯,终于见到了仙品灵物:“鹿蜀,这就是鹿蜀,太好了,叶卿,你大功一件。” 他急急忙忙地走下来看,众臣退散两旁,唯有十七立在当中:“王上,不可靠的太近,灵兽是兽,再多温驯,也会有脾气的。” 听着十七的话,越王在离她几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敢妄动。十七感觉到离将的气息越来越强烈,两边看看,却什么也瞧不出,只有落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自身难保,还要妄图救人。 愚不可及。 壹佰零伍 发狂 密密麻麻的朝臣围成半个圈将越王围在中央,有了十七告诫,越王不敢轻举妄动,上位王君尚且不得靠近鹿蜀,百官也就只敢远望。 越王阴恻恻地看着叶丞相,问道:“不知叶卿是在何处寻到这灵兽的,寡人也想知道,何处灵山秀水,能生养出这样气泽的灵兽来。”他是畏惧,叶准有了这样的际遇手段,有了得遇灵兽的本领,自己便很难控制他了。 叶丞相回道:“王上圣明,的确是处好地方,臣下这个随从,懂些江湖术法之道,所以替臣各处去寻找鹿蜀,最后在安南城外的一处密林里找到了。”叶丞相话说的漂亮,不是我的本事,我不过是会用人罢了。 “安南。”越王勾了勾嘴角,与西央相比,确实很远。 “来人。”越王道:“将这鹿蜀带到内宫好生养起来。叶卿家费心费力寻到鹿蜀,实在是我大越之福,如今我大越有这鹿蜀,必然国祚百年长盛,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越王说的激动,众臣再跪:“恭贺王上,天佑大越。” 凡人这些自欺欺人的戏码还是真玩儿不厌,自以为吉祥如意,其实不过是自圆其说,天不会怜悯众多凡人,因为他们只过自己的日子,渺小尘埃并不能入神佛的眼。 羽林卫上前来从十七手里接过缰绳,十七松手的那一刻,与越王道:“越王陛下,鹿蜀终归是灵兽,以凡人之躯,想要左右它,并不容易。若是想保国祚永昌,放由它生活在越国境内便可,养在王宫,与您的王者之气相冲,其实并不安全。” 这当然是骗人的,越王身上那些王者之气,受离将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弱了,且不说并不会相冲,就算会,也不是与现在的越王相冲。十七其实还想说,离将甘愿俯首于越王,就是因为身在凡世,不得不屈服于凡人王君身上的气泽,如今越王王者气泽越来越弱,终有一日会为离将反伤。 越王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眼前这个女子,不过是个随从,竟胆敢来教自己怎么做,他的君威绝不能容忍:“一个随从,若妄加多言,就会丧命,明白吗。” 越王这样冥顽不灵,十七觉得他是受离将蛊惑太深,还想再说什么,却发觉有了些许不对劲。被牵着没走几步的鹿蜀忽然抖了起来,不是寻常的舒展毛发的抖动,而是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般不舒服,连带着周身的白光都隐隐泛黑。 十七反应过来必然是离将在暗中施法,她上前几步大喊:“松手,放开鹿蜀!” 牵着鹿蜀的羽林卫还没来得及反应,鹿蜀便剧烈地摆动起来,直接挣脱了缰绳,嘶鸣起来。十七一手推开叶离,一手推开叶丞相,两手向前一挥,掌风又挡开了越王。鹿蜀此时已然躁动不已,一只蹄子揣在了羽林卫的身上,那羽林卫立马飞出几丈远,落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十七回头嘱咐叶离:“护好自己与你父亲。”说着便飞身落在鹿蜀身边,手中施法,想要控制住它,却被两股力量挡住,一股极为纯净却控制不住的,是鹿蜀自身被刺激后的灵力;一股极为邪恶很是强劲,那是离将的。 此时众人已经乱做一团,都纷纷四散开,生怕被殃及。十七咬着牙关施法,额头上不住地冒冷汗。越王显然也被这场面吓住,连连后退让羽林卫护驾,正殿前当即被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那鹿蜀身上的黑气越来越重,十七甚至觉得头晕脑胀,她显然是克制不住的。 一股强大的力道迸发,将十七也撞开,她向后退了几步,极力支撑才没有倒下。鹿蜀身上的两股力道,是因为离将想要控制它,只是无法轻易的手,所以碰撞成了现在局面。 十七看了看四周,一时之间也不知鹿蜀会疯狂成什么样,远远的落尘看着她,似乎在告诉她莫管闲事。明净苍灵不论正邪,不管他事的本性,始终不变啊。可自己说过的话不能食言,十七绝不会让离将控制了那鹿蜀。 那鹿蜀四处乱窜,何处乱撞,连全副武装的羽林卫都抵挡不住,十七想着无能为力之时不得不求助落尘,却在此时,鹿蜀彻底失控,往人群最薄弱的地方冲去。群臣避之不及,纷纷摔倒在地,会些拳脚的世家公子都护住自己的家眷。叶离原本要将叶丞相护在身后,却被叶丞相反手挡住,他正值壮年,还有能力护住自己年少的女儿。 众人慌忙乱跑,跌跌撞撞,人群的最外面,赫然站着惊慌失措的颜七夕。今日群臣朝见,自然不会少了在西央城立了战功的众将士,且他们在西央一无所获,越王此举,也是为了让他们清楚看看,他们遍寻不到的鹿蜀,长什么样。颜家父亲自然也要进宫,作为家眷,颜七夕必然也在,只是他们来得晚,官位低,一直站在最外面,所以十七她们方才并未瞧见七夕,也一直以为她并没有在此。 此时人挤着人,将颜山与颜七夕挤了开,无人护着她,那鹿蜀也知道柿子挑着软的捏,直直地冲向颜七夕。颜七夕被吓得走不动道,看着鹿蜀向自己冲过来,除了惊惧,再无其他。叶离此时看见了她,撒开叶丞相就往前冲,再不管自己的名声是否会累及颜七夕。大殿之上站着的宋宛清也赶忙小跑着下来,却没主意太子顾昭想要拉住她的那只手。 十七使出全力施出法术来将鹿蜀向后拉,还要飞身向前,要赶在鹿蜀之前到颜七夕身前。在鹿蜀最后撞上颜七夕之前,十七将所有的灵力灌于一处,高喊:“七夕!” 周遭响起叫喊的声音来,“十七”“七夕”此起彼伏,颜七夕觉得有些晕眩,自己好像倒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她明明看见十七朝自己跑来,可现在却没看见她。 颜七夕睁开眼睛,看见谢远苏正抱着自己,身边还蹲着洛良澈,都是一脸的焦急。她坐起身来想找十七,看见远处围着许多人,那里有阿离,阿离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毫无生气。顾晔也在那里,还有宛清,她明明在长阶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其实看清楚了,可她不敢相信,那个浑身是血的,是十七。十七挡在她身前,被发狂的鹿蜀撞飞,她也被灵物散溢的灵气波及,受击晕眩过去。 十七其实还有知觉,在鹿蜀撞上她的一瞬间,她把自己一半的灵根打进鹿蜀体内,帮它反推出了离将的邪术。她再也没有力气,任凭自己的血从眼睛、耳朵和嘴里流出来,身上也流出血来浸湿衣裳。灵根残破,她知道,再无人救她,她就死了。可是抱着她的叶离也好,看着她的顾晔与宛清也好,或是远远的,她刚才舍命相护的七夕,都救不了她。 自作孽,不可活。 曾经也是七十二天神仙谱上记载着名字的神仙,如今穷途末路连灵根都要豁出去,花灵伤了灵根,如同凡人烂了脏腑。 那只鹿蜀平复以后温驯下来,两只眼睛无辜地看着十七,显然是知道自己失控后做了些什么。十七诚不欺它,这样不要命地护住它。 一个人在十七面前蹲下来,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放在十七额头上,把灵力一点点注入进十七的体内。 叶离急切问道:“落尘,你做什么。” 落尘此时还是着着往日会穿的灰袍,却比往日多了些仙人之气,或许他勤加修炼,有一日真的能飞升上天。 他来救十七,因为十七快死了。 他何尝不知道鹿蜀这样温良的灵兽会忽然发怒,是因为离将在暗中施法,可这与他无关,只要这鹿蜀不殃及自己,他就可以作壁上观。他与离将也算有约定,互不干涉,只为自己。可他必须要救十七,她不能死。 “我在救她。”落尘道:“再不救她,她就死在这里了。” “你为什么要出手相助,你有所图谋,对吗?”叶离问道,十七说的话她没忘记,她信落尘此时是真心在救十七,可她也信,他是另有用意。 “我自然要她为我做些什么当做报答,所以需得先救活她。”落尘十分坦诚。 叶离看着一身是血的十七,低着头不住地说着“对不起”,若不是为了她,十七不会遭此一难,只是为了她,十七险些豁出命来。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强撑着不哭出来,她与落尘道:“多谢。” 那边群臣都在看着这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越王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很是不快,他并不怀疑他宠信的大巫师,他只觉得是这鹿蜀来路不正,带来灾殃,他甚至开始盘算着要借此定叶丞相的罪。又或者说,这原本就是他的预谋,借此强加罪责给叶丞相,这原本就是一个死局,不论叶丞相能否找到鹿蜀,他都有罪。 叶丞相看着叶离,脸色发白,不是为了自己即将被判定的责罚,而是为了阿离此时的痛彻心扉。 落尘抱起十七,化出结界,连带着那只鹿蜀一同消失不见。宫中之人大多知道卫三皇妃身边的这个随从是奇人异士,见此一幕虽然惊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越王也并不在意,他知道,只要大巫师在,那只鹿蜀就跑不了。只是兰芷皱了皱眉,不知落尘在做什么打算,竟然去救叶家的额随从,不过也就如此,彼此只是相互利用的人罢了。 可这场风波还未平息,上位王君冷眼看着叶丞相,声音冰冷:“叶准,欺瞒君上,险酿大祸,你该当何罪!” 叶丞相跪在地上,挺直身板:“臣下知罪,请王上责罚。” 欲加之罪,终于有辞。 刚刚受了惊的众臣欢快起来,为人险恶的左相叶准,也终于到了自食恶果的一日。 壹佰零陆 揭秘 大越历咸永二十三年的这年初冬,郁结了十几年的越国朝臣总算是扬眉吐气,心情舒畅,每日的饭都要多吃两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都是他们敦厚无比的王君终于开了窍,重重责罚了当朝有名的奸相叶准。 越王以叶丞相寻回的鹿蜀突然发狂殃及无辜,危害朝臣,有损君王威仪的名目,责令叶丞相禁足半年,手中事务悉数交给右相洛臻和琅嬛城主百里央,再罚奉半年。 若是放在平日犯错的臣子身上,这样的责罚其实很是宽容,可对于叶丞相,十几年半分责罚不曾受过,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被越王下旨关在家中陪伴受伤的女儿一月的人而言,这已经是重重的责罚了。且这责罚背后,无疑是告诉所有臣子,越王开窍了,要着手收拾这些年为非作歹的叶丞相了。 越王很舒坦,算计了叶准他很是舒畅。 叶丞相则惨淡不少,虽则面上平静如常,可内心却如被火烤,焦灼不已。他也不是没想过越王会在鹿蜀的事情上算计他,可他没料到的是,这算计来的这么快,他已然不顾自己和叶丞相撕破脸来,也要给叶丞相教训。叶丞相很是不安,他怕越王的火烧到阿离身上。 叶丞相叫来叶离,同她道:“阿离,为父已经在着手准备嫁妆了,我明日派人请连峥过来,商量你们的婚期。” “爹,您说什么呢。”叶离道:“不是说好了,不再做这个打算吗?” 叶丞相道:“这个打算,在为父心里一直存在,做这件事也不过只是早晚时间未定罢了。阿离,罚奉与禁闭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许多为父也料不到的事会降临叶家,我会越来越护不住你,嫁给阿秦,他才能护着你。” 叶离在叶丞相跟前蹲下来,问道:“他保我,就是让他接过我的危险,爹,其实你一直以来,就是想要用他的命来换我,对吗?” “阿离,人生而自私,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你有事。何况阿秦并不是你想的那么无能,琅嬛首辅的地位,不比我这个当朝丞相差多少,你放心。” 叶离低着头,默不作声,这件事显然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知道,叶丞相的决断没有错,可是兄长,她那个宠她爱她的兄长,她无法让自己去伤害他,哪怕自己的伤害并非出于本意。 “我明白了,可是爹,再等等吧。”叶离道:“十七现在生死未卜,我并无心也无力去想这件事,在过几日,等十七好了再与兄长商量这件事吧。”这是叶离的让步,叶丞相也不再坚持,仍由她说的,再等等也可。 叶离从叶丞相那里回房,便又开始坐在窗边空等。十七被落尘带走已经三日了,这三日里听说七夕已经修养的不错了,这是洛良澈告诉她的,他还没放弃与七夕相认,所以在七夕的事情上愿意为叶离传递消息。 七夕安然无恙,十七就成了叶离的心病,饶是从前已然听过十七说起她伤痕累累的过往,却都不敌亲眼看她重伤昏迷那样深刻。她那日抱着十七,十七的血也染红了她的衣裳,她捏着十七的手腕,却感受不到十七的脉搏。精怪或许就是没有脉搏的,可是十七毫无生气,奄奄一息。 她救不了十七,若是没有落尘,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七死去。 可十七被落尘救走,三日都无音信,叶离知道自打离将出现后,十七就没有安稳过,时时闭关,时时去见月浅,都是因为力不从心。新伤添在旧伤上,十七早已不再完好。 自顾不暇,却还要挽救他人。 过了半个月,洛良澈在听水斋约见了叶离,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颜七夕真正的身世。 叶离等着也是白等,便选了一个颜父在家的日子,与洛良澈登门拜访。颜七夕看见她,藏不住的高兴,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阿离了。 颜父如今升了官,官场世故懂了一些,也认识了不少朝臣,当即便认出与叶离一道的,是洛丞相的次子。颜父让颜七夕奉了两杯茶来,请叶离和洛良澈坐下。 “不知洛二公子与叶小姐今日来我家是有何事?”颜父道。 洛良澈看向叶离,叶离会意,开口道:“七夕,我记得你从宛清那里得了些做糕点的方子,我还没尝过你的手艺,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做给我吃可好?” 颜七夕不疑有他,全然忘了叶离并不爱吃甜食,满是欢欣地退了出去。 等到颜七夕的脚步声都已经听不见的时候,叶离起身拜了拜颜父:“颜伯父,今日冒昧上门叨扰实在不该,只是叶离与洛家公子有一事想要请教伯父,所以不得不来了。” 颜父见她如此郑重,赶忙扶起她:“叶小姐怎么能行这样的大礼,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我便是。” 叶离转过头看着洛良澈,示意洛良澈自己来问,洛良澈于是向颜父道:“颜大人,在下今日托叶姑娘与在下同来,是为了一件关乎洛家的大事,若有冒犯,还请颜大人见谅。” “洛二公子请讲。” 洛良澈默了默,终于开口:“颜大人,不知颜姑娘是否为您亲生?” 颜山如论如何也想不到洛良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双手微微发抖,眼神扑朔,能明显看出他的不安。一个常年在军中的人,却克制不住会有这样的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不论颜父承认也好否认也罢,事实已经明了了。 颜父的声音有极力克制后的沙哑:“二公子说什么玩笑话,七夕姓颜,自然是我的女儿。” 叶离道:“颜伯父,我支开七夕就是为了听您说一句实话。今日我与洛二公子来,是因为洛二公子手中有证据,能够证明七夕是洛家的女儿。我自不敢相信,可若这是真的......颜伯父,洛二公子既然已经查到了,得不到真相也就不会罢休了。” “是。”洛良澈附和道:“颜大人,若是没有得到真相,我还会继续查,一定要查出一个结果来。” 叶离与洛良澈两人虽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站在这里却让颜父觉得如芒刺背,他想否认,可此时的否认十分苍白。洛良澈有备而来,洛家的公子若真是想要查到些什么,从来也并不是难事。 颜父有些疲软地弓着身子,很是苍老:“是,七夕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在嫁给我之前,便已经有了身孕。” 洛良澈定了心,问道:“七夕的母亲,是不是当年名动帝京的勾栏阁花魁素清?” “是。”颜父道:“当年素清与一位管家公子相识,怀上了那位官家公子的孩子,可最终没能在一起。我一直深爱她,在她给自己赎了身后,带着她离开了帝京,生下了七夕。” “所以,颜大人您并不知道七夕的生父是谁?”洛良澈问道。 “我不知道,素清对那人的事半点也不肯说,唯恐拖累了那个人的名声。素清生下七夕后便再无踪迹,我想她或许心有牵挂,回了帝京,可七夕年幼,不便远行,于是等到七夕长大了些,我才带着七夕回到肃和。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找过素清,可就是找不到她,我也从未告诉过七夕她的身世,七夕若是知道了,必然无力承受。” 洛良澈在颜父面前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颜大人,这一拜,是为我洛家。有了您的这些话,在下便什么都确定了。颜大人,当年那位官家公子,便是洛家的二公子,如今我的二叔,至于七夕,她该是我的妹妹,是洛家的女儿。良澈拜谢您这些年不辞辛劳地养育七夕,颜大人,多谢。” “你说什么......”颜父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七夕是洛家的女儿,那个人,是洛丞相的弟弟。所以你今日来是要做是什么,要带走七夕吗?” 洛良澈起身:“颜大人,我知道您与七夕相依为命,彼此都离不开对方,您也是一直以来视七夕如同亲生,我自然不会让七夕与您分开。可是,既然七夕是我洛家的女儿,自然应回到洛家,认祖归宗,让洛家长辈都知道她的存在。” 颜父跌坐在凳子上,早想到了,洛家二公子亲自登门,不可能只是求证一番就会罢手的。洛家的女儿,养在他颜家,他何德何能。“洛公子,真的要这样吗,七夕年幼,若就这样告诉她,她定然无法接受。” “我自然知道这些,可是颜大人,洛家能给七夕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能让她遇事多些选择。”洛良澈劝道:“颜大人,恕在下直言,七夕若只是姓颜,有许多事她都无法如愿,她会嫁给一个平凡不过的男人,整日与柴米油盐为伴。回到洛家,她是世家的金枝玉叶,帝京多少官家子弟,有可能会成为七夕的归宿,她不会因贫穷,因低微而痛苦。颜大人,父母爱子,则要计深远。” 这一番话压在颜父心里愈发沉重,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实在太多,皆因他们贫苦低贱,所以只能任人宰割。如今自己虽为偏将,王君宴请百官的时候自己也不过只能坐在最末尾,他发誓会给七夕最好的生活,可在肃和这些年,若不是叶离时常相助,七夕过得其实很艰难。 “洛公子,在等两日吧,容我慢慢给七夕说,否则她......” “我明白。”洛良澈道:“多谢颜大人。” 说罢,洛良澈与叶离一道拜别颜父,离开匆忙,忘记了七夕还在做糕点。 壹佰零柒 哥哥 这一年的冬天,要比往年都来得早,也要更冷一些。初冬的时候,肃和下了一场大雪,肃和地处偏北,年年都有好几场大雪,只是从来没一次,像今年这样早。此时街上的人因为这场大雪少了许多,连往日雷打不动在正阳街口摆摊卖热汤面的的大叔今日都收了摊。 一个粉衣裳的小姑娘在这场大雪中飞奔,她穿得淡薄,没有披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留下了脚印。小姑娘摔倒了几次,但都倔强地爬了起来,继续向前飞奔。 缩在一旁的丐子捧着个破碗看着夏姑娘跑了摔,摔了起,起了跑,都想着要不要上去劝一劝。他其实想,这或许是谁家脑子不好使的姑娘给放出来了。 小姑娘最后停在一座高门大院的府邸前,她在门前低着头,攥紧了拳头,犹豫再三,还是敲开了门。来开门的老管家前一刻还在念叨不知道是谁此时还敢登门拜访,下一刻打开门的时候见到来人便笑得慈祥:“颜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颜七夕的嘴唇因为奔跑而苍白无比,双颊却因为寒冷而通红,老管家的年纪大了,看得并不清楚,所以只是认出了颜七夕,却并没有看出她脸上的悲戚。 颜七夕轻车熟路地进了叶离的小院,此时叶离正在给那株扶桑树松土,十七依旧没有消息。叶离看见十七,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上去,却在看见颜七夕的表情时逐渐收敛笑意。 看来她知道了。 叶离眼神闪躲,她从来没有在颜七夕面前这样怯懦过:“七夕,你都知道了,对吗?” “是,阿爹今日什么都告诉我了。”颜七夕知道叶离瞒着她实属无奈,可是除了阿爹,阿离就是她最亲近的人,这样的隐瞒,她无法不难过。 今日阿爹告诉她,其实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父女,她的生父另有其人,她的家人前几日到过颜家。与阿离一起,到过颜家。 颜七夕认得洛良澈,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可她见过的人,她都记得,她知道那时洛家的公子,如今她阿爹口中的家人。她是洛家人,她用了好久,才不得不承认,她阿爹的意思,是这个。 她撒开阿爹的手,一路奔到了叶家,见到阿离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质问阿离为何不一早告诉她,还是问阿离知道她是洛家人后在想些什么,她都说不出口。 “阿离,你信吗?” “七夕,前两日洛良澈拿了一方盒子给我瞧,与你母亲的那一方,是一对。”叶离道:“七夕,这个世上有许多事都难以接受,没有人不经历欺骗,不同的不过是这样的欺骗意味着什么。颜伯父十五年来未曾与你说过,是因为他疼你爱你,不愿你因此而悲切。如今洛良澈找上门来,是因为顾念血脉,想要好好地照顾自己的妹妹。事到如今,你已然知道了一切,问信与不信毫无意义,你该做的,是自己决断,要怎样去面对洛家人。洛良澈亲自上门,证明洛大人必然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那就不可能当做没发生,明白吗?” 颜七夕抱膝坐下来,脑袋埋在腿上小声地哭起来。 叶离也挨着她坐下来,将自己方才因为松土发热而脱掉的斗篷披在颜七夕身上:“我还没有告诉你吧,琅嬛城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首辅连峥连大人,是我的兄长,他从前是叶家人,十三年前被我的父亲捡回叶家,那时他叫做叶秦。八年前他与我父亲生了争执,离开了叶家,过几日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是在乱葬岗了。当年我父亲捡到他的时候,也是在乱葬岗。我哭了好几日,都无法接受他死去这件事。后来琅嬛城的少年首辅声名鹊起,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琅嬛的信,我的兄长告诉我,他还活着。” “那年花灯会,你问我是否早已认识连峥,我说不是,那是骗你的。他并不知道没有他的那些日子我有多难过,可这些难过,在得知他欺骗我的时候,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七夕,我与我父亲常年失和,他是我最重要的亲人,而我受过最深重的欺骗,也来自他。可我不恨他,只因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所以我还要慢慢地接受这一切,哪怕这很困难。” “颜伯父对你而言胜过一切,你也一样,你是他的女儿,他养育你十五年,在他心中,他就是你的生身父亲。只要你们心中不变,回不回洛家,见不见洛家人,都没有分别。再过一月,就到你十五岁生辰了吧,冬月十一,你便不再是小孩子了。有些决定你要自己做,别人说的再多,都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颜七夕抬起头,小脸上还淌着眼泪:“我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没有母亲,阿爹告诉我,阿娘会回来看我的,我等了九年,都没有等到阿娘回来。十几年我都与阿爹相依为命,若是没有了阿爹,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我想日后我要嫁给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然后好好地侍奉阿爹,等到阿爹老了,我们就一起去一个宁静的小村子里生活。我从来没想过,我不是阿爹的女儿,明明我们都爱吃甜的,小指都比常人的要短一些,明明我的眼睛,那样像阿爹的。” “我一早知晓其实你们都各有难处,阿离你身在高门显户却身不由己,宛清嫁进东宫过得并不幸福,十七身在凡世却为异族,你们都各有难事。我想,我与阿爹的日子虽过得清苦了一些,但好在轻松,如今我却有了这样的难事。可我不如你们坚强,也不如你们清明,我一路过来的额时候,看着满天的雪,忽然想到了四个字,雪上加霜。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就想到了。” “你说得对,谁能够一辈子不被欺骗,这太难。”颜七夕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转头向叶离问道:“洛府怎么走?” 这或许是颜七夕做过的最难的决定。 叶离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递到颜七夕跟前:“走吧,我陪你去。” 颜七夕抓着叶离的手站起来,脱下了叶离的斗篷挂在叶离的胳膊上,深呼一口气:“阿离,我们相识六年,你事事护着我,有你庇护,我很是轻松。可是阿离,你不能总挡在我的身前,不该为我承担那些本不用你承担的。” “七夕......”叶离笑道:“你好像长大了。” 颜七夕道:“是啊,好像总算到了自己去解决一切的时候。阿离,谢谢你。” “叶府前的那条街上,洛府在那里。” 颜七夕离开叶府,听着叶府的大门重重合上,似乎就切断了自己全部的退路。此时的雪已经小了很多,她也不必匆忙,慢慢地踏进雪地里。 她并没有思量自己该说什么,见到所谓的家人该有什么表情,她甚至于希望洛家人不喜欢她,告诉她,回颜家吧,继续做颜家的女儿。 她求之不得。 有时候被抛弃比被接纳更让人安心。 洛府的大门敞开,全然不同于叶府门前的萧索,两位丞相,从来不同。 颜七夕到了洛府门口,反而很平静,明明一路上都很紧张,可真正看到洛府大门的时候,却坦然无比。她走上台阶,脆生生地同洛府年轻的管家道:“颜七夕求见洛二公子,烦请通报。”管家一听颜七夕的名字,立即客气地请她稍候,然后小跑着进门去通报。无疑是洛良澈已经打过招呼了,知道她会登门,免得她难堪。 她没有等多久,就看见管家跟着疾前行的洛良澈走了出来。洛良澈走到她的面前,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却觉得还不合适,便放下了手。“七夕,走吧,我们先进去见过父亲,你的大伯。” 颜七夕并没有做什么反应,她对大伯这个称呼,对这个人,都太过陌生。她有些局促地开口:“洛二公子......” 洛良澈轻声打断她:“是二哥,七夕,我是二哥。” “二哥。” 颜七夕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不是自己的,那句“二哥”这样顺口地说出来,她明明没那么容易接受的。可洛良澈这样温柔地笑着,似乎她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而是他们一起长大,兄妹情深。洛良澈在竭尽全力,给予颜七夕家人的温暖。 洛良澈终于再次抬手,放到了颜七夕头上,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七夕乖,不要害怕,二哥在这里,这里也会是你的家,你跟紧二哥,我带你进去见家里人。” 颜七夕点点头,由着洛良澈牵过她的手,慢慢地走进洛府。洛良澈的手很温暖,包裹住颜七夕小小的手,让她立刻安心下来,原来有一个哥哥,是这样的感觉。 壹佰零捌 归家 京中百官,世家不过几家,几大世家又很是争气,各个都教养出了才智无双的好儿女来,虽则也有例外。 名冠帝京的世家小姐,当推已经离开肃和多年的江家姐妹,江家双姝温良恭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没有一个不精通的。大女儿江白苏年方八岁,二女儿江白芷年方六岁的时候,三品以上的朝中大臣就已经将江家的门槛踏破,各显神通想要打动江侯爷,求娶江家小姐。江侯爷不堪其扰,举家搬离肃和,这才平息了这件事。 有美名冠帝京的世家小姐,自然也有恶名冠帝京的世家小姐,以恶出名的这位小姐,便是叶家的独女叶离。别的大人隔三差五寻着由头上门求见江家姑娘的时候,叶离正同叶秦翻白眼,她并不因为自己与江家姐妹的天壤之别而羞愧。她有自己的骄傲,她的兄长举世无双,世家公子都比不上,她唯一可惜,是不能告诉所有人,他的兄长有多厉害。 世家小姐的故事是叶离讲给颜七夕听的,除了没有讲叶秦的那部分外,她没忘记自嘲。 至于各个世家的公子,倒是都生的好,再没有叶离这样很是意外的情况。 此时颜七夕站在洛家的正堂里,面前高位上坐着很是慈祥的洛丞相,洛丞相事事与叶丞相不同,连带着周身气度也不一样。叶丞相冰冷孤高,洛丞相暖阳和煦。 洛丞相的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公子,一个不苟言笑,一个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那是洛家的大公子和三公子,洛良深和洛良湛。 洛良澈松开颜七夕,却仍是将她挡在自己的身后,向洛丞相行了礼道:“爹,这便是七夕。” 洛丞相冲颜七夕招招手:“莫怕,从你二哥身后出来,到大伯这里来。” 话音刚落,却有人“噗嗤”笑出来,洛丞相瞪过去,原来是洛良湛见这小妹着实可爱,忍不住笑出来。这个小丫头可真有意思啊,只管怯怯地躲在二哥身后,小手揪着二哥的衣袖不撒手,她那是害怕呢。可他们兄弟几个慈眉善目的,小丫头怕什么呢。 被洛丞相瞪了一眼,洛良湛赶紧闭了嘴。颜七夕从洛良澈身后探出来,学着洛良澈的样子向洛丞相行礼:“七夕见过洛大人......”听见身后洛良澈小声而急切地轻喊“大伯,大伯”后,又别别扭扭地改口:“见过大伯。”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洛大人仔细瞧了瞧颜七夕道:“你的眉眼与你父亲很像,是我洛家人的样子,同你这三个哥哥也很像。你父亲今日有事在身,改日再见。既已认识了你二哥,便来认认你其他两个哥哥。”说着看了看两旁:“你大哥良深,三哥良湛。” 颜七夕从善如流:“七夕见过大哥,见过三哥。” 洛丞相其实并不如面上那般高兴,他自然欢喜颜七夕能够回到洛家,一是他洛家女儿就该有洛家的名分,二是他与洛夫人都很喜欢女儿,无奈生了三个孩子,都是男孩儿。如今颜七夕回到洛家,也算是了了他们夫妻的愿。可是颜七夕毕竟不是他的孩子,只有他喜欢并不够。今日他的二弟不在,并不全是因为七夕造访突然,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告诉洛家二叔这件事。 洛家二叔,颜七夕的生父洛峌,并不期待这个孩子。 或者说,他也并不喜欢七夕的母亲。 洛峌年少风流,样貌虽不比年轻时的洛臻俊朗,但也十分端正,最要命的是撩拨姑娘的手段极为高明,故而很是受姑娘的喜欢。只是这样的手段终究难入高门显户的眼,那些大家小姐还是更加中意样貌学识人品兼备的洛大公子洛臻,叶家公子叶准,和未及太傅时的萧城。 后来洛臻娶了长宁伯家的大小姐赵氏为妻,萧城娶了南淮城孟家的长女,叶准的名声越来越臭,小姐们也就不得不觉得,嫁给洛峌倒也不是不行。还在犹豫的原因,是因为叶准名声虽丑,但毕竟是显赫世家,忍一忍也没什么。直到叶准娶了洛川城安家的女儿,各家小姐彻底失望,她们都是不可能做妾的身份,那几个也没有纳妾的想法,于是各家小姐也就想着嫁给洛峌其实挺好。 无奈此时洛峌已经在风月场所里待得久了,听惯了秦楼楚馆里的奉承之声,早已有些飘飘然。再加上各家小姐殷勤示好,洛峌便更一发不可收拾,自视甚高,不愿轻易迎娶任何人。 又过了几年,还未嫁人的官家小姐所剩无几,洛臻也有了两个儿子,为兄者时时担忧弟弟的嫁娶之事,洛峌倒是毫不在意,只管风花雪月,乐得逍遥。 再过了两年,洛良湛也出世了,此时萧家和叶家也早有了孩子,洛臻不再执着于让洛峌早日成家,放任他去了。他是疼爱小弟,也是无可奈何。 肃和有名的烟花之所勾栏阁里有个名动帝京的花魁,叫做素清。勾栏阁里的姑娘都是清倌儿,多少人想千金买一些却不得,尤其是花魁素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每月只登台演奏三次,绝不例外。饶是这样,为素清砸钱的人还是趋之若鹜,洛峌也是其中一个。 与众不同的是,素清与洛峌很是亲近。洛峌那些讨姑娘开心的手段,确实很高明。 丞相的弟弟与一个花魁不清不楚并不是什么大事,洛臻也并不管束这些,直到素清找上了门来,说自己已经怀了洛峌的骨肉。 洛臻请了大夫来诊脉,的确是喜脉,至于孩子是不是洛峌的,倒也不必怀疑。勾栏阁花魁千金难买一笑,更不必说与她一夜风流,若是谁能与素清有过肌肤之亲,怕是早已急不可耐地传遍肃和炫耀了。洛臻派人查探,并未听说这种事,所以这个孩子八成就是洛峌的。 洛家二公子娶一个花魁确实不合规矩,但这个素清为人清白,是勾栏阁里名声最好的歌女,若是洛峌实在喜欢,洛臻做主全了这桩婚事,也并不是难事。洛臻觉得自己实在善解人意,安抚了素清后,便与洛峌商量此事。 原以为洛峌一定很是欢喜,可没想到,洛臻说起素清怀孕的事,洛峌就变了脸色,冷声告诉洛臻,他已与素清断了关系,至于她腹中的孩子,一碗落胎药下去,什么都没了。 洛臻万万没想到洛峌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年他胡闹惯了,作为兄长都可以置之不理,不愿成家便不成家,嬉戏烟花也由他去了,眼看着一个歌女有了他的骨肉找上了门,大不了也就娶进门来。可是洛峌竟然冷眼看待,还想要杀了这个孩子。 洛臻气的说不出话来,可有奈何洛峌不得,只好将洛峌的意思告诉素清,并给了素清足够赎身安稳过一辈子的钱财作为安抚,才了结此事。素清也没有胡搅蛮缠,只是悲伤地收下洛臻的钱,离开肃和,再也不见。 时隔多年,洛臻已经不再想起这件事了,洛良澈却在一日拿着一只盒子来问他,关于这盒子的事。洛良澈自称是清扫别苑的时候无意间找到的,可洛臻何其了解自己的儿子,若不是有意寻找,又怎么会去依旧积灰的别苑里找东西。那个别苑,是洛峌自立府邸前居住的。 在洛丞相的逼问下,洛良澈将自己的目的如实相告,洛丞相也知道此事并不简单,默许洛良澈去查,还给了洛良澈方便。过了些时候,洛良澈差得差不多了,见过了叶离后告诉洛丞相,是时候去趟颜家了。 洛丞相也急于知道一切,连洛良澈见了叶离都不在意了。 洛良澈从颜家回来,将此事告诉了洛丞相,就此盖棺定论,确定了颜七夕就是洛峌的女儿。洛良澈问洛丞相何时告诉自家二叔,洛丞相说着自己会寻个合适的时机,但却并未告诉洛峌半句。 洛峌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不想要这个孩子。 这些年洛峌始终未娶,只是年轻时风流成性,到了如今却只剩下喝酒的兴致。洛丞相原以为他是年轻时消磨够了兴致,所以不再提得起兴趣,后来才慢慢明白,不论是游戏人间也好,色授魂与也罢,还是现在看破世事,都不过是因为洛峌从未爱过任何人。 他不爱这世间的任何人,他虚与委蛇不留真情,任何人都不能是他的羁绊。 所以他与素清逢场作戏,占有了她的躯体,却不给她真心。所以他并不期待颜七夕,有了孩子反倒累赘。 洛丞相答应颜七夕,允她继续住在颜家,只是年节的时候,会让洛良澈接她回洛家团聚。这合了颜七夕的愿,也遂了洛丞相的意。她想着是否要给颜七夕改名字,可洛家的女儿姓颜也没什么不可,洛丞相开明惯了,也实在是无能为力惯了。 洛丞相嘱咐洛家三个兄弟好好照看七夕,便去处理积压的政务,他这段时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也可以安心处理事务了。 洛家兄弟带着颜七夕将洛府走了个遍,洛良澈详细地同她说解哪怕只是一株花草,洛良湛叽叽喳喳地问她平日里爱吃些什么,爱玩些什么。颜七夕不大应付得了两个哥哥的聒噪了,洛良深便笑着喊住两个弟弟,让他们莫要烦小妹,言语间全然不是方才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们是真喜欢这个妹妹,这样的真心,颜七夕感觉到了。 家人,兄长,她终于有了除了阿爹和姐姐之外的感受。她原本恐惧和害怕的洛家,原来可以这样温暖,她很开心,人生中第一次做一个这样重要的决定,她做对了。 壹佰零玖 灭门 肃和城第一场雪的积雪彻底融化的时候,叶离提了东西去了萧府。 萧衍去临棠已经很久了,叶离终于鼓足勇气,想要去萧府见见萧衍的妻子和幼弟。或许是顾晔的话让她坐立难安,她那样喜欢萧衍,如今萧家家世倾颓,萧衍远在边关不知会否战死,他的妻子与幼弟无依无靠,只能托付于顾晔他们照顾。可是叶离这个曾经奋不顾身爱慕萧衍的人,怎能容忍自己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不会想到,有一日,自己竟要平和万分地上门去看望萧衍的妻子,真是讽刺。 叶离敲开萧家的门,来开门的下人看见叶离便气得要关上门,叶离冷冰冰地抵着门:“我来见你家少夫人,通报一声吧。你若不通报,我就自己进去,若是我非要进去,你拦不住我。” 下人看着叶离,却连骂她也不敢,叶家近日失势,可萧家又好得到哪里去,他得罪不起叶离。下人松开手,叶离径直走了进去,萧府里洒扫的其他下人看见叶离进门,都退开老远,兴许是去抄家伙,只要叶离敢放肆,他们就群起而攻之,围殴叶离一顿。 秦素若在此时牵着萧缇走了出来,萧缇看见叶离,便小跑过来:“十七姐姐,你那日不见得好快。” 叶离蹲下来,笑了:“你还记得我啊。”萧缇点点头,叶离就笑得更开怀。 秦素若走过来,微微行礼:“叶姑娘,终于见到你了。” 叶离站起身:“我们并没有见过。” “是,可阿衍总是提起你,说起过你的样子,所以我能认出姑娘来。” “他提起我,是因为恨我吧。”叶离自嘲道:“秦姑娘也很恨我吧,萧家成了这个样子,都说是我父亲害的。” 秦素若摇摇头:“叶姑娘错了,我不恨你,阿衍也不恨你,爹娘的事情虽然让人难过,可与你无关。叶丞相是叶丞相,你是你,阿衍说,并不能因此累及你。” 言下之意,就是说萧衍认定了萧太傅的死是叶丞相所为。 也罢,不必解释。 萧缇抬起头来,望着叶离:“原来你就是阿离姐姐啊,那日你还骗我说你叫十七,哥哥说骗人是不对的,阿离姐姐,你以后不可以骗人哦。” “好啊。”叶离捏了捏萧缇的脸:“我以后不会再骗人了。” 秦素若将叶离请进屋里去,为她斟了茶,收下了叶离带来的东西。接受别人的好意,能让别人安心。秦素若没有问叶离的来意,叶离也没有说,她自己也并不知道。 叶离忽然明白萧太傅为何不顾门第选择了秦素若做萧衍的妻子,她十足的善解人意,也十足的温柔体贴。叶离自认刻薄惯了,看见萧衍的妻子虽有愧疚但也应当尖酸些,可事实上,她对着秦素若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喝了两杯茶,叶离也觉得自己待够了,便起身告别,萧缇拉着她的袖子问她何时再来,叶离说着过几日。她不知道为什么萧缇还想见她,萧缇曾经听过哥哥说过无数次的阿离姐姐,心中早已描绘出了一个貌美且近人的姑娘模样,他一直期待见到叶离,这些期望,是萧衍养成的。 叶离准备离开,却听见外面有喊杀声,方才开门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急得说不清楚话:“少夫人,出事了,出事了,有好多人拿着刀杀进来了。” 叶离出去一看,果真数不清的蒙面人从萧府的大门冲进来,还有许多从墙上翻进了进来,他们都拿着刀,见到萧家的人便杀。叶离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回头看秦素若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却还不忘护着萧缇。 叶离一手扯过秦素若,一手拉住萧缇,厉声喊道:“跑!” 他们快步地绕过长廊,身后不断传来哀号的声音,那是被利器刺入时因剧痛难忍而发出的声音。叶离知道这是真的,这场杀戮是真的,可光天化日,哪里来的这样多的人明目张胆地冲进萧家杀人。萧家如今只剩下了秦素若和萧缇,他们要杀谁,又能杀谁,杀人灭口也不过如此。 杀人灭口。 叶离猛地停下来,浑身发抖,越王,一定是他。她看了看不知所以然的秦素若,又立马狂奔起来,她不可以停,哪怕她需要停下来想办法。 秦素若跑得气喘吁吁,叶离将她与萧缇都拉进后院的假山中藏起来,然后伸手捂住她的嘴,避免她的喘息引来了人。 萧缇抱紧叶离的腿,抿着唇不说话,聪颖的孩子已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叶离捂在秦素若嘴上的手微微发汗,现在明明是冬天。叶离透过假山的缝隙,看见好些蒙面人拿着刀往假山处走,叶离伏在秦素若的耳边,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真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她才明白,原来她也是怕死的。 “秦姑娘,等会儿我们冲出去,我在前头引开他们,你护好萧缇,我记得萧府有两个侧门,一个后门,选最近的门带着萧缇跑,知道吗?” 秦素若急得开哭:“那你呢,叶姑娘,你怎么办。” 叶离不停地说着“没事”,却无法开口告诉秦素若,那些人是冲着她和萧缇来的。他们何其无辜,却要面对这样的事。若父亲说的没错,越王现在还不会杀她,她要是死了,父亲必然会和越王来个鱼死网破,所以她去引开所有人,让秦素若带萧缇跑,是最好的办法。 她其实一直就是个好姑娘。 叶离冲出去,那些人看见她果然都围上来,她高声喝道:“大胆狂徒,敢在萧府放肆!” 那些人看着她一副主人做派,以为她便是萧衍的夫人,举着刀就要砍向她。这时秦素若已经护着萧缇跑了一段距离,叶离看在眼里,心想要赌一把,等到刀落下来前的最后关头亮明身份,给秦素若留够时间。 她被围在中间,不能逃走,离她最近的刀向她挥来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喊出来:“阿离姐姐!” 却是萧缇看着叶离被杀手围住,着急想来救她,秦素若一手拉住他,也急切不已:“叶姑娘,小心啊。” 那把刀停在叶离一丈远的地方,那些杀手转向秦素若与萧缇跑过去,叶离知道,完了。她奔向萧缇,喊着:“住手,我是叶离,叶丞相的女儿,我在此处,你们安敢放肆,都住手!” 可是没有人会听她的,那些刀子直直地刺向萧缇,最后没入秦素若的胸口。那个温柔大方的姑娘,最后用自己的命护住了萧缇。秦素若软软地倒在地上,血从她的胸口留了出来,她最后说的两个字是,阿缇。 杀了秦素若后,那些杀人顿了一顿,趁这机会,叶离赶紧扑上去抱住萧缇。她因愤怒而眼眶发红,因愤怒而声嘶力竭,她看着那些人,咆哮着:“谁让你们来的,是谁派你们来的。要杀他就先杀我,不论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也掂量掂量,叶家的人你们动得起吗!” 站在叶离身后的看着像是这些杀手头目的人似乎是被叶离的话震慑住,没再动手,叶离抱着萧缇的手收得更紧,她想,她的身体就是萧缇最后的防线。 有什么东西扎进肉里,叶离觉得好疼,低头看去,却是一把刀从她的身后刺了进来。刀贯穿了她的肩膀,刀尖上淌着她的血,一点点滴下来。 她看过十七,看过秦素若浑身是血的样子,却没想到,还能看到自己的。 她因疼痛发出痛苦的低吼,可身后的人却更加用力,将刀向前递,直到那把刀也扎进萧缇的身体。叶离根本来不及推开萧缇,而推开他又有什么用,这些人连自己都杀,更不必说萧缇。 那把刀贯穿叶离的肩膀,刺进了萧缇的胸口。 然后刀猛地抽出来,叶离抱着萧缇一起倒在地上。 叶离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萧缇的笑脸,哭着喊:“萧缇,快醒醒,萧缇,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萧缇没能回答她。 那个初见时为迷路的她带路,再见时告诉她不可以骗人的小阿缇,真的死了。明明方才她才说好过几日来看萧缇的,虽然那是骗萧缇的假话。可是不是因为她答应了萧缇不再骗人却又说了谎,所以才受到这样的责罚。 叶离挣扎着站起身,虚弱无比:“杀了我吧,该杀我了对吗。” 为首那人收起刀,毕恭毕敬起来:“小姐,大人安排的事已经办好,至于您意外受伤,属下这就送您去医馆。” “你说什么……”叶离因为失血而神志越发混沌,她残存的意志告诉她,这都是越王的手段,为了嫁祸给她的父亲,让萧衍对叶家更加恨之入骨。这样用力的一刀,却能说是意外受伤,可笑是叶离明知真相却无法辩解,越王有的是办法将这件事坐实在叶丞相身上。 她真是好运道,今日来到萧家却见此一幕,无心将自己卷进这场黑暗之中,她再也支持不住,终于无力地倒下。 壹佰壹拾 挚友 叶离醒的时候,肩膀上还隐隐作痛,床边坐着叶丞相和十七,见她醒了,都松了口气。叶离坐起身来,虚弱道:“十七,你回来了,你没事了是吗?” 十七按住叶离,缓缓地输了些法术到叶离体内:“又欠了落尘一次救命之恩,他替我疗伤,耗了不少修为,我已无恙,只是不比从前厉害了。倒是你,我这才走了几日,你就将自己变成这幅样子。送你回来的大夫说,幸好只是伤在肩膀上,流血很多罢了,若是再偏几寸,你就活不了了。” 十七的声音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可明明要死的是叶离。叶离拨开十七的手:“你伤成那样,就算痊愈了,也不要浪费灵力。”何况伤得奄奄一息,又怎么好到哪里去,叶离没有拆穿十七,但其实她们心照不宣。 叶丞相见她们在说话,便要离开给她们留够地方,叶离却叫住他:“爹,完了,是吗?” 叶丞相停住,苦笑一番:“那日有百姓去报官,御守帝京的执金吾带着军队赶到时,萧家已经没有活口了,只有你重伤昏迷,便将你送去了医馆。他们抓着一个杀手,严刑逼供,最后供出了幕后主使,杀手便自尽了。他招供的人,是为父。” “就知道是这样,就知道是这样。”叶离愤恨地捶打着床沿,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那日我在萧府伤成这样,怎么可能是您派的人。现任执金吾的是哪位大人,我去见他,与他说清楚。” “阿离。”叶丞相安抚道:“不用去,现任执金吾的蔡寻,并没有因此定为父罪。虽说那杀手一口咬定是为父指使,伤了你也实在是失手,可你肩伤如此重,那杀手也半分没有死士的自觉,所以蔡寻并不是很相信” “蔡大人倒是很正直。” “是,蔡寻为官,秉持公理,认理不认人,所以他并不喜欢为父,却不会因此定为父的罪。这件事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王上下旨彻查此事,蔡寻全权负责审理此案,现今叶府上下都不得踏出府门一步,直到案情真相大白。” “萧缇才七岁,他才七岁......”叶离喃喃,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她记得自己那日被重伤时都没有哭,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下她只感受到了愤怒,愤怒取代了悲痛。可如今清醒过来,她看着自己的手,那日抱着萧缇,却是眼睁睁地看着萧缇死去。萧缇的血流在她的手上,她无能为力,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救回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并不是自己即将死亡,而是她没能护住萧缇。 萧衍现在,没有家人了。 “还有一事,”叶丞相道:“这件事已经传去临棠了,王上特许,允萧衍回来。” 越王切断萧衍所有的退路,又将一切指向叶丞相,就是为了让萧衍击垮叶丞相。所以蔡寻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衍一定会信。 叶丞相走出房间,十七看着叶离,欲言又止。 此时萧家惨遭灭门,凶手指认叶丞相,叶丞相之女叶离在萧府身受重伤的事已经传遍肃和城。民怨激愤,以前还只是在叶府门口扔鸡蛋,现在已经变成了扔些死老鼠,死蛇之类的。叶府的人不得外出,这口气也就只好默默忍下。 叶离的朋友自然也听说了,宋宛清想尽办法趁着月浅入宫的时候见了她一面,想要与她商量可有保全叶离的法子。若是此事真的判定了是叶丞相所为,那么萧太傅的事也就会定给叶丞相。暗杀朝中大员,还屠戮人全家,若再加上萧衍报复的手段,叶家一定保不住,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若真定罪,阿离会死的。 宋宛清急忙与月浅商议,她们无法插手蔡寻查案,所以只能未雨绸缪,在蔡寻查处结果之前,想到一个保全阿里的法子。若是证实非叶丞相所为自然最好,可若是定了叶丞相的罪,那她们至少要保阿离性命。 月浅从未这样严肃过,平日里叶离再多骂名她都笑笑不理,因她知道,再多恶事,都无法奈何叶离。只要叶丞相深受越王宠信一日,叶家满门荣耀就有一日,叶离飞扬跋扈便有一日。可如今是叶丞相有难,叶离怎能置身事外。 宋宛清急得不行,她在宫中本就举步维艰,哪里还能有能力去救叶离。她去见月浅,问月浅可有法子。 月浅实则一筹莫展,越王现在宠信大巫师,并不是很乐意见她,她在越王面前举足轻重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如今她也只是在中宫王后面前说的起话,可王后从不理朝政,再加上温景公主的缘故,王后很讨厌叶离,更不必说从她那里寻到方法帮叶离。 朝中亲近叶丞相的朝臣本就没有,倒是萧太傅受人尊敬,与许多大臣都交好,此事是萧叶两家的冲突,他们都恨不得帮着萧衍手刃叶丞相。 没人会帮叶家。而她们也找不到方法。 月浅比宋宛清理智,她道:“宛清,事到如今,只能看叶丞相能否自保了。你如今在宫中,有兰芷虎视眈眈,太子又不顾及你的感受,你要保重自己才是。至于阿离,若真是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还有十七,她......”月浅停住,十七现在又能好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颜七夕也急着要见叶离。原本说好了年节见面,除此之外若有事再见,却因为叶离的事,洛良澈不放心颜七夕,便每日来陪着她。听说叶离一直昏迷不醒,洛良澈怕颜七夕惹事,又因为颜父这几日在忙,便将颜七夕接到了洛府。 洛良澈为颜七夕悄悄查探,在得知叶离苏醒后,便将消息告诉颜七夕,颜七夕当即闹着要去见叶离,却被洛良澈拦住:“七夕,你不能去,现在叶府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你不可以去。” “二哥,”颜七夕挣扎着:“可那是阿离,我不能够不管不问,那是阿离啊。” “七夕!”洛良澈将颜七夕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二哥都知道,叶离对你很重要,可是七夕,不可以去。” 听见动静赶来的洛良深和洛良湛见到此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良澈简单解释,手上却不肯松力。叶离与颜七夕的事,颜家兄弟早已听说,洛良澈将颜七夕相关的一切都告知了他们。 洛良深拉开洛良澈和颜七夕,长兄自有的威仪让他们都安静下来。洛良深道:“七夕,你与叶家小姐的情谊深重,可现在不比往日,叶家现在不仅是自身难保,还有可能会殃及旁人。你若去叶家,很容易受到牵连。” “是啊七夕,”洛良澈附和道:“叶离疼你,更是不会想要见到你的,若是因为她牵连你,你让她如何自处?” 颜七夕哭着摇头:“是啊,阿离好的时候总带着我去玩闹,坏的时候就躲着我,若我现在去叶府,她一定会将我赶出门的。可是那又如何,至少我要告诉她,没有人相信她我相信她,没有人去见她我去见她。我从前孤立无助的时候,是阿离走到我身边,现在,该换我了。” 洛良澈垂眸不语,又忽然抬起头来抓着颜七夕的胳膊:“二哥陪你去。”说着拉着颜七夕就出门去,洛良深还想阻止,却被洛良湛拦住:“大哥,由着小妹去吧。” 洛良澈与颜七夕到了叶府,叶家管家感激地看着他们,现在还愿意登门的人,他们是第一个。 果不其然,见到叶离的时候,叶离正躺着晒太阳,她在修养。见到颜七夕时她的喜悦只在一瞬,下一瞬便喊道:“谁让你来的,现在还敢往叶府走,是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 颜七夕站在远处,并不靠近叶离,她看着阳光洒在叶离的红衣上,阿离脸色苍白,带着怒气,却一如既往地温柔。她回头看了看洛良澈,又看着叶离:“是二哥陪我来的,阿离,伤好些了吗。” 其实看见洛良澈的时候叶离便宽心不少,洛家公子不是胡闹的人,既然愿意陪着颜七夕来叶府,那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颜七夕受到牵连。颜七夕回到洛家的事她都知道,因为洛良澈来与她道谢,谢她劝解了七夕。洛良澈心知肚明,若不是叶离相劝,依照七夕的性格,怕是没那容易自己找上洛府的门。 这件事后,洛良澈更是想着叶离或许真是个不错的姑娘,叶府出事的时候他也想过是否要帮帮叶离,毕竟七夕很是在意叶离,作为兄长,他们都很疼七夕,自然也想七夕称心如意。可洛良澈一想到萧家灭门,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恨叶离,是他最后的让步。 叶离道:“我没事,你乖乖跟着二公子回家去,事情解决之前不要再到叶府来。你保重自己,才能让我安心,明白吗?” 颜七夕走上前,用力抱住叶离。 我明白。 一直都明白的。 壹佰壹拾壹 决绝 执金吾蔡寻蔡大人这些日子很是苦恼,他任执金吾一职也有些时候了,肃和城向来太平无忧,他也算清闲。可近日他忙得不可开交,因为肃和城出了一桩灭门凶案,且被灭门的不是别人,是已故太傅的萧家。最要紧的是,抓到的杀手指认了当朝丞相,可叶丞相的女儿却在灭门案中受了重伤,险些丧命。 蔡寻找不到证据定叶丞相的罪,且叶家被勒令闭门不出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他虽不喜叶丞相,可为官向来正直,便上奏越王,请示解了叶府的禁。越王应允,可还是令叶丞相不得出门半步。 叶府解禁的那一日,叶离并没有多开心,她没有出门,一直都没有。过了几日,萧衍从临棠赶了回来,叶离想了想,去了萧家。 她知道萧衍不会到叶府来兴师问罪的,不管是萧太傅的事也好,还是这件事也罢,他都不会来的。可是叶离想见他,想告诉他她很愧疚,告诉他不是叶丞相做的,虽然她也知道,叶丞相说的不错,萧衍不会信。 叶离那日穿的是白衣,她这辈子最喜欢的红衣,萧衍成婚那日她没有穿,今日她也没有穿。 她到的时候,萧衍跪在灵堂前,上面除了秦素若和萧缇的灵位之外,还有萧太傅夫妇的。顾晔、谢远苏和洛良澈都在旁边陪着他。 叶离站在院里,静的可怕。萧家自萧太傅死后便遣散了大半下人,那日更是被屠杀殆尽。蔡寻派了人先替萧衍料理了萧家的后事,打扫了萧家,说是冲洗了好几遍。可叶离低头看的时候,还是能看到未清扫干净的血迹。 顾晔先看见她,皱着眉道:“叶离。” 萧衍回过头,双眼发红,他看着叶离站在那里,猛地站了起来,冲了过去,一手扼住叶离的脖子,一手钳制着叶离的手。叶离被突如其来的力道逼得倒退几步,直到腿撞在石桌上,她才向后倒去,倒在石桌上。萧衍掐住她脖子的手很用力,她甚至很难说出话来,可她却没有挣扎。 她和萧衍很久没有见过了,可是一见面,萧衍就要杀她。 这样用力地掐住她,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可她一句话都还没说,她还没说对不起,她还没问萧衍是否还好,她甚至想为萧缇上一炷香,都没能够。萧衍眼中的怒火恨不得能把她烧成灰烬,她还没想过她从向来见她没有情绪的的萧衍眼中看见的第一种情绪,是愤怒。 萧衍还没有爱上她的时候,先开始恨她。 叶离从前想,哪怕被萧衍恨也没有关系,这样至少萧衍时时回想起她。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开始绝望,明明这是自己从前孤注一掷的期盼。 “萧……萧衍……”叶离断断续续开口:“要杀我……就动手啊……” 萧衍将脸贴近叶离,让叶离更能看清他的悲痛与恨,他咬牙切齿道:“叶离,你是不是以为,我下不了手。” 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你,还是不敢杀你。 都不是。 顾晔他们冲过来,想要掰开萧衍的手:“萧衍住手,放开叶离,你别冲动,别冲动啊。” 顾晔掰着萧衍的手,洛良澈抱住萧衍向后扯,终于拉开了他。叶离向一旁栽倒,谢远苏赶紧扶住她。叶离自嘲冷笑:“你们还真是,多管闲事啊。” “叶离你何必这般不识好歹。”顾晔拦着萧衍,又为他们的举动抱不平:“不论今日你到萧家来做什么,都到此为止,趁着我们还愿意拦着阿衍的时候,快走吧。”等到我们都不愿意拦着萧衍的时候,你真的会死。 一向玩世不恭待人有礼左右逢源的六皇子殿下,再也忍受不住,说了这样的狠话。所以这世上还有谁能给她叶家好脸呢,她到萧家来准备好了自取其辱,却连侮辱的话都没听到,便被人掐着脖子,威胁性命。 叶离挣开谢远苏,捂着脖子站起来:“萧衍,若我告诉你,不是我父亲做的,你会信吗?” “够了叶离。”洛良澈也轻喝道:“不要再说了。” “你信吗。”叶离看着萧衍,萧衍从愤怒已经变成了冷漠,叶离甚至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告诉叶离,让她从萧府滚出去,从此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叶离道:“那日我就萧府,于你而言的惨案就发生在我的眼前,那把刀刺进我肩膀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痛,那些血从我身体里流出来,浸透了我的衣裳。我怀里抱着萧缇,他躲在我怀里的时候连发抖都没有,他是个好孩子,他知道他的恐惧会让我也害怕,所以他坚持着,装作不畏惧。” “住口。”萧衍开口,叶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针在刺他的肺腑。他不仅痛苦于妻子和幼弟,还有萧府上下的死,他还痛苦于听到叶离这样直白地说出自己受的伤。他回肃和的时候已经听蔡大人说过叶离在萧府重伤险些丧命的事,所有听及此事的人都在疑惑为何叶离会出现在萧府,只有他先想到的是,叶离差点死了。 他满心眼里要痛恨叶丞相的时候,就不去想叶离受伤的事,他不能因为叶离有半分心软。所以叶离的话,他不能听下去。 可叶离并没有停住的打算,她带着因被误会而屈辱的哭腔,和差点死在萧衍手下后难以自持的发抖,继续道:“那把刀,贯穿了我的肩膀,杀了萧缇。蔡大人抓住的杀手说他们是我父亲派来的,伤了我实属无心之失。萧衍,你也是拿刀提剑的人,那你也来说一说,是怎么样的无心之失才会在刺伤我以后还要穿透我的肩膀。” “若真是我父亲指使,他会想着连我一起杀了吗,虎毒不食子,他若真想杀你的妻子和弟弟,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难道就非要担着我也会因此丧命的风险吗。” “我知道你恨,你痛苦,你绝望,可你能不能,相信我,就这一次。”叶离越说越想哭,不是难过,是因为激动。可她不能哭,不能让萧衍以为她软弱。 萧衍此时全然听不进叶离的解释,先失父母,然后是妻子幼弟,饶是他再冷静自持,这时候也土崩瓦解。若是不顾忌叶离,他也可直言不讳,告诉所有人他如今最想做的事,就是手刃叶丞相,报举家之仇。 萧衍推开顾晔,慢慢走到叶离面前,说了那句他用余生都在后悔的话。 他说,有人来杀我的妻子弟弟,竟然你也在萧府,叶离,是不是有可能,其实你也在预谋,因为你爱慕我,所以你恨我的妻子,所以你想要她的命。 这句话萧衍说完便后悔了,他张着嘴想要解释,却没有一句话能说出口。他明知道,叶离爱的坦荡,从不肯算计。叶离送给秦素若的礼物他打开看过,是一套极为考究几位华贵的首饰,叶离是真心祝福他,哪怕他娶的人,是别人。可现在他疯魔不已,对着叶离,说出来怀疑叶离用心的话,这样的言语无疑是侮辱。 可这句话收不回来。 顾晔他们显然也没料到萧衍说这样的话,都面色难堪地看着叶离,只这一句话,原本他们都很有底气地可以呵斥叶离,现在却都不敢再说些什么。以一个姑娘深切的爱慕,来伤害这个姑娘,是万分不齿的事情。萧衍这样做了,作为朋友他们不能说萧衍半句不是,可他们都清楚,萧衍太过分了。 叶离立在当场,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游街示众一般的屈辱,自己这么些年的爱慕,并不容易坚持的一颗真心,就这样被萧衍践踏。原来他的愤怒不是因为他怀疑叶丞相,而是他怀疑整个叶家,包括叶离在内。在萧衍心里,原来自己就是个会由爱生恨滥杀无辜的人。 混账叶离,其实在萧衍心中也是这样的。 叶离伸出手想要碰一碰萧衍的脸,这是她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可以碰到萧衍。可她最后还是放下了手,因为这并没有什么必要。 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回忆,她和萧衍都不该拥有。 “萧衍。”叶离报以最无所谓的笑来掩饰自己的心痛:“你还记得我说过不再喜欢你的话吗,那次是骗你的,这次是真的。不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日只是碰巧,我想去萧府看望你的妻子和弟弟,你也可以当做是萧太傅夫妇的死,我替我父亲报以愧疚。萧缇死在我怀里我比你更难过,不过你应该觉得我虚伪吧,毕竟我在你眼里会枉顾人命。” “叶离……”萧衍开口,却被叶离打断。 “萧衍,若你想要杀了我父亲报仇,那就连我一起吧。我父亲做的每一件事我有份,所以如果真是我父亲害死你一家,我也死不足惜。” “我没有怀疑你。”萧衍终于解释道。可他们都知道,这个解释不痛不痒,除了让叶离更伤心外,没有别的用处。 叶离看着眼前几个人,她曾经以为自己或许能多几个说话的朋友,但其实都是假的。 她仰头克制着自己的眼泪,然后说道:“你们说的对,到此为止吧。今后我与诸位桥归桥,路归路,若非必要,不必再见。若是必要的话,也最好不见。云和泥,终归还是,天远之隔。” 叶离头也不回地离开萧府,但不后悔今日来这里自取其辱,毕竟很多话,要说出来才知道彻底放下。 壹佰壹拾贰 相信 这一日的城主别苑里,下人们噤若寒蝉,捂住耳朵躲得老远,生怕被殃及。屋子里的争执声愈演愈烈,不对,说的准确些,是百里城主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同她做所谓争执的人,倒是轻声细语到听不清说了什么。 首辅大人可真是好脾气。 下人们这样感慨。 连峥安静地听着百里央怒不可遏地数落叶丞相为非作歹,害人性命,十恶不赦。他偶尔轻声插上几句话,百里央便会停下来等他说完,而后继续怒不可遏起来。 百里央的确很是爱慕连峥,因为她还能耐心地听连峥说话,并且没有揍他。她之所以暴怒,是因为连峥说了不得当的话,触及了她这个朝廷栋梁的底线。连峥说,萧太傅和萧家的事都不是叶丞相做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百里央一个少年城主,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忠诚热血的时候,看待叶丞相这样的臣子,就恨不得将他剥皮抽骨。萧家的事情,她也上了不知多少折子要求将叶丞相下狱,然后查封叶府。可是蔡寻那个直愣子,找不到证据就非得请奏越王解了叶府的禁,为官这样不知变通,也是让人生气。 更意料不到的,是今日连峥竟然告诉她叶丞相是清白的,百里央气得便向骂他蠢钝不已被迷了心窍,可看着连峥,便又全变成了数落叶丞相的不是。情之一字,最让人困顿。 百里央越说越生气,可连峥依旧是温柔地看着她,然后时不时插上一句:“好了,阿央。” “连峥,你教我分清是否对错和黑白,可是今日,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百里央道:“叶丞相,他是什么样的臣子还有谁是不清楚的吗,萧家的事除了没有他自己承认以外,就能断定是他下的手了。你到底是为谁迷惑,竟然要为他开脱,是叶离,是叶离吗,你真的喜欢叶离了,是么?” 百里央不能接受,连峥喜欢叶离,她不相信仅凭着叶离及笄之宴上那一面,连峥就能喜欢上讨人嫌的叶离。那日叶丞相口头上说着要和连峥结亲,满座的人都以为连峥会拒绝的时候,他却说着却之不恭。事后百里央质问他,他都避之不淡,直到连峥登门叶府,她追上去伤了叶离,连峥才告诉她,结亲的事他是认真的。 连峥真的想娶叶离,不管是为了利益,还是别的。 一晃两年过去,这件事不再被提起,百里央也就顺势假装忘记了这件事,可是今日连峥为叶丞相说话,让她不得不想,连峥究竟是为谁蛊惑,若是叶离,那么连峥或许真的喜欢叶离。 少年首辅对跋扈千金一见倾心。 说书人才会说的故事。 “阿央。”·连峥问道:“若我真是为了叶离,你又如何?” 我真是为了叶离,我的确欢喜叶离,我的信与不信都为叶离牵动,那么,你又如何。百里央并不怀疑连峥一直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当年力排众议选中连峥,这些年来事事都顺从连峥,一个城主向着一个首辅低头,其实是因为爱慕而卑微。 连峥何其聪明,不会不知道。 “连峥,她有什么好。” 好到比过了我们这些年的携手扶持,和我的倾其所有。 连峥知道百里央误会了,但不是误会他欢喜叶离这件事,而是误会他相信叶丞相的缘故。连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我睁眼重新看这世间的时候,是在乱葬岗。如果没有遇见你,如果没有受你赏识,我或许就沦为平庸,融于凡人。” “我知道,你说过的。” “我骗了你啊阿央。”连峥笑起来,窗外淡淡的光正好落在他的笑上,明明是在笑,却让百里央觉得冰凉。“在遇到你以前,我被人收养,我所谓的才学谋略,所谓的一身武艺,都是我的养父请人来教习的。遇到你的那一年,我因为一些事情与我养父起了争执,所以被逐出家门,我四处辗转,才遇到你。” 百里央怔住:“为何从未说过这些事。” “因为这些并不是全部的真相。”连峥伸出手碰了碰百里央的额头:“阿央,我隐瞒过你许多事,但从未欺骗过你。这些话我只说一次,我将我所有的过去都告诉你,只希望你能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阿央,我的养父权倾朝野,身负骂名,人人唾骂的奸臣。我还有一个妹妹,是养父的独生女儿,她自幼爱闯祸,长大了还有几分跋扈,世人都说她是个祸害。旁人眼里他们父女蛇鼠一窝,只有我知道,他们并非外人眼中可怖,那传言中的许多坏事,并不是他们所为。他们不解释,是迫于无奈,是自命清高,尚有自己的坚持。这些年我虽身在琅嬛,却与我养父一直有联系,一直到我妹妹及笄那日,我们才终于相见。阿央,你也聪慧过人,能否猜到,我这位养父,和我的妹妹,是谁。” 还有谁权倾朝野又人人唾骂,还有谁有个让人厌恶的独生女儿,放眼京中权贵,只一个叶家。所以,连峥竟是叶家的养子,竟是自己再恨不过的叶家的养子,百里央不知自己是生气还是痛心,掩盖了欺骗的是连峥竟然是从淤泥里走出来的可怕事实。 百里央跌在椅子上,看着连峥的眼神忽然就变得有几分恐惧,还有几分疏离。叶准的养子蛰伏在自己身边多年,自己却全然不知,连峥心机深重,竟然到了如此程度。 “你是叶准的养子,连峥,你在说笑吗?” “你问我是不是为了阿离,我是,因为那是我从小疼爱着的妹妹。可也不是,我是为了真相被揭露,为了无辜的人不枉死,为了清白的存在。阿央,你同我说过,做官就要做最刚直不阿的官,不行错事,不走错路。我从来没有行差踏错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不会行差踏错?你是叶家的人就已经错了,还说什么现在将来的话。”百里央激动起来:“你欺瞒我我并不怨你,我如今难过,是因为你竟然是叶家的人。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恨,哪怕是这样,你却还要......连峥,我要怎么信你。你告诉我,你现在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你不是叶家人,今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阿央啊,”连峥凄楚地惨笑起来:“我与你说我从不骗你的,从我跪在你面前发誓效忠你,扶持你匡扶大越的那一日起,我对你说过的话,便都是真的。” 所以阿央,不管你多么不能接受,我都成了你厌恨的那种人。 “连峥。”百里央仰起头:“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面见王上,要了你,和叶家的命吗?” “当然怕。”连峥上前,靠近百里央:“可是阿央,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一辈子却蒙受欺骗。我今日告诉你这些话,不是什么良心不安的自白,而是想要告诉你,那些潜藏颇深的,最为肮脏的秘密。” “你说。” “你会信我吗?”连峥问道。 百里央知道自己输了,输个连峥了,在连峥这样问她后,她知道自己溃不成军。狠话说了那样多,又如何不信连峥呢,她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相信连峥。政务,军队,朝堂制衡,每一件事,她都相信你连峥,再多人劝都没用。她得庆幸,连峥对她也是真心,从不会自恃首辅,做些伤害自己的事。 百里央问:“你说不会骗我,又是真心的吗?” 连峥道:“自然。阿央,我知道你恨叶丞相,可是这些名为叶丞相所为的事都实在蹊跷。萧太傅一行几乎是被屠杀殆尽,却能有两个武功平常的随从死里逃生;萧府满门被杀,却还重伤叶离险些要了她的命,被抓的死士自尽之前说出叶丞相的名字,他明明能够自尽,为何非要等到说出主使才这么做。你不妨也想想,这个中破绽。” “蔡寻找不到证据,所以迟迟没有定叶准的罪。”百里央道。 “嫁祸陷害也做不到天衣无缝,他们失算,是那日阿离去了萧府,送她回去的大夫说,阿离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她肩上的伤虽然重,可及时救治便并不凶险,可是那些杀手将她扔在萧府自生自灭,若不是蔡大人带着人及时赶到,阿离就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萧府了。”连峥狰狞起来,他其实快疯了,在知道阿离差点死了的时候,他恨不得冲进王宫杀了越王,可是他不能。他强忍着去看阿离的心,等得心如死灰的时候,叶家传出消息,叶离没事了。 越王的眼线逼得他连知道叶离的消息都那样艰难。 “阿央,你觉得,若真是叶丞相做的,他会冒这样大的风险吗,以自己女儿的性命为代价,就为了非得在那一日屠戮萧家。位及丞相,不会这样鲁莽。” “所以,不是他做的。”百里央不糊涂,蔡寻能简单明白的事她也不会纠结于此。她还不死心:“可是叶丞相做过那样多的事,他......” 连峥看着窗外,叹了口气:“阿央,让我与你说个故事吧,这个故事会很长,你要耐心听。” 壹佰壹拾叁 登门 萧家的事情处理了以后,萧衍赶回了临棠,越王的意思,是一旦萧衍戍边的任务做得好,便进他为当朝太傅,承袭父位。满朝哗然,可一想到萧太傅枉死,萧家灭门,萧衍就算做了太傅也是独木难支,故而也就不再上折子反对了。 萧衍走的那一日,琅嬛城主百里央领着她的首辅连峥到了叶府。此事实在稀奇,可叶府管家看见百里央的时候连稀奇的忘了,上次百里城主登门时的气势汹汹她还没忘,那架势,还将自家小姐的脖子划了个口子。今日她登门,想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老管家颤巍巍地打开门,老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挤着笑:“百里城主,连大人,有失远迎,请进。” 老管家想着依着百里城主的性子,不管自己说的话有多得体,她都能上来给自己一脚。可没想到今日百里城主一反常态,说话温柔得还有些气若游丝,最为要紧的是,她说了句“烦请通报”。老管家彻底懵了,百里城主这是怎么了,或是她其实还有孪生妹妹,与她的性子截然不同。 连峥与管家道:“周伯,不用通报了,我和阿央自己去见大人。” 周管家听见连峥当着百里央的面叫自己周伯,又要带着百里央去见自家大人,心中明了:“孩子,你都告诉……” “是,周伯。”连峥如释重负:“今日匆忙,下次来我给您备壶好酒。” 连峥带着百里央到叶丞相书房的时候,叶丞相和叶离都在。叶丞相想得到阿离受伤后,连峥会尽快找到合适的时间告诉百里央一切,但却没想到,百里央接受得这样快。叶丞相与连峥的约定,是连峥找一个合适的时候告诉百里央真相,若百里央选择相信,就带着她一起到叶府,若不相信,连峥只管自保便是。 如今百里央在这里,就说明她信了。 她肯信便好办许多。现在无人敢登叶府的门,越王的眼线密布,连峥也不敢前来,可是有百里央一道,就不一样了。百里央是上门找过叶家麻烦的,趁着萧家的事再上门鸣不平,也是合情合理的。 此时四个人坐在书房里,都没了上次的剑拔弩张,尤其是上次争锋相对的叶离和百里央,今日都像是焉了的萝卜似的,没什么兴致。只是叶离看见连峥的时候眼睛稍微亮了亮,叶丞相说出真相后,他们还没有见过。这些年的误会和无理取闹,叶离还没来得及道歉。 连峥道:“大人,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与阿央说清楚了,虽然难以置信,可我们手里的证据充足,阿央不是不明是非的人,所以今日我能带她来见您。大人,还有些事阿央想听您亲口说。” “我知道。”叶丞相道:“百里城主,你愿意相信阿秦,我感激不尽。至于阿秦告诉你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们的这个王上,并不如世人眼中那样温厚。百里城主,如今萧城身死,萧家覆灭,萧衍已是听信了谣言,就等着做出反击,这是王上想看到的局面,可是你也想想,萧家、叶家,过了会是谁。” 百里央道:“叶大人,今日来此,是因我相信连峥。至于你,我还不能接受。可你说的不错,我前些日子也去过花朝,月浅说王上痴迷巫术难以自拔,朝中的大小事务他都分了不少交给太子主持。你搜集的王上谋算朝臣的证据,连峥给我看过了,所以叶大人,蛰伏多年,为何现在忍无可忍了。” 叶丞相看了看叶离:“为我阿离。王上算计叶家,伤了阿离,便是要告诉我,他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是阿离年少,我又自比忠良,王君昏惑,我岂能坐视不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相信连峥,反倒是将连峥说的话都上报王上,你又该怎么办。” “绝境反击,孤注一掷。”叶丞相道:“我信城主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相信这满朝文武并非只是愚忠之辈,若王上真要灭了我叶家,那我搜集的那些证据便会告白于天下。百里城主,我这个法子,你又以为如何呢。” “如今宫中有个蛊惑人心的大巫师,月浅也瞧不出底细,想不到办法。萧家的事群臣激愤,蔡大人前几日早朝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没有证据,搁置了此事。”百里央看着叶丞相,他一向波澜不惊的样子此时看着倒真的没那么讨厌了:“叶大人,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萧衍已经会临棠了,他若当了太傅,回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结算萧家灭门案。照你所说,这是王上栽赃陷害,那么他便一定会对萧衍鼎力相助,到那个时候,叶家就完了。你不会不知道,这样多的朝臣,没有一个,是愿意为叶家说话的。哪怕就是我,也只是因为连峥所以还算愿意相信这件事,若真有什么,我帮不了叶家。” “这是自然。”叶丞相看着百里央,又看了看连峥:“可是百里城主,有一件事,你一定能帮上忙。” “叶大人请讲。” “爹。” 百里央和叶离同时开口,一直没说话的叶离终于开口,想要制止叶丞相。百里央不解:“怎么了?” 叶离道:“百里央,你选择相信我兄长,是因为你真心待我兄长,我兄长在琅嬛这些年,待你同样真心。作为妹妹,我感激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帮叶家的忙。若是叶家真的出事,你以城主身份,护好我兄长,便是叶离所求。” 百里央皱着眉,不知道叶离在说什么。连峥听着叶离的话,眸子黯了黯,这么些年来,始终还是兄长和妹妹啊。连峥抬眼道:“阿央,我要娶阿离。” “什么?”百里央以为他在说笑,不然怎么能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来。连峥按住还想反驳的叶离,继续道:“阿央,接下来的事必然凶险万分,哪怕是大人和我联手,也难有胜算。眼下阿离的平安最为要紧,大人与我商量,我娶阿离,将阿离带回琅嬛,免于风波。” 所以只是为了保全叶离,为了让叶离有琅嬛城首辅夫人的名分,就算是叶家失势,叶离也可安好。可饶这样,听到连峥说出要娶叶离的话时,百里央还是心痛难忍。不论真假,叶离都是连峥至今为止唯一说过要娶的人。她也会有女人的妒忌,也会不甘自己爱慕的人另娶她人。可是除了缔结姻缘外,还有什么保全叶离的万全之策。 “我不会答应的。”叶离道:“爹,兄长,若叶家真有什么事,我是断然不会离开的,更不必说要用这样的法子。兄长,婚姻嫁娶,是人生的大事,不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草率决定。你日后会娶一个你爱慕的,与你心意相通的妻子,那是因为你欢喜她,而不是因为困于险境所以将嫁娶大事沦为工具。兄长,我不愿意。” “阿离,你总是这样执拗。”连峥很是无奈,他想他说出这件事,百里央或许会哭会闹会不答应,可没想到,先反对的,是阿离。他同阿离说过这样多要娶她的话,阿离都作笑话。 “叶离,答应吧。”百里央突然开口:“这桩婚事,我觉得挺好。” 她说完后,叶离用看着疯子的眼神看着她,百里央知道,叶离觉得她疯了。她忽然想到,叶离那样深爱萧衍,可是萧衍却娶了别人,叶离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呢。顾晔有次在酒桌上谈及,说是叶离托他给萧衍送了新婚贺礼,同桌的洛良澈立即附和,说看见叶离打了一套极为贵重的首饰。百里央那样不喜欢叶离,却在那时候想,叶离真是洒脱,她那样的脾气竟然没有杀上萧家,与新妇不痛快,反而还送了周到而贵重的贺礼。若是连峥要娶别人,自己或许说什么也要从中作梗,百里央承认,她比不上叶离的豁达。 可真到了要抉择的时候,百里央发现自己和想象的不大一样,她何时有了叶离的洒脱豁达。 只因为她知道,这是保全叶离的法子,而保全叶离,才能让连峥心安,连峥心安,她便欢喜。说到底,都是为了连峥。就像是叶离真心实意地祝福萧衍,只因萧衍能真的快乐。 爱慕一个人,便是要顺了他的心意。 “也罢。”连峥道:“阿离,来日方长,或许有别的办法呢。” 连峥说的笃定,似是还有别的对策。 叶丞相同他们道:“百里城主若还有什么不明的,可以再问阿秦,你们不便在叶府多留,离开后更要警惕王上的眼线。若是被人问及今日登门为何,便说是兴师问罪吧。百里城主,保重。” “我明白,叶大人,告辞。” 百里央和连峥离开后,叶离也告退,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怎么能想到,人世悲哀,正等着她。 壹佰壹拾肆 死去 灵山上的梨花开了,香气传出十里,积雪融尽后的春意带着些许冰凉。越王宫里,太液池边的柳树抽了嫩芽,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开春的时候,王宫里传出了一桩死讯,这桩死讯是六殿下亲自登了叶家的门,找到叶离说的。那日在萧家的时候,叶离说了不愿与他们再见,可顾晔不得不来。 因为宋宛清死了。 一向与世无争,温柔端庄,从不肯与人争执,遭受冷眼也能默默忍下的太子妃宋宛清,死在了东宫。太子顾昭见到她的时候,宋宛清很是安详,除了皮肤苍白意外,和睡着了没什么分别。顾昭失声痛哭,与他一同赶到的六皇子顾晔,当即决定出宫去找叶离,他想大抵十七可以起死回生。 叶离听到此事的时候并不相信,可顾晔岂会开这样的玩笑,她差点儿没晕过去,十七现身扶住叶离,与顾晔道:“我们进宫。” 到东宫的时候,宫人已经尽数被屏退了,只有平日里贴身侍奉宋宛清的几个宫娥守着门,封锁太子妃去世的消息。顾晔带着叶离和十七进了东宫,顾昭正守着宋宛清,他的身边是顾晔请来稳住他,让他不要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的谢远苏和洛良澈。见到叶离,他们都有些难堪,顾昭倒是没理会叶离,他只管看着宋宛清,看上去神志不是很清醒。 叶离看见宋宛清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若是见到此景前还在说服自己顾晔是看自己不顺眼所以开了一个莫大玩笑,那见到以后,便是如遭棒喝,要了叶离半条命。 “阿离,没事的,让我先看看。”十七抱了抱叶离,然后走到她前头,挡住宋宛清,不让叶离再看。她怕阿离当场昏厥,她知道阿离承受不住。 十七走到宋宛清身边蹲下来,顾昭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死寂。十七将手搭在宋宛清的手腕上,顾昭立马警觉地反扼住十七的手:“你要做什么。” 十七也不挣扎,只是说道:“救她。” 顾晔上前拉开顾昭:“哥,十七姑娘是个仙人,那日鹿蜀发狂控制局面的也是十七姑娘。她是皇嫂的朋友,来救皇嫂的。” 顾昭看着十七,的确是那日的随从,他信得过顾晔,也就松开了十七。十七缓缓输入灵力,却发觉宋宛清体内有一股非人的力量,她问道:“宛清,是怎么回事。” “我中了毒,危在旦夕,她把自己的命换给我了。”顾昭艰难地开口解释,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 “你说什么?”叶离上前拽住顾昭的衣领:“为了救你,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宛清做到这个地步!”叶离嘶吼着,发泄着,直到谢远苏和洛良澈一左一右拉开她。 叶离颓然地坐在地上,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十七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急乱投医。听完顾昭的话,十七心中不住叹息,凡人终归是凡人,被骗了也不知道。所谓中毒不过是在凡人眼中看来,十七稍加探知,便知道这是离将下的手。只是她不知道,离将是怎么把手下到顾昭和宋宛清的身上的。 宋宛清体内的毒,从顾昭身上移过来已经加重,遍布全身。十七想要效仿宋宛清救顾昭那样,将宋宛清全身的毒过到自己体内,毕竟自己不是凡人之躯,大不了就是用些灵力化解,再不济,自己还有一半的灵根。 十七慢慢地,一点点将宋宛清的毒引到自己身上,这个过程会很长,将毒尽数引出来后,还要给宋宛清渡一口灵气,若这样都救不活宋宛清,那便要去一趟冥府,才能够了。十七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她现在的灵力弱的可怜。 十七渐渐支撑不住,她撩起袖子来看,她的手臂已经发黑了。她的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阿离在身后问她可好,她头也不敢回,只说着没事。 她的神志渐渐混沌,发黑的部分从手臂已经到了脖子,可是宋宛清的毒,才引出了一点点。十七不知道自己全身发黑的时候会怎么样,可她不能停,她停下来,宛清就一点活着的希望都没有了。 她比叶离理智,她活了这么些年,知道很多事都是无可奈何,可是眼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的小姑娘冷冰冰地躺在自己面前,十七要将指甲掐进肉里才能疼痛清醒地强撑住。 一只手拍开了十七的手,推开了十七。落尘不知何时到了这里,阻拦十七:“十七,不能再继续了。” “落尘,别管这件事。”十七说着就要继续,却被落尘死死按住:“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你会怎么样你不知道吗,看看你身上,发黑的地方已经到下巴了。” “你知道些什么?”十七问道。落尘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她后颈处重击,十七便昏迷在他怀里。落尘抱着十七起身,叶离拦在他身前:“落尘,你放下十七,你要做什么。” 落尘环视着屋里的人,尤其是顾昭的架势,似乎是他只要一抬脚,他就能扑过来,因为落尘现在手里抱着的,是唯一的希望。他们不知道,这个希望,是假的。 落尘对顾昭道:“是我救的你,太子妃来求我,我答应了。你与她必然会死一个,她把活的机会留给你了。”说着转头又看向叶离:“至于你,你也有选择。十七救不了太子妃,看见她身上发黑了吗,这些毒被转移过一次,加重了十倍,她把太子妃的毒引到身上还不足一成,半个身体都在发黑。等不到引完所有的毒,她就会死,或者你觉得,十七是个花灵就不会死。她救不了太子妃,还会搭上自己。叶离,不如你也想想,该如何。” “你胡说,宛清不会死,十七也不会有事。”叶离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会的。” “叶离,十七受过多少伤你清楚的,那晚我未封你五感,你什么都听到了。被鹿蜀伤了就已经是离死不远了,如今她引了毒到自己体内,还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落尘道:“我有私心,想要从十七这里得到我要的东西,所以我不能让她死。她比你们蠢得多,明明看出了这是离将布的局,却还是一腔孤勇,孤注一掷。可是,她不能死。” “离将,又是他,这个混账。”叶离狠狠道:“为什么就这样阴魂不散,为什么不肯放过十七,为什么要伤害无辜。”叶离伏在地上,用尽全力。 “落尘。”叶离抬头:“你能救宛清吗,我知道你有条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救救宛清,可以吗?” 落尘默然地站在那里,叶离情深义重,可是他帮不了叶离。“我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这本就是死局,离将不过是知道十七的脾性,不把自己弄死十七是不会放弃的,所以叶离,没有活路,只有抉择。” 要怎么抉择呢,十七是宛清唯一的希望,不是生,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可以生的希望。可那又如何,宛清救不回来了,何必再搭上十七。浇灭宛清虚无的希望,保全十七残破的生命这是唯一的选择,没有他法。 叶离凄然道:“走吧,带着十七走吧。” 落尘应声消失不见,顾昭却在此时冲了上来想要抓住落尘:“不要!” 顾晔拉住顾昭:“哥,放手吧。”落尘的话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十七身上发黑他们也看得见,更何况他谢远苏是见过十七被离将重伤的样子的。顾晔去请十七,也不过是想着大概或许可以,现在知道十七无能无力,其实并不难接受。 叶离坐到宋宛清身边去,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本该是温热的。“顾昭,解释。”叶离没有顾忌,直呼储君的名讳,顾昭要论罪就论罪好了,要责罚就责罚好了,她不在乎。 可是现在没有理会这些礼法。 顾昭抱着脑袋,痛苦不堪。 “孤被人下了毒,危在旦夕,宛清请了太医来瞧,却并无解法。她扣下太医,隐瞒此时,去找了落尘。她不愿意去找大巫师,她说大巫师用心险恶。她去求了落尘,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落尘答应了她,唯一可以救孤的方法,是趁孤只是昏迷还未断气之时,将所有的毒过到他人身上。宛清应允了,毒到她的身上后,变得剧烈万分,等孤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顾昭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他竟然是在难过。“这些事,都是贴身的宫人告诉孤的,我见到她,她已经没了气息,躺在这里,没有声息。” “顾昭。”叶离道:“其实你一直就知道,宛清很爱慕你,对吗。” “你践踏她的爱慕,不屑一顾,不以为意,她把你的冷眼都收下,最后还要为了你,丢了命。顾昭,你对不起她,你对不起她。” “你知不知道,再过两个月,就是宛清的生辰,她十八岁的生辰。” 可我的宛清啊,她再也没有十八岁了。 她死在这一年的春天。 万物复苏,冰雪消融,生机渐起。 宋宛清死了。 壹佰壹拾伍 寻找 这一年初春的时候,东宫太子妃宋氏染病不治,溘然长逝。太子殿下哀痛不已,萎靡下去,形容枯槁。越王体谅太子妃向来温雅,举止得体却离世突然,又念及太子殿下失去爱妻悲痛欲绝,便破例为太子妃举行了三日国丧。 可有多少人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 太子殿下的爱妻简直就是胡说八道,顾昭有多么冷落宋宛清这件事,连宫闱秘密都不算,人尽皆知,人人都可奚落宋宛清。 真正使越王定了这个主意的,是宋氏的母家,越国首富宋公。自打宋宛清嫁进东宫,做了太子妃后,宋公便不遗余力地为越国提供财物,临棠戍边、西央之战的军饷,大部分都是宋公提供的钱财。宋公之所以做到这个份上,一是因为他是个心怀热枕的商人,二是因为宋宛清如今为太子妃,将来就会是王后,作为父亲,为女儿做到这个份上并不算什么。 可现在宋宛清死了,越王不得不担忧,宋公是否还会这样倾囊相助。 可是给了宋宛清死后的哀荣又如何。 叶离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门,谁也不见,三日国丧,满城哀号,她都不去听。期间洛良澈来找过她,想请她去宽慰颜七夕,太子妃离世的消息传遍越国,想瞒住颜七夕是不能够的。可是叶离并没有气力走出房门半步,洛良湛在门外请求她,她连说话的劲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洛良澈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下人每日按时来请她用膳,顺便告诉她,洛二公子已经离开了。 叶离不觉得饿,她好几日没有吃饭了,叶丞相虽然担忧,但也知道除了阿离自己释怀,别人都没有办法。 贴身侍奉宋宛清的宫人说,太子妃殿下毒发很快,来不及写下遗信,只有几句话,让宫人务必带到。一是告诉宋公夫妇,女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与父母共聚天伦。二是告诉叶离七夕,不必悲痛,人各有抉择。三是告诉太子顾昭,好好活下去。 此外太子妃殿下平日里还养着一只小鸟叫做阿鸾的,她说要送给叶离。 这几句话,宫人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顾昭,却看见顾昭将拳头捶打在地上,直到鲜血淋漓。这几句遗言,顾昭派人告诉了宋公与叶离七夕,只有阿鸾,顾昭并没有将它交给叶离。 宫人说,太子妃很是喜爱阿鸾,她归宁回宫那日,便带回了这只鸟,殿下说,这是她极好的朋友送给她新婚的贺礼,她每日都要逗弄许久。两年来,从不懈怠。 深宫清冷,阿鸾是太子妃唯一的寄托。 顾昭看着阿鸾,似乎就能想到宋宛清看着阿鸾时笑起来的样子。宋宛清说,要把阿鸾交给叶离,顾昭没有这么做,他不愿意。 这现在也成了他唯一的寄托。 可明明说过那么多次的不喜欢。 叶离自然不知道阿鸾的事,只有一个宫人来告诉她,太子妃有话给她,不必悲痛,人各有抉择。叶离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哭出来,宛清的抉择,是死亡。 这些日子眼泪似乎没有断过,一个又一个的人死去,一件惨剧又一件惨剧的发生。叶离越来越觉得黑暗在慢慢吞噬一切,越王,离将,都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国丧过后,卫三皇妃兰芷离开了越国。说来也是奇怪,卫三皇子离开后,三皇妃始终没有离开的打算,日日待在明阁,与顾昭传出许多不堪的事。知道这些旧事的宫人都一面可怜着太子妃,一面猜测着太子与卫三皇妃会荒诞到何种地步。 可是太子妃死了,卫三皇妃也要回卫国了。她走的那日,太子殿下没有挽留,甚至没有见她一面,从前刻骨铭心深爱过的人,走到尽头的时候,也不过是不声不响,无疾而了。 卫三皇妃离开时,她的那位随从并没有同行。落尘那日带着十七离开后,再没现身过,连带着十七,消失了许久。 这一日叶离从自家后院里的扶桑树下挖出了不少十七平日里酿的酒,十七往日里藏得很好,叶离找不到。可她现在清闲得很,不找些事做便总会想着宛清死去,十七失踪的事,所以只好忙起来。 这年春天,扶桑树黄了好些叶子,半分开花的意思都没有。十几年来,叶离从未见过扶桑树这番许是要枯萎之态。她怕这扶桑树长得不好,等十七回来了就不能好好休养,便拿着铲子,先要给树松松土,加些肥料。谁知挖着玩着,就挖到了十七的酒。 叶离很久没有喝过十七酿的酒了,她在洛川虽然喝得大醉,可是喝的是再普通不过的酒,她并不喜欢。这些年叶离喝酒的口味被十七养刁了,王宫宴会上的琼浆玉液在她口中,也比不过十七的手艺。 可十七学会酿酒,也就是这十来年的事。 叶离挖出那些酒,就想到了十七,鼻子酸酸的,只好坐下来喝酒。 喝着喝着,脑袋便晕晕的,靠着树干发愣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灰扑扑的,不知道是谁。她揉了揉眼睛,看得清楚了,才发现那是落尘。 “落尘,你怎么来了。” 落尘看她喝得半醉,看着心情极坏,便知道为什么十七要托付他过来了。难怪十七这些年灵力微弱成这样,操不够的心,烦也够烦的。 “叶离,我受十七之托来告诉你,她没什么大碍,只是中了离将的术法,耗尽灵力,陷入沉睡。”落尘道:“她沉睡前托我来告诉你,让你安心。只是她这一睡,不知何时会醒,花娘已经去守着她了,你要护好你自己。” 说完落尘解释道:“这都是她要同你说的话。” “这是自然。”叶离道,她还不觉得落尘有这样的善心,来提点她。 “那么告辞。” “等等。”叶离叫住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三番五次竭尽全力地去救十七,你的图谋,究竟是什么?” “小姑娘,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落尘,你们明净苍灵不问正邪,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利益。所以,你究竟想从十七那里得到什么。” 落尘转过头,笑了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叶离拎着酒壶晃晃悠悠站起来:“我想帮她还你的情。如你所说,十七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所以你想得到什么,我力所能及的,一定还你。” “你还不了的。”落尘道:“凡人,你还不了的。” “是啊,我是凡人,给不了你想要的,可是落尘,十七就能给你想要的吗?那晚你未封我的五感,十七的旧事我听得清楚明白,她沦落至此,还有什么能给你的。落尘,你的图谋太深远,所以我有恐惧,你会害了十七。” “告诉你也无妨。”落尘道:“或许你真的能帮我。” “请讲。” “幻清渺林覆灭,十七身处凡世三百年,这三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七十二天诸位尊神,都在找她,找了三百年都无所获。幻清渺林被天火焚毁的那一日,邪冥幽刹全族守在幻清渺林四方,屠杀幻清渺林之人。我明净苍灵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作壁上观,并未插手。此事之后的某一日,七十二天辰止上神到了邪冥幽刹,封死进出的路,但凡手中沾了渺林血的邪冥,尽数被打散修为,投进了冥府畜生道。而我明净苍灵也被牵连,唯一可逃脱上神责罚的法子,便是四处寻找十七,只要找到,明净苍灵不仅安稳无虞,还能得到辰止上神的神力恩泽。离将便是在邪冥幽刹被封以前逃出来的,而我,则是来找十七的。” “为什么,”叶离问道:“那位辰止上神怎会为十七做这样的事?” 落尘拿起一壶酒,打开喝了几口道:“八荒四海都在传,辰止上神有一位心爱的女仙,出身幻清渺林,杳无踪迹,寻找多年。那日听了十七的故事,才知道此事不假。锦代上神入魔一事已经被发现,众尊神合力将她的魔性消退,封印在了清音谷。七十二天昭告六界,这事不是秘密,只是十七这些年来困于肃和,所以未曾听说。” “难怪你那日问她,六界的事知道多少。” “我护着她,是因为我需得带她去见七十二天的尊神,保我明净苍灵千秋万代。可是她心如死灰,大抵是不愿意再见诸神的。我想你或许可以帮帮我,等十七苏醒回来后,劝劝她。有些事并不如她想的那般绝望,辰止上神寻她三百年,真情与否,能看出来。” “那你为何不直接带走她?” “她不能离开肃和,你忘了吗。不回到明净苍灵,我便无法联系上神,可我若一走,她兴许就死在离将手里了。离将因为邪冥幽刹的事对十七耿耿于怀,唯有杀了十七他才能痛快。”落尘道:“十七的名字还在神仙谱上,她是有法子让上神感应她的,不过她现在应是不愿。所以小姑娘,劝服她。” 叶离垂下眼睛,若是落尘所言不假,那个辰止上神真的在乎十七,能够将十七接走,不再受离将半点威胁,确是比什么都好。 “我会的,等到她回来,我就劝劝她。” 等到十七苏醒回来,什么就都能好起来了吧。 壹佰壹拾陆 算计 要说世人喜欢听什么故事,那必然是带些恩怨情仇的,破镜重圆,久别重逢的故事,最讨人喜欢。 去年年冬,洛家多了一个女儿的事,满肃和都知道了,那位洛小姐是洛二爷的女儿。虽说洛丞相有意隐瞒,不说这位洛小姐生母的身份,可凭着洛二爷年轻时的那些风流韵事,也不难猜出这个女子的身份。更何况,若是门当户对的姑娘,怎会进不了洛家的门,做些未婚先孕的丑事来。 这件事为人津津乐道后,便又传来了一件饶有兴味的事,说是这位洛家小姐流落多年,承蒙一位颜性偏将的收养。于是纷纷猜测这位小姐何许人也的人,当即便知道是谁了。 颜七夕。 叶离生辰宴上,谢远苏生辰宴上都有过风头的人,不过是些不好的风头。 这件事无关痛痒,洛家多了个女儿罢了,不过是有些想要攀附权贵的人就此打算,或许这是个门路。听说洛丞相十分宠爱这个侄女,视如己出,三个兄长也是极为疼爱妹妹,什么好玩意儿都想着拿给小妹,生怕小妹有一瞬的不开心了。 年冬的时候洛府为颜七夕举办了及笄之宴,满肃和的权贵都被邀请上门,包括叶家在内。据说是颜七夕与叶家小姐叶离交好,所以洛丞相也不计较洛叶两家关系不睦,下了帖子到叶家。 洛家对颜七夕的重视,可见一斑。 这样的宠爱,就算是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女又如何,若是谁能博取这位洛小姐的芳心,那便可借着洛家的家世平步青云,仕途平稳。那些没有靠山,官位低微的臣子,都在做这个打算。那些个世家小姐一个个眼高于顶,决计看不上那些小门小户之辈,可这位洛小姐不同,出身虽好,养在寒门,眼界自然差上许多。 他们哪里晓得,这位洛家小姐爱慕的是楚平侯家的世子,莫说他们比不上,就算放眼世家也是佼佼者。 不在意的人不在意,在意的便气得吹胡子瞪眼,其中气得好几日睡不着觉的,当数温景公主顾暶。 顾暶是真的气得茶饭不食,整日在宫中发脾气。原想着颜七夕就算喜欢谢远苏又如何,颜家的家世谢侯爷是断然看不上的,等到谢远苏冠礼过后,自己便去请父王赐婚。只要成了夫妻,自己好好待谢远苏,加以温存,假以时日谢远苏定然能喜欢上自己。 日久生情,顾暶深谙这个道理。 可在这节骨眼儿上,颜七夕竟然被洛良澈领回了家,成了洛家的小姐。洛家匹配谢家,正是合适,且看谢远苏那样子,哪里都像是喜欢颜七夕的,维护着,照顾着,贴心至极。 顾暶越想越不甘心。 要是谢远苏上门提亲,洛丞相必然欢喜,有了洛丞相的面子,谢侯爷也不会嫌弃颜七夕名分不正。顾暶左思右想,想不出个完全之策。 忽的她灵台清明,想起了一个纰漏。 都说洛丞相和洛家公子有多喜爱颜七夕,可颜七夕的生父洛二爷,却半点没有消息。无人知晓他见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是怎样心情,但是已经这样久了,却没听说他按照礼法将颜七夕列进族谱,甚至是他极少见颜七夕。顾暶听说,他们父女,只见过一次。 这便有趣了,自己的骨肉,这般态度,除了不喜这个女儿外,顾暶想不出别的理由。不喜自己这个女儿,那必然是连着颜七夕的母亲也是不喜的,顾暶想,或许可以就此入手,想出办法来。 顾暶派了心腹去查颜七夕的母亲,发现果然有文章可作。 颜七夕那个死的早的母亲,竟然是十几年前的勾栏阁花魁素清,顾暶不免又觉得可惜起来,有一个美貌逼人的花魁母亲,怎得颜七夕生的这般平庸。不过也是,洛二爷的样貌只能说的端正,颜七夕那张脸,像她父亲。 探子打探的消息,说是素清生下颜七夕后便失踪不见,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这么多年,生死未卜。这倒是奇了,一个女人,哪怕是没有嫁进洛家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孩子,那便是很喜爱这个孩子,那又为什么,在生了孩子之后消失不见。 听说颜家来肃和之前,住在靖阳城边的小村子里,顾暶当即派人去了靖阳。 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顾暶在京中的探子也查到了不少秘密,顾暶花了些时间整理来龙去脉,隔了三日,去见了洛峌洛二爷。 因为当年素清的事,洛丞相对洛峌恨铁不成钢,不再管束他,他也欢喜,顺势搬出了洛府,自建了府邸。这些年登门的人少之又少,权贵都不是很乐意与洛峌打交道,可今日竟是温景公主上门,实属意料之外。 洛峌将顾暶请进门里,顾暶开门见山:“洛二爷,今日来此,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洛峌眯着眼,轻笑道:“殿下请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闻洛二爷得了个女儿,特来恭喜。”顾暶道:“你这个女儿我也见过,去年冬刚过十五,倒是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 “殿下想说什么?”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颜七夕母亲早亡,只有您这个生父,想来可以做主。去年父王提拔两个年轻官员,都是很有才学见识的,其中有个叫成双陌的,一表人才,人品样貌都很好。若是有了这样一个人做夫婿,也能十分幸福,您说呢。” 原来是这样的目的,可洛峌不记得这位公主殿下这样古道热肠。他道:“殿下说笑了,七夕嫁娶的事情我兄长会为她择取的,虽说我是她的生父,可她的诸多事宜都是我兄长做主,殿下若真心想成这桩姻缘,不妨去与我兄长说。” 顾暶的脸立即冷下来:“洛二爷,倒也不是我想逼你,实在是你不知好歹,这样好的一桩婚事你都不愿意,就是非得要我给你添把火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拂了殿下的好意,殿下要与我论罪么。” “自然不是。”顾暶揉了揉脑袋,闭着眼做努力回想的样子:“只不过是我前些时候知道了一些事,原本都忘了,可巧,见到你,就又都想起来了。颜七夕的母亲,生下她便没了踪迹,洛二爷,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洛峌的脸色变了变,但握着茶盏的手依旧很稳:“十几年前的事,谁知道呢,怕是连七夕与她养父也不知道,更何况是我呢。” 看着洛峌依旧自若,顾暶也不再与他做些无谓的过场。顾暶道:“当年素清生下孩子还是对你念念不忘,于是只身回到了肃和城,见到了你,可是你并不愿意见她。逢场作戏也就罢了,托付真心是断然不可能的。所以洛二爷,你杀了她,对吗?” 洛峌将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殿下慎言。” “不是吗,你不想杀她的,杀人偿命,何况洛丞相秉持公义,不会包庇你。可是素清千里迢迢回到这里见你,你越是冷漠无情,她就越是疯癫不已,争执之时,你失手杀了她。你害怕被人知道会受刑罚,所以你连洛丞相都没有告诉,悄悄处理了这件事,十几年来,就当没有发生过。可是洛二爷,没有什么事是能半点痕迹都不留的,除非你从来没做过。” “殿下慎言。”这次洛峌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洛二爷,没有证据我便不用来这一趟了。你放心,我也并非是想要你的命,只是你知道,大越律法向来严苛,并不会因为你洛二爷而有所不同。若我将这些证据交给父王,你必然会偿命的,可是我说了,今日我来,是要与你做交易的。” “殿下要做什么交易。” “好说。”顾暶道:“由你做主,让颜七夕嫁给成双陌,只要他们成婚,所有的证据我都会销毁。洛二爷,我也不妨将话说开了,颜七夕爱慕远苏,可她也得想想能否配得上楚平侯家的世子。成双陌也是不少姑娘家都欢喜的儿郎,配给颜七夕,并不算亏待她。” 洛峌阴恻恻地看着顾暶:“成交。” 除了答应,他别无他法。正如顾暶所言,她说的这样清楚,又亲自登门,手里不可能没有证据。洛良澈都能从一方盒子开始查明颜七夕的身世,顾暶堂堂一国公主,又岂会比洛良澈不如。 再者,洛峌并不喜欢颜七夕,若不是洛丞相强迫他要去见女儿一面,他和颜七夕仅有的一次见面也不会有。 如今他受当朝公主威胁,只需要牺牲颜七夕便可自保,他自然愿意。何况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瞧不上颜七夕,乡野里长大的孩子,歌女的骨肉,他瞧不上的。 洛峌道:“成交。” 壹佰壹拾柒 婚事 护国寺的前的百丈梨花林生的正好,一个绯衣少女和一个蓝衣公子并肩而站,却隔得有些远。少女双手合十,像是在许愿,等到她睁开眼,蓝衣公子问道:“许了什么愿?” 少女转过头,笑得两眼弯弯:“求家人安康。” “原来如此。”蓝衣公子点头:“颜姑娘体贴家人,果真是极好的姑娘。” “成公子过......过奖了。”颜姑娘十分不好意思地道谢,小脸通红。 这一双男女不是旁人,正是颜七夕与才做了奉常卿的成双陌。先前的奉常卿大人官位高升,越王便又提拔了年轻的官员来继位,这次提拔其实很考究,既不能是高门显户家没有当职的公子,又要是才学人品都过人的,成双陌能坐上奉常卿的位子,也算是人中上品。 那日顾暶与洛峌做了交易后,洛峌本着先礼后兵的打算,先请成双陌上门一叙,聊表自己的赏识,然后将颜七夕请来,说是今日天色正好,请他们两个一道往灵山区逛逛。 这件事,细想起来倒是奇怪,可偏是成双陌与颜七夕都是再老实不过的人,岂会深究。 成双陌听闻洛家二爷有请,虽知这位二爷并无官位,但身后毕竟是洛家,便恭敬前往。洛峌说的那些赏识的话,真真假假倒是听的成双陌万分不好意思,他确是个中翘楚,美育背靠世家便年纪轻轻做了奉常卿,一般的官宦人家里也是足够吹嘘的,说他样样都好也是听得的。可说这话的洛家二爷,成双陌便不那么自信了。 正疑惑着,洛二爷的女儿,洛家那位颜小姐却到了,可巧。 颜七夕今日也是万万没想到,竟能接到父亲传话,说要见自己。自己这位生父,在大伯的再三邀请下,来见了自己一次,也算是认了女儿,可在之后,便再没见过。 虽说自家有个天底下最好的阿爹,如今还与大伯与几位兄长疼爱,父亲冷漠些也不算什么伤心事,可是他们终究是血脉相连,怎么父亲就能这样冷淡。颜七夕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但也就作罢,谁又能事事清明呢。 谁知今日,父亲要见自己。 彼时颜七夕在颜家。自打宛清死后,她整日郁郁寡欢,洛良澈怕她有什么想不开,颜父又整日忙碌未必能顾及,便接她到洛府住下。住了些时候颜七夕精神好了不少,便回了颜家,故而洛峌请她上门的时候,她正在颜家。 洛峌随意说了几句话,重要的是当着颜七夕的面再夸赞成双陌一番,颜七夕很是配合地点头,半点没看洛峌的用意,她只是听洛峌说起成双陌的学识官位,便很佩服。这位成公子果真是担得起才俊的称呼啊。 夸赞了成双陌,便该夸夸自己的女儿,可洛峌实在不了解颜七夕,憋了半晌才夸了个性子敦厚,这还是洛丞相的说法。 谁知这敦厚二字就偏偏合了成双陌的意。 原以为这位失散多年的洛家小姐进了洛家,多少会有些小门户初见高门的不自在和虚荣,至少外边儿都是这样传的。谁知这位颜姑娘杂自己父亲嘴里什么优点都没有,只有一个敦厚。成双陌立时对这位颜小姐好感备增。 于是洛峌提出让他俩一道去灵山逛逛的时候,成双陌没有拒绝,颜七夕自然是不会忤逆她这位疏离的父亲,于是两人便一道同去了。 成双陌问及颜七夕她的愿望,颜七夕说愿家人安康,成公子便更加欣赏。其实颜七夕还有一个愿望没说出来,她希望宛清来世安稳顺遂,长命百岁。 想到宛清,颜七夕不免又怏怏的,成双陌当她是累了,便送她回家。这位成公子自是不知颜七夕住在颜家,顺理成章地将她送回了洛峌府前,未及颜七夕解释自己不住在这里,成双陌便告辞了。 倒是很知礼得体的公子,颜七夕想。 原想着今日与成双陌同行也是洛峌做主,颜七夕便说什么也该与父亲通报一声,岂料洛峌知晓他们今日还算融洽后,笑盈盈地问她,觉得成双陌如何。 这个问题问的没头没脑,但颜七夕想或许洛峌是赏识成双陌也未可知呢,毕竟今日夸他的话已经够多了。于是颜七夕认真夸到:“成公子极好。”说完又想想今日成双陌温润模样,知礼守节,便又补充道:“哪里都是极好的。” 这不过是颜七夕这样的憨憨儿对一个认识的人最为真诚的夸奖,在洛峌眼里却变了味道,他以为颜七夕这是经过今日一见,有些欢喜成双陌。他不会知道自己这个有几分愚笨的女儿不会说弯弯绕绕的话,洛丞相一句“敦厚”,实则一点儿不错。 原想着再过几日再请成双陌上门一会,再说成婚的事,可洛峌忽然觉得,今日也可,毕竟这件事拖下去,容易成自己的心病。他已非年少嬉戏花丛时乐得耗些时候,如今只想早早断绝,何况性命攸关的事情,他不想整日提心吊胆。 于是洛峌与颜七夕道:“既然你也觉得成双陌极好,他又未娶妻,那便由为父做主,将你嫁给他。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婚嫁,也能成一段佳话。” 一句话说分明,连颜七夕愿意与否都不问。 “什么?”颜七夕没反应过来:“您在说笑吧,我才与成公子见过一次,怎能嫁给他。父亲,这不合适。” “不合适?”洛峌的脸拉的老长,他虽没养育过女儿,却也知道做父亲的威严,是不允许女儿反对的。再者他并不在意颜七夕愿意不愿意,只是他原想着和和气气地成了这桩事,但看着颜七夕的反应,却是不必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男未婚女未嫁,你们年龄相仿,我看很合适,我是你父亲,嫁娶之事原该由我做主,此事就这么定了,过些时候我去成家与成家母亲商量你们的婚事。” “父亲!”颜七夕叫出声来:“怎可这样决定我的婚姻大事,至少,至少也要我阿爹也欢喜才是啊。”一个从未养育过自己的父亲,竟然要决定自己嫁给谁。 洛峌从来就看不上颜山,当年素清与自己在一起时颜山便喜欢素清,可洛峌始终觉得,颜山那样的身份,是不配喜欢自己的人的。他当年也算浓烈过,有好长的时间,都觉得素清是自己的人。素清与自己的女儿,竟被颜山养育多年,洛峌想想便气结。 最令人不悦的,是颜七夕很听颜山的话,事事都想着颜山。 如今洛峌要做这个主,颜七夕竟还要问过颜山,洛峌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便厉声道:“你不愿意,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吧。谢家公子虽好,可是未必瞧得上你,再者你虽是我的女儿,却一直是颜山在教养,楚平侯断然是不会愿意的。如今你回了洛家,能够匹配上成双陌这样的人家已经足够,若是以颜家的身份,成双陌也瞧不上你的。怎么,你还不知足吗。” 颜七夕怎么想得到,这样难听的话竟是从自己的生身父亲嘴里说出来的,一口一个瞧不上,倒像是自己存了多大的歹念似的。不管是回洛家前还是后,颜七夕始终没有肖想过嫁给谢远苏,她深知二人身份天差地别,此生或许都难以成正果,可自己欢喜谢远苏,未必非得要嫁给他啊。若是谢远苏有朝一日娶了个自己欢喜的姑娘,自己也是会开心的。 自己所求,不过是不要草率地嫁给谁,大红喜服和吵闹的贺喜声,是她不能与人说的藏在心里最痛的记忆。 若是掀开盖头不是自己爱慕的人,那人世便多了一桩悲事。 “我宁可不嫁,也不能这样轻率地嫁给一个才见过一面的人。”颜七夕道:“成公子自然很好,所以断然不会欢喜我,所以父亲莫要再做这样的打算了。七夕告辞。” “站住。” 眼看着颜七夕就要离开,洛峌喝住她,半分耐心都没有:“如今我要为你的婚事做主,便由不得你说半个不字。” “父亲,怎可如此独断专行。” “独断专行?”洛峌冷笑:“是啊,此事我便是独断专行,你又如何?我本不想这样,可是你太过执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你也为你那阿爹想想,若你不答应,你那阿爹可就不怎么好过了。自然,若你告诉你大伯,你阿爹同样不会好过。你且思量吧。” 洛峌想出的必然能让颜七夕屈服的法子,竟是以颜山做威胁,逼迫颜七夕不得不答应。他料想以颜七夕的脑子,经过自己的威胁,必然是不敢与洛丞相言的。自然,她若真的敢说,自己便请顾暶帮帮忙,与颜山使一些绊子,也让颜七夕知道忤逆自己的后果。 颜七夕立在原地,两只小手攥在一起,脸色惨白。早知今日便不来这一趟了,如今骑虎难下,没有解法。 颜姑娘带着哭腔道:“我答应。” 壹佰壹拾捌 期盼 桌子上的两杯茶都凉透了以后,对面的姑娘终于开口:“你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是连我都不能说的。” 这边的姑娘只管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不说一句话就能被放过一般。 “小丫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叶离急得直拍桌子,可是颜七夕依旧不为所动。 乱了套了。洛家小姐要与奉常卿成大人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说是有人亲眼瞧见洛峌洛二爷登了成家的门,说好了婚事,写定了婚书。这其中孰真孰假的难以分辨,不过有一桩事倒是真的,那纸婚书,的确已经写好了。 这是颜七夕亲口告诉叶离的。 叶离想不明白,颜七夕怎会答应这桩婚事,且这桩婚事还是由洛峌做主。颜七夕的婚事不应该由颜伯父做主么,再不济,洛家主事洛丞相还未开口,洛峌虽是颜七夕生父,却也不该这样仓促草率地决定。 成双陌何人,叶离在得知这桩婚事的时候也去打听过,是个不错的少年,可颜七夕要嫁给他,叶离就很是不乐意。如今颜七夕回了洛家,颜伯父做了偏将,只要谢远苏主动提出要娶颜七夕,加上洛丞相的面子,这桩婚事便成了。可是半路竟然杀出个成双陌来,叶离差点儿没气背过去。 所以不顾一切,到了颜家,见了颜七夕,劈头盖脸地先问了句颜七夕究竟为什么答应这桩婚事。可是颜七夕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斟了两杯茶,直到茶水凉透。 “阿离,婚姻嫁娶,很多时候都不是那样如人意的。”颜七夕盯着茶杯里漂浮的那些茶叶,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成公子也很好,虽然我们只见过一次,可也能看出他是个好人。最要紧的是,他很情愿娶我,我父亲上门商议婚事,他告诉我,成公子答应的很爽快。” “就因为这个?” “阿离,我早晚都会嫁人的呀。” “是,你早晚都会嫁人,可是你要嫁的人不应该是成双陌。”叶离气得满脸通红:“谢远苏,谢远苏才是你应该嫁的人。” 颜七夕轻轻地摇了摇头:“谢公子很好,来日他必然会娶一位名门淑女,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嫁人嘛,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儿。真的,阿离,不打紧的。” 叶离伸手扣住颜七夕的脑袋,往前一拽,抵着颜七夕的额头。她看见颜七夕眼中氤氲的水汽,她明明就是在难过,可是自己能怎么办。知道是谁威胁了颜七夕,知道颜七夕的身不由己是为了什么,自己又能如何。 颜七夕什么都不告诉她,不过也就是因为看穿了自己此时的自身难保,无能为力。 “七夕,我们要怎么办啊。” 我要怎么办,才能让你得偿所愿;你要怎么办,才能如愿以偿。 这桩婚事最后还是没有任何阻碍地定下了婚期。因为成家老夫人近些时候身子不好,所以婚期定在了四个月后,也就是这一年的夏末。 待嫁的时候,颜七夕一直待在颜家,颜父不知她欢喜谢远苏的那些心思,却也看得出她的不情愿。原以为是那件事让她对嫁人心生畏惧,可后来才明白过来,不是这样的。 这一年夏初的时候,萧衍从临棠城回来了,因为戍边之时做的极好,所以不出所料地被越王封为太傅,年仅二十岁的少年太傅。有眼红的背地里都在说,的亏是萧太傅死的早,又为人耿介,这才让越王心生怜悯,将这份荣宠加诸在萧衍的身上,让他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 萧衍的好友倒都很欢喜,只是因为颜七夕这件事,欢喜得也有限。原本顾晔在勾栏阁设宴为萧衍接风洗尘,顺道恭喜他加官进爵,却因为大家兴致缺缺而作罢。 叶离去找过洛良澈和谢远苏,一是问谢远苏能否有法子解决这门婚事,二是问洛良澈说好了会好好照顾颜七夕,为何却有了这件颜七夕并不欢喜的事出来。他们都不能答复叶离,他们一样地焦灼不已。 知道萧衍回来,叶离心里愈发沉重,时时都觉得萧衍会下手报复。叶丞相倒是云淡风轻,似乎等这一日也等了太久了。 萧衍有一日下了帖子到叶家,请叶离听水斋一叙,叶离看着帖子上萧衍的字迹,一口回绝了。 她其实,不是很愿意再见萧衍。 那张帖子她烧掉了,不是先前哄骗十七说要烧掉连峥的东西那样随口说说并不当真的烧掉,而是真的烧掉了。一同烧掉的,还有她在南淮城收到的萧衍写的“梨花未尽满枝开”的帖子。但凡与萧衍有关的人,她不想再见,萧衍有关的东西,更不必再留。 来日若真到了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地步,才不至于更加难堪。 萧衍邀约的那一日,肃和城下了场很大的雨,叶离坐在门槛上听雨,噼里啪啦的雨声却并不让她烦躁。 那一日萧衍在听水斋二楼靠窗的雅座里等了一整日,听着雨渐渐变大,又渐渐变小,直到天黑。他知道叶离喝茶爱喝浮罗青,听水斋独门的茶水,于是一早来此,便包圆了听水斋的浮罗青。煮了一壶,剩下的可以让叶离带回去。他还知道比起喝茶来,叶离更爱喝酒,尤其是桃花酿她最喜欢。可是听水斋是喝茶的地方,勾栏阁才有酒喝,于是他便派人去勾栏阁买了好几壶桃花酿来。 萧衍等了一整日,没有等来叶离。 其实他也猜想叶离不回来,可是心有不甘,想赌一赌。叶离上次说的不必再见的话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可他想叶离素来不记仇的,从前他也口不择言说过难听的话,叶离都面色痛苦地受下,隔几日便如没发生过一般,依旧笑盈盈地与他说话。 所以萧衍自以为是地想,也许这次叶离还是能够不计前嫌。叶离掏心掏肺久了,萧衍也就把叶离的再三忍耐当做是理所当然,直到今日叶离并没有来,他才恍然,叶离也是会心如死灰的。 等到天色暗下来,萧衍撑着伞,拎着浮罗青和桃花酿去敲了叶家的门。萧衍说明来意,管家周伯便忙不迭地去通报叶离。萧家公子亲自登门找自家小姐,这可是十几年来头一遭,且他还是来送东西的,自家小姐必然欢喜。 周伯还记得去年叶离从萧府回来,了无生气,行尸走肉。他不知道的是,那日叶离在十七怀里趴着,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他是真的想杀了我,不是不敢,不是不愿,只是还不能。 叶离听着周伯眉飞色舞地说萧衍在门外等着,提了好酒好茶来给她,要请她出去见一见呢。叶离想,周伯不愧是年纪大了,现在只管高兴,全然忘了萧衍登门哪有好事,他们两家可是血海深仇。老年人记性差,有些时候倒是叶离很羡慕的。 “周伯,你去告诉他,他的东西我不敢要,请他回去吧。还有,别再来叶家。”叶离如是说道。 周伯的满面笑容立马收住,应声退下。 萧衍在门外等了许久,但并不觉得烦,他没有等过谁,可是要等叶离,他很愿意。若非今日想要见到叶离,他不会到叶府来。可今日是怎么了,很想见到叶离。 萧衍撑着伞,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静夜无声,心里莫名平静。 周伯出来时便见到这番景象,萧公子一袭月白长衣,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前头,像是个雕像。难怪自家小姐喜欢萧公子,这般模样,多少女儿家都欢喜啊。 “萧公子。”周伯道:“我家小姐说,这些东西公子还是拿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叶府了。” 萧衍回头:“她这样说……也罢,烦请您帮我收下,等她何时心情尚可,再给她吧。”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尽数交给周伯。 周伯收下东西,说了告退,便关上了叶府的门。萧衍看着那扇门,却迟迟不肯挪步子,或许那扇门还会打开,会有个红衣的姑娘走出来,叫他萧衍。 可是不会了。 萧衍回到萧府,方才的温和气度半分不再有。 萧府灭门后萧条至极,直到萧衍这次回来做了太傅,便将萧太傅死后遣散的那些下人都找了回来,重新为萧府做事。萧家的那些下人本就承蒙萧太傅关照多年,心中感激,如今萧衍高升还不忘旧人,他们便更为尽心地为萧家做事。 萧衍回府时,甚至有一盅鸡汤放在桌子上,还是热的。 萧衍写了一封信,斟酌许久,封了起来,托心腹交给太子。 他与太子也有交情,如今各方联手查找叶家这么些年来的罪证,给叶准定罪就在不日,加上自家的惨案,叶家或许会落得株连的大罪,那么叶离该怎么办。萧衍想要叶丞相血债血偿,可不想叶离受到牵连。 他与顾昭的那封信写的清楚明白,请太子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叶离。 兴许日子久了,什么都淡忘的时候,叶离与他能有个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