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尾记》 点绛唇·红泥画骨 红.泥.画.骨,万.般.颜.色.本.无.辜。佛.曰.七.苦,相.知.而.相.负。 轻.舟.浅.渚,翁.引.客.来.渡。岁.岁.除,聊.以.绢.书,平.生.憾.事.无。 比.起.写.小.说,其.实.更.不.擅.长.写.简.介,比.起.想.剧.情,其.实.更.不.擅.长.想.人.名。 附.上.酸.词.一.首.,但.愿.此.书.未.竟.不.可.休!!! 卜算子·杨枝细雨针 杨.枝.细.雨.针.,.林.深.几.度.闻.。 马.蹄.惊.觉.绣.球.滚.,.雪去.佳.人.问。 维.首.啜.清.魂.,.素.女笑.还.嗔。 今.宵.不.作.别.时.论.,.对.盏.竟.黄.昏。 ——曾.经.为.同.事.写.的.一.首.小.词.,.可能.不.算.顺畅.,.但也.寄.托.了.一些.美.好.祝.愿。 《湮.尾.记.》.的.部.分.情.节.发.源.于.此.,.算.是.给.作者.自.己.的提.醒.吧.,.但愿.不.会在.一.波三.折.的大.纲.上跑.偏! 炼心?我心 有人加了我的微信,问“厌阙”是什么意思。我说有句话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做不了鸿鹄,就希望可以做一只不从众的燕雀。 童年时期幻想过多少故事,希望成为多少个故事里的人。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连那些故事的大概轮廓都不记得了。 少年时期有些剑走偏锋,想要写的故事全都是悲剧,最后哪个都没写。 青年时期急欲治好拖延症,想要选择一件除了工作之外的事情坚持下去。就选了写一则故事,到现在写了二十二万字。从最开始每天打开电脑至少写四千字,到现在几乎没时间打开电脑。 不知道自己在瞎忙些什么,写的故事朋友说咬文嚼字她看不懂,我自己看了却乐在其中。所以,还是打算挤出时间来把这样小小的快乐延续下去。 毕竟生命就这么长,只希望很久之后,我不会对从前的自己失望。 故事的名字叫做湮尾,现在一想简直文不对题。 女主角的形状一直幻想的是童年女神林依晨演的黄蓉,包子脸,眼睛像那种兽类的鹿瞳一样漆黑又清澈。当时光看那张脸,我打死也没相信她居然是故事中年轻一辈里最精明的那个人。 看过的小说不多,大多是武侠,大多是金庸。金庸先生写了那么多本武侠小说,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连城诀》。原因无他,真.实得可怕。 读过的诗词不多,大多是花间婉约,再添一点儿纳兰容若。 “人生恰如三月花,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醉里不知年华限。”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生平。” 读后只觉惊为天人,和后世像昙花、火花惊鸿一现的海子一样。最后留在我脑子里的四个字,就是“以梦为马”! 天马行空也是一个太美的词,从古至今,谁发明了那么多的浪漫! 鹦鹉学舌也好,东施效颦也罢。我只觉得,至少要把自己的足迹收揽成册。不管对错与否,走过才会让我记得。 最开始,我希望标题也能美好的像是一幅画。就像当年看过(现在打死不看,估计年纪大了的原因吧……)的灵异小说,给了些许暗示,也有大片留白。 文.字能给人带来无穷的想象,哪怕今年的我只是按部就班,写了个最俗套不过的爱情故事。 纪.念一下: 点绛唇·红泥画骨 卜算子·杨枝细雨针 一、黄.泉白鱼 1玉树生花美.人妆,妄以相思补肝肠 2灵犀一瞬今宵醉,风吹海棠蹙秀眉 3红颜未改意蹉跎,碧霄台上云飞墨 4同根而相煎,报应在眼前?! 5千姿百色意倾君,不堪风.月予问情 6一柄牵机两.岸花,饮断知心露浓华 7云海孤客一枕羞,北冥药色分明否 8沧海一粟纳须弥,幽鳞赠尔作甲衣 9山有愚夫请尘微,烟波直下引秽水 10暗海沉浮撷长卷,伊人渡梦采幽莲 11梅雪苍枝蝶消瘦,秀珠翠簪竞相走 12青丝并指对空镜,长睡复醒未清听 13朝暮纷飞时雨乱,袖里藏花为哪般 14烟笼断水楼台味,此去衔光入流水 15苦海安得暖玉床,劫灰未散隐定疆 16燕子行踪了了,红窗春深梦晓 17猛虎嗅蔷薇 (如果没记错,我就是从这里开始敷衍自己的了…………) 二、水墨丹青 18今生不复娶 19明烛映冷绝 20君不负苍天 21前尘已尽洗 22永世爱如一 23谁书未语寒 24天然有异香 25驱之自难忘 26送尔乘长风 27奈何桥上卿送汤,长生结发品蜜糖 28苍山瑞色入壶灌,清歌纵曲扶臂弯 29未尽复生名相柳,逝者哭唱在弥留 30微寂闲敲子 31附水任东流 32两意相亲岂无由,霜落冰心不敢透 33胭脂抹汀兰,白月似心肝 34万象隐之食因果,无法鱼目见桫椤 35繁缕扶风错 36杯盏乘风敬独偶,夜雨笙歌来相凑 37连理东南枝 38浮光从掠影,肌肤也相亲 39绕耳坠星萍,对面啜玄冰 40五味蕴五.毒 41泽物可逢春,割血挽遗恨 42梅雪香疏几幽叹,花睡茶想怎堪沾 三、金戈素.女(因果关系理一下) 43山海 44缘劫 45浊清 46神魔 47婚贺 (用很少的字,写我蛮喜欢的一个人。) 48梦实 49药毒 50黑白 51朝夕 52苦甜 53玲珑 54日夜 55寒暖 56石心 57生杀 58荣枯 四、幽光玄梦 59剥皮剔骨心不在,一晤灵山君再来 60风萧知己存,执手赠余温 61瑶花伴琪树,稚子太孤独 62苟且何能安,至死亦无憾 63长相思?今日欢 64如梦令?今夜天高露浓 待续…… 总结下来,我怎么那么喜欢用“一”字,喜欢的意向也都全部安在了喜欢的角色身上……上天保佑,让我再写个六万多字吧!!! 作者的智商代.表了角色的智商,所以作者的健忘也代.表了角色的健忘。有些伏笔,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在能力范围之内,但愿尽善尽美。 楔子:上穷碧落下黄泉 1.黄泉 寒星孤月,更深露浓。 夜风飒飒吹皱渺渺银河,一丛玉树如碎雪清冰在墨色长空中抛下粼粼倩影。 天界,云海竹林之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仙家宅邸里,我正卧于那张自己亲手编织的青竹小榻上,一如既往睡得迷迷糊糊。期间,还做了个梦。 梦中,我尚且不是九霄云畔上每日坐观霞光圣景的逍遥小仙,而是一尾鱼——一尾游弋于黄泉中的,不过三寸来长的白色小鱼。 黄泉——幽冥死地之水,故其中白鱼也并非生灵活物,乃亡者幽魂奔赴奈何桥前、饮下孟婆汤时,被洗净的那一身人世烟火铅华、日积月累进而幻化之形物。 因而,八千年前,当一声天外闷雷携着渡劫业火、冷不丁地往地府黄泉的方向直冲而下之时,着实是让整个冥界的鬼神们都稍稍惊掉了一回下巴。 形若红莲的破业之火就着昏黄泉水整整焚烧了三天。 三天后,当我好容易用变幻得来的两手两脚、死狗一样地爬到岸边簇簇盛开的彼岸花从中的时候,便几乎遭到了地府上至判官无常、下至游魂野鬼在内的所有东西的围观——他们之中但凡长着眼珠子的,那眼珠子都滴溜溜地瞧着我。 可怜我身为一尾柔弱小鱼,被连劈带烧折腾地死去活来,差点就成了一道新出炉的下酒菜。还没来得及喘上几口活气,又生生被周围一众青面獠牙的鬼怪们、那活似要当场吃鱼的眼神看晕了过去。 …………相较之下,像阎罗大人这等见过世面的高等鬼神面对我时,便要矜持有度、斯文有礼得太多了。 彼时,那一名牛头、一名马面的小精怪将我拖拽着、半死不活地扔至阎罗大人面前。 他只是无比从容优雅地坐在那座以他名字命名的阎罗殿里,慈眉善目地看了我几眼,又走下来平易近人地拍了下我的肩膀,再和声霭气地提点了我几句。 言道:“黄泉本为死水,幽魂堪洗尘微。你既有此机缘得道成仙,自此之后便须时时勤勉克己苦修,方才不负今日诸天神佛为你洞开生机的点化之恩。” 说罢,不等我这灌了黄泉水的脑袋言明领会与否,便一拂两只墨色长袖悠然而去,行路间还摇头晃脑地拈了两回颌上青须,似有几分感慨之意: “如此算来,这也是我幽冥地府第二次有人飞升了~~莫不是我等数十万年来恪尽己心超度亡魂有功,所以才引来天降此等大善功德?……不行,不行,我得去找菩萨说道说道。” 眼见阎罗大人步履如飞烟在我面前“嗖”的一下消失不见,我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肚子。 哦……我现在是个活的。嗯!应该是饿了。 当务之急是觅食。 于是,我睁着一双水灵灵的鱼目铮铮亮环顾四周,企图从某个犄角旮旯之地找到点能填鱼肚子的物件。 目巡半晌,却徒然未见心之所向,但看九幽浮屠,墨瓦长阶,以及那横陈玄璧之上笔力遒劲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如血宏愿。 只得长叹一口气,鱼生何艰啊! 饥.渴交加,兼之饥寒交迫,我当下直欲回返旧时故地,再嚼上些黄泉底下的软糯淤泥,权且滋润一下干燥如裂土的唇齿。 但陡一思及外头那些憋闷久了一心想要欣赏我这鱼中奇葩的牛鬼蛇神,便又心有怯怯焉地收回脚步。 如此伸腿收尾、进而再退,倒正应了那尘世名将所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就在我龟缩墙角,为腹中无甚香火祭奠的五脏庙堂兀自感伤之际,一阵天籁仙乐之声忽随着冥界的晦涩阴风施施然钻入我的耳廓。 巡声望去,只见四位彩衣飘飘的丽色仙子簇拥着一云纹白衣的俊俏仙官,总共五人踏着祥云、不偏不倚地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漫漫行来。 但行至我举头三尺之处,那五彩祥云才堪堪止下轱辘。 为首仙官足不落地,凌空俯视于我,半睁着一双不染凡尘的眼睛足足将我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来回梭巡地看了半晌。 我观他面色,暗自猜测,难道是要查验一下我是否将人身化全乎了?便配合着轻盈转了一圈,由他加以细看。 一圈将将转完,那仙官果真轻咳了一声,将手捧的一册金玉书简徐徐展露开来,朗言高声念道:“天帝陛下旨传冥府!” 眼下殿中只我一人,那想必定是传与我的了吧。 便轻应了一声,垂首敛目躬身跪下,等候倾听碧霄圣言。 “今见劫雷入九幽,携一仙灵吐纳之气自黄泉复归。乃感地藏慈悲救世之上善功德,创此死物衍生灵之旷古明迹。遂遣瑶池仙侍予以接引,至天界受封,入仙者籍,享无量寿——” 我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水润通透的玉书神旨。刚拢入怀中,便感双足之下轻轻一晃,似是微风摇曳,竟从虚空里吹出一朵斑斓氤氲的云彩,正是天界用以接引飞升之人的三宝莲霞。 它稳稳当当地驼了我,随着那穿旨的仙官仙子一道,径直往天上去了。 —— 九霄天外,虹光万万里。 满目云霞潋滟,满耳笙箫天乐,凝雾如珍闪现微光缭绕不散,旭日浮云海绚烂堪胜七色霓虹。 金殿玉阶而对,迢迢银汉相隔。 一身银纹白衣的天帝陛下仿佛凝聚了天地之间所有的钟毓之气,通身都散发出任何神器异宝也无法比拟出万一的沉遂静美。 我顶着一张寡淡素颜,颇为厚颜地被他灿若天星的眸子望了一瞬。 只听那至高尊者喉间如清泉击灵玉,清缓若丝竹长吟,悠声道: “尔自黄泉而生,得道方入九霄,也算天机逢缘。然仙籍不可无名而录,便赐尔一名,曰‘点绛’。可愿?” 于是,我磕头谢恩。有了鱼生以来第一个名字,叫做点绛。 又因我人身时为女子形貌,故仙班同僚之众此后便多唤我一声点绛仙子。 2.碧落 时光荏苒,一去不回。 我如今虽只是一尾鱼,闲来无事时却也是看过几篇诗书的,知晓下界有才之士时有感怀,常道些什么“沧海桑田谁不复”,“物是人非事事休”之类的酸辞涩藻。 那厢的凡人还以为神灵仙者尽都是六根清净超然物外之辈,却怕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这些俗世蔫酸之语我在云头上听了,亦是深以为然的。 缘何如此?缘因这天上,几千年来都盛传着的,天帝陛下与我这白鱼小仙之间、那些不堪清听的莫测流言。 话说,那时我才在天界住了仅三千年。 某一日,因着前夜秉烛未会周公,困乏之下便现了原身将自己齐齐整整地泡在一朵蘑菇形状的云彩里。 正就着朦胧如月华的天光小憩之际,鱼尾处突然被人重重地踩了一脚。 “!?” 既惊且痛之下,我被口水呛到的同时还不小心咬破了舌头,愣是将一声痛呼死死堵在了喉口。猛一睁眼便要查看到底是哪位仙家、行路时竟如此莽撞? 甫一仰头,却又被上头迤逦缠.绵.的裙摆糊了满脸。 竟然是位女仙?既是女仙,为何身形竟如此之重? 隔着几重烟纱彩裙,我是看不清此人面目的。然且虽为被迫,我也的确算做了一回窥人裙底的登徒女浪子。 未免毁人清誉坏我清名,便硬忍了尾骨剧痛躺在原处未动分毫,心中却已将诸天神佛全然拜尽,只求让她莲步速移、快些走了才好。 这厢我正憋了一嗓子惨叫无语泪千行,头顶却传来两声窃窃八卦之音。 “听说了吗?陛下昨夜又传召了那白鱼小仙,加上头两回,这月便足足有三次啦!看来过不了多久,九霄云殿的神族氏谱上,便要再多添一位帝妃喽!” “可不是!我就说那小狐媚子不简单,愣是能迷了陛下的心窍。可叹陛下何等风姿,怎地就看上了那个丑八怪?” “莫不是形貌之因?那小仙原身是一尾白鱼,陛下真身则是上古白龙。想来她便是仗着自己与陛下生着同色鳞尾,借此故意博取陛下的垂怜!” “哼!万别叫我见到她,否则定要使我青光宝剑与那无颜女斗上一斗,管在她身上刮几片鱼鳞下来!” ………… 等我拖着伤躯如叶上蜗牛般慢腾腾游过云海,回到仙邸,取来用琉璃灯里头的明珠近来一照,便见鱼尾隐现血迹。 心内长叹,那位女仙果真是言出必行,诚然真在我身上刮了一溜浅白的鳞片下来。 抹了点儿止血化瘀的凉药,我趴在床头为这遭天外横祸苦笑连连。又想着,这都是哪里来的蜚蜚之语,竟将我与天帝都通通套了进去? 床榻边正巧置着一方矮几,上设一面绘有花鸟云纹的无尘明镜。 我且细细端详了一番镜中人的容貌:乌发细眉、眼如圆杏,下一琼鼻小口。若在人间,应当是个精致秀雅的美人坯子。可若在天界,芸芸众仙,万般风姿千种仪态,亦不过清白柳叶沉花海,区区一凡貌尔。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之所以对我这陋室小仙屡屡传召,亦不过是因他神灵.慧.眼,识我天生一双巧手、擅绘丹青罢了。 点绛点绛,他人点绛为添妆。而我点绛,则为送葬。 为《古神遗录》中,那位于三万年前神入归墟的灵枢神女,描摹旧时风姿、以寄天帝遗情。 第一章:玉树生花美人妆,妄以相思补肝肠 哪怕在偌大的天界之中,广寒宫的嫦娥仙子亦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前日,她令手下的玉兔仙使给我送了帖子,邀我于后日月圆之时去她园中赏花攀桂。 月白信贴上秀墨如簪冷香沁人,我捏在手中十分欢喜。当下便拎着一只暖玉耳壶钻入门前斑驳竹影,就着灿灿晨曦采撷起了片片叶尖上凝集的朝露。连着两日,盛了一壶将满,才放下早已举酸了的一双胳膊肘。 心想,此当堪做手信。 其实,若换了去别处赴宴,原也不必如此麻烦,随意寻些香茶软绢、或珠宝器物之类带去便可。反正我本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仙,送些什么东西自也不会有人在意。 但对嫦娥仙子,此举却万万不可。 她位列仙班之前,便是人间帝王之女,身份尊贵。后初登天界,亦不愿逐入仙流定居云海仙山。天帝素来宽仁,便准了她的请愿,随她一人独占星汉之外的孤月之地,并将一隅荒寂宫殿改名为“广寒”,作为她的仙府。 而就在嫦娥仙子踏足当日,月宫之上千顷玉树一瞬生花,杳杳冷雾并携萤火星辉倾泻而下。乍见如此盛情美景,淡漠若她也不禁为此动容,就着翩跹广袖盈盈一舞,全做拜谢。 当是时,花叶蓁蓁如歌如诉,美人一舞曼若惊鸿。凡天家仙者众,见者纷有所感,不见者唯余长叹。 自此,一举奠定了嫦娥仙子在天界美人排行榜上绝世而独立的卓然地位。 作为美人,还是令天界无数大好青年趋之若鹜的美人,嫦娥仙子在平素待人接物方面,也和一般的女子有所不同。 ——广寒仙宫,无帖则不得其门而入。且凡赴宴者,皆不可携黄白俗物。是以,我若悖了她的意去玷污宝坻,不说那桂树丛中成群的玉兔,单单就是那些倾慕于嫦娥仙子的男仙们也必定会摈弃前嫌同心协力将我打出仙府。 做鱼难,做仙亦难,做小仙则是难上加难。 七亩青竹嫩绿若碧涛,陷于云海将我那三间陋室团团围住,乍看倒真像是太上老君丹炉里那些个圆滚滚的丸子。 我抚了抚里头最早种下的两棵竹子,观其色泽,感其意魄,便知化形之时便就当在这几日了。不枉我辛辛苦苦地栽培了好几千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施肥松土,入睡前还要给它们读上三遍《大日如来心经》,总算有所收成,可以给自己添上两个能说话解闷的小童了。 两桩事将休,一时间心头大慰,遂带笑枕高入眠。朦朦胧胧间,似是连那梦里周郎的模样都更好看了几分。 然,月有阴晴圆缺。天,亦自有不测风云。 赴宴这日清早,我刚抻了抻懒腰步出房门,便险些被眼前所见之景骇得差点厥了过去。 只见我那日前还青葱葱水嫩嫩的小仙竹儿,已全不若往常如势如青霄的卓卓玉立之姿,纷纷东倒西歪萧然瑟缩地戳在院子里。一眼望去,十之二三断了半截根须,另有四五掉光了满枝繁叶,只余一二还算完好地保全了旧时面貌。 但与我一打面,便齐齐嘤嘤地哭了起来。 风吹呜咽响,仍如梵音唱,听得很是令人心酸。 此等情势下,我也无暇他顾、去寻那趁我夜半高鼾之际来此作恶的奸徒。便急急回屋,将床头那只七宝匣子拖了出来。 ——百年前,西天王母的七个女儿在同一天齐齐出嫁,我因着天帝之命去给她们做了一幅阖家团圆图,在群贤仙盛宴上也蹭到了一杯薄酒。西王母爱女如命,见我挥毫之下七女面貌栩栩如生跃然于纸,心头宽慰之下便另赐了我千尺云绫以示谢意。 我接了云绫,却并未如一般仙子仙女之众将其裁成衣裙披戴于身,只寻了个清净角落锁了起来。心想着有朝一日,若还要送礼,便可不必破费,直接将这云绫转送便是。 却不想,有朝一日竟是今日。两手并行双剪齐下,那一块如烟似雾仿若霓虹的彩缎薄绫便被我剪成一堆小山高的破布条,每条约有三至四指宽,想来用以缠物捆扎甚是合适。 所谓旧貌换新颜不过如是,待我使了仙法将青竹断裂之处一一裹好后,云海偏隅中滚来滚去的绿丸子已经变成了彩丸子。若不及细看,怕是每每于雨后布下长虹的斓若仙使亦会错将我这破屋当成自己的仙府。 鱼身成仙已是天大的机缘,我这八千年来日日修行,奈何学会的仙术仍是使得不算到家。待我修整完惨遭劫掠的院子,东天金乌都已蹦跶着身下三足回返至长梧海下了。 垂暮如胭,光阴似血。 我倚着修竹炮制的一杆长锄杵在林中,口干舌燥之下竟隐现幻觉。仿佛面前正立着一布衣凡夫,作半仙状掐指一算,与我道:“老夫料定,你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云衣透汗,于夜风将起时令我打了个寒噤。 广寒宫今日必是门庭若市,此刻虽已过了宴客之时,但为应和美人文采添墨,必有两三群武将拼了万把千年的老命装作风流才子,厚颜无耻地将一身铁肉钉在月土丈深不肯散席。 我若此刻赴宴,必会遭一帮军中虎将群起围攻,可若不去…… 天灵之处两两分魂当即交战,须臾之间难分高下! 罢了罢了,如今天界盛行以瘦为美,我自是不可食言而肥。便毅然决然提了竹露招来一朵暮云,颤颤巍巍地奔着月宫而去。 眼前,晓月微星,香海幽凝,确是一番良辰好景。 我战战兢兢地伫立在广寒宫外,徘徊怯进。只在心中暗恨,此前未能与那看守天门的顺风耳打好交道,否则,此时稍借长风之势便可一探其中虚实。 若那些武将还在,我一经入内,必定小命休矣。 “吱呀——”一声细响传来,抬头望去,脸泛梨涡的玉兔仙使于洞开的蓝玉仙门后冲我微微一笑,道:“点绛仙子终是来了,快请进吧,可别让我家主人再枯坐下去了。” 我低头一看,见这位玉兔仙使腰间玉牌中央正书了“廿七”二字,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因故未能及时赴约,是我之过,烦请廿七仙使快快为我引路吧。” 廿七展颜一笑,很是热心地接过我手里拎着的玉壶,蹦蹦跳跳地在前头引路,边蹦还边回头望我,似是生怕我在宫门内也能将她跟丢了。眼见她一头簪满桂枝的白色发髻在脑后将散未散,我甚是胆战心惊,总觉她会一不小心将我那质地薄脆的玉壶生生颠碎。 幸而我真身终是水中白鳞鱼,而非树上黑羽鸦。未能一语中的,廿七将我引至树下花庭之时,壶中甘露仍是一滴未洒。但那粒粒香花,却飘若春雨、泼了端坐于木案之前的女子满身。 我见此美景不免喟叹,黄金之色本为世上大俗,却不想因了其主,已成天上至雅之物。 在我思绪纷飞至极,那铺陈于案的盈香广袖中已然探出一截皓腕。嫦娥仙子屈起纤纤玉指,揭开了我先前扣在壶上的盖子:“原以为你是睡过头了才不来赴我这折枝小宴,却不想,竟是因撷露而来不敢行之过快吗?” 我干笑两声,算是应了她的这句打趣。 廿七两只红眸扑闪如树上欲跌的樱桃,将我一把拉过按倒在月宫之主对面的另一张藤椅上,满脸单纯道:“仙子快坐下吧,我家主人知您不愿与那些个天将会面,早已将他们打发尽了才令廿七去接您的呢。” “是吗?”听闻此言,我更感心虚歉然。一语未出,却又见另一位白发红眸的仙子正托了个玉盘从一从玉树月影掩映的亭台中步出向此行来。步履从容如云徐徐未至,甜香袅袅若烟扑面迎来。 待她走至身前,我已忍不住悄声咽了好几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她将那淡青玉盘中的金色糕点置在桌上,又动作优雅地以素色玉盏斟了两杯竹露放在主客二人手边。 不愧是全技能榜上排行第一的玉兔,我瞧着她腰上那块刻着“元初”二字的牌子,心中很是为她雅而又雅的举止赞叹。虽面貌身形各异无一处相同,但这只玉兔的一举一动简直和嫦娥仙子如出一辙,想是千年相伴,不知不觉,也在其主身侧沾染了一些风花雪月之色、空谷幽兰之雅吧。 嫦娥仙子举盏清啜,淡语如清歌,慢声道:“元初,我想和点绛仙子单独叙话,你带廿七下去吧。” “元初尊令。”优雅沉静的玉兔之首牵着刚刚化形成功的幼妹双双离去,她们到底是一窝生出来的兔子,面貌相仿对望如照镜,偏旁人只能在一走一跳间,才能看出双方的迥然气质。 我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的桂花糕,满足之余不免也奇:“西天王母七女七色,怎么到你这里,一窝二十多只兔子化形后却尽是一个模样?若非看她们腰间镌名,我定是一只都不识得的。” “此言非也,”她葱白指尖点了点我的下巴颏,道:“三月那丫头在兔子里面也算是耳朵尖的,若让她听见这话,想来你这辈子都吃不到她做的点心了。” 我摸了摸嘴边糖粉,笑呵呵地赞道:“嘿嘿,三月的厨艺确实非同凡响!听说食神府的元宵仙君来你这挖了好几回兔子了,次次碰壁,可到现在仍没死心呐。” “哼!”嫦娥仙子冷哼一声,如画眉目间罕见地露出郁结颜色。 许是见我面上惊疑,她不甚情愿地出言解释道:“那胖子自以为长得肖似我宫里的月饼,便屡屡擅入广寒宫与那些尚未化形的玉兔嬉戏。半年前,更直言要向我求娶三月为妻,被我赶出宫后犹不死心,竟于夜半之时潜入宫中欲带三月私奔。后因误将栖栖认成三月,才没能成功行事。” “额……未料想元宵仙君竟有如此好胆色。”在广寒宫偷兔子,和在凡间偷孩子没什么两样,嫦娥仙子没将他直接打死,也真算是手下留情了啊! “我从前看他身形肥胖至此,也曾猜测过他当年究竟是如何走过升仙台的?现在想来,许是靠滚的。还有那双眼睛,竟比凡尘鱼目还要更瞎上几分!” 仙气仙气,何谓仙气,就是嫌弃起人来周身依旧萦绕着飘飘仙气。我闷头捡了块糕点接着吃,没戳破她已经气糊涂了,居然还气愤人家眼拙认错人这回事。 待到饮罢满盏甘露,嫦娥仙子才堪堪浇灭胸中的一腔郁火。片刻之后,又恢复成原先淡然若水飘然如梦的月宫之主了。 我早已习惯她于人前后无缝切换的两张面孔,淡而又定地享受完美食后,只觉唇齿之间仍回荡着无穷余味,心情大好:“众仙只知嫦娥仙子貌美无双艳压群芳,却不知广寒宫的烟火味更是美味无比令人沉沦呐!” 嫦娥露齿而笑,美目之中三分释然七分惆怅:“天界仙家何止千万,哪个不是日日修经论道、百炼勤学,也就只你这条贪嘴的小鱼会喜欢我宫里的人间烟火。若不是早知你生自九幽黄泉,我还以为你同我一样,曾久居凡间呢。” 我眨了眨眼,笑道:“你怎知冥府之中就没有俗世烟火?凡夫死者入轮回前,都要在奈何桥上喝孟婆汤的,生前所思所忆被尽数剥落沉入黄泉之底。我幼时每每于其中畅游,便都能从里头尝到人间的味道呢。” 一言既出,我顿觉糟糕。抬眉望去,果见对面女子面露悲苦、恍恍然流下一滴泪来。 是我大意了,不想几语闲谈亦能触及她那桩伤心旧事。 嫦娥之泪落下的瞬间,便被忽来的微风抹去,便是世上最为无羁之风,亦不忍见此绝世美人凄声垂泪。 “羿……”她悄声念出凡间夫君的名字,双眸微湿其中浸润着我愕然的脸,道:“从前,我每每见你便心生幻想,盼望着后羿死后入冥府时曾在黄泉逗留,曾为我留下过什么口信,又被你因缘巧合吞下带至天上。与我鱼肠尺素,代他聊表衷肠。可日日梦醒后,我便知晓,那尽是女子奢望罢了。” 何止是奢望? 我不忍向她开口,凡人轮回之前,前尘尽洗一空。后羿已在人间生生死死无数回,孟婆汤也不知灌过多少碗,哪怕今夕孤月一朝坠地,两人隔世重逢,他又怎会知,面前的绝色仙娥曾是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呢? 情之一字,误人至此,误仙如斯! 后羿为重病之妻求取仙药,代价便是他自己的命。 彼时,西王母幼女恋慕凡人,既拆散不得,又无计可施。正于怒火滔天进退两难之际,见一凡间男子前来求药,便心生一计,赐下结蝉之蛊加以试炼。 须知,凡人命数皆有天定,神仙亦更改不得。但若以命易命,用自身余命渡于他人身上确是可以的。 结蝉之蛊中有两条蛊虫,服母蛊者由死而生,用子蛊者从生至死。 西王母原想着,后羿得药后必定贪恋己生,不愿去救那病恹恹的妻子,她便正好可借此明例规劝自家犯傻的闺女。谁料那后羿对嫦娥竟如此深情,当真吃了子蛊,将余生寿命连带着十数个前世中积攒下来的功德全都给了嫦娥。 当夜,嫦娥在被哄着吃下“药丸”之后立地飞升,却眼看着自己的丈夫无故而死。大惑之下,升仙之后未拜天帝,就跑到昆仑,去寻制药之人西王母要个说法。 西王母那厢正郁闷着呢,好容易想出个妙招斩断红线,却不想起了反作用。后裔情深如海,反倒造就了一出传世佳话。小女儿听闻后感动得眼睛都快哭瞎了,便更不听劝,一心一意扑在她的董郎身上。说哪怕只做一世夫妻,也好过日后生死相离。 高坐庙堂的西王母再见到佳话女主角嫦娥,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将憋了许久的唾沫星子往嫦娥面前一吐,三言两语就把后羿求药的经过全部和盘托出了。 嫦娥大受打击,一口残血喷在昆仑仙宫雪沉玉铺成的地面上,竟叫万年顽石有了芯,当场生出满殿的仙草奇葩。 西王母这才深感世间真情的威力,心内动容之下,将嫦娥收做义女,相处万余年,倒也真生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母女情谊。 “王母娘娘不是承诺你,会派遣精灵耳目在凡间为你寻找后羿吗?他是个好人,当年功德便可令你飞升,现如今轮回而去,也必定会有个上佳命格。有朝一日,若他也能成仙,你们亦可在这月宫再续前缘。” 我向来惧见情人之间的相思绵泪,此刻掏出帕子为她小心擦着。只想着替她开解一二,便尽寻些好言软语说与她听。同时,亦在心内暗暗祈祷着,后羿啊后羿,你可得争气,要记得修行,也千万别变心! 第二章:灵犀一瞬今宵醉,风吹海棠蹙秀眉 琼楼玉宇映着天霜银蟾于我身后飞速后退、隐却层云。 我携着满襟相思泪,并一坛刚从月宫酒窖里挖出来的海棠春睡,任着凛凛寒风不断吹刮面上描画出的两笔娥眉。 脚下步履匆匆宛若奔逃之状,肺腑间如遭鞭笞泛着细密酸疼。 回顾这几千年,我在广寒宫所受款待之盛可以说是连天帝陛下也比不上的。 嫦娥性子清冷,与我会面时却总在谈古论今间言笑晏晏。我每每过赴不过携一壶最寒酸不过的清风竹露,她含笑收下后,亦会令人备上我最为喜爱的人间五味,我次次观着美景、赏着美人、吃着美食,临走临走,还要带上一坛甘醇至极的美酒。 如此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却不知感恩,一语如刀准而又很地扎进了人家的心窝子。作为一条鱼,我的良心难不成是被水鸟吃了吗! 内疚之感翻涌如山河湖海,铺天盖地地将我连踢带踹地打进自家的小院子。皎白明月泠泠若水、清辉照面如霜似雪,我却只觉头上宛如烈日当空,身.下焦土绵延枯草遍野。焦灼难耐之下只欲速速钻门而入缩进被窝,学一回那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至少千八百年不必出门才好。 如此想着,走神之下竟又被满庭轻飘缓带绊了一跤,一头栽在脚下沃云之中。等我手忙脚乱气急败坏地把自己拔.出.来之后,那一坛子海棠春睡也不知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 索性今夜我是睡不着了,便进屋取了琉璃灯,把它变作了巴掌大小挂在脖子上,矮着身子揪着裙角,在一茬一茬的云头里开始找起来。 众所周知,我们鱼,向来目力不佳,故动静之间,一般只能看见前者。因此,我在院子寻觅摸索了大半夜,除了揪出了几条吭哧吭哧啃吧着竹根的大肥虫之外,竟是连那酒坛的影子都没瞧见。 一肚子郁闷心塞拌在一起,掺了几缕清风在周身微拂,吹着吹着,竟叫我不知不觉又愁又气地睡了过去。 迷迷瞪瞪半梦半醒之间,忽听见一声鞋踏云竹的嘎吱细响。 这声音悉悉索索的,直如雨点击廊檐,听得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夜半三更不请自来,必是什么宵小无德之辈。指不定,就是那个于昨夜残忍戕害我家小竹子的凶手。 我连忙屏了呼吸匿在婆娑竹影之中,悄声伸颈望去,正见星辉月色在若纸白云上投下三个黑影。细看之下,只见当中那个身形窈窕轻纱绰绰,另两个则虎背熊腰如山似岳。三道并行袭来的影子宛如一把黑漆漆的巨大剪刀,正欲无情收割我家青翠欲滴的竹苗。 没想到行凶者竟然有三个,若是真得短兵相接打了起来,也不知道我这身板能挨得住他们几拳。但即便打不过,作为一手把这些竹子养大的亲娘,我也不能对此伤我儿女的恶劣行径坐视不理。 “佛祖保佑……”将这四个字当咒语在嘴边默念了几遍,我揩了满手冷汗变出一把素日用来裁纸的短刀抓在手里,以比那三个鬼祟之徒更加鬼祟的步伐跟着他们行去。 我不敢跟的太近,尾随其后甚远,因此对前方话音听得不甚分明,只眼见前头三人在林子里团团转着,纷纷低头似是在寻什么东西一般。 如牛粗汉无甚美感没什么好看的,故此我的视线便径直追着那领头的女子,见她一身粉之又粉的纱裙,形在林中便如一朵于绿海中摇曳生姿的娇嫩香花,看来很是可爱。当然,若她不时不时扯下几片竹叶用来玩天女散花,就更可爱了。 我看了半天,一头雾水越来越浓,这三人究竟在寻何物? 若论府邸所藏珍奇彩宝,天界众仙中怕是没有哪个能比我更一贫如洗了。他们是没见识到什么地步,认为我这破宅子里还能藏着什么宝物?莫不成,是哪个新晋飞升的地仙?但若是地仙亦说不通,除了自个儿之外,她还带着两个随从,人数上比我这飞升了八千年的“老仙”还要足足多出两倍。 正逢我苦思冥想头皮发痒之际,乍觉眼前寒光一闪,那两个髯乣大汉竟双双拔出一柄银光闪闪的刀来,正要顺着那女子所指之处砍去。 “刀下留情!”大惊之下,我也顾不得许多,拔高嗓子一喊,便急急奔了出去。一张煞白脸面被胸前明灯与月下竹影交相辉映成青白诡色,两手间还抱着一柄尖刀,陡然跃到三人面前,竟如奇兵天降反将人多势众的那方通通吓退了三分。 那女子大睁着一双清灵秀目惊骇欲绝地望着我:“你你你……你是何人?” “我……我……”我跑得太急,好容易把一口气喘匀,才慢条斯理哑着粗声道,“我是这片竹林的主人。” 她又颤着手指了指我身前:“那,这……这是何物?” 我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刀——白骨削制成的薄刃上用朱笔绘着奈何桥头的鬼市盛景;刀背上镶着一排十八颗颜色各异的冥兽眼珠,代表着九幽之下共有十八层地狱(眼珠是牛牛和小马送的,用定魂水泡过,现在还能动呢~);至于尾部的刀柄,则被我精心雕刻出了一个人族骷髅头的形状,为了加以点缀,我还在它嘴里束了一条红绸,特别像地府里标志性的吊死鬼…… 唉……都怪我在地府待得太久,连在饰物方面的审美喜好也被他们同化了,难怪将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仙子吓成这样。 思及此处,我便将骨刀递了过来给她细看,轻描淡写道:“这不过是用冥雀骨血做成的裁刀罢了,虽没开封,但用来裁纸确是最锋利不过。只是我这雕工向来粗陋,还望仙子莫要见笑啊。” 她的确没见笑,眼睛翻了两番差点没晕过去,双手扯着两边大汉在身前做了一堵人墙,从两条比柱子还粗上几分的臂膀之间伸出玲珑螓首,磕碜着两行贝齿结结巴巴地对我亮明身份:“我……我乃天帝幼.女.灵犀,你……你快把那刀给我拿走!” 嗯?!这丫头居然是天帝之女。 我回想了一下上次见到天帝时他的模样,一如既往的气度高华雍容沉静和煦若春风尽显琼华天姿。怎生个女儿,居然行起了此等夜半偷摸之事? 但忆起上古时便有龙生九子、形貌各异之先例,便也不觉有多少惊奇了。念了一声短咒将裁纸刀收起,我屈身行了一礼,道:“小仙点绛,见过灵犀公主。未知公主深夜入我仙府,是有何事?”我是真奇怪,堂堂天界公主,要什么灵木仙枝没有,怎么还来我这砍尚未化形的劣质绿竹? 见我那柄狰狞骨刀踪迹尽隐,灵犀公主这才推开一左一右两个手下,扬眉吐气地立在我面前,颇有公主气势道:“我兄长不日便要从妖界征战归来,我已五百年没见过他了,只依稀记得他从前饮茶饮酒都喜以万年灵竹作盏。前日无聊之下正搭了金乌鸾车经过,恰好见到这丛云头里生了不少竹子,便想截上几段做礼相送。但因白日要与阿姐修习仙法无甚闲暇,便只能入夜前来,谁料此前花了一夜还没能找到株像样的竹子。今夜再至,刚相中一截差不多的,却又被你打断。” 她瞪着一双无邪明眸如此气愤说出一通详情,头上云鬓微微散乱,看在我眼里,便和广寒宫中那些从琼花桂雨中钻出来的雪白小兔没什么区别。叫人一见便只觉得楚楚可怜引人垂爱,就连亲眼见到她使人于我院中大兴砍伐之事,也不忍生出丁点责怪之心。 我眼看着满院隐匿于富彩云绫之下的狼藉残败,长叹一口气。 想起天帝御界至今已逾九万载,共娶了三位帝妃,奈何其中两位都已芳魂长逝,再难回返。 而这位年纪最小的灵犀公主,生母便是在五千年前逝去的韶光帝妃。她是天帝娶的第一位帝妃,陪伴天帝三万余年,为他生下了一子两女,天帝长子沧离、长女瑶蝉皆由她所出。五千年前,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然因天生体弱加之多年为天帝分担操持事务之辛勤,生产时竟引发仙灵溃散之症,拼着一死才生下女儿。 天帝大怮之下,为爱女取名“灵犀”,亲自带在身边抚养,希求弥补其生而丧母、未见亲母之痛。直至灵犀公主两千岁时化作五岁孩童形貌,才转由一双同母兄姐加以照料。 沧离殿下和瑶蝉公主现今年过两万岁也不过堪算成年,这灵犀小公主连五千岁都还没到,若以天界仙龄计算,勉强只算得一个半大孩子。 且不说她是天之骄女,金尊玉贵至极与我隔着云泥之别。就看这幅纯然面目、这番懵懂稚举,我也没法儿厚着自个儿堪当鱼中老祖的脸皮和她计较。便只将前事作浮云,由它飘然而过了。 抿了抿嘴唇,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我只好问她:“公主可是一定要用万年灵竹制成杯盏?” 她鼻子一皱,以为我要阻拦:“那是自然,沧离哥哥是父神长子,难道还用不得你家的竹子?” “用得用得……”,我朝她尴尬一笑,“可我这没有万年灵竹啊?” 灵犀瞠目结舌,脱口道:“怎么会?” 我只得解释:“小仙飞升不过八千年,初至天界时偶有寂寥之意,为着消闲时光才在院中种下七亩青竹作伴。它既在我后而生,又怎可能长了过万年呢?” 此话一出,我便又做了一回穿骨入血的飞针,扎得灵犀小公主那颗孺慕兄长的赤子之心怆然欲泣,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可我哪儿都飞遍了,只有你这儿有竹子啊?” 话音未落,泪已盈眶,扁着嘴道:“呜呜……都怪金乌车太懒了,让他飞远一点又不去!呜呜……我长大了还是不认识路,父神明明说我长大了就会认得路的……可是我自己驾云飞了好久也没找到啊……啊啊啊……” 我一天之内第二次惹得女孩子掉泪,此时已然面如死灰。那两个大汉更是差点魂飞魄散,两两对望之下面部表情之丰富让身为观众的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无意中习得了某位先圣开发出的读心术。 “这可是公主啊!天帝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啊!她现在哭成这样怎么办?你快说,这可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要不替她擦擦?可是我手劲太大,擦破她的脸怎么办?” “笨啊,你不会用帕子替她擦吗?” “帕子是什么东西?我有吗?能吃吗?” “总不能由着她哭吧?你快想个办法出来!” “我为什么要想办法?又不是我把她弄哭的!” …… 四只铜铃大小的眼睛在此刻一齐转向罪魁祸首,其中蕴含的阵阵天雷牵着滔滔地火激得我头顶发凉嘴角抽筋。 过了半晌,我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叹出了一口比之前更加长远的浊气。拿来檐下立着的耙子,磨磨蹭蹭地开始翻云。那两个二傻子光顾着伸手做盆去接公主的眼泪,也不来帮忙,害得我辛辛苦苦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翻出里面埋着的东西。 凡人造屋要打地基,神仙种地也务得连云。否则,云聚云散一通折腾,我的竹苗指不定四散飘零到哪些个仙家府上了。而我用以连云的器物,便是一株观音尊者的净竹。 云中净竹一经露面,便瞬间迸射出无比通透澄明的佛法金光来,华彩涟涟堪与日月争辉,迎头照来简直像是要当场将林中四人尽数超度一般。 身后公主乍见此景想来有些吃惊,不知不觉地就将嚎啕大哭转化成了低声啜泣。我略有不舍地摸了摸竹竿子上圣音镌刻的传世名经,闭着眼睛狠心砍了三截下来,一股脑塞入灵犀双臂之中。 “当年我初登天界便赶上观世音尊者开坛讲佛,听了整整三日,又侥幸在之后的众仙答辩环节中胜了一筹。尊者临去之前,便折了净竹小枝赐与我。后来,我因着想要种地,便将它埋在云头里,做了云基。想来,这佛界净竹,应是有个万年之龄的。今日见公主对兄长如此爱重,小仙也甚为感动,便赠与公主一些吧。” 我强撑着温和笑面对她说了这段话,内心却已如火口喷薄引出一片山河泣血的沉沉惨状。哀痛至极之下,竟连她扑过来抱我也没能躲开。 “点绛仙子,你真是天界最好的仙了!你放心,灵犀此生都会记得你今日割爱之举。灵犀也很大度的,不介意父神再多添一位帝妃!反正我知道他还是会最喜欢我…你放心,回去以后,我一定会在父神面前替你多多美言几句,让他尽快把你娶了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你等着我啊!” “……”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直到灵犀公主松开我,带着手下化成流光齐齐飞走,我好像还是没理清她刚才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话。 正待回屋,脚尖却又似是踢中了什么硬物,拿起一看,正是那坛失踪许久的海棠春睡。未免再发意外,我便盘腿坐在廊下阶上将它尽数饮了。 趁着半醉未醉之际,我洗漱一番后便钻入被窝睡了过去。只是,睡得不太好,似乎……是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第三章:红颜未改意蹉跎,碧霄台上云飞墨 话说五百年前,天界战神熵泱神君奉天帝之命征讨妖族魑魅两部,百万天兵尽赴边界之壤,至今方才大胜将归。天帝大喜,遂诏令寻个黄道吉日于万海碧霄殿为一众将帅庆功。 于是,平日里清闲至极无所事事的仙家们终于有了除却品茶共酒、赏花对月之外的正事可以做了。 食神府便是各家之中最为忙碌的,俗话说众口难调,此一言应在群仙身上亦很是贴切。天界岁月何其悠长,即使本无甚口腹之欲也不免须得开拓些类人的喜好。否则,数百数千年只平无仄那般淡然度过,也怕只叫仙者们欲生无一乐、欲.死.不能得了。 酒仙那厢较之前者便尚算清闲,只需吩咐几声、差着手下仙侍将早已灌好的万年佳酿通通挖出来再送至碧霄殿中便可。但,许是因他年岁太大以至近百年来记性都不太好,竟忘了此前将那记录了埋酒之地的册子收到何处去了。害得府上一众弟子侍者背着长铲从山巅至山脚一通乱掘,到现在还没找到。 万艳台的溪客仙子本也递了折子自请带领群芳为碧霄殿中添些颜色以表赞颂,但却被天帝婉言辞去。言道“军中将士多年征战个个身负断金裂石之力,若行动间无意折损周遭花精木灵,岂不反伤双方和气?”。我初闻此言便觉甚是有理,但万艳台上下想必却很是为此郁卒,连这月交于我的三品花汁红泥都少了几分朱意。 我只是个没有正经职位的散仙,性子也是衬了散仙中“散”字那般喜爱躲懒。既是无事可做,连日来,便只是刷洗刷洗几方砚台,再将笔上毫毛墨迹冲净后挂于廊下晒干而已。如此,倒比那些整日只琢磨妆容鬓发脂粉钗环的仙娥们还要闲逸。 光阴若流水,日.日.与山别。 庆功宴当日,碧霄殿中满室云霞蒸蔚华光盈彩,缥缈仙气如云似雾尽聚一处、浓郁得让人连身前五步之外的玉砖地面都看得不甚分明。 我虽一早到了,现下却也只能眯着眼,于各路仙家裙袍肩踵中磋磨了至少三四盏茶的功夫,才终于一头.扎.进自个儿的座位。殿门之侧就已闭塞至此,真不知当中之处又会拥堵到何地步。 灌了满耳嘈杂声论,品来竟仿佛禽舍鸡鸭争鸣之音。顿感无趣之下,我为了以防万一,便敛了敛裙角端坐缩起,生怕哪位行路匆忙的仙家途经此地时无意中给我几记迎尾痛击。 好在今日无人有空与我这条微末之鱼过不去,待四周景况稍显清疏之后,甭管男仙女仙便纷纷如风逐影一般飞速掠走继而精准落座。 只是,那圆凳上的绣垫似乎制的不好,我见周围好些肌肤若雪莹滑似玉的仙子们在那扭来扭去更迭不休。 知道的,自然晓得她们是在试哪个垫子更为绵软舒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硬要在早已排布好的座位上再挑出一方上佳风水。 我向来皮糙肉厚惯了,体会了半晌,也分不出这个垫子和那个垫子之间的区别何在。苦思之际,鼻尖一畔竟有一阵无比熟悉的香风袭来。循香而去,便见月宫之主一身轻纱素衣、娉婷袅娜地坐在了我身侧。 “你为何在这里?”我霎感几分惊奇,她好歹掌着司月之职,天帝也给封了个太阴星君,再怎样也不至于被打发到这里与我同桌而坐吧? 两弯形若新月的细眉轻轻抬起,其下点漆般的灵眸淡淡瞥了我一眼,嫦娥道:“上首之席过于嘈杂,令人听来不喜。”一语毕,见我仍望着她,便又补了一句,“负责排布席位的南斗上仙与我有旧。” 说话间,她眉间微凝似有千般愁绪难消难散。我略略一思索,便十分理解此愁从何而来。 说起来,还是那白胡子酒仙造的孽!把上万年份的酒水当成奇珍异宝藏了个彻彻底底,任百柄铁铲漫山遍野挖来挖去也没撬出个所以然。无奈之下,便只好提前启了九千年份的来充数。可酒这种东西,缺了整整一千年时日积淀,品起来自然就是比不上一万年的清醇浓厚。 那老糊涂日也急、夜也急,愣是使得原也不多的头发又掉了好几缕,攒成拂尘在脑门上一扫,竟真叫他想出了个应急的法子。 跑去月宫一把鼻涕一把老泪说了半天,嫦娥面薄不好推辞,便由他令人将窖里存着的香脂丹桂并着数千坛海棠春睡以及新酿不久的时雨玫瑰搬得一干二净。 听说酒仙回府一一品过之后,便每样兑上几分直接添到了那些九千年的坛子里,也不知道待会儿尝到嘴里会是个什么滋味。 难怪嫦娥宁愿换了座位也不愿意再见到那老头,我思及此处满腹同情,将桌上果盘往她跟前一推,信誓旦旦道:“待宴罢之后,我便带着你家玉兔直捣酒仙洞府,定能掘出那万年美酒相赔!” 她对着琳琅满目的瓜果清清冷冷地看了一眼,才捡了颗樱桃填入口中细细嚼了起来,动作乍看之下竟如佛祖拈花那般优雅好看,抿嘴咽了之后才复又望向我,道:“酒仙不过倚老卖老,仗着招牌和岁数一样大,其实酿酒技艺着实不佳。我曾尝之,只觉烈而乏味。” ……我倒是忘了,嫦娥仙子除了擅诗善舞、能歌且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大的特点便是美目之下不染尘微。酒仙的酒要是能入她的眼,她又何必亲自酿? “若你实在心疼那些酒,再酿之时便与我知会一声,我虽手笨嘴拙,力气却是不小的,定能给你摇下一地桂花来。” 嫦娥莫可奈何的抬了抬眼睫,将刚咬了一口的蜜瓜塞进我嘴里:“我看你是嫌月宫的玉树太多了,竟还要去抢吴刚那厮的饭碗!日.日.夜夜时时砍着,听得叫人头疼。” “呵呵……”我这记性莫不是被酒仙传染了,竟不记得那月土偏隅还有个姓吴的罪奴。他砍得虽是不死之桂,但每每繁枝尽折落叶成堆,落在嫦娥这等惜花之人眼里,也着实是桩天大的罪过了。 干笑两声,我正欲再说些什么补救,便被外头几道高声唱报之音打断。 “沧离大殿下驾到!桑落二殿下驾到!琉风三殿下驾到!照戈四殿下驾到!” “瑶蝉公主驾到!灵犀公主驾到!” 声若雷霆之鸣绕梁半刻方歇,逼得满殿喧嚣聒噪齐齐止住。我好奇之下翘首向殿门外瞧了瞧,心想着这茬子仙侍飞升前指不定也是水里生的,一气儿连吐六个名字竟还脸不红气不喘很有些余力的样子。 漫音若长阶,引着天帝陛下的儿女们齐齐而入。四位帝子若芝兰玉树丰神俊朗,两位帝女则如花似玉容色无双。 不愧是真龙天帝的孩子啊,果然继承到了和他们父亲一样的血脉! 我窝在角落里,学着老仙们作出一副慈祥无比满含欣慰的情状目送六道天姿斓影从面前拂风而过。正看着呢,就见当中四位已然行至殿首,另一首一尾的二人却掉了队。 末尾少女笑颜如花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嘴边的福橘,为首青年亦深情款款地看向我……身边的嫦娥。 这灵犀公主目光实在过于热切了,我被看得竟半天不好意思下嘴,正准备说上一句:“公主要不要食些福橘?” 就听见她身边长身玉立的沧离大殿下对着我身侧美人温声道:“一别经年,嫦娥仙子别来无恙?” 言辞恳切如清风昭昭,眼神和缓似春雨绵绵。短短一十二字,听来竟觉其中缠.绵.不已悱.恻.未绝,又似怅然支离仍余几丝未尽之语。 这沧离大殿下莫不是在凡间学过说书,说起话来诚然令我欲知后事、想听分解。遂将剥成八瓣的橘子全部放在了灵犀公主手里,自己又另拿了一片甜瓜,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们。 嫦娥不着痕迹地剜了我一眼,身正影直端坐如三清之像,彰显出一派不为万物所动的空灵气质,一如既往冷而又淡道:“嫦娥一介女子偏安于广寒之地,自不若大殿下战场征伐刀兵相加那般危险。” 这答了和没答其实无甚区别!我这么想着,却听那大殿下玉面微红、似是颇为动容道:“仙子竟是在为沧离担忧吗?实不相瞒,自从跟随叔父征战以来,沧离亦是时时念着仙子的。” …………他从哪里看出来嫦娥为他担忧了? 我一直暗观嫦娥额角面色,见她花颜雪肤之下隐有黑红二气上涌,只怕再这么下去恐会破坏她万载不变的端仪雅态,便急忙打岔道:“今日这庆功宴可真是盛大无比啊!真不知食神府都准备了什么珍馐好物呢!” 灵犀公主已经默默吃掉了我给她的八瓣福橘,此时点头如捣药的玉兔,拉着沧离的一只锦袖撒娇道:“是啊是啊,往日那些菜肴我都吃腻了!大哥,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好吃的吗?” 小孩子注意力就是容易被引走,我对嫦娥眨了个眼,果见沧离大殿下的视线已转向了自家妹妹,轻轻按着她的肩相当兄妹情深道:“兄长不知,待父神他们到了便可开宴。你若饿了,便同瑶蝉一起先用些糕点吧。” 灵犀公主拉着哥哥便走,临走前还从我桌上顺走了两颗仙桃,又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点绛姐姐莫急,父神这些天一直忙着与叔父议事很是辛苦。待他闲暇之时,我必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如愿以偿?什么愿望?!我有些纳闷,为何这小公主每次与我说话,我不是没听清,就是听不懂? 嫦娥在沧离将要再语之际便已低下头作与我叙话状,全当没接收到那一双深邃含情的眸光。沧离见此似有几分神伤之意,但终是片语未吐便携着幼妹双双离去。 我是一条修行了八千年的直肠鱼,惯来憋不住话,便念了一通咒后与嫦娥传音道:“我却不知,那沧离大殿下是在何时对你生了情意?” “一千五百年前,”嫦娥对我,但凡是答了便定会说个明明白白头尾皆在的。 于是,我便又听她接着道:“那时他刚刚成年,自言每日分担天帝政务分担得很是艰辛,逢至焦头烂额之际便举头望月,竟如醍醐灌顶很见成效。而后月月休沐时就奔至广寒宫外走上几圈,作上几首酸诗让白露(玉兔6号)或者廿一(玉兔21号)送与我看。如此千年未断,我一篇都没拆开,通通塞.进.了芥子袋里。后来那袋子实在装不下了,便叫银霜(玉兔2号)替我一起还给了他。” “那他岂不是很伤心?” “的确。他收到后便又来广寒宫找我,问我因何推拒?我直言以告,跟他说我其实不喜风流才子诗词歌赋,反倒偏爱拳脚相迎刀剑相击之景。此话一出,他却不信,以为我连敷衍些许编出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愿意。后又过了半个月,他令人传来一封口信,道他要去从军。” 我将剥好的一小捧瓜子仁递给她,道:“倒也真是痴心不改啊,那后来呢?” “后来他便去军中了,我再也没见过他,差点儿还以为天界本就没有一位叫沧离的大殿下。直到昨日,他又往广寒宫递了份帖子。” “情诗?” “不,是他五百年来立下的所有战功。洋洋洒洒列了二十多篇纸,被三月见到便拿去做了火信,说是墨香烧出来的炭好。” “啧啧……”我扒拉着满桌瓜子皮,有意警醒她道:“少年心易伤,来日变缠郎啊。” 嫦娥面上仍是不以为然,但我觉察出她其实已不胜其扰,不过碍着追求者是天帝之子的身份,不好明面上直接赶人罢了。此一节,我倒是相当感同身受,毕竟前不久,我家院子也差点儿被人拆了个七零八落。逼得我还倒搭上了几截观音净竹,真可谓是打落牙齿混血吞呐。 此时,碧霄殿外那个疑似与我同族的仙侍又连着嚎了几嗓子:“天帝陛下驾到!琼华帝妃驾到!熵泱神君驾到!” 雕梁之上,青鸾朱雀两只神鸟闻声而舞,绕柱齐飞。而下金阶玉面龙纹浮动,隐现清啸沉吟之声。 白衣华服的天帝与青裙曳地的帝妃一派鹣鲽情深相携而来。其后那位则黑衣流墨身如利剑,一经入内,便掀起一阵血野杀伐之气。 正是那位天帝亲封的战神——熵泱神君。 我一如周围群仙一般肃目而立,静观那三位至尊步履星移。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抬起头来遥遥朝前看了一眼。恰见至后之人袍服于风中翻飞,衣色深如夜海,映在眼里,竟如溅了一滴飞墨那般生疼艰涩。 第四章:同根而相煎,报应在眼前?! 直到嫦娥伸手将我从鱼立之姿一把拽回凳子,我仍是眯瞪着两只眼皮眨来眨去,仿佛里头钻了沙子。 嫦娥又十分作孽地拧起了那两弯淡墨新月眉,神色间颇为恨铁不成钢地与我传音:“我知你对熵泱神君倾慕已久,可也得看看眼下是个什么场合。天帝众仙齐聚一堂,文仙武仙哪个不在,你便定要如此把持不住吗?” 我被她一番惊天之语骇得差点没从凳子上掉下去,瞪着通红两眼颤声问她:“谁……谁与你说我倾慕熵泱神君了?!” 嫦娥仙子老神在在、仿佛只凭着眼角那些微的余光便能洞穿天界这九霄八卦阵里的万千玄机,轻蔑地瞥了一眼我抖了半天也没抖下去的袖口:“我好歹在天界做了万余载的太阴星君,于女仙之中也算是资历深厚了,自不如那些个新晋飞升的小仙娥那般没见识,只见天帝对你时有传召,便都个个张着红口白牙道天帝对你另眼相看私相有染。似此这般言论辗转传入玉兔耳中,被我闲来翻开听了、却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嗯嗯……这段话还算有点谱,我暗暗点头,只觉嫦娥这颗顶顶漂亮的脑袋果真不是寻常榆木能做出的。 然,心内一声短赞还没传将出去,便又听她又在我脑子里补了一句:“别的不说,陛下乃古神遗脉天生白龙,一双神目理当.慧.绝古今。便是此后再怎么于群芳艳蕊中挑花了眼,也是万万不能看得上你这条蠢鱼的!” “……”见她如此义正言辞,我竟陡然生了几分自疑。兀自追溯往昔细细想着,飞升天界这八千多年来,我都行了些什么愚笨到家的可笑可叹之事,竟叫嫦娥不知什么时候已在我脑门上安了个斗大的“蠢”字? 这脑筋平时不大用,一旦稍稍掰扯两下便绷得外面套着的脑壳疼。我一时眩晕、一时气短,连食神府的小仙侍们何时在面前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一通美味菜肴都没看见。许是桌面太小,那坛最后呈上的酒仙府和广寒宫联袂出品号称绝世佳酿的“金风玉露一相逢”已经被挤得碰到了我的鼻子尖。 酿造者之一嫦娥仙子则全当作没看见,任凭周围一干不识货的男女仙家捧着酒杯如痴如醉、将其香气色泽余味吹上了天外天,也绝不肯承认这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广寒宫有一星半点的关联。 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七八位欲把桂枝作牡丹的倜傥男仙如蜂似蝶而来,将这方寸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嫦娥以茶代酒柔声淡色地将其一一推拒,才终于得空垮下一张闭月羞花的玉颜。 我托腮望了半晌,在这好容易得来的缝隙里.插.了.一针,夹了朵灵芝雕成的喇叭花一口咬下,鼓着腮帮子与她打趣道:“纵观我天界男子,眼神果真都如天帝陛下一般敞亮。嫦娥仙子芳踪隐匿至此,依然能被一眼觅到。” 说完我自己却是一愣,这话怎么听起来跟串青梅似的酸溜溜的。果然,嫦娥似是也在其中品出了几分乍酸还酸的意味,再看向我时目中竟闪现出一层诡异的怜悯。 “你这小鱼……”她幽幽一叹,甚是温柔地抚了抚我鬓边散下的一缕青丝,道,“既如此善画丹青,又何不在自己脸上也作下几笔?若妆上几分好颜色,找准时机在熵泱神君府外晃上个千年万年的,指不定也还能被他看上几眼。虽未必看得上,却好歹是看见了呀。” 为何这话题又回归到了熵泱神君身上,天界女仙里盛传的流言不应说的是我与天帝好上了吗?莫不是嫦娥整日对月观花,把眼睛给看坏了,竟连二者面上一温一冷迥异至极的颜色都混在一起瞧不分明? 再者,我实在是条喜爱泡在云水里的胖鱼,而非广寒宫里被她置在膝上的肥兔,她此刻做出的这顺毛之举令我受了片刻,只觉周身鳞片儿里已尽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忙拂开这只凝在我腮边的玉手,我满脸真诚道:“多谢你好意,只是俗话说‘医者不自医’,这话安在我身上亦是一样的。那万艳台的花墨虽香,我却实在受不了那股子馥郁之气。每每完画,都恨不得将整间屋子同那沾墨的笔杆子一道扔进云海里洗洗。” 嫦娥脸上慈祥如老母的表情瞬间褪去,再度转化为我看惯了的霜雪之姿:“果真朽木不可雕也,你既如此厌香,又何不顺着那天河再游回黄泉里去,裹上几层淤泥,弃了修行重来一遭,指不定还能修成个泥鳅精。” 其实我最想当一只天河里的王八,每日游来游去,无聊时便吐着泡泡玩儿就好。但凭着仙人灵敏的天灵五感,我还是把这即将脱口而出的宏愿咽回了肚子,虽腹内憋得慌,却也比被她当场打死要好。 唉?我脑内灵光一闪,想起那灵犀公主宴前与我许诺道要令我如愿以偿,莫不是指的便是我这桩愿望?未料到她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深厚的修为,竟能在瞬息之间便探得我灵台肺腑的清明真意。 不好,如此下去,我在她面前还有甚隐私可言?! 我舀着两匙清汤在口里细品细思,想着,若不然自此之后我便绕着这位灵犀公主走便可,九霄云海如此之广,碧落仙山那般之多,我藏着虾米大的仙名、有心对一位正经出行必有高等阵仗相和的公主趋之以避,还怕能再撞见她吗? 我含笑饮汤,只觉唇齿之间滋味甚是鲜美奇妙。只是,这汤底怎么没滤上一滤,里头好像还掺了什么东西。我用舌头在牙缝里将那东西剔了出来,在嘴里体会了片刻。只觉其细细长长,坚硬如针,有点像是……鱼刺?! 我猛地低头一看,只见面前绘着云纹青花的白玉汤盆里,一尾白鲢正斜躺在一朵淡雅重莲中对我怒目而视! 精巧玉匙应声而落,我……我竟食了自己同族之肉? 就在我只欲挖开自己喉咙眼把其中五脏庙全部掀了吐个干干净净之际,却听得殿首尊位那侧,同时传来了一道我眼下最不愿意听到的女子之音。 灵犀公主声若雏凤清啼,摇着满头金光闪闪的钗环,叮叮咚咚地奔到天帝陛下身侧,满脸乳燕投林般的敦敦孺慕,对那白衣至尊道了一句:“父神,儿臣要向您举荐点绛仙子!” …… 我一时间差点直接背过气去,这便是她信誓旦旦要让我如愿以偿之时? 难道,我便要做那《群仙本纪》上,第一位在碧霄殿上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打成王八精的白鱼仙?! 桌上那尾泡着重莲浴的白鲢之唇在乳白水色中微微勾起,仿佛应声而笑。 所谓魂飞九天不外如是,它与我同为水族,又恰好生的皆为白色,我既食了它的肉,便定要受此一报?果真同根而相煎,报应在眼前! 满殿仙家的沸沸之言在灵犀公主道出此句的瞬间便全归沉寂,从前到后左左右右皆望着我,目中惊诧、鄙夷、蔑视、讥讽、怨怼……种种异色沉沉浮浮闪烁不定。我看在眼里,只觉从头到尾皆被其中迸射出的冰火雷电剐得焦糊粉碎形同锅底。 天帝似是也为爱女一语稍感疑惑,顿了须臾,仍是循着小女儿的心意宣了一声:“点绛仙子何在?” 我心头挣扒着的小火苗终是被这块天降大石蔫了个干净,心若死灰几欲流泪,准备趁着最后脸面尚在的一刻与嫦娥说上三两句话别之语。 扭脸而看,却见她满面皆浮着大喜过望之色。 我有些伤心,原来,她其实对我如此嫌弃。眼看我就要去做那天河里的王八,便如此喜形于色,竟将平日里人前必端出的静婉沉璧之仪都通通丢下了。 双掌在我身后一用力,一刻不愿耽搁似的将我整条鱼推了出去,边推边还作出一副仿佛驱鸡赶牛般的情状,与我凶巴巴丢下四个字:“还不快去!” 此等割袍失友之伤,令我此刻心中如坠滚油一般揪痛得无以言表,便索性遂了她的心愿快步上前,胸中却也不免生出一股恶念。 想着:来日,来日她若独自去了天河边上散步,我定要备上一捧河底的污泥,混上河水搅一搅,在她裙角上.滋.出一朵脸盆大的泥花来! 白玉地面上几许云雾轻飘,我步履如烟沓沓生风掠至殿前,跪伏于九十九道天阶之下,对上方端坐的天帝一家八口行了个大礼:“小仙在此。” 星火萦辉覆着琉璃碧瓦灿若燎燎烟花,头顶天帝那肃穆清朗得令人只愿顶礼膜拜之心的声音如青玉触环般落在我面前。 他问的是:“熵泱神君不日便要征战北冥之海下的玄蛟一族,尚缺一名善渡擅绘的仙家为其绘制海底战图。灵犀公主闻言,便向本尊举荐点绛仙子,不知汝意如何?” 唉?!原来不是要我当场变王八! 我正忪了一口气,刚放下的心却又立马随着天帝的话音往上一提。玄蛟一族,北冥之海,绘画战图,不日便行?那我岂不是马上要去当熵泱神君手底下的小兵? 这可怎生是好?我一贯胆量不佳,眼神也差,不小心喝多了还会说胡话。万一从军以后出了差错反败坏天界部署,我还不如现在就将自己晒成鱼干之后去投湖。 “小仙……小仙……”傻愣愣张嘴,我踌躇万千,跪在那难进难退。 殿尾嫦娥那厢却看不下去了,当机立断地帮我做了决定。拖着两行广袖分花拂柳般行至我身边,一派秋水为神玉为骨的淡然秀雅,言之凿凿地开始胡说八道:“陛下,点绛仙子素来与小仙交好。曾言她对熵泱神君及其手下兵将敬佩已久,若非变化之术尚未练出几分火候,便早已学了那人间的花木兰,女扮男装从军去了。今日灵犀公主有此一荐,于她而言便已是天大的恩德。想是思及终于能身赴沙场以报天恩,点绛仙子一时间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嫦娥平时话少,我竟没看出她其实如此能言善道。 天帝洒然一笑,似是信了嫦娥这番说辞,道:“如此,本尊便令点绛仙子做了这绘图之人。” “慢。”半阶之上声如铁石,簌簌击于耳中。 原是那位战罢才归便又要不日另伐的熵泱神君,我微微抬头,见他从身后宝座上站了起来,向天帝抱了一拳,道:“陛下,此事不可。北冥之海其下深不可测,玄蛟一族于混沌初开之际便已于此海中生息至今。熵泱日前曾于海中探查,发现水中妖毒之气甚重。是以,兵将之中修行欠佳者我尚且不敢轻易令其下海,更何况是这位弱质仙子?” 嗯嗯!果然是位爱兵如子最爱身先士卒的统帅。但是,他对我的称呼怎么哪里怪怪的…… “熵泱神君有所不知,”嫦娥又发话了,“这位点绛仙子,原身乃是地府黄泉之中的一尾白鱼,自八千年前飞升成仙。故那北冥海中之水,君上若是沾得,点绛仙子便亦能沾得。” 此言一出,众仙皆惊。 只因我修为不高、容色不佳,唯一拿手的便是作画和引发几则听来无稽的八卦,故这几千年来在天界的存在感都不甚明显。嫦娥此番当殿说出我的原身,那些形貌上男女老幼各不相同的仙家们才同时恍然大悟——原来我竟就是那传说中自幽冥地府之境飞升的第二朵奇葩! 而那第一朵,便正是方才那位道我是“弱智”仙子的熵泱神君了。 有关熵泱神君的事迹,在天界流传甚久—— 话说,自二十万年前,古神族寂灭以后,天地之间再没神明诞生。无论飞禽走兽,山石花木,天姿如何超凡出众、修行如何勤勉刻苦,修到最后,都只能修成仙。 大家都以为,上至九霄天外,下至幽冥地府,浩浩宇内,除却天帝陛下这位最后的古神,以及昆仑王母、地府阎罗诸如此类普通的神之外,便再不会多出其他能被定义成神的东西了。 但两万九千三百年前,一个叫做熵泱的神飞升了,在十八层地狱,地藏菩萨跟前儿。 据说,他最初的种族是人,死后不知为何被直接扭送到了十八层地狱,不愿往生,不可超度。 地藏菩萨许是与他相处久了,便将胸中那颗慈悲济世之心多分给了他一点儿,将熵泱收做弟子,每日以佛法熏染、教诲修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蹉跎了不知多少岁月后,熵泱飞升了,成了十万年以来第一位由人变鬼、由鬼成神的鬼神。 且最令人惊叹的是,熵泱的真身竟然在业火劫雷的淬炼下,从原本的人形变成了一条翱翔九天的黑色.巨.龙。碰巧被几位须发皆白飞升已久的老仙看了,竟说与当今天帝陛下的真身有几分神似。 天帝在云头上看着,亦深感此为古神遗泽的造化之恩,才能降生出这世上第二条真龙。五内动容之下,便言了一句“熵泱神君必乃天予我之兄弟”。然后,就直接在古神冢前拉着熵泱结拜了。 连此后接连降生的帝子帝女们,见到熵泱神君,也得毕恭毕敬地称一声叔父。 天帝与他兄弟之情甚笃,在熵泱第一次谏言要攻打哪个哪个部族之后,便大笔一挥把天界所有的天兵天将交给他掌管。由着他带兵打来打去,近三万年愣是打得没停。 最终,造就了现今四海升平,万物昌繁的盛景。 —— 是以,嫦娥莫名其妙将我和这等神人牵连在一起,我听在耳里不免有些心虚。毕竟,我这区区点绛仙子,除却曾经与他是同一个地方来的老乡之外,其实并无半点关联。 甚至,他尚于地府中时,应是,都不知有我这样一尾鱼存在的。 第五章:千姿百色意倾君,不堪风月与问情 凡人,其实是个很有创造力的物种,终其一生不过须臾几十年,代代繁衍位位更迭。除却操持衣食住行,还得惦记着娶老婆生孩子,哦……命长一点儿的可能还得带孙子,嗯……重孙也有可能。 忙忙碌碌好似蝼蚁搬家,生生死死如若蜉蝣击盏。 光阴何其短暂,事务如此繁多,可他们却还愣是挤出空来、修炼出了一种名为“无中生有”的秘术——造了好些用以治国济世的兵法医书、能够陶冶情操的茶道花艺、甚至只堪附庸风雅的诗词歌赋……居然,还有时间编了成千上万条口口相传的俗语。 我闲极无聊之时,曾拿了叠砖头厚的白笺一一记着权当练字。 某一日,正赶上凌风仙子与雷光上仙夫妻俩在我宅子上头的那片云彩里吵架,猎猎狂岚轻轻拂过,便将我那攒了半砖头的墨宝刮上了天。我本有心去捡,奈何手速比不上光速快,眼睁睁瞧着白纸黑字在嚓嚓电光里坐化成了缕缕青烟。 未免殃及池鱼,便悄悄驱着仙宅遁远了几十里,自此,再没能有缘与它们相见。 原以为凭我这脑力,早该将抄过的文书与炒过的栗子一般,待到吃干抹净后,便通通往脑后一抛丢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才对。可直至今日,我才惊觉,原来我的潜力远不止如此。 那句依稀从肚子里浮到嘴巴边儿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此一言甚是有理,虽我与那熵泱神君两人加在一块儿统共生了有四只眼睛,可他八风不动冷面如霜、一双黑眸锐如冷炬凉凉扫过我头顶,倒也真叫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所谓冰火两重天是何滋味。 碧霄殿里本就是碧瓦连天青玉铺地,一梁一.柱.皆通透澄明若玉海凝烟,眼前天帝帝妃、殿下公主,以及身边的嫦娥,于着装容饰方面,哪个不是一派淡雅无俗的悠然之色。偏熵泱神君一人黑漆漆冷冰冰地杵在那儿,如芒似箭般戳在我一对眼眶里,刺得我目中既红又肿,便叫老乡之中只唯我一个两眼泪汪汪了。 天帝陛下听了嫦娥话后,在喉间逸了一声宽和轻笑来,温若琉璃的天目徐徐转向似是不信的结拜义弟,与他为我作证道:“泱弟,点绛仙子确是生自黄泉,且画技亦堪为天界翘楚。虽仙力不及那些善战的天兵,但若只在你帐下做一绘图之人却不无可行。” 熵泱神君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双眸如两口万年枯井似的,像瞧了我一眼,又像瞧了面前的空气一眼,默了一瞬才对天帝道:“既如此,那便遵兄长之意,令这位仙子为我军绘图便可。” 谢天谢地,他没在仙子前面加上那“弱智”二字。 又是一声熟悉的钗环相击之响,灵犀公主纡尊降贵噔噔噔跑下来,如及时雨一般拯救了我一双跪麻了的膝盖。甚是亲密地挽了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仰头道:“叔父叔父,你既收了点绛仙子,便也收了灵犀可好?我甚喜欢她,想与她一起玩!” 熵泱神君还未发话,旁边的沧离大殿下便先抢着开口了:“灵犀不可胡闹,叔父此次是为行军并非游乐。你若喜欢点绛仙子,便等她回来,再一同于天界玩耍便是。” 我臂上那双手瞬间便挽得更紧了几分,灵犀公主头如拨浪鼓一般摇着,一侧两只步摇刷的一下精而又准的坠在我脸上,满脸失望却仍不死心:“灵犀很懂事的,不会在叔父行军时相扰。灵犀会乖乖待在自己的营帐里,等点绛仙子有空时再去找她,她无空时,我便一个人玩儿。这也不行吗?” 此般童言稚语天真情状,倒令四周见者皆哭笑不得,沧离双唇微启似是有心相拒却又不忍开口,面上便不由露出了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这时,天帝左手那边,一道听来尤其温温柔柔的男声慢慢传了下来:“兄长,不如便遂了小妹的心愿吧。” 灵犀公主仿佛觅到一线生机,循着声音拽着我猛地翘首一望。我险些被她拉了个趔趄,顺势抬头,便与她一同撞进了一双雨后湖泊般的眼睛里——左边莹绿如春、右边幽蓝若海,眸色不一,珊珊斓斓从高处施施然望将过来,便仿佛携着一袖微蒙烟雨倾泻而下。见他眼睫轻抬,竟恍然好似正于此庙堂之上悄然掀开了浮生一梦,颇有一番令人见之忘俗的淋漓美态。 这是天帝的第二子,桑落。 桑落面色如雪、手中似捧着一杯温茶,颇为慵懒地靠在身后云垫上,乍看之下竟只觉他整个人好似一片柳絮般轻薄。一语毕后,便立时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才叫方才上下开合的两片薄唇又勉强浮上了一层血色。 氤氲茶色中,他颇为凄然惆怅地望向天帝,缓缓道:“桑落幼时,也曾祈求父神让我出了天界,去一览人世间山河湖海、曦光暮日的潋滟风情。只因体弱多病,父神一直未曾应允。今日灵犀有此一愿,想必也是因着天界风光、日久不变,拘了她的天性。父神索性,便让她与叔父同去吧,想来巍巍天界、铁血千帐之中,是无人可令灵犀损伤分毫的。” 唉,他上气不接下气,我叹气复又叹气。 天帝之子何其尊贵,怎就偏这第二个生了这万界罕见的溃灵之症?三魂七魄好似被硬捆在一个玻璃做的脆罐子里,旁人碰不得惹不得,他自个儿走不得也跑不得。 仙灵日.日.散上那么个一丝半缕,多少仙丹灵药不要命地往肚子里灌,整整两万多年,愣是没有半点起色。若非天帝多年来不曾间断地以古神之力加以护佑,他这二儿子指不定早已随了那红颜薄命的明鸢帝妃一道,母子双双、离魂天外去了。 耳闻不如目见,亲眼目睹了这二殿下一段话没说完就得喘上好几大气的孱弱形容,我胸中着实有几分担忧。想着,若是天帝一个不答应,他忧思郁结难以纾.解.之下,当场把三魂七魄全.喘.出去了可怎么办? 天帝想来应是与我一个想法,顶着一张怎么看也不过双十出头的年轻俊容,满面伤感慈爱地瞧着形貌上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桑落,终是点头叹道:“那便依你所言吧。” 见桑落双眉微弯、似是心满意足地窝回原处,才复又向熵泱嘱咐道:“灵犀懂事却天真,军中随行之时恐难免事事好奇,未免她闯祸,还望泱弟你多加看顾了。” 熵泱面无异色,只管垂首应言。 我十分怀疑,是否只要让他有仗打,他便事事可依。 沧离瑶蝉兄姊俩在上头并排坐着,横眉竖眼瞧着不省心的妹妹,齐齐叹了口气。 —— 距离敲定绘画战图的人选,已经过了好几天。 我仍没有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光是笔墨纸砚就挑挑拣拣选了好半天。 笔,需得是入水不散的文曲星君府出品,文曲星君亦对嫦娥心仪已久,狼毫鼠须鹿羊之毛都送了不少,她随意令玉兔在树下掘了几根,便直接送予了我。 墨,必要遇水不化的寒烟墨,出自万艳台。可负责制墨的刺桐仙子不知怎的,我连着去要了两日,都未给我什么好脸色。最后许是实在被我的厚脸皮惊了,便丢给我两块次一等的凝烟墨。我只得收了,层层叠叠包了好几层,万望它入海之后亦能保有如当下一般的坚强无畏。 至于纸方面,我却不用太过心烦。东天金乌最爱搬家,虽终是永居长梧海,但每隔个几百年,便总要从西边搬到东边、或于南边搬至北边如此反复折腾不休。且它每次搬家搬得差不多时,必会在原府邸里里外外转上几圈,唾弃一番自己过去的审美观之后,将其一翅膀扇塌。以此,表明其所信奉的除旧迎新兼之喜新厌旧的精神理念。 我初闻此事时便觉甚是浪费,别的不说,金乌筑巢的材料可是它特意从昆仑山那衔来的凤栖梧桐木,瑞雪天霜地灵月华滋养了多少年,才总共只生出两个山头的数。被它抛来弃去丢之不管,竟显得比那凡间富贵人家用来做棺材的金丝楠木还要不如。 而后,秉着对这类天生灵物的敬畏之心。我便趁着替嫦娥作丹青时、她在美人榻上睡着之际,剪光了两窝幼兔的顶上绒毛。 最终,成功地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下了长梧海,将海底沉着的数十根凤栖梧桐木通通搬了回去。 花了五百年才磨完其中一棵,做了半屋子雪白柔韧薄如蝉翼的上等画纸。然后用它们给嫦娥画了整整一百年的玉兔嬉戏图,她才与我和好如初。 如今,那半屋子的纸,还有一半没有用完。可想而知,我在天界的行情其实一般。此去北冥之海,便装上……五,不,十砖头那么厚的吧。万一,他要我把整个海底都画完呢? 想到如此浩大的工程量,我便连砚台都多带了两方,但愿它们三兄弟不至于每方都被磨穿。 芥子袋上绣着两只轻盈飞燕,挂在腰上差点连背都直不起来。 我见状取下掂着试了试,果真比那用来给天兵铸剑的玄铁还要重上几分。未免斯文扫地由它坠断了我的腰带,我便直接将它挂在了左手腕上,刚好和琼华帝妃赐我的那串碧海珠套在一起。 那日,天帝令灵犀公主与我一起随军奔赴北冥,琼华帝妃同在席间瞧着。许是对我二人的仙家修为不太放心,便取了耳上一对素玉环,变了一件云水绡衣让灵犀公主贴身穿着以御外物之侵。 她心地实在与容色一般美,竟将另一只玉环也显了原貌赐予我防身。 这手串上一共有十七颗碧海珠,与云水绡衣一般,出自南海之畔溯雪清渊,是琼华帝妃母族的灵宝。据说若是交由修为高深的仙家来使,便可于须臾之间吞水填湖,令沧海桑田轮番交换。这般厉害的宝物,竟就如此随随便便送了我这末等小仙,真叫人既忧且叹呐。 行军之日将近,竟引得仙子仙娥扶着云头饮恨而泣的场面都多了不少。我有时行在她们下方,便捧着海碗一一装着,待到一碗满,便飞到凡间那些旱了好些年的裂土上面,将一大碗通通浇下去。想着,若那些仙泪能令荒山贫壤变肥一点儿,多生出几棵水灵灵的禾苗来也是好的。 如此,为仙一场,或可多攒上几分功德。 回想熵泱神君将战北冥的传令在云海千山里散播开的当日,我眼见一簇云彩里二十多位仙子抱在一起怆然欲泣,还以为她们在玄蛟族里有什么亲戚! 既不擅长劝慰,我便索性打算驾远一些,免得溅湿了衣裙还得再洗。 可眼前仙子实在太多,两侧亦聚着不少,后头又堵上来几位,我夹在里头进退无路,便只能再等着那些负责牵云的仙侍前来疏通。 于是,便被迫听了一会儿四面八方传来的碎言片语,粘吧粘吧总结了一下,才知这原都是熵泱神君造的孽。 天界总共便只有两种仙:男仙!女仙! 俗话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熵泱神君两万多年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招兵,用到的全是男仙——青壮年男仙! 一入军营深似海,从此情人在哪边? 熵泱神君手底下的那些男仙,要么已经魂飞九天,要么还在奔赴前线。 远的不说,就说上一次。一气儿打了魑和魅两个部族,刚回来修整没两天,亲还没成上一次,孩子还没抱上两回,男仙们又要开拔,女仙们纷纷开骂。骂天,骂地,骂熵泱! 作为龙——一个无比稀有的品种,当年天帝陛下的待遇可不是这样的。 在我攒了一耳朵的传闻里,天帝初登宝座时还是个以神龄来论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眉如墨染脸如白玉,白衣胜雪不染纤尘,气韵风华冠绝古今。 不知道惹了多少仙府千金蜂拥而上、群起而攻,但天帝陛下当时却对自身魅力浑然不知,将几万载大好光阴全情投入了统御万界的未竟伟业之中,愣是对一众如花似玉的绝世美人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后来,身为天帝监护人的灵枢神女看不下去了,委婉温柔地劝他把头、从堆得像昆仑山一样高的公文里抬起来,对四周看看。 天帝陛下这才揉了揉眼睛,断断续续如挑白菜一般挑起了帝妃。 首先,在鬼车、大鹏、重明、和青鸟四大飞羽族群里,选了重明族里的韶光公主。鬼车和大鹏暂且不提,据说天帝连看都没看西王母举荐的青鸟族濯濯公主,令西王母很没面子,一连三百年都没给天帝什么好脸。 随后,日理万机的天帝陛下又在狐族、雪狼族、飞虎族、以及鹿族里,选择了雪狼族的明鸢公主。 如此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了一万多年,天帝也多了三个孩子,韶光帝妃为他生了长子沧离、长女瑶蝉,明鸢帝妃为他添了次子桑落。 而励精图治的天帝陛下,依旧会在陪伴妻子教育孩子之外,时不时地去到下界巡查一番。期间,偶然在南海边邂逅了灵鲛族长之女琼华。彼时的琼华正因凡间疫病横行而四处奔走,日.日.采摘仙草投入附近江河湖海,救万民于危难。天帝敬她心善、怜她貌美,便一纸婚书求娶,两人于百年后成了亲。 新晋帝妃琼华为天帝生下了第三子琉风,明鸢帝妃也紧跟着生下第四子照戈,最后,韶光帝妃又生了小公主灵犀。 再然后,便是韶光帝妃与明鸢帝妃先后长逝。 纵使万界各族仍接连不断地往天帝身边送来各色美人,天帝也一并推辞誓不愿娶了。据说,至今仍有不少年过花信的女仙为着年轻时在九霄天外的惊鸿一瞥,立誓非君不嫁,至今仍还待字闺中! 唉,至于这世上唯二的另一条黑龙熵泱——所有女仙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推举出一个勇于献身的姐妹来,立马嫁给他。让他好好体会一番有妻有子共享天伦的滋味,然后,最好永远永远不要再提起“打仗”这两个字。 嗯……我纵观天界,约莫不会有那般自愿瞎眼之人。 第六章:一柄牵机两岸花,饮断知心露浓华 出发前一日,嫦娥蒙着面,提着两只篮子来找我。 她常年寡居,轻易不会踏出广寒宫。是以,若不加上些掩饰直接出门,必会惊掉一众路遇男仙的眼珠子。随后,那些个眼珠的主人便必会在搭讪无门之后自发地在她身后组成一条老长老长的尾巴。 若是不管不顾拖到这里来,只怕能上上下下地将我这宅子缠上好几圈。 我已许久没见过她这般重纱遮面宛如画本中人间侠女的装扮了,便多打量了片刻,竟一时忘了去接她手上那两只死沉死沉的竹篮。嫦娥许是负重兼之疾行后疲累得紧,气急之下便直接将其中一只一把扔在我脸上。 嘿嘿,可惜没扔到。这竹篮原本就是用我院中的竹子做的,却如何会有反伤其主的道理。 跃到我额前一尺之际,便甚是自觉地掉了下来,被我双臂一接,掀开盖子一瞧,尚未看清是什么,就被扑了满鼻子的烟火香。 “我倒什么如此重,”我凭着感觉在里头抓了一块最香的,囫囵塞进嘴里边啃边说话,“你竟给我带了如此多好吃的!” 嫦娥似是没眼看我这从饿死鬼那处学来的吃相,一个侧身优优雅雅在廊下坐了,顺便将另一只竹篮轻轻巧巧放下来,蒙着的锦帕微微一动,两只雪白兔儿便从里头钻了出来。双双团身转了一圈,化作两名白发红眸的娇俏少女。 玉兔一族其实仙资尚佳,奈何对这变化之术却着实不精。原身既是白毛皮红眼睛,便无论化成何物都与这娘胎里带出来的红白两色掰扯不清。 当年,我初次见到那一群在玉树底下滚来滚去皮红似血顶生白毛的西瓜时,便被彻彻底底地惊了一惊。 还因此多学会了一个词,叫茹毛饮血! 故此,未免暴露身份或吓到群仙,嫦娥带着它们出门时便只能通通塞进篮子。若是路程太远,便会面上强作无事地实则累个半死。譬如现在,我若上前与她厮打,她必定连我一只手都掰不过来。 恶念啊恶念,我大口大口将唾沫星子混着糕点渣子一起往肚里咽。斜着两眼不去看她,想着,如此,便必生不出恶念来。 这眼一斜,便正望向嫦娥边上的玉兔。 她今日带来的这两只我瞧着亦十分熟悉,但,一如既往,叫不出名字…… 只见左边那位神态间活泼明媚灿烂若初春之阳,右边那位则形容间稍显怯懦却也不失楚楚可爱。 厄……依旧分不清楚哪只是哪只。 陷入日常尴尬之际,两兔之间活泼的那位已经一个箭步奔上前来便与我抢食。 我阻拦不及,便见她眼疾手快地从篮子里拿了块与我嘴里一模一样的糯米莲子糕,两腮鼓鼓如银蟾,与我炫耀道:“此味只应月宫有,天界哪的几回尝!本玉兔手艺好吧!” “那是那是,”我忍住嘴角心疼的抽气声,强颜欢笑赞叹道,“三月(玉兔3号)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心中却不免腹诽:这丫头,每次见我都是如此。若真是腹内饥饿,何不直接在灶台边填肚子,作甚非得忍着到我面前才吃? 三月想来吃得很欢,便向另外一位玉兔也招了招爪子:“栖栖(玉兔7号),快过来一起吃啊!” 栖栖?这名字怎听得有些耳熟,我垂眸盯着手中白里透红的三清相思团。思量片刻,才惊觉这便就是那只被元宵仙君牵错了的兔子。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嫦娥这做主子的,怎给她起了这么个愁苦的名字? 栖栖人如其名,一脸凄凄切切之色、安静娇怯得很。我不过多朝她看了两眼,便立刻如入蒸笼一般双颊脖颈并着眼睛蹭蹭蹭一块儿全红了。 令我瞧在眼里,一时疑这日头是否太大要将她生生晒化?一时又疑,莫不是她来此之前食了太多胡萝卜,以至鲜红汁水都从胃里反映到皮上来了。 目光中她身形实在晃悠得厉害,未免令她生生站晕在我这院子里,我便忙端了两碟子点心站起来给让了座,由着一双兔姐兔妹挨在一起互持互助不去干扰。 嫦娥许是歇了片刻后终于缓过神来,整了整两条似蓝非蓝、似紫非紫的烟纱广袖,从里头掏出了个东西递与我,神态间颇为郑重道:“此去北冥之海路途遥远,我特意给你备了件家伙防身。” 我品着她话语中与这身衣裳一般无二侠气四溢的铿锵豪情,瞧了瞧她手里的那件家伙。 ——一把约莫两寸长的玲珑小伞……比之我的真身,似乎还短了寸许。 但秉着对嫦娥之物必定不俗的坚信之心,我还是将它拿在手里细看了看。 只见伞面质似绢缎艳若流胭,另缀两朵米粒大小的苍白小花,观其配色、察其形态,倒也不失意趣……再不死心地将伞整个儿翻转过来,又见伞下八根红骨纤细如若梳齿,红玉一般莹润透澈的伞柄,则可堪媲美饭桌上用以剔牙的竹签。 许是我眼拙、没瞧出里头隐藏的玄机,便小心托着生怕触及这伞上的什么阵.法.机关,甚是期待地与嫦娥问道:“不知……这是何法器?” 嫦娥眼眸微眯,十分神秘莫测与我道:“此乃红鸾仙子钻研百年,方才炼成的灵宝‘牵机’。” “红鸾仙子?”我有些莫名,“她主司的不是下界姻缘之事吗?虽说嫁与荧惑星君为妻已逾百年,但也不至于能炼出司战的法器吧?” 嫦娥柳眉微竖:“你懂什么?她再怎么样也是西王母长女、神族后裔,她炼了百年才炼出的自然是好东西!换了你,就是花上一万年,也休想练得出!” 这倒也是,叫是叫仙子,但人家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神女,仙灵之中多少负了几分西王母的昆仑神力。 思及此处我便又释然开来,腆着脸追问道:“那这‘牵机’有何用处啊?威力如何?能打得过十个天兵吗?” 见我如此问,嫦娥面色间忽而更玄妙了几分,双眸中露出一丝浅浅自得之色,硬是启着一张樱桃朱唇夸下了滔滔海口:“不要说是区区十个天兵,便连清罡三十六位天将,乃至万军之帅熵泱神君,也不是它的对手!” 红鸾仙子竟有如此神通?!我暗暗覃思,若果真如此,天界许是该招些女将了。 谁说女子不不如男,拖去和红鸾仙子打一架看看! 似是为了佐证己言,嫦娥拈了拈我的耳朵,又道:“当年红鸾仙子云英未嫁之时,初初炼了个‘牵机’的外壳尚未掺入经咒铭文,便已将荧惑星君斩落裙下。如今,法器已然大成且多次歃血开封,你若时时搁在怀里,必能与那熵泱抗衡上几分!” 哎~原来荧惑星君此前冠着的“流火战神”称号竟是浪得虚名来的!我有些失望,但想到这牵机上果真铭着些我看不出门路来的经咒,便自觉果真捡了个宝,开开心心揣入怀中。 想着,红鸾仙子既能在法器未成之际便能击败荧惑星君,我若使着这已成的法器,哪怕他日倒霉至极身陷蛟口,至少也能为自己辟出一条生路。此物甚好,甚好啊! 嫦娥虽一贯财大气粗,但我却从未料想,她竟对我如此之好,连这等凶猛的宝物都为我借来了。 想到此前碧霄宝殿上,我竟心怀恶念想要在她衣上画泥花,难免有些内疚。兼之此去一别便再见甚远,负疚鼻酸之下不由泪盈于睫,扑到她膝上道:“嫦……嫦娥,这次我若片鳞不掉平安归来,必会到广寒宫重谢!” “不必,”她笑得慈眉善目悠然若水,难得配着一身道姑衣裳便看起来真像个道姑,捧着我的脸似瞧着她家的玉兔,眸中几番晦涩,道:“若非天上地下后羿只影未觅,我才不会把红鸾赠我的牵机转交于你。你先替我保管着,来日,我自用它将那人好生修理。” 呜呜……我鼻头更酸了,终将前日从她那逼下的两行清泪、一滴不少地还给了眼前这名叫嫦娥的女骗子。 旁人也就算了,我素来深知她对后羿之情,既是恋慕至此万载不变,又怎会舍得拿牵机打他? 只为了令我好过一些,她竟如此胡说? 我抹了抹脑下眼角流出的泪水,莫名竟觉得神思竟清明了几分。灵光一闪便下定决心,待到来日绘图之余,必要在天界军营里好好探查一番。 天界之中,嫦娥每每宴客,宴的皆是那群因着封守天疆故而不添不减的兵将,言道其中没一个长得像她夫君的。故而,她对另一边的下界也并不死心,每夜坐在观尘镜前于月下凡尘中苦苦寻着,至今亦未寻得后羿踪影。 可其实,万一后羿那粗人轮回之后重修功德、已然真的飞升了。指不定会如此前凡世一般、因着一身炉火纯青的拳脚功夫,连云海千山还没晃悠个一圈就被抓去当天兵了。 常年从军未曾回天,既不在天界,亦不在凡尘,岂不正好叫两人生生错过了吗? 若果真如此,我掐了掐手心,那熵泱神君,便委实太过作孽了。 …… 天将明,我趴在廊下嫦娥的膝上欲睡欲醒。 她伴了我一夜,黛眉凝着微露,却丝毫显不出疲惫。想来夜夜广寒,也未曾真正入睡过几回。 她望天边晓月,我便望着她眼中辰星。 半梦半醒之际,竟忆起八千年前,我初次于万艳台中取墨,正逢里头在举办溪客仙子晋升万花之首的群芳宴。 我因着仙力不稳腹内饥饿,于门侧等待时便偷吃了旁边盘子里的几块裹了芝麻无人问津的云糕。 被嫦娥瞧见了,道了一句我是她的知己。 我初还以为她亦是哪个不知名的小仙,与她攀谈了几句。而后,才知那美貌仙娥竟是月宫之主,自请居于门边末席,便是为了离席时能比旁人快上几刻。 如此喜静不喜闹,倒也是个十足清冷的性子。 相交为友数百年后,某日,她酒醉微醺,与我道:“当年初嫁时,高堂尽在宾朋满座、骏马红衣烈酒佳肴何等热闹。而待与他生死两别,繁华盛景也不过满耳喧嚣。” 见她如此,我便拿了几张素纸,道要为她画出所嫁之人的形貌。来日觅之以为依,今夕思之可共酒。 嫦娥便笑,她笑得很美,以酒入墨细细研磨,而后一挥而就洒下一纸情伤,望月而泣,道:“你怎画得出,后羿于我心中的样貌……” 我初见她如此失态,此后便再不敢提。 何谓情,我捂了捂胸口里的那颗心,不知黄泉白鱼是否有心。若有,这颗心又该是何颜色? 碧血丹心?百色玲珑心?坚若磐石之心?亦或是,柔善若水之心? 罢了罢了,总不能叫我剖心求证吧。 —— 瑶蝉公主出现在我院子里时,着实令人吓了一跳。 她一身华服,裙袖之间缀了些其母族的重明翠羽以作妆点,一举一动间皆是尊贵无比的帝女风范。淡目颔首与嫦娥互为见礼,便甩手抛给了我一个大包袱——灵犀公主。 厄…我看了一眼揪着我衣袖踩着我裙角躲在我身后的灵犀公主。只觉这位看起来,便没什么帝女应有的风范了。 “长姐,”灵犀公主在我腰间探出头,期期艾艾道:“我都要去帮叔父打仗了,你就不能手下留情让我少带些功课吗?” 与灵犀公主肖似天帝几分的温润圆眼不同,瑶蝉公主生了一双重明族特有的凤眼,眼皮微薄、眼尾很长,一语不发扫过来的时候,我只觉身上的鳞片都嚓嚓炸了几层。 这般感觉,便如同溪中单纯幼小的鱼儿面对着一只利爪长嘴的翠鸟。 我正强撑着发软的膝盖希望能站得更直些,那厢瑶蝉公主已经走过来将两只芥子袋放在我手里:“灵犀一向贪玩,未免误了功课,父神以为她懈怠,还望仙子能时时加以提点。” 帝女的功课我如何能提点?我掂了掂这分量有些无奈。但瞅了瞅面前这位的脸色,还是依言点了点头:“公主放心。” 得到保证的瑶蝉公主便又睨了我身后的灵犀一眼:“叔父行军一贯卯时出征,离开拔还有半个时辰。你若继续躲在此处、不想带着功课一起去,那便留在天界不要去了。” 灵犀公主闻言立时一惊,未等我与嫦娥话别几句便揪着我一起飞上了天。我只来得及冲她吼了一嗓子:“嫦娥,要记得常带玉兔来,给我的竹子除虫啊!”便瞬间灌了满嘴满耳的风,未曾听到她与我的回话。 灵犀公主带着我,在云头上兀自转了,大概二十几个小周天吧……引得我腹间酸水滋溜溜往上头窜。昏头转向满天金星之际,我斗着两只眼珠子勉强给她指了个方向,好容易才真的奔向了北天门。 第七章:云海孤客一枕羞,北冥药色分明否 身为一条鱼,我这辈子从未如此惹眼过。 浩浩天兵军阵中本该一色水天清白,除却领头那位一身漆黑,便应是再无第三种颜色的。 可,不知是否因为灵犀公主出发时多喂了我几口风。以至我刚随军行了半天,便感腹内阵阵翻腾绞痛不止,冒了一身虚汗脱水甚重竟险些从云头上掉下来。 为何说是险些,只因我跌落时碰巧挂上了一物。 何物? ——主帅大人布下的分云符。 据说,熵泱神君行军时有个习惯,即不论军情之轻重缓急,若已开拔,必要无所不用其极以风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赴战场。 而每三百年,他亦定会以如行军一般火急火燎的速度飞入地府,再烧了尾巴一般扑通跳下九幽之下的十八层地狱,去看望他的授业恩师地藏王菩萨。 那般事态紧急刻不容缓的样子,每每只叫身后一众追赶不及的使者们目瞪口呆,继而纷纷喟叹:“我家君上,莫不是正赶着去投胎?!” 姑且不论神龙投胎所需要的必备条件,但这行军之快我确是亲眼见证到了。 当灵犀公主带着我千辛万苦与大军汇合之后,熵泱神君便轻轻一挥手,道道金光沿着墨色战袍倾袖而出,刹那间于此方天地中揽尽一切日月光华,在浩渺青天无垠长空中铺展开一道绵长如天梯的赤金灵符。 于是,此番出征的四十余万天兵天将便只要驾着云、径直踩在灵符上头,闭着眼睛往前冲便好。有熵泱神君在前面开路,不管前进的势头有多迅猛,也绝不会让天兵们的脑袋壳儿一不小心撞上云海当中的九九八十一根天柱。 啧啧……初见这般场面,熵泱神君的身影便在我识海内的三千世界中与那金光闪闪的三足金乌有了一瞬间的重合。 天界无人不知他是神,可即便神力浩瀚如海,也不必动辄如此浪费吧。 何不弃了这一举一动间宛如江河翻涌的凡间暴发户情态,去学一学那高山陡崖之际的飞泉、亦或是幽谷云涧中的潺溪,纵着娓娓细流涓涓而下、于万界之中绵延万里。 既能伴着天生岁月悠长无尽,又可在其周身那高旷凛然生人勿进的气场之外,多添上几分阳春白雪般的诗意。 待我大感痛惜之下,将这想法告知与我并肩行着的秀气小天兵时,他望我的眼神简直鄙薄唾弃的宛如我头上顶着一坨某只神鸾凌空浇下的鸟屎,义愤填膺与我道:“下界已是军情如火苍生遭难,君上不吝自身神力为我等开路,便是希求早到一刻便能多救些人。想不到你竟如此不知感恩畏缩怯进,简直不配为仙!” “……”看着他黑如锅底的面色和烈火倾喷的双眼,我默默将“何不奏请天帝下旨令金乌一族多造些行军专用的战车?”的后半句咽回肚子,灰溜溜地绕开这位小天兵,躲到队伍后方去了。 然后,便腹内生痛栽下了云头,被金光熠熠的分云符一角将整条鱼一把兜住。 灵犀公主正驾了朵颜色上一时变作靛青一时变作火红的莲花云,于军阵中前后左右飞来飞去,见齐整如列剑的队伍里只唯我一人特立独行地落在符上,好奇之下便径直奔了过来。 语带关切的问:“点绛仙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忍着腹痛表情狰狞地抬头望了望她:“见过公主,只因……小仙昨夜激动之下半宿难以入眠,方才……方才便不小心打了个瞌睡。” 灵犀公主神色了然,继而目中露出几分同情,道:“周公仙变化三千,许是昨夜其一未曾与你相见,现下寂寞得紧。不如你此刻便去与他见上一面吧,虽晚了些时辰,但却并未爽约啊。” 言罢,便将身侧那朵已成绛紫的莲花云拖了过来覆在我身上。 “我曾听过凡间壮志男儿四海为家,便总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夜携清风亦是疏朗得很。但你总是女子,为人行事总归得矜持自爱些。既已打算以这灵符坐床,我便再送你一床云被吧。如此既可遮得天光,又可令你匿了身形、不至一举一动尽数曝于人前。” 我先是乍然被从天而降一团祥云压得个昏天黑.日.伸手不见五指,再闻此一言便噎着嗓子生生呛了几大口流云。 这稳重形貌、这矜雅腔调,外头站着的那个还是我知道的那位灵犀公主吗?这变化也着实太快了些。 我这厢惊异连连如坠梦里。 却听外头那未知真假的“公主”悄着声儿、颇是自得地嘀咕了起来:“嘿嘿,长姐与我说这话说了三千年我都还不得嘴,今日总算叫别人也听了一回~” 原来如此……我叹了一句,眼前迷迷蒙蒙地,便真睡了过去。 周公仙应是白日亦在休息,这会儿便并未引我入梦。 待到再睁开眼睛时,只觉眼前这天仍是黑黝黝的,虽肩背手脚间没了那软絮盈身的舒适惬意,但腹中却也并不如初行时那般生疼了。 不甚容易地撑起睡麻了的身子,顺着那夜空墨色抬首一望,未见灯火流萤般的点点繁星,倒正对上了一张清俊面容上的两只眼睛。 这是……天帝? 我擦了擦唇边水迹,未料那姓周号公的男仙竟如此大胆,仗着天帝一贯性情温雅平易近人,便胆敢化了他这万中无一的形貌来勾搭旁的仙。 我不欲与周公这无聊行径作搭理,便索性抱了膝,将脑袋搁在上面打算再睡一会儿。 那厢,被我视若无睹的“天帝”却终于开了口,语气之中似带了一分冷然薄怒,与我质问道:“既是地府所出,为何仙身竟如此孱弱?” 我被这不似天帝的冷厉嗓音惊了惊,没反应过来地“啊?”了一声,颤着眼皮往上看了看。 熵泱神君正冷目俯视于我。 许是我半晌不动惊呆了的傻样儿有点不知置他于何地的意思,便见这人抬起了本垂于身侧的右手,似是要将我这无礼之人灰飞烟灭一般探了过来。 我撑着眼皮将视线绕过这人、想最后再看一眼天、看一眼地。 但,看完这两眼之后却又接着看了好几眼。 只觉周身仍有所感,不若飞灰一般无知无觉。 冰冷双足连着无温的十指,竟好似被人动作轻柔地浸入了一汪温泉之中。萦纡周身的寒气于泛泛温流中逐渐消退,反涌上几分似是拢着炭火余烬般的融融暖意。 熵泱神君这是,大发慈悲赏了我一点儿神力? 地藏菩萨把他教的真好! 熵泱神君收回手,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瞬,长眉微蹙道:“兄长与我道你已飞升了八千年,可我观你天灵识海之中仙力甚弱,可是这些年来并未好好修行?” 我刚从地上站起来,听了这句话后,便又立时惭愧地想要把头埋到地底下:“小仙愚钝,飞升之初曾有幸领了阎罗大人赐下的两本经书,奈何钻研多年仍未解其意。” 他问:“何书?” 我想了想书名,道:“《罗刹引》,《焚魂录》。” 熵泱闭了闭眼,面色一瞬与奈何桥上逢鬼便灌汤的孟婆有几分神似,默了须臾与我道:“这应是阎罗大人藏书阁里的万书索引,一册五千引,合之为一万。我曾多次见他于地府冥殿中搜寻不得,未料想竟是八千年前错给了你。” 闻他如此说,我心中竟有几分扬眉吐气。 我道为何翻来覆去除却满目标记符号之类,便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原并非是我这鱼脑浸了太多黄泉水,而恐是阎罗大人给我找书时灌了不少黄汤。 我忍不住将心中笑意堆了两叠置于嘴角,在识海里欢腾雀跃——牛牛,小马,孟姐姐,黑大哥,白二哥,我没有丢地府同胞的脸哦~~ 熵泱眼皮微动,似有所觉地睨了我一眼。 我瞬间又将刚牵起的嘴角垮了下来,当然,和面前这位比起来,我还是相当丢脸的…… ——龙~鱼之别,神~仙之差,悬似天堑,漫若云泥。 我这尾泥里鱼正心安理得泡着尾巴,那条云上龙却似是怎么也看不下去了,冷然与我下令道:“他日返回天界,你便速将那两册书送回地府,好教阎罗大人另为你找些修炼的机窍。” 说完此句,未等我恭恭敬敬地言一声“尊令”,便甚是不耐地拂袖而去。 我这才得空,于他的背影后凝望四周。 只见头顶天色非青非白,泛着融墨入海的幽深湛湛。 烈风如刀、自水畔那侧呼啸而来,径自吹拂着硬土坚石之上已然拔起的千帐白营。而帐帐连营之间,数百铁碗高悬如月、相.交.分盛着当中一盏荧流不断的红莲天火。 想来,这便已是北冥之海的沙场风光了。 我竟睡了如此多的时辰。 只因那云被太厚将人裹得过于安然了,以至我连自己何时落地都浑然不知,竟连半点活计都没干,着实于心难安。 八面浮空之中,亦未能闻到片草寸木的清冽芬芳,只隐约浮着一股沉似定石、涩若松根的药香,似是正于水火交融之中层层积淀、继而盘旋至此。 难不成尚未交战,便已有人负伤? 我有些惊诧,循着那药味深深嗅了几口,正欲前去看个分明,便被一双银靴堵住去路。 抬头一看,正是那位道我不配为仙的小天兵。 我有点犯怵,不知他为何堵我。 小天兵敛了敛秀气的眉,无甚表情地问我:“仙子曾道君上过于浪费神力?” 我心里虚了一虚:“厄……这个……” 小天兵眨了眨润泽的眼,平声静气地又问我:“仙子这一路休息的可好?” 我腿肚子软了一软:“厄……这个……” 小天兵将手中两个大包袱塞到我怀里,满面微笑道:“北冥之海妖气甚重,未免侵染仙家天灵,须在营帐外围布下结界。仙子若有闲暇,不若便与我同行吧。” 我咳了两声,紧了紧包袱,赶忙道:“咳…应该的应该的。” 海岸千里无际,礁石一线天成。夜风吹刮如哭如嚎,诡浪翻涌拍崖似鼓。 我和小天兵一道,在肆虐妖气里忙活到了月上中天。 熵泱神君赐我的神力果真非同凡响,待到将灵石尽数种完,符阵全部牵好。我除了背颊生汗,两手发软,腿弯抽筋之外也并无其他不适之处。 那位小天兵就不行了,我隔着两块礁石就着朦胧月光瞧了下他的面色。 只见上头白中泛青、青里有紫、紫里还隐隐浮出一股黑,各色交叠变换乍看之下简直比黑白无常还要牛头马面。 幸而我并非是个没见识的仙,未被这般场面吓到。眼看他杵着两条似是比我尚细上几分又长了些许的腿、摇摇晃晃竟险些被身后背囊坠到地上。大感同情之下、便忙奔过去一把扶住了这个可能从没吃过饱饭的倒霉孩子。 “仙友仙友,你没事吧?” 倒霉孩子推了我两下、但是没推动,又推两下、还是没推动,便死了心由我架着他的胳膊肘,甚是气若游丝道:“我应是中了海风带上来的妖毒,现下无甚气力,但灵台仍有清明,劳你将我扶到琢玉上仙那处便好。” 琢玉?我略为讶异,原此番出征竟不止带了我与灵犀公主两个女子,竟连药王阁那位钻研医理足不出户的女少主都一并来了。 看来,这玄蛟族果真并非一般的妖。 许是见我发呆之时半晌不动,那小天兵便又在我手中动了动胳膊。 “哦哦,仙友莫急,我这就带你去,这就去!” 琢玉上仙的营帐甚是好找,跟着那药味一直走,药味熏天的那座便是了。 一身医者装扮的素衣仙子坐在里头一方矮几上,手中书册搭于脸庞八风不动,想来是一经到此便忙着炼药,竟是已经疲累的睡着了。 我张了张嘴,不太忍心扰人清梦。 未料那仙子却自己醒了过来,忽的将手里书册一抛,皱着鼻子感叹道:“好臭啊,哪里来这么浓的妖气?” 叹罢,便将原本或许甚为清丽、但此刻却相当纠结难舍的五官对向门口。 为了不打击到边上的小天兵,我只好硬生生屏住呼吸、露出了一副如沐春风般的微笑:“琢玉上仙安好呀。” 琢玉上仙的五官刹那间回归原处,两眼放光朝我们奔过来。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把小天兵交给她、好先寻个没人的地方将自己好生洗洗。 却见琢玉上仙已然绕过我身前毒煞盈身满脸黑气的小天兵、一把抓住了我虽然白得有点像鬼、但看起来依旧很正常的手,甚是激动地与我问道:“阁下便是点绛仙子?” 是否书看多了的仙眼神都这般不敞亮? 我望了望这双近在眼前的秀水灵眸,带着几分痛惜地点了点头:“在下正是点绛,可中毒之人却是这位……” “中毒?”琢玉似是终于觅到了关键点,立刻缩回了放在我眼皮下面的漂亮脑袋,随手变出一颗灰秋秋的丸子便塞进小天兵嘴里,拍了拍手与他道:“如此便好了,你快回去打坐,运气十二周天将药力发散出来就行了。” 小天兵翻着眼睛将梗在喉间的药丸咽了下去,深呼一口气、勉力对琢玉抱了一拳:“多谢仙上。”说完,便掀开布帘,步履蹒跚却仍追求敏捷地跑了。 徒留我一人在此,独自面对神色愈渐热情如火的琢玉上仙。 “仙上……”我眼看她从我耳侧携了一缕长发捧在手上细细闻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提醒她,“我方才扶了那小天兵一路,现下还没洗澡。” 琢玉弯了弯幽长诡秘的眉尾,眼中如生了云雾一般瞧着我,压低嗓子来了一句:“无妨,无妨……若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洗。” 第八章:沧海一粟纳须弥,幽鳞赠尔作甲衣 从前,我只知道芥子袋这种东西可以用来装书、装衣服、装食物。但万万没想到,还能装得下一口活水温泉。 琢玉上仙道:“所谓‘芥子纳须弥’,须弥是什么?是仙力!只要仙力高,便是一座万丈高山也能装得。” 我弹了弹右腕布袋上的两只飞燕,心里纳闷:明明是佛家造出来的东西,为何催动时非得使用仙力? 若是只拼佛法、只猜禅机,单从天界算,我理应能排得上前十才对。毕竟,当年我也曾凭一己之力,令观世音尊者越过群仙,唯独只赏了我一截净竹小枝啊。 可叹可叹,未料我竟这般怀才不遇! 琢玉上仙未能看出我的满腔郁卒,从变幻出来的温泉山石之中折了三把仙草,掰成几段搓出草汁后便扔进了水里。 温流逐浅绿,寸草携芳魂。水汽蒸腾如若仙境,真叫人想跃入其中好好畅游一番。 就在我垂涎三尺之际,琢玉上仙已然飞速褪了衣。乌发如鸦羽,轻垂似雪肌,迈着纤长小腿步入泉中,引得身后一路涟漪微动草色沉浮。叫旁人看来,便恍若玉斛珍珠于晚风中悄然落湖那般曼妙无衷。 见此情景,我不由鬼使神差地四下望了望,只见满帐云雾之中,除我之外,确无他人。 她已靠着青白山石躺入水中,眯眼叹出了一口碌碌白日的腌臜浊气。 见我不动,便探出半截玉颈唤道:“这水温正好,不凉不烫,又被我掺了些药石留香,保管你泡了之后就想淹.死在里面!” 可惜鱼是淹不死的。不过,她既如此盛情相邀,我也不好再加推拒,便也除下衣裙将自己泡了进去。 满身汗意入水过后便消于无踪,我颇为欣喜地动了动膀子,只觉先前的骨肉酸疼之状也好了很多。 正想好生将她谢上一谢,便见对面女子又摆出一副深沉不已的玄妙神情瞧着我。 “……”我扭头看了看身后,除却石头还是石头,又看了看更远处的身后,除了桌椅板凳便是木铲铁锹。 百思不解其意之际,我回了头,琢玉上仙不知何时游了过来,又在水中抓住了我的手。 “?!”我差点咬到舌头,“……仙上,你这是在做什么?” 琢玉将我右手的五个指缝指尖看了个遍,问:“你为什么不生鱼鳍?” 原来是仙者的天性之一,好奇之症发作了。 既不是要弃医从厨、学做煮鱼片,我便放下心来,笑着缩回手:“我因在黄泉中食了不少五味烟火,故也由此生出五片鱼鳍。但修成人形之后仙力尚算稳固,便轻易显不出来。” 她追问:“那,你这五片鱼鳍分别生在身上何处?” 医者这行当似乎都普遍比较求实较真,为着不将她误导,我便只好据实相告道:“胸腹背各有一片,鱼尾处一片分出两股,故共算作五片。” “咦?”琢玉上仙有些不解,“黄泉的物种都长得这般古怪吗?还是只有你一人这般古怪?” 我回想了下在地府见到过的各路鬼怪,只得道:“应是都如我一般古怪。”说完觉着似有不对,便又掰着舌头与她纠正:“大家古怪程度与我不相上下,只是,都各有各的古怪。” 琢玉上仙听完仰头,在水面上一倒:“可惜我药王一脉不可身入九幽之地,否则怨灵鬼气侵染天灵,便会尽失五感不辩药石,再难行从医之事。若非如此,我早便已经潜入地府,抓几个小鬼上来研究一番了。” 眼看这具香艳.浮.尸横陈水波之间,埋于雾后叹憾连连。我即使再怎样嘴笨,也应劝上一句,便取了灵台之中尚未遁走的一分禅意,与脑中水色拌了拌,装作观世音附体一般与她道: “医者遍行天地,最善也只能救得将死未死之人,延续其一线生机。便本不该与鬼神冲撞,反丢了手中生气。仙上承的是济世救人之责,自不必于幽冥之物的认知上苛求自己。” 话音落了三刻,我正疑她是否已与周公相会之际,飘着的琢玉上仙便正好于水中鲤鱼打挺一般、由横变竖坐了起来。一手微动,变了方茶盘出来置于水上。 她动如行云流水般的倒出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点绛仙子,不瞒你说,琢玉平生有一夙愿。便是效仿我师祖灵枢神女,通晓万界万物之情貌,泽物救世尽除灾病祸端。奈何,迄今为止,却只对飞禽走兽之症尚算精通。至于水族、尤其是非一般的水族,别说医上,就连瞧,也没能正经瞧上过几回。” 我啜了一口这平时根本喝不到的香茶,神清气爽道:“灵枢神女真身乃上古瑞兽白泽,既身负混沌神力便自然要肩负苍生重任。她已神入归墟,倘若尚有一丝真灵在上,也必不会希望你急于求进步她后尘的。” 我本好言相慰,想不到反令琢玉两眶泛红、露出一副将要弃茶饮泪之状:“此一节我缘何不知,可恨天道竟如此不公!早早夺了师祖性命不说,竟还叫我晚生了一万多年,连师祖的绝代风华都未能亲眼见到半分!” 看来,我这小仙也有大天赋,便是一言既出,便可默作一副美人垂泪图。 联想凡人常引经作赋,如琢玉上仙这般与先圣无缘相见只得神交的痛惜遗憾,便应衬的上那一句“恨不相逢未亡时”吧。 唉,天命已然注定,后人从何能改? 我拍了拍她的玉肩,触得一手如玉肌理,便又若无其事地将咸猪手讪讪收回:“若你实在想要研究地府鬼怪,我或可帮上些忙。” 她抬起头:“当真?” 我道:“回天之后,我便要去一趟地府还书。那时,我可与奈何桥边相熟的鬼怪说说。兴许能请一两位得空与我一起上天,届时,便可在我院中为你们引荐。” 她将我两手一并捧了起来:“如此甚好,多谢仙子。” 谢完,却又并未将我两手放下。覆着茶香雾气的眼角眉梢间带了一两分期盼似的看着我,水意熏染下的嫣红唇瓣轻轻动了动。而后却又一语未吐,似夹着满腔失望地垂下头。 “……”我刚才难道无意中对她干了什么? 想破脑壳没想出,便还是忍不住问了:“不知仙上可还有旁的事,也在小仙力所能及之内?” 琢玉上仙许是亦曾神交过一位姓姜的太公,见我如此问,便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有的有的,仙子可否割爱送琢玉几片白鱼之鳞?” “厄……”我很想拒绝,奈何此刻说出去的话便如同当年灌进脑袋的水,是怎样也无可挽回的。便只好举了一臂显出白鳞来,飞快从中揪了三片下来递与她:“自无不可。” 说完,在水下猛地按住了脱鳞之处。未让血丝溢出,污.了这口清泉。 琢玉托着我那三片鳞如珠似宝地看着,突然猛地扑过来将我抱了一抱:“点绛仙子今日大恩,琢玉此生必难相忘!” 言罢,便哗啦哗啦钻出温泉,随手披了件外衣,便跑到营帐里挂着的明珠下头细看去了。 即便两人同样一丝不挂,即使被强行抱了一回的人是我,但我亦是生出了一种,好似反占了她一个大便宜的感觉。 原来,我还有一种天赋。便是莫名其妙给出一件东西,便能引着美人对我投怀送抱。 主人已出,我便也不再多留。从芥子袋里取了件干净衣裳换好,和她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寻我的住帐去了。 应是就在附近,毕竟军营之中统共也只有三个女仙。若是纷纷打乱,未免会给将士们生出多几分的不便。 沿着一列营帐走到了头,门前守帐的天兵哪个都是披坚执锐一丝不苟、门神一般缄默无言未给我丁点儿提示。 不好叫他们离岗破戒担了责难,我便只好拖着尾巴继续找。 约莫找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找到。 营帐啊营帐,你究竟在哪方? 十根脚趾扒拉着地面已然酸痛得紧,我亦实在无甚力气再叫自己生出一身薄汗。便打算在营地外找个背风之地抱臂而眠,即便睡不着,权当闭目养神也好。 行到宛如竹笋丛生的营地外头,婆娑月影便无甚遮挡地漏下云头,在脚下前路上流.泻.开一地似水光华。 我抬头望了望,顶上弦月如钩未见丝缕丽影,我便放下心。天地一去万万丈,我既看不见嫦娥树下起舞,自也不会令她也瞧见我此刻落魄形貌。 三百步之外,林林黑礁沐在月光下泛出微白玉色,只斜斜留出下头一笔未及的浓墨。 我向着黎明前的无光处奔了过去,许是困倦过头,直至脚尖踏上一片嶙峋石影,才惊觉脑袋顶上好似有人。 那人背对营地半躺在石上,两腿之一闲适微屈,似是正仰面晒着月光。耳边涛声阵阵,那人吐纳无声。我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他一头铺陈于夜风中的长发,在明明凉月的照耀之下,呈现出一片恍若飞雪的霜白之色。 莫不是又一个“暗恋嫦娥不得,唯能寄情于月”泥足深陷在单相思里的男仙? 我这尾搅局的鱼正滞于原地暗自猜测,那位受了搅扰的局中人却已然回头,冰冰凉凉地问了一句:“下头何人?” 我这才看见他淹在月光下的半张脸。 长眉入鬓若远山,黑眸点漆纳静蓝。与天帝有七分相似的俊朗无尘之貌,与琼华帝妃如出一辙的幽深明净之眼。 这是……天帝第三子琉风。 每逢那些有家室的天将递了折子请休,天帝便会看上一番后酌情准奏,再另找些无事的天将补上这个掉下来的窟窿。 许是这回的窟窿太大,便只好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儿子头上。眼看四子之中,大儿子战罢方归,二儿子体弱多病,便大笔一挥将剩下两个小的全送过来了。 我这是不巧,正撞上了两个小的里头那个大的。便忙弯腰屈膝行了一礼:“小仙点绛,见过三殿下。” 琉风三殿下一手撑岩跳了下来,与我道:“夜深至此,何以独自在外游荡?” 累极之下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便据实以告:“小仙路上睡过了头,醒来后,便不知自己的营帐位于何处。” 三殿下似是就着我的名字想了一想,道:“营中女仙不多,你与灵犀便同住一帐。她应是初到北冥玩得过于尽兴,竟忘了与你说。” 我猜着他应是不会读心术,便追着他的话音、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就直接往公主帐中去就好,如何要这般来回折腾。 我看着地,目送一双流云锦靴越过我,踩着地上光影步向营地。 未料,那锦靴的主人见我不动,便又顿了步,回首出声向我提示一句:“红莲天火之下,东侧第三帐便是。” 我闻声抬头,正巧又瞧见他先前隐于影中的另半张脸。 山脊般挺直的鼻翼边,如若墨海的眼底下,竟好似掠了一丝泛着光的水痕。 一瞬月晦之下鱼眼昏花实在没看个分明,我便及时拉回将飞的思绪,遥遥道了句:“多谢三殿下。” 步履于地之声再起,几息之后便再不可闻。 我摇了摇头,于心中下了一番定论:三殿下的真身,想来还是彻彻底底随了其母! 龙族之泪一旦落下便会化为琉璃金火,且只会在神者寂灭之时,受归墟感召才能流下。而这般对月流珠的风雅之事,一般只有南海灵鲛才能做得出。 本以为龙与鲛生的,至少也能是半条龙。可事实证明,好像还是不成。 呜呼哀哉呀! 红莲天火灼灼盛放,一眼望去甚是好找。但,我却着实不想再过去了。且不说与公主同住也是需要一定底气的,仅仅是走路这件对鱼来说本就纯属折腾的事,我今夜也万万不想再做了。 便还是依着原来的想法,打算直接在眼前选出一段最为阴暗的角落糊弄一下。将将寻了块较为平软之地坐了下去,还没等躺下,便又被人打断。 熵泱神君居然和三殿下一般睡不着,三更半夜起了兴致。跑到同一块礁石边,临风听海、对影晒月。 不愧是叔侄,除了兴趣爱好相仿,连默契程度都颇高啊。 他亦如前者一般,一眼发现了我这条白月光里的臭鱼干,半垂着一双狭长的眼看我。 唉,我这两条腿应是在今日不小心犯了太岁。 甚是狼狈地爬了几爬站起来,尚未将裙边灰尘拍下、把着装捯饬整齐、再挤出一个惊讶激动中同时夹杂着钦佩崇拜之情的笑脸与他见个礼。 便被一把抓住手臂。不偏不倚,正好是被我去了三片鳞、只剩半茬生鱼肉的那处! “嘶——”我咬着舌尖如长蛇吐信一般倒抽了一口凉气,偏又不敢挣脱。仗着他身量太高、应是看不见我垂下去的脸,便翻着眼皮冲这人瞪了好几圈。 被瞪之人似无所觉,但却并不妨碍他周身不知为何升起的怒意。 我低着头,听见熵泱神君似是在我头顶洒下一堆着火的冰渣子:“我半日之前才与你说要注意修行,你便如此大意。若非黄泉血煞之气过于浓烈,已然散布于整个军营。我都不知,你竟无用至此,连种一段灵石结界亦能负伤。” “……”我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臂,清楚记得不过是显了几道血丝,何以便浓烈的足以弥漫整座军营了? 且不论熵泱神君是否夸大其词,但其话中臆测却是诚然有误的。未免听他再强调一遍我的“弱质”名头,便只好挣了挣手臂、使他不要继续于我伤口上撒盐。 随后露出微微浅笑,郑重与他纠正道:“君上误会了,小仙并非是在种结界时受伤的。而是在结界完工之后,回营时偶遇了琢玉上仙。一番交谈下,她与我言明了对地府物种的淳淳向往之心。我甚是感动,便自己拔了三片鳞下来送给了她。” “愚蠢!”他听完前因后果,便又为我下了另一重不逊于前者的贬论。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那一张冷面上此时泛出的是无语还是无奈。但他果真不愧是神,肚中既可容纳百川,自也不会和我这无知小仙一般计较。 见我不解其意,便仍是纡尊开口了:“地府鬼怪本就身无生气,一旦遭受损伤,再塑其形便要比寻常仙者慢上百倍。此一节琢玉不知,你却竟也不觉?” “……”厄,难怪我五千年前养了半截尾巴就花了八百年! 心有戚戚焉之际,我竟忘了立时认错,便又听熵泱神君颇为不善道:“北冥之海妖气甚重,岸上军营之外都尚且需要结界防护,毫发无伤者沾染海水都很可能身中剧毒。明日,你若一经入海便出了岔子魂归地府,却叫我去哪里寻第二个绘图之人?” 我竟在天界著名的好战之帅.打仗前夜给他添堵,难怪这般不冷不热的莫测性子也愣是叫我搓出了滔天火气。 可这鳞片拔都拔了、送也送了,即便要的回来,恐怕一时之间也安不回去吧…… 未料一片好心却做了这等坏事,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我想破脑袋头发掉光的前一刻,便见那熵泱神君不知做了什么,引出一阵金光在我面前闪了一闪。 等那金光将将沉寂,我便见他转身回营而去,只在脑后抛下一句:“明日午间天光最盛,你便在那时下海。” 我后知后觉地在左臂内侧按了按,将袖子一把掀开。只见原本那块淡红伤处,不多不少,附了三片黑鳞在上头。 我低头嗅了嗅,嗯,是龙鳞。 第九章:山有愚夫请尘微,烟波直下引秽水 玄蛟,蛟不如其名。我翻着手里这本《万妖图谱之水族篇》,里头两条一雌一雄笔杆粗细的蛟身上描着的并非玄色,而是用牡丹一品红淡淡涂了一层浅朱。 其实,它们祖先拟名之时应取纁蛟二字才是。如此,好歹传出去的名声还是对的。 此事我纳闷许久,但亦无法深究。便不再多想,只着手开始祭拜五脏庙中最为庄重森严的大胃天王庙。 各色香火已然在案,略略一看,有甘竹蒸笼里温着三斤小笼包、一大海碗玉兰紫粟粥、五谷天香豆乳、芙蓉百合酥,还有一碟滴了香油醋的石膏豆腐。摆的很是琳琅满目,叫人看得口舌生津。 我看了看里头,灵犀公主还陷在云床高枕里安然入睡。 思及昨夜,我进帐大概两个时辰,她才驾云回来。 那会儿,我正于一方青萍白泉之中与周公仙对弈,不想棋局才入关口,便遭一道破云裂锦之声掀翻了棋盘。 半掀着沉重的眼皮一瞧,就见红莲天火熏染下的昏黄帐子里,一名女子向我走了过来。 这女子衣衫褴褛如乞丐,如草乱发间还点缀了些蔫了吧唧的野花和大概十数根鸡毛,十指如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黑炭,洗也不洗、擦也不擦,便直直抓住了我掉在床铺外的白纱水袖。 她说:“点绛仙子,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这鸡毛野花精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有些惊讶,却不记得自己是在何时结交下这跨界繁衍而来的物种。便扒开眼皮打算将她细看一番,一看才发现,这眼睛、这鼻子、这脸蛋,果真有些眼熟。 这女子却已等不及让我叫出她的名字,飞快从怀中掏出一物给我看。 我定睛望了望,只见她掌中捧着一个婴儿拳头大的泥巴团……刚欲推脱自己不爱半夜玩泥巴,便见那泥巴团已然似个活物一般、在她两只手心里滚了起来,从左滚到右、从前滚到后,就是滚不出这双手。泥巴点子倒是甩了我满满一袖,露出埋在里面的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来。 我与这两颗绿豆对视一眼,了然道:“哦……原来是一只‘愚公’”。 鸡毛野花精歪着头,甚是好奇道:“愚公!愚公是什么?我还以为它就是传说中的老鼠呢!” 老鼠什么时候成传说了?我瞥了一眼这只不知道从哪个田埂沟沟里跑出来的混血妖。见她眼巴巴地盯着我望,胸中一颗只想当即入土安息的心便还是坚.挺.地留在了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与她开始解惑。 “世有天地相对、便有山海相隔,既有精卫填海,自然也就有愚公移山。 精卫是姜部炎帝之女,死后化鸟衔石投海,为的是平怨复仇。 而这“愚公”呢,它其实是山妖的一种,由山川地脉之灵而孕育,从顽石之卵中托生。一旦破壳而出,便什么也不会干,只知道去吃山。日.日.吃一寸,十日吃一尺,千年万年不停地吃。吃完这座山,便会跑到别的地方,化成另一座山。 是妖精里妖力较弱且体型较小的那一类。” “原来如此,”鸡毛野花精动了动乱七八糟的头,又问,“不知山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我想了想:“约莫就是土石交杂之味吧。” 鸡毛野花精闻言似是有些同情,在那只愚公妖的脑袋上摸了摸,郑重着一张黑脸与它承诺道:“你放心,我既然养了你,就一定会让你吃上好东西。等到返回天界,我就求父神在昆仑群山里搬一座山头来。你吃了神山,说不定便可以飞升成仙。到时候,就可以和我长长久久地玩了。” 父神!昆仑山? 我耳朵一竖,扒在床边,冲那大言不惭的妖精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灵犀公主!” 她点点头,回复道:“是我啊,你怎么了?” 此一言应当由我来问。我怎么也没想到,堂堂一位天界公主,不过是在外头流浪了半天,就能将自己折腾成这般蓬头垢面惨不忍睹的模样。 …… 随后,灵犀公主便如琢玉上仙一般唤了一口灵泉,将自己和那只愚公妖一起放进去刷洗干净。 我盯着那只妖望了半晌,见它一直甚是自觉地双眼紧闭未曾睁开,才勉强将关在唇齿间的那一口粗气忪了下来。 待她们梳洗完毕、同睡上置了烟雨玫瑰帐的云床。 我又盯着那只颜色上由黑变黑白的妖看了半晌,见它在公主睡着后、又甚是自觉地从她怀里滚了出来跑到别处,才终于将吊在嗓门处的一颗心也放了下去。平心静气地躺回被窝里,与周公仙续起了先前的那一局残棋。 一梦输了两局,我便应了前约,与周公仙说了件从前旧事。他因着从未与地府之人相会,对此间景状甚是好奇,凭着棋艺高超,便屡屡框我作赌。 叙话才毕,我睁开眼,天已大亮。 一帐之中,除却天火残香与女子幽香,还多了一股浓郁的炊烟之香,以及掺在里头的两段余墨书香。 待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又静声静气地将图谱看了两回,灵犀公主还是没醒。那只愚公妖倒是醒了,但应是碰巧,在灵犀公主翻身时被她压在了一只手背下头。此刻缩头缩脑地不敢动弹,生怕将她惊醒。 从昨夜看,这只只愿意吃山的妖应是个本分老实的。每日在深山老林里刨土,未见人烟,指头大的脑袋里便应也塞不下偷香窃玉、或是秀色可餐之类的俗世辞藻。 我便也不再担心公主会被它占了便宜,安心开始吃饭。 大胃天王庙祭了十之七八,便有一位身着银甲的天兵来到帐前,颇知轻重地压低声音朝里头唤了一句:“不知点绛仙子可在?” 我做贼一般回应他:“我在。” 他道:“熵泱神君传召,午时将至,烦请仙子与我前去吧。” 我打开芥子袋,复又确认了一回里头的一应工具:“好,我这就来。” —— 熵泱神君带着一众天兵天将站在海边摆了个一字长蛇阵,看似正要将整个海域团团包围。 与我有着两面之缘的琉风三殿下立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站着的则应是与我只有碧霄殿上一面之缘的照戈四殿下。 我路上行的很快,紧跟着那位像是在跑的传令天兵。但此刻位于熵泱神君的目光之下,我便觉着好似还是慢了些。按照这位的一贯行事风格,我若是如跳崖一般瞬间跳将过来,恐怕才勉强能被他那双深藏了三千电光火石的眼角余光略略扫到。 “见过熵泱神君,三殿下,四殿下。” 被我“见过”的第一位和第三位都一语未发,倒是居在中间的那位开了口,声若无痕微风,道:“仙子免礼。” 我直起身子冲右边这位叫我免礼的点点头,见熵泱神君抬首望了一眼穹顶金乌,忽而不知对谁道:“玄蛟族行事诡秘,此前几千年都未有什么动静。但近三年来,却每隔四十九日便要上岸,吃凡间四百四十一人。此间河神土地亦被其击杀,因此未能赴天界上报。本君前日战罢魑魅两部、率军回天途经此地,察觉异状加以查探、方知此番祸患。” 玄蛟族何时已然这般凶残,连吃人都要几百几百的吃? 我一时间竟算不清眼前这海面之下究竟葬了多少人,想来……约莫比我灵台里的脑筋数还要多。 我这厢杵在原地边听边数,那厢名唤熵泱的君上却好似又对着眼前哪处景象形廓心有不喜。竟是硬生生于两道剑眉间未及方寸的余地之中,挤出了两三络纵似长虹险若幽谷的陡立山脉。 引得他看向我时,额际之下也仿佛正落下一片直欲砸尽满山鸟兽的累土锐石,颇有些山崩地裂的意味,道:“你半晌无言,可是临阵生畏、欲退不前?” 察他这声话中音色,我心中忽而生了一分了然。 回首此前八千年,我亦是在云头上观过几回下界军旅之风貌的,是以也大略晓得现今世上正值风行的俗仪。 总结出来,便是但凡行在大部队前的先头部队.将要出征前,都势必要聚在一方台子下面,听一军主帅讲几句“此去经年恐失回还之日、亦或前路艰险再无埋骨之时”之类如鸦喙嘶鸣之语。 胆小的,便当即会被这两大锤子锤出队伍,胆大的,则接着前赴后继权当鼓舞。 想来,这熵泱神君方才便是学了一回将语的乌鸦。然应是于此道之上尚未学到家,终未将我下海之后可能毒发身亡尸骨无存的惨状说出口。 许是因着他身为神君,上承天意。一句话说不好,便真会引得九霄天雷将口中之人劈个粉身碎骨外焦里嫩。故此,便一贯沉默少言吧。 为着回报他此刻没有咒我的一念深恩,我便在脑中开始寻了起来。此前曾见过的、那些各族先头部队赴汤蹈火之前都做了什么来着? 像花精菜精之流,会在一杆绿茎上扯下一片其中显得最黄的小叶子。黑熊精这类山林猛兽呢,必将在附近找出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板,一掌给它劈开。而章鱼精这种万界之中亦算声名显赫的水族怪胎,则会毅然决然地断下脑袋底下八根触手之一的十分之一。 纵观这三者,一个需要能在青色里挑出青黄色的好眼神儿,一个需要满身使不完的蛮力,一个需要断臂求战的狠心。 我应是哪个都没有,便只好咬咬牙、从脑袋上一把揪了二十多根头发来递与他看:“君上放心,小仙虽是一介女流、且仙力不高,但既已领了这份差事,便定会宁死不退的!” 面前众人的表情一瞬间有些难以言明。 瞬息凝寂之后,琉风三殿下仍是做了那先声解围的好人。 与我道:“仙子之决意我等已然明了。然玄蛟族向来深居海底熔穴之中,最近一次上岸食人亦是在十日之前,想来腹中血肉生魂还需几番消解、才会再出洞府。为测万全,仙子此次下海也不必太过深入,只需在一月之内将熔穴之上、那四千丈秽水屏廊之貌尽数绘出即可。” 好一个只需……我听着这番若无其事的说辞,低头算了算:一月四千丈,也就是一日之内,我得绘出一百三十多丈?! 倘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再能料后事一般提前向周公仙那厮习得一身变化三千之术,也许就可如期完工了。 可恨,我竟在此时才知这桩恐欲将至的后事。 可眼看熵泱神君的眉宇沟壑之间已然又要夹.断几阵无辜长风,我只好忙将手中发丝一抛,扯着一张鱼皮假笑上前挽救道:“前约已定,后无可阻。烦……烦劳君上为我指出一条水路吧。” 风从眉间过,险死还苟活。 我任由背后细密冷汗丛丛降生,在衣内肌体上游移不定了好几回。终是等到了熵泱神君转过身,施法带我一起,飞身入了水。 —— 一片乌烟瘴气的水波之中,我眼前似漫着化不开的黑烟,只能凭着那股将我牵引的法力一路直下。 流墨倾颓中,听得前方熵泱神君与我灵台中传音:“玄蛟族向来非食则眠,一旦入睡便轻易不醒。但此妖对天界仙灵气息尤为敏感,天兵一经入海便会被它们察觉。你我出自地府,周身仙灵之中负有九幽冥气,是以只要止步熔穴之外,便不会被发现。” 见他这般警告,我便觉着自己在他眼中当真是个弱智,竟还会不要命地主动跑去玄蛟嘴里找死。 但为了叫他安下那颗杞人忧天的好心肠,我便只好还是装怪卖巧应了一声:“小仙明白。” 这海应是玄蛟一族之家,我拨开烟色细看了一路,竟没发现一棵水草、一条游鱼。灰蓝陈杂的珊瑚礁群中,亦寻不见一只尚有生息的精灵。水光暗影沉沉坠坠飘在四周,如同大片淤结在此继而凝滞着的鬼魂。 倘若这些鬼魂还有双眼,便会看见一龙一鱼在这憧憧晦影之中跃然而进。 我挤了挤鼻翼朝天吐出一个透明的水泡,颇为泄气。 原还想着,若是绘图之时腹内饥饿,还可以随手抓几只海虾、摸一两个牡蛎来填填肚子。现在,唉……约莫连口能饮了不吐的水都没有。 龙游深海果真如风如电,令我一口气还没叹完,便又想立时再叹出一口气。 眼前这怪石叠磊、嶙峋至极的东西想来便是那道蛟穴上头的秽水屏廊了。我远远用两眼光尺目测了一番,发现果真如琉风三殿下说的一般,不多不少,上下四千丈。 再观其深浅色泽,看这高低横侧,怎么……竟好似一面多了两个角的五行八卦阵? 第十章:暗海沉浮撷长卷,伊人渡梦采幽莲 我这心一横,将统共十砖头厚的白纸一气儿取了出来,抛在一海沉波中。 闭眼念了声短咒,成千上万张宣白素纸便如冬日雪蝶一般翩翩而动,引着烟水琉璃般的柔薄双翼.首尾相连片片相接,几息之后,于我眼前铺展开一副浩逾万顷的白纱长卷。 那偷来的凤栖梧桐木果真非同一般,遭了经年累月的碾磨浆晒、作成这般纤薄之物,竟还似仍有一缕清灵留存。一与这异海寂水两相邂逅,便瞬间将那纸上原本白的有些耀目的璀璨光华立时收敛了八九分,只隐隐散逸开一层淡雅至极细若辰微般的银色烟尘。 熵泱神君黑衣缓缓,在这一席恍若银汉的渺渺盛景烘托之下,便更显得宛如子夜天际里的一颗黯淡孤星。 他既无话可发,我便也不作搭理。 先行伸出戴着碧海珠的左手,用五指指腹轻触了一下轻若鸿毛的水润纸翼,于其上流连了瞬息,便从双燕芥子袋中将嫦娥送我的文曲星君牌毛笔取了出来。 蘸上满满一笔凝烟墨,见浓烟半凝缠于鹤脚之上、经了一刻功夫亦未曾消散。便松下一口气,与熵泱报备一声:“君上,小仙此刻便开始作画了。海中风光沉闷,君上可否需要先回岸上再等?” 熵泱周身纹丝未动,只驱着一双似是曜石珠子做的眼睛看向我:“你仙力太弱,只身一人恐难以完成战图,我在此处为你看护。” 是了……战图一日未完,将帅兵卒们便无法总揽战局,亦定不出什么战法战术。 知晓玄蛟族的凶残恶行,我亦甚是理解他眼下这迫切监察之心,当下便如.战鼓在胸一般,振奋着精神与他道:“如此便多谢君上为我掠阵啦。” 言罢,我便使着两眶目光透过眼前薄纸,深望向其下蜿蜒曲折恶谷天堑般的秽水屏廊,一番凝神屏息之后,挥毫而动。 一笔未竟,我便亲身证明了、这诚然是个只需作画便能累死仙的活儿。 头顶脚下,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尽皆汪.洋。墨汁既不可散在水中,又不可不附于纸上。 是以,我若想画图,便只能用仙力裹着笔下所绘形迹将其渡于纸面。可若是一旦碰上离我太远的仙力未所能及之处,则只好一笔有多长、就跟着它游多长。 故而,眼下此方水域中,水袖墨意并行起舞相交缱绻的“美景”徐徐上演之余。 我时而上蹿下跳如一只成了精的海蛙,时而以笔作剑、拖着身后黑云一跃纵纸而下,倒也与那水族怪胎章鱼精的表亲——乌贼精有了几分神似。 到了这时,再看见那远飘图卷之外、离我甚远的熵泱神君,霎时间便觉着,寡言少辞亦没什么不好。 若是此刻观我作画的,是广寒宫那一窝兔子里较为聒噪的任何一只。只怕不需半日,月土之上的所有银蟾便都会纷纷知晓,合族之中竟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同胞。 我犹自在脑中庆幸着,低头再看所画之景,忽然感到这面长歪了的五行八卦阵、委实生得比我原先看时还要更透出几分诡异。 我每每将它看上一看、执着笔描上一描,绘的不是纵列相交、便是尖尖角角。但十几笔下来,竟似比绕着笔杆子转圈还要叫鱼眼昏花。直令我忆起了过往为西王母之女作画时,看见的那漫天满殿不断飘舞晃动的七彩衣裙。 二者天上海底迥异至极,可偏偏在我眼中竟有了几分共通之处。 但箭在弦上已然发出,我便也只能忍了这区区目眩,势必要做一尾践诺之鱼,定要令此行所有天兵都能瞧见敌方的洞府。 …… 画师,但凡一手执笔,便全情入墨,再难觉时日之流速,光阴之短长。 我头尾皆浸在海底,亦不知天上星辰之变换,更未察身侧水波之来去。 满心所思,唯有眼前这片“见之虽不甚喜爱、弃之又万万不得”的风景。 待到将这屏廊上头整个八卦墩子的形廓大略勾勒完,熵泱神君亦踏着海中微尘近到前来、与我一同对照查看。 乍见这颗已然于脑中忘却许久的沉暗天星,我陡然醒过神来,将笔杆子往腰间、似多了一圈余地的麻花带上一.插。再摸了摸颈子上头好似被谁削了两剑的下巴颏,才惊觉自己已然成了一副鱼皮骷髅架。 熵泱神君一丝不苟审阅完图卷,面上表情似是还算满意,难得将两片葱郁眉林稍展了一毫,不冷不热道:“你我已经在海底待了十一日,再继续停留恐令你仙灵受损,便先行上岸,修整一段时日吧。” 原来我认真起来竟如此废寝忘食? 在心中将自己这般埋头苦干的精神深深赞叹了一番后,我突然想要立刻寻得周公仙来,好叫他赶紧去给下界的凡人才子之流托个梦。万望他们致业勤学之时莫要如我一般投入,否则,只怕会将自己生生饿死! 如此一来,还能令像黑白无常这类无官可升、无香火可添的阴差使者们,至少可另多得些空。将这凡间冥界来来回回折腾的功夫,用来赏赏彼岸花、与孟婆姐姐说些话也是好的。 画卷如流沙,时聚亦时散。日前被我一抛而飞的蝶儿们此刻便又如飞蛾扑盏一般风风火火钻入了熵泱神君的两指之间,凝成一粒珍珠大小的白色光球,被他在手心一隐,便遁迹不见了。 仙莫要和神比,最好连看都莫要看。否则,凭我胸中这如若游丝的一口气,还真是道不尽此前的万般辛酸。 既不必再带上这沾了墨后便更是死沉死沉的十块砖,我便从负重行军,变成了轻装简行。幽灵一般潜在熵泱神君身后,经了一阵电光火石的海中穿梭后得以重见天日。 —— “点绛仙子!”第一个奔向我的是琢玉上仙,她站在岸边颇为亲热地拉了我的手,语若连珠一般向我砸来,“此行如何呀?你身上可有哪处不适?头疼吗?眼睛乍然见光感觉怎样?” 我将体内情况探查一圈,与她摇了三遍头复又点了两下头,抿唇道:“嗯……腹中有些不适。” 琢玉想是看见了我在嘴上咬出的牙印,面上一笑便已了然。从治病救人之医切换成热情好客之主,引着我向她帐中走去:“我早已令人备好了一桌美食,就等着和仙子一起吃呢。仙子上次不辞而别,着实叫琢玉心中好生难受啊!” 咦?不辞而别?想不到我竟在无意中受了这一层不白无礼之冤,未免引人误会,便还是开口向她纠正了一番自己的人品,“我走时和仙上打过招呼的,许是仙上那时正验看鳞片…兼之帐内风大了一些,因此未曾听见吧。” “哦,是吗?”琢玉上仙听见鳞片二字后笑得更加开怀,窃声与我道,“说起这鳞片,我倒是真研究出了一个特异之处!仙子入我帐中细看便知。” 一路天兵眼神尚好的都纷纷向琢玉见礼,她就着路面宽窄或停或行,按着职位交情或急或缓。 我跟在她身后奔奔走走,倒也真被引出了几分好奇。不过区区几片再普通不过的鱼鳞,难道还能被她变出一朵花来? 然而,事实证明,琢玉上仙确有大神通! 竟真将那三片鱼鳞,不增不减地变成了三朵花。 ——白鳞生白花,和我小指的指甲差不多大,形状如若水中碗莲,无香,被她养在装酒的白玉杯子里。 我.操.着竹筷汤勺双管齐下,吃到将腰间系着的麻花带重新撑了起来还略微勒了一两分、才堪堪缓下阵势。 琢玉坐在我对面什么也没吃,捧着装花的小杯子,似是还没喝酒便已醉了,看在我眼中竟好似露出了几分痴傻之态。 其实,我也未料到、从我这几乎是死物的真身上拔下来的死物,竟比我这主人还要精通变化之术!入水既能生花,那入土,岂不是能长出一棵树?或是,直接从地底下拔起来一座无名野墓? 琢玉第四次将三朵小白花展现在我面前,如痴如醉道:“你看它们可爱吧?” 我举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夹菜还是该夹花,在空中僵了一瞬后,只好配合着应了一句借以岔开话题:“此花甚是玲珑可爱,只是不知,仙上是如何令它生出来的呢?” 琢玉弯了弯眼睛,黑羽长睫下两眼泛出睿智光:“寻常旁人来问,我定闭口不言,但若是挚友相询,则必知无不言。” 想不到琢玉上仙品阶如此之高,竟还这般助人为乐且与人为善。我不过在她这儿蹭了一口泉、蹭了一桌饭,便已荣升在其挚友之列了,着实叫我心内大为感动。 便看她取出一本颇为古朴素净的书册,上头写着……嗯,《万界毒物大全》?! 再看她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对我道:“你看,这就是以幽冥鬼物之发肤、毒蛇毒虫之脏腑、加上凡夫俗子之七苦,灌溉催生而成的万界至毒之花——梵夜幽莲!” 我看着书页上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毒物景象,抖着喉咙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干笑道:“呵呵……想不到药王阁竟还收藏了如此秘术。” 琢玉没有笑话我见识低微,只是面上难掩自豪道:“药王阁之所以是药王阁,便是要对天下医理无所不精。所谓医毒同源,有时候,以毒入药未尝不可!” 原来是为了制药啊,我这真身里的胆子也着实太小了点。呼了口气,终将在腮边停了有一会儿的那块水晶猪肘肉嚼了嚼,并着先前悬起来的心一并咽了下去:“那这梵夜幽莲,能治何病症呢?” 她抛下两个字:“死症!” “死症?”我想了想,“似是时疫、瘟症之类?” “非也,”琢玉站起来,道,“是为死者复生之症!” 一瞬间胃口又消了一大半,我默默放下筷子,见她脸颊盈笑似是踌躇满志,心虽不忍却还是出言打击:“寿命天定,神且会死,缘何得以逆天?” 她冲我摇摇头:“凡间一界便有冬虫夏草,万界之中亦自会有返生灵药。只是当今无人炼出,我便不信,若他日我当真炼出复生之药,会无人上门求取。” 我亦听了不少年地藏菩萨的佛法余音,不说能如菩萨那般普度众生,但好歹也将凡间大和尚的做派学了七八分,当下便掉光了满脑袋头发似的反问她:“倘若再无人入地狱,那厉鬼恶灵之流岂不永居人间?若地狱再无厉鬼恶灵,人间岂非成了另个一个地狱?” “这个……”她似是没料到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当下便被我一语噎住,一时之间寻不出应对之语,便又学我先前那般打岔,还一次岔得甚远,竟做出一副哄劝幼.儿吃糖的表情与我问道:“点绛仙子,扪心自问,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令他死而复生之人吗?” “没有。”我在地府待了那么多年,里头死者亡灵遍地都是无以计数。别的不说,仅那一条黄泉,便不知曾溅落过多少生死离人之泪。这个问题,她问谁都胜过问我。 我看向她,忽而疑道:“你有?”莫不是琢玉家中有什么早逝的长辈? 被我一问,琢玉抱杯坐下,神色间隐隐现出一片伤情悲戚,似是印证了我心中所想,道:“我想复活我师祖灵枢神女……求她,将我收作关门弟子。” 听她此言,我竟未觉意外,只涌了几分无奈道:“你与灵枢神女从未见过,奈何却如此执着?” 琢玉突然拿起酒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 她酒量应是不好,再转向我时便好似已然半醉:“仙子,我今日便对你坦诚相告。但凡我师祖能一朝复生,我立刻便会将自己刷洗干净自荐枕席!” “……”任凭黄桃红李汤顺着嘴角飞流直下,我也忘了擦,只揪着一团脑筋恍恍然与她确认道:“我若记忆无误,那灵枢神女,诚然神如其名、是个女子之身。” “那又如何?”琢玉甚是豪爽地又饮一口,“王母的七个女儿里,三个都嫁给了凡人!还xx都是不成器的凡人,修了十几二十多个轮回都没修成仙!搞得本来仙气缥缈的昆仑仙宫,隔个几十年便又要张灯结彩!” 此事我亦深有同感,毕竟,我亦接连给她们画了几千年的送女出嫁图。 但,也不能因此就任由琢玉一个堂堂上仙就此泥足深陷。将差点打开死结的舌头拆开后,我试着与她建议道:“神女毕竟已逝,其实,你可以在活的里面挑挑。” 琢玉直接一口气喝干了壶底,满面沧桑红晕,伤感至极地叹道:“天界虽大,我却无人可嫁……” “为何?”我有些不解。 她言简意赅分门别类道:“文臣话太多,武将打不过!” 未等我想出什么话再劝,便又听见她喃喃吐出一句:“若是药典医书能成精,我倒也可勉强从中选个两三个出来做.男.宠。” 说完,彻底醉倒,倾翻了那只已然滴酒不剩的白壶。 我朝她手中看了看,那三朵雪白小巧的幽莲倒是还一瓣不少地在杯里安然漂浮。 果然…… 我看着桌上这张玉染飞胭甚是秀色可餐的脸,总结道,不管是人是仙,醉酒之后说出来的必定都是胡话。 这般既定之律便好似,文武两派之中,文的不爱武,武的不爱文,文武双方势若水火、不可相融。 而非文非武的医者一派呢,之所以觉得自己无人可嫁,只因为他们挚爱医术,便觉得文臣武将尽皆猪狗不如。 第十一章:梅雪苍枝蝶消瘦,秀珠翠簪竞相走 是夜,子时。 金乌坠海好梦正酣,月色全无似是覆了层黑帘,就连棋子般缀于天幕的群星,都齐齐不见了踪影。 我这半宿睡得很好,琢玉上仙酒醒之后,叫手下的小药童给我送来了一只做工精致清香宜人的药枕。我见之很是喜爱,道了声谢后便将它枕在脑下,与其无间相亲了…两个半时辰。 直至随着熵泱神君与琉风殿下行到海边,也还没舍得将它从我怀中丢下。 为何如此恋枕? ——倒不是因为尚未睡醒,只因……今夜这海风的气味,着实比我此前在海底所感知到的还要更腥臭难闻上数倍。 若不是曾亲眼见到海底之下生灵尽灭血骨皆无,单凭着这冲天而起的朽烂糜息,我定会觉着面前长海之上,已是腐肉堆叠、尸山高砌。 无奈之下,便只得将鼻尖带着两翼全然埋入枕中不去使用,闭着眼睛跌跌撞撞跟着前头两人。 为何闭目而行? ——亦并非因我惫懒至此连眼皮也不愿意掀,而是,就算睁了也无用。 四周这浓浓夜色好似能食光,我不过才出营地之外,回头再望时便已看不见遍布其中的白幔银枪,就连那盏高悬半空的红莲,也只在我眼中浅浅印了一道淡漠如残冰的火影。 琉风殿下说,军营驻扎于结界之内,仙气萦绕自是不受影响。而结界之外,虽未卷起惊涛骇浪,却也平静的几乎异常。 确实,异常的叫我面上五官之二——眼鼻四孔都全然废去了。 熵泱神君和琉风殿下则应是未受影响,我虽看不见他们是否捏着鼻子,但依旧可以感觉到,这一左一右叔侄二人的脚步声踏出之后便从未停下,甚至一如往常、在身侧袍角之下卷起了阵阵丛风。 是以,我只需紧跟着这两阵唯二不臭的风直行而去,便定会准而又准的踏上海岸交接之壤。 风停,我顿了两步,踩着脚下沙粒。 未闻涛声,便将似是盲了的眼睛重新打开,终是见了两道于墨池夜海之中长身玉立的幽华剪影。 他二人皆使了仙力护体,仿佛拂袖拨云,揪出了里头藏匿不出的漫天辰星,摔碎几颗往浣衣的泉水里一泡,做了两件十足漂亮的天光云锦。 我颇艳羡地瞧了瞧上头的金线边角,再紧了紧身上这件不挡风的寒衣,竟恍惚明了了羞花落雁何以自惭,遂罕见地叫一张天生带笑的鱼唇瘪了一口气。 右边身量稍单薄一点的少年人身影往后转了一半,对我道:“点绛仙子,烦请伸出左手。” 我有些惊喜,这三殿下莫非大发慈悲要给我也赏半颗星星? 含笑九泉一般冲这影子伸出手,他却绕过我五指掌心,径直朝我的手腕处而去。 手心里似并未被放下什么东西,只忽而感觉到,那条被我戴在腕间的温润珠串微微一动。 碧海珠!我乍然寻回了这被我抛诸脑后的异宝,又堪堪忆起,这赐我碧海珠的琼华帝妃,正是面前这位的母亲。 琉风殿下应是握住了一串珠子里坠在最下头、悬于空中的那颗,因而未曾与我臂上皮肤有所相触,且不消片刻便已收回了手。 我立时抬手将珠悬的与我鼻梁一般高,一看之下只觉明珠当中好似被关入了一只无色萤虫,虽看不见虫子飞舞爬动之景,却已然由其水晶肺腑内透出了淡淡明光。 幽光玉影皆半纳于袖口,交相辉映之下如携了一袖水雾般朦胧清逸。 琉风殿下道:“碧海珠乃灵鲛族之物,仙子非我族人、无法以自身仙力驾驭此物也属正常。现下琉风便催动其中一颗,想来可为仙子下海之时添上几分方便。” “多谢三殿下。”我对他从心而谢,心想这三殿下虽然面上颜色颇淡,但于言语待人方面却着实委婉客气,并不直言道破我仙力不济的事实,反而给我另找了个身为异族的台阶。 碧海珠在我眼前撕开一片夜影,便衬的那块堵死在台阶口的石头尤为高大。 熵泱神君身若石雕面若玉凿、居高临下似斜斜视了我一眼,但并未直接对我下令,只与其对面的琉风殿下一通嘱咐:“今夜月晦,此时妖族之气最盛,秽水屏廊亦会随之生变。我身负神籍,若亲自入海必会惊动玄蛟。点绛仙力低微,绘图时还需你多加注意。” 点绛?除了嫦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时没有加那仙子两个字。 我听在耳中甚觉奇妙,一时间怔了怔,连他后头所说.我仙力低微之语,听在耳中也未有原先那般想要叹气。 琉风对熵泱神君颔了颔首,恭敬道:“是,叔父。” 言罢,便抬手从我手中那颗发光的碧海珠上捻出了一缕淡绿光丝,虚虚牵在手里,道:“仙子随我来。” 我随他入海。 碧海珠一泡在水里便鼓出一个透明的光球,将我整个人隔在里头,我配合着光球的大小屈膝而坐,从发丝到裙角滴水未沾,周身甚是清爽。 琉风殿下在前头游着,因着担心仙气太浓引得玄蛟觉察,便只凭着自身水性潜行而下。 碧海珠应是天然便与灵鲛族有所感应。是以,我就着面前没于海中的薄玉微光于他身后打量,竟也能将其身影大略看清。 只见琉风殿下虽还保持着人身少年的模样,但露在衣外的双耳后方却已然浮现了一层灵鲛族特有的青蓝色鳞片,连握着淡绿丝线的修长手指间也长出了一层几乎透明的蹼膜。幽珠携影,质若冰清。 见此情景,竟叫我忽而想到了琢玉,她对我之鱼鳞都那般视若珍宝,倘若此刻再亲眼看见这罕见的鲛人之鳞,不知又会狂热成什么模样。 —— 月晦时分的秽水屏廊果然生变,却并非如我所想那般妖气冲天,而是呈现出了一派全无妖气的诡谲之态。 困惑之下,便从碧海珠中探出一臂、摸了摸面前死气森森的海水。然仅是最轻不过的点水微触,竟叫我顿时生出一种,好似于一处不见天日的阴湿水墓中、亲手淘洗棺中死尸的错觉。 琉风殿下落在屏廊上头,回过身见我正于碧海珠中正襟危坐,便施法将光球变大了些许,以便令我得以直立。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抛与我,面无表情道:“今夜此地至多可留一个时辰,碧海珠会为仙子做灯,仙子只需绘出于此前不一之处即可。” 又一个“只需”! 我抓着图纸珠子取出袋中朱笔,于满目阴森之色中,竟忽而觉着自己手中似是握了一把染了血的长刀。 刀光铮亮如雪、倒映出握柄之人面若死灰的惨白双颊,令我诚然很是想要与面前的琉风殿下探讨一番——只需——二字的真正含义。 但,一经望见这颗将我好生裹着的碧海珠,便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既已受人恩惠,又何以嚼人口舌? 不自觉掂了掂手中珠,便觉这份量,竟好似轻了些许。 再一念咒将纸张化出,便见十砖头厚的图纸仿佛是通通被人点化了一般,如若碎雪飞鸢刹那齐飞、盘旋于我身侧。我欲往何处下笔,那载着此处的白鸢便无比自觉游于我笔下。 这碧海珠竟还有如此妙用?! 我心头大喜,看来此次的“只需”便当真是“只需”! 何为事半功倍? 便是半个时辰之后,原先白雪片片苍枝劲劲的空茫图景之中,已然竞相开遍了朵朵红梅。 琉风殿下大略赏了几眼美景,神态间很是风光霁月,瞧见面前朱色渲染之处并无错漏,复又将图纸变作珠子收回手里。 淡淡道了声:“仙子辛苦。”便又做了一回船夫,将我牵丝引渡上岸。 —— 前次绘图,将我磋磨的仅剩一副鱼皮包骨,这次绘图,便仿佛只去散了个步。 回营再见红莲绽绽,火舞喧天。只觉累是累了点,可也让两位身份尊贵的神仙姑且给我当了回轿夫,如此算来,我也该当知足。 刚入暖帐,便见温床,抱枕扑席,最是一梦好时光。 待到再醒来时,迷迷糊糊的眼皮甚重,还没觉出外头是黑是白,是夜是昼,便觉得一只手里似握着什么东西、又似被什么东西握着。 温温软软,热乎乎的,嗯……还伴着一缕甚是好闻的清香。 静心体会了片刻,我便已然猜到,这应是一笼用以犒赏我昨夜辛劳的莲雾水晶包。 想必我先前半梦半醒间,已经循着味道将手伸进了笼屉,然未吃进嘴里,便又睡着了。扯开眼皮,我欲鉴赏一番这包子长得如何貌美娇俏剔透可人。 但一看之下,却愣住了。 床边这…确实符合我一贯的审美标准,然,我若一口啃了,想必便再也不必见那天边明日今夕何在了。 灵犀公主不知为何,宁可睡地也不愿睡床,整个人以一种较为扭曲的姿态半趴在床沿,且还是我的床沿。枕着自己两只嫩黄如草芽儿的袖子并着我的手,甚是稀奇地睡出了一种.与我往昔所见全然不同的、静谧如兰之气韵。 东天金乌的那柄晨曦剑已然出鞘,剑气一振便从九霄之上泼了漫天细雨金花、纷扬飘摇。我就着如火如荼的剑意、朝她面上细看了看,嗯……睡相甚佳,未曾流水口。 我昨夜两次入睡前都并未见到这位同住之人,想来是游玩途中遇见了不少意趣风景,以至午夜过后都未曾归营。 眼看她这时似与周公仙玩的甚好、且仿佛亦并未有落枕之患的前兆,我便打算忍了一时手麻再等上一会儿。 然,树不愿动风却动。我扭头一看,撬了凌风仙子行当的,是一只本该去吃山的愚公。 它顶着一头油光水滑的黑绒毛从灵犀公主乌亮顺柔的头发里.慢慢腾腾钻了出来。见我正望着它,便当即伸出身侧比之松鼠还要略小些的爪子开始扒拉……应是脖子,那处的一圈白毛。 扒土一般扒拉了半天,扒出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银线,拽在爪子里望向我。 我与这双绿豆大小黑豆色泽的眼睛对视片刻,意会到,它应当是一不小心掉进了某位仙家用来缝补战衣的针线盒。 若我现下不及时出手相助,只怕它便很快将要成为史上第一只死于引颈投缳这种方式的妖。 于是,我怜悯地瞧了一眼它三个汤圆大的体型,再感叹了一下它比蚂蚁还要小的力气,伸出两根手指,打算把这根能勒住妖的头发丝掐断。 一下,两下,三下!咦?还是没断! 我看着两指间银光闪闪柔韧无比的东西,这才觉出,这应当不是一根普通的头发丝。 见我亦无法帮他脱困,愚公本来亮澄澄的眼睛一点一点、幽怨地暗了下去。而当这光芒暗到了极致,它的眼底却又浮现出了一层与先前迥异、如红豆般的光泽。随着这红豆生长得愈渐成熟,它一身黑白短绒,也一茬一茬接连炸了起来。 我只当它是生气,刚想劝几句把脖子那圈毛收回去、千万别勒着自己。却见它突然挥爪如铲、“咔咔咔”在身.下站着的那颗脑袋上铲了起来。 “……” 灵犀公主不出意料,被头顶“咔咔咔”的动静吵醒,打了声哈欠醒转过来。 我望着依然在她发间挥舞不休的愚公,突然明白初至北冥的那夜,她那一头别具一格的蓬松发髻是怎么来的了。 头顶发如柳絮纷飞,秀珠翠簪掉了一地,灵犀公主也不去管,只兀自瞪大一双青杏美眸仰视于我。 那表情,似有些像凡夫俗子对镜梳妆之际、无意中瞥见了背后有一可怖幽灵。 我自知面目上确与那白无常确有几分相似,再想到这灵犀公主已与我已有十多天未曾见过,一时间反应不及、将我错认也是有可能的。 思及这两点,便略往后缩了一缩,生怕在她初醒之时便又将人吓晕。 清了清喉咙,我面上慈慈作出和善老妪之状,与她柔声细细建议道:“金乌已然东跃,公主若还困倦,不如食罢早膳再回床睡去吧。” 灵犀公主坐在地上,忽而周身一震两眼发直,冷不丁地站起来。 唉,我轻轻一叹,看来此举无甚成效。 再垂首酝酿、挤出一副更加和蔼可亲的祥和神情。刚一抬头,她却已一声不吭飞奔而去,眨眼间便跑出帐子,不见了踪影。 “……” 未料到,我竟面目可憎至此? 此番所受打击颇深,我浑浑噩噩掀被下床,刚穿好鞋履外衣,还没喝上一口水,面前这门帘便又被挥开了。 琢玉上仙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地奔了进来,怒目圆睁于我,颇为愤慨道:“本仙于医者之道上纵横几千年,想不到,竟险些被你砸了招牌!” 第十二章:青丝并指对空镜,长睡复醒未清听 琢玉上仙将我一把推到凳子上,拉了我的手开始把脉。 我甚好奇地望着她。。 见她眉头紧皱似将要挤出几滴墨汁,然终是未能成功,只憋了满面黑气,最后似有些气急败坏地冲站在旁边的灵犀公主道:“脉象空无,没有丝毫痕迹,我诊不出来!” 果然,我收回手,将面上惊异敛了下去,也对灵犀公主点了点头。 方才这琢玉上仙进门时的动静着实有些吓人,以至我一惊之下,竟真还在想.自己何时有了脉这种东西? “怎么可能?!”灵犀公主闻言满脸不可置信,又盯着我问,“点绛仙子是还没活过来吗?” “厄……”我本不欲惊吓旁人,奈何她既如此追问,便也好只好据实相告:“确切来说,我本就是个死的。” 生自地府,自为死物。尚在黄泉中时,能于水中自如游弋,是因本源相亲。飞升成仙后,亦只需以灵台仙气贯流于四肢肺腑之中,便足以支撑周身如常人一般行动。 是以,我虽有一身血肉白骨,但其中经脉却只能做配像之用。 医者若于脉上问诊,自然便也断不出个青红皂白所以然来。 灵犀公主眉眼之间纠缠难解、似是因我一语惊悚之极。整个身子于我目光中摇摇欲坠如风中枯叶,被看不过眼的琢玉上仙颇为利落地拽到桌案边的另一把凳子上。 琢玉上仙扭头望我,眸中瞬间似有千言万语倾吐不绝,然终是仅挑了几句紧要的加以解释:“你先前倒在地上气息全无,被这丫头发现,便一路跑到我那儿喊救人,将整个军营都惊动了。” 倒在地上?我眨了眨眼,隐约记着自己应是见床才睡的,莫不成,是困极倦极之下产生了幻觉? 再听她后头两句,才知自己竟如此作孽。 先是于更胜露浓之时使公主受惊,后又间接搅扰一营天兵入梦,再令琢玉上仙连着跑了两回白路。此间种种,怎一个麻烦了得? 见灵犀公主眼下还在愣神、应是听不见话,便只好讪讪对琢玉上仙道:“实在对不住,想来是我昨夜困倦过头、便睡得深了一些。竟叫公主生了这般误会,还令仙上耽误不少功夫。” 琢玉上仙顿了顿,神色漫过一丝复杂,与我道:“你可知自己一觉睡了多久?” 我瞥了一眼门帘边缝里渗进来的天光,似是日头正烈,想起昨夜正是踏着子丑交界之时入睡,算了算道:“约莫五六个时辰吧。” 琢玉上仙摇摇头,为我更正:“七天,你睡了整整七天。” 见我因她此话瞠目结舌,琢玉上仙便又开口:“你我初见时,我便借机探过你周身灵脉,以验证医书于冥物所言之真伪。是以,灵犀来找我时,我亦以为她是小题大做。直到亲眼见了你当时情状,才知,你竟是真的差点散灵了。” 我心中几许恍惚几许未信,正欲开口,却觉手中一热。 琢玉替我倒了一杯水,纤白指尖坠下两颗檀丸。我捧着边沿悠悠一晃,便见其双双融化于杯底,呈现出一片宛如垂暮照霞般的衰景惨色。 耳边琢玉似略有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玄蛟族群虽为数甚寡,其妖毒却不可小觑,寻常天兵触之便亡。你虽曾长居地府,但亦抵挡不住此间毒气。身入海中十数日,委实过于勉强了。结灯草最可补仙家血气,你便权且将它喝了吧。” 我其实觉着周身并无异常不适之处,但未免辜负她这般好意,便还是将这仿佛以血调和的药水一饮而尽。 咂咂嘴,嗯……苦涩如黄连,回味几番,亦未品出半丝甘甜。 灵犀公主好似也被这阵冲天的恶苦之气熏回了神,散乱眸光终是凝而又聚、于我身上梭巡一番,喃喃如梦呓道:“那……点绛仙子现在已是安好无事了?” 我冲她颔首一笑、算是回了那句安好。但又思及我还欠了大半的秽水屏廊之景,便觉着自己应远算不上无事,只好问:“不知君上或三殿下可在营中?” 灵犀公主道:“叔父三哥都不在。” 琢玉上仙却问:“你寻他们做什么?” 我想起那三片白捡来的龙鳞,甚是惭愧道:“水下战图还未完工,我只绘了整个屏廊的形廓,还未能添上其间细景。” 灵犀公主听得懵懵懂懂。 琢玉则先是一愣,继而挑眉,最后了然,面上一番变幻后带了几分莫可奈何。 与我道:“战地之图、原也只需描出山川湖海、丘陵平原之形廓,以便行军者排兵布阵。而北冥海中,玄蛟族仅有秽水屏廊这一道险地、用以拒敌于外。是以,你画完屏廊形廓,便已是大功告成了。” “……原来如此。”是了,从前见识过的妖精打架除却横冲直撞便是胡搅蛮缠,哪里会需要战图这种东西呢?以至我无从借鉴,竟当真以为要画尽水下微毫之景。自以为任务艰巨,还在心中对下令之人好一通腹诽妄议。 直到听了琢玉这般解释,亦才明白,那琉风殿下所说前一个“只需”,原也真是个“只需”。 但既已因着理解有异、以十二分精力将分内之事做完,那我于此之后多睡了些时日,想来也该是正常的。 一月之期,绘图已去十二日,复又睡上七日,剩下便当是无所事事了。 见我精神尚好,琢玉便起身离去。 她自言近日很忙,熵泱神君已率领一众仙力上佳的天将天兵、于海岸边布下重重法阵,誓要将玄蛟一族尽数囚困海中。届时死海鏖战,方能不祸及附近苍生。 琢玉上仙作为药王阁少主,则必要带着手下医师随行在侧。否则,一旦画阵的天兵遭受妖毒侵染,救治不及便会回天乏术。 待她一走,帐中便只剩下我与灵犀公主两人。 她还是一头乱发未及梳理,苍白脸色却已恢复了些许红润,看向我时似也不若先前那般害怕了。 我忆起方才初醒时,见她趴于我床边、似是整夜都在为我看护。又想起,这位如今才不过五千岁、且还身为天帝陛下最为宠爱的公主。便觉着心中颇不是滋味,亦想为她做上些事情。 便取了把密齿小梳出来,与她问道:“公主发间似有不妥,不如让点绛为你稍稍打理一番吧。” 灵犀公主抬起眼,乌木般的眼睛好似盛了光,闷声不吭点点头。 我便站到她身后,放轻动作将她凌乱的发髻拆开,再慢慢理顺编缠拢好。最后捡起先前掉落一地的钗环,掸去灰尘、重新为她簪上。 直到固定好最后一缕发丝,她突然扭过头,睁了晶亮眼睛笑道:“不若以后无人时,你便叫我的名字吧。” 咦?我有些惊讶,不知她为何有此一说。但看她此刻面上似露了几分期盼,便又觉着、若此时开口问她为何,或许会有伤人之嫌。 便只得干巴巴应了一声“好”,又不甚习惯道,“灵犀。” 话音且落,灵犀公主转身将我一抱,道:“以前只有父神给我梳过头呢,与哥哥姐姐同住后便是我自己梳。旁的仙娥姐姐梳的都不好,点绛姐姐编的倒是很好看。” 我被她夸得十分纳闷,只因面前桌上确未放上一面镜子,她这是怎么瞧出我梳发手艺如何的呢? 然即使纳闷,却也未想深究。 我想着,约莫是孩童天性吧。仙龄五千岁的神仙之后辈,可不就是孩子吗? 再看她现在抱我这动作,亦跟那灵猫族刚出生的小奶猫,在襁褓里抱着棉花鲤鱼娃娃的情状一般无二。 便也不再大惊小怪,待到她将我这只鱼娃娃松开,自去洗漱一番。 等我将自己捯饬干净,便见那愚公妖正被灵犀抓在手里,如同一只被困的小鸡崽。 灵犀满脸笑意,从它颈上白毛里、挑出那根我未能掐断的银丝,见我朝她望着,便兴冲冲与我展示道:“点绛姐姐,这是我真身的一根毫毛。三哥说,用它做项链送给喜欢的人,那个人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我望着她因带笑而显得更加清灵明澈的眼睛,也只好跟着“呵呵”笑了两下。 心中却难免对眼前这只愚公生出了一丝同情,既已戴上了用帝女真身之毫.所下的印契,日后若想脱困,只怕是不太可能了。 —— 俗话说,花有千姿百色、仙有七情六欲。 我因着一身从头到脚从骨到皮、有用的东西不多,是以平素便唯有口腹之欲需作纾解,也算群仙里头好打发的那一批了。 关在帐中胡吃海塞好几日,便勉强将原本那身肥白肥白的鱼膘养了回来。心想若是日后路遇雪景直欲赏玩一番,也不怕不能用以御寒。 且说,灵犀公主这些天拉我一起在军营里头玩了个遍。 膳营的锅碗瓢盆萝卜青菜,兵器营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琢玉营帐里的金针金线,丹丸药瓶,以及摆在桌案上的……三朵幽莲。 虽是知晓灵犀未生着两只摧花辣手,琢玉上仙却仍是免不了脸色铁青:“公主是没有别处可去了吗?为何每每都要在我帐中逗留?” 逗留之人鼓着脸叹气,满脸真诚与琢玉道:“我诚然也不想看见你,但叔父下令众兵将皆不可出结界。我虽是公主,却也不能仗着身份高了些,便任着一己性情给旁人添乱。” 我在一边暗暗点头,只觉这灵犀说话虽天真直白了些,但果真还算个乖巧懂事的。 琢玉上仙面上却已然由青变黑,只因她于灵犀而言并非旁人,故而便也不在“不可添乱”的范围之内。 灵犀自然亦不会真的添乱,有时甚至还会在琢玉制药之时给她帮些忙。只是琢玉于人后不做上仙时,亦是个与灵犀一般的孩子脾气。两个孩子凑到一起,便免不了于嘴上置气。 叫我这闲坐喝茶的人看了,亦是啼笑皆非心生欢喜。 据灵犀所说,她总共生了五千年,便已在琢玉上仙的药罐子泡了五千年。琢玉上仙的心眼和度量一样,只和针尖麦芒一般大小。 只因她幼时不小心踩到了琢玉上仙种的药苗,此后喝到嘴里的药便一次比一次苦上十倍。 琢玉上仙则道,灵犀公主自小便不让人省心。从认字练字、到修炼仙术,时时刻刻都能将自己折腾病。至今,连九霄天上的云海天路有几条都分不清。 为了令她好生保重自己的身体,医者仁心发作之下便也只能多煎上几幅苦药,好叫她几百几千年都能记得这个味道,不再为了偷懒而生病。 如此这般一来二去三折腾,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彼此仙生的“宿敌”。 …… 今日舌战,灵犀因被揭了老底而落于下风。 许是想找回些面子,回了营帐后,她便甚是神秘兮兮拉我坐下,将头凑了过来:“点绛姐姐,我要与你说个秘密。” 我点点头,准备洗耳恭听.琢玉上仙当年是摔过泥河还是偷了山鸡。 灵犀道:“其实,琢玉医术不精。” 这诚然算是诋毁了吧?我有些无奈,刚想与她说说于医者清誉方面下黑嘴是不对的,便听她又与我道:“先前你中毒那晚,是叔父救了你。” “……?!” “是真的!”似是见我不信,灵犀便与我回忆了一番当时情景:“我那天一时情急忘记把先你从地上扶起来了,带着琢玉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躺在床上,叔父站在旁边施法,从你身上吸了有……”她想了想,两手朝天一比划,“一朵乌云那么多的黑气出来。” …………回顾过往八千年,我但凡喝醉了或饿晕了,醒来之后便定是对此前发生种种半分印象也无的。 更不要说这次是中毒了,一睡七天都没睁眼,自然也对救命恩人的样貌看也未看见。 眼下虽觉着灵犀口中那黑气能聚成一朵乌云的说法似有些夸大,我却还是信了这番言辞。心想难怪琢玉上仙这几日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原是一身医术对我未起作用,见我便如见一疑难杂症、每日于她眼前心头晃悠那般不爽快吧。 只是如此算来,我岂不是欠了熵泱神君很大一个人请? 先前的三片龙鳞还在胳膊上长着没还,这下又从天而降一条命? 我这厢满面愁苦垂头丧气、寻思着如何是好,灵犀趴在桌面由下而上望着我,问:“点绛姐姐,你的眼睛动来动去的,是因为地方太小要跑出来了了吗?” “……”我只好停下眼珠子,道:“我只是在想怎么还人情。” 灵犀直起身子:“那还不简单,看要报答的那个人想要什么,就送他什么便好了。” 她看了看我,又补充道:“就像姐姐钦慕我父神,我便向父神举荐姐姐一样啊。” “……”我一个激灵,忽而想到了当年那位跺了我尾巴尖的丰腴女仙,喉间顿时似灌了半斤黄连一般艰涩,摆出一副无比严肃的神情与灵犀解释道:“我与天帝陛下之间清清白白,此间种种尽皆谣传。” “是吗?”灵犀看来甚是不解,道,“可我听宫里洒扫的仙娥姐姐都这样说,她们说点绛姐姐你一直钦慕于我父神,只碍着身份低微无人举荐。所以,一有机会我就向父神举荐你了。” 听她如此说,我竟有些庆幸。庆幸灵犀仙龄尚小,没听懂那些仙娥话中未尽之深意。只给我荐上了战场,未曾荐入枕席。 第十三章:朝暮纷飞时雨乱,袖里藏花为哪般 灵犀已带着愚公不见踪影。 起因,是琢玉上仙的一句话。 因着囚魔法阵几近完成,她再也不必每日都忍着铺天盖地的腥臭之气,驻留于海边。 这会儿心情正好之下,便一连泡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药浴温泉。待到将一身尘泥污迹濯洗至净,即刻又恢复成了原先那般亭亭若青莲拂水的妙雅清姿。 我往她面上瞧了瞧,只觉这药浴着实有效。竟愣是将琢玉上仙连日来挂于面上呼啸不断的北地凛寒、生生浣洗涤荡成了一副好似阳春三月的暖霞倾云之景。 那双于水汽中蒸熏过的眼睛,竟恍若浸着两汪兰泽之地的晨雾,蒙蒙绰绰好不美丽。 甚至连出浴后亲眼见到灵犀出现在她帐中,也难得地没有如往日一般于言辞之间和她继续针锋相对,反而颇为客气地取出不少个大皮红水灵灵的仙果、置于桌案用作招待。 灵犀似是震惊于她的盛情,疑神疑鬼观色闻气轮番查看半天,始终未敢下口。 我自觉与琢玉无仇无怨无口角,且彼此交相赠鳞送药也算浅水之交,便选定了其中成色淡红较为其貌不扬的一只、大口咬下。 “咯嘣”几声脆响,清新果肉伴着香甜汁水经喉入腹,仿佛绿林之中引泉而灌,滋味甚是上善妙美。 灵犀见我食完一只仍平平安安健壮如旧、且并无如她所想一般呈出一副似要不日将亡之态,便也放下心来挑了只果子做金枝小贡。 琢玉上仙笑靥如花眉目和婉、忽而于此时转向灵犀问了一句:“我记着,瑶蝉公主向来于修炼仙力上坚守克己勤勉之法道。不知这回出来,可有为你捎上三两件功课呀?” …… 我心里牙间同时“咯噔”一声,只觉眼前帐中未散之水汽、蓦然幻化成了昔日我竹院陋舍之浅渚汀云。而迷离水色中正端坐笑言的琢玉上仙,竟好似亦生出了一双冷淡矜傲的锐利凤眼,挥袖近前,于我手中放下两只坠着翠羽的芥子袋…… 灵犀咬着果子瞪着眼仿佛一座极其生动的噎食短命女子之雕像,待其中弹簧机括被人一触而动,便立时将手中大半拉果肉往桌上一丢,拉我一块儿奔命一般奔回去了。 我与灵犀四手齐出、于满帐凌乱中搜寻半晌,终是觅回了那简直要命的小物。 ——只见两位芥子兄弟相依相偎、颇为情深义厚地躺在云床一角的缝隙之中、睡得很是金光四射耀眼夺目。 叫人映入眼中,亦很是刀光迭起、顶罩乌云。 灵犀哆哆嗦嗦地掐出一段手决,两两一并给同时打开。 我在边上瞧着,眼见袋口重叠之处逸出两股一青一紫的浓郁仙气,交.缠萦绕蒸腾不休。半晌后竟便显现出了一道状若两只神鸾引颈互搏之势的朱红仙门,而仙门后连接着的虚空中,悬浮着一座雄阔壮丽苍茫巍峨的仙山。 “这便是瑶蝉公主为你准备的功课?”我望了一眼空中的斑斓异景,再望了一眼似是将要就地启出坐化三清之态的灵犀,觉得这功课的题目也委实太难猜了些。 一扇门?一座山?未名其意,从何能解? 幸而灵犀约莫是知晓的,只是乍然见了这般景象有些吃惊。沉默了几个小周天后,便扭头转向我,神态间竟隐约浮上了一层仿佛将要交代后事般的辛酸。 声色空洞惨白地与我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这两只芥子袋里,分别装了重明族两位护族长老的一缕仙气,合在一起便能打开通往重明族圣山的浮云仙路。我的课业,和预备为我授课的那两位长老,约莫都在圣山上等我。” “……”那他们可等的够久了,我哑了哑嗓子,一时间竟更同情些里头左等右等没等来徒弟的白胡子师傅。 同情过后,便又对想出了如此方法来教育幼妹的瑶蝉公主升起了几分肃然深敬。 仙气缭绕中,灵犀的脸色似也因眼下过于震惊而变得茫然至极。 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将肩上愚公捧到了手里,颇有些眼前一亮般的意味与我道:“点绛姐姐,世人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从前不信,现在看来却是有几分道理的。你看,我的功课被瑶蝉姐姐放在一座山里,而在进这座山之前,我就命中注定遇到了小愚。” 我看了一眼那只命中注定被抓住、现在叫做“小愚”的愚公,长长吸了一口仙气存在舌底,甚为艰难地张嘴道:“我猜……你莫不是想要小愚去吃了那座山?” “嗯嗯!”灵犀眼睫眨动似两面扑蝶罗扇,在我面前刮了两阵荒奇诡异之阴风:“我觉着此法甚好。刚好小愚喜欢吃山,昆仑神山离得太远暂时吃不到,现在能帮我吃些圣山也是好的呀。” 乍闻此惊天未闻之语,我不由将天灵内盘根错节扎于一处的脑筋们并在一起作算盘状,信手拨动算了一算。算出在灵犀完成功课之前,这圣山约莫是吃不完。 但眼看她且才从纤尘飞灰之状恢复成明媚少女形貌,我若稍加打击指不定便又会当场令她如云而散。 遂只好昧着良心点评称赞道:“此法甚妙,只是千万记得,令小愚藏到个隐蔽点儿的地方才能吃。”若不然被守山的精灵抓到,这倒霉的愚公只怕当即便会遭到一通火烤。 虽且尽人事一般提了如此微毫建议,但于我心底,却仍是对这愚公的牙口颇有些怀疑。 须知重明圣山可是与凡界土石之山大不相同,一草一木一尘一微皆生于混沌初开之时,吸了神灵降世之际天地倾.泻的一口太息,以一山一脉不承劫雷便载于圣灵之册。道是一件天生灵器也不为过了。 若是这愚公真有造化能将这圣山啃下几寸,只怕日后修行之路还真会平坦上几分。 灵犀与我一拥而别,驾了莲花云,似是满怀复来之望径直飞身入内。 当仙门仙山似尘埃尽散般归于无形,我不免暗自猜测,按传闻中那位瑶蝉公主不知从祖上何处继承而来的铁血风格,这灵犀一时半会儿应是回不来了。 —— 因着已然用了两只仙果、兼一盏仙草花茶,腹中并不饥饿,且昨夜睡得甚早,因而亦觉不出困乏。 是以眼下一人独坐好生没趣,我便寻思着,应早将身上这两件非我之物交还于各自的主人手中才是。 碧海珠倒是好办,脱手摘了便可。 只是这龙鳞,我私下且试了好几回,发现它诚然不像我那通身鱼鳞一般没骨气。不管徒手来拔、还是施以仙法、都无法令它动上分厘毫地。 至今还纹丝未动地附在我臂上,三片磊叠如若一朵罩顶乌云。 此念一出,被我当即抹去。想着这毕竟是神者恩赐、不可心有不敬之意,便又将它转称作一朵在墨汁里滚了几遭的祥云。 既取不下来,我便只得请龙鳞之主自行收回。 毕竟,这普天大道之下,任何一界中,都没有如此这般受了恩惠还收礼的破败道义。 出了门,我一路向白衣银甲的天兵们问了过去,终是在日头落下前找到了一军主帅的营帐。 熵泱神君应是不喜繁喧热闹,便亦将自己的起居之地安在了营地的最拐角。 若非这门前尚且驻着两位枪杆子一般挺得笔直笔直、周身杀气盘桓一看便十分不同凡响的高等兵士,我定会将眼前这顶灰沉沉暗兮兮好似朵林中野菇般的帐子、当做一间于经久烟熏中巍然挺立的伙房。 于那两位兵士饿虎扑食一般的瞪视下顿住脚步,我心想,这营帐之中恐怕正聚着一众天将、正热火朝天地互喷一脸唾沫星,再声情并茂地研讨某种用以对敌的机密战术。 且未免将内容泄露,定是在营帐外,又施了一层能够隔音藏影的仙法。 正欲返身离开下回再来,便见那面紧锁一应机密事宜的断光门帘已然被人从里头掀开。 琉风殿下顶着一张俊秀少年面目、甚是仙风道骨地对我望了过来,道:“点绛仙子可是有事来寻叔父?” 我弯着嘴唇笑笑,忙道:“有的有的,也有事找殿下。” 他面上无一丝表情,睁着一双无尘眸子略略一扫、便看向了我举在手里的碧海珠,神色泛上了然与我道:“碧海珠是我母亲之物,既已送了仙子,便无需归还,仙子自行收着便是。” 厄……其实,但凡我能将它催动出哪怕一星半点的威力,去作夜里灯盏中的十七支长明烛遍.插.院中用以照明、我收便也收了。 但,以我目前这般仙力,估计修个千年万年也点不亮其中一支。便想再说些什么,好求他高抬贵手、将这串令我之自尊悄然粉碎无存于世的东西立即收了回去。 琉风殿下却未等我想出推拒之言,直接又道一句:“叔父此时正有闲暇,仙子进帐便是。”言罢,便径直转身,闲庭看花一般落叶不沾而去。 我只好越过帐前四只铃铛眼的注视,战战兢兢抖着满身鳞儿踱进帐子里。 但见一室西陲残照之下,熵泱神君凝神执卷坐于案前,由着手边一盏温茶散尽余香也不作品鉴,似是看得十分认真投入。 我屈身对他行了礼,还未及说话,便听上首之人先开口了,言了两字:“何事?” 瞧见熵泱神君于言辞方面还是这般惜字如金简洁明了,似是分毫不忍舍弃这珍贵至极的阅书时光,我便也捋了捋牙,将那一腔虚头巴脑的无用废话先筛了筛。 恭恭敬敬与他道:“小仙今日来此,一则是来谢过君上当日救命之恩。二则,只因战图之事已然了却,便特来请君上收回先前赐予小仙防身的三片龙鳞。” 熵泱神君闻言放下书册,淡淡瞥我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低语如叹道了一句:“本君却是忘了。” 我听入耳中心下便已明了,猜到想必是这段时日军中一应事务过于繁重,以至熵泱神君昼夜忙碌之下,都未曾想起自己曾丢了几片鳞。 见他抬了一手轻轻挥动,一缕旭日破云般的金色光芒便随之飞向我的手臂。 光色乍然亮起瞬息便歇,明灭起伏之迅然态势亦同它的主人一般,十分地干脆果决。如天精明钢骤然出世,似地灵玄铁一战歃血。 我当下自觉无鳞一身轻,有感终是坚定立场少占了旁人一丝便宜。心头渐慰之下,便掀开袖子一瞧,顿时却又傻眼了。 只见本该完璧归去的墨玉黑鳞竟还齐齐整整地长在我手臂上,且三片之外又多了两片,朝着同一个尖尖处一并合拢,落在四周清一色的浅白鱼皮上,便好似一朵溅于雪地的浓夜墨梅。 这熵泱神君莫非身有暗疾耳朵不太灵光? 顿感头顶那三花云纹造的浮屠债台不塌反铸,我情急之下一挽袖子,行动间竟宛如凡间壮士断腕那般豪爽,利箭疾射一般上前问道:“君上,您是否弄错了?应是将龙鳞收回才对啊,这怎么又多了两片呢?” 熵泱神君抬起眼皮眸色定定,理所当然道:“本君治军向来赏功罚过必有分明。你两次冒险下海绘图有功,但却非我军中之人,既无军功可领,又无职位可升。便只得送你几片鳞,权且助你日后修行便是。” 只得……权且……我似品了一口这案上残茶一般品了品这话中用词,只觉得,熵泱神君这神君还真是随了那黑龙真身的习性。不鸣则已,一鸣必震动九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也忒大气阔绰了些。 这可是龙鳞啊,这色泽,这品相,即便自甘堕落成一朵不甚优雅的小黑花,也不能莫名其妙生在我身上啊! “君上,”我满面沉痛直欲透过眼前这明光宝额望尽他天灵深处,“小仙只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您实在不必……” 话音未完已然横遭剪断,熵泱神君面上几分不耐,似是觉得我不知好歹:“本君并非是因你出自地府,才对你另眼相看。若今日绘图之人只是那凡尘河间一尾虾,本君亦会论功行赏与它。若无他事,你便先行退下吧。” 许是现下光线过于黯淡,以至我因着瞧不分明便都两眼泛花了。竟见熵泱神君如此与我说话之时,眉目间居然有一丝蛛丝那般细致、云纱那般削薄的赞许之色悄然划过,叫我瞧的很是受了一番惊吓。 未免满脑脆生易断的筋儿们受了刺激齐齐罢工,我便终是闭了嘴,一步三晃悠回去帐子里,打算早些去见周公仙。 周公仙向来善解梦,我便可对他问上一问,若是白日生梦,又该何解? 第十四章:烟笼断水楼台味,此去衔光入流水 所谓“芙蓉帐暖度春宵”……啊呸! 我忙改口,应是“对酒当歌且一笑”。 谁也未料到琢玉上仙竟在行军打仗之时亦备了如此多的酒水,整整三大坛,每坛子都有半人高,在我面前一字排开,场景颇为壮观。 我拈着上头封签瞧了瞧,只见依次写了“烟笼里”、“断水凄”、以及“楼台祭”,三列共九个、文绉绉意迷迷的大字。 须知,言语交往其实是一门很大的学问。我现下对这几字云里雾里不知其意,若是随意开口品评一二很大几率会闹出笑话,便只好绕过这高深文辞、自觉不出错地夸了一句:“从来只晓得琢玉上仙医术高超,却不曾料竟还身怀这般酿酒之术。” 琢玉上仙以手支颔,一派春风得意地望过来:“想我活了一万九千岁,除却于医道上怀一腔拳拳热忱,也就对这酿酒之事还算有几分兴趣了。半生所成,唯有四坛佳酿。想起今日无人碍眼,便特地取了其中三坛出来,邀仙子与我同饮了。” 半生所成?我睫毛一颤,一时间也没想起来问问琢玉口中碍眼之人姓甚名谁,只受宠若惊地来回摸了摸这以息壤之晶烧制成的通透酒坛:“这……小仙怎么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琢玉上仙潇潇洒洒一挥袖,满面笑容道,“索性我酿酒技法不佳,还望仙子饮后莫要笑话我才是。” 我诚然觉着她这话定是自谦过头了。因此虽一贯并不好酒,却也被实实在在引出了几分好奇,很想尝尝这琢玉上仙亲自酿造出的酒水是何滋味,比之酒仙如何,比之嫦娥又当如何。 但一思及这顶上罩着的是营帐,这脚下踩着的是战场,这外头滔天巨浪中正激战如雷的、是曾经同在一口锅里吃饭的天兵天将,我又惴惴不安放下手,觉得于此时饮酒作乐着实不太妥当。 琢玉上仙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老神在在拈了一把下巴颏的无形长须,与我道:“仙子且安心便是,熵泱神君已带兵征战近三万年,哪次不是旗开得胜凯旋归来。今日你我不过小酌一二,保管等不到我俩饮醉之时,那熵泱神君便已令那一众玄蛟形消神灭灭尸骨无存了。” 经她一劝,我亦觉着此言似有几分前践之理,便点头应是。 由着琢玉上仙将封盖齐齐掀了,施法将那三樽半人高的酒坛悬空浮起,如云崖碧泉携着无尽清香倾吐而下,一滴不落地、于案上六只酒盏中都盈出八分颜色来。 两人各举起一盏碰了碰,齐齐将酒水含入口中。 她一脸陶醉,我印堂发黑。 嘴里这又苦又涩又似掺了沙子以至居然有些硌牙的东西,是传说中的酒? 琢玉上仙红着脸,半是羞怯半是期待地与我问道:“不知仙子觉得此酒如何?” 我吞金一般吞了酒,满脸盈笑很是虚伪地赞了一句:“……此酒清甜醇香,口感亦是甚好。” 琢玉上仙一拍桌子,有些喜上眉梢道:“还是点绛仙子你有见识,比之旁的庸俗仙家不知好了多少。不枉我精心调配九九八十一种天府药材制成这举世罕见的十全大补药酒,终是得遇知音可同我一道品尝了。快快,与我痛饮三百杯,以敬今日相交之情!” 我眼前一黑,果真自作孽不可活,便硬着眉头再饮。 三盏过后,我嘴中滋味已算得上离奇。忽觉鼻下一热,便举袖擦了擦,一看之下才发现自己竟愣是被补出了两条如虹鼻血。 琢玉品味清奇、且量浅贪杯,此刻已比我多饮了数杯。 见了我这面上惨状,便迷迷瞪瞪伸出两手钻入我前襟衣扣,一边还大着舌头吐字不清道:“仙……仙子你也太虚不受补了,怎…怎地流鼻血了呢。让本仙医来给……给你找条帕子按住,止止血…” 我直觉此刻这拉拉扯扯的形容不太妥当,当即便去推她。 谁料琢玉喝了酒力气还如此大,竟还是叫她拽开了我胸口的衣服,但却没寻到帕子,只有一件红彤彤的小物件“啪嗒”一下掉在桌案上。 正是离开天界前,嫦娥送我的灵宝牵机! 琢玉上仙将它一把抓在手里,半是迷糊半是疑惑道:“此物……我似是曾在哪处见过?” 切实感受了一番琢玉酒后的气力如山,我生怕她一不小心便将这借来的小伞捏碎了,便轻轻捏着伞头将其抽了出来。查看出伞身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与她道:“约莫是红鸾仙子那处吧,这是她亲手炼出的宝物,名叫牵机。” “哦~”琢玉上仙酒劲似乎更反了一层上来,双颊之上仿佛各爬了一只煮过水的螃蟹。半晌后竟漫出几分揶揄笑色问我:“不知仙子想要将这…嗯,牵机用在何人身上啊?” 我摇了摇头,只觉琢玉上仙每每酒后的表现当真是……一言难尽。 这如何能有此一问呢,我一来不会自相残杀去攻击天兵,二来不会仙德败坏去戕害凡人。这北冥之海边上,还有哪个敌人? 但见她满身酒气想必已然侵染天灵,一时半会儿必是难解。未免醉鬼执着难缠,便还是稍作安抚地回了这多此一问,道:“自然是北冥海中的玄蛟呀。” 话音落下几息,便见琢玉上仙一张芙蓉面庞上也跟着空茫了几息。 我一时以为她要吐,连忙将瓜子盘皮薄粒大的瓜子“哗啦啦”倒了一桌,端着盘子凑到她脑袋底下。 ……等了半天,却没见她有动静。 刚想把盘子撤回去,却见琢玉上仙抓住我沾了鼻血的袖口。眉目间几许古怪、几许沉痛层层渲染,竟叫她挤出了一分清明神色,与我道:“仙子,我知你心善。但日后,还是离灵犀那丫头远一些吧,别反害了你自己。” 我叹气,听这没头没脑的话,便知她这会儿应是醉深欲眠了。 眼见这木制的桌案又硬又硌,实在配不上琢玉上仙这等仙姿脱俗的美人。我便在一双手臂上聚了几分仙力,一把将人扶了起来,放在灵犀忘了带走的那张烟雨玫瑰云床上。 刚牵了缎被预备给人盖上,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声势颇为骇人的雷鼓之响。 与此同时,一道银色人影破帘而入。 我定晴一瞧,来人很是眼熟,再瞧,这不是那位被我在云头上得罪过的清秀小天兵嘛。 小天兵许是被帐中熏天酒气呛了一下,此刻脸色难看得紧。再转头看向我,那白净面皮上便如同浇了一层墨:“君上带着我们浴血奋战,你居然躲在这帐子里将琢玉上仙灌醉了,要行这等无耻苟且之事?!” 我叫这小天兵吼得一哆嗦,顺着他满是厌恶的目光看去。嗯?琢玉上仙许是酒后贪凉,躺到床上后便不自觉地将衣领扯开了一些来透气。此刻满面通红人事不省、发丝委地衣衫凌乱。 而我手中却仍拽着一片被角未能放下,这般场景乍看起来,倒当真有些像我见色起意轻薄了上仙似的。 “额……”我忙松了手,任被子落下将琢玉上仙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正欲开口将事情原委好生解释一番,便见那小天兵已然冲了过来将我一把擒住,道:“今日你恶行昭昭被我抓了个现行,待琢玉上仙醒来定会将你严惩一番。若你想寻条活路,便快与我来,眼下正好有个机会,可令你立功赎罪!” “……” —— 我跟着这执抢的小天兵穿过结界,一路狂奔来到海边。 只见眼前电闪雷鸣恶浪澎湃,天海之间唯有一道金光与一团红光不断冲击交缠,海水翻腾出巨大的漩涡,仿佛直通阴曹地府,却又转瞬卷向苍穹层云。 这应是真正的天昏地暗。 琉风殿下浑身湿透,立在一块嶙峋礁石上。见我过来,便施法将我腕上的十七颗碧海珠齐齐催动。待绿光亮起,他面上已毫无血色苍白若纸,但仍坚持着将一面.上有九朵火纹、好似神旨一般的东西放在我手里。 满面肃穆,沉声与我道:“凭着仙子前日所绘战图,我于叔父本已设下八重囚魔阵,将那玄蛟困于海下无法脱出。但因这海水之毒过于凶猛,前锋天兵已然折损过半。为保全余下兵将,叔父便只身入海与那玄蛟恶战。岂料那玄蛟族诡计多端,这三年来之所以每每食尽四九之数的凡人血肉,便是为了在今日化蛟成龙。眼下群蛟环伺,若叔父力竭坠海、一身真龙血肉丧于蛟口,只怕万界之中便要生出无尽祸患。” 我看了一眼海面上被冲撞的变了形的法阵,再看一片如血红芒中、那缕掺了金的流墨,道:“三殿下请直言,我该怎么办?” 琉风指向我手中之物,道:“此乃父神交于我的天界至宝之一——诛邪古卷,以龙族之血方可催动,诛杀世间一切妖魔。但此时囚魔法阵已开,阵眼又全系于叔父神力,他不愿开启,我等如若强行破除、定会反伤了叔父元神。仙子既身怀叔父之鳞,自可无阻而入,还望仙子能将这古卷交于叔父手中。” 我屏了一口气,心想熵泱神君大概是天下地上最为爱重兵士藏身的神人了。若我此刻胆小如鼠不敢前去,恐怕在场的一众士兵,尤其是那个一直于我身后虎视眈眈的小天兵,便会立刻扑上来将我嚼吧嚼吧给生吞了。 索性腕上挂着碧海珠,胸口揣着牵机伞,胳膊上还镶着龙鳞,兼之方才正好饮酒壮了一颗怂鱼胆。 我便当即紧抱着怀中古卷,在琉风殿下的满面恳切、和小天兵一脸意外的神色中,甚是干脆利落地“扑通”一声跳进海里去了。 疼,刺骨的疼。 哪怕碧海珠将我裹了整整十七层,那海中满溢的妖毒也如钢针齐射一般朝我扎来,叫我避无可避。 我在地府听过一种说法,据说有些亡者临死之前的境遇,会决定那人入了轮回道后会生成哪个物种。若此一论当真能应验在我身上,只怕来生,我应是会投胎成一只刺猬。 难怪熵泱神君不惜耗费如此多的神力,也要维持住这道囚魔法阵。若任由这玄蛟携着满海毒水流于大地,只怕凡界立时便会伏尸百万、血染千里。 阵中央神龙与妖蛟交战不休,谁也没有闲暇顾及我这尾混在浪中的微末小鱼。 我便忍着满眼刺疼,小心翼翼地循着那黑龙的残影游去。 越是接近一龙九蛟的战斗圈,我受到的阻力便越大,好比暴风骤雨下的一叶孤帆,虽可在海中潜行,却仍是飘摇不定。 碧海珠的光罩已碎了三层,我闭了闭眼,只觉周身的每一缕水波都仿佛化作了一刃尖刀。刀身锐利无比、且淬了剧毒,正一刃一刃割在我身上。 等到碧色如玉的光罩再碎七层,我便看见了刀刃上的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血。 只因,天界在天帝统御之下是那般清净平和,我既不必为着一己之安舞刀弄枪,也不像其他贤惠女仙那般喜欢绣花切菜。于是飞升八千年来,竟是连丁点儿皮外伤都没受过。 是以,我直至今日才发现,我身上这血的颜色,并不是恍若桃花那般艳烈的鲜红,反而淡的像是秋日残阳落下时扫过的那缕长风。 甫一入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色神龙似是感觉到了它此前寄于别处的鳞片正悄然接近,黑红纠缠的粼粼光影中,那双显得格外亮堂的金色龙目、竟有一瞬看向了我的方位。 我虽未能看清他那一息之间的眼神,但却亦感到胸中希望丛生。便更加卯足了劲,逆着往外翻涌的沉沉流波拼命朝前游去。 诛邪古卷坠在怀中已是重逾千斤,我抱着它却如同抱着一根浮木。 一接近这十只巨兽盘桓搏斗的当口,我便咬牙使出了全部仙力、对着黑龙所在那处精准地扑了过去。 然而,却没砸中。 那红色长虫一样只知道缠来咬去的玄蛟似乎也是些有脑子的,纷纷嗅到了诛邪古卷这位天生宿敌的味道。竟从战圈里拨出了两只体型较小的出来,伸展着獠牙利爪、一上一下地朝我头尾处攻袭过来。 若是一旦命中,相信我定会化成一滩无比惨烈的鱼肉酱。 千钧一发之际,我来不及细想,只摘了碧海珠手串往古卷上一套,借着两件宝物齐头并进的威力将它们通通掷向熵泱。 当光罩陡然离体,我便只觉周身每一处血骨经脉中都好似生出了丛丛荆棘,疼得令我只想一头扎进地底好生埋了自己。 两只玄蛟的利爪已近在眼前,我灵台之中却神奇地没有太多惊慌,只是颇为淡定地将胸口藏着的另一件宝物拿了出来。 牵机!该发挥一下你身为灵宝的实力了。 刚凭着感觉将红色小伞打开,还没等我想到这玩意儿应该怎么用,面前便陡然现出了一阵无比磅礴的金色灵光。 那光芒将乌海沉云一瞬消散,宛如百只金乌骤降于世。又恍若千万盏佛前莲灯齐齐盛放,一息之间便能洞穿古往今来世间万物。 我捧着这柄巴掌大的小伞,心中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困倦。 两只眼皮上似覆了昆仑山巅的千重瑞雪,我半敛着两扇睫毛,希望它们能替我遮一遮光,好叫我美美地睡上一觉。 玄蛟的身形已然于这片静止的光阴中凝固成巨大的阴影,渐渐崩碎,化为几缕血色飞灰。 既没了危险,我便索性不再强撑着一口仙气,化成原身,飘着白白鱼尾悠悠然沉了下去。 两眼余光中,远处的黑龙脊背蜿蜒有力如苍穹之下最雄奇壮阔的山脉,它一跃飞至,转眼便到了我的面前。 龙口微张,将我轻轻衔住。眼前,终是没了那恼人的光。 第十五章:苦海安得暖玉床,劫灰未散隐定疆 眼前白茫茫的,我似泡在一捧晨雾里。 浑身鳞、鳍、尾就没有哪处不疼的。幸而,这雾不知来自哪处仙府灵湖,下头温温热热似暖玉,上头清清凉凉若碎风,到叫我在里头泡得很是舒畅。 我正抱了鳍、准备叫周公仙给上一盘好梦,却听得四面八方竟好巧不巧地在此时传来了一阵不甚悦耳的喧哗之声。 “这……这莫不是点绛仙子?你们竟趁我酒醉、将她一介柔弱女子推上战场,仙家男儿的德行都被败坏光了吗!”厄,听起来似乎是琢玉,语速如此之快声调如此之高、字句之间还一点儿都没磕巴,想来应是酒醒了。 一旁有个未曾听过的少年音色“嗤嗤”一笑:“不过是区区一条白鱼,本就生于微末卑贱无比,哪怕再死一次又有何妨?”……我默默记住了这个凶残的声音,打算以后闻声而绕,有多远绕多远。 “四弟需慎言,点绛仙子此行乃为天界奋战、才至重伤至此。”琉风殿下依旧一口沉静腔调教育弟弟,我便得知前头那语意凶残之刃乃是天帝第四子照戈。 又听这做哥哥的几分犹疑道:“只是这玄蛟化龙未成,余下劫灰却侵入点绛仙子仙灵,又令叔父……” 他话未说完,便被他叔父打断。 熵泱神君似在我脑袋顶上咳了一咳,他咳得很轻,但却居然引得我这张暖玉床也跟着颤了一颤。低声道:“本君无妨,静养一段时日便可。点绛眼下受损过重现了原型,可有方法缓解伤势?”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我暗赞一声,便听琢玉道:“本仙那儿还有一整坛未开封的药酒,且先将点绛仙子放进去泡着吧。” “……”药酒?琢玉上仙要拿我泡药酒!哦,不对,她应是要让我泡药酒。 其实,这两者待遇也没有什么区别。 暖玉床底下应是安了几个颇圆滑平稳的轱辘,是以,虽一路被拖着,却也半点儿没颠到我满身的伤口。 待前行之势顿住,我便知将要大难临头,身赴苦海。 果然,琢玉上仙伸出莹莹玉指在我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带了几分不忍道:“仙子,我酿的这第四坛酒当初提了封签叫‘鱼骨肌’,因着这名字与你原身有所冲撞,昨日便没取出一道共饮。但此刻却不得不冲撞一番了,刚一进去可能会有些疼,仙子你可得撑住啊。” 我本想冲她点点头令其宽慰一二,奈何周身却沉重无比实在动弹不得,便只得蔫生蔫气将鱼头耷拉在原处。由着那下头的暖玉床微微一动,将我整条鱼缓缓沉入酒坛子里。 咦?我有些意外,除却刚没下去时“滋滋儿”一阵从头麻到尾,倒也没觉出几分痛意。只是,眼下没了那宽厚温床,心里着实掠过几分可惜。 …… 嗯……我泡在酒水里已不知过了几日,一双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却实在不知此时是醒是睡,是梦是醉。 许是太久没人与我叙话,我有时竟以为,自己似乎已经成了这坛酒的一部分。每日这般在苦海里沉沉浮浮,倒也当真悟出一分属于佛陀的四大皆空来。 想着,若琢玉上仙当真是看我已经药石罔效无法施救,便打算以我无用之躯,行些济世救人之事,仿佛也还是一桩不错的善举。当然,前提是那时不令我亲眼见到自己被人喝下肚子。 …… 习惯了每日浑浑噩噩醉梦浮生,再醒来时神智间却居然有了几分清明,掀起眼皮远远一眺,发现此时我应当是在天上。 久违的起伏云海,层峦仙山在眼前绵延铺展,长空仙鹤引颈高飞,天际霞光徐徐流转,好一片明净出尘的景象。 我扭头四下看了看,未见那熟悉的酒坛,周身也似乎未浸在水里,便挥着鱼鳍在眼前轻戳了几下,果真叫我戳出了一层透明气泡样的东西。 “你醒了?”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吓得差点一头栽倒,不甚灵活地转过身子,便见满天红云映衬下,熵泱神君放大的一张俊容出现在我面前。 “见过君上。”我向他见礼,却说不出话音,只能吐出两颗水泡。 他却像仿佛听懂了似的,道了一句:“不必多礼。” 说完,向前方云路上看了一眼复又看向我,道,“你为我送古卷时受了伤,眼下还没好全暂时幻化不出人身。此外又染上了玄蛟湮灭之时留下的血咒劫灰,因此其余仙家不得长期近身于你。军中只我身负神力不受影响,是以,这一路上,便由我带你返回天界。” 原来如此,我抱着鱼鳍冲他作了个揖以示感谢,抬头时却不小心撞倒了飘在空中的一片云彩。嗯?我朝那云彩落下处看了看,原来先前以为的那朵红云不是红云,而是牵机鲜红的伞面。 熵泱神君见状,伸出两根修长手指拈起那把红艳艳的小伞,似是想起了什么,淡声道:“想来你很是喜爱这伞,竟连脱力昏迷之前都要拿出来看看。”话音毕,便重新将牵机端端正正地安在了我头顶。 方才没了牵机罩下满眼红光,我才瞧清了熵泱神君的真实面色,发现他一张脸白皙过了头,两眼之下又泛着淡淡青痕。好似许久夜里未眠,神态间竟浮出了几分此前从未见过的憔悴疲惫。 再低头一看,天兵天将们脚下白云垒垒成连,也没了出发时那道分外光鲜亮丽的分云符。 想到海中那九只玄蛟逐龙而噬的模样,我心内轻叹一声,这便是所谓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吧。 跳入海中时,我虽也算在他身陷重围之际帮忙给他扔了根稻草,但,我想到那五片无功受禄得来的龙鳞,却也明白这稻草终究是出在稻草人身上。 现下他还要受累于回程之时带上我,不知又会耗去余下几分精神?思及此处,我便也不再伸头探脑四处张望,只老老实实地伏在原处闭目养神。 心中却不免琢磨,这血咒劫灰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既未曾言明,那便只能等我变成人身之后再问了。索性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浑身不痛不痒,除了行动略有不便之外,也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打着小红伞养了不知多久的神,期间似乎也真睡着了一会。 睁眼后我咂了咂嘴,刚觉着有些饿了,眼缝里便出现了一颗圆溜溜散发着香味的小丸子,不知被谁润泽有力的指尖托着、不偏不倚地放在我嘴边。 所谓心想事成不外如是,我不客气地张了嘴,一口咬下去。只觉这丸子香甜软滑入口即化,滋味甚是美妙。 便张开嘴,等待下一颗小丸子,却再没等到,只耳边传来一句似是冷玉击出的微凉话语。 “这是药王阁送来的三清丹,可助你凝聚灵台清气,每日服用一枚便可。” 我愣神的功夫,说话的那人已然放下丹瓶转了身,只余一室寥寥空寂中、留下了一道欣长清瘦的背影。 熵,泱。 我突然忍不住,默念了一声他的名字。 当今世上,除却天帝之外,唯一一位真身为龙的神明。 主攻伐,善征战,近三万年来率军平定八方,深受天界兵将爱戴敬仰。除了间接耽误了不少仙家姻缘之事,似乎……也没什么做的不好。 再抬目看了看周遭四面墙,我难不成,是被安置在了熵泱神君的府邸? —— 那三清丹果然有效,我不过服下一枚,第二日清早便顺利化为了人形。 然而刚跨出门,便又恨不得立刻再变成能钻入土壤下头的蚯蚓。 嫦娥踏着莲步、于满廊葱郁树影中缓缓行来,坠着一身斑驳碎光的淡雅衣裙仿佛着了火,两袖生风牵着一阵烈焰龙卷向我待着的、这处名叫“兰汀”的小院子刮了过来。 我趴在门边、往她玉容之下恣意盛开的那朵火莲上觑了一觑,颈后冷汗淋淋,甚是心虚地与她打了个招呼:“嫦娥,月余不见,可还安好啊?” 嫦娥也不搭腔,只眸光梭巡着在我周身打量了半晌,最后伸出一手轻轻停在我腮边,怒容散尽又愁又叹道:“你这脸,也是被那海下的玄蛟啃的?” 脸?我闻言有些不明所以,便当即探头往廊下那方莲池看去。 但见玉垒之中水面澄碧如镜,满盛天际白云流絮,粼粼澈澈正好足以清楚倒映出一张女子面容。我拨开耳侧碎发仔细瞧了瞧,发现右边脸颊上不知何时显出了十数条形如残月的淡红斑痕,道道重合堆叠相砌,乍看之下,竟仿佛是于鬓边别了一朵黄泉之畔的彼岸花。 我见之一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却原来不过是几道红印罢了。转身对满面担忧的嫦娥摇摇头,道:“我这并非实在北冥之海受的伤,而是原来在黄泉里便有的。” 见她目露不解,我便又将前因补出,细细说与她听:“你应知晓地府是有十八层地狱的,专门用来关押那些生前犯了重罪的幽魂。而幽魂中有一部分不愿意在炼狱中受苦,便想借着黄泉偷渡到别处。它们穿行之时见到泉水里的白胖小鱼,饥饿之下便会咬上几口,但吃到满嘴尘埃,觉之无味便又会吐出。是以,多多少少的,还是在我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未免吓着仙,我平日都会用白丹墨将它遮住,描上一层便可保一月之效,只是这次受了伤,便一时忘记了。” 原委一出,却不想嫦娥面上颜色更难看了。然,未等她再说上些什么,廊角处便又出现两道人影。 我闻声一瞧,是琢玉上仙和琉风殿下。 我与嫦娥对琉风殿下见了个礼,他亦微微俯身还礼。 琢玉上仙先一步走过来,我以为她应是来给我看病,却见她径直奔向了嫦娥,道一句:“想必这位便是将沧离大殿下迷得神魂颠倒、立誓非卿不娶的嫦娥仙子吧?” ……我惨不忍睹地闭了闭眼,琢玉上仙用词方面也着实太不严谨了。 遭此一盆脏水当头浇下,嫦娥却依旧坚定保持住了属于人前那一副优雅得体的笑容,只是眸色微深,幽幽看向面前的琢玉:“仙上说笑了,嫦娥与大殿下偶然见过几面,君臣之谊罢了。” 听她如此说,我竟颇有些庆幸那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大殿下眼下不在。否则,看他于碧霄殿上表露出的那副纯情少年模样,要是心伤之下直接当庭泪洒千行、可叫人怎么收场? 琢玉上仙歪了歪头,竟还似对这个问题紧追不舍,喏喏道:“可上次灵……” 在场唯一的男仙终于忍不住轻咳两声,决意将话题引到别处,与我问道:“不知点绛仙子身体恢复的如何?” 我赶忙冲这个相当有眼色的少年点点头:“多谢殿下关怀,小仙自觉尚好。” 琢玉上仙这才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急急忙忙拉我在石凳上坐下,随后摆了一桌瓶瓶罐罐出来。我隔着她的肩头正好能看到廊下景致,见嫦娥对琉风殿下微微点头,应是在感谢他出言替自己解围。 原本以为,琢玉此行便是为我送药,等我把这些药吃了,便可以立刻生龙活虎一般驾云钻回自家青青嫩嫩的小竹林里去了。 但,事情却似乎并非如此。 于是,我便静心竖耳,听她花去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与我解释了一番,何为血咒劫灰? 话说,一般妖精里头.于行凶作恶之事.比较出类拔萃的,临死之前定会怨气冲天、无所不用其极得想要拉上百十来个人垫背。北冥海中那九只.居然胆大包天到.想吃龙肉的玄蛟便更是如此,竟然在被诛邪古卷湮灭的一瞬间,还异常神速地.愣是把余下血肉骨灰拌了拌、施下了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 这诅咒只针对天界之人,即一旦仙体沾染上劫灰,灵台清气便会遭到侵染。等到清气完全化为妖浊之气,受诅的仙便也不再是仙了,会直接堕落成肮脏不堪的妖物,最终凶性大发择人而噬危害苍生。 而当时,那些玄蛟真正想害的应是将它们杀死的熵泱神君,可不巧的是,熵泱神君有神力护体,于劫灰中穿行却分毫未沾。唯有我这条命犯太岁的池鱼,刚好在边上被从头到尾撒了个遍。 “……”我鼓了鼓腮,竟发现体内都快没仙气让我叹了,便只好复又将两腮瘪了回去,问:“那,仙上以为,我现在应如何自救呢?” “简单!”琢玉上仙弯了弯眉,道:“听熵泱神君的话,再离其他仙家远点就行了!” “……”我莫名奇妙看着她。 旁边琉风殿下似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叹一声,道:“琢玉的意思是,血咒劫灰以医道而言无解,但叔父精通万界法阵秘术,可以助仙子将其封印。但为策万全,在此期间还请仙子莫要离开这定疆仙府。” 第十六章:燕子行踪了了,红窗春深梦晓 琢玉上仙在满桌棋子一般的药瓶里挑挑拣拣,姿态宛如于一株空谷幽兰之景中摘下最不需要的一片繁叶。 两盏茶过后,终是眼花萎谢、寻出了一只拇指大的淡藕色小药瓶,放在我面前,温声道:“此乃我昨夜新摘的玉叶芙蓉子,仙子可于暮落将眠之际与三清丹一道服用,虽不敢说疗效甚佳,但也聊胜于无吧。” 我观了观她笑语之下隐隐现于嘴角的一丝牵强挫败,略一思索,便已明了。 想到琢玉上仙多年苦修得出一身绝顶医术、却屡屡只于我一人之症上碰壁。她却不仅未生芥蒂、竟还如此有心宽慰于我,腑内动容感怀之下,冲她舒颜一笑,道了一句:“多谢仙上。” 随后伸出手,妥妥帖帖将这盛了琢玉上仙一片好意的小药瓶收进怀里。 琢玉上仙见状眉目亦稍稍展开,似是还有意与我叙上几句话。 不想余音未出,琉风殿下却已走进前来我俩未尽之语轻巧截断,对琢玉道:“点绛仙子既已无碍,你便先行随我去拜见叔父吧。” 琢玉上仙闻言笑意顿敛,清秀眉目间也蓦然露了一丝忘却正事的尴尬之色,迅速站起身、一挥手便将那些个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全然纳回袖中,似是若无其事一般道:“此言甚是有理,还请三殿下带路。” 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拖影曳廊而去。 我目送着那两片沓沓衣角迂回远去没于门庭之侧,心中已然猜到,琢玉上仙定是随琉风殿下去为熵泱神君看诊了。 那位君上虽说此次仍是战胜归来,但就我于他面上瞧见的那两回,却也发现其气色着实难看,想来多多少少,亦是损了些元气的吧…… 眼下和煦丽风,如若云雾一般清缓柔软,轻拂于此兰汀小院携起身后莲池中绵长无尽的悠然馨香。也不免令我置于其上的一眼碧湖涟漪泛泛,水波搅动之下,竟也浮了几缕沉于水色之下的烟火色泽来。 我不由闭了闭眼,将风中微尘止于眼帘之外。 再看嫦娥,她依旧不言不语立于原处,只是双眸之中隐现朦胧浅雾,其中景致便好似夜下舟溪迢迢一渡,唯余一线渔火天光那般幽淡。 我有些吃惊,嫦娥难不成是昨夜尝了几口新酿的美酒,以至醉来未醒,竟这般失态于青天白日之下发起了呆。 为免她颜面丢尽当阶一摔,我便匆匆行至她身侧、扶住那一截素衣裹缠着的雪肤玉骨,引她到莲池边坐下,轻声关切道:“你是否昨夜未见周公仙?怎地精神头瞧着有些不好。” 嫦娥被淡淡莲花香风迎面一熏,这才于恍惚之中回过神,眼尾余光略微冰凉地将我脸上一扫,没好气道:“昨日熵泱神君率军回天,我去了竹屋却并未将你等到。四叶(玉兔4号)又听到碧霄殿外的仙侍说,熵泱神君面见天帝时袖中不知为何拢了一条死鱼。我便猜到你出了事,辗转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又来定疆仙府寻你了。” 我闻言还没来得及感动,便猛然深吸一口气。摸着面上红斑,想象了一番化为原形后白鱼染血气若游丝、仿佛一头撞死在熵泱神君袖中的凄惨模样,恍然间明白过来,自个儿.竟已是真的丢鱼现眼到九霄云外了。 “……”一把捧住这张没法儿再见人的老脸,我凄惶道,“日后我若出门,恐怕也要如你一般蒙面了。” 嫦娥不甚爽快地瞥一眼我的右脸,顿时有些望之便觉堵心的意味在里头,道:“等熵泱神君为你封住血咒,便快将这半张脸的瘢痕遮起来吧。否则只怕真会吓到某些胆小的女仙,听了些风言风语便以为你当真变成了妖精,张开嘴巴便要吃人。” 我连连点头,其实,若不是那只飞燕芥子袋行踪全无,我现在便会将它遮好,免得嫦娥看着为我难受。 嗯?忽而想到,芥子袋虽不见了,但牵机却仍还好端端揣在我怀里。 便伸手掏了掏,将那柄玲珑小伞取了出来,笑着归还与她道:“牵机我倒是完完整整给你带回来了,快些收回去吧。” 嫦娥接过牵机轻轻一展,闲来赏花一般不甚经意地看了看伞面。 而这一看可不得了,我竟见她面上陡然现出一副仿佛凡间女子路见山间猛虎的形状、朱唇轻颤面色微白,整个人如一片风中枯叶一般摇摇欲坠。我心中一惊,正想抓住她衣服使其至少掉不下凳子。却又见嫦娥方才还结了霜似的眉头上.又恍若延了一簇嫩绿枝芽,显出几分春风融雪似的如花浅笑来。 ……不过月余未见,未料嫦娥竟求教于那凡间技法高超的戏子、学会了这等厉害的变脸之术?且须臾之间,已一连三变?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我惑极不解,便顺势沿着她分毫不曾移动过的秋水眸光往下一看,这才瞧见了那令其面色几番变幻的机窍所在——只见牵机仿佛红霞织就的伞面上,那两朵米粒大的小花,已全然不复往日的玉雪可爱,反而呈现出一片如若鲜血的殷红色泽来。 “!?”嗯……这所谓的灵宝,质量也忒差劲了些,不过是在海水里多泡了几回,便已染成了这般模样?! 怨不得嫦娥乍见为之一惊,继而怒意攻心,最后气极反笑。 思及此事后果,我抖了抖牙花子,甚是心虚地小声建议道:“不若等我回了竹屋,便用白丹墨将这花也描一描?省的红鸾仙子见到后,心头郁结定会生出几分火气,不利于修行。” 嫦娥一语不发,只抬起头望向我。 …………我发誓,这八千年来,我从未见她如此笑过! 仿佛用天边朝霞敷了面,再取了万艳台中的满园春色加以妆点,就连那用以染唇的口脂、也似乎掺了一整罐子的花蜜。 叫我瞧着,实在不敢再去直视她那一双眼睛,结结巴巴赶在她气出毛病来之前劝道:“嫦娥,你……你别太生气,等我封了血咒,便会亲自去红鸾仙子府上负荆请罪,绝不会损了你们万年金兰之情!” “……”嫦娥似是被我一语噎住,两瓣嘴唇张了张竟忘了原本要说些什么,半晌过后轻轻吐出一口兰草清息,又柔柔翻出一个我十分熟悉的优雅白眼,叹道:“你啊你,怎地到今天还没将自己笨死?” 因为我也没想到这红鸾仙子的手艺竟然如此拙劣啊。 将这一句肺腑之言咽下空荡荡的肚里,我朝她“嘿嘿”一笑,松下一口气,低眉顺眼俯首认错。 却又听她似是满怀欣慰地轻声一语:“罢了,既已如此,也不枉费这柄牵机……” 话音未尽,已将伞面收起,素手轻扬红芒一闪便隐而不见。 虽始终没听见这牵机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但我亦心知自己应是无需去负荆请罪了。恰巧此时有仙侍送来了两托盘颇为丰盛的早饭,便高高兴兴与嫦娥一道品尝。 —— 嫦娥这仙有个习惯,便是无论于哪位仙家府邸赴宴,至多至多,都绝不会停留超过三个时辰。 是以,当灼灼旭日跃至中天之际,她便起了身、扶风驾云绝尘而去,徒留我一人于此面对眼前满桌鲜香四溢的珍馐佳肴,以及边上两位满面苍凉失意的小仙侍。 唉,对着这二位.眼珠子自行成精、已然脱框而出背主远遁的神人,我实在无甚胃口能吃下饭。 便只得暂且先放下筷子,言辞委婉地出言提点了两句:“其实,你们若倾慕嫦娥仙子风姿,不若先行找来一位仙力高强的师傅,好生学上几百年的武艺。嫦娥素来敬佩武艺高强之人,待到你二人学艺有成,便可搭个台子打上一架。届时,芸芸众仙之中,她定会朝你们多看一眼。” 两位小仙侍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我又强调:“切记,泱泱天界大好男儿,绝不可做此伤春悲秋之态。” 两位小仙侍忽而对我一个抱拳:“多谢仙子。”说完,便斗志昂扬着不知是去拜见哪位名师去了。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满意点头,举着筷子准备先吃尖椒牛柳还是红焖狮子头。 “咳咳。”廊角传来一阵似曾听闻的咳嗽声。 我一抬头,果见琉风殿下又自那一丛墨绿色树影中信步走了出来,一如既往清风疏朗的像是一棵成了人形的千年垂杨柳。但其神色却与晨间所见不大相同,没了那层挥之不去宛如小和尚念经的郁郁暮气,反透出股大和尚念完了经似的通透豁然之态。 与我缓声道:“点绛仙子方才语意铿锵言辞激越,叫琉风看来,倒是与叔父练兵之时有几分相似。” 我尴尬一笑:“殿下说笑了,哈哈…” 琉风殿下抬首看了一眼天边流云,难得话多了些与我道:“仙子无需太过自谦,曾记北冥行军之时,叔父见仙子恪尽心力、仅在十二日之内便如数完成四千丈海底战图,亦是对仙子颇为赞许的。” “呵呵…”我笑的更加汗颜,没脸澄清这是一桩因拙、而唯能以勤补之的美好误会。 他音色缥缈不定,却又精准如飞石落入我耳中,石子上写的是:“叔父还曾道,仙子应与他有缘。” “……”我差点一头撞在桌角,手里筷子啪嗒一下掉了地:“什什…什么?!” 朝鱼扔石头的那位悠声道出缘由:“仙子名为点绛,而叔父每逢行军之前,也必得点将。” 我摸了摸胸口缓过神儿,这倒霉孩子每回说话之前能否不要这般大喘气,须知仙吓仙吓死仙呐!原本我这颗鱼胆便算不上太大,方才叫他一惊,又生生缩了一大半。 又想,还好还好,只是仙名之故。未免叫人误以为我刻意与熵泱神君套近乎,便伸了手将一边头发拨开,将右颊红斑指与他看。 笑道:“如此说来,这缘分还是天帝陛下赐下的。当年小仙初飞升时不过黄泉一尾鱼,无名无姓又胸无点墨,陛下见我面生红斑,便为小仙赐了‘点绛’一名。想不到,今日居然还有幸入了熵泱神君…与三殿下的尊口。” 不出所料,我这一串虚头巴脑的逢迎之语一出,琉风殿下果真没了再继续对话的兴趣,只道:“叔父先前神力略有耗损,琢玉诊断后已留下药材为他调养,不出一月便可康复。到那时,叔父会亲自为仙子封印血咒。” 我点头微笑:“多谢三殿下特来告知。”胸中却不免一叹,说了这么多、感情就这一段话是正经有用的,可怜这些未入嘴便已凉的菜啊~ 琉风殿下微微颔首,这才片叶不沾身.只语未多说地走了。 我终于得空拾起筷子,就着莲池里头的水涮了涮,一道一道开始品了起来。 我自觉并不算太贪心,于每只碗碟里都只夹了两口细细来尝。然而,终是没能一一尝完,便差点撑破了肚子。 “呃~”我捂嘴打了个嗝,心道下回可万万不能再学那饿死鬼的吃相了。贪、嗔、痴、恨、爱、恶、欲,要不这么说贪字一马当先拔了头筹做老大呢? 捧着肚子绕池而走消了消食,我又连着“呃~”了好几声。计划着回到云海竹屋、须得将那几册佛经再拿出来诵诵,眼下这修行还是不够,太贪了。 …… 好容易在大胃天王庙里挤出了一角,长梧海亦已敞开府门将东天金乌恭迎回返。 我取出琢玉先前交于我的药瓶,硬着头皮将那颗晶莹剔透的玉叶芙蓉子并一枚三清丹一同塞进喉咙。 随后立即盘腿坐于玉垒之上凝神打坐,少顷,便感一股清灵之气缓缓升起盘旋灵台识海之中。我亦凝神默念起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清云决,直至药力发散完毕才睁开眼。 正见到熵泱神君长身玉立于我面前。 “君上?”我乍然反应不及,尚未下来站好便开了口。 熵泱神君面上水波不兴并未计较我此番无礼之状,只一双黑眸似有些无奈地瞧了一眼我头顶,道:“说吧,琢玉又给你吃了什么?” 嗯?我扭过身子看向水面,只见一池随风摇曳的淡粉水莲里头,似乎有一朵偷偷成了精。 第十七章:猛虎嗅蔷薇 玉叶芙蓉,集天水灵木精气所生,万.花.之至净者也。常入.药.石.而引五.行污浊之气,羽化世有三千莲,饮.秽.尽、则谢重芬。 …… 我以池做镜孤芳自赏了好半天,琢磨着,应寻一身荷叶.色.衣裙来穿上,方才不负琢玉上仙于我头顶置下的这一片奇景。 熵泱神君各.界征战多年,想来此前也从未见过.如我眼下这般、形容奇异至极仿佛跨界而生的物种,一时间神情很是玄妙。 瞧了半晌,才令一泓沉沉如黑水的目光、迎头而下缓缓.流.淌于我脸上,神态间仿佛瞧着一块千年朽木.立.在他面前那般无.能为力,总结道:“前次是入海之前剜去鳞片送人,此次又是送上脑袋作瓷瓶让琢玉.栽.花.。” 他叹一口气,道:“点绛,此后行.事之前需作上几分思量。” 我闻着这听来语重心长、好似嫦娥附身一般的话音有些纳闷:虽说北冥海边拔鳞之举确实是未加多虑,差点一下水便浮了鱼肚白。但眼下不过顶上多出一朵.芙蓉花,哪怕佩.花.之鱼形容些许丑陋了点,也应是算不上世.风.曰.下.有碍观瞻了吧。 但我飞升八千年来,一贯是不欲与旁人争言辞之锋的,尤其是,与那上.位尊者的一幅金口玉言相争。 便低眉敛目,毫无原则认错.第.一.道:“君上教训的是,只是今曰琢玉上仙一大清早便来送.药,确实一番好意看重。小仙不忍叫她伤心,唯能不辜负而已。” 熵泱神君静默不语,不动如山。 我揣测不出其意,便悄悄驱着眼角余光往他面上瞟了瞟。见他双眉之间隐现一座丘陵小山,额角青筋微凝似有冰霜作伴,当即断定,这位应是有些不大.开怀。 但我反思几番,却也实在不知究竟错于何处,遂只能继续僵定原地,仿佛一块嵌入地底的木板。 好在于我鱼尾坐化分出第三股白鳍之前,对面的神君终是开口了,道:“恩.师邀我今夜入地府叙茶,我本打算带你同走一遭、与阎罗大人还书,顺便亦可取些黄.泉冥气为你补全真身所失.仙灵。但玉叶芙蓉一旦种之非凋谢不可拔除,若沾染鬼气枯萎则又会反伤宿主。既已如此,此事便待此.花.谢之后再议吧。” 说完,伸出一手于我身边放下一物,便立即弃了我堵这不可圬也的粪土之墙,拂袖化光从云而去。 眼看.灵.光飞逝如银汉坠星,于暮下长天划下一道破空锐影。 我这才反应过来过来、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猴急,放着黄.泉里头软.软.绵绵的淤泥不去滚,反而自绝后路一般在头上种了一朵好看不好吃的.假芙蓉.? 再看手边那随我一块儿掉地的东西,两片腌臜麻布沾着点点污泥,飞.燕盈梢还掉了丝缕绣线,正是那随我这倒霉主.子一道入海的苦命芥子袋。 还好还好,虽未能回乡,但好.在失物回返,并不算太遭。 自我安慰一番后,便将袋子拿起念了个咒,请出来一堆破破烂烂。 嗯……有只剩半拉、其实已经可以扔掉的凝烟墨块,虽未曾被磨穿、但却已裂成十七八块的三方砚台,以及那几只深得我心的文曲星君牌.毛.笔……灵玉笔杆倒是一根没断,可那笔尖毫.毛.却秃了约莫一小半儿。 当真叫我体会了一番、嫦娥坐观吴.刚伐桂之景的.痛.心.疾.首。便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拆.下.笔头,将那所剩不多的狼羊二毫并到一处。心想,勉强也算绝配。 至于那一堆碎砚台,我打算将它们好生磨一磨。待去了菱角变得光滑圆.润些,便穿上孔.洞.做一串儿风铃。等回了竹屋即可挂于窗口,时不时随风而动响上两下、也算平添了几分趣致。 然,一处菱角还没磨完,便忽觉双眼一.花。 面前好似隔了层厚重红纱似的,将人牢牢罩住,以至此刻眼前所见一切景致都染上了片片妖红,艳.丽诡魅到了极点。 手中青灰玉石仿佛也一瞬变成了深红,触感亦不若原先那般坚.硬锐利,反而柔.软细腻如若两块将融的凝脂。就连这迎面而来的阵阵晚风,里头都似也夹.着自天际携来的火苗,一经触及,便在我全身上下都卷起了熊熊烈焰。 我挣扎着看了一眼天,应是刚刚擦黑的夜空红云密布,无雷无电,于满目.沉.寂中降下倾盆大雨,雨水鲜红如.血.浇了我满身,却丝毫不能.打湿盘旋于骨髓里的火焰。掌心玉石滚.烫,我亦使不出力气将其扔下,只得紧.握满手飞灰,恍若从翻腾岩浆中舀起一捧逝去的余.烬。 身形垮塌如泥山崩.颓.于地,口舌之间已嗜咬出满嘴腥甜,那湿.热之物灌入喉中,滋味竟如甘泉一般清冽。 这是我自己的.血,不能喝,但还是依旧无以自控、又一口咬住唇.瓣上的红肉。 这感觉,竟令我忆起了无间地狱中十.噩.不赦的罗刹厉鬼。深陷其中,历久天罚之下,唯有自饮其.血,自食其肉…… 我此刻简直犹如一尾活鱼入了煎锅、已然被.zhà.的神.智不清之际,终有一块玄冰样的东西落了下来,正巧熨帖在我焦灼的眉心。 霎时间,似有一片巨大霜云从天而降将我全身覆了个严严实实,再“呲溜~”一声轻响,那折磨得我半.死.不活.的滔天大火便随之淹没其中一息全然.泯.灭.。 “咳”……我.咳.出了一大口黑灰,睁开眼,便见布云.灭.火的熵泱神君一张脸也差不多与黑灰一般黑了。 再看,嗯……他怎么跟座山似的那么高大?便动了动胳膊肘想赶紧爬起来,省的他一直低头看我也疲累得紧,而等两片半白半焦的鱼鳍“吧唧”一下 .砸.在地上,我才恍恍然发现,自己竟又变成了原型? 熵泱神君此刻于我眼中、体态亦与那顶天立地的天柱差不了多少了。 只见他一手负于身后,略微低着头瞧我,一张嘴便撒下一捧冰氵查子往我脸上.洒,道:“旁的仙家若是身染.血.咒,发作起来定是如猛兽入市一般嗜.血.伤人。你倒好,修为低至如此地步,伤不了旁人便开始吃自己。若非龙鳞示.危.我及时赶到,只怕你已经将自己活活咬成筛子了。” 可怜我现在趴在地上,一边扭着不知在哪的腰身使劲上看,一边还要蔫头耷脑地任人训.话。此情此景,当真是凄凉无比啊。 熵泱神君似乎也晓得与一尾说不了话的鱼生气实在无甚用处,便化出一只气泡将我裹了起来浮在半空。 一双眸子甚是轻蔑地瞥了我一眼,道:“照戈还道你可能会失了性.情、伤到天界仙娥仙侍,我便将你安排在了府中最僻静无人之处。可现在看,你还是与我近些为好,免得何时倒在此处都无人得知。” 我有些.泄.气、想吐水泡却没吐出,只觉这照戈殿下也委实太看得起我了。但凡我这身手能打得过一只玉兔,也能半夜从床.上笑到地底了。 这时,熵泱神君忽而伸出一指、似于我头顶沁了一阵凉风:“花.瓣.都差点烧焦了……” 第十八章:今生不复娶 浩浩定疆仙府,熵泱神君的书房。 上有大片不知名的奇丽古木枝叶浓绿近乎纯黑、将一室古卷残香迂回缠绕,唯留磐石桌案上一洞天光、照入此处乍看恍若深林枯井般的所在。 下有奔流,未见其源,不知自何处而引,势若高山临崖之飞瀑,昼夜泉涌于满院亭桥溪野、一去不回永无止休。 中间……只有三面墙。 泠泠长风自窗而入,墙角设龙纹香炉。虽未燃香,只作摆设却也算添了几分悠闲趣致。但,若与天界其他排的上号的仙家府邸想比,便简直称得上陋室了。 初来时,我在这勉强只能算半间的屋子里来来回回看了半天,发现里头最名贵的物件儿,约莫便是这青石桌案上摆着的玛瑙荷叶笔洗。 而后……这笔洗便成了我的新居。 此时,我正将整个肚皮紧贴在凉凉润润的新居底部,不声不响,假装自己是一朵迎风出水的娇俏芙蓉花。 哪怕漫天唾沫星子无比精准地斜飞到我头顶,我也按捺着不吐泡泡,权当这是一场随云天降的雨露甘霖。 熵泱神君面前有两位男仙。 一头红发面貌粗狂的,是北斗府七位天将里排行第三的天玑星君。只见他仿佛吃了火药一般、朝面前坐在石椅上的顶头上司吼道:“君上,山鬼一族近来嚣张跋扈,屡屡侵扰下界人间,小仙请战出兵,必在三月之内平此大乱!” 熵泱神君纹丝未动宛如耳聋。 另一位斯文秀雅仪表堂堂的,则是天玑星君的五弟玉衡星君。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无奈鄙夷,毫不留情地便戳破了手足兄弟的鬼话连篇,道:“天上地下谁不知道山鬼一族潜心修行,几乎全族都快修成了半仙,怎可能于下界作乱。” 说完,叹了口气又道:”你若是因为被蔷薇仙子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小弟我勉强可以收留你住上几天。” 熵泱神君一语不发好似眼瞎。 天玑星君似是面上挂不住,老脸丢尽自尊扫了一地,当场一拍桌子咆哮道:“你小子说什么呢?长兄如父,我可算你爹!” “……” 玉衡星君什么反应我暂时没能留意,只因我暂住的这笔洗本就摆在桌子边边,叫天玑星君这雄浑掌力一震,险些当场飞了个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好在熵泱神君眼尖,伸手将笔洗略略扶了一把,否则我必定会带着此间最值钱的东西、一尸两命同归地府。 待熵泱神君收回手,动势止住,我才听见玉衡星君似有些生无可恋的后半句话,他对天玑星君说的是:“老三,爹和大哥还没死呢!” 熵泱神君置身于此喧闹之下,应是终于看不下去手里的兵书了,便出言阻止了这出活生生的兄弟阋墙,眼皮抬也不抬地道:“天河校场有一批新进天兵,为数五万。天玑星君若有闲暇便即刻赴任,替本君好生将他们操练一番吧。” 天玑星君大喜,又吼了一声:“遵命!”便一个抱拳,黑熊出洞一般地疾步奔走了。 玉衡星君则独自留在原地,摇头晃脑、一语道出了我的心声:“五万新兵…唉,又得有五万朵娇花自哀无人赏,五万位仙娥寂寞守空闺喽~” 熵泱神君薄唇紧闭仿佛哑巴。 玉衡星君如此调侃一番便又改作媒婆状、悄着声儿十分八卦地打听道:“说实话,君上,你生于人界而后飞升成神。人界那些庸脂俗粉看不上也就算了,可天界绝色仙子何其之多,两万多年来也没有一位能入眼的吗?” …… “扑……”一阵静谧微风拂过花茎,我舒服地吐了个水泡。 “……”自说自话无人搭理者从来最为尴尬,玉衡星君只得颇哀怨地道了一声:“小仙告退。”便一挥衣袖,悻悻然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其实,要是那些仙姑仙娥脸上不施妆粉、只写兵书,熵泱神君经过时,必定便会挑上一两位法理高深些的来入眼了。而待到他钻研至明悟透彻,指不定……会再招上更多兵! …… 事态缘何发展至此,我也不知。 只是这会儿朦朦胧胧睡醒,便发现自己似有些恢复成人身的预兆。因着那玛瑙笔洗装不下我,便一个咕噜直接滚到了地上。 熵泱神君不在书房,我便刚好撞上一把前来洒扫的笤帚头。 那执笤帚的仙侍应是被我这大变活人之术惊到了,于原地瞪了半天眼,忽而看着我的脸,道:“你…是点绛仙子?” 咦?未料我在定疆仙府上竟也有故交,便乐呵呵点头:“小仙正是点绛,不知阁下是……?” 那仙侍弯了弯月牙儿一般秀气的眼,脆声道:“小仙名叫格桑。”许是见我面上懵懂迷茫、一派年老健忘之态,便又多补充了一句,“北冥之行时曾与仙子见过的。” 嗯……我可能真是健忘了。 忆起那北冥军营里,我除了琢玉上仙那处,去的最多的便是伙房,里头一水儿油光泛滥五官长成一团的彪形大汉,从来也没见过如此眉清目秀水灵灵的小仙官啊? 思量半天想不出面前何许人也,又不好让人家久等,便只得自损一番与他致歉:“实在对不住,我这头可能染了点小毛病,思来想去半天,也始终未想起于何时与格桑仙侍见过。” 格桑闻言抬头,往我发间摇摇晃晃的玉叶芙蓉看了一眼,再收回目光时便隐约浮现出了一抹显而易见的同情之色。想来,应是相信我这脑子当真出了问题。 便笑了笑,十分宽容地与我一一分解道:“出发时于分云符上,军营外灵石结界边,还有……还有琢玉上仙的帐子里。” 哦~我就着面前这张脸,醍醐灌顶一般迅速将这几个地点所发生之事融会贯通,当下便生出几分不解、几分尴尬。 这小天兵,先前对我似乎没有什么好脸色,为何改做仙侍之后便如此笑脸相迎?叫我反应过来后,稍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格桑却不若我这般思前想后畏畏缩缩,反而将笤帚一松,坦坦荡荡无比麻溜对我一个弯腰抱拳,道:“先前格桑对仙子多有误会得罪,还望仙子见谅。” 我松了口气,听说行军之人最是直来直去,不爱拐弯抹角。他既如此说,便应是当真要尽弃前嫌的意思了。我便也大度回礼,道:“格桑仙侍客气了,” 然后………… 我闲来无事,便帮他打扫起了书房。 他为表谢意,则送了我一笼蒸饺。 我吃饱喝足,又帮他更换外头廊檐上的水晶烛。 他过意不去,又给我讲了几出熵泱神君在战场上用兵如神大败敌军的英勇事迹。 我听了热血沸腾,与他一起窜上了树枝丫,开始拾捡起落叶。 捡着捡着,忽听见一声幽咽哀绝、宛如幼鸟失群孤鸾离偶一般凄怆无比的痛哭之声。 格桑打了个手势,我便当即匿了声,无声无息随他一道儿双臂抱胸、倒吊着身子,以深入敌营刺探军情那般肃穆沉重又危机四伏的表情往下看去。 只见墙后根那处,正抱膝坐着两位小仙姑。 这个角度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能瞧见两个黑乎乎的头顶,精致发髻上各插着一支样式如一的银闪闪玳瑁簪子,沐在日头下有些晃眼。 但声音入耳却很好听。 左边那个小仙姑边哭边嚎道:“君上征战两万多年都未曾好生休息过几回,不想此次受了伤需得修养,那天煞的天玑星君又来,还请君上出兵打山鬼!” 右边另一个小仙姑安慰她道:“君上不是没答应吗。再说,再说陛下为了让君上静心养伤,也都将兵符暂且收回了呀。琢玉上仙留了两麻袋草药,还等着我们给君上煎呢。” 左边那小仙姑闻言哭得更狠了:“我生就一千两百岁,至今日,已思慕君上整整一千年。却也从没什么起过什么别的念想,只求君上长乐安康。哪怕他能马上娶一位夫人,能多加照顾他,令他多笑上几回也好啊。” 右边小仙姑又道:“君上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夫人,夫人能有敌将好看吗?你啊,莫想太多了,赶紧抹干眼泪去熬药吧。” 说着,便站起身,十分兢兢业业地拉着那一团还在哭哭啼啼的东西走了。 ……………… 我在上头听着叹口气,委实没想到熵泱神君竟还有如此年幼的思慕者,一千两百岁,这得是什么修成的仙? 说出的那一番痛惜疼爱之语,叫我听了后,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一种.仿佛下头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母、正情深意切表达一腔爱子如命之情的诡异之感。 再瞟了瞟旁边眼眶通红写满心疼伤感的格桑,我便知,这应是另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父了,心下一时间颇为淡然。 拍了拍他兀自颤抖如风中将落之叶的单薄肩膀,我尽量和缓地劝慰道:“你也无需太过担忧你家君上,大不了,你多去月老那处走几遭。叫他给你家君上寻访出几位温柔贤良的美貌仙子,闲暇时便带来府上走动走动,指不定能牵出一段良缘呢?” 格桑扭头看我,不知是否是倒吊久了脑部充血的原因,竟显出几分目眦欲裂之态。 我被他看得有些犯怵,他却忽然又血色褪尽四大皆空一般、满目苍凉轻轻摇头,与我怅叹道:“其实,君上为人时有妻。” “……” 见我无甚反应,格桑又接着道:“当年君上率军攻陷魔族猷魅部归来之时,正逢他飞升天界至万载之日。陛下为其庆功设宴三日,期间,也欲为君上选一位名门仙府之女为妻。但君上拒绝了。” 我紧了紧衣袖,应是有点冷,问:“为何?” 格桑道:“君上那时说,虽飞升成神后凡尘之事如潮而退,但他却依稀记得自己在人间曾娶过一位妻子,时至今日,回想其中滋味亦算不得美妙。故,今生不复娶。” 残阳照血映着远处枫林,令人望之目眩。 我干脆闭了闭眼,与格桑道:“那随了他的愿便是,索性,神者长生无需后人奉养,如此寄情沙场.兵戈戎马也算逍遥。” —— 因着格桑精神实在萎靡,我放心不下、便一路陪着他.将两大网据说有明神定心之效的落叶拖到了用以储纳的石室,才返回书房那边,去寻我的玛瑙房子。 熵泱神君却已在石椅上坐着了,一手执卷一手端药,见我过来便瞥了一眼,道:“血咒暂未封印,你无事便不要乱跑,多念上几遍《地藏本愿经》,权当定定心神吧。” “是。”迎着那沉静似海的目光,我不自觉点点头,半晌反应过来才道:“可《地藏本愿经》我不会念……” 熵泱神君神情微愕望了望我,半晌后,放下手中药碗,起身于身后书墙上找了起来。 我便在他背后、抹着碗沿沾了一指药汁,含在唇边舔了舔,唔……果真滋味奇差、苦涩无比。 第十九章:明烛映冷绝 近日来,我与熵泱神君也算朝夕相见。 朝日初生,彩霞曳云纷至而展,我于一色水光潋滟中醒来,他已在晨风好景下看书。 夕去暮残,虫鸣零星徒唱二三婆娑小曲。我撑不住眼皮昏昏欲睡,最后扭头朝他瞄了一眼,但见一盏如豆灯火微蒙之中,那人还在看书。 书中有何物我尚且瞧不分明,但如此一来二去循环往复,看书之人的脾性我倒是琢磨出了几分。 比如,熵泱神君若觉书上一言有理、似有借鉴实用之效,心情尚好,面上便淡漠万物不冷不热。 若反之,瞧见狗屁不通滥竽充数之辞,心情不佳,则必眉凝冰霜、目含烈焰、待人于水深火热。 今日,他心情便算尚好。 只因,荧惑星君新婚百年的蜜月休沐之期终于用完了。 想是蜜里调油腻腻歪歪了许久,出笼…不对,是出府当下便兴冲冲提着一柄赤炎宝剑来找熵泱神君挑战了。 熵泱神君从善如流,也着人取了佩剑,褪下长袍露出里头的窄袖武服。 我观这两位天界战神的架势,觉着此战应是千载难逢,必定打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能令千山动容万界失色。 便从水里探出头来、趴在笔洗边沿翘首欲看。 谁料,熵泱神君见我如此好学,却反皱起了眉头。将那册书了《地藏本愿经》的竹简徐徐一展,在笔洗四周绕了个圈,道:“兵器交击必有杀伐之气,你在此好生待着,莫要被影响心性。” 满目高深佛法迎面而来,我目瞪口呆之余,头一次觉着,这血咒劫灰当真染得不是时候。 竹简缝隙里,二人不拼法力、只比招式,却已是剑影如花翻飞满院,行云流水气吞山河。 我在里头看得十分不尽兴,但仍坚持斜眼窥视了一个多时辰。见两人偃旗息鼓止消干戈,双双收剑入鞘踱步而来,才赶忙又钻回水里。 荧惑星君一经入内便施施然坐下先品一口茶,再抬眼看来就瞧见了这册特立独行不符合熵泱神君风格的竹简,面上便泛了一丝不解:“君上这是……” 熵泱神君抬手将经卷一揽,露出里头绯紫晶莹的小花,和头顶鲜花的我,答非所问介绍道:“这是点绛。” 喝茶的那位看着这边面上一片空茫,半晌没说话。 我猜,他应是在想……“点绛”究竟指着是上面这朵花,还是下面这条鱼。 但此时我也无甚心情去管自己于他人看来的属性了。 只因,头顶有人睨了一道冰冰凉凉的目光将我迎头罩下,且罩的我好生心虚胆怯。便伸着脑袋一看,果见面前桌案上落了一粒透明如圆饼状的水迹。 应是我方才偷窥时不小心溅出来的,而以熵泱神君的眼力,也必是看见了。 唉……我吐个泡,俗话说军令如山不遵便罚,我虽不是天兵营里头的,但始终寄人篱下,今日的经书恐怕得多诵上七八上十遍才行了。 熵泱神君此时却忽而移开了视线,看向荧惑星君,道:“陛下昨日与我下棋,道昆仑山下王母庙中香火有异,不知星君可曾知晓?” 荧惑星君放下茶盏,俊朗如旭日的面容上泛出些微凝重:“此事红鸾亦与我提及,岳母庇佑昆仑全境生灵凡人,享香火供奉数十万年。但近日,却有大半凡间香火未入天界、便不见踪迹,虽于岳母神力无甚影响,但始终有些蹊跷。” 熵泱神君低头看了看手中经卷,不知想到了什么,道:“香火之种,于神来说便是锦上添花也不如。可于其他东西,往往却有大用。” 荧惑星君眯了眯眼,道:“君上是说,恐有妖物窃取神者香火,妄图以此行悖逆妖邪之术。” 熵泱神君点头:“不无可能。” 荧惑星君眉头紧皱,一身金边锦衣忽显出几分萧狂肃杀,义不容辞道:“多谢君上提醒,小仙这便去向陛下请命,誓必将此狂徒捉拿归案。” 熵泱神君垂头看书:“星君慢走。” 荧惑星君跨出阶沿,便驾云向碧霄殿的方向奔走了。 这神情之急切、这步伐之生风,叫我看了当真心生感叹,只觉红鸾仙子挑相公的眼光显然很好,西王母这大女婿着实很是孝顺。 正花枝乱颤感叹着呢,却听后头熵泱神君道:“今日经文多念十遍。” “……”我只觉着自己当真有先见之明。 虽知他听不见,却还是吐了个水泡,道了一声“是”。 —— 万万没想到,此番昏头涨脑之际将我拯救了的,是入夜前天帝陛下的一纸诏书。 宣我前去镜花殿。 熵泱神君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但仍是无比干脆地放了行,任我化了人身随传召的仙官一道走了。 我已许久没试过驾云的滋味,此刻颤颤巍巍立在云头上,清风沁水迎面扫来,周身郁气乍然间不翼而飞。心旷神怡之下,竟生出了几分腑内动容之感。 因着晚间仙家甚少在外,脚下云头也行的比平常要快上许多。 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云霄十殿之一的镜花殿。 传召仙官悄声退走,令我一人沿着一路镶珠玉阶直行而上,越过满殿飘然若水的烟白飞纱,轻声踏入内殿之中。 天帝陛下已然褪去华衣,只着一身素雅如竹骨的淡青长衫,上无点绣,黑发无冠,宛如凡界的一位浊世佳公子那般、于天光寒窗之下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我见之心内一叹,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未呼“陛下”。 当年我初至此地,他便与我说过,此殿独立于其他九殿之外,乃三万年前新建,里头无珍无宝,唯锁着他心头一片水月镜花。 是为虚幻之所,故此地也无所谓陛下。 我便遵他的意,不以君臣之礼跪拜,也不于言语中称他为陛下。 天帝回过身望我一眼,含了琉璃的通透双目又转向殿中别处,有些怅然道:“昨夜神游归墟之外,忆起她当年带我于凡界离水边玩耍,偶见水中一灵龟产子之际、遭巨蟒缠袭。我发龙吟将蟒驱走,她采药制丹救下灵龟。那灵龟心生感谢,便伸首伏于水畔,任她掌心抚摸……今夜,便帮我将此图作下吧。” “是。”我低应一声,行至长明天烛之下。 笔墨纸砚皆已备好,玉屏温软、托着中央昏黄如暮间云雾一般的竹纸。我隔帘而望,轻易便能瞧见沉睡于对面玉榻之上的女子。 那女子秀发如墨铺展于身侧,眉眼轻阖,雪肤绯唇,颊带珠玉之光,未有艳丽绝伦之容貌,却端得一副自然天成之气韵。 这便是灵枢神女,万界统御于九霄之后,死去的第一位古神。 据说,二十万年前,古神寂灭于归墟圣火之下,唯有瑞兽白泽、从龙族抱来一颗初生的龙蛋一并逃离火海。而后耗费十余万年将其抚养长大,最终继承古神遗命成为天帝。 瑞兽白泽,便是灵枢神女的真身。 她与天帝情谊深厚,奈何三万年前归墟再启,圣火加身神魂尽灭,徒留一具遗体被天帝迎回天界,保存至今。 须知,神者无梦,即便有,周公亦不敢擅入。 是以,天帝每逢忆起旧事,便会召我来将他所述内容画下——此无他用,唯能寄思亲之情而已。 我绘丹青虽手艺算佳,然工笔甚慢。常一画一整夜仍不能完工。天帝性情宽厚,亦不急于一时,便令我天明之前离开,入夜后再来。 其实我本性懒嗜睡,但幸而未有不敬、于此打过瞌睡。 许是因殿中燃着上好香料之故,每每夜半时分于烟炉香气熏染之下,便能生出几分通体舒泰之感。 今夜明烛长天,灯火料峭唯余一殿孤寂冷绝。 我执着笔,希求尽善此方画屏,方能以慰天帝至尊仁者之心。 第二十章:君不负苍天 昆仑山,天下山川之始祖。自古有神力加持,无接引不得而入。 接引者,便是西王母座下的青鸟一族。 此时,三只通体青幽的优雅瑞鸟羽翼生风,尾携蓝焰,引着身后长逾三丈的赤金羽车如流云负月一般奔向西方天境。 我靠在羽车内华贵柔软的绒羽上,颇有些兴味阑珊。 原本荧惑星君携妻归宁,处理王母庙香火失踪一事也便罢了。 谁料,红鸾仙子日前正与月老比拼姻缘星图之义理,探讨阴阳和合之法门。 双方斗得难分高下进退维谷之际,一老一少竟通通撕破了脸皮。直接大打出手,施法将彼此困于百丈星图之中。最终嘴唇都快磨穿了孔,仍是谁也不服谁,以至作茧自缚之下两个都脱不出身。 如此一来,鸳鸯离偶只余荧惑星君一人孤孤单单形影相吊。 天帝陛下见之,便下了道旨,令熵泱神君同去一遭。 名义上说是协助,但其实是修养——昆仑山灵气富裕,乃仙家修行之圣地。但西王母脾性孤傲怪异,最厌恶外界生灵来此叨扰,故千万年来仙迹罕至,也是一方极清净之所。 熵泱神君此番负伤,虽有琢玉上仙诊断开药,但仍欠一段时间调理。 天帝陛下索性便趁此机会,将他赶到战场及书房两地之外的山川盛景中好生散个步,把多年来耗去的精气神补上一补。 恰好这段时间万界祥宁四海升平得很,既无仗可打,熵泱神君便也答应了。又随手一指,指了恰巧在院中扫叶的格桑随行。 我见状心中很是慰藉,以为自此之后,便再也不必每日对着同一位神、翻来覆去地念同一本经。 谁料,临行前,荧惑星君忽然到府。 对着正盘坐在古树下、装模作样吸取天地灵气日精月华的我道:“敢问姑娘是否就是点绛仙子?” 我点了点头,一头芙蓉花瓣差点砸到他脸上:“小仙正是,不知星君有何事?” 荧惑星君面上显出一缕尴尬:“嗯……听闻仙子画艺出众,我妻妹新婚之期将近,便欲请仙子赴昆仑山为他二人作一副鸾凤和鸣图。不知仙子之意如何?” “……”唉,我不着痕迹地揪了揪心,却仍坚持着嘴角弯弯微笑问道:“不知是星君的哪位妻妹?” 荧惑星君道:“乃是幼妹,紫嫣。她与夫君董永的转世在人界相遇,彼此爱慕便决意托付终生。” “…………”我终于再成功挤出一个嘴巴将要裂到耳朵根的谄媚形容,做苍蝇附骥尾之喜形于色状道:“如此好景佳话,小仙必得去沾些喜气呀。” 荧惑星君微笑点头,似松了一口气,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仙子了。” 然,于他转身的瞬间,我便飞速垮下一张脸。 不知该感叹自个儿这幅劳碌命,还是该感叹董永竟如此短命。 西王母共生七女,皂黄紫三位看上的都是凡人。 其他二位的夫君虽未能长命百岁,但好歹亦在仙家灵气护持之下,平平安安无灾无病地活过了朝杖之年。 唯一个董永,生了个比纸片儿还要薄些的无福之命,对此浩浩天恩无以消受。每一世皆是未至不惑,便病入膏肓一命呜呼,或突遭横祸叫仙措手不及。 但紫嫣仙子情根深种了一万多年,早已相思入骨难以断绝。每逢董永死后,便会立即去往人间寻他的转世。一旦寻到,必定形影不离相守相伴,直至最后水到渠成结为连理。 是以,紫嫣仙子虽岁数最小,但成婚的次数却是七姐妹里最多的。 而我为这对夫妻作画的次数也是多不胜数,以至,乍然听到此消息,胸中便生出几分倦怠之意。 其实,三尺丹青也算不上多累的活计。 但每每提笔,画的皆是一模一样之景、一模一样之人,只钗环发饰、婚服细节略有些微不一,便叫哪个画师也提不起劲头。 这一杯喜酒,入在嘴里着实令我心累。 …… 而眼下,羽车之内熵泱神君荧惑星君二位,一位品茗执卷,一位以酒拭剑,茶香寒影相互交缠弥漫。 偏哪个都锯嘴葫芦似的闷声不吭、连棋都不下上两盘让人得以观战,映在我眼中,便更是一副沉闷至极之景了。 我干脆不看,只取了茶案上一盘做成梅花状的小点,强作文雅仙子状、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且吃了两块半,忽感羽车顶上微微一震。 我疑心是否因此车年久失修,行之过快时,便不小心掀飞了几片瓦。 正欲仰首看个分明,却见一颗黑漆漆的脑袋猛然从洞开的天窗中伸了进来,并着一头乌发垂下的两条手稳稳托住一只玉碗,平地惊雷一般于车厢内恭声道:“君上,该喝药了。” “咳…”连惊带吓之余顺便吸了一鼻子呛人药味,我一口点心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顿时脸红脖子粗地猛咳了起来。 正咳得撕心裂肺之际,身后似有谁伸出一宽厚手掌沿着背脊为我轻拍了两下。同时,唇边亦送来一盏香气氤氤恍若久旱及时雨一般的温茶。 我忙不迭地接过,一口牛饮下去,才终于将满嗓子点心渣顺着茶水一道冲入五脏庙。 缓了口气抬起头,正瞧见对面端坐的荧惑星君一脸古怪奇异之色地望着我,而半空中颠鼻倒眼的格桑、亦是翻着眼皮一副恍遭雷劈之态。 嗯……想是方才我那副差点生生噎死的狼狈形容,叫他们看来实在有失仙颜吧。 我尴尬一笑,身旁却有一片暗纹广袖拂风那般掠过眼前——熵泱神君将涓滴不余光可鉴人的空碗放回格桑手里,淡声吩咐道:“下去吧。” “是。”格桑那不小心甩出体外的几片仙魂刹那间闻声而归,嘴里飞快应了一声,又“嗖”一下拨弦一般将自己拨出去了。 一连串动作快如灵猴未留残影,只在满眼羽饰流苏中沁了几缕草药的天生涩然之气。 荧惑星君却似还在愣神,我顺着他略有些怔然的视线一齐看去,便见自己手中捧的这茶盏,上头花纹似有些不大对。 如铜如玉既坚且润,不知以何材质制成的杯盏,边沿处缠了一圈的,应是深了一色的烟霞龙纹。 龙纹…… 我梗着脖颈,无比僵硬地往熵泱神君身侧一瞟,只见未执卷的那只手边,果真少了一物。 再抿嘴回味了一下唇齿间残留的甘甜茶香,我不知怎的,竟生出了几分好似将熵泱神君狠狠玷.污了一番、甚是对他不起的惭愧之情。 被我“玷污”的那人似是正巧感应到了身旁肇事之鱼的满腹懊悔。 将一双星海般深沉璀璨的眼眸从一册清郁墨香中抬起,望向我时显出几许莫名,一如既往淡漠如冰道:“你有何事?” “呵呵…”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笑了两声,忙道:“…无事,无事。” 而待熵泱神君收回目光,我便立马放下了这块印了龙纹的烫手山芋。一路淡看浮云苍狗、白驹如隙,再没敢吃吃喝喝。 —— 青鸟低鸣、穿过通体透明横贯天地的巨大结界时,尾随其后进入的所有仙家们.都于瞬息之间.感受到了面前巍峨雪峰中蕴含的磅礴神力。 虽已来了多次,但我仍是有所准备地死命挺直膝盖弯,才堪堪免了自己于羽车内跳下时、直接当场一跪。 熵泱神君与荧惑星君神色如常,应是早已习惯这如负苍天的重压。 唯有初来乍到的格桑一脸惨白,仿佛失血过多一般晃着双腿摇摇欲坠。 对比之下,我竟难得有一次、显得比旁人更多了几分余力,便走到他身边将人扶了一把。 在他耳边低声道:“昆仑仙宫的顶梁,是用盘古之心和一截脊骨做成的混元鉴,可以承御天地之压。坚持一下,我们走到宫檐下便会舒服些。” 凛冽寒风将我口中话音割的分崩离析,也不知格桑此刻能否听清。 但他好歹应是明白了我一腔勉励之意,便拄拐杖似的、就着我的手硬是抬腿走了起来。 苍茫瑞色无边无际,我亦忍着眼中一片酸涩欲泣之感凝望前方覆雪长阶。 见熵泱神君不知何时回了头,灿金天光灼灼闪耀,我甚至未能看清他的脸。 但冥冥之中,却总觉着,须臾间,应是与他对视了一眼。 第二十一章:前尘已尽洗 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面条均匀细白,面汤清澈鲜香,里面没有蛋,没有菜,只撒着一层碧绿的葱花。 我穿着一身无比应景缝满补丁的逃难衣裳,举着两根长短粗细皆不大一致的木筷,一时间几乎有些诚惶诚恐。 紫嫣仙子坐在我对面,麻衣布裙,头戴荆钗,脂粉未施的绝色脸蛋上甚至沾了一点柴木枯枝烧出来的灶底黑灰。 她面庞上带着一股亲切熟稔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意满带关怀,道:“表姐,一路远行应是饿了吧?这面是我亲手做的,你快些趁热吃。” 我只好也僵着脸,露出如她一般亲切又熟稔的微笑,做出一派动容到牙酸之状,道:“多谢表妹。” 然后低下头,活似一连三天没吃饭的荒土饥民那般挥筷如影,大吃特吃了起来。 …… 脚踩昆仑山下的人间凡土,头顶一间破败的不成样子的茅草屋。 从跨进门槛直到现在,我其实一直满怀一腔担忧踌躇——生怕一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便会将上头这不甚结实的屋顶震塌,随后于良辰吉日之际将一干人等全部生生活埋。 随后,红事变白……仙生不在…… 而占据桌子另一角的濯濯公主,则呈现出了一派早已习以为常的安然从容之态。 哪怕已有数根茅草追着一捧落灰、一并施施然如雨落下簪满了她的发顶。 她也依旧是面不改色地捧着那只做工粗劣还豁了一道口的陶土大碗,品着什么仙家醇酿一般、慢慢啜饮里头盛着的二两清泉白开。 我满足地喝了一口无甚滋味的寡水清汤,抬头时,正见半开的窗户前掠过一道黑影。 伴着“扑通”一个展翅,传来几声甚有气势堪比鹰啼的高亢鸡鸣。 相较起来,后头那年轻男子的声音竟显得有些被比下去了,于漫天豪情如雨的鸡毛映衬之下,中气不足文文弱弱地喊:“…小灰,你…你快别飞了,停下吧。” 我鼓着腮帮默了默,觉得他此话很有些毛病。 一只微小蝼蚁尚且贪恋于生,为何如此雄壮的公鸡就非得引颈撞刃自寻死路不可? 紫嫣仙子却坐不住了,走到锅灶边提起一把于经年累月之中被磨得甚是削薄锋利的砍柴刀,走出门去,脉脉含情温柔似水与那人道:“相公别着急,我来帮你了。” 我抿了抿嘴,默默看向身旁这位好歹曾与凡鸡同出一源的神鸟。不知真到了开宴之时,她能否忍心下得了嘴。 —— 昆仑仙宫亘古时代便存在于世,礼制森严、繁复无比。 甫一入内,我便跟着宫中一众彩衣庄严的仙侍,对着天上地下四面八方、连带最后觐见的西王母娘娘三跪九叩朝拜了个遍。 还没等把格桑送进待客到的厢房呢,又被两位青鸟族的姑娘提溜了个正着。 好端端一位仙籍在册的白鱼仙,愣是叫她们给我打扮成了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模样。 连声招呼都未来得及打,便背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破烂包袱,尾随着青鸟族现任领袖濯濯公主,被发派到了这处荒芜一片罕有人烟的小山头。 然后,无比荣幸地以风驰电掣之速、从天界的末等小仙一跃晋升成了西王母之女的远房表姐。 并于一息之后,亲眼见证了,濯濯公主这位明显应是姐姐辈儿的仙族千金,于瞬息之间红颜憔悴催仙老、成了紫嫣仙子口中的姑妈。 …… 其实,我对凡间俗世的亲戚往来之事不太熟悉。 但当着董永这不知内情的凡人的面儿,便也只好跟着面前新认下的“表妹”一起,对着衣着寒酸发型奇异却仍是掩不住天人姿容的濯濯公主,咬了咬牙、很是难以启齿地也叫了一声“姑妈”。 “姑妈”只在进门之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复又放下,此后便入定了一般不言不语,恍若一簇法力高深的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的孤鬼游魂。 还好我在地府里待了许久,早见多了这般青丝如白发的鬼魅形容。否则,冷不丁瞧见身边戳了这么个无声无息的冷漠女人,还当真有点吓人。 外头紫嫣仙子已经大发神威、三下五除二、帮助手无缚鸡之力的丈夫抓住了婚宴上的最重要的一道主食。 虽说是一生一次一婚宴,但其实,参与者除了一双将要拜天拜地拜自己的小夫妻,便只有我和濯濯公主两个胡编乱造出来的假亲戚。 ……诚不出我所料,董永这一世仍然是个孤苦无依的蓝颜薄命之相。 出生丧母,少年丧父。嗯……青年丧妻是不大可能了,中年丧子应也不会——仙凡毕竟有别,未免天衍之道变数太多,乱了万界之中的方圆规矩,紫嫣仙子目前不打算要个不人不仙、清浊参半的阴阳娃儿。 如此这般情难自抑,但却终是保下一颗清明克己之心。 单凭于此一节的坚守,我觉着,她倒也真不愧是西王母的孩子。 …… 门外鸡犬相鸣好不热闹,门内落针可闻一室沉寂。 我随波逐流惯了,正欲随着容身的寒室一路沉寂到底,却听身旁的濯濯公主忽而开了口,与我道:“嫣儿前日入地府借了生死簿,知晓董永今生活到三十九岁便会亡故。他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夫妻相伴之日,便只剩下十八年。” 十八年,我望了望头顶歪了几许只凭一缕仙力支撑的朽木房梁,心道这屋子应是能够稳稳当当撑上十八年…… 嘴上却仿佛有感而发,仿佛凡间才子乍见戏水鸳鸯,扯出些文绉绉弧度总结道:“落花随风奔赴流水,本也一去不回。紫嫣仙子求仁得仁,自是一心不悔。” “是啊,”濯濯公主合眼一笑,如花面容上显出几分我最不乐于从美人脸上见到的苍颓枯槁,且伤且叹道:“我等女流之辈,惯来是一眼认定了什么,便会耗去一生去追寻什么。不管,这一生有多长……” 我循着她那双闪着空茫追忆之色的眸光,一同看向窗外雪白纷落的几树梨花,树下花雨中,坐着一对相知相爱、却注定相分相离不得厮守的仙凡夫妻。 为人的男子前尘尽洗,却永世如一。 为仙的女子一生无尽,却终要别离。 天意弄人也弄仙,神明却作鸳鸯羨…… 是否万界之中所有强求,终不得长久? 我低下头,面前虚空中似有一悲天佛陀。 与我,与众生道: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和合,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不外如是…… 第二十二章:永世爱如一 宿雨连绵之下,红白山花盈露而开,就着微明水月、于漫山遍野中铺陈了一夜。 我在院中立了许久,竟仿佛心有所触一般、硬是于寒窗残烛迷迷冷照的荒茫衰景中品出了一分盎然盛情。 手下运笔如飞,将面前所见一一收录,尽缩昆仑仙宫的一册鸿蒙幻世图。 待中途墨色微滞,才方惊觉,今日这一册,当真与从前不同。 紫嫣仙子洗尽仙华宛若凡人、不着嫁衣只簪木钗,甚至连一方用以遮面的鲜红盖头,都是濯濯公主作为送嫁之礼带来的。如同沧海明珠坠云而下轻裹万丈红尘,一旦被那命定的拾珠之人温柔揭露,便会不动声色地吐出婉转动人的绝世光华。 濯濯公主提着半壶喜酒,过来睨了一眼这鸿蒙幻世之一,唇角微肃,开口点评道:“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嫣儿不受岁月所控,美貌出众便也罢了。可是这董永,一介凡人轮回了几十世,没成想仍是一副穷酸潦倒之相。” 我连花带叶撷了一朵淡红山茶嵌于纸中、染毫添色,虽目之所及仍为凡尘俗景,但也不免循着她话中这“轮回”二字忆起了些许幽冥旧事。 当下直言道:“许是命中有无皆已注定吧。地府奈何桥边有驱忘台,台上孟氏女曾与我说,‘阎罗大人执掌的生死簿中记载凡人一生功过,此为鬼魂来生命数之定由。’” 濯濯公主眼尾半掀,秀眉微蹙,似乎生出几分纠缠不解。再被满口酒意一熏,便又顺带燎出了几丝火烧云霞般的骤然薄怒。 只听她似有些愤慨道:“我识得董永此人亦有不少年头,他并无大志,只胸有点磨略怀几分小才,唯有心地在凡人里头算得上敦厚纯善。虽无什么旷世奇功,但仁心义举却是几十世接连不断,再怎样也不该生的这般福薄短命。若照你如此说,莫不成是地府行事有疏,误了他的命数不成?” ……我心内一叹,知晓这便诚然是心疼自家妹子之下,口不择言的无谓迁怒了。 原本,这昆仑上仙的酒后尖刻之语,入我这了小仙耳畔滚过一圈就该被囫囵吞了。但我好歹亦是自九幽黄泉路走上的九霄升仙台,眼下闻着出身之地糟了污蔑,便怎样也该得辩上一辩。 暂搁一时笔,好诉半分情。我扭头掠过身旁之人发间满戴的七彩长翎,直视其下描着红蓝彩胭的一双看不出原样的眉眼,难得于言语之中显出几分不甚恭敬。 借着寒凉夜雨之势,与她道:“公主应知,地府其下有地狱,地藏座下有谛听。菩萨甘愿以一身佛法承受十八层炼狱恶苦,度化众生之余,却也会挤出些时间将生死簿过上两遍目。若当真有功过是非意气难平,想必谛听长鸣之声早已响彻万界了。” “……” 许是我攒了八千年份的一腔振振言辞当真有些效用,濯濯公主亦是自知失言以至一时无以反驳,沉默一瞬后泄气一般抿了一口酒,又茫然问道:“可若善行善举不得善终,凡人一生求神拜佛还有什么盼头?” 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简直不欲如她一般任此五谷浊酒之香侵了灵台清明。 便转而对着笔尖几欲冷凝的花汁哈了口气,细细染起画中女子的一方红绸,叹道:“公主此言甚是无理。自古求神拜佛者众,神佛皆无所应。此为天道之定律,不得勘破眼前之虚无,何以明觉自身之所能。亦如行善未必渡人,但必渡己。既已本心自在,又何管身在幽冥亦或苦海?” 与我聊天的这位醺醺然之下乍听一丛喇叭花绕墙而开,半晌没说话,倒是被聊的那位不知何时披衣走了出来。 紫嫣仙子梳着垂云髻,青丝半拢于脑后,通身一派凡间女子久浸尘烟的写意质朴之风流。 我抬头望一眼她,再垂首望一眼画,只觉软红千丈潇潇杳杳,画里画外当真没有半分不同。 只心有颠颠隐作惴惴,不知这新婚女子夜半抛夫而出,是否是因我这受邀来客,方才说的那几句不甚客气的闲话。 紫嫣仙子却不若我所想那般气量狭小,会与无足轻重之仙过不去。反倒弯唇浅笑将我望着,润红面上似开了一朵三春之日的桃花,道:“当年,熵泱神君于十八层地狱苍生恶业纠缠之下,脱身而出由鬼成神、震撼万界。母亲有感而发,曾与我七姐妹说过,君上心性之坚忍恐芸芸众生之中再无其二,足以令我等身负神脉却只得位列仙班之辈汗颜。彼时年幼,以为此言有虚。今夜有缘听点绛仙子通明一语,才知母亲诚未我欺。” 这般莫名赞叹从何而来? 且,她这话中赞的是熵泱,还是点绛? 于难明之事,我向来少作思量。但见纸上花意正浓墨色半干,便收了笔,于棚茅檐雨之下将图册一展待她验看,笑意融融道:“仙子谬赞了。” 紫嫣仙子果然上前揽卷,纤纤素指如柳叶轻拂,缓缓凝于那郎君之眼,菡萏红唇间甜涩参半,与我道:“万年以来,我夫君一共轮回了七十八世。我每见他亡故一回,便心如刀绞一回。待到痛极之时,只欲犯了忌讳,与他共享仙家寿数、好叫我夫妻二人得以长相厮守。但他每一世都拒绝了……他说,他本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子,能被我这仙女看上已是天大的造化。若再有索取,便是贪得无厌。”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眸中犹生泛泛雨雾,却终是未能化泪而流。 我便只好将掏了一半的帕子又塞回袖子里,听她继续道:“八十年前,我随二位无常一起将夫君送往地府。入轮回井前,他与我说,若来生有缘再见,我还爱他,他便还我以爱。但除此之外,再不收我所予之旁物。” 原来如此……我瞧着画中男子万载未变的相貌神情,腑内幽幽一叹。心道,这凡人短命是真,长情却亦是真,不愿爱妻为他延寿而自伤,便索性无求以从死。 须知,自古仙凡相爱,若那凡人无仙缘,轮回之后二者红尘再遇的机会便堪称渺茫。而紫嫣仙子之所以接连七十八世都能顺利找到董永,恐怕是…… 我沿着心中揣测一路往下,忽觉眼前一花,差点惊得趴下。 只见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濯濯公主冷白着一张如霜脸容,一头仿佛利剑的密翎直直耸立在我面前,其下隐匿的双眸好似淬了毒火的长钩那般狠厉。 厄……我迎着这眼神,胆战心惊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她再进一步、便会于我面上七孔之外再戳出十数个透明窟窿。 正缩了缩腹中肝胆、欲为先前出言不逊之事向她好言道个歉,却见她忽而红了眼眶,深情款款对我喊了一声:“陛下——” “……”踉踉跄跄,我险些一头栽倒,此时才晓得,原来脸面不红,不代表芳心未醉。 我这厢无语汗千行,濯濯公主那厢却仍如一丛狂长芒棘般堵在我面前不放,泪眼涔涔执着错认,满含悲戚地追问道:“陛下,当日大殿选妃,陛下为何连看也没看濯濯?难道……在陛下眼中,我竟还不如那九个脑袋的鸡?!” 嗯……陛下如何想的我暂且不知,但那鬼车族约莫不大乐意听见这话…… 紫嫣仙子许是看多了濯濯公主酒后心伤无状之态,见此情状便很有经验地伸手将她拉开,安抚道:“濯濯姐,你喝醉了,我且先扶你回去休息吧。” 见濯濯公主仍目不转睛望着我的脸,又很是耐心地低声于她耳边解释:“陛下身处天界未赴昆仑,眼前这位,是特来为我贺喜的点绛仙子。” “点绛?”濯濯公主喃喃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仿佛已然辨了分明。 我正要松口气,便冷不丁被她一把攥住手。 她应是不甚清醒、无以自控之下甚至在抓人时使上了两分仙力,一触之下便如钢刀倾轧而过,疼得我浑身一抖。 濯濯公主面上终于升起了几分醉酒之人应有的酡红之色,蛮不讲理与我质问道:“怎么可能?我明明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龙鳞气息?除却陛下,天下间还有谁能有如此磅礴的龙气?” 我死命挣巴不开,正要回话除了这层误会,却恍然感到,身后有一阵横扫落叶般的萧瑟冷厉之风乍然而起,卷了我满身。 待一息风停,熵泱神君已是凭空而降,执了我的手。 神情面目皆隐于夜色未见未明,唯一副沁了幽冥霜华的嗓音浮出些许摄人心魄之意,道:“此乃是本君之物。” 第二十三章:谁书未语寒 熵泱神君身量很高。 高到,我只需就着眼下这姿势稍稍侧耳,便能清楚听见他的心跳。 我有些好奇,很想看看,隔着衣袍、皮肉、血骨……一颗活着的心在宽广胸膛里.持续跳动时会是什么模样? 灼热的如同一团熏人的烈火,亦或,沉稳的宛若一座远地的青山? 仅仅是一瞬须臾的时光,我自觉成了一只被贴上黄纸符的僵尸——眼前孤山茅屋配天仙美人的荒凉景致.通通褪尽半缕不留——随后于一片空无中涌现的,只是一场北风猎猎黄沙纷飞、胡杨丛立如兵列甲的雄壮苍茫。 我置身在这苍茫豪情中默默猜测,觉着身后这人,他的心脏,昼夜不休所发出的,应是边塞军阵之中、宛如雷鸣的战鼓声响…… …… 一身幻化出的凡尘浊息在被濯濯公主“攻击”之时,便已散了大半。 这会儿,一朵莹紫透绯的玉叶芙蓉已然从我发间钻了出来,花茎亭亭、直开到了熵泱神君的下巴。云色仙衣上左袖轻纱滑落至肘,正好露出一圈臂环一样的淤青里头、几片泛着幽幽玄光的黑色龙鳞。 如此铁证如山伫立眼帘,濯濯公主就是于乾坤醉梦中迷途不返陷得再深,也该能分出个是非黑白。 于是,我便见她方才还异彩连连相思满负的两只眼皮、当下沉甸甸地一坠,那分量之重、直令其瞬间醒了酒。 濯濯公主轻而又巧地别过浓妆之下的微红眼眶,既怅且叹强作镇定道:“今日本仙酒后失态,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话音满带浓浓落寞,已令人不忍卒读。混杂棚外细密丝雨,便更显出几分凄切。 熵泱神君淡漠惯了、见此美人将泪之景、依然不动如山漠然无语。 我后知后觉地讪讪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臂,将袖子拉好、遮住那于濯濯公主而言、或有些睹物思情之意的碍眼龙鳞,忙道:“不见怪不见怪…” 紫嫣仙子静立边上半晌没说话,应是陡然见到这位令她汗颜的神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只一双秀美灵眸中浮出点点斑斓奇色,隔花而望,于熵泱神君脸上打量了许久,才甚是从容淡定地恢复了原本春风拂面般的如花浅笑,很有些主人家做派道:“君上远道而来,此间陋舍却无好物相待。眼看天色将明,若君上不弃,便请留下吃些粗茶淡饭吧?” 我闻言偏头,望着熵泱神君隐于花瓣之后的半张俊容,心中不免有些好奇。只因连日来,除却一碗接一碗的苦口良药、一盏并一盏的宁神香茶,我着实没见过这人用过旁的东西。不知面前西王母之女亲口相邀,又可否令他多少赏些脸面? 熵泱神君垂下眼睫,其下一双深逾夜色的眼眸里如有天光流转。他似是飞快地将我冷眼一瞥,又无甚表情地望向对面的紫嫣仙子,冷淡生疏地道出两个字:“不必。” ……我就知道,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紫嫣仙子也不生气,宽和一笑、将目光投向棚下所悬的鸿蒙幻世,似见无所疏漏,便十分客气地与我道:“点绛仙子彻夜辛劳,紫嫣在此谢过。然凡尘浊气甚重不利养伤,仙子不若就此随君上返回昆仑仙境,也好叫这玉叶芙蓉早些成熟。” 咦?即便知道她话中一片好意,但这逐客令下的也着实太令人意外了些。我眨了眨眼,一时哑了似的没能说出话来。 熵泱神君却在我身后忽然开口,道:“如此甚好,本君告辞。” 他刚一说完,我便觉着周身一轻,宛如一片有幸乘了闪电车驾的乌龟状浮云,衣不带水匆匆一落地,便又踩上了昆仑仙宫的瑞泽净土。 柔嫩花瓣在浓郁仙气里满足地一激灵,我于原地默立了片刻,竟神奇地未觉头晕。 …… 昆仑神山,冰雪孤绝万载不消,除却山巅之上的巨大仙宫,诸如亭台廊阁之类用以供来客游赏之处、都是从山壁中直接掏出来的。 方才身化闪电的熵泱神君,便已然步入前方一间天然无雕饰的冰石长亭。 我一路望着他的背影,发现荧惑星君正坐在里头,对面地上还单膝抱剑跪着几个人。纷纷满面肃然皱眉成川,那额间褶皱深的,仿佛这地方还有福泽深厚到.需要被他们动用灵台之力亲自夹死的蚊子。叫谁远远一看,便都晓得定然是在商量什么无比重要的大事。 我便停了将要跟去的步伐,继续留在外头,不作打扰。 以手为盏盛了几片施施然飘落的雪花,神清气爽之下、我简直想要在这片几乎全然是由神息仙气凝结成的洁白雪野中打个滚。可惜,眼下此地却非只我一人,再来,我亦怕一不小心将自己生生冻成一条鱼棍。 是以,虽深感痛惜,我却还是弃了这美妙念头,只寻了个较僻静处半蹲半跪下来,以雪作伴打发时间。 说来奇怪,我这自肩以下的两条手,其实并不若身上其他地方那般笨拙。 练字习画都是一把好手,折枝插花亦略有涉猎,可唯于事物塑形一道,八千年来仍是未有寸进一窍不通。 譬如泥人糖人这般玲珑精巧的东西,一旦出手,不论花上多少工夫,从头、或从脚开始,最后亦定然是殊途同归、叫我一气儿团成毫无菱角轮廓的溜圆小球——仿佛它们生来就该随了我这主人,只知道满地打滚。 此时,面对一地皑皑白雪,我甚有自知之明地不去多作折腾,捏起了唯一亦最为擅长的雪球。 应当过了良久,一颗颗指头大小、珍珠模样的雪球已缀满了我的裙摆,冰冰凉凉的很有些分量。 我掌心中还捧着一团稍大点的,色泽上纯白无瑕、形态间珠圆玉润。我盯着它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欣赏了好半天,满意颔首之余,莫名想到了定疆仙府里,熵泱神君给我吃的那枚三清丹。 也是这般清清白白、圆润可爱。 缓而又缓的低下头,我突然,想再尝尝雪是什么味道。 半开的嘴唇将将贴上,熵泱神君的声音便在我脑袋上响了起来。 他冷冷道:“昆仑瑞雪与酒同温才可入腹。”又淡淡问:“你可是饿了?”薄凉话音随风停于我耳畔,于此高旷凛寒映衬之中,竟显出几分温柔。 我愣了愣,将冰寒白团握紧手心,仰头道:“我想知道昆仑山的雪,与凡间的雪有什么不同。” 熵泱神君眉梢微动,面上似有些疑惑:“你见过凡间的雪?” 我闻言一顿,依他此言追忆往昔。 滔滔昏黄泉水中,除却将我淹没的漫漫殷红,再无别景。便摇了摇头,抿唇而笑,与他道:“只是在黄泉里,嗅到过幽魂记忆中的雪地冷香。” 第二十四章:天然有异香 王母庙中几段香火不翼而飞,似乎已从鸡毛小事,变成了惊天大事。 据格桑所说,荧惑星君初至昆仑仙宫,拜见其岳母大人后,连旧也未曾多叙上几句,便马不停蹄带着一众天兵杀到了凡界。 叮咣四五里里外外一通严查,还当真被他查出了天大的问题。 不知是哪个浑身是胆腌臜不堪的东西,竟敢在昆仑境界九座王母庙里头的七座都动了手脚——以奇门诡术制了七只邪煞非常的天香玉傀,藏入王母金身七窍之中,将香火之种一一截取,渡往了别处。 待荧惑星君发现,不止香火清烟未得觅回一丝,便连那神圣无比的王母金身也全然遭了邪气污损。无知凡人不晓内情,日.日.夜夜供奉不断,险些将其供奉成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批邪神。 我初闻此惊悚至极之行径,亦不免无语咂舌。觉得这回这案犯的胆量、简直堪比昆仑山巅那只成了仙的雪豹。人家好歹只喜欢在金乌身上拔毛,这位倒好,直接掏空了一境神主暂放在凡间的首脑。 令我震惊良久之余,竟连荧惑星君当真是条汉子,未经知会便动手拆了西王母金身之事的后续,都一时忘了加以探问深究。 格桑唉声叹气不断,坚守在炉子边上熬药。小脸虽不复初来时那般惨白,可在烟熏火燎水汽蒸腾之下、却显得比那凡间灶神的脸面还要青灰一片。 我知他定是在心疼熵泱神君这位来修养的,当真命中犯碌永无闲暇,一不留神又开始协助办案。 好端端一位天界少年郎,硬是做出这幅将要立地修成人形苦瓜精的情态,令人望之着实不甚美观。 我便打算插一插话,好将他入了牛角尖尖的细密心思拔一拔。双手捧腮凑到炉子边,作满面好学求知之状问他:“格桑仙侍跟随君上日久,应比我等无职散仙都要有些见识。这天……天香玉傀,我此前倒是从未听闻,可否劳驾为我解答一二呀?” 格桑扇扇子的动作一顿,虽兴致不见得有多高、却还是不欲与我敷衍,端着光洁下巴反问于我:“‘顽石无心玉有魄’,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 呵呵…………连一声客气点的“仙子”也不称了,当真不若原先那般和我见外客套~ 我本就一直偏头望他,见这小孩无比麻溜地将白嫩双颊上丛丛而生的苦色一抛,一副恨不得立马_童颜生青须、强作小夫子_的老成模样,心内已然轻笑,嘴上却仍很认真地配合。 “听过的——自古禽兽草木皆有灵性,唯玉与石中无成精修仙者。但二物之中,玉者脱胎自顽石,且可养于有灵之士,故道其无魂有魄。” 格桑闻言轻轻点头,似是很满意我这“劣迹顽徒”竟还通晓些常识,便又接着授课道:“这天香玉便是玉中极品,以云气汇聚凝其形,再有清风秀水相合才能生其魄,万界难觅、珍贵异常。《漱玉谱》中记载,此玉_天然有异香,入水便可闻_,故名‘天香玉’。” 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趁热打铁地追问:“那天香玉除了有香味,还有什么别的特殊之处吗?” 格桑继续一脸博学多闻青葱才子状,满目高深道:“有,用处与芥子袋相似,都可由所持之人以术法催动。不同的是,芥子袋可盛有形之物,而天香玉,则可纳无形之物。” 我又“哦~”了一声,与他道:“这歹人倒还挺有学问,知晓装盛奉神香火,需得用天香玉这等宝物。” 格桑眼皮一翻、将我瞪了瞪:“什么歹人,明明是个邪人!不知是从哪里寻到的妖邪法子,亵渎神明不说,还害的君上操心劳神!” “那是那是!绝对是个又歹又邪之人!”生怕他将两颗大好眼珠生生瞪出,我赶忙顺势义愤填膺地连连点头,不去触他好容易稍稍展开的眉头,转而看向面前炉底,硬生生忍了一口气没敢叹,道:“……这火,是不是太大了些?” 格桑“咔嚓”一下扭过头,我听得心惊胆战,忙也“咔嚓”一下循声望去。 见他仍在喘气,只手腕轻摇,终是对掌中.险些吹出一座火焰山的小扇,温柔了些许。 …… 半个时辰后。 我皱着鼻子,面如敷灰,问:“为何要我去送?” 格桑抬眼看着我,神色间凝着一层不知因何而起的苦大仇深,而后又静静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药苦,且有三分毒。若喝药之时能赏一赏花,说不定会觉出几分甘甜。” 我晃了晃头顶因吸了太多污浊之气,几乎已经紫黑一片如罩顶乌云的“墨玉芙蓉”,不可思议地质问起熵泱神君的审美:“你说这朵呀?!” “……” 格桑抿嘴无言,只既深又缓地.将方才叹出的那一口仙气又吸了回来,逼得额角青筋渐浮、甚是蜿蜒曲折。令我见状,瞬间便忆起了先前那个在北冥海边处处与我找茬的冷眼小天兵。 我赶忙趁着他开口之前,义不容辞从容微笑道:“我这就去,你在这好生休息吧。” 说完,便鱼尾抹油,“呲溜”一下游到了熵泱神君的房门口。 守门天兵见我头顶奇葩、还端着碗一看就不是给人喝的药,很是痛快地放了行。 我蹑着手脚长驱直入,便见熵泱神君一身淡烟色常服,半坐于榻,手中罕见地没有执兵书,反而拈着几枚棋子。 房中别无旁人,应是在与自己对弈。 我见他凝眉执子神情专注,如入兵戈纵横之境,下的甚是认真,便不打算轻易将这棋局搅扰。 只端盘默立一边未有发出声响,待其沉思过后、将手中四枚黑白棋子接连落下,才将放的温热、正好可以入口的汤药递了过去,轻声提醒道:“君上,该喝药了。” 熵泱神君正要再去拾子的手一顿,扭头向我看来,这才发觉房中还有另一个活物。 一张仿佛冰霜淬雕的清俊面庞上难得恍惚了一瞬,又迅速风平浪静下来,低沉声色里透着一丝疑惑不解,与我问道:“怎么是你来送?” 我弯起两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解释道:“琢玉上仙的药都需得细火慢熬,格桑在预备晚间那份。小仙闲来无事,便帮他稍作分担了一下。” 熵泱神君了然点头,从袖中探出手,淡淡道:“给我吧。” 我将药碗凑到塌边,望着眼前之人动如手起刀落、十分不拖泥带水、将那碗单从卖相看来活似毒药的良药咽了下去。 且喝药前后,神态情貌皆是分毫未变,仿若早已习以为常、连眉毛都没竖上半根。唯有面色白了些许,叫人瞧着,肺腑间跟生了窝蚂蚁似的,爬来爬去,虽不痛,却也远算不上舒坦。 我盯着他手中药碗,刹那间似乎中了邪。 将黑熊心雪豹胆一并生吞入腹.那般开了口,问道:“佛说,凡人八苦皆由五阴炽盛而生。而天人之苦,恐便全然出自这碗中之物。君上劫后成神,两万九千三百零一年来征伐不休,应也有不少.如此刻这般负伤用药的时候。不知君上每每饮罢汤药、苦到心头,可否会对这艰涩之味生出厌弃?” 熵泱神君平素目清耳净惯了,应是未料到我这结巴.今日在他面前开口、还有几分话痨的势头,一时举肘持盏,顿于半空。 随后沿着我的话意,于空空碗底打量了半圈,方抬首道:“既于我有益,又为何不喜?” 我闻言笑了起来,恍恍然竟好似被他口中残药熏了似的,瞬息闭眼,才泯了眸底悄然沁出的一丝水意。 第二十五章:驱之自难忘 荧惑星君办事极有效率。 我还未能携着空碗转身,他便已拖兵带甲地进来了。 四名身形伟岸的天兵紧随其后,脸面憋得堪比凡尘道上兄弟们必拜的关公,抬花轿一般、吭哧吭哧地抬过来一口三尺见圆的剔透水晶缸。 我隔着四堵人墙,难得眼尖地发现,队伍最后,还跟着一位彩衣飘袂的纤瘦女仙。虽只匆匆一瞥未及细看,但那昙花一现般恰好露出的一双吊梢眉眼,便足令人知晓,这女仙定然出自某个飞禽部族。 因着连年征战之故,天界万载以来阴盛阳衰之势不消反涨。部分女仙恨嫁之下枉顾礼法,与万物轻薄。此情况演变愈烈之后,便于一众寻常流氓中、又多添了支令人见之生惧的女流氓队伍。 是以,此后若有女仙.死盯着某位男仙、或旁的女仙、乃至尚未化形的天界活物不放,一旦传扬开来,名声便不会太好。 诸多顾虑缠上身来,我即便再怎样胸怀一腔对好物佳人的纯然欣赏,也不得不低下头,转移注意力一般,将两颗蹦跶不停的眼珠子,投向面前唯一能容我细瞧的水晶缸。 一瞧之下才觉,这区区水晶器物的入场阵仗着实大了些。 缸缘缸壁被双层十六张镇邪符纸贴了个严丝合缝水泄不通,锁住里头正窜来窜去鼓捣不休的燎燎黑气。高不过腰的水面透着森森鬼魅,愣是一眼看不到底,仿佛底下封着一只时时吐墨的乌贼僵尸。 荧惑星君发型衣饰一丝不苟,但仍掩不了满身疲惫,与熵泱神君道:“君上,此玉傀中邪气非比寻常。我等施了十多次镇邪术法,仍未将其除尽。如此下去,只怕无法追踪歹人何在。” 熵泱神君闻言,便弃了那局未尽之棋,淡声吩咐道:“你们退开!” 说完,轻飘飘一挥袖,瞬间掀飞了十六张符纸。 与此同时,那团乌烟瘴气的东西张牙舞爪地撞破了无辜的水晶缸,细碎晶石随着黑色水流淌了一地,顿时涌起一股能将人活活呛死的恶臭。尖锐比鬼哭狼嚎更甚的咆哮声不断刮擦着耳廓,听得人头皮发麻脑壳生疼。 我匆匆避开脚下脏水、退到了墙角。抬头一看,盘旋在屋顶的黑气已经将自己分尸一般地分成了七块。形状乍看有些像某种冥兽的爪子,再稍加细看,却仿佛又更像地狱恶鬼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反正怎么看都不太好看,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地就向周围的天兵神人们分头扑了过去。 许是因我仙力太弱、实在没什么看头,那黑气不约而同地放过了缩成一团的我,对其他临风而立的六男一女追的无比欢快。 尤其是那位飞禽部族的女仙,一身昆仑风格的彩衣罗裙飘来闪去,晃得满屋如花缭乱。 熵泱神君似也觉得此般乱状不便细察,眸现金光,再轻飘飘一挥袖,甩出了三道由*字佛印托着的赤红火焰。 那火焰很有灵性地连成一圈火墙,将不断翻涌的黑色邪气团团围起,一息烧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又化成一条细长火链,捆着中央七只手掌大小的玉傀掉在地上。 眼见危机解除,我连忙扶墙而起,回归仙群。 那彩衣女仙在风口浪尖走了一遭,美观飘逸的裙摆被燎了一角,此时心情应是不佳。见我蜗牛出壳完好无损,两相对比之下便有些气急败坏,不甚友好地问:“那玉傀邪气为何不攻击你?” 我干笑着摸了摸耳朵,环顾四周,道:“可能……因为这里有八个人,而它只有七张嘴?” “……”彩衣女仙愤愤一咬银牙,索性不再看我。 荧惑星君于一地狼藉中半蹲下来,对褪去黑衣赤.着清白身躯的人.形玉傀再加查看,道:“邪气已被君上的赤焰佛印消弭。云骓仙子,还请移步!” “云骓遵命。”彩衣女仙闻言应了一声,飞快隐去面上不耐,换了一副谦恭微肃的神情走了过去。 我抱着托盘,眼睁睁看着那曳地彩裙如入泥潭、拖出一路肮脏水痕。简直可以想见,这位天性爱惜美貌的飞禽族女仙,内心深处已然荡漾着何等的伤怀悲切…… 等等!云骓? 我眼皮一跳,她便是三月与我闲聊时,曾眉飞色舞提及过的那位,长了狗鼻子、起了马名字.的象蛇族云骓仙子? 那会儿我听了就半信半疑,三月为了佐证己言,还特地按传闻中云骓仙子的真身样貌做过一份糕点。皇天在上,我从没见过丑得那么天怒人怨的玩意儿。 此时亲眼见到云骓仙子纤直秀美的鼻梁,三月那丫头在我心中的信义,便已降到了昆仑雪峰的最下面。 再看下去,便晓传闻着实有误,云骓仙子的小巧琼鼻除却呼吸吐纳之外,诚然起不到别的用处。 而那独步天界堪胜哮天神犬的追影之术,施展起来,亦只需默念一段咒语,双手轻合,撒下五彩光华的吉光片羽,覆于追踪之物。 我目不转睛,一眨不眨,不愿错过秘术于此上演的精彩场面。 半晌后,但见五色流光如烟花余烬渺渺而熄,云骓仙子抬手收回彩羽,道:“此玉之香、与制傀之人的气息,皆已随邪气同灭无迹可寻,云骓无能为力。” 厄………… 荧惑星君见好容易寻来的线索就此断绝,面上隐现失望之色。 而我未能见证昆仑秘术之精绝,亦是失望至极。 垂头叹气复.而吸,忽觉,这周遭弥漫的味道有些不对——污浊腐臭还带着零星血色的黑水里头,似乎掺着什么让我隐隐熟悉的东西。 我不自觉地沿着一地不堪至极的污.迹,走向它的源头。 只见七只无声无息的玉傀、在我靠近时微微一动,竹签粗细的四肢、如死后蜈蚣的百足那般挣扎起来。 我腰弯了一半,正准备细看一番,那尚在燃烧着的火色锁链便已有灵性似的,带着被缚的一束囚犯悬在我面前。七颗拇指大小的玉质头颅、动作一致地望向我,小巧面目上.唯一被雕出的嘴部.同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敲击声响。 玉环轻扣一般,似于炼狱煎熬中苟且呻吟…… 我瞧着这些原本应如素雪清雅的毓秀之魄,胸中恍若压了块大石。 熵泱神君不知何时行到了我身边,想来这火链也是因他驱使才浮于半空。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宽厚低沉,于颤动着的芙蓉花间轻轻一触、随后悄然落下:“点绛,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我闻言与他看去,这才想起,身旁这人当年是直接入的十八层地狱,未有踏足黄泉之畔,走过奈何桥边,自然也就…… 屈指在玉傀脑袋上抚了抚,复又凑在鼻间确认了一番,我将心中盖棺之论说了出来:“这些玉傀内里中空一片,应是被灌了驱忘台上的孟婆汤。” 第二十六章:送尔乘长风 “点绛仙子!” 格桑远远一声震雷之吼,险些让我直接哆嗦下万丈悬崖。 揣着裂成七八瓣的薄肝弱胆,我强作一派八风不动的入定之态、其实是冻在原地起不来地应道:“怎…怎怎么了?” 俊秀少年银靴藏绒、踏着满地积雪疾步走近,瓷白脸面乍一入眼,便让我想起了北地巧手厨娘们、亲手炮制的十五褶素质水晶包。 我情不自禁地默默咽着几欲凝冰的口水,听他与我道:“昆仑仙宫的仙娥送来了三屉刚蒸好的包子,据说是用千年雪灵芝和太岁肉做的馅儿,补气养灵很是可口,你快随我回去吃些吧。” 肚中如宿了饿死鬼魂灵一般,于他话音刚落时,颇为应景地发出“咕噜”一声脆响。 格桑循声一看,瞬间便在喷香招人的包子上头又多添了两三褶,问:“这东西…你怎地还没处理掉?” 实不相瞒,我这臂弯里一方从被子上扯下来的三尺彩缎内,正正好裹着六只小娃娃。小手小脚栩栩如生,若有眉目也当如画。 轻轻柔柔捧在怀里捂了大半天,再就着身侧怎么也望不到底的深渊冷眼一瞟。便觉得,即将要令它们尸骨无存的自己当真要犯下些业障。 …… 熵泱神君房内,当“孟婆汤”三字从我嘴里一跃蹦跶到地上,所有人都明白了,香火失踪及王母金身遭污之事,竟与幽冥地府有一番牵扯。 孟婆汤,堪称万界奇药之一。可除死者生前之记忆,亦可去死物旧时之形影。 若跳珠仙子以其施雨布于凡界,只怕盘古大神能直接活过来一半——四极山川、江河湖海,凡是没能修出魂灵的,皆便复归先神手足,其他部位,却还凄凄惨惨散落天地各处…… 云骓仙子应是西天王母的忠实信徒,瞬间施展了变脸奇技,连惊带愤急欲求证道:“莫不是地府阎罗神君,还在记恨主上当年拒婚之事?” …………脚踩昆仑神山的地界,我着实不敢指天发誓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咳咳…”荧惑星君十分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两声,及时阻止了这场于众人脑中上演的.爱欲纠缠兼之恨海翻波的无端臆测,略有些尴尬道:“三万余年前,阎罗神君座下的.游星鬼君拜上昆仑山、求娶青鸟族濯濯公主,然,未入结界,便被岳母遣侍者打发下山了。” 哦~~随后濯濯公主参选九霄帝妃,天帝陛下连看也未看一眼,便选中了别人。 可见世间因果轮转,着实自有一番真谛在! 熵泱神君出自地府,应是自觉责无旁贷_身居八卦外,不在五浊中_对这二人话中关窍听若未闻无视到底,转向我道:“你可知,孟婆汤是以何材料做成?” 我将所知之事据实以告:“驱忘台上有一盅,名‘黯然’。我旧居黄泉时,曾见孟婆以匙舀汤,取之似无尽。但其中煮的何物,却未曾与她相询。” 熵泱神君点了点头,道:“如此,本君便亲赴地府走一遭吧。若此汤唯有孟婆能做,想必这其中问题,便是出在了途经奈何桥的生魂上。” 荧惑星君面上连日阴郁颜色,终于因此一言一朝稍展,恳切道:“那就劳烦君上了。” …… 尽忠职守的格桑,趁着熵泱神君没走,急吼吼点了一把三昧真火,好容易才送来了第二碗药。 熵泱神君面不改色一饮而尽,抬手一召,一圈无尘佛火便要带着玉色傀儡齐齐钻入他的袖口。 我在边上作人形茶案状杵着,按捺半晌仍是没能忍住,胆大包天地连玉带火一把截住、揽食一般揽于怀中。 格桑瞪大眼睛,当着他家君上的面也难得一脸不镇定地大喊:“撒手撒手!快!佛火会将你烧伤的!” “……”我将这温度默默体会了片刻,道:“不烫啊。”外头冰天雪地寒凉入骨,这样以火熨帖在身、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暖意融融。 格桑一脸不可思议:“…你确定?!” 我诚实地点点头。 熵泱神君只得停了手中动作,问:“点绛,你这是做什么?” 我几分羞惭垂下头,忽觉得自己这般急迫忙乱之形,有些像乱世凡尘里头、那些将要被吃人土匪抢去亲生孩儿的山村少寡,甚至不太敢抬头直视.面前这位确实不吃“东西”的匪首神君。 嗫喏几息,方才开了口:“君上,这天香玉好歹也算一件稀世珍奇之物。若入了黄泉,寻得其中孟婆汤的来由,可否先不毁损,让小仙将它们埋入昆仑白雪之中。如此一来,不定也能得些慰藉。” 熵泱神君闻言无话,两目湛湛、如星子般空明通幽,径自取了玉傀七中之一。 我以为这便是他的默许,心下稍松一口气。 却听他道:“此物虽美,但眼下.香息尽去残魄也无,诚然已是无可挽回。你若要将它葬了,与其葬于雪,不如葬于风。随意寻个陡崖当空抛下,粉身碎骨、才算落个干净去处。” 于是……我便在这干净去处一坐良久。 格桑应是耐不住寒,于我身侧立了片刻,脸色便青白一片,直伸手欲来夺,道:“你若下不去手,便让我来吧。” “不必。”我朝他一笑,将手中事物朝崖下一抛。裹玉彩缎如急坠长虹飞速落下,眨眼便没了踪影。 玉碎之音不可听闻,我便回头挽了格桑的细瘦手臂,甚是艰难地爬起身,与他问道:“不知太岁肉做的包子是何滋味,比之食神府的手艺又当如何?” 格桑拽着我的僵尾半拉半拖而行,张口便吐出一串怅惘十足的冰色凝雾:“唉…滋味再好,也只我二人享用。君上早已辟谷,即便一时兴起吃些东西,也从不沾荤腥之物。” 我揉了揉腿,虽有些意外,却仍赞道:“秘藏安忍,大地有好生之德。君上既以地藏菩萨为师,想必也定如菩萨一般,对凡尘万物心怀恻隐。” 格桑闻言且笑:“君上戎马多年,天界以其为战神,万界以其为凶神。我倒第一次听说,有人道君上像菩萨。” 我只好作出一派空灵出尘状,捏着高僧腔势道:“都道天地万界,上至神灵仙家、下至草木顽石,哪个所修皆不过一场缘法。说不定,君上正是因为生了一副菩萨心肠,才会选择打打杀杀。” 第二十七章:奈何桥上卿送汤,长生结发品蜜 自古以来,好食之后惯有好梦。 太岁之肉果真非同凡响,叫我一梦,竟梦到了许久之前的黄泉。 黄泉之水其实并非全然昏黄,其中约莫一半都是恍若融翠之色的浅青,如烟似雾、伴着垂暮衰色并生一片柔浪。 我每日于泉中畅游,皆能尝到腥甜血气.自口鼻两腮款款流连、乘水入腹。一身苍苍白鳞被泉水濯洗的如若远翠之雪,身躯之中却是透若空璃、唯盛一眼筛尽了的鲜血。 那是我第一次从黄泉中探出头。 见一妖丽女子着一身草色青衣,矮着柳枝身段、轻踏奈何桥边沁了朱砂一般的软糯湿泥,殊颜秀质如空谷之兰,双颊梨涡浸着如嫣浅笑,与我道了句:“此泉甚冷,可需予尔一碗热汤?” 过了百年,至我能听懂人话之后。 才知这女子名为孟娘,是黄泉中的一位送汤女,也是……天上地下第一个与我说话的人。 她实在很忙,地府本就承凡人转生轮回之责,每日路过奈何桥的鬼魂之数未有一万,也当八千。 黯然盅下幽幽鬼火长燃不尽,从未止息,一盏八分孟婆汤但入鬼口,便如名医消了顽疾,将其一身喜怒忧思悲恐惊通通拔尽。足令耄耋成婴,无伤无痛,孑然无垢再入凡尘,端得一个清净自在之身。 直教我每每看了,都觉她才应当是万界之中第一神医。 然,医者未必鬼鬼都敬。总有些不杀人放火、亦未曾女干.淫.掳掠的玩意儿,跟个钉棺桩子一般楔在奈何桥上流连不去——要么是因着生前富贵、直欲在往生之前最后耍一把威风,要么是一颗潜藏许久的色胆隐至死后突然爆发,竟垂涎美色、调戏起地府里的美貌孟婆。 孟姐姐原是个十足娴静的性子,可渐渐也被这日.日.拥堵无序的桥面、逼的生出几分泼辣。 托牛鬼大哥在沃焦石外的鬼蜮之地、寻了把断魂椒的种子,栽在驱忘台边上。但凡碰见个不听话的鬼,便驱动椒藤蹿到那浑浊两目上喷出一口断魂粉,好教它领会一下何为有眼无珠痛不欲生。 牛鬼大哥偶尔无事有闲之时,亦会过来帮忙。冥府十八魔之首的通身煞气轻轻一震,鬼魂们饮汤的速度便能更快上几分。 如此一来,孟姐姐派完汤后,还能多空些时间出来沐浴换衣,随后于彼岸花丛中、早已架好的藤萝软床上小憩一会儿。 而牛鬼大哥静悄悄做完浣衣鬼,便会再幻出一把轻罗小扇,扑一扑胆敢栖在孟姐姐身上一亲芳泽的三尸流萤。 可怜人高马大昂扬七尺的鬼汉子,卸了铠甲做小媳妇状、蹲在灼灼如火的花丛里头。叫我这条腹中无墨的鱼望在眼里,竟找不出半个足以形容的辞藻。 牛头马面便不一样了,他们此时正躲在黄泉里,正好连鱼带水将我夹在中间。 一个摇头感叹道:“痴汉!这便是凡人所说,痴心尽付无情女的男子汉!” 另一个拈着袖口抹眼泪道:“纵使未有回应、仍不改初心,牛鬼大人之情当真是感天动地啊……” 我听了忍不住开口:“为何道孟姐姐无情?” “啊——” “啊——” 啊啊连着两声尖叫、终是惊动了一片深情温柔打扇的牛鬼大人,飞速在藤萝床外施了结界、隔去饶人噪音。再伸手一提,将两个正行偷窥之事的手下拽出黄泉水。周身寒气森森,仿佛八层地狱骤然降临一般道:“七层地狱一山尖刀许久未磨,限你们三日之内将其磨完。” 见牛头马面两张兽脸满怀凄然,又仿佛于心不忍似的,补了一句:“至于效果,吹毛立断即可。” 牛鬼马面当即涕泪千里满地横洒,积满水畔后流入黄泉,令我瞧在眼中好不恶心。 这是两只精怪与我结下的第一个梁子。 我未料到长着牛马形容的冥府鬼怪,胆量竟比不得凡尘里头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们也未料到,滔滔黄泉一色死水里,竟有一条会说话的鱼。 自吃了这从天而降的无妄闷亏之后,这两位鬼差但凡不去人间勾魂之时,便都想法设法跑到黄泉边、欲寻出我的行迹。 譬如最初,以香尘作饵抛入黄泉,欲从一群白鱼中将能张嘴的那只垂钓上岸。被我一眼洞穿诡计,忍着溃堤口水埋首于尘泥。 再譬如后来,见我不上当,便干脆双刀齐下、割倒一片彼岸花,编了个红红绿绿的大花网伸进水里一气儿瞎捞起来。 我一个措尾不及,还真被这二位给捞起来了。 但我并不着急,只不言不语、不打鼾不吐泡、不眨眼亦不睡觉,与网中其他聋哑同胞们悄然打成一片。心想既分辨不出来,看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谁能想到,这两个竟丧心病的家伙,竟在渔网下点了一把火。 镇定!镇定! 白鱼之身不过一捧洗魂之后,剩下的虚无烟火所化。哪怕真烧熟了也仍是泥土之味,他们肯定不是真的想吃! 滚烫火苗渐渐逼近,我浑身鳞片即将炸起之前,这万花丛中秃了一片的凄凉光景、终是将兢兢业业的孟姐姐引了过来。 抄起花网将里头十数条鱼儿抛回水中,其动作之迅猛、力道之强劲、险些令我撞于水面之时生生翻起白肚皮。 待我挣扎着身子浮上水面,无论牛头,亦或马面,都齐齐成了臃肿不堪的青红猪脑。 闻讯而来的牛鬼大人冷眼一眯,一顿呵斥之后,直言道——你们不是喜欢捞东西吗?那便滚去八层地狱,去捞冻掉在里头的魂魄渣子吧! 此情此景,令我之鱼生畅慰不已,当真得了数月清净。 待到牛头马面千辛万苦再回来时,便对桥下黄泉绕路而走,仿佛里头生了一只能吃鬼差的洪水猛兽,再不敢轻易靠近了。 又过百来年,八层地狱的幽魂厉鬼不知以何方法、破了阎罗罪枷。逆水而游,偷偷潜入黄泉,欲趁鬼门大开之时逃往人间,途中还啃了我的脸。 未免被幽魂生吞,我不敢如活物一般挣扎,重伤之下气息奄奄说不出话,飘在桥下假装一条死鱼。 好在孟姐姐眼尖,觉出不对后立即招来了牛头马面。 待他们将大意放跑的厉鬼重新收押后,便又得了孟姐姐一番振聋发聩的数落。一通数落完,竟叫他们生出了几丝愧疚之心,往后也对我好了一点。 不仅对先前好奇之下、捞鱼研看不成、又引火吓鱼的恶劣行径致以歉意,还将原本打算用来钓我的香尘通通撒入黄泉,令水中不甚好闻的死气也淡了几分。 连我在泉中抱鳍卷尾、作入定状修行,都不若其他鬼差那般嘲讽讥笑于我,反倒时时讲些吃人妖精修行成仙的事迹与我听,以作鼓舞。 我虽晓得这全然一派瞎扯,但也记下了此番勉励之情。 待我修行了不知多少年,当真成了仙那日。牛牛小马也当真践行诺言,送了一件顶顶漂亮的东西与我——一串冥兽眼珠做成的手链。 我见之异彩纷呈之余、亦甚是活泼灵动、确实好看,便收了下来。 此事被黑白无常两位哥哥晓得之后,还特地联名给我写了封家书,待地狱玄蝶使者每三十年携公文上天之时,托他顺道给我带了过来。 一纸白笺满生狂草,我就着冥兽眼珠照了半天,才依稀看清其中鬼话的大意。 信中先是诉了一番黄泉鬼差对我的思念之情,而后又笔锋一转、落下一片慈爱兄长的拳拳忠告,所言基本是—— 若我来日长出了胸脯屁.股.要嫁人,万不能随意在天界寻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脂粉男仙,必得先回地府相一次亲,于百万鬼界儿郎中挑个法力高强、温柔体贴、且才貌俱佳的——牛牛和小马便都是很好的人选,他们近来都很有些养鱼的兴趣。各色各形的鱼儿们已攒了百来条,条条膘肥体壮很是美丽。 我原本清闲,一时闻言,便很想回地府将他们看望一番。 谁料信纸最后,孟姐姐也附了句盈盈足绕指的柔风小楷,道我仙气不稳,仙法未精之前先不要急着返回地府,否则轻易便能损去一身修行。 …… 我瘪着嘴从梦中醒来,险些沁出两丝晶莹透亮的鱼眼泪。 扯了扯头上这朵黑心花,一时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很想于回天之后、寻个由头将琢玉上仙灌醉,偷偷打她一顿。 若非因这娇娇贵贵的玉叶芙蓉,熵泱神君两次去往地府,我便都可死乞白赖地央他带我一道。既不用自己驾云、可省下两分气力,又能行之如电、很有些效率。 —— “面目狰狞眸有杀气,如此形容丑陋,必是心怀恶意。” “点绛,你方才在想什么?” 两句铿锵冷音破空而来,将我之飘飞思绪一瞬敲回原地。 抬头一看,格桑吃饱喝足不知去了何处,一亭隔风雪景中,熵泱神君正双眉负冰、眼载烈火审视于我,标标准准的水深火热之刑。 于此目光下,我说不出谎话,便道:“……在想琢玉上仙。” 熵泱神君皱起眉毛、暂且崩碎一地落冰,道:“琢玉虽为药王阁少主,但于医道之上未免过于执着。若她此后仍与你要些鳞片血肉之类,直接拒绝便是。” “她会问我要鱼肉吗?”我有些惊讶,觉得琢玉上仙既长得好看,应也不至于这般凶残。 熵泱神君开口戳破了我的想当然,道:“她曾在为我疗伤之际,欲借机剜下一片龙鳞,刀身尽折才不得不放弃。琉风与琢玉共事时,也曾被一盏药茶引了睡意。若非有兄长神力.时时护持膝下诸子,便险些叫她割出神子之血。”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琢玉上仙果真好胆色。这种近乎造反的事儿,一般脱俗的仙根本干不出来! 许是我一脸震惊之色令熵泱神君满了意,他便未再训责,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我。 我捏了捏绣着戏水鸳鸯的粉蓝小锦囊:“这是何物?” 熵泱神君道:“糖。” “……”我嗅了嗅布料里头沁出的丝丝甜香,不可思议道:“是君上买的吗?” “非也。”熵泱神君摇摇头,道:“此为喜糖,乃是孟婆托我带与你的,她已与牛鬼定下长生结发之约。” 我目瞪口呆之下,好容易才掰开牙花子,问:“他们何时成的婚?!” 熵泱神君道:“今日。” …………我差点没哭出来!这般一等一的大事,我竟刚好未能赶上!? 许是一腔悲愤太深震动了玉叶芙蓉,熵泱神君只得伸手拢了我顶上花茎,道:“此花将败,不可过于激动。” 见我仍止不住颤抖,他便又道:“孟婆已然身怀有孕,她与我说,待到孩儿出生之日,便会邀你同去。” “哦…如此,也算还好。”我气若游丝缓过神儿,好歹添了几丝安慰。 熵泱神君松开手,道:“锦囊中还有黑白无常为你选的一册修行之书,日后回到天界,须得好生加以研习。” “……多谢君上。”我将两眼欲泣之泪生生憋回,曲着三指在锦囊内翻了翻,果真发现一块写了《桫椤抄》三字的小竹片混在各色糖果里头。 再翻,咦……没了? 只好再问:“牛头马面两位鬼差,未有托君上带些东西吗?” 熵泱神君拂袖入风,一派气度尊贵不可逼视之态,冷冷道出两字:“并无。” 我有些纳了闷,说好若有机会、便会给我带来的美味鱼食呢?难不成是喜酒喝多了,一醉乾坤便给忘了? 思之不解,我也不再浪费颅中物,转开了话题,道:“君上此去地府,可有寻得那玉傀中的孟婆汤从何而来?” 熵泱神君端坐玉案,就着我与格桑吃剩的笼屉,饮下一口茶,道:“孟婆汤唯有往生亡魂可用,阎罗大人已谴鬼差取了驱忘台上《往生录》,置于转轮镜下验看。其中所录饮汤之鬼皆可由此寻根溯源,世世轮回未有遗漏。” 我挠挠下巴,仿佛里头快要长出胡子,道:“那,是否有人窃了孟婆汤的方子,自行于别处熬制的呢?” 熵泱神君复又摇首,道:“孟婆已将自身来由与我和盘托出——她本为娲皇造人之时,埋鳞入土、另栽出的一株回生草。因需避讳先圣之名,地府中亦唯有阎罗大人与其夫婿牛鬼知晓其身世。孟婆汤也无汤方,只取其青丝入汤,佐以黄泉水气为引,一丝可成三千盅。鬼魂饮汤入腹,便能了断前尘,以期来生。” “原来孟姐姐竟如此厉害?”我含了一块淡粉色的桃花糖,口齿不清道,“莫不是有人潜入地府,窃了孟姐姐的头发?” 熵泱神君放下茶盏:“此一节我亦想过。但据牛鬼所说,孟婆之发共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取之入汤,转瞬便生。他为孟婆朝暮梳发七千载,从未见她少过一根头发。” ……原来牛鬼大哥的算术才是地府最好的,我叹了口气,后悔尚在地府之时未曾拜他为师。如此,便可算清我究竟在自家院中栽了多少棵竹子。 许是因线索中断之故,熵泱未免于病躯中凭生郁气,便索性不再提那莫名而来的孟婆汤,只肃着脸容沉声问我:“那玉傀你可葬了?” 我忙将糖抵于腮边,也肃声回禀道:“葬了的。按君上所言,高山直坠、葬于长风之中。” 熵泱神君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似交错变幻了几番、终转为一片残雪般的冷凝,道了一句:“那便好。” 第二十八章:苍山瑞色入壶灌,清歌纵曲扶臂 格桑一身月白轻装,衬的脸容秀净一如林间清泉。 他邀我一道去昆仑第十一峰采雪,说是观察许久,唯有那处的雪色最为洁净。若是盛上一些带回定疆仙府酿酒,便于举盏小酌之间亦可为熵泱神君补身。 我瞅了瞅他腰间满挂、堪称倾巢而出的十只芥子袋,只觉其中所能盛下的约莫不止“一些”。 所幸,西王母虽然一贯严正肃穆不容侵犯,但雍容大度亦是无人可比。尤其是对小辈的新生之神,便更是深怀一腔长者垂爱,只是取些山巅之雪滋养灵台,又不是光天化日抢她女儿,应是不至引她动怒的。 便坦然拈着早已缝补好的小飞燕,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上了格桑召出来的柳叶白云。 格桑脚下一沉,半个身子猛然一歪,扭着脖子回头看我,似有些怨念道:“点绛仙子,你倒是越发不与我客气了。” “嘿嘿。”我朝他一笑,光明正大地顺便把另一只脚也放上来,将他倾斜了的半个肩膀又扒拉端正,道:“你我好歹也算是一起上过战场的交情,此后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既算得友人,又哪里需要客气嘛?” 格桑嘴角一抽,险些挂不住.我陡然往他下巴上一粘的厚脸皮,面上黑红二色连接变幻,最终凝成冷淡的靛青,鲜有认真道:“你若是希望日后也与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便当真需得好好精进一下仙家术法了。君上常年从军雷厉风行惯了,如你这般文弱的仙子,日后若带了出去,只怕会拖君上的后腿。” “你放心。”闻此一言,我心内略升起几丝惭愧之意,便赶忙又将方才甩出去的一张脸皮扯了回来,表了表决心道:“我虽只是微薄小仙,但亦是与君上一般自地府而出。待到这劳什子血咒封印之后,我必会日.日.苦修,练出一身好武艺来,必不再为地府丢脸。” 格桑一双鸡蛋清样的眼白忽然朝天翻了翻,似被我一腔暌违八千年才破土而出的鸿鹄之志.震得满面超脱,憋了半晌才道:“……罢了,罢了,日后慢慢再说吧……” 昆仑神山的结界镇压之下,这云头驾的尚算稳当,但所行之速却难以再快。约莫飘了一个时辰,才晃晃悠悠落在格桑看中的山头上。 我一个猛子鱼跃下来,按照格桑的指示、挥着滥竽充狼毫的大扫帚画梅花,额…不是,画阵法。 格桑仙力比我高强,便寻了块空地盘腿而坐,凝神定心酝酿着在我画完阵法后,便看准时机催动芥子袋收下阵中白雪。 我与他如此配合下来,也算养出几分默契。六合梅花朵朵而开,覆雪山头片片而秃。待到日上中天,便正好掀完了小半个山头。 格桑站起身子拍了拍衣上残雪、再掂了掂只只鼓鼓囊囊的芥子袋,颇有些遗憾之意道:“可惜我修为仍是不够,否则,这十只芥子袋,定得装下整个山头才算圆满。” 我没理他这腔直欲气吞山河的少年豪情,只脱手将已然功德圆满的大扫帚一抛,便痛痛快快在地上打起了滚。白雪做床、天光做被,滚得舒筋活骨甚是舒畅。 许是惦念着半日以来的劳苦功高,格桑抱手而立、容我翻来覆去滚了五个来回,才不痛不痒地挤兑出一句:“你是蚯蚓吗?竟作出这般软弱无骨之状。” 随后又举目望了望高挂在天的璨璨旭日,语带规劝诱导之意道:“还是快些起来吧,现在回去刚好能赶上热腾腾的午膳!” 我继续歪倒在地、不时往身上撒着如盐似絮的晶莹雪粒,活似一条待晒的咸鱼。满足地叹了口气,与他道:“这昆仑山的白雪松软洁净、远胜一般床铺草野,打起滚来相当舒服。此时四下无人,自是不会丢了君上和定疆仙府的脸,你当真不来试试吗?” 格桑眉梢微挑,似被我说的有些心动,迈着步子往前小小跨了两下。 我见状想到了什么翻身而起,拍拍被冻清醒的脑袋,不好意思道:“别别别,还是别试了。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你畏寒,万一冻病了可不好。” 格桑足下顿了顿,垮着小脸、施舍一般地向我伸出手。 我顺势将之一握,两手相触之时,方才乐得满天飘的心脏忽而跳了跳。借力站将起来也不撒手,只直勾勾盯向手主人的衣领。 格桑一张白净面盘.随着我落上去的目光“呲溜溜”浮起一层淡红,仿佛糟了一通调戏似的猛然抽回手,朝我吼道:“你…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按住他肩膀,逼得双方不得不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问他:“格桑,你今日穿了几件衣裳?” 此话一出,格桑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被点着了的大灯笼,头顶百会穴上险些冒出三炷青烟,一把挥开我的手连着后退三步,死命捂着衣领、咆哮着嗓子道:“你……你你可是个女仙!即便打算日后从军,行为也不可如此奔放!” 见我仍两目潺潺专注望着他,便又甚是崩溃地补充道:“我……我我我才四千岁!” 啧…才四千岁,这果然还是个孩子~~咦,不对,这都哪跟哪? 我上前几步抓住几欲狂奔而走的格桑小孩,紧紧拽住一只窄袖、边往里头摸边解释道:“姐姐我今年八千岁,仙德还行不至轻薄你一个小孩子!快告诉我,你今日只穿了三件衣裳,连棉绒都未添上,到底冷不冷?” 格桑原本差点奔赴悬崖的态势被我一打岔,便稍有缓解,再听我如此一问,惊诧之色浮了满面你,道:“不冷,今日清早我便觉得外头很是暖和,仿佛身处人间三春之日一般。” 我胸中“咯噔”一声,果然…… 昆仑境内,瑞雪披山数十万年,刺骨寒凉久居之下便连魂魄亦能冻伤,远非人力所能触及之地。未免损伤凡界生灵,便只能张开结界锁住一境浩浩神息。 格桑初至昆仑,不耐风雪之寒、终日驻足于昆仑仙宫之内,何以今日在雪峰之巅停留如此之久,依旧双手温软神色如常。 且,身处昆仑神力的威压之下,以他区区四千年的修行之身,竟还能驾云?! 若这情状算得正常,只怕这苍天要塌! 格桑应也意识到了、我并非打算趁着荒郊野外的绝佳场地占他便宜,在我沉思当口焦急问道:“你怎么了?是否发生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仙气,顶着满身雪粒也来不及拍,张口道:“快!我们快回去通知君上!昆仑山的结界可能坏掉了!” —— 格桑卯足了劲,只花半个时辰便令云头飞了回去。 落地之时腿脚一软、险些五体投地,被我在后头扶了一把才转而变成靠墙之姿坐了下来,连气都没喘匀便与我指了个方向,道:“君上每日这时都会在瑶池莲台与荧惑星君对弈,你快去找他们!不用管我!” 事态紧急不得耽误,我便只好丢下一句“自己小心”,便用尽平生脚力、绕着盘旋无尽的奢丽回廊狂奔而去。 掠过一路端立墙中无召不出的优雅仙娥,我终是在将鱼肺蹦跶出来之前、到了目的地。 飘白冷雾盈盈如练、柔若清风拢着一殿寒香,七色丛生的彩莲亭生于凝玉秋水,秀茎舒展、托着上头形若巨伞的紫薇华盖。 我踏着比水坚硬又比玉柔软、好似水晶豆腐脑一般的奇异地面进入殿门,见到花叶掩映的绮丽美景中,两道欣长挺拔的人影正对坐敲子。一黑一白声声清响,于脚下莲池中震出圈圈涟漪。 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我乍观此景心头一松,心道:莫不是我想多了? 正滞在殿门边上不进不退之际,熵泱神君却已再行一子,抬起眼皮朝门边看了过来。 “点绛?”他开口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面上似有些许讶异,道,“不是去采雪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见我身后无人再进,又淡淡问了一声:“格桑呢?” 我讪讪干笑了两声,心想扰都扰了,索性便再上前好看得清楚一些。然,一步未曾迈出,一道妖异森煞的幽光已然划过眼帘,将一殿世外清净陡然割裂。 “君上——” 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叫几乎将喉管生生撕破——闲执玉子的俊美神君背后,一道身形古怪的黑色人影凭空出现。他手握一柄雪亮长刀,寒光凛凛卷着一层不详黑气。不对头顶砍下,反向着熵泱毫无防备的脖颈处横劈而来。 刀势之快,几乎顷刻间就能砍下他的头颅! 一方天地刹那间寂静无声,我眼前一黑险些跪倒于地,大睁着眼睛注视前方。 只见被袭之人已似有所料一般抬手格挡,三只修长如玉的手指钳住刀刃.轻轻一捏,那仿佛能劈金断石的家伙便断成了几截废铁。 断刃落地染出一片乌黑色泽,燎枯了附近几株可爱青莲。 更多人形黑影骤然现身,形容之怪异、此前未有能见——背生骨翼、头顶犄角,枯枝般的手肘处如刺白骨仿佛破肉而出,几乎挤作一团的面部从左到右、统共生着四只眼睛。凌厉眼眶满载怨毒之色,齐齐投向熵泱神君的视线中、几乎能喷出如柱火焰。 这架势,看来似乎有仇?! 荧惑星君已然挥剑而起,剑光一闪便砍倒两只四眼妖物。但转瞬之后,那萎顿脚下的尸块便又重新聚合在一起,除却于剑上沾染的黑色血迹,便仿佛毫发无损一般、又不要命地冲了过去。 我扒着门框朝两侧回廊一看,愁得差点以头抢地。这两位神仙连下个棋、都搞得神秘莫测跟见不得人似的,何不留下几个英雄善战的天兵看看门呢? 噎了口气扭过头,殿中一眼望去.便甚是佼佼不群的二位正配合默契地持剑杀敌,剑花纷呈落下一地残肢碎肉。 可怜殿中无辜彩莲都被压倒了一大片,那碎成好几片的四眼妖物.却还愣是撑扒着地面.爬了起来。 也不知一身骨肉血肤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竟比那扶不上墙的烂泥还要黏人。 刀剑交击之声层出不穷,砍瓜切菜一般干脆利落得紧,偏偏双方战况却堪称胶着。 这时,终是更有对敌经验的熵泱神君一夕打破僵局——以剑尖自面前的漆黑胸腔中.挑出了一丝金光闪闪的东西,那被开了膛的妖物终于厉啸一声,再也爬不起来了。 熵泱神君见状指点道:“右锁骨而下两寸半处,是其死穴。” 荧惑星君依言行事,剑剑破胸而入。 不多时,天界二人组便已完全占据主动。至雅莲池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浮尸,乍乍然一入眼甚是凶残壮观。 我抹了一把头上多余流下的冷汗,松了一口气,软着身子背靠门框。 却见万尸丛中,一只成功装死的四眼妖物,竟如凡间农女一般学会挑起了软柿子,张着满嘴外翻的犬牙蹿到了我面前。 “点绛!”殿那头熵泱神君急喝一声。 刀光,血色,一起一伏的光影乍然停息。我从满目血色的怔楞中回过神,熵泱神君已半蹲一旁、揽着我的肩,急声问道:“点绛,可有受伤?” 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尚在呼吸,只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望着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几乎能当一面镜子用,便对着.两面剔透敞亮的明镜.摇了摇头:“……没,没有哪里痛。” 荧惑星君砍杀最后一只敌人后.也走了过来,瞥了瞥我面前地上、没入妖物胸口的轻薄骨刀,再与上头精心镶嵌的十八颗冥兽眼珠纷纷对视一眼,最后赞了一句:“不偏不倚、恰好两寸半,点绛仙子倒是好眼力。” 我全身颤个不停、很好地诠释了抖似筛糠是为何意。扯着嘴角勉强挤出来一个笑,算是回应了这句称赞之语。 荧惑星君并不计较,提剑而出、应是欲寻些人来打扫战场。 我发了半晌呆,直到瞧见面前刀背上的眼珠子.正拼命朝我抛媚眼,才想起应该快些把它拔出来,随后至少得泡上三天、再好生洗洗。 可谁料送进去容易抽出来难,拽着红绸拔了好半天,也未能令.卡在胸骨缝隙里的刀刃.移动上半分。 熵泱神君许是瞧不太下去,施了一把援手,轻而易举将我的裁纸刀全须全尾地抽了出来。向着身侧随意一挥,上头血迹便全然消弭洁净如新。 他将刀柄这端递与我,嘱咐道:“仔细收好。” 我点点头、刚要伸手接过,却难得眼尖地发现.他袖口之下.有一道半掩的血痕,掀袖一看,惊道:“你被他们砍伤了?!” 快而又轻地将血迹抹尽,未见伤痕,应是交战过程中不小心溅到的,便又问道:“这些东西的血有毒吗?” 熵泱神君俊容微肃,眼底却似有什么东西悄悄绽了开来,直视与我道:“无碍,我自成神之后,便是毒煞不侵之身。” 一口浊气长叹出去,我这会儿才当真是腿软的不行了,直接就着这人的手臂彻底滑到地上,口中喃喃道:“这我就放心了……” 第二十九章:未尽复生名相柳,逝者哭唱在弥 白日杀生,夜里念经。如此修行,委实算不上有多虔诚。 残月照雪,当空浇下一片流水银华。我孤身坐在一块如意状的奇石之上,裙摆扶风如若点翠之烟、刚好将下方的云纹灵芝盖了个严严实实。 既非佛门中人,这念经于我而言、便本是个极易引人瞌睡的枯燥事。 幸好,今夜有位怀才未展的少年英豪.于半路处粉墨登场,将远赴昆仑、拜谒于我的周家郎君.磋磨得钻回了他的隔世小筑。 此为何人? ——乃熵泱神君座下第一仙侍,格桑是也。 揪发冥思之下,我觉着,这孩子的真身约莫是只麻雀——自得知真相之后,便连飞带跳好生聒噪。 其实,我亦很能理解.他这腔无底溶洞般的深重怨念。 任谁被仰止许久的万丈高山蒙在鼓里只言片语未曾提及,以为发现了天大的情报、拼死拼活回来报信,临了临了却连半个敌人都没撞上,战后成果竟还被我这局外散漫小仙压了一头,那当真是只得捶胸顿足郁闷非常了。 说到这里,便不得不提起.惹出这诸多事端的罪魁祸首——上古凶神之一,其名为相柳。 于我脑中所知,其实它已经死了很多年。至少,在当今天帝登位之前,万界之间便再无所谓相柳。 谁也不知道,作为神,一种仅次于天地的尊贵存在,它为何与愚公这般后生之妖一般、喜欢吃土。 但其既贵为神位,便与区区愚公山精还是有所不同的。 比如,它进食之时,肚腹之中广而无量,一张口,便能吞下九座凡山。以山入腹易为洪流,内有毒,饮之如鸩必死无疑。其血更污,沾土则五谷不生。 当时的众神、应当是在打内战,日.日.夜夜惦念着娲皇大人留下的权柄不放,竟然无暇抽出一眨眼的功夫去瞧瞧她尚在襁褓中的万万儿女。 而后,糟了百来年殃的凡人里头,终是出现了一个相当争气的。名字叫什么我已记不大清,只隐约晓得、是个极位高权重的男子。 这男子率领一众人族子弟兵,不知道以何等奇思妙计勇武过人,愣是令相柳一身离九首,将整整十段肉都沉下了其自行喷出的百里血湖之中。 虽对于“人”究竟如何才能杀死“神”这个问题,我始终有些不解,但既已注定想不分明,我便索性不再与自己个的脑筋较劲。 回归前言,此等骇人听闻惊天动地之壮举,虽未曾当真震撼到天地,但好歹是震撼到了蛰居于南方山泽里的千岁应龙。令其当即母爱泛滥伸出黄金巨尾、于深厚大地之上画出穿山沟壑,牵引一注洪流直入远地沧海。 那时的海中,寄居着无垢净土的智者之魂,智者得了应龙传讯,轻而易举便化去其中遗毒,留下一方待沃的瘠土,以供人族修养生息之用。 后来……不知是否因为智者要忙的大事太多,便默默无声、不受朝拜地回归长乐净土之中了。 于是,此后再有“虔诚世人”往海中抛些鸡鸭牛羊、金银少女之类,都无法再于天恩浩荡真神显灵之下、毫发无损地折返岸上。 可总有些不信邪的痴男怨女,但凡有一丁点儿不如意之事上了身,便寻死觅活一般往“圣海”里跳。 这一跳可不得了,灌了满腹浊水后,便直接魂魄离体、百步穿杨一般精准跌进地府之下十四层——枉死牢狱。 喝不了孟婆汤,也见不到负情郎,生生世世便如此撂着了,唯一能品尝的,唯有慢慢无期的绝望。 若光是害了己身性命,惹了亲友伤心,便也罢了。 可这容了丧生之身的汪.洋,却从来都不是俗称的所谓“圣海”,溯其发源之地,便称一句“恶海”、“死海”也不为过。 淹在川流源头不知多少年的相柳终归未曾死透,一腔怨气并着朽而未散之躯,再掺和上大把大把的死人骨头,便衍生出了瑶池莲台里那些不神不人、不妖不鬼、简直无法以任何一种语言定义的四眼魔怪。 它们以人族死者之身托生而出,海中死者数以何计,四眼魔怪便与其如一。 相柳在死了一次之后,是不若生前那般挑食的,人、妖、牲畜、精灵……但凡是能补充自身血肉精气的,简直无有不食。 如此为非作歹多行不义了百来年,差不多将四面八方祸害了个遍。终是自作孽不可活,遇上了命里既定的最大克星——熵泱神君。 彼时的熵泱神君一如今日这般.嫉恶如仇正气凛然,带领手下同样.文韬武略样样兼备的天兵们,进行了一次正义与邪恶的终极对决。 对决的结果毋庸置疑,四眼魔怪连着它们的老巢被熵泱神君一举端尽。一千零八十颗菩提珠当头罩下,也算为这怨气冲天的相柳之神补了一场极尽奢华的葬礼。 …… 凡人有大智慧——短短一句诗,统共不逾十个字,便道尽了生命顽强至令人所能敬畏的真谛。 此诗曰:“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听来好有道理! 神和草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纳闷,如此聪慧的人,为何愿意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乃至朝朝暮暮.都要去参拜.那于尘世而言.虚无所不能触的众说纷纭之神? 有这些无辜功夫,何不低头看一眼那地上小草,活生生翠滴滴,不仅能养养眼珠,还多少能振奋些精神! 变了异的小相柳们如野草一般复而又生,悄无声息地成功逃狱。 不知是否隐匿暗处养兵千日,但倒确实,只用在了一时。 天香玉,孟婆汤,以此二物踏雪无痕那般取走凡界供奉敬天的香火,以秘术唤起体内残留的一丝神者之血,便能大摇大摆地穿过昆仑结界。 熵泱神君和荧惑星君也着实很聪明。 自西王母那处得知香火妙用之一,便是以身附之可归其属,便料定有女干.徒借此机会潜入昆仑仙境滋事寻衅。 而纵观昆仑山上,值得以如此大手笔对付的今朝人物—— 西王母及其座下部族皆与人为善、从不如五瘟使者那般借天机降横灾。 荧惑星君因其妻子走裙带关系、得了众仙之中头一份的百年蜜月之期。虽然据传他本人似乎不大乐意,但好歹亦当真百年来未在天界之外操.兵动戈。 如此一来,嫌疑最大,哦,不是,是结仇最多的便是天界战神熵泱神君。 天也不知道他究竟攻打过多少妖、鬼、魔之类,心怀野望却死而未必僵的部族。 既然芳踪袅袅难以难觅,便只得引君入瓮再续前缘。 果不其然,不着痕迹的弱化结界之力,再将碍事的无能小仙齐齐打发一边之后,当真等来了寻仇之人。 瑶池莲台一朝横尸满殿,百年仇怨终是尘埃落定。 我脑中这诸多经络.许是一生之中、唯能于今日顺溜上区区一回,却没想到,竟是多此一举毫无用处。 格桑则比我激动悲愤得多了,好容易拖着两条险些跑残了的腿行到莲台之外,乍见满地异物便甚有见识地惊天一吼:“这是什么鬼东西?” 前后几声计较之下,我忽觉得,他对我之音色.竟还勉强算得有几分温柔。 与格桑解释完一番看似乱七八糟、实则有条不紊的战况后,我忍不住对酣战一番后满面红光的荧惑星君问道:“这精心养护的满池彩莲被一朝毁去大半,西王母娘娘见了不会动怒吗?” 荧惑星君笑的见牙不见眼,但仍然神奇地挽留住了一张丰神俊朗的相貌,道:“不会,岳母近来正召集鸑鷟族及鹓鶵族全体族众集思广益,商议王母庙金身新建之事。其实繁杂琐碎甚多,应是无暇他顾。” 我闻言诧异,如此大事竟未请青鸟族共参以定,便顺着心中所想直言道:“青鸟族濯濯公主,竟不在此列之中吗?” 荧惑星君眯了眯眼,权衡一番八卦轮盘后、低声与我道:“其实岳母最欣赏倚重的便是濯濯公主。奈何公主自多年以前落选帝妃之后,便自觉容貌不佳、无颜示于人前。平素于面上施以素粉遮掩,若遇必得出席之盛事,便千红万紫齐齐上阵,甚是…咳,特立独行得紧。岳母金身受世人供奉庄严无比,不应以脂粉相待,是以,此次重建之事,便未曾邀请濯濯公主共同商议。” …………我默默咬紧牙关,回想于紫嫣仙子新婚那日,初见那副奇异至极的红蓝粉妆,竟还以为是青鸟族为表不以外物为重之清心,非得浓妆艳抹来糟蹋一副上好皮囊。 未免令自己显得太没见识,便硬是忍了一张欲动之嘴,未有多加询问。 若非荧惑星君今日恰解惑端,我竟不知,原来完美无缺的天帝陛下,亦曾造过这等不为世人所知的孽! 格桑心性尚小,兼之敬慕甚深,所受打击也自然非同小可。 一肚子郁结怨念之语总结下来、只得憋出一句:“不告诉点绛仙子便也罢了,竟连我都瞒着……” 水汪汪的眼睛将我瞧着罪孽横生,便拍了拍他的肩,温言勉励道:“静下心来好生修炼,总有下次可以表现。” 格桑似觉有理,当即盘腿一坐,无比勤奋地开始练功。 我便继续在这躁后余静的氛围中念经,念着念着昏昏欲睡,眼皮子上下将粘之际,忽被身侧一股清明气浪惊醒。 格桑周身灵光闪动,眉心浮现一圈幽淡圆轮,沉沉浮浮变幻不定,竟似有一番顺达功成之兆。 虽未看懂他究竟练得什么功法,但我亦是知晓,如此情状之下,应当无人搅扰才最为安好。 便放轻手脚推门而出,为他留下一方清净。 轻裹一身石上寒风被,竟也觉得六根清净不少,一心向佛那般念了十九遍经。 待第二十遍刚读了没两句,昆仑山上.唯一能算是佛门弟子之人.便好似受了召唤一般、出现在我面前。 熵泱神君一身长衣沐在雪中,道:“格桑习《清平决》十年进展甚慢,不想今日瑞气盈身、佛音唱诵之下,已然一举功成。” 我有些惊喜,既能被熵泱神君看中,这格桑少年果真是块上善之材,便开心道:“格桑平素十分畏寒、终日闭门不出,今早却为着君上出门采雪,想必便是那时曝露山巅、沾了一身瑞雪神息。” 熵泱神君似是满意颔首,转而又望着我悠悠开口:“你今日表现亦是不错,我未料到,你竟能杀死一只相柳之后。” “嗯?”他这是在夸我吗?我不好意思地揪了揪发丝,冷言淡语听惯了,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 正欲再客气两句,便见面前忽而出现一物。 ——朴实无华的水晶念珠,下方坠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剔透灵玉。 这玉色……怎瞧着有些似曾相识? 便握于掌心细看一番,果真是那块被制成傀儡的天香玉料。 不同的是,这玉傀已然不复先前的僵死哀嚎之状,莫名现出了一双活灵活现的眉眼,琼鼻微点、玉口闭合略呈笑意。静观之下,竟安然平和得宛如安睡于母亲腹中的纯澈婴儿。 简直,像是被点化了一般。 “君上,”我托着玉石有些不敢相信,“您不是说,这天香玉应当……” 熵泱神君眉眼轻垂,于冷淡月色下泛着一股奇妙的温和,道:“先前与你那般说,是因玉之坚贞,完璧有瑕,便宁碎不全。你已全了它之所求。然,此方玉料随我身入幽冥后,残损身躯却如仍在弥留之际,随孤鬼而哭、随梵音而唱。你若有心,便佩在身上好生温养。过上十几万年,或可令其安息长逝,亦或……能再生出另一重玉香来。”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激动,眼见这人驱着玉白手指为我戴上这串温凉珠串,便喜不自禁连连道了两声:“多谢君上!” 熵泱神君微微抿唇,似还要说些什么。我两耳未闻,却先觉头顶一动。 原是那漆黑如墨染的玉叶芙蓉终于长成了。 它本就是以凡尘五浊之气为食,才能生长的灵秀奇葩。眼下一瞬开至盛极之时,便从伶仃一朵幻出三千重莲,花上沉沉夜色、也转而化成了万丈红尘中的斑斓异彩。 飞花碎淡,萦纡旷野。美丽动人,难以言喻。 逼得我沉溺其中恍惚不已,待一息叹赞后回过神,便见一瓣淡红.于熵泱神君的唇角点水一触,顷刻间,烟消云散。 第三十章:微寂闲敲子 说的通俗些,玉叶芙蓉,便是作用于天界仙家的火罐。 拔尽五行污浊之气,还一副天然纯清之体。 我不甚适应地动了一身从未如此轻盈的躯干手脚,联想到日后得以驾云之日,约莫能少复些重量,便暗自欣喜了一会儿。 又不免赞叹,这琢玉上仙当真是很够义气,不知给我用了多少年份的玉叶芙蓉子,效果竟能好成这样。 然,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其生长之势过于缓慢,以至我每每钻被入门,都担心将花瓣拆散、令花茎断折。 熵泱神君方才拈珠环颈之手已然收回身侧,眼下一身黑衣之上沾满微微冷寂的万千繁花,宛如琉璃碎淡已无还、琥珀将成却未央、叫我举目看去,甚有一番倾世迷离之感。 一刹怔忪静观其貌,便见他两瓣薄唇轻启,与我道:“琢玉之药我还有三日才能用完,待到饮尽,便会为你封印血咒。” ……我闻言轻叹,胸中似有一团丝线、纠缠缭绕之下生出一朵于色于嗅尽皆不扬的藤花。秋蝶亲吻过一般,一场微醺,便唯能剩下醉后枯朽的一眼苍颓。 这结了满藤的花色,凌凌乱乱地盛开、又匆匆忙忙地落下,攒了一地肥瘦尘埃,叫我伸手去探,一时竟无法从中拾捡出眼下是何心情。 只想着,琢玉上仙月前应再给我颗更久年份的芙蓉子才对。 如此一来,除却满身乌黑尘浊,兴许还能再吸取些血红劫灰。不论令我等上多久时光也好,终归于它败落之时,或能为面前这仁善到了极致的神君省上两分绵力。 略略颔首牵出一张笑面,我将积在喉口的一气郁郁收回腹底,握着字迹严整入木三分的佛土经卷捧于胸前,郑重道:“君上放心吧,这几日点绛必定日.日.口不绝吟耕而不辍,绝不会再起苦恶嗔杀之念,令体内血咒波动上分毫。君上神体尊贵,不若我等小仙无用之躯,还是将养久些才好。” 落雪无声,衬的耳畔脆生生的白,此时无甚遮挡地袒露月下风中,便显得略带一点豆糕样的浅淡酥红。 熵泱神君目色莫名微暗,仿佛面对一颗将砍的贼将脑袋似的、看向对面的我,声若切金断玉、木然而响,道:“如此便说定了,三日后施法封印。” “……”我本以为此一言入他耳中、应当是句人话。但却忘了,面前这位毕竟已经成神,而我,打从一开始就并非是人。 话意谬以千里之下,我便怀着一腔白白言表且未及悼念的高志,瞧着品貌非凡的黑衣神君衣不带雪、于满目山色之中悠然无迹了。 —— 不知是否因我昨夜入梦较晚,白日眼花之下便生出了错觉。 再于炉底黑灰边儿上、见到格桑于扇面火光交相掩映之下的脸容时,竟觉得他似乎成熟坚毅了不少。仿佛是一夜之间,便揠苗而长一般、从十三四岁变成了十五六岁。 薄皮儿包子般的少年、照在我目下的这半张面盘子上.绒毛根根微竖,且另起了层微毫疙瘩,甚是无奈地与我道了句:“点绛仙子,你可否不要再看我了?” 我托腮捧脸目不转睛,道:“为何?” 格桑“啧”了一声,道:“《清平决》乃是君上自创之功法,亲授于座下体质适宜的天兵修习。你身负血咒,本就不可妄动杀心。便是我之功成算是托你相助,未得君上允准,我亦是不会将它传授与你的。” 厄……其实,我并没有无知世人所想那般勤奋。 …… 虽已首上无花可赏,但送药这差事,我仍是自领了便从没卸下。 仿着昆仑仙宫的仙娥仪态微笑玉立驻足一边,瞧着熵泱神君如常喝完汤药,正欲端盏而出之时,却听案边正襟危坐之人忽而问了句:“可会下棋?” 我一愣,诚实将头一点:“会的。” 琴棋书画四艺之中——琴之七弦长相实在过于肖似鱼线,每将弹之必断二三,遂取断弦悬于壁上挂衣。字是会写,不过状如小狗四足攀爬、形容凄惨至极。 于是,唯二拿得出手的便只剩下……下棋、和作画。 熵泱神君将手边装了黑子的棋笥往对面推去,道:“白日无事,过来与我对弈。” 我就着盈了满室格外通透的穹顶日光,甚是心虚地蹭到棋案边儿上,心中已在拈着算不清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揣测,不知今日出自我手的臭棋能装下几只竹篓。 黑子先行,布局散乱.宛如雨后马蹄重踏之下.溅出的一盘泥花。白子闲追其后,随意间或而落,便已成了一副仿佛从臭河沟里恣意而生的山水佳画。 如此一来二去,横竖纵横、将我一脸尚算婉约的素色画的面目全非。 实在见不得一眼好景接连错付秋水,再开一局时,我便几乎将头埋进棋盘之底,声如飞蚊细哼,满面惭愧建议道:“小仙棋艺实在不精,不若君上另寻一人对弈吧?” 熵泱神君亦似乎是赢得无趣至极,牵动嘴角与我这接连溃败之人道:“我府上书房内有几册棋谱,返回天界后,你便拿去,无事时多加复盘,棋艺或可精进一二。” 我便更是惭愧不已,道:“多谢君上。” 黑白交错继而叠之,泥中白花开了一半,有陌者擅自而入、伸出了掐花铁手。 —— 荧惑星君一经入内便挑起了眉。 我轻轻落下一子,终脱厄境从惨不忍睹的棋面上抽身离去,溜于旁侧微笑施礼:“荧惑星君安好。” 熵泱神君扭头望向来人,一片袖角随身而动、不小心遮了桌案惨景,俊容如玉散着微冷琼光,问道:“何事?” 荧惑星君与其四目相对,面上颜色炯炯而变,不知为何泛起了一丝诡异的讪讪之感,道:“天界有信传至昆仑,道隐界陟幽族派遣使者觐见天帝,欲求与其联姻,结下两界之好。” 我默默欲阖的眼皮子突突一掀? 陟幽族?便是那个天生无血无骨,唯能以意化心化形的陟幽族? 传闻中,此族向来隐遁无迹,不亲万物而独善其身,一眼观星便能洞穿天机因果、通晓万界前尘而可推演后发之事。虽淡漠平和如清风,却亦是矜持自傲比天人更甚。 这般神秘玄妙的一族,竟要求一场源于凡界的庸俗联姻? 熵泱神君两簇眉林.似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语风波.乍然吹皱,道:“我记得陟幽族已十六万载不曾入世,何以一经现身,便如此折腰求好?” 荧惑星君眉梢微挑,神色间几许奇异,道:“似是陟幽族老的推演之术,寻到了其族一双圣子圣女的命定姻缘,皆系于天界之中。” 第三十一章:附水任东流 今日是熵泱神君自北冥之战后,饮汤用药的第三十日。 亦是,我将借宿于定疆仙府的最后一日。 重任加身的熵泱神君仍是无甚福气、得享些许西境仙土的静里清闲,被陟幽族乍然来使之奇事、一举砸回了天界。 既掌着百万天兵的滔滔权柄,便有庇护泱泱全界之责。但凡遇上些如此一般的非凡情状,都需得一往无前迎难而上,轻易回避转还不得。 荧惑星君传令方毕,得了熵泱神君微微颔首,即抱了一拳、躬身退走门外。 我便是在这一坐一行的瑕隙中,瞧清了那端坐沉默之人的脸。 ——仿佛凡尘男子.未及而立的冠玉样貌,如剑眉尾斜斜勾出一笔清寒冷厉,而蕴了光的眸底、则透着丝毫摘自远夜的漫漫孤寂。 生于凡尘,后得地藏菩萨度化,经劫洗炼,飞升成神。 但……成神之后的岁月,或许、却不若旁人所想那般逍遥快乐。 熵泱神君缓缓抬手,将指尖衔了许久的玉子轻缀案上留白之处,于一双鱼目窥伺之下抬起首来,淡声吩咐道:“点绛,去与格桑知会一声,收拾行装。” …… 赤金羽车云中再起,鸢飞逐日一般,落于苍天层峦。 熵泱神君与荧惑星君二位别驾远走、奔赴碧霄云海。 接引青鸟中、领头的那位紧随其后,与我唤了一声“留步”。纤颈微垂、轻启秀喙,在我双掌中放下一只玲珑精巧的点翠小匣。 启开一看,里头微微凝墨的兰色绒羽上,安然托着一枚石青色的发簪。 簪身细长,嗅之有悠远淡香,似是以昆仑境内的某种灵木为料制成,简而又素之余、亦不失一份天然秀雅。 送簪的青鸟顺带给我传了句话,言道:“此为我族濯濯公主.为着日前失礼于仙子之事,聊以致歉之物。因着昆仑山下,公主偶见仙子面上红纹如花、甚是美丽,便想着应配以木簪戴于发间,才算相得益彰。一番美意,还望仙子笑纳。” 除却地府一干阴魂精怪,这是我头次听到、有人赞这.颊上的鬼啃红斑.美丽。 若非已晓得濯濯公主自相思情断后便目力渐退眼光奇差,我定是要拎起尾巴于原地蹦上几下、才得将满腔喜形于色好生抒发。 但既已明了前事,我便只是极淡定地短暂怔了怔,抿着上下两唇、对着面前瑞鸟露了副合宜笑色,纳簪入袖托其言谢。 —— 回了天界,我本应先行前往月宫、与嫦娥报一声平安尚好。 但一足尖微伸身前、才且碰了碰定疆仙府的门槛,便好似淌了一池定魂水似的,愣是驻在里头脱身不出。 于是,我便忍下胸中难安,揽了裙摆烟云作一柄扫地拂尘,孤身坐于书屋之外石头阶下。 将整条鱼从头至尾置于此方静渚,我不禁想了想,这天地万界形容声色时时变幻中,那宛若磐石的不移之人,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熬过三万余年殷殷血野.重责盈身的漫漫光景? …… 然,不等我这颗奉于项上的鱼脑想出个所以然,琢玉上仙便已然闻风而来。 形色匆匆之下,甚至未及用上些府中仙娥呈上的香茶小点,便捧了我依她先言、于芙蓉凋谢后拾起的一袋乌瘴五浊之气。 掂了掂份量不差,才松下心神与我道:“好在仙子一丝不少、将这凝了形的五浊捡了回来,否则平白玷污昆仑仙境一方净土,西王母娘娘座下的各路仙神必定要与我寻些麻烦。” “唔……”我闲闲仰头、兀自赏着蔽于云色凝绿如桫的叶影,一时间竟很想要从中撷取些沾了草木光华的悠野香意,漫不经心宽慰道:“若当真有了麻烦,也当是与我这催花罪魁来寻,何至于牵连到仙上之身?” 琢玉上仙撇了撇嘴,与我亮出一口白牙,嗓如硬鼓道:“你我既为友一场,便算得系在一根细绳上的秋蚂蚱。若一方埋入黄土,另一方也定得沾些尘泥!” 她如此决绝义愤一说,引得我肺腑微震之余,亦生出几许诧异。 扭着脖颈看将过去,正见身旁女子以指按揉眼下青痕,满面疲惫垮着一张清丽秀颜,难得抱怨道:“这段时日阁中事务实在繁多,转轮似的将我驱地四处乱跑。桑落殿下这身子又是一日不如一日,昨个午间、不过观了一场沧离殿下与琉风殿下的兄弟武斗,许是心神激昂了些,便直接吐了血。任我翻遍先人典籍仍未寻得补灵之法,照戈殿下一怒之下,险些引火烧了药王阁!” 吐血?! 我左右两只眼皮齐齐一跳,天界不过光阴半月,何以,便能生出如此噩耗? 忙揪了琢玉上仙袖口,差点将其方才入嘴的一口清茶溅于云头,与她急声问道:“桑落殿下目前怎样?当真油尽灯枯、无法长久了吗?” 琢玉上仙不得不咬紧牙关、才得以将内里清香茶水咽下喉头,道:“溃灵之症又岂是那般好治的?!也就是陛下,为着爱子、不惜耗费神力精心护持了近两万年,便是与天夺寿,也该当将要到头了!” 唉,我吐了一声轻叹,默然无语。 忆起奔赴北冥之前,碧霄殿上天家和乐、亲睦融融的场景依稀卷在眼帘。置身其中的异眸少年虽天生矜弱,却亦是于父孺慕、于妹怜惜,形容言语间帝子风仪分毫不减。 谁能料想,今夕再闻此人音讯,便是只剩满腔_一朝风骤起、花谢少伤怀_的遗恨了?! 琢玉上仙道:“要我说,最可怜的仍是陛下。自桑落殿下出生后便草木皆兵一般、生怕余下诸子仍有不显之患,便将一身神力散落于骨肉儿女之身。可即便如此,却仍是留不住这偷来的儿女缘分。” 喉头微哽时便说不出话来,我睁着两目细视院外枫林之上陡然吹起的一阵悲来秋风,心内却唯恐桑落将来当真不治而去,天帝陛下悲怮至极,便要再令我多作出一室故人旧景。 虽是姿容面貌尽可付诸笔端,可终究不过一张无情白纸。 哪怕在世者日夜相对、临壁而望,目之所及,也仍是满眼入骨心伤。 …… 熵泱神君回府之时,神色间亦匿了些许黯淡之色。 应是闻了如我所闻一般的音讯,正为金兰兄长将失爱子而担忧。 我一碗汤药热了三回,置于怀中以袖挡风、至了此时尚且微温。便急忙支棱着酸麻分叉的鱼尾奔到他面前,道:“君上,该喝药了!” 熵泱神君眉眼微垂、将我望了望,一言不发,伸手接过药碗。 我细瞧了他曝露碗沿之外的清俊下巴颏、暗暗腹诽,这人平时吃药与小孩吃糖一般利索果决,怎么到了最后一次、反而如吞了把铁片渣子似的,表情如此难看? 莫不是桑落当真命数竭尽! 还是,那远道而来的陟幽族生了祸端? 亦或,又有哪出地界生出了些吃人妖魔?! 脑中思绪翩飞无际,熵泱神君一语入耳,便断了其继续猛涨的势头,他道:“陟幽族圣女以其族圣物凝了桑落的溃散之灵,兄长心存感激,便允了他姐弟二人极其随从暂居天界、物色与其联姻之人。” “哦。”我眨了眨眼,欣然感慰之余,不免对这陟幽族的推衍之术大为赞叹——十六万年才出来一回,便正好能赶上.救下天帝之子一条性命。这算的,果真精准至极! 如此楞声低头不知多久,几欲触颈的下颌处传来几点微凉。 顺着柔势将头一抬,目中的熵泱神君立于廊下,披了一身树影月华。如画眉眼间堪堪流转的,无不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温然静好之态。 我被这双通澈玄明之眼.瞧的胸中微窒。 偏生这眼睛的主人,还有着一张极漂亮的嘴唇,上下开阖、柔软包裹着两个字。 “点绛。” 那是我的名字,依言点了点头,烟尘血骨、黄泉灵.肉便如若春日融冰一般骤然软去,仿佛顷刻间便化作了一池绵流夜水。 有人广袖轻拂,正好将那汪迷离浅色掬起,安安稳稳,附托其中。 第三十二章:两意相亲岂无由,霜落冰心不敢 面前之人生着一张熵泱神君的脸,但我知晓,这定是周公仙! 究其原因,乃是自七十四日前,于碧霄殿上庆功宴中与熵泱神君初见,我便从不曾见他露出如此,嗯……温柔的神情。 莹若玉雕的英挺面容仿佛被一笔无色之墨精心描抹,五官间毫厘分寸皆仿的无有偏差,却无论从东西南北哪个方位看,都不对劲到了极点。 旁的暂且不提,单说那仿佛春花戏蝶脉脉如烟般的逐开笑色,叫我这鱼看了,都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者,熵泱神君之勤勉、冠绝众仙之上,堪可比拟当今天帝。除却远地战场,便只会待在自家书房,何以会出现在这种……山明水秀、仿佛时时引客来游的地方? ——远山东来一泓水,曲曲流之攒遗肥。 瘦长石桥青痕斑斑,径自于灿若羲和的灼灼山花中接岸而驾,其下则另飘一只青翠竹筏。 筏上男子面如积石之玉,宽襟广袖、腰配博带,身呈跪坐之姿、但入明目,却如列松寒立冰石陡崖之上,风骨卓然、气若山海。 脑后乌发未以冠带束缚,从容自肩遇水,一时望去直若饮墨之流苏。随波飘摇,荡于竹筏之尾,竟引群鲤相争浮水而游,衔取青丝、追逐其后。 ……此般景象,令我见之,直如寒窗学子.一朝得遇金堂圣贤,满腹景仰之情泛泛而上,欲求引声高呼一赞。 今有龙须垂钓,堪称万载难遇之奇景! 哪怕四周山水环绕、云雾相蔽,十足明显、乃是梦里周公仙.待客之道场,我却依旧觉着.眼前情状.着实有些梦幻过头了。 胸中暗诽,若熵泱神君真能做出这种事情,只怕我家竹子都能成了精。 竹筏踏波,娓娓至畔。 将客足所立之壤,约莫两三尺处,端正危坐的“熵泱神君”与我伸出一手。 清皎脸容如映日月之辉,眼藏繁星、光华微动便叫人堪难逼视:“绛儿,多日未曾未见,某之魂魄肝肠、都险些被.腹中一腔思卿之情.生生碾碎。正巧今日.这乱芜之地晴光甚好,正适宜取花烹茶、游湖为乐。且快牵了某的手来,就此青山绿水.繁花美景之中偕老一生,想来亦是好极。” 我默默将目光一眺,别岸枯桥之上,似书了一笔“奈何”。 令人莫可奈何地将一颗头颅微摇,虽其间断未绝如三岁孩童手中小鼓,但我心内却已然十分习惯。 ——周公仙独居隔世,没有旁的东西可供赏玩。穷极无聊之下,便只得以身做法。 然则,其虽精通万界之内.风物形貌.变幻之法门,可偏偏只属涉猎而均不精深。 便如此次这般,选了熵泱神君.这位铁骨铮铮的天界好汉之首.加以变幻,却硬是选了一串.仿佛蔫酸豆腐成精的话语.从喉间跳脱而出。 咂了咂嘴,正欲以观客之身.提点上两句,却忽闻一阵幽甜清香.径自往鼻尖处袭来。 两目炯炯、瞬时如灯,循息追溯其源——乃是周公仙伸出的那手。见他掌中托着的瓷白盏底、一朵梅雪寒露招展如夭,不禁于心内赞道:周公仙这一手.习自凡尘梦客.的烹茶之技当真精妙绝伦。 极其艰难地咽了咽.几欲破齿而出的唾沫星,我甚是候急地.将那掌中盏接来、饮了一口稍稍解馋,才神清气爽与他道:“游湖已是甚好,终老便罢了,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故事能讲与你听。” 说完,捧茶跳上小筏。 身轻如飞燕轻展,裙摆如蒲柳生花,一举将“熵泱神君”脸上、牵起的那丝令人望之心惊的笑意轰然压垮。 冰霜轮廓上.不甚搭调的温雅笑容.一散而尽,立时转变的.一如凡尘地主家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对面之人似有些不解、隔着三段虚风、轻扯了下我的衣袖:“为何能将某认出?” 我略带同情之色地.瞧着这个从没见过熵泱本尊、却执意效仿的冒牌者,不忍弃茶多话,便随意将个中诸多缘由指了一处,道:“熵泱神君从不自称为某。” 对面之人满头乌发瞬息雪白,仿佛脑力竭尽、唯余一片聪明绝顶,恣意尽情地于光洁额际、将顿现灵光闪了闪:“那……本君?” 似乎也有些不对,凝眉于颅中思了一索,我肯而又定地轻拍桌案、摇了摇头,道:“非也,他之自称便是‘我’。” 周公仙的芯子、扑闪着熵泱神君的眼睫将我一瞅。 半晌后,似下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满目诚恳之色与我道:“某信点绛仙子,定是那梦里搬酒的白胡仙翁不好,竟连天界仙家职位称呼都与某说错。” 别说,周公仙此时这略带愤懑.以至冷了些许的神态、倒无师自通似的与熵泱神君有了两分相似。 只是……搬酒?白胡仙翁?这故事怎的听来如此耳熟? 一手扶额一手微掐,眯眼算了一算,蓦然间福至心灵,我道:“周公仙所说之人,可是那体态仿弥勒而生的酒仙?” 周公仙点头,眉间透着几点谴责之意,道:“正是!” 果然是他!我眉梢一挑,继续追问:“不知周公仙所见之梦,那酒仙老儿是于何处偷的酒?” 但凡梦中所示之事,周公仙但凡阅了、便都是过目不忘的,眼下不假思索、却面皮微红、略微磕巴地道了一地:“…月土广寒宫,嫦娥仙子香闺之中。” 滔天鄙夷如隔夜酸腐一般拥堵至喉,我重重地“呸!”了一声,道:“天界竟有这般无耻之仙?非但搬尽了嫦娥的家当,竟还觊觎她闺中之景!当真是个满肚黄汤、彻头彻尾的酒色之徒!不行,我回去之后定得去一趟广寒宫,让嫦娥于宫门内外多加防范,最好布一层锁仙罩,便叫一片云彩也无法进出!” “酒色之徒?”周公仙似于我气结之语中,得了些新鲜灵感。瞬间将熵泱神君俊朗正气的神祇面目.扭曲纠缠得不能自已,筋肉纠结无法自拔道:“便是如此吗?” 几欲燎到嗓门的火苗瞬息泯灭,紧握成拳的手掌一松,直教里头捏碎的点心渣蓦然跌落,倒便宜了逐筏于水的一众梦鲤。 “……”我看着这张不堪入目的脸,诚恳劝道:“日后,还是莫要什么人的面目都拿来学了……” 言罢,将手涤于流波,洗了洗双眼。 …… 周公仙最令我艳羡心醉之处,便是眼前这片烟海梦泽。 彩石蕴霞,水天沉色,浩渺烟波,朦胧隐绰。借着隔世之力幻化而成,一旦置身其中,俯仰之间便尽皆沉醉。 周公仙已如我所愿,恢复了本来霞衣云襟的二八少年模样。一双虹眸盛了满目湖光,清亮明净若水晶雕琢,衬着身后亘古未变的黄昏暮景,纯澈美好、又透露出浅似柔风的落寞寂寥。 “现世当真危险重重。”他倚着身后漫水修亭的一杆婳栏,忽而如此叹了一句。 见我弃了轻戳梦鲤的手.抬头望他,便又缓流一笑、将下文续之,“往昔落日之后,点绛仙子但凡好眠,便都会沿梦里别径,至某这梦泽之畔小坐一番。可近日却久不曾往,想是染了什么伤病祸患,以至夜里辗转、不得成眠吧?” 不论何时,旁人关怀总令我如沐春风。 没忍住“噗嗤”笑了笑,我道:“只是沾了些水中妖物的血迹骨灰,以至灵台坠重,轻易入不得梦而已。” “当真?”周公仙眸色微亮,如闻名士唇边一曲洞箫。 我好笑点头,与他道:“当真!想来,是熵泱神君.已为我将那污秽之物下了封印,是以今夜入梦便未有阻碍。” 周公仙闻言颔首,继而微叹:“可惜某无缘拜谒神祇天颜,只可借他人所梦辗转观之。终归未是亲眼所见,以至幻不出其风华精髓所在。” 隔世无涯,生灵无有。这以梦为据、添其所思,进而幻物幻形,已是周公仙少有能行之乐。 见不得这般少者白头的空悲沮丧,我便将指间烟水复抛其泽,轻拍了两下他肩头,道:“其实周公仙学的很像,乍然见之,点绛亦辨不出其中真假。然周公仙深居隔世、有所不知,熵泱神君其人虽位尊权重,但惯来冷面寡言、少有言辞,是以,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方才那般款款绵长之语。” 周公仙闻言将润红唇角微微弯了弯,一手抬起、轻抚于喉间:“这话,乃是蟪蛄所选的。” 我随之而望,见其细白脖颈咽喉之下,紫青两翼的蝉形印记上隐透一缕银光,忽明忽暗更迭变换,仿佛正吐纳呼吸。 …… 世者有二,一幻一实,无有互生,遥遥对望。亘古至今,两世唯一接壤相交之时,便出现在三万年前.灵枢神女归寂之日。 承自古神遗脉的白龙之目、落下两行琉璃金火,洞穿现世,烫化了一眼虚空。 正巧,令一只未曾破土的蟪蛄落到了隔世。 周公仙有感而接,叹其志坚,怜其运薄,动容悲悯之下便以身作土,将此蛹埋入喉间血骨之中。 仙灵灌养多年,也叫这凡尘小蝉生了些灵智。 其实,周公仙自虚无之地、衍化成仙之伊始,便灵体有缺、无法言语。 只因,其凭着三千无法梦术,晓尽天下有灵万物之秘辛。未免轻动口舌,即可搅乱旁人命中定数。便在修行圆满、领受劫雷业火.淬灵之时,自行多引了三股,为一己之身设下诸多限制。 此举如春蚕作茧,自缚于隔世。 此后,若有闲雅心思,欲与有缘投机之人对上两句话。亦只得以指作笔、或幻或书、示于梦泽。 蟪蛄久而见之,便于与周公仙共观梦境之时,静听其中谈话,习之有效后振腹出声、代其言语。 周公仙转头望我,似心怀一段天籁,眼角眉梢皆带凝露浅笑:“蟪蛄觉某之行事过于死板不变,是以,故意从他人故梦之中、挑了段活泼音色相配。果不其然,见到点绛仙子神色生异,引人欢喜。” 我听了哭笑不得,但也明晓于蟪蛄心中,令周公仙展颜、即是一等一的大事,便又有心成全美意似的赞同道:“蟪蛄所言有理,周公仙守律明礼君子之风,但偏驻一隅甚是长久,日子过的委实沉闷了些。” 周公仙面上笑意更深,如月下芳华绽绽、倾吐遗世之容。 “蟪蛄不知春秋,却晓某意。” 我点了点头,知音相守,本便为天下至幸。转而笑道:“隔世无尘埃,又有你之仙灵护养。想来过不了多久,应当可以幻出人身,那了那时,蟪蛄便可与周公仙永相为伴。” 周公仙却于昏黄暮景中沉默摇首:“待蟪蛄羽化,某便会向陛下递上一折,借一具人身、携其同入现世。说不定,或可寻到蟪蛄当年栖息之地。” 我满面惊讶,问道:“你要将它放归现世之中?” 周公仙眉眼间似拢了弯幽澈潺溪,纵着它从山而出、一往无回:“蟪蛄天性,久蛰无光之地,便是为睹炎夏葱郁之盛景。我总要带它走一遭,见一见。见了之后,是留是返,皆由它定。” 我望了望周公仙颈间,因诉了少年仙者心意、而黯淡了一瞬的光团,心中却是微微明了,知晓这蟪蛄应当不愿与其分离。 周公仙亦有所觉,当下拢了拢衣襟,将蟪蛄稍加安抚,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向我:“某在梦泽之底满种忘忧,点绛仙子若愿意,可入其中畅游一番,消解些白日庸碌之意。” 我摆手推拒:“点绛在此坐观烟波之景、已然很是享受,便不必再身入其中。” 周公仙抿唇而笑,轻轻将手对我一抬。 眼前生花、周身一轻,我四下望望,发现自己竟被现出了半身雪色鳞尾,彩烟萦肤如若衣裙。 周公仙隐于重烟之后、将我而视:“点绛仙子清瘦,平日装扮亦过于朴素。今夜梦里,便不若效仿王母之女,换一身彩衣。” 话音方落,我便知,这定又是蟪蛄的主意。 动了动半人半鱼的身段,我竟觉出几分新奇。再思及北冥海底、曾有幸一见的琉风之鳞,便道:“我此时这般形容,比起尘里白鱼,反倒是更似那南海鲛人之躯。” “鲛人?”周公仙眨了眨眼,“某见鲛人甚少。” 也是,周公仙这位圣贤窗柩里关了不知多少年的重礼之人,便是身处虚梦之中,亦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偷窥女鲛人沐浴。而雄鲛之中,我知晓的便唯有一人。挑了挑眉,与他道:“天界有位琉风殿下、便是源自鲛人所出,一身青蓝如晶的鳞片甚是优美。他日若周公仙与其遇见,便可趁机一观。” 周公仙点点头:“我知他是陛下第三子,然久闻其名,却从未有幸见过。” 我叹了口气,不知该感叹周公仙这隔世梦径生的太偏,还是该感叹琉风殿下少年少梦,竟如此好眠。 纠结之下,纵情鱼跃,将此一身投了湖。 柔雾无声,涓若深流。我全须全尾浸在里头,忽而起了些探究之意,循着烟色彩韵一路下沉。好梦随心,令我仅于几息之中,便来到了传闻无尽的梦泽之底。 丛丛青叶托着.淡黄花色盈盈而开,一眼望来,便如翡翠流金,明艳灿烂至了极点。 一时心念动容,于其中选摘几朵殊色。 揽花入怀,携着一身浮沉破烟而出,我瞧向岸边的梦泽之主,问道:“不知周公仙可有什么法子,能令点绛.将这断了根茎的忘忧带回现世?” —————————————————————————————————— 自古以来,应是梦中过客最贪。 譬如我,竟仗着周公仙一副天生的好脾性,当真央他帮我将这隔世仙葩带了回来。 此时一梦将醒,上下眼皮半轻不重地将彼此挣脱。朦胧视野中,炎日寒月尽皆不见,却有光晕透云微吐莹白,乃是一片堪堪将至的黎明之景。 将久睡肩背动了动,忽觉…颊边似熨帖了个结实暖物。 扭头一看,便见宽肩披衣、如若温良玉枕,再抬了抬头,正好对上熵泱神君微垂于风的俊逸侧脸。 长眉羽睫,挺鼻薄唇,衬着四野无声的静谧幽宁,竟仿佛一株清雅端秀的昙花。 我一时瞧了无言,生怕将他惊动。不自觉地屏了呼吸,由着心内眼底双管齐下、将此美景细细观赏、继而藏纳。 梦里梦外尽皆美色,然两相对比之下,我却觉着、梦中的烟泽花海.也并非美得令人沉溺欲求。如若此时这般,只消看一眼身侧之人无伤无血,兴许才是真的从容忘忧。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钟声响动,终是将我.这一场以目非礼之事.一截而断。 这钟磬之声源自天河,是为驻兵晨起操练的引信。青铜敲击之音向来最是清越,引得熵泱神君亦合卷抬眼,长身玉立、微尘不染。 我忙将头一偏,见树影之外、已坠下天界第一缕日光。 古木遮天成荫,拢着其下片羽微凉,我竟是倚在熵泱神君身上睡了一夜。 惭愧歉疚一瞬如升天之日、盈了满枝。正闭目待其坠下、将我一朝砸醒,便听身侧被倚之人.与我嘱咐道:“血咒已封,除非遭人强行将封印破除,否则应是不会再生事端。日后,你亦需得潜心修行,多得些自保之力。” 我简直没脸看他,将头低下点了点:“小仙明白,劳君上费心了。” 熵泱神君唇瓣微动,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又道:“昨日夜半,你周身形容生变,且手中亦多了捧未名之花。因我并未从中察出妖异,便没有将你叫醒。” 嗯?眼上薄皮随此一言跳了跳,我沿着他的视线、往腰下腿足处看去。愣了半晌,方深叹一气。 此事诚然怪不得周公仙——许是自亘古以来,他便从未见过如我这般贪婪妄为之徒。一时仙法使过了头,除却我向他讨的几株忘忧,竟连于梦中.为我幻出的一身烟衣、兼之人面鱼身的形貌亦一并送了过来。 熵泱神君不晓其中变故,约莫以为我仙身凝得不稳,以至现出了如此诡异之状。未免我于岸上生生渴死,便甚是体贴地在树根处唤来一口清泉。 难怪方才隐觉周身清凉、很是惬意舒爽,只是累了他,与我一道久沐水中。 幸好这梦里忘忧仍是花明茎碧、未有枯萎败谢之状,见其俏生生开于裙摆之侧,便略得一丝心头宽慰。 将此异世之花拾捡起来、捧在手里,与熵泱神君解释道:“小仙昨夜梦中会了周公仙,与他寻了几株生于隔世的忘忧花。想来是而后归灵之时匆忙了些,竟将先前所沾的一身梦泽烟波一同带了出来。” “忘忧?”熵泱神君眉头眉梢一同皱了皱,似有些不喜,道,“仙家修行.向来皆是磋磨己身.不借外物。这隔世之花哪怕真有奇用,一旦入世亦会消解殆尽。你便是将它寻来了,又有何用?” 我仰头望他,道:“自是无用的。只是这花名‘忘忧’,小仙不过是图它取了个好名头,且滋味清新淡雅、有别于现世,便想带些出来,借着定疆仙府的膳房做了茶点小食、送与君上品尝。虽远无法报答此前所受多番恩情,但也好歹是尽了小仙一点心意。” 熵泱神君盈了满面的玄霜这才稍稍融化,声如清风与我道:“不过举手之劳。”过了半晌、见我仍捧着花一动不动,便又松了口:“罢了,你愿意做便做吧。” “多谢君上!”我得偿所愿,提着忘了施法变回双足的鱼尾,划过满地淙淙白泉、向着膳房匆匆奔去。一袭烟霞轻衣.遭了树影之外的.白日晨曦迎面一照,便瞬息无踪,再寻不到一丝痕迹。 一时间光影蹁跹、叶声如雨,我周身一重,只觉仿佛是.自此时才从那亢长一梦中跌落而出,脚尖踏着草尖,不由自主地蓦然回头。 熵泱神君就立在我眼底,身姿修长挺拔、一如身后古木那般浑厚苍劲,手中执卷,眸里却恍若生花。 —— 对三月的思念,便是从今晨方开始的。 其实,我并非只是条贪吃懒做、好逸恶劳的鱼——于广寒宫蹭点心的那几千年中,吃饱胃撑之时,亦曾驱着好奇两目、跟在三月后头、步入烟熏火燎的膳房学了几分技艺。 虽学成之后,便从未试过。但,想来应是差不到哪里。 然,直到日上中天、白昼至盛,我仍是将此一身困在灶前、未能脱出。 格桑已忍不住来看了第四回,从头到脚、连发带履皆立在外头,只支棱着少年脑袋、从窗框中伸进来一双眼。 神情不复原先.初晓此事时的意外惊讶、亦非转念一愣后的欣慰惊喜,只满目沧桑悲凉地开始替我自暴自弃:“其实……花糕之类君上平素也不大爱吃,五味之中……亦并不只食清甜之味。仙子不若就此将这些团子倒入沸水之中,煮成汤团应当也不错。君上于口腹之欲上从不挑剔,想来,唉……是吃得下的。” 如此说了一通,我见格桑于灶边案板上梭巡的目光中,满带一腔痛心疾首。 于我看后,亦很能理解。毕竟如按格桑所说方法速速行之,其实和他亲自动手将自家君上推入火坑.无甚区别。 熵泱神君若当真一不小心将这玩意儿吃了,倒也着实有些可怜。 …… 我虽不记得于黄泉中的生辰八字,但以当下之例来论,应与膳房相当不合。 折枝去根后、依然清新娇嫩的忘忧黄花,一入我手,似乎就转世轮回成了.土中无颜的苦涩黄连。原先设想中的精巧花糕魂断石桥,只留下苍白粉丸如同毒药。 我满心迟疑忐忑、犹豫不决,端了新出炉的汤团,如龟如蚁、行至恍若刑场的厅堂院门之外。 一路揣思道:若熵泱神君吃了,那定是对他施了一身酷刑。若他不吃,秉着贵为神者的宽和大度,应也不会对我用刑。 正欲稍撞一下院墙、好令思虑更加清醒。却眼前微花,遥见一朵似是.沾满尘泥的淡粉蔷薇.绕门而开。 眯眼看了半晌,我忽觉着,眼前这蓬头跣足不修边幅的落难仙子状,似有几分眼熟。 正巧微风拂过,掀起了那落难仙子.遮了满脸的乱发。 我赶忙趁机观察,这眼睛、这鼻子,这脸蛋……怎么好像灵犀公主?! 初得结论,我激动得险些砸了手中托盘,一时恍惚、还以为错认。再定睛细看,才知确实非我眼花。 心中一番酸涩思索,猜不出她又因何事将自己糟蹋至此? 不过,既然身在天界,想来应是.已将先前那堆了满满一圣山的功课.做完了。 此念头刚冒了个芽儿,我已然忍不住赞叹起来。只觉这丫头于修行之道上着实高效,果真不愧是天帝之女。虽未比得上其父慧绝万界,但也亦算得聪敏过人。 思及北冥海边互引为友的亲近时日,一时竟被激出些许想念。 小心避开铺于脚下的灰粉裙摆,在其匿在门框之外的肩背上、寻了块稍干净之地、拍了拍,我在她耳边唤了声:“灵犀?” 被拍之人先是一惊,扭过头见来人是我,便又缓缓收回一双刹那瞪圆了的杏眼,几分惊喜道:“点绛姐姐?” “嗯。”我朝她一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此言一出,灵犀笑容一顿,脏不掩秀的云容韶颜间显出.点点与其不配的.仓皇忧色,甚是严肃与我问道:“姐姐可听说了陟幽族忽然来使、欲求两界联姻之事?” 我点了点头,以为她初回天界有所不知,便张口与她普及道:“此事天界之内,应是无人不知。只因陟幽族圣女救了桑落殿下一命,陛下还以恩义,便允了其自行于天界中、寻一双命里姻缘。” 灵犀面上苦涩更深,满面纠结、却又义正言辞道:“灵犀先前远在重明圣山,亦从仙侍口中听闻.陟幽圣女对二哥有大恩。可谁料他们而后挟恩图报,竟将主意打到了嫦娥仙子身上!嫦娥仙子如此美貌,日后注定是灵犀的嫂嫂!他族圣子怎可见色起意、横刀夺爱呢?” 厄……我闻了这通一如往昔的颠三倒四之语,一时纳闷不已。思量半晌,亦觅不出长得美貌,与成为公主的嫂嫂,这二者究竟有何关联? 然,灵犀道陟幽族圣子越过天界迎风招展的绰约群芳,一举看中了深锁广寒、大门不出二门未迈的嫦娥。 于这件事上,我倒半分不感吃惊。 若论缘由,恐是因嫦娥之美.实在过于惊人——自我与她相识以来,追逐于广寒宫门外、身化狂蜂浪蝶的男仙们便只涨不消,未有一时一刻断绝——一张面皮、一副骨相,能美成这样,诚然不知是何修行。 暗自为这红颜引祸之事喟叹片刻,我颇有些忧心,道:“嫦娥定是不会嫁与那陟幽族圣子的,陛下向来体察万物之情,应也不会强牵红线乱点鸳鸯。唯一只怕他们借势逼迫不成,反搅了天界清净。” 灵犀愁眉不展,死命点头应道:“是啊,若嫦娥仙子当真远嫁隐界,沧离哥哥得多伤心啊!” 许是沧离殿下情泪横流的场景实在太过触目惊心,我不自觉随着灵犀声情并茂的话音略略一想,便生生将自己吓了一个激灵。 然激灵过后,又得几分清醒,与面前直欲.点痣簪花作媒婆.的少女问道:“此事熵泱神君应是管不上的,你来这定疆仙府,又意欲何为?” 莫不是一狠心、要请熵泱神君率军兴兵,直接将那陟幽族灭了不成?!我咽了咽口水,实在不愿如此胡乱揣测,只是,按这孩子的天真性情,一时情急之下、倒真有可能干得出! 灵犀瘪了瘪嘴,明明与我身形相仿,却硬是以抬头的姿势.将我一望,期期艾艾坦白道:“其实……我是从圣山上逃出来的。” “啊?”我眼珠子一掉,差点咬到舌头。 灵犀将发丝并着衣角、一同揪得乱七八糟,鼻子嘴巴亦扯到一个犄角旮旯,十足一副委屈表情,道:“我听说大哥因着此事,近来茶不思饭不想,足足清减了半朵云的重量。一时很是担忧,夜里趁机打晕了长老,驾着小莲回来了。可到了南天门,才想起长姐闻讯定然生气,便想去找父神求求情。然,待我去到琼华姨母的桃泽殿,她又与我道,父神此时正在叔父府中。” 好个一波三折的逃亡路……我拨了拨她面上将要触眼的发丝,建议道:“不若我先带你寻些吃食垫垫吧,再换身干净衣裳。陛下对你一向最为疼爱,定是会护着你的。” 灵犀却摇摇头,苦着脸拒绝道:“瑶蝉姐姐恐怕已在来的路上了,我得赶紧去寻父神才行。”说着,见我怀中抱着的托盘玉盅,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乌木黑眸中乍然现出点点亮光,道:“这是送给叔父用的对不对?” 我不知话题为何转至这里,然一见这盘中之物、便不自禁地有些讪讪之意,尴尬摸脑与她道:“对呀。” “太好了!”灵犀立即伸手,将托盘从我这儿一抽入怀,兴高采烈道:“我这便给父神叔父送过去,假装是灵犀自己做的。父神看见了一定很开心,一开心,说不定便会同意.让瑶蝉姐姐日后少置些功课了!” 说完,步履如风,窜入院门。 我一时僵立如石,于原地默了半晌。好容易脑筋转圜、反应过来.她方才说了什么,便冷汗如雨而下、半是震惊半是惶恐地追了进去。 一步三踉跄、还没跨入门槛,便听其中传来一道好似环佩相击、优美动听至极的男子声音,循循善诱一般问道:“灵犀,实话告知父神,这汤团当真是你做的吗?” 我悄悄往里一瞄,正见灵犀公主坐在天帝陛下腿边,身.下还垫了个云绫软垫,倒不必担心会着凉。 只是她皱眉紧皱、仿佛被什么东西呛到一般,泪眼汪汪地将头一偏、十分精准地指中了我不小心露于门边的一角衣裙,口中指控似的道了一声:“是点绛姐姐做的!” 这一声半高不低的话音,令我整个身子一歪、险些五体投地。 再抬头时,便已然满面超脱,死灰一般软着腿、飘了进去。对着里头长相上、足有七八分相似的两位尊神见了个礼,随即立在边儿上、再也说不出话了。 天帝陛下方才喂了灵犀一颗汤团,此时收回玉勺、复又于碗中舀了舀汤水。长眉之下琉璃两目将我一望,语调和缓一如春日微蒙润雨,笑道:“点绛仙子厨艺精深,日后有暇,可多为泱弟做些补汤。” 言罢,饮了一口碗中物。动作优雅、几可入画,似乎没有分毫勉强之意。 我看之喉头发涩、瞠目结舌,赶紧掐了掐手心、憋出来一句:“陛…陛下谬赞了。” 说完,便再扭头去看位于另一侧的熵泱神君,见他亦是面不改色地执勺慢舀,仿佛正亲手送于嘴中的东西,当真是什么珍馐佳肴一样。 灵犀口中还含着那颗尚未吞下的白丸,此时颇有些不敢置信地瞧着面前的亲父与义叔。直至二者同时净了碗底,亦下意识地动了动喉口,将那颗能将人噎死的丸子.生生咽了下去。 我安静旁观了半天,得出一个大胆结论——兴许,神龙一族其实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完美,它们应也有着某种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疾。譬如龙之口舌,便定然都有些毛病。 …… 天帝陛下携着风尘仆仆的爱女一并离去。 熵泱神君立于院中、以目送之,见天幕上头云卷云舒,再觅不到兄长遗世之神迹,方才收回尊颅,回到房中处理公务。 格桑忙完手机活计,便来参观战果,此时蹲在树下捧着碗盅两眼放光,仿佛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一般望着我:“……点绛仙子,你在这汤里都掺了什么?” “嗯?”我啃了一口他方才带来的仙枝浆果,细细回忆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忘忧花,水晶粉,糖,盐,花椒……还有醋!” 格桑听得眉毛抽筋,很是一言难尽,然却并未放弃地继续追问道:“肯定不止这些,你再好好想想!” 我对他摇了摇头:“确实没有了。” 格桑满脸不信,对着雪亮碗底注视良久,忽而一拍大腿道:“我知晓了,定是那忘忧花起了功效。化腐朽为神奇,引沧桑为纯稚,最终挽回了一锅汤!仙子仙子,你快与我说说,怎样才能在梦中、请周公仙人予我些忘忧花的种子呢?” 我甚是“腐朽”地将他望了望,再很是“沧桑”与他道:“格桑,忘忧花乃是隔世草木,便是周公仙将花种予了你,亦是无法将它种活的。” 格桑闻言将面容一耷拉,似有些失望,但转瞬便又释然,道:“既然强求不得,我便去寻食神府中相熟的仙侍吧。他们曾与我同在军中供职,请其教我做些精巧菜式、应是没有问题。”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一叹,不敢将熵泱神君身怀隐疾之事告知,省的白白惹人伤心。张开大口咬了块通红果肉,以期用此法子堵住我的嘴。 不想,动如饿虎扑食、过于凶猛,竟溅出一串香甜汁水洒在臂上。 形若墨梅的龙鳞正好聚成一个浅坑,此时红汁积淀,如同信手朱砂添了一笔梅蕊。未免浪费,便低头举臂,将其舔尽。 唇齿及肤,忽闻房门之中落下一声清脆之响。 熵泱神君大步从里头行出,身似疾风卷影、行至我身前。 因着背对天光,我未能看清这人的脸,只晓得他定是皱了眉。昂藏身形如同山岳,很是莫名地与我问了句:“你方才在做什么?” 第三十三章:胭脂抹汀兰,白月似心肝 彩居竹屋之中,我几乎将面前纸页翻出了一朵花。 头晕目眩老眼抓瞎之际,只恨不能叫时光回溯。好叫我于院中栽竹之初,便在无墨鱼腹中多填些书。 身着云雾水纹竹衣的纯稚童子伸出一双肉嫩小手、托着面上左右两片凝腮玉雪,乖乖巧巧蹲于我身侧,清澈乌黑.恍若墨色水晶般的眸子里.诚然透着一股跃跃翘盼,与我问道:“仙主,您定下以何字为名了吗?” 但闻此言,我不禁抬起一手、抹了把额上虚汗,抽空朝他露出宛如凡尘慈母哄劝幼.儿一般的温和微笑,语带安抚之意道:“……应当快了,不若你先去玩儿吧,等挑好了,我再唤你。” 竹衣小童笑容纯净,托着脑袋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了句:“那我便去院中,替弟弟妹妹们浇水除虫吧。” 说完,冲我福了福身。因为从头到脚实在过于小巧圆润、险些当场就着平滑地面迎头一滚,幸得反应及时一把扶住桌角、好容易才将势头止住。迈着两条似藕非竹的小短腿、颤颤巍巍地晃悠到墙角,又吭哧吭哧地拖了水壶,几乎是以蜗牛爬行的动作、缓缓步下那对他而言过于高大的台阶。 我在他身后.将此情此景默默看着,只觉胸口一堵、心里一塞,暗骂一声自个儿当真不是个东西。 若非嫦娥细心,隔三差五便令手下的姜芜(玉兔5号)和十四(玉兔14号)来我院中帮忙除尘。于此期间,偶然见到了化形之后、约莫只有三岁孩童样貌的小家伙.半个身子皆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在竹坑之外,直接将其抱去了广寒宫,只怕他直至今日还深陷云头、自拔不出。随后风吹日晒、饱受折磨。 天界为着便于管理,早有明律——云海千山之中,大小仙家府上,但凡受了仙气凝成人貌的物什,不论原形是轻是重、是贵是贱,亦或化形之后为男为女、为老为幼,头尾齐全还是天生残缺,都需得在一月之内拟出仙名,于《从仙本纪》上以朱笔加以记载,才可名正言顺、继续居于天界。 方才这棵小竹子,便是在我随熵泱神君与荧惑星君一起.奔赴昆仑仙境的第二日化的形。距今,已逾半月之久。 于是,我便需得抓紧时间,于仅剩的半月之期中,为他起出一个念来好听、心头好记、又蕴含好意的好名字。 嫦娥亦很是热心,欲帮我一举解决这燃眉之急,于我背着轻装简囊、去往广寒宫接回自家竹子之时,直接提议道:“不如便叫‘廿八’。” 我瞧了瞧她背后.桂树之下、一列两排.统共二十七只、雪白娇俏、远看如云近看如雾、根本分不清哪只是哪只的玉兔群,婉约一笑,当场谢绝。 实非我不识好歹,只是草木之灵本就修行缓慢,不比旁的跳脱活物.那般日进千里。此时才成人形、心性甚小,倘若当真随了玉兔的行列取名,此后又时常玩儿在一处,只怕日后都分辨不出连自己是草是木、亦或是牲是畜。 离了定疆仙府,便不必每日念诵经书。 我足足蹉跎了三日,秉着大道至简之无上义理,终是为这株独秀群萃、无出其右的小仙竹定下一名,叫作——“木鱼”。 木鱼木鱼,既能令他知晓自己归属草木,又表明了他之仙主乃是一条鱼。一则仙名,便能轻轻松松周全两人,多好! 对此,木鱼本人欣然应下,雀跃不迭地捧着写了名字的红纸,道:“木鱼很喜欢这个名字,多谢仙主赐名!” 我露齿一笑,喂了他一颗糖。 嫦娥则屈起玉指、在小木鱼煮鸡蛋一样.光洁白净的脑门上轻轻一碰,而后软软揉了揉,与我道:“木鱼便木鱼吧,总比鱼木好听。只是他年岁太小,可经不起你敲。” 我扭过头来将她一瞥,叹嫦娥其人,似乎总有本事将一腔温言善辞.绕着弯儿地说成逆耳恶语。 大抵,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刀子嘴,豆腐心!”吧。 眉梢微挑,知晓嫦娥最不喜置身喧嚣纷乱之地,便从近来席卷天界的流言蜚语中、挑了些重点转述与她听:“自你那日与繁缕圣子自言已有夫婿、无意别嫁之后,他虽确实未曾再来纠缠,但却不知以何方法、请陛下允了其在天河军营中摆下一座擂台。更是扬言要与倾心嫦娥仙子的天界诸仙决出高下,以待来日、你尽释前尘之后,当中胜者便自然可成为第一位上门求娶之人。” 嫦娥目如无波秀水,慢条斯理地抚着膝上廿七(玉兔27号)的雪白绒毛,满面气定神闲安之若素,仿佛我方才所说一切.与她全然无关。 咬了咬嘴唇,我仔细瞧着她花容之下的潜藏晦色,试探性地接着道:“其实……自北冥伐蛟之后,天界便几乎未有大军出境之时。此刻武将兵士之众,约莫前所未有的齐整不缺。这摆了擂台的地界,又正好在军营之中……” 嫦娥素手微凝,抬起纤纤玉颈将我一望:“点绛。”她笑了一下,一双清灵眼眸中涟漪微动、如月动人:“依你之意,如若后羿还存活于世、且飞升天界的话,最大可能便会出现在此时的天河军营?” 我被这眼神引得心头一酸,想到相识多年,嫦娥美则美矣,却只在提起后羿时,才不若玉雕静雅、行动间略像个活人。索性观尘镜照了下界万载,亦未显出丝毫无影,倒不如趁此机会细察一番。哪怕最后仍是痛极了,但能令她喘口活气也好。 便轻按了她肩膀,宽慰鼓励道:“我记得你与我说过,除非后羿已然灰飞烟灭,否则,不论过了多久,都定然会出现在你面前。” 嫦娥眼睫颤颤、如琼枝柔叶.遇风轻摇,半晌后,终是点了点头:“好。” …… 按理说,木鱼才刚出世没有几天,也不知,究竟是从何熏陶出了一身好担当。 见我和嫦娥皆是一身素衣轻裙装扮,照了照镜子,便自觉自己是在场唯一一位男子汉。便主动以真身枝叶、幻出了一只两个巴掌大的小竹篓,细细垫了一层软布,将嫦娥带来的玉兔廿七.放入其中.背了起来。 虽说走起路来.步伐晃荡地令人心惊,但好在,我们一路行之皆是驾云。 便是嫦娥亦被他四面八方欲倒不倒.的艰难模样.逗得生出几分芙蓉笑色,连唤出的云朵里亦沾染了些许斑驳霞光。 —— 天河军营。 正逢午后近暮之时,流云似血、苍颓如烟。 漫天兵戈豪情阵阵之中,我一眼瞧见的不是营地中央.方才被人点燃的雷鼓天火,而是北侧塔楼之上高悬的一口青铜大钟。 约有丈高,坚硬浑厚、远胜寻常兵器,钟身篆刻着洪荒时代的百兽奔原图景,间有黄金铭文流转光华——于日久传闻中,那是唯有血勇之士方配聆听的蛮古战歌。 摇了摇头,无需自省,便知血性悍勇之类诚然从未与我有关。支了一手轻扶耳畔、细细捕着拂过钟面的朔野之风,果真连半点曲调也未曾听出。 一手挽了嫦娥,再一手牵了木鱼,三人一兔撤了脚下白云,从半空中一道轻飘飘落下。 甫一及地,便被四周黑水狂潮般的激涌仙流.冲了个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幸而先前无聊时、跟着格桑扎了几日马步,此时下盘尚算稳妥。忙伸手一揽,将腿边木鱼整个抱起,免得这孩子还未及能见天下万界繁华美景,便半路夭折、一不小心化为了他人的足下尘泥。 木鱼毫无挣扎地被我乖乖抱着,还稍稍调整了下姿势,好令我之双臂能少使些力气。 嫦娥我倒不担心,只因她早在出发之前、便在所穿衣裙上.撒了整整一玉瓶的午时花香,用以遮掩原本日久携染的桂枝馥郁之气。 且因着武将仙力.比之文官散仙之流.大多要高,未免易容术法遭人识破,便令我直接拿了笔,按她言语所示、辣手摧花一般.将其一张绝色面皮.死命往丑里画。画完了,还特地多染了些彩、自行于一边眉尾处点了一只相当俗气的羽纹蝶。 此时便叫谁来往她面上一看,便定当都以为.这不过是个姿色普通上乘的花族女仙,不至过于引人注目。 果真,于里里外外纷纷叫嚣着为嫦娥仙子而战的愚蠢男仙之中.闲逛了好几圈,都未有眼尖之人发现真正的嫦娥仙子已然到场。 我见状颇为自得地点头,觉着不过几日,我这画艺又着实精进了不少,笑眯眯将头一扭,忽见纷乱闹景中出现了一位熟人。 ——琉风殿下。 ……稍稍讶异之后,我很是坦然地放下了心,毕竟无论来者是谁,只要不是那位肉麻兮兮的沧离大殿下便好了。 琉风殿下虽不是龙,但想来目力亦是甚好,愣是越过眼前漫漫如堆山的昂扬头颅、绕了个大弯后.急转而下,一眼瞧见了其中缩头缩脑的我。 “点绛仙子。”明俊清雅如若幽谷深流的面庞转瞬便高居眼前,他念经一般念了一声我的名字,远山眉宇一片平和,羽睫微抬仿佛为我指了个方向似的,道,“叔父此时远在天河对岸。” “呵呵”干笑两声,其实我更想听到.后羿近得戳在跟前儿。 抱着木鱼施展不开大礼,我只好朝他挤出了个感怀之笑,道:“多谢殿下告知。” 天边红日将将入海,剔透白月显了身形。 琉风殿下的墨蓝双眸被夜风一吹,似乎更加好看了一点,施施然于我臂弯一望。木鱼虽不知眼前究竟何人,但亦甚是机灵地抱起肉拳、朝他作了个揖。 我摸了摸木鱼的黑润发顶,再抬头时,便见三殿下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我身侧。 顺着他目光一齐、往改头换面的嫦娥身上看去,忙开口救场道:“这位是小仙好友,厄……她是……”慌乱之下,平素便不甚灵活的舌头登时打了结,我心中后悔不已,未提前让嫦娥取出个化名。 索性嫦娥惯来比我聪明,仿佛料知后事似的、从容不迫地开了口:“小仙名叫吟闤,见过三殿下。” 银环?好俗气的名字……我心内笑叹,原来嫦娥情急之下,亦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想不出什么优雅脱俗的如诗字眼。 琉风殿下微微一颔首,算是还了礼,道:“二位仙子可是来此观赏武斗?”不待我或者嫦娥回答,便又道,“此处仙流鼎沸过于嘈杂喧闹了些,非女仙观武之地,二位请随我来。” 言罢转身,淡蓝衣摆飘袂如水,肩踵未沾,轻而易举地于众仙之中分出一条明路。 我一愣,不想这年头的少年郎都是这般仙德昌茂,热情友好。 嫦娥凑到我耳边,指了指那甚是潇洒疏朗的背影,低声道:“还不快些跟上。” 第三十四章:万象隐之食因果,无法鱼目见桫 未料琉风殿下所说,适宜女仙观武之地,竟是军营之中的点将台。 守台天兵素养甚是上佳,见我和嫦娥两名女仙并一个稚龄小儿、一路直去深入腹地,竟然不曾于面上眉梢透露出一分半毫的惊诧犹疑。 虽然今夕无仗可打、点将台中一人也无,我亦仍是按捺着两只滴溜满转的鱼目,强忍着没有失礼地四下乱瞟。 但见琉风殿下带完路后、径自离开,才立时松了一口气似的、将木鱼端端正正.双腿悬空地好生放在椅上,便伸长了颈子、居高临下看向空荡荡的擂台,奇道:“为何还不开始?” 话音方落,下方演武台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一时间分别跳上一人。 我一惊,仔细观了观,只见里头各个都是孔武有力气势骇人,八只铜铃圆目一经对视,便立即引得翻飞衣角杀气喧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彼此之间都曾结下什么经年累月的深仇大恨。 我虽早已对这“冲冠一怒为嫦娥”的情状司空见惯,但此时却不免有些惊讶,毕竟此前所见的擂台比武,似乎打的都不是群架…… 若非我见识太少,恐怕,便应归咎于嫦娥魅力太大。 引事之主亦如我一般、两目湛湛、直直投向下方擂台,一双春黛星眸明澈如镜、于一息之间.将台上之人的面目形容神情身影.齐齐扫视了个遍,随即便仿佛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似的.飞快扭过脸,与我肯定道:“这四人都不是。” “这分辨的速度也委实太快了些……”如此暗叹着,眼角余光间隙之中的擂台一角.忽然仙力灵光大盛、如窜天焰火般四射狂舞一刻后骤然平息。 待烟云散尽,便见原先恍若四方天柱一般齐整的队伍里,西南北三者皆倒,唯余东侧一人顽强独立,我只好再遗憾地叹了一句:“这比武的速度亦同样太快了些……” 一连七八轮皆是如此过去,哪怕我原先再正襟危坐兴致勃勃,此时亦委实忍不住了、懒懒散散靠回椅背.开始打哈欠。 本以为,伴着嫦娥寻人之际,亦可顺带观赏一下军中将士们淬炼了成千上百年、应当已然达至炉火纯青之境的绝佳身手。 可谁知,当今天界男儿们.于武者一道的追求上.竟是如此粗暴乏味,不拼拳脚、不比刀枪,直接以最原始的仙力对抗。 一溜色彩各异的灵光如此这般明明灭灭、乍起乍伏,一个不慎眼底生花,便还以为是正好于雨后初晴时撞见了倒立的斓若,见她十指一掐、照着水润天幕将万里长虹抛洒。 流潋异光接连绽放不休,我已然抚着眼角泪盈半袖。 正预备将其一拧而干、接着再用,便听得下头一众武夫的铿锵喧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极其悦耳动听的年轻男子声音。 那人似是边行边语,朗声客套不已地道了一句:“繁缕今日来迟,未见各位仙友比斗之英姿,当真遗憾之至。” 原是那背井离乡远赴天界、大兴土木造此擂台的陟幽族圣子终于到场了。 拭泪的手一顿,我猛地一眨眼睛,探头而出.欲将台下说话之人看个分明。 然,方才遭的光鞭蹂躏过甚,此时已然是四物无辨、人畜不分,左右横竖亦只瞧见一道仿佛披了层银紫光华的影子。嗯……眯眼判了判,约莫是个人身。 此后再怎么瞪,亦是无法看得出.传闻中遁世已久的陟幽族圣子,究竟是生了三只鼻子、还是五瓣嘴唇。 无奈之下,便只得就着传至耳边的一言声色勉强品了品。 嗯……矜雅华贵有余,然语调轻浮、余音入风便随之而散,单拎出来尚算良好,但倘若与其他天界军旅之士相比、便显得略略弱气了些许。 想来,应当归属人间盛行的小白脸儿。 擂台四周,因着此人到来稍显沉寂。 片刻后,波澜再起。 一道如虎似狼的雄壮身影蚂蚱一般、隔着半片乌泱人海遥遥一窜,踏上了台面。 声如惊雷卷着狂岚乍然而起,气势汹汹毫不客气地与那繁缕圣子道:“嫦娥仙子乃是月土之主,我天界男儿虽对仙子皆存倾慕,但亦知晓情之一字强求不得,是以万事行止于礼、从不敢有丝毫妄为之处。岂料你这异族小儿竟是如此无耻狂徒,强娶嫦娥仙子不成,便于天界之中败坏仙子清誉!来啊,便让我青钺好生将你教训一番!” “啧啧…”我满脸赞叹地咂了咂嘴,肺腑激荡,简直忍不住要冲下去、向这位名叫“青钺”的仙友长鞠一躬。 这般豪气干云的峥嵘铁骨,如此端正凛然的严肃之风,果真乃是一条正正经经的天界好汉! 甚有信心地偏头望向身边端坐的嫦娥,我满眼期待道:“如何?这位可与那凡人后羿有个一两分的相像之处?” 嫦娥目色沉沉、恍若含了一片泷泷微雨,秀雅臻首难得未有欲摇之态,神情空灵地回视于我,微微点头道:“二者都是男子。” “……”一根悬了心的蛛丝“咔嚓”一断,胸中一堵的同时,我做下了一个决定:三天,至少三天,我都不要再与嫦娥说话了…… 嫦娥与我眨了眨眼,面上几层多余的妆粉.似乎随着她一张微动面皮.化成了四个大字——正合我意。 …… 银紫剔透如若削薄之晶的男子身影亦步上台面,或有些不解,摇来晃去的仿佛风流才子对月吟诗,道:“嫦娥仙子之于本圣子,如珍如宝、却又如露如雾,虽倾之慕之、亦同样敬之远之。然则,嫦娥仙子既已当面拒绝了本圣子,本圣子自当不会再如诸位所想那般、心怀龌龊、厚颜对她多般纠缠。” 青钺一听更怒了,扯着喉咙道:“那你为何还要在此地摆下擂台?!” 繁缕圣子无比自然道:“自是因为本圣子身为嫦娥仙子的至交好友,不忍见她日.日因为你等无用仙流拜谒于庭,困顿之下心生烦扰。是以,便请天界陛下准本圣子搭了脚下这台子,好为嫦娥仙子阻一阻.如在场诸位一般.不甚自量的酸腐桃花,令她耳畔眼前皆得一片清净啊!” 我闻言将眼白一翻,只道这位繁缕圣子当真生了一副好口舌,三言两语便将眼下众人得罪了个遍。然一通胡扯下来,令我听了,还真真无比诡异地觉出其中似有几分道理。 只是……“至交好友?!”我将这四个清晰字眼.至于后槽牙关相阖处.摩挲了片刻,不知为何,忽觉着宽阔心头似有些不甚畅慰。 便斜着两眼望向身侧三尺之外、红妆粉颜包裹之下的蛇蝎罪魁,道:“我怎不知,嫦娥仙子竟还有一位来自异族的至交好友?” 嫦娥十指纤纤、白白净净如拨了皮的葱根,葱根处,还托着一颗晶莹剔透,红里透绛红的大胖葡萄,细细剥了外头一层薄皮,才分出半眼秋水横波于我,答非所问道:“可要吃葡萄?” “……哦,”原来她一直不理人,竟是在为我剥葡萄,狭窄肺腑之中似被濯濯温流冲出了一片星河阔野、清风微拂便很是心旷神怡。一时笑眯了眼,连木鱼动手来拉我的袖口也没注意,道:“要的!” 开开心心张开嘴,鲜红圆润的果肉一沾唇舌,难以言喻的酸苦之味便立即于我口中蔓延开来,恍惚之下,令我突想就此跳下军营后头的天河! 泪如泉涌,隔着眶中飞瀑,满带谴责之意地看向一脸无辜的投毒之人。见她满面笑色如嫣,不由大感悲愤,只道凡尘林荫中、那些不知从何而生的漂亮彩蘑菇,约莫也是这名叫嫦娥的毒女子种下的! “仙主?”鱼目满脸担心地将两只小手伸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白白嫩嫩的手心里放着一颗淡蓝色的牵牛花糖。 瞧了瞧毅然决然痛心割爱的小木鱼,我连忙将堵在喉口的葡萄.整个囫囵吞了下去,挤出微笑、揉了揉他正咬着的腮帮子,忍着牙酸淡然道:“我没事,留着自己吃吧。” 见他仍是似有怀疑,便直接动手将糖塞进他嘴里。 开玩笑,若我今日当真忍心.和自家养出来的小竹子抢糖吃,那得是做仙失败到了什么地步?! —— 事实证明,陟幽族或许并非只有推衍之术算得精绝,于武道修习上,亦是相当不错。 我不过吃了颗葡萄的功夫,那正气凛然的青钺小将,便已然被口出狂言的繁缕圣子打趴下了。 利落果决,犹如萧瑟秋风狂扫落叶。 然,一个青钺倒下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青钺站起来! 要知道,擂台下头是军营。而军营之中,满脑子除却兵书战术之外、便别无他物的天兵们,大多不太看重彼此之间的上下尊卑,亦或相互对战的是异族、还是同类。 眼见繁缕圣子行云流水大发神威,于几息之间便解决了一位武艺尚佳的天兵,除了身为情敌的一腔义愤不平之外,竟还好似有些直欲拍手叫好的意味。 于是,我便终于见到了今夜以来,第一场真正的比武较量。 上台挑战的天兵手持两柄、单纯以外貌观之.便已然相当霸气的开山巨斧,一步一坑、很是糟蹋地面。 繁缕圣子则应他之邀,在挂满十八般兵器的玄铁架子前转悠半天,最终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把清灵纤薄宛如冰晶的长剑。 我见此情景,萎靡许久的精神猛然一振,目光如箭紧盯台上。 然,一盯之下,便又觉出了些问题。 ……场中那仿佛紫蝴蝶一般的繁缕圣子,似乎根本不会使剑。 冰白剑影恍若飞花、跟着执剑之人满场乱转,好看是很好看,然赏心悦目之余,似乎也并未起到什么别的作用。 奇怪的是,繁缕圣子目前却并不落于下风,甚至还逼得对面天兵隐现溃败之势。 以何相逼? 一张笑面,两只笑眼。 因着下头两人皆是身法如风、动如脱兔,使得于广寒宫中观了许久玉兔的我,亦是能够如法炮制明察秋毫。 目中所见,那繁缕圣子整张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唇、连着额头以及下巴的轮廓,都生的恰到好处很是俊秀漂亮。哪怕是以我这阅尽天界美人的眼光来看,亦堪当一句羞花落雁之容也不为过。 只是,他左右眼尾处,偏都生了一颗红痣。 —— 尚在昆仑仙境时,熵泱神君曾入地府,为我带回一册《桫椤抄》。 我初以为,其中所书应当是.适宜我这地府出身小仙.修行的鬼域之技。而后血咒封枷,得有闲瑕时,便将它翻了一翻,结果……恍惚间,险些以为这册子乃是我自个儿编的。 一卷漫长竹简中半字也无,只满满当当地,画了许多人脸。 我掰着指头将其一数,数出统共一十八张——皆是菩提面相、悲天神情,脸容之上遍生红痣。 一路看将下去,见张张人面之上,红痣数量由多渐少——自最初九九八十一颗、减至最后唯有两颗,且所生位置变幻不定。 除此之外,我亦另发现一不同之处,便是它们的眼睛。 画像之人实在技艺了得,这些眼睛逼真到不似以墨描画,反倒像是被人.从什么活物身上.生生挖下、继而趁着尚且新鲜之时,一颗一颗.细细粘贴上去的一般。 眼中或喜或怒,或哀或乐,或盈满泪水,或空茫一片。各有其象,栩栩如生。 我耐着性子与其一一对视,直到看见最后一双眼睛时,吊于空中许久的伶仃下巴终是落了地——只因,那第十八双眼眶里,竟是属于地藏菩萨的,“法眼”。 背后丛生的冷汗湿了重衣,我反而默默将心咽了下去。 知晓这册子的出处,定然与我无关。毕竟,若记忆无缺,自黄泉有灵之时,我便从未如此大胆。 然而此时,那颗沉入腹中好几天的心,复又慢慢悬到了嗓子眼儿。 我诚然确定,那位远道而来的陟幽族圣子——繁缕,他的眼睛,便和《桫椤抄》上所绘的第十七双一模一样。 而到了这会儿亲眼所见,我才略略参透,恐怕腰间麻花带上.挂着的芥子袋里,鸳鸯小口.并喜糖一同.装着的小竹片中,藏着的竟是罗生万物修炼法眼的窍门。 第三十五章:繁缕扶风错 法眼——源自佛界,是为能见一切法门之眼。 若被用来与人争斗,便是如.此刻擂台之上一般.的效果吧。 薄刃随风、携了一片空空茫茫的幻花残影,轻盈微拂于身之下,便令对面天兵的两柄巨斧瞬息成灰、归于虚无。 见此结果,我并不过于意外。 台下众天兵不知其中隐情,亦只觉着是繁缕圣子灵力高强深藏不露,才能轻而易举.将先后两人一并击败。 败落天兵甚是心悦诚服地.向对面之人抱了一拳,临了临了、还要再行约定成俗之事一般,坦坦荡荡.自报家门道:“在下白芨,今日一战输得心服口服!如若他日修行有成,定当复来挑战!” 言罢,潇潇洒洒踏过脚下一地飞灰,径直走下台去。 繁缕圣子本就初来乍到,约莫是初此领受军中兵士如此礼遇,当即露出一副春风得意之形容,再吐狂言道:“本圣子有言在先,不论今夕、亦或来日,但凡战之,你等天界之人必当皆为本圣子手下败将!” 台下正高声叫好、敬佩他一身好功夫的天兵们,立即停了两只自相残杀、拍得通红的巴掌。 一个个憋得脸面铁青、脖子老粗,却仍守着军中规矩寸步不移、未曾仗着人多势众、便冲上前去.作下一桩群起而殴之事。 我瞧了瞧他们身侧紧握的一双铁拳,皱了皱眉,觉着……“有一有二不有三”。 倘若这繁缕圣子再多说哪怕一句寻衅恶语,只怕在场一众.但凡有些血气的天兵们.都会纷拥而走,齐齐奔赴织女府中、寻上千根万根的绣花针,好把繁缕圣子面上那两瓣.与花同色的嘴唇.好生缝上一缝。 便连我身边的嫦娥见状、亦都有些忍不住了,凝了两弯纤眉.发出一声轻叹,道:“上次于广寒宫外、见这圣子,我只以为他出身隐界、兼之年岁尚小,是以行事便与廿七一般、略微跳脱了些。却不成想,一旦多开两句口,便比吴刚那厮养在身边的银蟾还要聒噪。” 我闻言心中暗笑,不知那花枝招展的繁缕圣子,若知晓自己竟被心上仙子比作一只丑陋蟾蜍,又该作何感想? 铺天盖地的“咔咔”捏拳声中,少女微嗔之音一经响起,便仿佛春宴之中莺语菲菲、显得格外清晰而动人。 我微微瞪大了两只鱼目,瞧见灵犀公主着了一身齐齐整整、色若融金的衣裙,虽一位与之随行的仙娥仙侍.也未带上,但亦是甚有公主气派地走了进来。再习惯性地抬眼往她头顶一瞟,见其簪发珠翠亦是满满当当、一支未掉,隐隐约约的,竟还觉得有些奇怪。 灵犀应当是代替其长兄沧离殿下来找茬的,一开口便很是色厉言凶,朝台上之人道:“你这狂徒,不过是一时走运才侥幸赢了两场,竟便如此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真当我天界之人好欺负吗?!” 厄……虽说这话我恍惚从前.不知在哪个戏本子里听过,但若光论这指着别人鼻子就开骂的架势,还是很有天帝之女的腔调的,也许…… “本圣子赢了便是赢了,赢得光明正大、易如反掌,自然开心!”繁缕圣子说着,挑起两道稍显锐利的细眉,还没等人家真的出手,便如自行中了激将法似的,抬手将边儿上摆的.琳琅满目的.十八般兵器一指,道:“你若不服,便也从中选上一件家伙,上来与本圣子比划比划!” 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辨得这圣子并非天生傲慢,原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转向台下,果真见另一个小孩子也发作了。 灵犀气势汹汹地一提裙摆,当真从兵器架子上抽出一条软鞭,也冲了上去,干脆道:“比就比,让你知道本公主也不是吃素的!” 确实,我点了点头,记得灵犀曾当着我的面吃了一条鱼,嗯……青色的,仿佛还是红烧…… 繁缕圣子见状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忽而抬头,一双眸子经着手中白刃一衬,便显得有些冷,问道:“你方才自言是天界公主?” 灵犀一甩长鞭,豪气干云:“正是!我名灵犀,乃是父神幼女!” 繁缕圣子笑容更甚,仿佛很是惺惺相惜.有感而发地叹了一句:“本圣子之下,刚好也无其他弟妹了。” 屈指一弹,竟于剑上击出一声如琴弦响,嘴角微牵,似蕴着一层不怀好意,道:“我族有一规矩——若同等身份之人互相交战,落败一方便需向胜者.奉上当下最为珍视之物。你是女子,细观之下倒也长得不丑,想来最珍惜的,便是这幅容貌吧?你可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输了,我便会用这把剑,剜下你的脸!” 少年意气最是张扬单纯,同时,亦最为天真残忍…… 我心头一阵疾跳,正欲赶下去将灵犀制止,却仍是来不及。 只见场中少女面上毫无惧色,且细察之下,娇俏面庞上竟隐约还露出了几分肖似其姊的冷肃之意,道:“本公主答应了。可若是你输了,又该予我何物?” 繁缕圣子抬起一手、于眼尾处一按,温言笑道:“若我输了,便自行挖了这双眼睛!” 现如今的少年人都这般血性冲动的吗?!寥寥几句,便定下了如此凶残的剜面挖眼之约?! 嫦娥伸出一手置于我肩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竟在微微发抖,听得身侧之人与我宽慰道:“你且放心,灵犀公主好歹也呈了陛下.和一双兄姊.教诲多年。既敢应下,应当也是有几分把握的。哪怕便是输了,此为天界,那陟幽圣子约莫也不会当真践行此约。” 此一节我亦知晓,但不知为何,心头总也有些无以自抑的莫名慌乱,好像片刻之后,定会见到灵犀血溅三尺一般。 胡乱与嫦娥将头一点,我趴于栏沿、继续向下方看去。 那两界之中,身份皆是同等尊贵的少年少女已然开始交手。 剑光清明,鞭影缭乱,一刚一柔,不逾片刻,便纠缠在了一起。 繁缕圣子一如先前两场那般,执剑随身却并不将其挥动,任由灵犀长鞭如电,劈头盖脸向他袭来。 如此一进一退,过了百招,仍是唯有胜负欲分之兆。 因着此前从未亲眼瞧过灵犀动武,乍然得见,竟还颇有些惊艳之感。未料这平日里最喜逃课撒娇的小丫头,一旦动起手来,居然如此飒利爽朗、挥洒自如。 难怪当时如北冥之海那般的凶险极恶之地,天帝陛下亦是放心,由着这个置于心尖儿上的小女儿一同跟去。 繁缕圣子连连后退,被逼至擂台一角,将要翻落之时,又飞速翻身、跃至另一侧,口中却仍止不住开始挑衅,道:“听闻凡间有句话叫‘巾帼不让须眉’,用来形容你倒也不为过。只可惜,你成不了我的命定姻缘之人。否则将你娶了、带回隐界,无聊了便如此时这般比武,滋味倒也算酣畅!” “胡说八道!”灵犀小脸气得青白,又朝他甩出一鞭子,道,“若此战过后,你失了一双眼睛,我看你日后还怎么去寻人?” “我族秘术何其之多,不过寻一个人,自然也无需仅凭一双肉眼。”繁缕圣子如此说着,忽然纵身一跃、升至了半空,就着面前愈演愈烈的雷鼓天火,横剑身侧轻轻一挥,道:“譬如此刻,本圣子便寻到了。” 冷剑寒光便几乎紧贴着我的脸,斩断了面前的沉重布帘。 这般惊吓,便道一句魂飞九天也不为过,僵坐原地,无比腿软地瞧着裙摆上.几根被削下的眉睫。我心中暗道,还是低估了这法眼的威力——这点将台好歹也有七八丈高,不想隔了这么远,他竟也能认出我身后的易容之人便是嫦娥…… 唉……可惜他不是后羿,后羿是个凡人,再怎么转世,也不可能投胎成陟幽族的圣子。 单是我受了这一则无妄之惊倒也罢了,只是嫦娥,这下又得被迫,再于众人瞩目的境地中置身一次了。 正如此感叹着,忽觉臂上一沉、周身一轻,整个身子被人拽了起来,自洞开的点将台上急坠直下。 直到两只脚沾了地面,我强忍着没有叫它当场变成鱼尾,心中却已然无语至极——那繁缕圣子目力如此之好,怎的距离拉近了,反倒还带错了人。 “点绛姐姐!” 远处灵犀无比惊讶地将我一叫,连忙撤回了将要落于我身上的长鞭,提步奔过来,将我周身上下检查一番,道:“三哥不是说军中无女子,姐姐怎么在这里?” 我抬眼望着她这位同样身处军中的女子,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身后的繁缕圣子抢先开了口,面容神情皆是与灵犀如出一撤的惊讶,忙不迭道:“姐姐?你叫她姐姐?她也是天帝之女?” 我知晓自己便是繁缕口中的“她”,然,再听了后头缀着的“天帝之女”四个字,便忍不住眉头一抽,面色如土。 灵犀无比警惕地将我一拉,道:“点绛姐姐是何身份,与你何干?” 繁缕圣子偏过头,矮着身子在我脸上瞟一瞟,与我道:“若你也是天帝之女,本圣子便娶你做夫人好了。” ……?! 灵犀像是听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天书,光顾着瞪眼,一时竟忘了说话。 我终于得空插了句嘴,与眼前这位.眼神时好时坏、显然并不一直灵光的圣子解释道:“小仙名为点绛,并不是月宫的嫦娥仙子,圣子殿下认错人了。” 繁缕圣子并不意外,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嫦娥仙子,虽都是女子,但你长得比她难看多了。” “……”我差点咬碎一口白牙,动了动被他抓住的手:“那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要娶你,自是因为你是……”繁缕圣子话音一顿,忽对我受制于人的那只手上一望,继而神情陡变,“你不是……” 什么玩意儿,我就是不是了……? 正欲如此一问,竟感心念一动,眼睫亦随之颤了颤,忽有所思地回过头,果见远在天河对岸的熵泱神君出现在了我背后。 而他几步之外的身侧,还跟着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 那女子的长相与我面前的繁缕圣子极为相似,眉目秀丽、涓雅至极,一身幽华绽绽的衣裙,如若盛了一片好景湖光,令人一眼见之、便心折不已。 我将她上下一打量,心想,这应当便是陟幽族的圣女——“夙夕”了。 夙夕圣女拖曳裙摆渐行而至,眼神如山林深雾般晦涩空濛,与我望了望,一个转瞬、便又移开了目光,与其弟道:“这位仙子,并不是你要寻找之人。” 此言一出,繁缕圣子立即扔了块烫手山芋似的给我松了绑,面色薄红、颇有些少年薄怒赌气之意,问道:“那阿姐,你找到自己的命定姻缘了吗?” 夙夕圣女也不说话,淡淡将一双眉眼微微抬起。 我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去,便见点将台上破开的大洞中,所嵌之人影竟是琉风。他长身半蹲、一手还抚着旁边断裂的石柱,应该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正在上头加以查看。 将视线一收,便见面前夙夕圣女点了点头,于繁缕圣子道:“我找到了两个。” 我没忍住一个趔趄,被熵泱神君伸手一扶、才重新站定起来。心中腹诽道,不想这看着优雅空灵的陟幽族人,一旦一朝恨嫁起来,也是相当随意啊。 夙夕圣女转向我身侧的熵泱神君,微微抚了抚身,道:“今日实乃舍弟行事鲁莽,还望熵泱神君与灵犀公主海涵。” 熵泱神君一言不发,只伸手将我袖口轻轻掀开,于红肿腕上上看了一圈。应是见到小臂处龙鳞完好、未曾受了折损,才幽幽开口。 却不是回应那当众致歉的夙夕圣女,只抬手轻抚过.我一双微.肿泛红的眼尾,低声道:“为何流泪?” 嗯?我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甚有些羞愧道:“呵呵,只因方才擂台比武、各位仙友们的招式稍稍绚丽了些许。是以,久而视之,便略有些眼疼。” 熵泱神君微微点头,这才转向一旁静立等候的夙夕圣女,道:“海涵便不必了,只是天界仙家之间、向来处之和睦、纷争甚少。今日陟幽族客居于此,还请圣女将同行族人约束一二,莫要扰了此方清净。” 夙夕圣女闻言一笑,颔首道:“本该如此。” —— 一场风波,便在这肇事双方尊长的三言两语中悄然平息。 夙夕圣女带着自家弟弟,赔礼道歉一去无踪。 灵犀与繁缕圣子之间的赌约,也就此作废——无人剜面,无人挖眼,平局无果,便已是好极。 帅营之中。 嫦娥与我同坐一侧,径自于随身的芥子袋中.取了一盒药膏出来,沾了一指如玉晶莹.待其微融,便于我被捏的青红一片的手腕上细细揉着。 当年,那一窝玉兔尚未化形之时,亦会秉着活泼心性、在月土之上四处乱跑,一旦回返,便多少会带些伤。嫦娥惯来不喜人多,便每每坚持、自行为其包扎上药。是以,于此一道上经验甚多,亦堪算得半位医女了。 此时,她之动作放得很轻,将一片清凉明润徐徐展开,我其实一点儿也不疼。 偏偏木鱼这孩子不信,连抱也不让我抱,伸出两截短小藕臂、虚虚环抱住我的膝头,跟着繁缕圣子、学那银蟾形容、鼓着两边小腮帮子、在上头吹风。 灵犀则只身独立,于.熵泱神君和琉风殿下.恍如齐齐凝了昆仑霜雪.的目光中,瘪着嘴巴自行罚站,站的位置,正好在我身边。 趁着无人注意,我便悄悄伸手,于她袖中递了一颗牡丹糖,这才缓了缓似乎将要跌下泪珠子的架势。 一室沉沉寂静中,琉风殿下率先开口:“今日是琉风领了两位仙子去到点将台,亦未尽到为兄之责教好灵犀。一切过错皆在琉风一人之身,还请叔父责罚。” 熵泱神君专注批着案上叠峰公文,未曾出声,仿佛未闻。 灵犀忙上前一步,道:“不关三哥的事,是灵犀从殿中仙侍嘴里.听说那陟幽族圣子.在天河边摆了擂台,想要来抢沧离大哥的新娘子,一时生气,所以存心跑过来惹事的。” 我暗暗“嘶”了一声,灵犀话音未落,沧离殿下这位“新娘子”的力道,便一不小心重了几分。 熵泱神君终于抬眼,越过前山将后人一看,淡声道:“陟幽族遁迹无踪十数万年,此番行事甚是诡谲莫测、令人难以捉摸。而后若再遇事端,需得谨慎行事。除却保重自身之外,亦莫要将他人牵连。” 琉风神情淡然,灵犀满脸泛酸,齐齐道了一声:“是!” 我见之欣慰点头,怎么看,都觉着.眼前这天家兄妹二人.令人望之.很是顺眼。 第三十六章:杯盏乘风敬独偶,夜雨笙歌来相 仙生无常,世事难料。 不想,我还未曾等到黄泉之畔.孟姐姐的孩儿冒出头,便先行于自家院子里摆下了一桌满月酒。 琢玉上仙不知从哪得的信,气势汹汹跑来、横眉怒目与我质问了一句:为何产子之时不寻她来接生? 彼时我正好在喝水,一不留神牙关大开、便溅湿了木鱼一双新换的兔头鞋。 虽说我反应甚快地迅速偏过头,不过略微溅湿了一点鞋面上的兔耳朵尖,但嫦娥还是因此黑了脸。 拂袖指向身后.因着接连做了几夜绣活儿、此时眼圈由黑泛红的栖栖(玉兔7号),与我道:“我知你向来不喜木鱼与我宫中玉兔过于亲密,但这双鞋好歹亦是栖栖就着灯火、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出来的,为的就是今日送给木鱼、贺他满月。你不知感激也就罢了,便还定要如此糟蹋旁人一番心意吗?” 木鱼闻言,正要为我取出手帕的动作一顿,水汪汪的眼睛满是不敢置信,似有些伤心欲绝与我道:“仙主不喜欢玉兔姐姐们吗?” “怎么会?”我木了须臾后连忙回过神来,夺过帕子将兔耳朵一擦、又紧接着拭了拭嘴,好容易将半掉不掉的下巴往上一合,恨不能指天作誓,道:“天地良心,我不知有多喜欢广寒宫里的一窝玉兔仙子,这些年来一笔一墨精心绘制的玉兔捣药(其实是捣面团)图少说也有百来幅!又怎么会不喜欢她们吗?” 嫦娥这才容色淡淡,恍如恩赐一般地轻声“嗯”了一声。 栖栖亦如同得了什么明示似的,于嫦娥点头后,将两排直欲飞流直下的银豆子飞速收了收,但仍旧险而又险地悬于眼里眶沿,仿佛一个不慎,便还要再当着我的面、上演一番悲从中来的伤戚惊魂。 我悄悄抚了胸口、好似突发顽疾得了微缓,正欲再饮一杯水、定定里头一颗受了惊的心。 便见木鱼又磨磨蹭蹭挤到我眼前,一脸悲怮黯然恍若不欲再生,兀自扯着抖个不停地嗓子开口:“仙主从未替木鱼作过画,莫不是因为不喜欢木鱼,很讨厌木鱼吗?” ……我简直后悔莫及,有感这张鼻下之唇,除了吃之外,便不该再用旁的作用。这不?一旦说了话,当下便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洋洋一叹扭过头,正好对上琢玉仙子含霜玉容之上、颇为阴郁深沉地与我对视过来的一双眼。 唉……我轻轻叹气,思及道家言曰,所谓一者可生二之说,果真有些道理。 …… 好容易如吊死鬼一般伸长了三寸不烂之舌,与琢玉上仙将前因后果捯饬了好半天,她才将信将疑,明白我没有背着她,偷偷摸摸与一个小白脸,生下一个小小白脸。 因着今日好歹亦算个吉日良辰,我满面好客之情地将琢玉上仙留下后,又提心吊胆悄悄地与她望了许久。 好在,琢玉上仙未如上次一般,但见嫦娥,便张口诉辞、引其不快。 自未婚育子的误会解开后,她便抱了木鱼不撒手,从袖兜里一样一样掏出些不知从哪收集来的、糖豆风车之类.好玩好食之物,一股脑儿往孩子怀里塞。 木鱼虽想推拒,但因口里开花、早被一株补灵养气的仙葩堵了嘴,此时压根儿说不出话,便只得皱着脸颊连连摆手。琢玉上仙见之,还以为他是得了礼物开怀不已,一时大感振奋,往外掏更多好东西。 不一会儿,便撒出一堆种子、于面前开了满桌满案的花花草草。 霎时间,过于浓郁的香气纠缠盘旋迎面而来、激得我鼻根发痒,硬生生强忍着蹿天喷嚏没打,忙不迭一个转身便奔进了林子里。 嫦娥踏着一径莲步跟在我身后,耐心待我直直扑入一片雅韵竹息后,才似有些不解诧异地与我开口,道:“这位琢玉上仙,似乎对你很是看重?” 揉了揉舒服不少的鼻尖,我不以为意道:“许是因为我前先曾送过她几片鳞吧,琢玉挚爱钻研医道,一直很想研究地府之人与他处有何不同,得了我的鳞片后便很是欣喜。想来,我这亦算是投其所好?” 此话一出,我便已然追悔。 小心将头一抬,果见嫦娥花颜含怒,如歌音调亦难得.比那与之相衬的.空谷凝弦之音.高了些许,道:“鳞片又不是头发丝,是轻易就能揪的吗?当年不过被鹧鸪仙子踩了一脚,就足足养了八百年。如今才过了多久,你便好了伤疤忘了疼,竟能耐地直接自己动手拔了?!” 唉……我亦不知,那鹧鸪仙子一颗心眼儿比鸡小,体态却生的比鸵鸟还重啊。 但眼见嫦娥跟念了一通《道德经》似的,还未能将我念得头疼,便先把自个儿气得几乎都要生出好些皱纹的情状,我顿感十分罪过、连忙站了起来,使了按泥鳅的气力将人一把按住,道:“好了好了,嫦娥,你别生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拔鳞片了!” 嫦娥冷冷与我一瞥,干脆缩手入袖、将我拂开。 厄……似乎更生气了。但我亦无法想出更好的话语应对,便只好继续赔着傻笑望她。 过了半晌,嫦娥似是再.见不得我这副与痴呆无异的形容,朱唇微微启了启,虽无甚好气、却仍是妥协一般道:“鳞片是从哪儿拔的?与我看看,恢复得如何?” 我伸了手挽袖,嫦娥已然动作更快地抢在我前头。 泄愤似的一举将长袖扒拉至肘,只见一朵单纯无辜、可爱至极的傲雪寒梅、便在这风和日丽不甚合宜的流火时节、大刺刺地于嫦娥眼前一开。 她默了默,须臾后,忽而伸出一截凝玉样的手指,往边缘处轻轻戳了戳。 戳完后抬了头,好似凡尘雅匠方才鉴别了什么稀罕古物,强压着一腔心头振奋作淡定状,颇为认真地与我这有钱客主道:“这看起来,仿佛像是龙鳞。” “对呀!”见嫦娥这幅模样不似怒极反笑,我便直接将心神一松,坦白从宽交代道:“这是熵泱神君送给我的。当时我不知拔鳞之后第二日便要下海画图,好在头天晚上遇见了熵泱神君。他说海中妖气太重,怕我不能赶在中毒之前完工,便特地赐了几枚鳞片下来、与我防身用。” 嫦娥“嗯~”了一声,眼中仿佛生了几丝异色,粉粉彩彩地蕴在一块儿,一时叫人准确形容不出。 我见了心头怪怪,正要问上一句哪处不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步云拂叶之声。 琢玉上仙许是见我们久去不回,一时诧异便进来寻人,道:“金乌便要自顶坠下了,我却未见,这席间酒食尚在何处?” 因着对熵泱神君与我所说“琢玉觊觎龙鳞”之事记忆犹深,我于此声乍响之初,便将袖子一把拉下。 动作一如残影之快,令琢玉上仙未曾觉察。 倒是嫦娥瞧见了,又与我投了个更加古里古怪无以言明的眼神。接着抿唇而笑,面上风景之艳绝、于此刹那间便足令百花失色,道:“点绛三间屋子里头、都没有能引炊烟之处,是以,我便令宫中玉兔代劳,待她们做好便会送来。” 我连连跟着点头,除却习惯性地为着嫦娥附和,更多的,则是一腔盛宴将至的酣然欢悦。 于一番食海畅游中回过神,见面前琢玉上仙面上微愕、似有几分呆愣,再扭头将嫦娥一望,心下便已了然——只道嫦娥从不轻易言笑,便是因为一旦如此刻一般、稍稍显了片缕眉山目水,便委实已然过于祸国殃民。 …… 今日晨时,我难得十分勤勉地早起了片刻,将屋里院中其实并无多少的微尘.几十扫帚去了个干净。 故而此后便无事可做,眼见旧案花草香气由初时浓郁、至此刻渐转微淡,便另置一张桌子摆在原来那张旁边儿,又取了些用以招待来客的茶点。 三人围坐,闲赏花色之余,我不免对着怀中正专心吃糖的木鱼头顶轻轻一叹,遗憾自己仙力不济、未能好生护养眼前这片小仙竹。否则,这孩子此时化形的样貌,不定能再大上七八岁。 若是如此,眼下院中活生生坐着四人、也不会仿佛三缺其一,愣是令那一副床底珍藏的麻将无用武之地。 待琢玉上仙兴致勃勃.详而又尽地为我二人.介绍完了桌角第十三株仙葩的效用由来之后,天色终于垂暮蔼蔼。 一连二十七位玉兔仙使如约提篮、踏云而至,场景之壮观、令我受宠若惊之余,亦颇有些叹为观止。 拉拉嫦娥的袖口,我担心道:“玉兔们全来我这儿了,广寒宫岂不无人看守?”那还怎么防着酒仙老头? 嫦娥自见了玉兔伊始,面上便去俨然一片“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满意欣怀,以至转向我后,神情间一时半会儿仍是未有变化,道:“吴刚手下的银蟾已然化形两百年了。” 我眉头一挑,隐隐觉出其言下之意,颇为惊吓道:“你居然肯让银蟾驻于宫中?!” 嫦娥微微一叹,坚守住欲垮的嘴角,笑容不改言简意赅道:“银蟾去砍月桂,吴刚来为我守宫。” —— 小木鱼的面子何其之大,令嫦娥万载至今,才第一次以权谋私、将头顶本缺的一抹月华添了上去。 满月满月,如此一来,才算应景。 二十七位玉兔仙使,其中十位竹篮中放的都是酒,乃是为后来新酿,且刚从窖子里搬出来,甚至还未来得及取名字。 迫不及待倾壶倒出,我稍稍抿了半口,便立时笑眯了眼,将心中所感和盘托出,道:“嫦娥,你这回酿的酒不若从前略带辛辣,初始时清甜如蜜,而后余味便平淡若水,引得喉中微微沁凉。不像饮酒,倒似品了一段花间清风。” 嫦娥嘴角弯弯,仿佛被我逗笑,敛着眼眸,羽睫如蝶翼般动了动,却并未如从前那般将酿酒所需的个中材料倾囊相告,只道:“我方才想了想,这酒名,便叫‘今宵梦回’,你觉得如何?” “今宵梦回?”我点点头,笑道:“这名字……” “太好了啊!”女子之声势若平地惊雷,茫然炸将出来,令我和嫦娥二人皆是吓了一跳。 齐齐抬头望将过去,只见琢玉上仙抱着空了一半的酒坛目光散乱,迷迷瞪瞪高声叹完这一句,便“咚”地一声甚是清脆地栽倒桌面。 厄……这场景,看来好生眼熟。 不远处,元初(玉兔1号)与银霜(玉兔2号)两位年长的玉兔闻声而动,一左一右将人轻松架起,未免扰了居中者安梦,还特地以飘的方式送她进了房中。 我见此情景忍不住摇头,想着,若二者其一能劳驾换上一件黑衣,或可勉强慰慰我的一腔思乡之情。 美景美人美食美酒,四者得其一,便应当知足常乐。然眼下它们一起上阵为我伺候着,老怀畅慰至极,竟陡然生出了一丝莫名悲涩。 再看嫦娥,自说出了那“今宵梦回”的酒名之后,便似亦有些不大爽利。郁郁伤伤凝娥眉,定定沉眸眺鸢飞。 我干脆与她举杯,将先前未能言尽的一语赞叹说完,道:“‘今宵梦回’这名字我以为取得很好,今夜,你我便不醉不归吧。” 嫦娥不语,玉手执玉杯,将边沿处轻轻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姿态甚是潇洒。我亦不甘落于其后,亦仰头灌了杯中物。 接着,便是来来往往换盏推杯,虽是有觥无筹却也豪情不止。喝到后来,干脆弃了杯子、越过酒壶、直接换成酒坛,一人一柄竹勺直接舀了起来。清澈酒水照着霜华月色更显澄明,一勺一勺取出来,便如盛了一盏水晶。 水晶之中,十之八九皆半入了口,唯余一二洒上衣襟云头。五坛子过后,嫦娥面色夭夭浅泛桃红,我将脸一拍,自觉亦应当为她衬景。 “呵呵…”本欲多说些什么,奈何脱口便是一声傻笑。颇为费劲地将一只胳膊搬到桌子上摆好,再理了理衣袖作枕面,我好容易倚了上去,“咳咳”两声清清喉咙,开始作诗。 “红泥~画骨,万般颜色~本无辜。佛曰~八苦,相知~而相负。轻舟~浅渚,翁引客来渡。岁岁除,聊以绢书,平生憾事无!” 诗词至尽,“无”字且只说了一半,嫦娥已仿佛忍无可忍一般,伸手抓住我的脸,劈头盖脸细细擦了起来。 眼见泪水酒水半掺半杂,弄脏了一条凝了桂香的轻纱水袖。迷迷糊糊间,我竟还有些自得,心想嫦娥应是比我醉的更狠,若只是微醺,此时覆在面上为我擦脸的,当是一方用尽便可弃的帕子才对。 如此配合闭目,任她一通擦下去,我仿佛就着明明月华洗了个脸。洗完后,竟还意外得了几分清醒。 举目与嫦娥望去,见她还保持着娴雅如柳的身段坐着,只是身形不端、略略歪了些许。衣衫裙摆亦是纹丝未乱,只发间一缕不甚听话的飘带绕到颈边、缠上了右耳之上冷如蓝月的耳环。 所谓礼尚往来,她方才既为我洗了脸,我便也当回报一二,便挥着三片鱼鳍不甚稳当地晃悠过去,欲帮她解开。 刚挥了一半儿,竟遭一阵月下清风抢了先。轻盈灵巧地一拂,便将飘带吹了回去,我歪头“嘿嘿”一笑,只觉今夜这风吹得真有眼力见! 还没笑完,嫦娥又睨了眼睛瞪我,听来似是字正腔圆道:“点绛,你可知道,我为何引你这蠢鱼作知己?” 嗯……她说我蠢? 扒拉开醉眼,瞧了瞧面前这张如花似月的脸蛋,越瞧越纠结,只觉我似乎不能为了报复,便昧着良心说她丑。 便只好忍气吞声、将嫦娥方才所说的那个“蠢”字一分为四,标注成了“大智若愚”,作从容微笑虚心求教状,道:“为何?” 嫦娥击杯如击筑,带出一片高深莫测:“凡知己者,彼此之间定有些相似之处。譬如,高山流水一朝得遇、是为知己,夜雨笙歌来往相凑、亦是知己。而你与我,虽脾性喜好、乃至为人行事未有分毫相似,但所爱之人皆是一介武夫。且虽爱而不见,但却千年万年执着未改。仅凭此一点,也当是知己了。” “所爱之人?”我转了转眼珠,除却头晕之外仿佛还有些耳鸣,道,“我所爱者何人?” 嫦娥轻声一笑,再进杯酒,道:“走过升仙台,迢迢云梦八千余载,你每每饮醉,便都要念一遍这首酸词,念完了,定要再追着日头自东往西、看至醉死。你当我不知,那天界之西,可不就是天河?” “呃~”捂嘴打了个嗝,听嫦娥胡说八道多了,我竟仿佛也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便直接介绍道:“天河,这头是军营,那头……呃~是定疆仙府。” 嫦娥满意点头,好似看见囚牢之中.一只顽抗多年的死鸭子精.不打自招,道:“你便实话告诉我吧,如你这般懒散性情,为何竟能从黄泉之中修行有道飞升成仙?是否因为当年,于九幽地府中.不小心窥见了.熵泱神君的天人风姿,惊鸿一瞥之下难以忘怀,便拼着一身懒骨头日夜苦修,进而追至九天?” 这诚然是没有的——黄泉纵流虽将地府之下.十八层地狱接连贯穿,但层层封咒约束甚多,区区白鱼之身,便借着顺水之势、亦是游不下去的。 是以,我当真从未见过熵泱神君。 但今夜不知当真喝多了还是怎么的,酒劲返上来后引得喉口拥堵,我便索性破罐子破摔,颇富兴味地续着嫦娥所说接着往下,讲故事一般道:“是啊,我对熵泱神君心怀痴恋!他尚在地府时,我便日日翘首往下、恨不得将中间隔着的十八层地狱一眼望穿。而后,他化身为龙飞升成神,我便也沉下心来死命修行,誓要追到天界来寻他!” 嫦娥忽而笑了,午夜花开般诱人至深:“接下来,你是否还要再说自己是熵泱神君的娘子?” 头脑被风一吹,便开始发热,以勺作剑凌空一比划,我道:“那当然,我现在…可是光明正大、从地府飞升上来的仙家,来配他这个同样从地狱飞升上来的天神,岂不是王八配绿豆,一锅炖了刚刚好!” 舞得甚是兴起,一个不慎竹柄脱了手,飞了一半又转瞬掉下,恍惚间瞧着,那坠落之处似正对着我的头。 嗯?不想它飞的那般高,竟还能瞄的如此准!这……想来便是所谓天谴吧……叫人避无可避,不得挽回! 连忙捂着脑袋、立于原地,开始等。 半晌,却没等到哪里疼。 睁眼一瞧,只见头顶那花谢了好久之后……竟又长出了一只手——且还是个男人的手~精准接了竹勺握于掌中,看起来,貌似挺有用! “点绛。” 那手成了精,正与我说话。 好歹替我挡了灾,我便客气点头、显了一回灵,道:“本仙在此。” 下巴处又来了位那手精的兄弟,轻轻将我的脸往上托。 我本就站得不甚稳当,眼下直接顺势往一仰,正巧靠着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堵肉墙。眼前满挂天空的星星于此转瞬间、便全然消失,只留下最亮的两颗,正与我对望。 一声幽叹似从天地尽头传来,道:“喝了这么多酒,为何脸色还是如此苍白?” 第三十七章:连理东南枝 我简直不敢相信,牵机,居然是如此一件“法器”。 竹签长短的伞柄里,以佛土的须弥缩影术藏着一颗司南小星,以心引星,便可牵动九天星图、替执伞者寻出所思之人的踪迹。 巴掌大小的伞面上,仅用一根相丝绣出两道姻缘符,若男女双方相遇后、行……咳,肌肤相亲之事,姻缘既成,花色则会由白变红。 …… 终于从星河之牢中自救而出的红鸾仙子,应了嫦娥之邀来到我院中,眉飞色舞、无比详尽地介绍完这件她亲手炮制出的法器。 我支棱着盛满浆糊的脑袋坐于她对面,除却震惊,便只剩下茫然。 面前真相是如此冰冷——原来,北冥海中,我深信不疑、认为其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那件制胜法宝,竟从未存在过。 深陷蛟爪之下的那一刻,若非熵泱神君及时出手相救,我竟是当真差点再死了一次…… 活人之躯若死,还能脱出魂灵、随着鬼差进入地府。查出其生前罪不泯功,一碗孟婆汤饮下,便可再赴一场来生的转世轮回。 可我这死物死了,天知道还能否剩下一星半点的余灰? 果真是,无知者无畏…… 嫦娥负我,枉我对她如此信任! 就在我一腔后知后觉的后怕之情.自肺腑直蹿灵台之际,红鸾仙子已然动如行云流水一般、以指作刀,轻轻一划拉、将一张桃花红笺裁成了一模一样的两半,再执笔一挥、鸾翔凤翥落下几行纷罗香墨。 最后放在我面前的,便是一纸新鲜出炉的与婚书。 婚书上头,还各别了一段连理枝。也不知,这木头是否.是自其庭院中的东南角掰扯下来的…… 王母长女衣红胜火、眸色清亮如日出之灼灼,展着一张肖似其母的雍容面貌、硬是与我露出了一个媒人婆般的八卦微笑,甚是新奇惊叹道:“嫦娥与我说这桩事时,我还有些不敢置信,未料天界女仙之中,竟当真有人能看得上那冷面煞神?” 这话说的,我竟不知从何而接,但,总觉不能任她这般随意、便糟践自己个儿救命恩人的颜面,遂只好绞尽脑汁憋了句:“其实,熵泱神君脾性很好,于手下兵使,皆算得温柔。” 红鸾仙子眉眼间生出几分揶揄,很是莫可奈何地将头摇了摇,声色爽朗道:“普天界之大,任谁也知道熵泱遵循以战止战之法,是为万界大安。是以,众仙家无不秉着一腔尊崇敬畏加诸其身。然,能言他脾性温柔者,恐怕只唯你一人。果真是情人眼里无有不好啊!” 我按着两只.随此一语颠来倒去跳个不停的眼皮,刹那间只觉左右皆凶、万事不吉。 忙伶俐着口舌、撇清关系道:“仙子误会了,其实我与君上并无一丝关系!君上瑾瑜之志高风亮节,怎可随意便被我这小仙玷污一世英名呢?!” 红鸾仙子闻言“啧啧”两声,因着桌案太宽.拍不到我的肩,便只好退而求其次.敲了敲案角,仿佛凡尘巾帼之将一般豪气干云,道:“你放心,陛下于我母亲,便如同半个儿子。熵泱既是陛下亲认的兄弟,便如同另一半儿子。你若嫁了熵泱,日后自然也就与嫦娥一般,算得我的姐妹。不必忧虑,更不必客气!这桩婚事,便包在姐姐我身上了!” “那就有劳红鸾姐姐了。”旁边有人福了福身,插来一句笑语。 “……?!”我扭头瞪去,险些瞪出一双眼珠! 红鸾仙子扭头望向她那名叫嫦娥的义妹,表情与我截然相反,仿佛将要坐收一片蜜海似的、喜笑颜开大义凛然道:“于公,此乃红鸾分内之事,于私,亦算得我们姐们的家事。不过是递个章程说上几句话,顺风吹火而已,又哪能说是劳烦呢?” 嫦娥抿唇浅笑,一时明媚如春朝凝露之花。 我挑眉咬牙,只恨不得立时将那花瓣揪下。 红鸾仙子一拍自己的鲜红胸襟,面上神情一如纯然赤子严正肃谨,道:“两位妹妹放心,姐姐我行事自是不会与那柴道煌一般不着调。不过是收了件陟幽族送的南玉梭,便昧了良心、掐着五根萝卜指,说他族的夙夕圣女与熵泱乃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直接跑去碧霄殿奏请陛下赐婚。” “……?”若红鸾仙子所言不虚,那月老私下如此贪物而好利,委实无甚气节。 嫦娥纤眉微蹙,仿佛有些为我担心似的,与红鸾仙子问道:“那陛下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红鸾仙子秀首轻摇,一脸仿佛见了无耻之徒的傲然蔑视,道:“陛下那人惯来对旁人心意最是爱重体恤,便是末流小仙、也从未有过未经问询便随意施行的时候。更何况此次牵扯到的乃是他的金兰兄弟,如赐婚这等大事,他必定会由熵泱自行决意的。” 说道这里,她又“哼”一声嗤笑,接着讥嘲道:“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天作之合?盘古大神创世以来,自地府飞升者、唯有你与熵泱两个,除却母亲和陛下,便堪称红鸾心中最敬之人。黑龙白鱼一神一仙共结连理,请天帝赐婚、阎罗主婚,再由地藏菩萨出面为他的徒弟做个见证,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地设一双呢?” …………厄,红鸾仙子如此畅想的时候,只怕是忘了,哪怕天帝昏了头、阎罗能抽空、菩萨莲座之下镇压的上下十八层万万恶鬼,可一时半刻都离不得人。 胡七扯八一通说完,红鸾仙子抬手便唤来一片七色祥云、眼看着就要乘风而去。 我趁此时机,忙伸手去拉那一片正巧飘至我身边的云带,然一个不慎,却仍旧与其失之交臂。 栖栖这丫头,不知何时将两只兔爪入锅炒了、练出一双绵里带刚的铁砂掌,从嫦娥身侧跑到我身后,羞羞答答地于我肩上一按,其力道之大,仿佛凭空降下一座五指山,严丝合缝当头压下,叫人再也起不来。 我不可置信地扭着一截短脖瞧了瞧她的脸,一如既往、如同一株染了胭霞的含羞草,无辜可爱到了极点。 嫦娥便于此时起开嘴角、泄出一声与戏本子中奸诈小人一般无二的娇柔轻笑,道:“栖栖虽胆子小了点,可却天然生得一身好气力,便是那西天门的巨灵仙将与她比过数次之后,亦是心服口服甘拜下风的。” 我咽了咽唾沫,十分能屈能伸地出言赞了一声:“您家的玉兔仙使可真是个个文武双全!” 与此同时,额角蛰伏的青筋突突一动,忽忆起一件旧时小事。竟有些同病相怜地念及.当初那位牵错兔子的.食神府元宵仙君,不知他后来可还安好? 许是我此时面上五官实在过于扭曲,令嫦娥瞧了觉着十分有碍观瞻,便开口欲打圆场道:“好了好了,知道你这一身鱼皮薄得紧,可难得你与熵泱神君两情相悦,索性趁早将这事挑明了,也可免得夜长梦多啊!” 我一双眶里白目简直翻到了天外天,仰天长叹道:“都与你解释清楚了,那所谓‘肌肤之亲’,不过是北冥海中的救人之举,哪里便算得两情相悦了?” 嫦娥眼皮微掀将我一瞟,仿佛国士名师.看见了某个被人强塞门下的.不堪造就之徒。 好容易才抛去一脸嫌弃、耐下性子试图与我细细道来:“自古以来,君子之交淡若水,君子之情止于礼。熵泱神君其人,天界无有不知,他之三丈以内从来都是天凝地闭山寒水冷、人烟罕至鸟兽尽绝。可昨夜听了你一通剖白之语,却全无遭人冒犯之意。其中深意,你竟察觉不出?” 见鬼的剖白之语!若非嫦娥那酒后劲太大,我至于喝多了胡言乱语吗?! 颅中百来根脑筋一时纠结如丛生乱麻,遭了重压的身板却忽然一松。原是眼见红鸾仙子远去甚久追踪不及,栖栖自觉任务已毕、便悄然松了掌下鱼骨。 大难既已临头,我瞑目之前亦需得辨明真凶谁属,便深沉着嗓门、直言质问道:“嫦娥,昨夜之事,当真非你故意吗?” 嫦娥抬眼将我一望,两眸生雾几番扑朔变幻,继而长吁一声:“当真不是我。” 五个字说完,她面上竟颇有些惋惜遗憾,偏头往半开半闭的屋门一瞧,语调微凉似一场将落的风寒秋雨,甚是萧索落寞地.与我道:“是那位宿醉未醒的琢玉上仙。” “她先是醉酒失约、将前往药王阁帮忙采种的十万天兵丢在药田,无以回返之下不小心中了里头的迷雾毒瘴。熵泱神君向来爱兵如子,闻此消息后放心不下、便亲自寻人解毒,这才来到你的院中。而后,又因着这位琢玉上仙占了你的床铺,熵泱神君不得不.任你在他怀中睡了一整夜。” 如此这般诉尽前因后果,嫦娥最后总结了一句:“这约莫便是传言中的,‘无巧不成书’吧。” 我抚着额角、只觉里头疼痛欲裂,简直要指天发问了,为何琢玉上仙每次醉酒之后,都定得发生些极恶不善之事? 罪孽深重地抬起.此刻重至千斤的一颗大头,我满眼凄凉惶恐道:“可她现在还没醒,那些中毒的天兵怎么办?!” 嫦娥一脸宽慰,春风缓至一般、与我柔声安抚道:“你放心。于你对熵泱神君投怀送抱之后,不过须臾,那药王阁的传令仙使便也传到了。因着此事牵连天兵之数甚广,惊动了药王阁内几位闭关的长老,未免传扬出去败坏名声,便纷纷解了腰囊、取出各自珍藏的灵丹妙药,不仅为天兵们解了毒性,还多送了他们千年修行。” 我这才深吐一口迂回婉转的亢长浊气,甚感庆幸、至少于木鱼满月之日,并未真正引得茵茵药色之间尸横遍野,造下诸多无恕之罪孽。 一手抹了额际冷汗,怅叹一声道:“如此,也算因祸得福吧。” 第三十八章:浮光从掠影,肌肤也相亲 天河阔野,银汉微凝。 我当头罩着漫天明灭如盖的铮铮寒星,只觉它们好似都成了藏于晦景林翳之中的纷繁箭影。只待那幕后引弓之人一声令下,便会如芒而洒,就着罗网而布的流火星辉、将我生生扎成一只通透无比的刺猬。 熵泱神君只身融夜,长衣之上不滞片缕朝夕晨暮,双眼之中却杂陈万千浮光掠影。 他如往日一般沉静,但这沉静落于今日,便令人瞧了心惊。 未免出言不逊、将这人彻底得罪个透,我便始终紧闭牙口、企图关住一腔于心尖胃底“噗呲”漫着的妄语谄讴。 安安静静伴在这人身边,同他一起、看了场大戏。 所演曲目此前未见,似乎,选自万万世界之一。 一粒雪籽似的星屑.有幸受了熵泱神君的点召,幻出戏中之人的形影,将名姓籍贯一概隐了,只从身形装扮上看,应当是名武将,且还是位十分勇猛过人的武将。 初一登场,便以骑马射箭之英姿,百步穿杨之气概,轻而易举无所遗落地命中了对面山坡上的一列枭首。 我趁着此时天光正好,拨开云障、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见其年岁似在双十左右,相貌周正,浓眉锐目,堪算一句倜傥。 待他战胜回府,又接着发现,这骁勇武将所娶的结发之妻、亦长得十分貌美贤良。 两人感情应是甚笃,不过卸甲擦汗的一会儿功夫,庭院中便寻着声儿、乌泱奔来了六七个半大不小的抓髻孩子。虽五官面容乍看之下.不如我家木鱼那般精巧出尘,但见了父亲便兄弟齐心团团拥堵、继而一扑而上作猴而挂的举措,却是十足的烂漫聪颖。 足惹看客展了容颜,心生欢喜。 我抿嘴笑着立于幕下观望,想着若是岁月安好,里头这一大家子.能平和顺遂粗茶淡饭.地如此过下去,倒也很好。 可叹,世事终是无常、一身从不由己。 院墙之外的一眼壮阔河山,终是破碎成了嶙峋焦土,肥水沃田尽遭战火相煎,养的人丁枯瘦、八方流离。 武将夙夜忧叹,放不下家宅之中的一妻数子,更忘不了丹心之间的万水千山。 幸而,贤妻爱之敬之,敦敦体恤不离不弃,陪伴在侧之余,亦分了好些心神、助其将战地后方妥善操持。 膝下诸子随父辗转征伐,更是纷纷练出了通身不俗的好武艺。若是遇上些土匪山贼之类的喽啰走足,便从一众少年郎里分出三两个来上阵,落花流水打下去,甚至都不需要.待为父的那人听到消息,再出什么后手。 秉着一身热血忠烈保境安民十数载。父子两代所受之军功,已与其所负之战创一般为数甚广。兵家声名之显赫,亦堪比那午时过半之际、升到了中天顶头的太阳。 日光所及,皆是兵戈所据、容了同胞安壤之地。 然,水满则必溢,月盈则必亏。 一场又一场过程鲜血淋漓、结局又漂亮至极的战役之后,戏中领军为父的那名将者也渐渐越过了知天命之龄。于两鬓飞霜的峥嵘时日里,迎来了自己的天命。 父子同行率军出征,在铁蹄重踏之下、全数阵亡。 他们死在沙场之上,却并不死于敌将之手。 我忍着齿冷骨寒、瞧着那把将帅将军民一并屠戮的长刀,它来自誓死信奉之君主,锻自偷生侍君之肱骨。 青山忠血,葬于山野孤坟,使未亡人哀,令后世者拜。 …… 原来不顾仪容的涕泪横流之相,若逢一日当真愿意做,便就是如此容易。 我默念了遍《佛说阿弥陀经》,以此从溃堤之初、便及时遏制住两眶之下的咸涩苦水。再望那复归原貌的一粟微屑,便总觉,它外头似裹了一滴血。 直盯着那似是而非的血色渐渐散尽、消失无形,我才回过神来扭了头,与身侧一同观戏的那人发问:“如此忠贞的军中将士,若是死后魂归地府,阎罗大人可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虽同时观了一出人生百态,但熵泱神君看来则比我要镇定淡然得太多,仍如净世觉者一般无悲无喜不哀不乐,发丝神情动也不动,只双唇微起,答出一字:“否。” 不知我是否在无意中.从眼尾眉缝中露出了些许不甚死心的态势,令他见了,竟又不嫌麻烦地再行镇压一句:“凡杀人者,不论缘由多寡,死后皆戴九幽拘魂枷,入七层刀山地狱。生者祭之,香火禁绝。” 想来,龙族确善御水,熵泱神君话语短短几句话,里头亦好似掠了一阵不似唾沫星的微凉冰雨,徐徐吹将过来,便将我眼前朦胧氤氲的浅浅红雾涤荡地十足干净。 甩甩灌了水的昏头,我挤了个笑,与他谦恭应道:“本应如此。是点绛妄言了,还请君上勿要挂怀。” 熵泱神君略略颔首,神色如初洗天幕般纯澈平静,额间却罕而见之地蕴了块温良明润霞彩。 对我定定一番朗照,直至将满身冷意晒干驱散,方才开口道:“你能理解便好。从军之人自古界域无分,既生了从军之念,便已能料.而后必有杀人之时。生前功过、自有后世来者评说,死后罪罚、则以判官执笔来定。这戏中人之妻,先是葬夫、继而葬子,落下一介女子之身、孤苦伶仃存活于世。哪怕初时伤心欲绝,最终却仍然选择纵情山水、安居终老。” 我眨了眨眼,只觉面前这冷肃之人的.话语一旦亢长起来,便如刚极之剑绕指而舞。 暗自深吸一口气,勉强遏住了胸中正活泛跳动着的那块肉。 纠结如麻的脑筋深处.似循着那剑尖所指之处闪了一瞬灵光,而后便急转直下连根断去,满心所思,只想将因他一语顿生、狂长狂上的浑噩懵懂弯曲折绕全然烧光。只余一双从烟尘余烬中扒拉出来的眼睛,几乎是带了点试探地望向他。 勾起唇角,悬上一抹足以以假乱真的伤怀颜色,我竟开始编排起月宫的嫦娥,似携了满腔感怀之意道:“月土之上、太阴星君曾与我说,若她当年没有飞升成仙,只怕早已随凡界亡夫而去。” 熵泱神君面色不渝,似蹙了一丝冷然薄怒。 他实在不会于脸容之上作假,我忍不住豁然低低一笑,随后见好就收、连忙于他怒意更盛之前.又正色补充道:“奈何桥上的孟婆亦曾与我说,凡人之寿虽短、但里头却也不乏好些舍生取义之士,可其不知,死有枉死。” ——人若枉死,不判,直入地狱十四层,永世不得超生。 或服毒、或自刎,若那戏中女子不愿就此寂寥度日,径自了了余生殉情赴死。到了地府,非但不能再见其夫婿,还得于夫妻之间再隔上六道大狱。 邀我赏戏的这人诚然是神,然神者之死已有先例。 若当真到了身往归墟之日,此心定是无怨无惧。可如上天还能.再任这心间里.容下些什么算得奢侈的愿望,便是盼,眼前身侧所珍所重之人,亦能去效仿那戏中的女子。 熵泱,你心所诉,可是如此? …… 许是我此时之目光,委实过于如狼似虎了些许。 熵泱神君光是瞧着,一个愣神之下,便半个字也没想起来再说了。 好端端高大明朗的身形映在眼里,愣是叫我莫名看成了一根.于人双掌之中绷紧的琴弦——孤独锋锐,似乎能在瞬息之间,便将触及于身的柔软指腹割出鲜血。却又笔直坦荡,仿佛正引人上前而拨,亟待与其合奏一曲相思天乐。 一双纯黑明亮的瞳仁.宛如酝酿在酒水里,如此垂首将我一看,便令我愿意立即醉死在他面前。 眉峰之下缓流微温,款款不止。 四目相对互望了好半晌,我终是在脸皮厚度之战上稍胜一筹,逼得这人浑身如木而僵、蜻蜓点水一般别开眼。见他信手一抬、于远处拂下一片光,忽而话锋一转道:“上次带走的棋谱可有好好看?” “……”我顺着他拂袖之处一看,夜色星火一黑一白,纵横相交之下,转瞬便成了一方错落有致的棋盘。 未及细赏,熵泱神君身形如电一动,我足下亦随之一轻,几乎同时冒出了一朵仿佛是从琉璃瓶子里倾倒出的淡彩烟云。 它将我轻巧一托,安稳添置在棋盘对岸。 “嗯……”哪怕高床软枕在下、黑甜浮梦绕台,亦消解不了我此时此刻之心虚,硬着头皮讪讪笑了笑,我终是吭了一声,“小仙眼力不佳,未见棋子何在。” 熵泱神君抬起眼睫,将我身前之地一扫。 探头寻物的动作稍稍一顿,仍未闻凭空击玉之清响,只觉多了缕纷繁雅郁之香。不可思议地低头一看,只见裙摆臂间满满当当、已盈了鲜花一片。 对面神君指尖凝碧、亦施施然执一片素叶,道:“今夜并非有备而来,便以花叶为子,你可撷花先行。” 哎~我心中微讶,兀自惊叹着,这享誉天界日久的铁血神人,不知是在何时、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附庸风雅摘花弄叶? 云座以待,花色萦怀,这……诚然便是骑虎难下了。拈了朵堪堪比指尖大不了多少的观音白,鱼目团团转着,思量起应于网中何处开始插花…… 佛典有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我托着下巴,只觉_项上似无首,皮下也中空_五官之下仿佛塞了个朽烂榆木做成的千斤坠。于棋谱那几眼算是白看了,弈了三局,未有寸进,溃不成军。 熵泱神君毫不意外,干脆也省了好些牙口,不评不批、闲闲再落,下到最后,索性将话题引导了别处,问我:“点绛,你仙龄八千,此前为数几何?” 嗯?这倒着实是个新鲜问题了,因着从未有人如此问过,我亦需得好好想想。婉转思量许久,使得鱼脑子缩水一大半,终是直言不讳未加掩饰,与他道:“我……生自黄泉,此泉自混沌初开、天地分离之时便已经存在,如此算来,想必我亦是自那会儿起便有的吧。” 言下之意,便是混沌至今多少载,我之年岁便有多少载。若不嫌麻烦,尽可掐指去算。 说完,我丧气叹了叹,自觉倒真是以身证道,诠释了何为“年老色衰”。 熵泱神君闻言,凝眉将我望了望,然不过须臾,便又飞快收回了视线。 我有些好奇,不知龙族目力究竟好到了什么地步,不过花了这点儿功夫,又能从我这老妖怪脸上望出些什么肖似年轮褶皱般的特异纹路。 于我一片期盼之下,那淡色的嘴唇微微一张,却并未再与我计较天界女仙之龄的老少薄厚,两行雪齿之间声色几许徘徊,反而没话找话似的与我讲起了故事:“万载之前,我与阎罗大人一同巡视十八冥兽之巢,回程路遇一凡人魂魄。他因寿尽而死,也无罪需赎,却击鼓自请,求阎罗容他进入冥殿之后的迷域重林,去采一段幽罗藤。” 我不甚优雅地搓着牙花,不解发问道:“一介凡人,为何要执着于这等鬼域之藤?” 熵泱神君没有直接回答,续引而接道:“天地经分而互斥,鬼神有别却相吸。幽罗是古时一位仙人,后因未能渡过成神之劫.而身死道消,坠于九幽以身养林。那林中渐生的藤蔓,便是他的头顶未枯的青丝。若取来藏于魂魄之中,带入凡世沾了尘土,便有了另一个名字,唤为寻仙索。那凡人说,如此一来,或许转世之后.还能有机会再遇今世的妻子。” ?! 尘封许久的昆仑谜案,随着对面之人的旧章一翻,残页飞灰便伴着呼之欲出的真相立时扑了我满脸。引得人眼角一抽、嘴皮子发抖。 正想说些什么,便被熵泱神君自袖中取出的一物映得红光满面。 我直愣愣望着.他手中那纸鲜艳无比的催命符,厄不对……与婚书。 “那凡人甘愿在世世转生之前,便花上三五十年、去采摘编织一段丝线,只为了,去换取一个也许来不及等到的机会。”熵泱神君轻抚着婚书上头的连理木,如诗如画的眉目间.浮上了一层我看不分明、也无以形容得出的东西,只能依着直觉,感到他此时哪怕.于星汉天河之中俯仰横侧,眼前所见的任意之景、都应绝对算不上美丽。 他从沁了桃墨之香的红笺中抬起头,冠玉脸容之上一片虚无空寂,道:“我从没梦到过我的妻子,亦记不起她是什么人,面貌、乃至名姓亦全然忘了个干净。只晓得,单单“妻”这一字,便能令我如入地狱,仿佛遭受业障怨魂蜂拥啃噬。” 我保持着两眼如常而睁,定定看向他的胸口,恍若隔着强健无比的血骨皮肉,亦能瞧清胸腔里头的破碎不堪。 便连素来不染口脂的淡红唇角,似乎也染上了.这人剖白之时.仓皇飞溅而出的血点,腥气扑鼻之下干脆屏了呼吸,我听见自己问:“你恨她?” “不。”话音才落,熵泱神君已然回答。不过一字之语,却被他说的无端迅捷。 与此同时,绯红婚书亦于他微微握紧的掌中化作万千飞沙,如子夜飘落之凝露,恣意栖于花叶相间。 他的声音沉静,如渊流一般直入我耳畔,道:“点绛,我不会娶你,但,你可以待在我身边。” 这话说得,何其峰回路转、直白曲折,然一通听下来,便只有最前头的两个字有用。 ——点绛。 我暗自回味了一遍,他口中所言,我的名字。 烟火尘泥幻出的虚假之身中,唯一算是活着的心里.似绽开了簇簇烟花,绚烂至极过后,便只剩下一片.与说话之人面上.一般无二的空寂。但那又何妨,只要能时时将他看着,我这处便时时都有烟花。哪怕这人方才是予我一串裹了火药的鞭炮,我也愿意捧它在怀,任它炸开我的一身腐朽血肉。 环着满臂无甚重量的繁花,我与他笑问:“待古神祭后,若君上还应承今日所言,可否便允了点绛,去君上府中做个厨娘?” 熵泱神君眸底微怔,继而颔首。 —— 变故便如天意,总在以为无风无波之时发生。 我怀着一腔未敢曝露的诡秘思绪、正兀自发着呆,忽见熵泱神君执过叶片、又握过婚书、堪称穿红戴绿的一只手.隐在袍下极细微地颤了颤,终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捂上左边胸口。 表情虽是始终平静,却让人但凡瞧了,便隐隐觉着仿佛大事不妙。 果然,在我伸手欲扶之际,听这人淡淡道:“厨娘之事可以改日再行,只是今日,需劳你先做一回苦工,将我带回府里了。” 我忙点头,正打算就地取材,将这花哨棋盘做了衬里,好揉出一团结实些的云彩来。 便见熵泱神君周身光华泛泛,一个眨眼、竟宛如施展了凡人编著的缩骨功法似的,变幻成了一条尾指粗细的纯黑小龙。冰冰凉凉的身躯盘在我颈上,倒似一副墨晶制成的项圈儿。 玲珑小巧的龙首于耳上轻轻搭着,原本堪胜雷鸣的龙吟之声亦低得几不可闻,与我指了个方向,道:“踏着这径星子直行,破晓之前便可回府。” 我便省了驾云的力气,一步一步、踏星而行,任脑后鬓边的碎发散在风中,遮住当下再一次的肌肤相亲。 顶着一颗蒸熟了鱼脑、飘飘然想着,哪怕跨入门槛之时、便会叫这龙尾当场绞死,仿佛竟也值了。 第三十九章:绕耳坠星萍,对面啜玄冰 “吱呀”一声悠然细响。 幽薄门扉于我眼前轻轻洞开,仿佛一柄徐徐展了半面的折扇。 扇面所绘,乃是一派山水清悠人烟淡远的高旷之景——峭壁之侧的一角古刹庄严之余亦有几分清贵,以墨兑水,经了一番刀笔勾勒、便更显苍茫空寂。青灰长阶从云而下、直通一处绝境陡崖,孤石临风好似漫漫无期,然瞬息之后,竟于朦胧写意中引出一点奇丽葱郁。 天帝陛下便从这葱郁其间缓缓步出,修长身躯不避天光,正好于庭廊之下映出一眼迷离玉影。 漫天将散未散的朝雾之中,眼前神祇之俊美竟显不出半分.于寻常殿堂之上的夺目灼人。 视之若月谷清泉,觉之似润野春风。叫我这俗鱼见后,于满腹文墨中翻来覆去挑剔半晌,最终唯一能寻摸出来、用以描摹其姿的字眼,竟只剩下一句“温柔”。 这两个字,仿佛为他而生。 我这厢陷于天帝陛下的端雅出尘、正兀自为难得一会的美景呆愣失神。那厢天帝陛下却也并未因此冒犯而生气,虽已然于万界之中位尊至极,但亦是无比平易近人地与我温声唤了句:“点绛仙子。” 唇瓣若兰芷,吐气也盈芬。一语四字携香带露,和颜悦色不偏不倚地.落在我一左一右两只耳朵上。 耳尖一颤,蓦然惊醒,连忙恭敬施了一礼。 又立时将胆敢直视天颜的无礼鱼目骤然下移,正正落在面前神者的欣长脖颈,瞧见雪色肌理之下淡青脉络如兰而开,仿佛一块剔透明润的美玉。 好在鱼嘴已张,并无再次失礼地及时应道:“小仙在此。” 天帝陛下宽容一笑,随后与我殷殷嘱咐道:“本尊方才已为泱弟探过灵台,见他神体并无损伤,但因多年专注战事,诚然耗费了不少元气。仙子亦不必过于忧虑,只需常伴在侧,替他熬些进补汤药便好。” 我略略颔首,对此金口玉言之批论毫不意外。 一则,是因为熵泱神君破晓时分.绕耳引路那会儿,虽罕见省力地化成了一条小龙、借我这鱼身代步,但其龙息却一路未绝、迫着一众将隐的星子滞于原地,委委屈屈忍着欲打不打的白日瞌睡、屈身垫在我足底做了一条宽厚长阶。更有些体态圆溜些的小星,为了尽早入梦,直接化作轱辘令我但凡踩之便一飘老远。 令我健步如飞之余,只觉这有能耐如此随意便驱动星辰之人,一口中气实在很足。 二则,便是此前我隔门而望,隐隐瞧见里头一黑一白、双龙相缠的倾吐转圜之气。想也不必想,定是天帝陛下批了一半奏章、心有所觉便搁笔起身、不辞辛劳奔赴此地之后,又不辞辛劳地为他家泱弟送了好些神力。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说熵泱神君之真身.诚然并非区区骆驼,且目前活的好好地、根本与“死”之一字毫不搭边,更有天帝陛下如此无微不至.为其保驾护航、添砖加瓦,想来待到将养一段时日过后,定会恢复原本的气宇轩昂满面红光。 于是,在我表明决心定当转达府中仙侍、令其专注于烟火五脏之事后,天帝陛下终是欣慰点头,嘴角含笑.衣如飞云、随风远飘而去了。 …… 待天帝陛下离开的半个时辰之后,琢玉上仙才四蹄生风挥汗如雨、从拥堵不已的云路中赶来。 我撇了撇嘴,虽心中已将一番.对二者行事之效的腹诽之语.滚了好几遭,但面上却甚是虚伪地挂着一副笑面、迎上前去,殷殷切切地于她手边递上了一杯半冷不热的茶水。 但见琢玉上仙伸来接盏之手.细瘦如白乳浇筑之苍枝,这才当真惊诧了起来。 忙与她关怀问询道:“我见上仙面色苍白如纸,不似原先泛着花朵般的好颜色,莫不是近日受了何方邪祟冲撞,以至仙体不大爽利?” 琢玉上仙仰着脖子、将盏中茶水一通牛饮,堪堪浇灭了干渴喉间四起的炊烟,一经得了空,便先是于左右眼角挤出两丝不甚明显的泪花,随后瘪了嘴,一派可怜兮兮情状、与我凄声道:“可不是嘛,仙子不知,自那日我酒醉误事、令一杆子天兵中了毒,间接再令阁中长老出了许多血,便被他们联起手来整治,除却与新进弟子讲经授课,还得没日没夜地采药炼丹。为推翻这一场高筑的债台,我不仅将私囊之中的百里药田搜刮一空,更是接连十数日未曾合眼了。” 厄……原是东窗事发恶果得报啊。这遭遇叫人听来,着实有些凄惨。 且细算起来,此事原委亦与我有些许牵连,未免引她再加细究,便忙端来一碟芳香四溢的蜜云片,将脑中一概八卦翻了翻,试图引开话题道:“据说南斗上仙府的天相仙君.于凡界游历之时瞧上了真武大帝之女,二者两情相悦。但因着真武大帝是个女儿奴,便扬言要于三月之后摆下台子单挑未来女婿,不知上仙到时可有兴趣同去一观?” 琢玉上仙果然中招,立时将两弯秀眉挑得老高,面上十分鄙夷道:“天界哪位仙家不知南斗上仙府除却七杀一个怪胎之外,其余所出的便全是文仙?!别说三个月,便是容天相再修上三百载,他也绝不可能是真武大帝的对手!” 然鄙夷过后,琢玉上仙似是又想其了什么,周身笼罩着的沉沉郁气荡然一空,便连带着苍白若雪的肌肤竟也泛了些许薄红。 猛然拍手叫好道:“太好了,天相若是应约,待到打完这场架、少说也得缺个胳膊少条腿!到时我便置些生肌灵药拿去南斗上仙府前叫卖,必能卖上一个好价钱!如此一来,长老们也定然会与我少些计较!” “……?!”我被琢玉上仙眼中迸射之凶光戳得头顶发凉,再忍不住设想一番云海染血胳膊腿乱飞的情状,便更是只觉喉头欲呕肺腑如搅了。然踌躇过后终是违心赞了一句:“此法甚妙,未料上仙竟然还有如此非同一般的商者天赋。” “好说好说。”琢玉上仙笑意十足,扭头与我欢畅问道:“听闻熵泱神君今日神体欠佳,不知现在如何?” 语气之欢欣、神情之雀跃,仿佛很乐意见到熵泱神君欠佳似的。 …… 好在,熵泱神君积威甚久,哪怕当真染了些微恙,也并未让琢玉上仙趁机钻到什么空子。 许是因着受了陛下好些神力,气色恢复了些许,见了琢玉上仙满面微笑伏低做小前来把脉,熵泱神君也只是略有一丝嫌弃之意地微微挥手,便如凡尘夜客打发秋日的吸血扰人蚊虫一般,将人打发走了。 琢玉上仙此刻把柄于人,故此一颗曾经妄图窃取龙鳞鲛血的熊心虎胆便恍如被天狗吃了,并不敢如常那般造次,终是只得心有不甘地.留下一山堆.令人一嗅便苦不堪言的仙草仙药,令我收下好生熬汤,便于熵泱神君的冷眼一瞥之下.灰溜溜远遁而逃。 不消片刻,香踪无影。 熵泱神君半倚床头,姿态闲散仿佛弱不胜衣,淡声与我道:“兄长神力我还需得好生克化,这些药材此时于我皆无用处,你且先令格桑收入库房吧。” “是。”我捧着琢玉上仙白白扔下的药材,原地一顿徜徉,莫名又忆起那日被神祇亲口称赞的汤团,便多此一举、半是期盼半是犹疑地问了句:“君上既不必吃药,可否需要点绛另备些吃食?” 熵泱神君沉吟一瞬,便如片淡泊浮云似地将头一点,应道:“好,你便有暇去膳房做些点心吧。”静水般的黑眸于我扫了扫,又补充道:“无需太多,如上次那般的汤团,做上一碗便好。” “遵命!” 我明朗一笑,已然亲身验证了龙族之舌确实有疾。可惜叹憾之余,竟亦对自己怀疑被天帝善心“谬赞”的厨艺,当真生出了几分自信! 将如山药材往格桑怀中一塞,便于他满面如遭雷劈的震惊之中,借了其腰间的引火小扇,径直奔赴膳房,直欲再大显一番身手了。 —— 汤碗质为玉,储食永而温。 轻快着脚步奔出灶底、与险些烧穿的锅底两相离别之后,我便飞速直行而去。然未及入内侍汤,便于回廊之中.遭到十二名从未谋面的美貌侍女层层阻拦。 我顿足一惊,天界盛行素简之风已久,思来想去,亦猜不出是.哪路鼎盛仙家,出行排场竟如此之大。 领头侍女与我浅笑颔首,舒然有礼自报家门道:“仙子安好。我等皆来自隐界陟幽族,是为夙夕圣女之侍女。圣女本客居天界,听闻熵泱神君神体不适,便特意来此探望。现下两位正有要事相商,故此有令先行屏退左右,失礼之处.还请仙子莫要介怀。” 原来是那陟幽族的圣女,我略略展怀,心道天界各仙府果真未再数典忘祖、掀起那丝鬼魅奢靡之妖风。 然心中奇意不减,亦不清楚陟幽族言谈风俗,便索性直言问道:“要事?不知熵泱神君与夙夕圣女商议的是何要事?莫不是,要两界联合搞什么演武比斗?” 再不然……便是熵泱神君病中帷幄,发现了陟幽族.暗地里行下的.侵土占地烧杀抢掠之恶孽,正在里头将搜罗的铁证往夙夕圣女面前一搁,打算先礼后兵?! 不得不说,此二则猜测皆很有可能。 领头侍女从容一笑,未语只言。 …… 蝶翼破空,无声可闻。 曾有一面孽缘的繁缕圣子似一捧虚空倒出来的流水似的,长身一闪,便蓦然浮现于我面前。 我捧汤的手一颤,险些洒了好容易炖出来的一碗上品鲜汤。心道,这人长得和教训牛牛小马的黑白无常真像! 那面目与无常恶鬼一瞬肖似的.繁缕圣子瞧了一眼.身后的一众侍女,随后将我俯视,正大光明坦坦荡荡道:“本来也无甚好隐瞒的,阿姐正在与熵泱神君商议与他结亲之事!” 厄……若非他口误,便是我耳鸣,惊惑不解之下,只得重复一遍确认道:“结亲?熵泱神君要与夙夕圣女结亲?!” 十二名侍女继续静默无言,繁缕圣子挠了挠脑后漫漫青丝中的浅薄一缕,好似亦觉得自己个儿这用词方面有些欠妥,便又斟酌一二后.与我道:“八九不离十吧,我阿姐如此贤淑貌美,天下哪个男人会拒绝她?” 我呼了一口气,心想,熵泱神君便正是那个直至今日、亦未曾真正瞧过嫦娥一眼的天界怪胎。 正处于如此对着外族、亦是少见的泄气无防之时,便听繁缕圣子失了记忆一般,石破天惊地与我问道:“你当真不是天帝之女吗?” 鱼鳞微颤,险些腿软跪地给他磕了个头。 连忙扭过身子,四下张望一番。见天帝陛下确实已经离去不在此处,才堪堪放下心来,耐心诚恳地.为此误会释疑道:“小仙名为点绛,不过云海千山之中一无职散仙。得灵犀公主厚爱与她有过几次来往,公主见小仙仙龄为长,便客气称一声姐姐罢了。再者小仙真身乃是一条无爪白鱼,微末得很,再如何,也与陛下及其三妃搭不上半点儿关系。” 繁缕圣子眯起眼睛,满脸郁卒之意,似是恨恨道:“可恶!本圣子一向自负目力过人慧眼识珠,可自来了这天界,便先是错看嫦娥,继而又再错看了你,竟叫本圣子连着栽了两回跟头!” 唉……不想这陟幽圣子竟如此没见识,既是非神非佛之身,又怎敢自诩所生乃是一双慧眼? 睁着一双鱼目瞪了瞪.他两边眼尾位置如一.宛如点朱的殷红小痣,随后不着痕迹将目光一移。 按捺半晌,终是忍不住与他问道:“圣子似乎对天帝之女很是执着,不知其间有何缘由深意?” 繁缕圣子一旦离了比武,便从字字诛心、一下过渡到了纯洁如纸,整张好看的脸上仿佛都写满了字。 被我这般一问,亦毫不拐弯抹角,快语交代道:“我族元老推演得出,陟幽族已然到了该当入世之时。届时万界归一,阿姐夫婿必为龙族之神,本圣子之妻、则必是列神之女。无论神龙神女,都在你们天界,故此便远行来此联姻。可阿姐找到了天命之人,本圣子却接连错认,当真是气煞我也!” 哪怕作出一派煞气缠身的狰狞之状,面前这繁缕圣子仍是唇红齿白面目如花、足令人赏心悦目的。 可欣赏美色之余,亦不妨碍我清晰头脑,理清一干异事的因由原委。 陟幽族元老推演之术精绝万界,想来万万世界统御于天.之日已然不远。 熵泱神君立誓不娶,若是遭了圣女强逼,或有几分反其道而行之险。这般算来,那其命中注定的龙族之神,是为当今天帝的可能性便要更大一些。 若当真如此,则继神鸾、瑞兽、灵鲛之后,帝妃之列中很可能便要再添一位……嗯,陟幽族人原形都是什么来着?! 咳,此事暂且略过不想。 圣女倒还勉强问题不大,可这位眼神时好时坏、脾气亦时好时坏的繁缕圣子,可能便需要有人为他尽早指出一条明路了。 清了清喉咙,我道:“万界之中,在世神祇已然不多——地府阎罗大人尚未娶亲,膝下无子无女。昆仑西王母生有七女,然则都已婚配。圣子殿下若是定要求娶神女,天帝陛下与韶光帝妃所出的瑶蝉公主和灵犀公主,倒还皆未曾嫁人。” 繁缕圣子将头一摇,分毫未给陛下面子地抛下二字:“不娶!” “……”我琢磨着,他定是因着之前和灵犀动粗之事,便恨屋及乌、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与灵犀瑶蝉姐妹二人都结下了梁子。 正欲再为这毛头小子指点两句,便见他垂下头,竟仍不死心地与我追问:“你既不是天帝之女,那,是否又是哪个神女生的?” “……”我抚了抚生疼欲裂的额角,简直不愿想象那些神女听闻此言之后、会纷纷怒成什么模样。为防他再胡言乱语,便咬着牙、斩钉截铁自证清白道:“小仙乃是地生地养,无父无母。” 思及嫦娥清冷喜静、如兰花般的性子。既未于军营中寻得后羿,便更不欲再搓出她的火气,顺带又解释一句:“至于嫦娥仙子,她乃是昆仑仙境西王母娘娘的义女。” 繁缕圣子点头明了:“难怪我一入天界,夜里静修之时,便一眼看出.那月上广寒宫罩着似有似无的一股护持神力。然递了帖子、与一宫之主会面之后,却又发现那神力并非出自她本身。” 咦?心头一番微讶过后,又转瞬抚平。 我抿唇一笑,定是西王母对所收义女心存爱护,万年之前大笔一挥、将嫦娥之名于昆仑神籍上添了一笔之故。引得神力从天而降,这才令圣子生出误会。 至于我? 自繁缕圣子现身,便已暗暗于我左臂瞧了好几眼。 按说这距离如此之近,应当足以叫他辨出袖袍之下、那几片散发馥郁神息的龙鳞,并非是我天生,而来自他人馈赠。 其实,这两番已行的错举,但凡他稍稍细致沉静些许,都定然不会发生。 忍了闷声笑色,我道:“天界两位帝女虽地位尊贵至极,但素日待人行事却也并不骄矜过分,且容貌品行皆是上上大善。圣子若欲择其一、加以示好追求,不若先行改改自己的脾性?” 繁缕圣子面容倨傲,挑眉冷声道:“脾性?本圣子脾性惯来如此!再说那个叫灵犀的帝女,她的脾性,又比本圣子好到哪里去?” 我撇撇嘴,心道那可好太多了!至少人女孩子家家善良可爱,不会动不动便要叫人家断手断脚挖眼剜脸。 真话大多直白,眼前这异界异族之人大多也不愿听。 我便将一腔言辞修饰一二,使其略为委婉了些许,道:“旁的不论,单说那天河军营的赌约,虽说比武之人确实得有个高下胜负,但圣子与灵犀公主所立之赌约,似乎略显残忍了一些。” 繁缕圣子闻言,眼角眉梢横生不屑,似有鄙薄道:“本圣子对她已算客气,万界生灵从头到脚,算得“珍视之物”者何其之多?别说是仙妖神魔,便是普通凡人,也没有但凡于身体上缺了个物件,便全然不顾直欲寻死觅活的。失了一物,再造一物便是了。人有断腿者,便削木制拐,再有无臂者,便以脚执筷。凡人遭了人祸天灾,只要还有一条命在,便大多都还能存了一口高志、与余生斗上一斗。那尊贵无比的天帝之女,若没了一张面皮,便不打算活了吗?” 好有道理,叫我听来竟无话加以反驳。然,一想到灵犀战败后、满面血痕痛苦不堪的模样,便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纠结无语之际,便见那阴晴不定、喜怒亦不定的.陟幽族圣子忽然低下头,阴测测与我发问道:“点绛仙子,你可知,如何才能破坏一件完美之物?” 我背脊一僵,只觉那“点绛仙子”不似由他软唇所说,倒更像是自刀尖上滚过了一遭。听得我满身鳞骨悚然而立,残留底气亦是荡然无存。 半晌才挤出话来:“万物各有其天命,横加干涉已是不好,更何谈破坏?虽当下万界各异情势不一,但,来日.或可有共谋求存之时啊。” 繁缕圣子嗤笑一声,不屑扭头,将一双将成的法眼从我身上移开,径直置在了远处洁净如洗的云海。 仿佛圣者再生一般,自顾自讲道:“众生各有其灵,既有和睦同存之时,便有相争无止之日。天界熵泱神君贵为神祇,不也是三万年来与他族征战不休?我族善推演,可以秘法寻出旁人不可触之死穴。此法对敌是为杀,对己是为炼。对敌对己,一般无二。” 见我垂眸似有所思,繁缕圣子又道:“若天地为完璧,盘古开天便是不破不立,志弱则毁之,志坚则存之。便如你胸前这块无魄天香,本是玉中极品,因香而闻名于万界,其质却脆而不坚,一旦失香,便大多碎裂而不存于世。如你这块却被烙了佛印,留下一副残躯,静待万载之后、再行生死之论的,倒是其中少见特异之数。” …… 待到熵泱神君送完.从尊至卑统共一十四位来客,我才恍恍然从一片混沌之中回过神来。捧着手中精致小巧的玉碗,忽觉其温度,已于不知不觉间.烫得叫人无法忍受。 迟疑许久,亦不敢递出.这碗恍如盛了毒火一般的汤水。 熵泱神君见状,轻轻掰开我的手,托过碗底道:“不过远来是客,若是再有下次,不必搭理,直接入内寻我便是。” 我随着这人的动作仰起头,见他啜了一口汤。 润泽唇瓣冷白之中微泛浅青,仿佛里头含了一块亘古不化的幽幽玄冰。 第四十章:五味蕴五毒 寻常五毒,乃是: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 而我之五毒,则是——盐巴、冰糖、酱油、辣椒和醋!五味调和之毒。 对此,格桑评价道:此二者如若相较,效果虽无有异处,但后者却足可杀人于不见血之无形。故而,是为我的行凶手段更高超! 如此利嘴灵舌之“盛赞”,令我听了忍不住将手一颤,便往面前正煮着的药粥里、又撒下一把我正准备待会儿寻个地方种下的相思豆…… 它与粥中旁的药材食性相克,然其色却堪可相融,此时红白蓝紫掺在一起,令人观着.实在有些诡异莫测。 格桑已然瞪直了眼,两道朝天眉宇狰狞得几欲破出光洁前额,挣巴了约莫一刻钟之后,才咽了气似的悄然一落。 提着险险将要砸入锅中的头颅.将我一看,忽而唇角微弯,仿着那穷凶极恶之魂、鬼而又魅地轻声笑了两下。 我被他笑得一个激灵,斜斜窥视着他那张白白净净.仿佛素宣盈面的俊俏脸蛋,瑟瑟发抖之余、干巴巴赞了句:“幸…幸好君上百毒不侵……” “……”格桑似乎因我一语回过神,春风徐至一般微微颔首,轻飘飘与我这天生厚颜之人赏下几个讥诮白目。便衣不带血悠然一遁,扭过脸变着法儿折磨起了府中旁人。 比如,背着个竹丝编成的小包袱、千里迢迢来追随于我的小木鱼。 可怜这一步三趔趄、走路都不大顺当的小娃儿,竟然被格桑于府门前一拦,轻描淡写忽悠了几句,便弃了我这仙主、直奔定疆仙府内的演武场,顶着头上几乎能将鱼晒死的酷烈骄阳,一丝不苟地开始扎起了马步。 还一扎,便甚有毅力地扎了大半个时辰! 格桑见状,如凡尘某世外高人偶见命中注定的关门弟子一般,从遁世阴凉之处.缓缓步出,笑语融融与我言道:“此子天赋甚佳,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仙子且放心将他交与我便是。不出百年,在下定当还予仙子一个顶天立地的铁血汉子。” 我要铁血汉子何用?待某界战端将开,便巴巴直送军营去当劳工?! 满腹纠结难安地瞅了一眼.格桑为他安排的满满当当的行程,无可奈何、便只得默默暗诽,开罪他的明明是我,为何最终却是无辜可爱的小木鱼被拿来开胃?! 可叹,木已成舟,米亦已成粥。 纵使百般不甘千般不愿,但瞧着木鱼满脸坚毅,倔的仿佛一只吞了铁胆后.刚蒸出来的实心包子,我便亦只能由着他急流勇进,一沉到底了。 格桑这位军旅出身的少年严师,一旦喝了拜师茶、走马上任,便似乎不打算.再将一身半路杀出的桃李芬芳撇下去。 而我这半吊子亦算不上的年迈厨娘,却在做了堪堪三天饭食之后,便不得不暂弃膳房、另往他处了。 …… 那个他处,便是云海千山之一的流觞山,也是天界第一名士才子——文曲星君的仙府所在。 一身经久不变的儒服素带,一管剔透如晶的翡翠洞箫。 文曲星君一派端雅正直,恍若经了一场雨露淬洗的青松,长身玉立候于府前。眉眼清明仿佛含了片远地苍山的梅雪,温和之余,犹自潜藏一股文人特有的凛凛风骨。 此时,他正隔着半片云海,对我翘首以盼。 叫我远远见了,便甚是习以为常地将足下云头轻轻一落。与面前的仙府之主微微颔首见了见礼,随即不置一词立在原地,准备听候其出言差遣。 可叹这万年罕见的直肠子仙君,成仙这许多年,两只素色袍袖之中、依旧只能盛下一眼便足堪见底的清风。神情微愕地越过我,望着此身后头再无别袂,满面空待的失望之情已令人不忍直视。 文曲星君颇为直白地.先声夺人微微一叹,随后才挤出个略微苦涩的疎朗笑容,边与我作揖边道:“古神祭礼将近,本君府上事务亦甚为冗杂,蒙仙子远道而来襄助一臂之力,本君很是感激。” 我弯起面上眉眼,与他豁然一笑,心宽体胖从从容容道:“星君客气了,点绛听凭仙君吩咐。” 心内却是唏嘘不已,有感这文绉绉木愣愣的文曲星君,此次终是没再将我当成是嫦娥仙子的丫鬟。 且虽未能见到心之所向的月宫之主,满面败兴之意溢于言表,然一番话说出来,亦好歹未失了多少骚客之风度。 于我一瞬思量间,有所长进的文曲星君.已然迅速调整好情绪,文雅和气笑言道:“那便请仙子如此前一般,绘制‘天汉川流景’如何?” 我含笑应下,只觉诚然不出所料。便随仙侍指引,抬起双足、直奔其府中的揽墨庭。 …… 本以为时辰应是尚早,可真到了地方、掰着指头一数,却见庭中仙家已然立了有七十七位。若按筹办祭礼必定的九九之数来计较,于我之后,竟便只剩下三个懒散仙人未曾到场。 一时间,心虚惭愧如草而生,惊诧不解似遭雷劈。 只因,我次次来这流觞仙山,便都会于前日早寐,待到一觉畅快了、正好可至月下蛾眉时分出发。然从未有过一回,来得如今日一般晚! 莫不是,我近日食量见长,徒增了些许无妄肥鳔?以至代步浮云负担过重,便耽搁了一路行程?! 满面悲怆地揉了揉愈渐圆润的脸颊,继而再捏了捏腰间无甚余地的麻花,颇为心酸思量到,于祭礼完成之前,我恐怕还得暂且避一避定疆仙府的珍馐膳房…… 如此哀声一叹过后,正闻四方云海传来一十八声钟鼓齐鸣。 文曲星君闻声、领着庭中众仙,恭恭敬敬地拜过日照月隐之际的苍天大地,便伸手于身侧漫桥清流中一点,施了仙法、唤出一口浓墨香泉。 流墨如游龙,飘飞若环瀑。乍见此状,我连忙摒了旁骛闲思,混入一众仙流执起笔来,以墨染须后,目不窥园、开始作画。 …… 凡界之中,死者为大。而万界死者之中,乃是归墟古神的面子最大。 对待远古诸神,平日不祭便罢,一旦择了吉日祭之,除却须得严格依照亘古天仪,供上万坛无根净水,燃上万盏灵烛蒙灯,再于锦绣明堂之中、添上些鲜活灵动的灵果繁花,最重要的,便是祭礼之中奉上的一双文图。 祭文,需由天帝陛下亲自笔书,后以龙族清啸.于祭典当日.将其吟诵于四海。 祭图,则由八十一位仙籍在册的名家联手绘制,上至九天碧落,下至九幽黄泉,但凡生灵死魂所在之处,无论如何费心竭力,亦得尽皆付诸笔端。 届时文图完工,那至尊神者.便会取出一丝心火将其点燃,令今夕万界之景化为沸沸青烟,随无形之风奔赴呈递于归墟诸神面前。 —— 我仙名点绛,仙生有幸,至第十六回参与祭礼,回首仍觉,恍然若梦。 第四十一章:泽物可逢春,割血挽遗恨 古神长逝,后世者每五百年祭之。 除非天帝卸职、择其四子之一继位,否则,这便是当今天界之中.一等一的庄严大事。 我早早便起了身,经了一番彻头彻尾的沐浴梳洗,方从一色云裳中挑了身最素的换上。另将满头稍显蓬乱的发丝.编扎得一丝不苟,为防天风吹刮之下有失仪容,还又在脑后斜插了一支发簪。 簪色石青,触.手温润,正是不久前,昆仑仙境濯濯公主送与我的那一支。 屈身对镜照了照,见一身装扮无甚不妥不恭之处,才放下心来、推门而出。 外头,小木鱼一身短打武服,正四肢协力、张牙舞爪地在爬树! 我见之脚下一滑,将倒未倒之时,连忙一个扒拉、扶住两侧雕花门框。再抬眼去看时,小娃儿已驱着两条短腿.作半钩状,甚是惊险地挂着一截半粗不细的树枝丫! 大气亦不敢多喘,直接抬起两足,便奋发夺命一般奔向那棵足有三丈多高的千年古木。 然尚未及踏入树荫,便已被人抬手截住。 格桑面目阴森,如若一只从山而出的拦路猛虎,一派气定神闲口若悬河之状,道:“爬树倒悬乃是我军中之人必备之技,较之其它武道兵法已算微末浅薄得很。仙子不必担忧,我既已当了木鱼的师傅,便定当不会叫他行事不量.轻易受伤的。” ……这话说得何其敦敦诚恳,叫我乍乍然一听,险些便信了。 可惜,我低头向少年身侧一瞥,见他腰间既不效仿君子佩玉,亦不若寻常武者般悬剑。反倒不伦不类,别了一柄七寸多长的戒尺…… 干脆不理.这仿佛叫什么夫子游魂上了身的.倒霉孩子,我叹了口气,将两袖水纱一卷,便“吭哧吭哧”也开始往树上爬。 诚然并非我仙力不济,惫懒至此不肯驾云,只因今日乃古神祭礼之期,为表一腔尊崇敬意,位列仙班者亦轻易不可动用仙力。 遂为保那树上娃儿平安,我便只好闷声不吭、认了此栽。 可叹那深陷火坑犹不自知的小木鱼,见此情状,竟还颇为没心没肺地与我问道:“仙主是亦拜了格桑哥哥为师吗?若是如此,木鱼便自行居于仙主之后,做仙主的师弟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树下那满肚坏水的格桑已然“噗嗤”一笑。 树上木鱼不明就里,仍在掰着胳膊肘朝外拐,张着小嘴喋喋不休:“格桑哥哥待木鱼很好的,每日都会为木鱼准备好多好吃的,昨夜木鱼睡姿不当踢了被子,格桑哥哥还特意为木鱼重新盖上了呢~” 我闭了闭一双瞪得发黑的眼,心道,果真未起错这名字,木鱼木鱼,一但上下两排小牙一敲,便如此絮叨得没完没了。 索性将一口肺腑酸郁之气憋在喉头,向着眼中枝丫一爬到底。一把拽住昏头转向眼冒金星的小崽子,正琢磨着怎么把人弄下去,便见格桑正仰着脑袋.从茵茵绿影中冒出头来,良心未泯地.伸出两条匀称臂膀.作摇篮状,豪气爽朗与我道:“仙子直接将木鱼抛下来便是,有我在,保管不会由他摔着!” ……正是有你在,我才担心他会摔着! 然而目前也无甚别的好主意,我便只好提着心,将手中拉着的木鱼缓缓放将下去,待到瞄准格桑的臂弯做垫背,轻轻一个松手,不过一个眨眼,青葱少年便已将软绵小童回捞入怀。 木鱼想来经了一番清早修炼,这会儿半是眩晕半是疲惫,窝在格桑身上.睡得十足安稳。后者则任肩作枕,与我笑得略显得意。 我向来大度,眼下亦不欲与他多作计较,只行动迟缓、如若叶上一只青肥蠕虫,一步一磨蹭,准备依着原路妥善回返。 有凡人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我原本不信,临了临了至了此时,才知此话甚是有理。只叹这山上之树亦与树下之山一般,叫我半退半进举步维艰。 浑身紧绷抖如筛糠之际,有人伸手、温柔托了我的腰,再顺着势头缓缓一揽,我便如一滴颤颤巍巍.不知于何处落脚的圆润朝露,依附着这人的指尖轻盈旋落。 那撷露者,名为熵泱。 我抬头看他,见其黑眸之中似凝了一片霞涧水光,由着漫天烟彩款款浸润、为两眼空洞雾泽添上些许生色。着一身再是合宜不过的祭服长衣,衣角处以金银双丝绣上游龙云纹,肃正清贵之余又无端显出几分深沉晦涩。 隔着掌下衣衫、我颇为无礼地摸了摸裹在里头的皮肉骨骼,忽而觉着,眼前这人似乎无形间清瘦了不少。 熵泱神君不言亦不动,由着我袖中十指于他身上随意施为,仿佛不怕疼痛,亦无惧烦痒。 我心内一笑,暗暗道,只要过了今日,我便可将一身女子矜持全然弃了,正正经经修习些烟火之艺,如此才做得他定疆仙府的厨子。 熵泱神君见我终于松了手,便旁若无人地为我整.了整满头蓬乱如絮的青丝,其间,还颇为细致地取出嵌在里头的叶片。 令我瞧着,不自禁地眼睫弯弯,默默拾捡着纠结拜倒于他指缝间的一片痴缠。 …… 去往古神冢之前,熵泱神君于府门外,交代格桑好生看家。 我狐假虎威、藏在熵泱神君身侧瞧他,却惹来少年深深一瞥,还另行飞来一句传音。 虽单从面目上全然看不出,但其钻入耳畔之声却很是郑重,道:“小仙已接连七日、于梦中.见古神冢前一片血海乌云之景,然却每每置身游荡其中、不得其门而出,煎熬至次日方才醒转。思量许久,亦不知此梦是为何意,若今朝祭礼生变,还请仙子与君上多加小心。” 我闻言一愣,揣着少年一番不能宣之于口的噩兆之语,默了半晌,才与他回应道:“自然。” —— 格桑是否先知,我不知晓。 然,我却当真无法料知后事,故亦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泱泱天界之中,会发生这等奇闻异事。 …… 究其起因,乃是金乌当空之后,降下的一片白雪。 那零星雪色悠然无比,从容一坠、便触至众仙立足之云棱,于众目睽睽之下,由皎皎纯白变得剔透如晶,莹莹澈澈绽出一朵水色小花。 然此花开不过须臾,便化为清流散去,不留丝毫倩影,唯沾湿了一角明阶。 哪怕此时隔着万野之遥,我亦是听见了天帝陛下的声音,清越至极如泉刻玉,于两耳之廓凝凝一搁,便似带了一些微颤。 他道:“这是…‘泽物’……” ——仿佛应了他口中诏令,弥天霜云不请自来,如若华盖倾覆于顶,成百、成千、上万……无以计数的微凉雪色簌簌飘飞,纷纷扬扬,仿佛目无所及的天际旷野之中,尽栽丛丛碧青垂柳。 柳絮入土生根几可抽芽,而眼前这雪,一经接物,便可化作上善活水,继而生出妙法灵花。 万华荣败.如丝如缕无休无止,而高台之上,天帝陛下一身胜雪华衣,似也因此寒凉之景、而更显出几分苍茫冷白。 四周众仙坐观眼前异景,目不暇接之余,已然齐齐低声赞叹惊呼起来。 实不能怪这般天人.亦如凡夫蝼蚁一般.大惊小怪无甚见识,而是自约三万年前至今,万界之中再无人能见此无色无香之花——它伴着瑞兽白泽的神息而溅落于悠悠天地之间,足可润泽万物,回春化雨。 而今,这绝迹已久之奇葩……又重新出现了?! 我仰起头,任一朵泽物凝于额前,瞬息花意枯散,正好为我濯面。 …… 随此流瀑花海.出现的,是眼角余光处,陡然亮起一豆火光。 我愕然扭头看去,见那火来得莫名,其势也汹汹,已然破开堆叠云海之中的层峦千障,凝成了一道令东天金乌之辉.亦无法与其比拟的浮华天堑。 它燃得如此凶猛,可过境之处,却未有一事一物遭至损毁。仿佛只是因着眼前骤降的漫天白雪,一念多情之下,故而引火烧身、倾尽残躯所奉上一捧余热。 雪火交融,朦胧浑噩。 灵台不属之时,忽来一阵香风、将我一撞。 嫦娥语意含冰,于我身侧急声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方才那陟幽族圣子着了魔似的、连伤沧离殿下和数百天兵,奔逃而去!陛下震怒,已亲自与熵泱神君一同前往捉拿。且快些与我避一避,免得夹在双方战局里,反惹得天界将士束手束脚!” 我忙按住嫦娥急欲拎鱼之手,祸来神昧一般,简明扼要问了句:“圣子去往何处?” 嫦娥信手一指,答道:“便是那处。” 我循着那玉雕葱根般的指尖看去,冲天火光后头,正是那座名为“镜花”的悬天殿宇。 待到我与嫦娥匆匆奔至,便见往昔缥缈无尘的宫殿.已然宛如一朵于滔天业火中.灼灼盛放的红莲。 呼吸不自觉停滞,满心满眼所能映者,唯有那于烟白飞纱中风仪湛湛的女子。 她似乎将将从一场暌违万年的迷梦之中苏醒,面貌亦不若安睡之时.一般沉婉静美,反而透着一股天然璀璨的明润娇憨。一双眸子通透净澈得.仿佛源于深林其间欢欣逐跃的雌鹿,饮满两汪天地初开之时的清甜甘泉。 越过面似凝霜的黑衣神君,步向温雅如玉的白袍天帝,她捧着他的脸,似有些不甚适应的动了动喉头,唤了一声“沉璧”。 天帝陛下闻言,两目琉璃几近融化,欲泣还笑一般回应与她,道:“姐姐……” 熵泱神君见之,鸦羽般的纤长眼睫微微低垂,未发一言,一派若无其事地、将那拂过神女衣袂的手掌收回身侧拢入袖中。 我抬眼望着他颜色惨淡的唇角,上头淡淡殷红,应是堪堪呕了一口鲜血。 —— 熵泱神君但入自家府门,便脱了气力倒下身去。 琢玉上仙乘云而来、为他治了许久,待到推开屋门步出门槛时,神情间显得十分诡异。 我心头一惊,上前道:“可是君上神体不妥?!” 琢玉上仙回过神来、仿佛这才记起了自己的医者身份,与我将头一摇,开口言道:“他与陛下一同割血救回灵枢神女,这会儿气血虚空,牵动了旧伤发作才致晕厥。我已为他将体内沉疴拔尽,令他什么都别干,睡上几日便好了。” 我呼了一口气,足足冒了大半日的背后冷汗终是缓了下来,颇为不解地问道:“那上仙方才为何面色如此凝重?”以至令我瞧了,还差点以为房中那人将要不治身亡?! 琢玉上仙秀丽清雅的脸庞闻声一皱,欲语还休好半晌,终是不吐不快一般,压低了嗓门与我耳边道:“我为君上包扎之时,他于梦呓中,忽然唤我叫‘阿琢’……” “……”见她满面凌乱之意,我忍不住抬手、将其肩头一拍,无甚所谓宽慰道:“青鸟族有位公主,名字里有两个‘濯’。” 琢玉上仙眼前一亮,仿佛于瞬息之间.便摆脱了一身飞来横祸,情不自禁喜形于色道:“竟然能迷的住熵泱神君?那她一定是位大美人!” ………… 迄今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熵泱神君如此虚弱。 两颊洇红,唇色黯淡,便连平日里挺拔健朗的昂藏身躯,如此不声不响地躺倒下来,叫我看着,竟也觉得仿佛单薄如纸。 倚在床沿将人守着,不自觉地心头既涩且酸,心绪如麻纷乱。 直至翻开衣袖,瞧见下头情景,才嘴角一动,牵出一丝哭笑不得。 琢玉上仙应是因熵泱神君一语受了惊吓,竟将割血的右腕处层层叠叠裹了三十多圈,两相对比之下,竟显得比这人的上臂还要粗上些许。 取出些干净无尘的布条,我索性将熵泱神君被缠得松松垮垮乱七八糟的伤处直接拆开,重新上药包扎了一遍。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他竟半分动静也没有,仿佛睡得十分深沉。 “秀色可餐”之词应属胡诌。 只因,我于熵泱神君面上来来回回望了许久,未觉饱腹,反倒却是有些饿了。 夜半本无人,烟火已俱寂。 唯有身侧,堆了些许.染着斑驳血痕的白布。心念一动,便悄悄念起咒语对其施了个法术,几番碾磨辗转过后,果真从中汲出一滴血。 吃糖一般,将它含入口中、经喉入腹,我抿了抿嘴,循着余味露出无声浅笑。 仅仅,是这一滴偷捡而来的血点,便抚慰了我八千年来的饥肠辘辘。 第四十二章:梅雪香疏几幽叹,花睡茶想怎堪 满打满算,我客居于定疆仙府之中,已有一千零九十四个昼夜。 还差一日,便正好凑成三年。 于此漫漫之期中,宇内云海的上下里外四面八方其实无甚变化。除了,多出一位死而复生的远古神祇。 ——灵枢神女。 古神祭上,归墟之门莫名洞开,竟跌出了一抹瑞兽白泽的神魂。天帝陛下既惊且喜、与熵泱神君联手割血作引,以无上神力,将此神魂封入镜花殿中所供奉的灵枢神女体.内。 暌违三万余载之久,她终是……再次醒了过来。 一如往昔,住在镜花殿。 我上月去了一次,发现这位神祇闲里无趣之下又一次心血来潮,仿佛还嫌不够喧闹似的、于一侧偏殿中放生了二十多只小白鹅——且还不是会飞的那种——由它们日.日崴着两蹼,不是入潭游水,便是上岸叼花,愣是将原本清幽静谧的雅致殿堂,衬托得犹如凡间菜农摆摊的市场。 叫我忍不住掐指一算,只觉着,以殿中浓郁珍稀的仙泉奇葩加以滋养,待到现如今,约莫也能吃了。 对此鸡飞狗跳轮番上演之情状,天帝陛下仿佛毫不意外,每每见之.亦只于唇角逸出低声一笑,再若无其事地柔声品评道:“灵枢神女性情一向如此,仁善之余亦颇为天真烂漫了些。说起来,倒同本尊的女儿有几分相似。” 当然,天界众仙无有不晓,陛下口中所说的,定是他膝下爱女之中、仙龄只得五千的那一位。 灵犀公主亦当真不负其父与众仙所料,满心好奇之下、驾着云座莲花盈门一撞,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跨过.二者之间横亘着的.遥遥二十多万载岁月,与灵枢神女成了忘年莫逆之交。 两人素常混迹一处,便都能听见灵犀公主天南海北与其一通不着四五的夸夸其谈。 一次不小心多尝了半盏琼浆仙酒,竟还胡作非为到.将人家神女的胳膊一挽,硬要拉着她敬拜苍天、义结金兰。 灵枢神女此前睡得日久,法理俗仪亦与前枝旧节一般,被她弃于故梦抛诸脑后,迷迷瞪瞪一不留神,竟还当真颇为配合地便要引刀歃血。 幸而,瑶蝉公主正巧于此时亲自登门,着一身坠着翠羽的明艳华服,手中牵着的,却是灵枢神女亲自点名要养的锦翼鹧鸪。 但见殿中情状,神情如常未有分毫变化,只恭恭敬敬进退有仪地与灵枢神女道了一声“姑母安好”。 然,于灵枢神女接过鹧鸪、被其天生的星辉巧色迷了眼睛的瞬间,便飞速将两边箭羽银钩般的眉梢一挑,拎着小鸡崽一般带走了自家不着调的妹子。 天可怜见,天帝陛下伤情伤了三万余年,当真等到了故人归日,竟还不如自己的女儿受待见。 因着诸多事务呈案缠身,亦无暇抽空将其探望一二。只偶尔侧目、远观殿中新添出来的葱茏花色,便垂眸一笑,仿佛很是满足。 至于原先镜花殿中挂了满壁的画像,我这执笔之人亦再未见过。想来,是因画中人已然在侧,便无须借物寄思、堪当无用了吧。 故此,我于天帝陛下这处,便算是彻彻底底赋了闲。 反倒是灵枢神女,因着与灵犀玩得尚好,彼此闲来叙话间,听她说起曾认了个姐姐,爱屋及乌之下,便也对我起了几分兴趣。 每逢灵犀功课压顶无法脱身之时,便会令洒扫仙娥奔至定疆仙府,将我寻来,陪她一起耍玩。 而玩儿的内容,也甚是千奇百怪。 比如今日,灵枢神女取了两块芍药色的云锦软绸,神秘兮兮奔至我面前,道:“点绛,你我来比赛可好?蒙上眼睛、不准使用仙力,谁先跑到殿门之外便算赢?” “……”我接过绸布的手一顿,几乎一眼洞穿了这条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诡计。 可,瞧着面前姣丽女子.干净澄澈得犹如雨后明湖的双眸,便又不忍心将其推拒,思量半晌,仍是应承道:“听凭神女安排。” 同时,四下旋顾、将左右立着的仙娥仙侍扫了扫,心想,索性这厢仙多势众,总不至于玩忽职守到令她真的跑出去吧? 天道向来至公,只酬勤修苦练者。 如灵枢神女这般不劳不作不修炼,一歇便是地久天长三万年,还能这般可言可语可动可跑,便已是混沌留情法外开恩了。便连天帝陛下,亦没能指望,她之灵台识海当中,还能留下一星半点的神力仙法。 是以,灵枢神女虽依旧颜色未改、寿龄不尽,但于旁的地方,却与下界凡人一般无二。 未免失而复得之后,乐极生悲之下再遭一回得而复失。天帝陛下便是再怎么不愿拘着远归故人,亦只能于灵枢神女的哀怨眸光中覆雪微叹,遣了一众至少供职也有五百年侍者将人好生看顾着。 以至于,灵枢神女迄今为止,竟还尚未出过镜花殿的大门。 便是撞上些良辰佳节,直欲与客相聚,亦只能请其入府来会。日子虽过得平静安逸,却不免失了些许趣味。 于是,灵枢神女此一回得了我的应诺,满面愁眉苦脸便瞬息不见,展颜灿笑满面欢欣与我道:“还是点绛你最好了!” 话未落音,便将手中水红水红的物什一举,劈头盖脸朝我罩了下来。 我眨了眨眼,虽尚未瞑目,便仿佛已然入土。 金乌祥瑞,光也熠熠。晨曦光辉越过云窗将我迎面一照,面前红绸便仿佛成了光天化日之下的一汪血泊。令我瞧着十分头昏脑闷,好似整条鱼陡然受惊现了原形,正被人拎着鱼尾,置于一口薪火之上的油锅中细炸慢煎。 忍了几欲作呕的势头,我强颜欢笑速速开口道:“我们这便开始吧!” 灵枢神女口中欢呼一声,谋划得逞似的、微提裙摆飞速跑出房门。 这一跑,便跑了一个半时辰。 我顶着一面仿佛褪了色的红盖头,口干舌燥眼底生烟,驱着酸麻双足与殿中仙娥一同奔走,最后终于在羊群之中寻到了逃跑不成半途而睡的灵枢神女。 自此,一颗于喉咙口颠簸许久的心终是落回腹里,腿肚子一软、直接坐了地。 便在前一刻,我还以为,这位年岁难料仿佛返老还童的灵枢神女.绕过一干耳目阻截,当真跑出了殿门。 令人庆幸的是,事物以类相聚、神仙也按群分,灵枢空有神女之名,却与灵犀这天娇帝女一般,是个正正经经半分也不掺假的路痴。 天帝陛下似也对这点心知肚明,刻意将园中景致修建的九曲十八弯处处有相似,令灵枢神女徒劳无功,累极生倦之下不再抓瞎,直接罢手倒地睡得香甜。 只是乍观眼前这席草而眠的女子.睡梦中亦不曾散去的满面委屈,便知晓,她之心情应是相当不善。 —— 至与镜花殿两相拜别后,我简直是身心俱疲到险些断气。 慢慢腾腾将自个儿挪上云头,上下四只眼皮已然是纠结难舍欲闭还睁。如此一路几近盲飞的不当形势中,便当真撞到了人。 还是个熟人! 琢玉上仙甚是艰难地立在我三步之外,云裳袅娜,仿佛一根半倒不倒的清丽水葱。眉目脱俗,亦正亦斜地于我望将过来。 通身风姿气度十足沉稳,很是有些药王阁少主的派头,但于其话音言语中却分毫未显。仍是见了友人便毫不收敛不管不顾地纵情一呼,道:“点绛仙子,许久未聚,想不到你竟对我这般想念?!” “呵呵……”我只得挤出一个笑,上下一通打量、见她似乎并未受伤,便颔首应和道:“点绛确实很是想念琢玉上仙。” 此一言于我口中所说虽有些肉麻,但落在这里的情谊却半点不假。 自打药王阁中那些长老讨完欠债、再度闭关之后,压在琢玉上仙身上的事务便比此前更多了好些出来。而距离上回红鸾仙子做东、邀我等女仙至荧惑星君府小聚至今,我便已有约小半年未与琢玉上仙打过照面。 便连几次贪得无厌.于嫦娥宫中多带了几盒糕点、行至药王阁欲分送一些与她时,亦未入其门便被阁中弟子阻止,硬邦邦言曰一句“少主习经炼药时,最忌旁人在侧喧哗!”,便直教我一退三步,生怕将她惊扰了去。 而后,直接将怀中焐了许久的糕点盒子静悄悄撂下,托那弟子转交。 此时乍然于云海当中久别相会,竟不自禁鼻头微微一酸,仿佛就要感动得流出泪来。 琢玉上仙的眼角则已然沁了一丝氤氲水光,仰天一叹、似是略有些哽咽道:“这便是凡人所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吧~因着阁中人手不足,本仙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出门.为灵犀那丫头送药,本以为是个枯燥差事,不想竟于回程中遇见了仙子!” ……我瞅了瞅她腰间那只随风飘摇的吞山芥子袋,随即嘴角一抽,心想这瑶蝉公主一旦亲自动手.操练起自家妹子来,那下手下得.可当真是一次比一次厉害。 以至药王阁隔三差五便要往外送的丹药分量,亦一次比一次足。从原先的燕雀微毫,已慢慢变成了现而今的鸿鹄之量。 可叹灵犀一身足与陟幽族圣子所匹敌的上佳修为,究竟来得有何等艰难。 思绪一飞,思及那位于古神祭礼上.伤了沧离殿下的繁缕圣子,却着实有几分可惜。本以为只是一时中了什么天外飞邪,谁料一去三载,亦是神志未清癫狂不醒。 若非其姐夙夕圣女当日见状不对.亡羊补牢,及时献上其族不传之秘法助灵枢神女稳固魂体,恐怕繁缕圣子今日的下场、便不光是幽禁于潇疏幻域那般简单了。 如此一路小别寒暄下来,我便自然而然地、被琢玉上仙拉着,直接牵去了药王阁。 —— 暂且不论这迎面袭人的清苦药味,单看这片.与旁处殿宇楼台.大相径庭的田园绿景,我便已然是春风满意心旷神怡。 尤其是那一眼无边.黝黑肥沃的淤泥,令我一见钟情之余,更是不由升起一股浓浓艳羡。 若是当年,我那满院竹子尽栽此处,只怕至多三千年,便已秋实累累.结出一众小跟班儿了。亦不至于到了今日,却只长出木鱼一根独苗苗。 且那一根稀罕至极的独苗苗,还遭人挖了墙角。 压根随此念头一痒,我赶忙将脑中浮现的.那持锹之人的脸面远远一抛,专注赏起面前的连绵美景来,半晌才抽出空来赞道:“我从前只知药王阁乃是救死扶伤之圣地,却诚然不晓,此处亦是风光无二,美丽至极啊!” “哈哈!”琢玉上仙闻声一笑,仿佛对我这番措辞很是满意,再行提议道:“此处药田虽广,但其中所种不过平俗之药。仙子若有兴趣,我便领你.至山外无俗之处游赏一番可好?” 无俗之处?不会便是那处有毒障迷雾护卫着的,直接一举放倒了十万天兵的地头吧?! 琢玉上仙秀眸如蝶,上下扑闪了一番,便似乎已经对我心头所忧十分明了,当下将手一抬,幻出了一枚圆溜溜紫莹莹的丹丸,颇为得意地介绍道:“此乃本仙亲自炼制的辟毒丹,仙子只需食上一颗,便可于我药王阁的百顷良田之中畅行无阻。” 那可真是太好了!捻起丸子仰颈一吞,我便笑眯眯挽了琢玉上仙的手,与她一道,于田间曲径中踱步而去。 …… 掠过重重如帘的飘白冷雾,品过无尽芳野的清润药泽。 待琢玉上仙停步驻足之时,我随着她两眼眸光抬眉一看,见无边息壤之中,草木藤萝无不如星拱月,宛如群峰逐蜜一般奔赴位处中央的泠泠水畔。 幽蓝如梦的凄迷水色中,不知品类的漆黑莲花.生长得如人一般大小,茎叶不似寻常所见的一般笔直舒展,反而弯曲纠结,仿佛一团相互啃噬的毒蛇。 “一、二、三……”正好是三朵。 心头一颤,肺腑间亦好似结了一层微霜。我偏了偏头,不解地看向身边的琢玉上仙。 晦暗不明的天光中,她眼尾纤长、犹带一抹雾气沉积下的水痕,神色平静恍掠高山,与我道:“我不杀生,可点绛,你本便不是活物。” 灵台识海之中,宛如叫人灌了上万坛的酒。不过眨了一次眼,便已生出夙夜沉醉之后的头痛欲裂。 不曾料到,当真不曾料到,我惶惶不安昼夜难寐地悬了近三年的死期,居然便在今日! ……这可怎生是好? 晨间出门前,我可还与熵泱神君承诺着,待到晚间回府时,要从窖子里取一盅梅雪松竹之露,为他煮水烹茶的………… 第四十三章:山海 天上地下,唯有一只白泽。 归墟圣火第一次降临世间之时,我不过堪堪化出了人身。 彼时,云流之中无分九霄,仍是一片清白逍遥。举目仰观,但见漫漫霞光、长风飞鸟。 远古神族所聚安居之地,则是一片山海相连之所——山名“荒山”,海,叫“瀛海”。 我这会儿,便正藏身于荒山瀛海之间的一条小水沟。 全身上下挤作一团,只有两只眼珠几欲脱眶一般,不甚死心地往外瞟了许久。终是不负众望,叫我盼到了山风忽来、将四周野火吹散一些的正当口。便趁此大好时机,驱着两腿跑了出去。 我原来有四条腿,不想幻了人身之后,竟足足少了一半儿。若是单单走路尚算正常,一旦疾步跑起、便显得不甚稳当。 如此这般一路夺命狂奔,统共便摔了八九跤。最后一次直接踩空,从半山腰处一鼓作气地滚到了山脚。 脑袋瓜子一举抢地,因着天灵足坚,另崩坏了一角山石。 虽并不过分疼痛,但我仍是直欲泪洒千里。想来,当是大难得避,故喜极而泣吧! 心满意足之时,我亦萌生出一个念头,只觉着,这天底下一切如我一般圆溜溜胖嘟嘟、且还能在关键时刻一滚而动的物什,便都是最厉害、最美好的! 背后的山火还在烧,回头一望,简直没完没了。 我忍不住开始叹息,叹出一口黑灰,同时,又喷出一点血——这一路连摔带撞的,叫我吓得牙花乱颤,磕破了自己的舌.尖。 这血细如毫毛,顺着下巴颏径直往下,滴到了我怀里的一颗蛋上。 龙蛋! 嘿嘿!应当是百年前吧,我因着吃多了野果、便跑到山径上散步,却忽然两耳一动,觅见了一丝微弱的龙吟。再循着那音色、快步奔至水畔,便于龙穴外头的水潭边,看见了这颗蛋。 螣蛇素喜阴湿,恰好在这蕴凉凉的潭子里头乘凉。 见我一直围着这颗蛋打转,四蹄哒哒就是不走。便将黑信一吐,好心与我道明,说这蛋刚生下来不久,是被龙从龙穴里扔出来的。 我问它是哪条龙,它便没入水中,再不答话了。 既寻不到它之生父,我便只得暂作一番养母。总不至将这可怜小龙弃之不顾,看它死了不是? 四只白蹄齐齐上阵,小心翼翼边踢边踹。足足花了三天,我才慢慢腾腾、将它挪回自己睡觉待的石头缝。 我对这蛋,其实很是上心。令它白天泡水里,晚上晒月光,时不时还要寻些藤花香草,企图逗它说话。 如此足足百年,捡蛋.的折腾不休,做蛋.的八风不动! 今日甚幸,竟让我等一龙一兽偷得两条性命! 我亦再没什么力气.去寻清水,将这脏了的蛋壳洗干净,干脆继续若无其事地揣着,假装上头凭空生出了一朵小红花。 嗯~还未孵化便戴了花,说不定…日后还能得出一个女娃娃! …… 眼前山海皆焚,我已无家可归。 思量半天,便只好寻条明路,往别处投奔。 于是,我昼夜不歇、磕磕绊绊地走了十多年,终于来到了极西之境的昆仑山。 那一山之主的西王母娘娘,便正立在山前——想是一身神息于此长久驻留,日日醍醐灌顶,直逼得身后一棵不过百年的雪松都成了精。 这成了精的雪松估计是怕她劳累,兼之为图报恩,便干脆屈身伏地、化成了一把宽敞舒适的大摇椅。 但西王母没坐,以至椅面上头都结了一层砖头厚的冰。 远古诸神皆生混沌,纵使品貌不一、千百心性,也亦阻隔不了彼此之间的弥天因缘。 故而,我这好容易逃难而来,与她遥遥一个照面,竟当真生出了如见远亲之感。 喜滋滋乐颠颠迎上前去,冲着西王母那张漂亮过头的脸,一时未能忍住,未有半句寒暄,便开始傻笑起来。 然西王母见了我,脸色却瞬间垮得比头顶的天还差。 一双雍丽凤眼微微眯起,将我这落难之身.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最后远远随风一飘,凝在了后头一路印着的血脚印上。 她拧着眉毛,与我问道:“身负双翼,何以不飞?” 我掂了掂怀中龙蛋,将其递与她看,坦诚交代道:“许是化形不久的缘故,我若是变出人身,便召不出背后两翼。若是恢复原来兽形,亦也生不出两只手来。未有两全之法,故而只得慢慢走来。” 风雪愈大,恍如于我与她之间隔了一道屏帘。 我几乎睁不开眼,自然亦瞧不见此时的西王母面上.是何神色,不过,想来应有些鄙薄。 毕竟,自天地开辟,除我之外,应当再无这般无用的神者。 果然,西王母一颗尊首微微一摇,仿佛眼不见心不烦,领着我这居然能逃出圣火的白痴上了山。 …… 一经到了地方,我便被扔进了水里。 刷刷涮涮地换了好几口池子,才令一身雪白雪白的长毛重见天日。 一身轻松爬上岸,见西王母正伸着长长细细的手指,戳了戳那白生生滑溜溜的蛋壳。 蛋壳上头沾了我的血,因着过去的时间太长,已然擦洗不出原来模样。 若是单单看那色泽形状,倒还真像是一朵花,不过……是被压扁了的那种。 携着一身水汽凑将过去,我发现眼前的另半张榻上,竟还放着七个颜色各异的光团。上面明明暗暗闪闪烁烁、连番变幻不曾停歇。宛如一条于温流之中融化的霓虹,大大方方地摆成一个圈儿。 见我伸手去碰,西王母也不阻止,只悠悠道一句:“那是我的孩子。” 我听了心内一惊,险些一个趔趄趴倒床沿,抬起掌心、便于她前额触了触。这才发现,面前之神竟已少了将近一半的神力。 西王母面色冷白,似是毫无惋惜之意,且眉眼间反倒隐隐泛着些许庆幸,笑道:“正因如此,我才能活下来。” ——是的,作为荒山的姊妹山,昆仑全境之内清净平和一切如故,竟没有半点儿被归墟圣火灼烧过的痕迹。 我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何在,但亦能感觉到,栖息于此处的仙灵精怪都十分平安。 西王母目光如水,一双睫羽上似栖了两只蝴蝶,上上下下眨了片刻,末了与我一声清叹,前言不搭后语道:“你这小兽,不定日后会与那佛界生些因缘。” 可叹我这时才出深山、没见过什么世面。既不曾涉足佛土,亦未有拜谒过哪位高僧,是以,便不知晓西王母口中之“佛”是为何物。 但见她面上笑靥浅浅,便也咧着嘴巴很是开怀。 全然不明,满头白毛皆被圣火烧光的自己,落于西王母眼中,竟无异于凡间山坡上的一头秃驴。 …… 昆仑山雪终年不化,比起荒山要冷得多。 为防将未及孵化的小龙冻坏,我便只好狠了狠心,于满身白毛又剃了一层下来,交给西王母身边的侍女,托她织了件御寒的小衣。 待到功成,便将这麻袋般的衣裳往蛋壳外边儿一套,背着它满山转悠。 这孵蛋之事,孵一个是孵,孵八个也是孵。 既无异处,我便不愿多加耽误工夫。 索性又编了一张云网,将西王母的七个孩子连锅端来,好叫小家伙们就此聚到一处,热热闹闹的,开始了.每日三趟必然行之的遛弯儿。 西王母见之,自觉无事可做,干脆收拾行囊去闭关。 我暗暗点头,甚是如意称心。 缘由无他,不过觉着即便神通广大如西王母,亦好歹是初为人母,且还一连诞下七个。便总得与那凡间女子学学,好生将养一番才是。 待其出关之时,我正现了原形躺在雪地上。 八个娃娃皆在怀中,由脊上一双羽翼虚虚拢着。不时拨上一拨翻个身子,也无丝毫动弹醒转之意,光华湛湛,诚然一派好梦正酣。 西王母似是心情甚好,微微将身段一弯,抚了抚我顶上一片新生毫毛,道:“闭关之时,我为你取了个名字,叫‘灵枢’。” 闻言,我立时埋首入雪。 复而张口,于她掌上吐了只银蝶。 第四十四章:缘劫 我为白泽,位列山海神籍,后得西王母取名为灵枢。 因着人身时为女子形貌,故而,诸界仙神之众皆得称我一声灵枢神女。 嗯……其实,这名号于我,诚然不大相配。不过有幸经了混沌初开之时的天生地养,比起旁的后生之人多得几分神力,无尊长、寡友朋,便连这为神的开蒙教化之事,亦收受得甚晚。 但,却自觉并不过分愚笨。 我晓得自己当年捡到的这颗蛋当是有些不同寻常,可奈何日夜琢磨时时相思,亦委实也没料到,待到它破壳而出之时,会是如此的惊天动地。 —— 那是红鸾降生的第二年。 向来皎皎明旷泠泠至净的昆仑之境,飘来了自混沌初开以来的第一朵乌云。 彼此异景骤现之时,我正伴着一簇将死的雪芝。以石作盏,盛着头顶身侧如雨而濯的璨璨晨曦。 乍乍然眼前一黑,仰颈看去,便被这墨团似的云头唬得一愣。 …………默了半晌无言,我竟猜不出是哪位才华盖世的云中浪子,纵着一腔无以自抑的诗情画意,特意跑到这漫漫如练的白日长空中浇下一捧墨汁! 兀自叹了叹,我干脆眼也不眨,静候须臾之后风吹云散,好令我看清里头所书是何等生花妙笔。 可候了半晌,却见那云中墨色不明反晦,如遇满江蒸腾的沸水。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融成了一眼乌泱乌泱的大铺盖,狂风暴雨一般、朝着此处山头罩了过来。 得,兴许……这便是传闻中的“流年不利”吧。 我扭过身子、甚是利落果决地将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小灵芝连根带须整个一拔,打算于脚底抹油之后、便立即为它们寻摸掰扯出一处新家。 然此念方起,我却忽而于右眼余光之中,瞥见了一抹诡异的紫! 与此同时,身后那常年负着的绵软背囊之中,亦是传来了一声无比清晰的玉碎之音。 心头一个“咯噔”,仿佛一颗巨石凭空生在了嗓子眼,随着某个莫名而生的不吉念头轻飘飘一坠,便砸的我肺腑如泥胸口抽筋。便连本就不多的二三神智,似也伴着那身后玉卵一道碎了。 …… 当年,西王母娘娘承了我一腔殷殷期盼,将一册《古神遗录》足翻了半日,方才寻到白泽之页,以笔描朱,为我添上了“灵枢”这个名字。 我本年幼,见之好奇,便将那宝书取了出来,打算从头至尾、好生将其观上一观。 然此卷册之深厚,堪比饕餮之咽喉。其中神语连篇,更是如蜂如蝶,将我这无颜之花扑了满面。足令满腹耐心瞬息竭尽,直接略过当中,一举跃到了末尾。 却见其间无字,天地之间的某位神祇,竟是不生便死。 可笑我曾猜测此为何地之神,却是忘了,如今万界之中,除却我背后的龙族遗子,还有哪个新生之神?! …… 眼前无上仙境,终是现出无边衰景。 满山皑雪,如若白骨堆叠,万钧雷霆呼啸而至,仿佛足将苍生劫掠。 于此无可转圜之时,我咬了咬牙,夺命一般捞起背后那颗蛋。 圆润蛋壳破成了一滩水晶,里头的嫩白小龙如若玉雕,尚不若我的尾指一般粗细。我将它捧入怀中,缩于原地一动不动。 惶恐,惊惧! 发丝足尖抖若筛糠,我却不敢有尺寸毫厘的奔逃之意。生怕一心不诚祸水东引,使得八方无辜尽遭池鱼之殃。 漫天雷光幽玄如墨,仿佛淬了毒的流火。我痛得直欲满地打滚,好将遍地霜雪裹缠于身,托其为我扑灭背脊之上的血肉焦香。 然此一身愈加疼痛如割,我便对怀中幼龙愈是怜惜入骨。满腔纳闷郁卒.并着肺腑肝肠之间翻涌而上的鲜血,被我一同抵死于齿缝舌.尖。 竟猜不出是怎样的命定苦难,叫这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最后一丝龙族血脉一经出世,便要经历如此浩瀚无阻之劫…… —— 西天王母似对眼前这般景状早有所料,敕令全境生灵尽避结界之中,只余她一人、自昆仑主峰之巅观望许久。 天衣飘袂,流华芳野。 终是看不过眼似的,拂袖而动,挥出一团氤氲如雾的云,将我满身血色轻柔一裹,推下了下方的无尽雪崖。 …… 待我连飞带爬地扑腾上高逾万丈的冰寒绝壁,便见五色凤鸟已然破了结界、绕羽环飞,齐齐簇拥着当中盘坐的苍白女子。 金乌堪破层云,流光倾泻而出,绽着涟涟异彩。 而我面前的西王母,华钗退去,宝髻微凌,青丝凝霜,唇若衔雪。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没了平素好似云霞珠玉一般的盈盈光彩,竟仿佛蕴了一缕将散的飞烟。 我如松石僵立,不敢妄动。 西王母见状,则将眉梢微挑,神情间流露出与初见时一般无二的尊荣桀骜,话语微吐,却又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踌躇担忧。 微声一叹,如若扑面的细雨,敦敦慈声,轻唤了一声“灵枢”。 她似有些不解,与我悠然一问,道:“既将己身作甘露,你又何故……非得去润那无根之草?” 闻此话语,我满心愧对已然无以言表,只得徒然空落两行热泪。 ——一滴从风而飞、坠向远地,救活了隔壁山头那片被灼得半死不活的凤栖梧桐。一滴沿着面颊.溅入怀中龙口,叫它受了祥润之泽后、酣然入梦。 我灰败着眼、好似囚首丧面,半晌才于五内惊痛之中回过神,道:“……我见世间绿竹无心,可它仍旧能活。生一副柔韧不折之躯,天然如玉之色。且一旦枝叶抚风,便宛如鸾琴鸣动。那声音如此好听,甚至…不逊于曾经的四海龙吟……” 屈指抚了抚腕上.冰晶一般剔透的幽凉鳞片,见它眉目天真,未染愁苦。 便又怅然道:“凡竹一晤,便已如此令我喜爱惊艳。何况……是这相伴了不知多少年的小龙?” 许是我头破血流一身凄惨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西王母眉间一皱,仿佛无法忍受一般别开了眼。 当下将声调一寒,强而又硬地戳破了无视许久的一层窗户纸,耐下性子与我告诫道:“龙族玉卵,灵璧为棺。若以因果缘劫之法来论,此子注定与世无缘。哪怕今朝借你之血生出神魂,亦终是难逃来日早夭之命!” 闻言,我有些涩然,揉了揉一双核桃似的眼,仿佛数千年前一口吞下的铁石秤砣.终于掉了底,敬仰天颜与她追问:“灵枢无知,不若西王母娘娘这般有见识。不知娘娘是否晓得,诸天万法之中,以何能救?” 非我没了神智胡乱投医,而是昆仑全境无有不知,西王母娘娘对着底下的一干晚辈,看似积威深重不容置喙,实则却是满怀包容能退则退。 譬如今日,明知劫难无转,却仍是出手相救。 果然,西王母端然沉凝细加思量好半晌,终是松了气力、出言为我指点。 道:“自古缘劫双生,止休复来皆以五百年为期。五百年后,劫雷再降,其威压之势相比今朝尤胜数倍。你若不愿这条白龙赴死,便携它同入五浊凡世,以神者之身行仁善之举。天道至公,定会为你广结善缘功德。届时,你便将一身功德转渡与它。如此,或可以缘渡劫、消灾解厄。” 乍见半眼希冀,我不由泛出笑色,跪雪而谢。 西王母心胸如海,这会儿忽而一笑,竟与我戏言:“可惜神命无转,否则,我便托阎罗老儿给它书一个乱世明君之命,叫它以己一身担起苍生沉浮,时时操劳,夙夜难寐,生时颠沛流离、不得半点真心,死后亦遭子孙践踏、无有一缕香火祭奠。苍天瞧了解气,或许便不会如此量小,竟与一条初生小龙这般苛待。” 我亦随之展颜,却未曾料到,此时作雪玉水镯状盘于腕间的小小白龙,有朝一日,会当真成了九霄云外的万界之主,悲天下之艰,悯众生之苦。 第四十五章:浊清 灵枢这名字,我觉着很是好听。 可西王母身为昆仑之主,惯来是事务繁多日无暇晷。我亦不便厚颜叨扰,求她再行稍动脑筋,复取一名。只得逼着自己博览群书苦思许久,终是为这初生小龙定下两字,叫“沉璧”。 沉璧破壳百日,便被我装进一截垫了绸缎的竹筒,系于腰间、带下了昆仑。 五浊凡世,斑斓如斯。 然滚滚红尘,污秽甚多。未免小家伙一身未成的清气遭了侵袭,我便将竹筒上一扇透气门扉开得极小,仅够沉璧探出头。 直至游历途中,乍见山野林间飞禽走兽不居旧土,反为人所掳、尽现于市,囚于丝竹铜铁之笼。观其情貌,或有爪牙皆断者,继遭剥皮见血,骨肉相分于野,以致哀声不绝。 我这才恍然惊觉,己身所行之事似乎不异于此。 可说来惭愧,我虽身负神女之名,可却于仙术之道一向无能为力。这白龙之身并非凡俗能见,若这般毫无遮掩现于世上,只怕不消须臾,便会引得那些个.人中屠夫.竞相持刀、追逐而来。 如此,天下大乱。 幸而,龙族遗脉果真不同凡响。见我一脸苦色久久不消,小白龙竟能通神性一般,微微张口、吐出一色兰花样的云息。 施下一重不知从何学来的隐障之术,轻轻巧巧、与我解去燃眉之急。 自此之后,除却每日夜眠之时,沉璧便将那青竹筒子直接弃了。或肩或肘,或发间或袖口,皆定是要栖在我身上才甘愿的。 有时,我才揪起衣摆、战战兢兢下了河,想要淌过半面水色采下几颗莲子,便都会叫它抢了先,青白一身悠游而过,随后满沾莲香、衔子而来。 龙爪细小,如玉梳之齿。 哪怕四爪齐上,亦是仅能摘得四颗莲子。我再往上看,便见那比毛笔尖子大不了多少的龙口里还叼了一颗。 明明纤细身段,却有憨态形状。叫我如此望着,诚然哭笑不得。 —— 我其实很是明了,自己与那些仙术道法之间,委实算得上无缘无分。 故而,便无意贪多,只于这万万法门中择了医者一道,一路去之、再不折返。便是其后多年钻研,亦是如若凡人攀山,未有半点捷径可走。 不过仗着寿龄无止,比那些蝼蚁一般勤勉的凡人多拥些时光罢了。 我照常坐于山边水畔,身后倚着一块大石。 这石头通体圆润,间或嶙峋之姿,模样甚为稀松平常,却令我瞧了,便油然而生一股踏实喜爱。 浸沐微风,定心凝神,编著一册药石之经。 自昆仑初始,天地将开之时,西王母为求物尽其用,便将山巅满溢的鸿蒙之气采了数段纳于袖中。 这鸿蒙之气非比寻常,乃是时间一等一的灵物天宝——若挥于舟上,则此舟可无水而渡,若洒于泉中,则此泉生无尽之源。 入凡尘前,她亦赐我微毫,蘸于纸上。其间深意,便是令我拜谒众生、会晤尘疾之际,足可学不止时书无尽。 而今,我书了十万余年,诚然当真未见其有尽时。 —— 神这品类,向来不若凡人,落了地后尚得蹒跚学步、继而咿呀学语,但凡一朝化出人身,便至少得是垂髫总角之貌。 钟天地之灵秀,撷日月之芳华。揽山河之明峻,取光阴之风骨。 唯有一点比不得旁物,便是长得极慢。 譬如我面前这龙,已有十万之龄——若是个仙,应当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仙翁,若是个人,我便是掰着手足亦是算不清,此人究竟轮回了多少世。 可沉璧……怎么来回反复细加研看,亦不过是个极其俊秀的少年。 衣衫浅绿,似融一滩流水。墨发如烟,平生一曲写意。 如名一般、展着琼玉样的身姿,于天光碧水之中徜徉许久,面上一派餍足欢悦之态。再稍稍仰颈、望了一眼四周叠嶂峰峦,琉璃灵眸之中,便叫山色秋华晕染一片。 此为硕果垂枝之时,山中精怪亦是盛宴相待。 纹理慈祥的老木凑到我身边,送上一只金黄的柿子。另一棵果树亦不落其后,能屈能伸倒将下来,伸出通红满挂的山楂。 令我位在当中,烟白衣裙落了斑驳叶影,似也被这两位好客地主添了一身水晶。 向来秋风萧瑟,可吹了我身,竟只觉着满眼静好、安然如梦。 …… 沉璧笑容如水,眉间绽着朵朵清涟,肌若浮翠,唇也流丹。 仿佛为我卸了两难之决似的、将话题一引,道:“姐姐,先前那路遇老龟.言道南海之畔风景甚佳,且若来客有缘,便可见鲛人出海、对月流珠之奇景。不若明日,我们便往那处去吧?” 我眨了眨眼、正待颔首,忽觉眉心一动,仰目望去,便见白鹤飞书,自云端之上投下一缕长鸣。 水声乍起,沉璧上了岸,少年人身形细韧,如日下一青竹,于我身侧道:“西王母娘娘召我们回昆仑?” 我闻言望他,语意惊讶:“相隔如此之远,你竟还能听出鹤鸣之音?” 沉璧温和一笑,面上泛着浅浅自得,与我道:“不过是猜的罢了,昆仑仙鹤之姿总比寻常白鹤更显皎然。且西王母娘娘待姐姐向来亲厚,十余万载不曾相见,心中又怎会不想念?” 原来如此,我将头一点,闭目开口,便要念咒——天可怜见,时至今日,我连想见自己的一双羽翼,都得如此麻烦! 耳边轻笑一如击筑之飞泉,将那又长又涩的唤生之咒一截两断。 我心内不解,甫一抬头,便见眼前少年红唇弯弯,莫可奈何一般与我道:“姐姐莫不是忘了,沉璧的真身,乃是一条龙?” 而身为一条龙,又如何不会飞? 于是,我便笑观白龙乘风、直入云霄,不自禁展臂一呼,做起了这万界之中以龙为驾的第一人! 须知,便是连西王母娘娘,亦只乘过凤凰呢! —— 凤凰五色,其中,多白者为鸿鹄。 可而今,世上再无鸿鹄。 它们合族倾力,为西王母夺回了遭人劫掠的长女,白羽凋败,成了昆仑山巅的又一层新雪。 可怜红鸾经此一难,竟从窈窕少女之身复归稚颜女童之貌,此时面上恹恹,便是躺于母亲怀中,亦是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此情此景,实在令我见之心酸。便取了一缕神息幻作花形,置于红鸾手中,这才换得她眉目舒展,陷于黑甜绵梦。 我放下心来,心道这法子果真有用。不怪沉璧幼时惊了觉,不愿栖于竹,偏爱宿于花。 西王母微微抬首,一双眼眸如若沁了血,未及与我说上半句话,便先对后头的沉璧开了口。 她道:“小子,你与灵枢同为古神。她已行遍人间、尝尽众生之苦,而你……可担得起头顶苍天之重?” 第四十六章:神魔 昆仑,登天之门户,承天之石柱。一旦不存于世,天地分而复合,万物由生至死。 此为西王母的原话。 叫我听而感之,只觉着“群魔环伺,意欲占山为王”这行当,当真不是寻常物种能干得出来的。 …… 自古鬼神无别,唯魔不同。 前二者天生,魔却后存——其源为妖,食凡尘五阴炽盛之人,炼其脏腑、融魂入魄,以灵化之、便可成魔。 那一滴堪堪成了大气候的魔血,一旦沾上昆仑山的山石草木,便足以悄然噬去上头的一寸地灵。 何况,此刻昆仑山下,以妖入魔者,足有十万之众。 若非西王母神力通天,另布九重结界加以防护,将此一通狂徒尽皆拒于山门之外。只怕如今的昆仑山,便再也不复曾经的皎白如月纯质天然了。 想我远行才归便闻此凶讯,费了半晌才于震惊之中回过味来。 心中腹诽道,怨不得西王母金口玉言无仙敢议,地府判官小弟子的随口一句喟叹之语,却在诸界仙神之中流传甚广。 据传,那于千八百座灵山仙境里头.好生出了一把名头的小鬼差.名为甘青,其龄不过三千,天性聪慧,闻察敏觉。 可惜运道不佳,所司之地常年兵荒马乱,烽火无止。亦使此瘠壤之亡灵,尽皆功过难定,且是非不平。 一日十二时辰,不眠不寐,亦仅足他清断两人。 前者以子易食,得粮而奉高堂。后者更甚,以子为食,烹而饮其汤。 一时碰见这等史无前例之奇案,甘青鬼差思量许久、亦是踌躇难判,只得递了拜帖,寻见地藏菩萨座下的神兽谛听。溯其根源,但求正果。 谛听温顺,自是竖起耳朵随他去听。 不想甘青听罢,却是未判而先叹,呜呼一声道:“‘人’这品类,一旦做起大恶来,便没有我们鬼什么事了。” 我初初听来,只当是天高地长兼之山迢水远,以致传言掺了风,到了此处便已生误。 可眼下看来,约莫是我耳目闭塞,不若佛土观音,亦不若冥府谛听。 …… 如今,那不知从哪个污秽地界冒出来的十万妖魔,贪心不足如蛇吞象,竟觊觎起了仙土之首的昆仑神山。 要知道,那动了真怒的西王母娘娘,可不是凡间山沟里、任人掳了去压寨的美娇娘! 不知她雷霆盛怒之下,会对山下诸魔施以何等酷刑厉法? 可叹,我空有一身青囊妙术,却于这司战之事上.帮不上半点忙。 万般无奈之下,唯有环起双臂佯作摇篮,抱着睡得正香的软糯红鸾,颠颠倒倒、坐立难安,于福地洞天之外苦候许久。 我不知那会儿西王母对沉璧耳语为何。 许是晓得我神力不济、仙法亦不精,这二位一通眉来眼去以意相会,竟都用的是密语传音。 以至我凝神竖耳窃了半晌,愣是半点话音亦没捞着。 如此机密莫测一般的行事之风,免不得叫我见了多思多想。 …… 果不其然,待到将其翘盼出洞,我几乎以为自己饿极之下、两眼生花。 见前方女子一如往昔华贵无比,可后头的少年,除却容貌身形,却仿佛全都变了——尤其是那一双通贯古今的目中琉璃,竟令我一经对上,便恍然如见亘古星辉浸润着的渺渺天地。 西王母朱唇微启,眉目轻拢一片肃然,道:“古神既已不存于世,从今以后,他便是诸界仙神之主。” —— 天帝。 这是沉璧的新名字。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自他入世之后,便已有十万载不曾降临的灭生劫雷,竟于沉璧立誓屠魔、受昆仑生灵敬拜之时,自天外而入,化成了夜幕之上的一颗星。 那颗星,叫紫薇。 我便是那时才知晓,原来“魔”这种东西,竟只有神能杀得。且还不是我这等半吊子的懒神,而必得是修行有成、灵台至净的尊神。 魔血太污,与其厮杀之时,极易引得灵台失守,更有甚者,可能堕神成魔。 那五凤之一的鸿鹄,便是交战之中染了魔血,不愿与其同道,索性弃了天生福寿,坐化己身成了一眼余烬飞灰。 西王母神力磅礴,可惜早于十万年前便使了一半、用以庇护膝下七女,不久前又费了好些用以施加结界。如今修为,尚不足全盛之时的四分之一。 是以,这护境除魔的要事,便通通落在了沉璧一人肩上。 然则,哪怕他一日戮去十魔,当下十万之众,亦令他一战,便战了万载之久。 —— 待到最后一只魔首殒灭于他脚下,九霄碧落之上的金宫玉阙亦已然落成。 琼琚清贵,玉瓦澄明,如若于日下云端之中.拔立而起的另一处瀛海荒山。 年轻的天帝陛下着了一身缀玉繁绣的白龙冠服,一步一步踏上九十九重奉天长阶。一路行去,诸天拜服。 我亦立于群仙之中,一色雪衣如许清泠,眼尾两端却已然生出淡红薄雾。 白泽之心应是嵌了面明镜,足可令我通晓万物之情。是以,他瞒得过万界众生,却唯独瞒不过我。 那从头至尾一身千疮百孔、鳞骨相分的惨状,令我望之如芒刺目,思之若剑悬心。 沉璧……这当真遭了大难的事主却偏得强作无伤之态,行至上首尊位,一肩撑起这偌大的天界。 满目血色,殷殷如雨,仿佛烈风忽至,卷了一场馥郁春红。 绵绵无止,未见其尽。 我抑住喉间深叹,将袖一拂,便令泽物之花追着尚未长成的玉龙之足,于默默无声之中、悄然开遍了整个天界。 众仙得见,只当我是锦上添花。 谁也不知,这常开不败的仙资灵葩,里头浸润着的,实为一泓满携药石的清泉明月。 正如谁也未见,眼前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于此万载之中,究竟流了多少鲜血。 第四十七章:婚贺 我平素滴酒不沾。 这漫漫无期的数十万载神生之中,唯于天帝大婚当夜,饮了个酩酊大醉。 说是大醉,其实,亦不过饮了半壶。 那酒仙之酒不知掺了何等奇门诡物,叫我才抿一口没入喉头,便陡觉眼前一黑,继而天旋地转,最后……直见到了满天繁星。它们似是凭空冒出,忽闪不定,且样貌狰狞。纷纷张牙舞爪,死命抽拉着我的一脑袋青筋。 如此煎熬至婚典过半。 朦胧恍惚间,我见尊位之上倩影成双,隐隐绰绰如花映月,一番景致甚是美好。便忍了眩晕、稍稍调整坐姿,欲再多行几番欣赏。醉眸一闪,却瞧那两朵映月之花忽而移了步,柔婉似莺飞、步履如春风,径直飘向了我这处。 咦?! 搓了搓牙花,我微微一讶,随即抬手扶眶,甚是艰难地正了正两只东倒西歪的眼珠。 这才辨得眼前来者的庐山真面目——竟是重明羽族的韶光、雪狼兽族的明鸢,这两位着了大红婚服的仙府丽姝各持一尊玉盏。里头水光泛泛,似拢一汪秋月清寒。 唔……我顿悟,晓得这是她们因着义礼习俗,前来向我敬酒。 得了盛情相待,我亦不好失了礼数,便连忙立起身子遥遥相迎,同时,亦暗自于双足之底使了几分磐石般的气力。生怕一不留神没站稳,便要于此大庭广众之下、翻出个麻花样的跟头。 其实,若在平日倒也无甚所谓。毕竟满地打滚这事儿,我并非没有做过,且多少年来十分乐此不疲。 然至今日,却是万万不可做出这般不着调儿的形容来。 曾经相依为命的沉璧.俨然成了众仙信悦的天界之主,我便是再无婉约素养、上不得正经台面,亦好歹占着天帝义姐的偌大名头。且若当初不嫌麻烦地正式受了封,便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灵枢长公主。 沉璧尚且不以那些个.繁文缛节.俗事外物将我牵绊,纵我随着性情越水翻山、行医济世五万余载。 而我亦得投桃报李,至少于其大婚这等吉日良时,亦是无论如何,也必得为他留上些许颜面。 眼见两位新晋帝妃红纱遮面,我虽看不见自己的脸,但隐约觉着,此刻面上情状.当是一副“见牙不见眼”。 嗯,虽非上佳,但好歹得体。 于是,我复又凝神屏息,直欲竭尽平生之神力将身板挺直,佯作从容沉静之态受下她们一礼,继而回之。待到饮罢两盏美酒,又作殷殷切切之慈长状,目送其回归上首、伴于天帝左右。 到了这地步,我才终是按耐不住地伸出两只手,一把托住了此刻重逾千斤的头。 嘴上无言,心中却已是一阵泼天腹诽,只道“酒”这玩意儿似乎与我相克,仅是如此稍稍一沾,便仿佛灵台溃守,叫人活活塞了两只斑鸠?! —— 沉璧生性温善,向来很是受仙尊崇。 自他婚讯传来之伊始,浩浩天界之内,一众名山仙邸便无不张灯结彩,连带着那些个.竞渡云中尚未成仙的瑞鸟飞鸾,亦都自发衔了桃带。 放眼望去,仿佛三清长风着了火,九重流云炸了锅。 男仙们失了强敌,日.日品茶论道、神清气爽,逍遥快活地寻不到窝。女仙们没了盼头,夜夜泪流不止、哀意无绝,愣是于下界之中引了一场水祸。 姑且不论众仙之中参差不齐的千仪百态,但看此时这一殿喜烛高燃的浓情盛景,我便诚然很是欢喜。 杯光月影遥相对,红颜玉骨敬相逢。 今日以后,巍巍天宫、孤高尊位之上,那羊脂琼玉般的幼.小白龙便再也不必形单影只孤独一身。 有瑶琴锦瑟相伴,看璃龙鸾凤相和。 若是千百年后,能再育上二三儿女,便可天伦共聚,安享和乐。 届时……哪怕我一朝不在,想来沉璧,应当亦不至过分悲戚的吧…… 经此一番如斯畅想,叫我老怀畅慰之下一个醉态复萌,索性晃悠着身子转出殿外、将自个儿缩成了一滴露。圆溜溜的头尾.顺着迎面袭来的银月凉风微微一飘,便正巧砸中了青天碧水之间的一片莲叶。 我便趴在这莲叶尖上,宿了一宿。 星辉作软帐,云缕堪为床。清波如秋练,摇曳也生香。 迷迷瞪瞪的,我又做了一个梦。 近百年来,我几乎日.日有梦。 当年,荒山上的朱厌曾与我说过:“神一旦做了梦,便离死不远了。” 那时,我还尚未化出人身,厚颜腆居瑞兽之名,却不专思修炼之事。每日没心没肺,只晓得踏遍山头,四处去觅食。 于此食上几片嫩绿如翠的鲜甜草叶,再去那饮上几滴晶莹如珠的月华夜露。 虽这二物之灵气已然足够饱腹,但,却并不能令我这贪心小兽满足。 只因我最想吃的,实是那百丈桃木上结着的红玉灵桃。 可惜背上一双羽翼未丰,担不起下头的满身肥肉,既飞不上天,便摘不了桃。以至我每每驻足树下垂涎三尺,却始终无法一偿夙愿。 如此长年累月地一望半天,终于某一日,惊动了树冠之中小憩的朱厌。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我骇得足下一滑,直滚了老远。 然出乎所料,朱厌虽是一只于凶兽之中亦是赫赫有名的恶煞,但却并未一怒之下、便将我这聒噪之兽.直接拎上点了天火的玄铁烤架,反于须臾微顿之后,又爬回了树上,随手摘下两只通红水润的灵桃,无比精准地抛到了我嘴边。 于是,我便坚持不懈,将这天降白食蹭了七百年。 或有暖饱无事之时,我亦会稍动脑筋加以思量。觉着……朱厌之所以对我如此之好,应是因我与他相貌相仿,皆生了一身白毛。 待我之身形长到原来的两个那么大时,朱厌便不见了。 桃壤绿影之下,只剩一捧被风吹散了的灰。 彼时,正逢凫篌自凡界复归。 他亦来到了这株大桃木前,蹲下身子,信手拨了拨那捧灰。动作随意、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轻细,仿佛……是要在里头寻出什么东西。 然直至金乌坠天、落于长梧之海,凫篌却仍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寻出来。 他便是在这会儿变了脸,从面无表情变成了阴沉不定。 一语不发,直接将身形一转,伸出好似铁掌的兽爪,动辄如闪电一般、抓住了兀自于旁观望许久的我。 可怜我还不及反应,整只兽头便都被他压在了地上,其力气之大,直砸出了一口浅坑。 我本能地便要挣扎着抬头,只望临死之前,至少能与他诉上几句求饶之语。 未及开口,却被凫篌那恶兽先行抢了话,他似怀一腔冷怒、又似拥了一念虚无,张开一口森白兽齿,于我头顶冷然道:“小东西,你可记住了。若想活得久些,便千万别学那只白毛猴,尽做些空梦!” …… 因着先后得了两位已逝前辈的敦敦教诲,故而,我以为“梦”这种东西,于我们神而言,当是一种病。 而我,显然已是病得不轻。 第四十八章:梦实 昔年曾闻,冥府之下有地狱,共一十八层,其中最苦者,名为“无间”。我此前从未亲见,但如今……却恍然已至。 血流漂橹足舟渡,月下烟浮照白骨。残宇凄凄品云苏,沧海阑山归去无。 —— 浑身气力早已于奔忙之中.脱得个干干净净,我将一双酸软如腐梁朽木般的膝盖.齐齐一弯,直接跪在了眼前这殷红无际的汪洋血海。 折了颈子似的垂下头,徒然睁着漆黑两眼,对着臂弯里的女孩儿。 年不过六七,却是我从身后木屋中,挖出的最后一具尸体。 那柄用以杀人的利剑实在太过锋利,先是贯穿了其父的背脊,继而刺中了其母的心脏,最后……甚至扎穿床板,使这藏身床下的孩子亦受了殃及。 我拈着袖口,擦了擦这可怜孩子的脸。满脑子想的,却是那位未曾会面的凶徒。 不知他养自何方水土,竟能生得如此心肠狠毒? 想这足足百年,我行遍了梦里悠悠天地,竟没瞧见一个活人,觅见一缕生息。 这“梦”,……究竟是为何物? 令我像是哑了,如何死命呼喊,都得不到回应。也愿就此瞎了,即不必再见如此惨烈的风景。割下鼻子,则嗅不见血腥。若再剜下双耳,便亦听不见四海亡灵饮泣。 一念既生,我终是抓住了那彼方凶徒遗留下来的剑柄。 见那如雪寒光之上刻了两字——“东黎”。 —— 琉璃瓦,碧云窗。茶不思,饭不想。 于此一月之内,我吃不下丁点旁物,却接连食了三匣子南海明珠——未见其有丝毫凝神定心之效,却反将我衬得容光焕发、肌肤愈好。 然则,即便如此,竟还是令沉璧看出了些许蹊跷之处。 这不,竟难得狠下心肠与其殿中那些不知凡几却花样百出的山高公文两相辞别,生生于百忙之中挤出了半日闲空,来到了我这院中。 既不事朝堂,便只着便服。 一袭淡金衣衫好似寒时融焰,丝丝缕缕飘若轻烟。将那清俊淡雅堪胜芝兰的少年身形悠然一裹,便仿佛玉人踏风、杳杳而至。银白云靴一经触地,顿时令我这寒舍陋室亦是光鲜亮堂了不少。 “姐姐。”他朝我一笑,声色温柔如春风化雪,透着笙箫溪泉一般的动听悦耳。 叫我闻着眸光一闪,无端涌起一股子心虚之意。 果然,待我不经意间一个眨眼,便见面前空荡荡的桌案上,已然多出了四碟子时令蔬果。看那色面,嫩黄翠绿交相掩映,再缀一点点睛般的明丽绯红。嗯,我点了点头,只觉这碗碟方寸之间当真是风景如画、色彩纷呈啊。 于我暗赞之时,沉璧已撷一身烟雪,自我身侧行去,施施然落了座。 拂了拂袖,凭空又取一只碧青葫芦。将盖子一掀,于杯中斟了八分将满,随后微微抬首,与我道:“古来月色恒久,而诸番月色之中,唯有这陈年凉月最是清甜不过。沉璧事务久缠,唯今日得闲,便特来邀姐姐一通品鉴。” 嗯……?不想如今天界风俗如此与时俱进,除却饮酒饮茶,竟还多了饮月这一说? 我心下好奇,便接过杯子,浅浅抿了一口入嘴。霎时间,只觉唇舌其间如衔微霜,蕴蕴凉凉沁过心田,便很有一番游湖临风般的畅快舒爽,当下将头连连点了,叹道:“果真很是可口!” 沉璧弯唇一笑,揽袖倾葫,为我再添一杯。 待我将此清酿安然咽下,沉璧却十分莫名地轻声叹了叹,似是若无其事一般与我开了口,言道:“许久不来,沉璧竟是今日才觉,姐姐这院中云鸦已长得如此之好。” “……”我捧着杯子顿了顿,默默无言、循着他的目光往外一瞧。 见空中微雨曦光,织就一眼斑斓虹桥。而下一片碧草茵茵之上,那素以轻盈著称的的云鸦.不知何时.已然堕落成了一副母鸡模样。支棱着两翅扑腾不休,抖下一地飘白柔羽,却竟是连房檐也飞不上去。 “额……”我咬着杯沿,甚是磕巴地解释道:“想来是这院中仙气实在充裕,令它修行过速,故才……丰盈了些许,哈哈……” 此通谎话说得毫无逻辑,然沉璧却仿佛是信了,微微颔首,道了声“原来如此。”接着,又动作优雅地为我夹了一筷子青笋。 ……我眉梢一挑,继而两眼放光,仿佛凡尘街头的乞儿瞧见了一只肉馒头,很是迫不及待将其囫囵一吞。 随后昧着良心赞叹道:“嗯!这笋滋味鲜嫩,隐约还有一丝甜呢!” 沉璧见了,又于我碗中置下一片白菇,自己却并不吃,只似有些感慨道:“沉璧身为天帝,又已成婚,不知长此以往,是否会失了与姐姐的如今亲近……” ?! 我闻言一惊,便连嘴中弥漫的怪味也忽略了个干干净净,与他瞪眼道:“自然不会,你便是天帝又何如?还不是一条小小白龙之身,当年破壳之时,还曾卧在我的皮毛中酣睡过呢?!” 沉璧闻言,眸中微微一亮,仿佛琉璃静水划过天边朝日,略略迟疑道:“姐姐此言当真?” 我干脆放下筷子,直接行到他身边,伸出两袖将其一圈,强调道:“当真。” 淡彩菱花纹的衣料十分宽大轻薄,直将沉璧整个人都淹在了里面。我低头望着那唯一露在外面的大半颗脑袋,见他玉白面上泛着浅浅如殷的薄红,似乎羞怯到了极点,愣是僵了半晌才回过神,随即将头埋得更深,低不可闻轻声道了句:“多谢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我心情甚好,不禁满足一叹。可叹完了,却又忆起那每夜眠寐之时亲眼所见的血肉淋漓。 纵有几番踌躇不舍,我仍是狠了狠心。垂下两眸与怀中人凝望相对,与他微笑道:“沉璧,姐姐近日…会去一次凡界。你在天界不必多念,碰上公务过多之时,亦不要事事亲力亲为,天界仙家们大多有闲,便是分散些不重要的事务交于他们来做也是一样的。从前游历时,你为我作了《各界百草图谱》,姐姐答应你,待姐姐什么时候回到天界,也必定会为你画出所行之地的山川好景。” —— 午后小憩,醒来时,身上多了件云衣。 嗯……定是沉璧替我披上的。 抬眼一瞧,桌上碗碟已空,再扭头一看,院中云鸦肚腹如球、瘫在地上片羽不动。见我望它,还颇为热情地“嘎”了两下。 唔…………定是沉璧替我喂的。 醒了醒神,我便又开始琢磨。 《浮生录》中说,东黎立于凡土,揽江傍岳,共有七十二城,声色壮阔,是为绮丽之国。 我有些纳闷,这偌大凡界之中向来每隔几百年,便要经历一次改朝换代,本也是稀松平常之事。可纵观前尘,却从没出现过如此豺狼虎豹般的国家,竟能以一国之兵锋,造此灭世之危局。 而我,生自光阴岁月之始,正经繁华极盛之时,却为何会于梦中,窥见天下生灵之死? 天地,山川,湖海,星辰…… 万物蓬勃,仰赖死者之息竞相而生。 莫不是盘古大神归墟有感,悲悯世人,才会与逝后数十万载之时,与我这碌碌之神托来遗梦,叫我以身作刃,于灾祸降临之前,剜去这大好血肉上的一口恶疮? 若果真如此,那么……我于情于理,亦当尽己所能,全了这最后的医者本分。 第四十九章:药毒 姚姬离世之前,曾赠我一株钩吻。 她为巫族赤帝之女,却自年幼时便久缠病榻,无以远行不可游乐。是以,便只得趁着偶有精神尚好之时,于自家院子里.做些莳花弄草之事。 晨曦雨露伴着灵土沃壤,使得院中花草亦是品类繁多、四时不辍。如此数千年精心护养下来,竟使其中大半都修成了精灵。且不论身化男女,皆是秀质殊颜、风姿各异。 然满院繁华盛景之中,唯有这株绽于檐下的淡金钩吻,同样昼吸日精、夜纳月华,被姚姬置于眼前多加看顾,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孕育出片缕魂灵。 我与她五十年一会,每每见之,亦觉惊奇。 直至那年春日,姚姬一身巫灵之力消耗殆尽,终是不必再受每日一盏的药石相加之苦,便下了榻来倚于窗前,最后看了一眼云轩红窗之外的桃李纷飞之景。便是于其芳魂离体、敛蕊长眠的刹那间,这迟迟没有半点动静的钩吻,才终是于一室将要弥散的玉露香息之中化了形。 一团清光自窗沿处坠下,不消须臾,便现出一道格外清瘦修长的男子身影——墨绿轻衣,形貌昳丽,两眉中心闪着点点金光——无人料到,他竟是以自身修为,强行敛着一身将成的仙气。 我满目讶异,将他细细打量。见他侧对天光,面上水波不兴,唯两目深深、定定望着藤花软椅之上安详逝去的姚姬。 灵眸款曲水无尽,不见昨日惜花人。 他的眼神那般萧索,令我望了心头一酸,便只得默默将脸别开,于唇角处溢出一声怅然轻叹,心内不解,道:“你已然修成人身,为何却不早点出来见她?” 钩吻片语不答,长睫似鸦羽盈枝,葱茏若密林掩曰,只微微一垂,便悄然泯去了两汪弥漫于眸底的氤氲水汽。 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清冽一如冰雨击檐,与我轻声道出了其中缘由。 他道:“我只是担心……若是来日,能救她的灵丹妙药尚缺一味万年钩吻。她见钩吻有灵,便不肯以我入药。” 原来如此,我鼻尖一酸,不禁低下了头。 且不说姚姬生性柔善、不忍为己之生.妄夺旁人性命,即便是我,若是知晓手中药材俨然生出灵智,恐怕也无法狠得下手,要他先后受那风吹日晒、沸水烹煎之苦。 只可惜,我这半吊子的医者从来救生不救死,哪怕这钩吻如此安忍不动定若顽石,他亦终不是那枚能够救得姚姬性命的灵草仙芝。 面前之人衣衫微动,如今朝庸日之下的一抹幽逸绿影。 一室亢长的无言静默,他忽而回眸望我。振臂展袖,与我作了一揖,言若千钧却不失恳切,道:“她去之前,已将我赠与灵枢神女。此事,钩吻自无异议。” 不待我做出反应,便听他接着又道:“但求神女于我散灵之后,只取有用之花叶,留下一枝无为根茎,埋于她陵墓一角便可。” 于此话音方落,我便眼睁睁瞧他散了灵。 那一日,驻守于升仙台上的仙侍,没等来那一位已然名录在案的草木仙君。 而我的诸多藏药之中,亦多出了一味我以为永远不会用上的万年钩吻。 —— 去往凡界之前,我轻车简从,先走了一遭幽野之外的神农谷,借来了一鼎炼丹炉。足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才得出一捧雪。 金色的,淬入钩吻之毒的,昆仑山雪。 许是因那青鸟族小公主落选帝妃之事,西王母娘娘自觉失了颜面,便与沉璧之间生出了些许龃龉。故而,连带着我于沉璧成婚之前、一连七日候于昆仑山下.递了帖子请她赴宴,亦都被其令守在结界之外的一双白鹤仙侍通通挡了,干脆利落地避而不见! 人间有句俗话,曰“事不过三”。而昆仑仙境所盛行之律,则是“事不过七”。 西王母娘娘无论年岁辈分、皆为诸界仙神之尊长,亦常年自持长者身份,凡事并不过于与我等小辈计较。兼之其膝下共有七女承欢,便以“七”为昆仑境内罪罚吉凶之数。 有功的,需连攒七次功德,便会破格升阶另赐奖赏。 反之,犯错的,亦必得连犯七次屡教不改,才会被逐出山门。 是以,我若接连递了七次拜帖都被她视若无睹拒之门外,便也不必再尝试第八次了。 好在西王母娘娘生气归生气,大方还是如常大方。我虽不得觐见昆仑之主,但好歹趁着于白鹤仙侍几句寒暄的功夫,不问自取了一大铲子润白山雪,随后足底抹油,以奔雷破竹之势蹿下了昆仑山。 而那雪,却不若从前一般被我拿去润土肥田、培植良药,反倒用在了此时。 可叹,我这清净药囊,生平第一次,装满了噬心毒药。 —————————————————————————————————————————— 人,万物之灵长。可即便何等超群绝伦出类拔萃,也当是个走兽类吧!我惯来对此论点深以为然,可至了今日,却当真有些不自信了。 其中缘由,且说来话长。 话说……我今晨换了身衣裳——式样简单,半青半蓝,一如面前将醒未醒的天。 背起一早收拾妥当的行囊,再深嗅一口仙气填满了空空荡荡的五脏庙。我向前一步、从天坠地。然,许是层层云障蔽了两眼,以至我这一跳准头不足,便叫一身衣裳随了主,沾了满满当当的一团泥。 唉……真真是出师不利! 顿足叹气好半晌,我略略打起一番精神,便伸手提了这拖泥带水之衣摆,预备寻出一处活水,或溪或泉,将它好生浆洗。 深林不见溪,穿林却有河。好容易听见水声,我便仰着脖颈远观一番,见流势湍急,恍若飞霞,其色澄明,透如水晶。 此景甚美,叫我见之忘俗。当下便着急忙慌地一伸腿,灰鸭觅食一般扑进了水里。 然这一扑,却扑出了问题。 …… 半个时辰后,我被冲到了这条河的下游。 天转地转并着头晕目眩中,我竟还挤了些空,思及织女府中的一众染娘惯爱以云霞之色染衣,端的一个色彩纷呈、雅致无比。只唯有一点不好,便是衣上霞色一旦遇水,便会消弭。 当然,若在平日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天界之雨向来因需而下,而诸多仙人仙子之中,亦没有哪位会闲着无聊、便穿着衣裳去湖里洗澡。 可眼下…… 我吐了口水,如亡命落水狗一般耷拉着脑袋一瞧,果见一身绮丽青蓝.与粘连于衣摆上的黝黑淤泥齐齐携手,早不知顺着潺潺流水.浪迹到哪个海角天涯去了。 留下一身清白飘袂水底,倒也省的我特地去浣衣。 衣色无暇,衬得底下鹅卵亦是十分光滑,再叫天上曦光透着泛泛涟漪一照,便如成堆成堆的彩玉一般明洁莹润。 见此情状,我忍不住咧嘴一笑,正待细赏这些于青山涓流中飘零濯洗出来的俗世美物,顺便将两只蹄子搁在上头好生踩踏踩踏。却忽而一个偏头,瞥见了正于水面散逸开的一抹淡红。那红色如此单薄轻灵,于我眼中望去,竟仿佛满树倾颓无止的落英。 身后倚着的胸膛坚硬似铁,又如火灼.热,仿佛一柄初出熔炉的上佳兵刃,尚不及收起内里半分优柔,便又因着浑身淬血、而披着一眼化不开的浓郁锈迹。 我皱了皱鼻子,本能地便要伸出手来,为这血流如注的倒霉凡人把脉看伤。 然,鼓捣半天,却愣是寻不见纠缠于衣襟袍带之间的两只手。 一声讶异尚未道出,便觉背后之人忽而站起,拎我如拎一只小鸡。肩臂轻轻一用力,便将我全须全尾地置到了岸上。 眼前凡人重衣湿透、背光而立,我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见其身姿挺拔甚是高大,俯身冲我抱了抱拳,朗声致歉道:“事急从权,方才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嗯……声色清越,听来甚是凛然正气。 我忙摇了摇头,扭着身子宽宏大量道:“无妨无妨。” 许是此时我这膘肥如肉粽般的磅礴体态给了他些许灵感,凡人似是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上前,几下一拆、便替我松了身上的五花大绑。 我将两条丝毫未损的胳膊动了动,笑眯眯地望他。 这人行事着实很是规矩,就连方才情急之下拖我入水、惊惊险险避开山脊芒箭的片刻功夫,竟还抽出空来.扯下半身外袍将我裹了个严严实实。而于此游渡期间,无论四周激流亦或犄角岩石,他亦都旋过身去替我一一挡了。一应如负麻袋的动作之中,竟是未曾触及我的片缕肌肤。 反而是我,胡乱一脚便踩中他匿于水下的后脑勺,还当真有些过意不去。 “大哥!”旁边同样游窜至此的几人突然急声唤他。 凡人闻声抬头,一脸凝重,大步走过去。 我循着他的脚步,见河畔上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眼前这六名游鱼一般矫健的男子,竟是个个有伤,且其中负伤最重的那个,已然支撑不住似的倒在了地上——满面青灰,唇却泛紫,双目紧闭,一脸死相。 我叹了叹,若再不施救,想来待会儿,我便能见到前来勾魂的黑白无常了。 一手掏出银针,一手攥了把药丸。我蹑着手脚凑到一群双目通红哀怮不已的大汉里头,掂量着语调.与那明显是领头者的凡人建议道:“不若你们先吃颗补血丸子休息片刻?待我为他施一施针,若是当真无救,再哭亦是不迟。” 此话一出,面前众人仿佛吞了只苍蝇。 倒是先前一路将我背着的凡人率先反映了过来,毫不迟疑地先行伸手、与我摊开的掌心中取了颗红丸,温文有礼道:“多谢姑娘。” 随后喉间轻轻一动,将它咽了下去。 …… 幸甚,我与地府之人亦是偶有不甚投契之时,到了晚间暮落,亦是什么鬼差使者的影子都未曾见着。 单薄晓月隐隐露了头,于静谧苍天中烙下一枚温柔白印。 我便守在那重伤之人身边,听他呼吸之声细微平稳,再托着林中和风缓动、为我徐徐吹干了一身云白纱衣。 人间夏至,款款盛情。 我笑望着凡人递过来的树枝,只觉这情也太盛了一些,竟叫我迂回几重亦仍是无法推拒。 说起来,这还是我从医至今,第一次得到除却功德之外的报酬——一串烤蘑菇。它虽不若功德金印一般明亮闪耀,但入了手中却也实在得很。 只是……烤蘑菇?蘑菇烤了还能吃吗?! 如这般山珍之物,不应当是采摘之后去了泥,再经水洗,便可趁着新鲜大好之时直接入口,继而细品一番其中清甜的吗? 活到现如今,我可都是这么吃的。 许是我审视半天仍不去接的模样.让人看了实在觉出几分无礼,凡人因着脾气甚好不曾生怒,只端正抿唇笑了笑,开口解释道:“方才我见姑娘妙手仁心,不忍见我幼弟捕鱼杀生,想来应是常年食素之人。便入林中寻了些蘑菇,以火烤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还望姑娘顾念身体,不要嫌弃才好。” 我干干一笑,没想到河边净手时一个扭头的动作都让这人瞧见了,害得人家带着伤呢,还特地多走一趟,便连忙解释道:“不会不会,我怎可能嫌弃呢?” 说着,为了佐证己言,我直接动手于面前树枝上.取下一朵蘑菇低头大啃了一口。 然甫一入口,便被嘴中之物惊了惊——此前愚昧,我竟不知这清甜鲜嫩经了一场烈火邂逅,味道竟也如此美妙! 三两下吃完一朵,我便伸了手,再去拿第二朵。 正吃得开心,便听那凡人开口道:“姑娘与我众兄弟皆有救命大恩,不置可否告知芳名?如此,来日也可容我兄弟相报。” 芳名?没有!我将后脑勺一拍,倒有不少化名。只是取了太多,这会儿被人猛然一问,便不知该说哪一个。 翠花?还是白丫? 纠结难解中,我与凡人隔火相望,见他睫羽纤长两眸明亮,竟仿佛南海雪贝微张所露出的黑珍珠那般好看。一不小心,便走了神。 不多时,却见凡人面色沉了沉,一副内疚无比的模样将头低下,道:“在下一介武夫,无甚才华。只曾经听闻,成群密林之间常有一益鸟,啄腐木而食害虫,便如医者剜烂疮而救世人。今日之事,实乃在下保护姑娘不力,以至姑娘触了河中岩石而忘了己身姓名,在下深感惭愧。然既已受恩,必得重报。在下今后,便称姑娘为‘阿啄’,今生今世,牛马效之!” 厄……其实,我本走兽,并非羽禽。且啄木鸟不会撞坏脑子,我的脑子亦不曾撞坏。 然,“阿啄”二字确实比翠花之流好听一些,我便依言应下了,啃着蘑菇两腮鼓鼓,竟无师自通一般学会了反戈一击,道:“我叫阿啄,那你叫什么?” 凡人道:“在下名叫熵炴。”似是怕我不识是哪二字,他干脆以枝作笔,于地上写出了笔画。 “熵炴”我于旁低头看着,顺便将这名字亦衔入嘴中嚼了嚼。只觉好听是好听,可“火”这属性,虽为五行之首,然一旦过盛,未免自伤。 这凡人,恐怕不是个多福长寿之命。 第五十章:黑白 北辰军的军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 每每见了我,便会笑眯眯地舒展着两道慈眉将一双善目遮好,蔼生和气与我招呼道:“阿啄姑娘好啊。” 而我但闻其声,则必立时身化拐杖,三两步奔过去将他仔细扶好,也道一声:“徐军医好~” 但凡得了我应声,徐军医定会笑得更加开怀,随后伸出皱纹密布的枯瘦手掌.于袖中细细寻摸上许久,方才能摸出一颗淡褐色的梨花糖,再相当热情改口道:“来…来…小阿啄来吃颗糖啊。” 俗话说得好:长者赐,不敢辞。我既扮了凡人模样,便得入乡随俗厚着脸皮承下了这个“小”字。心安理得道了谢,毫不客气接过糖。 梨本淡雅,若做成糖,吃来便是口齿生香。 —— 半年前,我跟着熵泱一行人足足跋涉两日,才到了这座漫陵关。 待亲眼目睹那守关士兵腰间悬着的那柄.与梦中无异的利刃长剑,我只觉眼前陡然一黑,险些便要当场厥在这里。 应是我满面惊骇欲绝之意实在太过明显,使得身侧熵炴.便不由有些怀疑我是否天生鼠辈。要不怎么相隔数百米之远,还能被这浩浩军威震慑得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他眉头微皱、似有些担心,连带着开口为我释疑之时亦有几分小心翼翼。 “先前没有告知姑娘,是因两国边境耳目众多,消息走漏乃是常事,还望姑娘莫怪。”顿了顿,熵炴接着道,“其实,在下乃是东黎北辰军的主帅。” 东黎?! 这便是传闻中的“晴空霹雳”吧?!我扶着莫名生疼的胸口缓了半晌,才勉强张口、气若游丝一般道了一声“哦。”。 …… 自古军中无女子,可奈不住熵炴以权谋私,愣是于一众屋室之中择了个不甚常用却也不算过于偏僻的,作为我的住处。 跺了跺蹄,我既忧且愤地跟着行在前头的引路士兵,一步三叹恍若游魂。 约莫叹了五百多下吧,还没看见那顶营中闺房,便先听到一阵锁链叮咚的靡靡鬼音——这声音如此熟悉,过去数十万载时光中,我已听了无数次。 绕过一侧院门,果见一黑一白两道迷离鬼影.上下左右飘忽不定,一根系于二者腰间的勾魂锁被其死命一扯,便足伸了八九丈之长。此时眼花缭乱一通乱舞,便轻而易举地锁住了那满院飘飞的百十来号亡魂。 即便不是人,但凡做完一通如此浩大繁琐的活计,黑白二差亦是累得气喘吁吁。此时正一躺一趴,毫不讲究地飘在半空。 “……”虽早对这二位的做派习以为常,但我仍是忍不住暗地里嘴角一抽。 思及当年西王母娘娘令我下昆仑山,便曾与我言道——“功德”这东西不是个寻常物件儿,非一心至诚而不可得。我若入了红尘,便只可行人力所能及之事,切不可仗着一身神息,便轻易搅乱凡尘因果。 一通厉色疾言过后,她百年难得一回地抚了抚我的脸,仿佛仍是对我一颗未曾开化的兽颅不甚放心,伸出纤白玉指挑起一朵晶莹泽物,玄而又玄嘱咐道:“你须记住,此花泽物,却不可泽尽万物。” 嗯~~此一言我虽听得不甚明白,但却当真记住了。 是以,这么些年我虽历经世上无数生死,常见二位无常行事,却从不会为心内惋惜,便故意给地府之人使绊子。 如此长年累月视若无睹着,反而令我仿佛凭空得了一把裂土巨铲,轻轻一掘,便能掘出地府之人的可爱之处。 好比此时,黑白无常两位鬼差假意小憩,实则不过是于心不忍、有意为那重伤弥留之人留下一线生机罢了。 向前一步是为生路,退后一步则坠死门。一念生死,只端看那医患两人握不握得住。 眼见那竖着的白发医者已是脸色铁青汗如雨下,横着的黑发伤兵胸插利箭满面死灰,我实在忍不住了,奔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半支残箭,悬着胳膊一动不动,口中道:“老丈尽管继续,什么时机拔箭,您再知会我便是。” 白发医者神情微愕,然不及一瞬便已反应过来,飞速落针为这伤兵止了血。我便于他点头示意之时,抬手一拔将那箭头取了出来。 “噗呲”一声,溅了满脸的血。 而于此刹那间,面前伤兵的魂魄已然离了体。我皱了皱眉,一口气还未叹出,便见头顶白影一晃,那敷衍塞责的白无常仿佛睡饱了似的懒腰一伸,顺带挥出一记大耳刮,无比精准地将那魂魄扇了回去! 额……索性,索性本就是一时激痛故而涣散出来的生魂,白无常使者不过心存宽仁、令这人能早些时日清醒而已。绝对不算徇私枉法!不算! 眼见魂兮归去,恰好额前一凉,原是那白发医者疲累至极、以袖拭额之时甩出了几滴汗。 与此同时,身侧有人甚是及时地递来了一块素帕。 熵炴这厮应是与麾下什么什么将士.商议完了什么什么要事,这会儿便正好从我身后走出,声若铁石几声令下,便有人应声而出、将这重伤士兵妥善安置到了别处。 一扭脸,便笑得十分虚情假意:“阿啄姑娘辛苦了,请先将面上血迹擦擦吧。” 我抿着嘴巴不答,心想这年轻人也忒不晓得长幼有序了!竟放着这花甲之年的老人家不理不睬,先来与我搭话,实在无礼至极! 便粗粗鲁鲁将那帕子一拽,随即双手仔细握着、如呈珍稀贡品一般奉与面前的白发医者,心内敬佩之意已然有如山高海深不可逾越——眼前这位,才是真真正正与鬼门关抢命的神人啊! 白发医者一口气刚松,见我此举微微一愣,随后微笑道:“姑娘名叫阿啄?” “是的!”我点点头。 白发医者转了转眼珠,又道:“老夫看阿啄姑娘骨骼清奇,应是天姿极佳。今日相见便是有缘,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来做老夫的徒弟如何?” “好呀!”神仙不会生病,我这一身医术原本便是习自芸芸众生。师傅这品类,多一个总是胜过少一个。 白发医者这才以一种仿佛受下拜师清茶一般的郑重情貌.接过了那擦汗的素帕,随即摸了摸胡子道:“如此甚好。老夫姓徐,日后,你便唤我徐军医便可。” 于是,我便作为徐军医的徒弟兼帮手,于北辰军中待到了现在。 这期间,除却跟着徐军医治病治伤,帮着他采药煎药,时不时再替他洗衣洗被,我亦是花了好些心思,用于观察这漫陵关里头的北辰军。 而今,在总结一番观察出来的结论之前,我先寻来一面镜子,好生对着、仔细查了查自己的眼睛。嗯……没什么大毛病,一如既往,雪亮雪亮的! 那么,想来便是我入世太久,白泽真身的神息亦被随身佩戴的“尘寰印”封了太久,便使这满身满挂的红尘浊气.将我本便不高的神力又拉低了一个等级。原来便比不上其他的正经之神,现在就更拼不过那些个勤勉之仙。 以至此前百年间,竟开始做起了梦,且做得不甚准。 咳咳……这据说是东黎国最为骁勇善战的北辰军,连帅将带士兵总共统共便有三十万人,虽容貌不一身量不齐,但却都个个循规蹈矩恪守军令。 军令极严,但是太多,一共几十条,我只记住了几条——第一,不可扰民;第二,军士比武不可出人命;第三,非攻不战,即非遭敌袭不可主动邀战…… 如此一通弯弯绕绕约束着,便是武艺高超如凡尘话本里的孙大圣,恐怕也只能被那九曲十八弯的紧箍咒咒得脑壳儿疼。 我放了心,越发觉着我那梦委实喜欢诓人,这一众铮铮铁骨的大好男儿,怎可能去做那天理不容的烧杀掳掠之事呢?! —— 再说一说熵炴其人,他亦确实如我初见所料,是个好人。 在这军中,有酒有肉定与将士同吃同饮,受伤受痛定让兄弟先治。 我初闻这论调还有些奇怪,怎地昨日那个是兄弟,今日这个亦是兄弟,他家兄弟也太多了些,便随口赞了赞,道:“你家母亲想来身体很好,竟如此能生养!” 此话一出,那躺在案板上,哦不,躺在床板上任我包扎的小士兵脸色突变,差点儿一头栽倒了地上。 我以为他听了夸赞过于激动,正想解释我夸得其实是不是他。 却见熵炴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光,继而垂了眸子浅浅一笑,先行开口道:“阿啄姑娘所说不错,若以国为母,东黎境内所有保家卫民之人,自然皆是在下的手足兄弟。” 他说这话时虽是笑着的,但却莫名让我有些想哭。 我便眨了眨眼,止住两眼之间的泫然欲泣。想起了初来此地时,听引路士兵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漫陵关之所以叫漫陵关,乃因身后青山为冢、巨石为陵,葬的全是舍身报国的义士忠骨。墓中无水,唯血漫陵。” 我那时随着他的指头瞧了瞧,见那山虽高,却没有山神。亦不知这许多年里,可有林间清风为他们将微尘扫去。 熵炴有很多好处,亦有两个缺点。 说起上阵杀敌,他比不上我家沉璧。再论自知之明,更是及不上我。 前者便不说了,沉璧乃是天生龙神之躯,熵泱却只是肉眼凡胎之体。 后者却不得不提,只因这人时常忘了,哪怕他再能征善战勇武难敌,亦不过只是具肉眼凡胎。 譬如今日,与那关内作恶的山匪一场恶战方归。三更半夜,我正吃着饭呢,便听随侍于熵炴身边的葛云急吼吼前来唤我。道元帅旧伤犯了,情况似有些不好。 我乍乍一听,便极为敬业地放下筷子,将药箱一提,着急忙慌奔过去了。 到了帅营一瞧,人家卸了战甲坐在床边,一副云淡风轻啥事儿没有的样子。见我来了,还搅人清梦以至过意不去似的解释了一句:“无妨,在下血热而已。” 我翻了翻一双愈渐灵活的眼珠,上前探了探他的头,点头道:“的确,这都热到脑子上了~” 第五十一章:朝夕 晨起,见天色灰蒙蒙一片。 果不一会儿,便落下一层碎银子似的雪。伴着北地凛风簌簌而落,轻飘飘缀在我头顶双肩。不觉丁点儿料峭严寒,倒恍惚有些说不出的温柔亲切。 仿佛浮世幽花临风踏叶,又似漫漫青绸悠然坠羽。那叫一个诗情画意、趣味盎然啊! 我于门前立着,两蹄哒哒情不自禁地撒了好半天的欢。直至袖口连着裙摆就着雪水泥渍齐齐打湿,这才颇是恋恋不舍地回到房中、翻开箱底,将面上颈间的汗迹从容一抹,十分应景地披了件棉衣。 说来惭愧,任我一身兽皮敦厚至如此地步,也扛不住北辰军营之中.以熵泱为首的一帮人目光狠毒。 前次,我自以为妙手回春救下了一个瘦不拉几几近饿死的小孩子,慈悲心肠猛然发作、准备领他去尝一尝顶尖火头军慢火熬煮出来的好羹汤。不想才入门营,那正背对着人“跨嚓”切菜的胖大叔.便跟脑袋后头长了眼睛似的,一个飞刀往后扔去,无比精准地命中了这孩子……脸上的面具! 接着,我便欣赏了一处神鬼莫测的大变活人。 只见那方才身量还不及我腰间的小毛孩儿.仿佛瞬间吃了颗仙丹,“呲溜”一蹿便长到了房梁下面,猿猴一般将架势摆将开来。然而,那十只铁钩鹰爪般的手指尚未摸到我的喉咙,便被一截破风而来的长鞭“嗖嗖”一捆,霎时间扭成了一团麻花。 我后知后觉地回过头,见熵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凝了凝两道浓而又利的墨夜长眉,示意那位胖大叔将手中另一把引弦将发的菜刀放下。 待其接过鞭子、将地上挣扎叫骂不休的……一团,堵住嘴巴全须全尾地拖走,熵炴才移开视线,转而望向了我。 道:“阿啄姑娘有所不知,云夏军中之精锐.除却骑射武艺高超、亦擅长缩骨易容之术。用此术者,可以七尺之身化作老幼妇孺,潜入关中窃取军情。” “哦……原来如此。”我先是愣了愣神,继而又定了定心。好险并非如我所想,乃是天界云基有所漏洞、便掉了颗扶苗仙丹在地,被这歹人有幸食出一番造化! “阿啄姑娘。”熵炴朝我看一眼,眉尾悠然如水轻摇的鱼尾。仔细一品,才能瞧出其中似有些许无奈。 “嗯?”我眨了眨眼,当下反应过来。 立时便左右齐动、三指高束作指天发誓状,无比诚恳与他道:“我原来不知,现下却是知晓了。待下回见到陌生之人,无论是男是女,我便都会替他将全身上下里外的骨头好生摸一摸,定然能断出个中的真假虚实!” “……”熵炴轻轻一叹,缥缈恍若飞烟,似乎更加无奈了。 我仰着颈子,见他罕而见之地掐了掐眉心,面色似青似白,却又非青非白,半晌才道:“若是再见到生人,你便随意唤个有闲军士,请他替你查验吧。” “嗯,好呀!”我毫不客气地笑答一句,只道类这等枯燥繁琐之事,有人帮忙自是更好! —— 棉衣厚重,令我无以自抑地颊背生汗气喘连连。 未免被四周一众尖眼之人看破己身非人,我便只得趁其不备,暗自伸出手来.掰下一截头顶檐角的透澈冰棱,放入口中、权作消解避热之用。 如此悄然贪凉至了午前,我正如常于院子里捏药丸,顺便候来了午饭。 ——今日午饭甚丰,除却白菜萝卜、冬笋花菇,兼一碗白米饭,且还多了一碗以淡色帕子覆着的不明之物。 洛正果蹲下身子以膝作案,将那碗不明之物奉到我眼前。 扬着脸蛋圆眼弯弯,道:“大哥说阿啄姐姐近几日饭菜用得少,似有些食不甘味,便于昨日捣了些山楂、拌了雪耳冰糖水一起炖好,置于窗外冻了一夜。阿啄姐姐便先试一点儿吧,指不定待会儿当真能多用些饭呢!” 唔……?! 我有些惊讶,熵炴这人,原来竟是如此知微察毫关怀下属吗?竟连我将剩下的一半饭菜偷偷喂给了军士抓来的山鸡都知道! 执着木勺,我舀了些颤颤巍巍的晶莹润红入嘴,待这酸甜沁凉沿着喉管一路往下,原先那三分惊讶便化为十分动容了。 一刻之后,面前碗碟皆空。 我摸了摸肚子,亦觉四大皆空。 菜足饭饱之余,忆起上回徐军医对灯品茶时眯着眼睛吹胡子,与我痛惜熵炴道:“已然二十七岁了,可却至今无妻无子。待日后年岁渐高,又待如何安然终老?” 那时熵炴就在旁侧,他是如何回答的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他道的是:“世上有人无父无母,却仍旧凭着天生手足四处奔忙求生。比起他们,熵炴上有高堂关怀垂爱,下有幼妹亲厚无间。已是有幸至此,便.再不敢贪得无厌。” 耳边“乒铃乓啷”一阵响,惊得我两眼一瞪回过神,原是洛正果.正贤惠无比地收拾着一堆东倒西歪的碗筷。 唉,当真难为他了。明明天生神力健硕魁梧,却还愣是翘出两根兰花指、逼着自己轻手轻脚不得捏碎我的宝贝饭碗。 洛正果曾欠我一桩救命之恩——他便是当初与熵炴一同被云夏军追杀,不幸负伤又下了河,最后失血过多险些没命的那位“幼弟”。 从军五年,周岁却才十三。年纪面相虽都小,志向个头却很高。 一身伤情养了个大概,刚能扶床下地那一会儿,便急匆匆跑到我跟前,再麻溜溜地脚底一滑,与我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庄重大礼。 我其实年事已高,以至近几万年都有些健忘,一时未明缘由,便稍稍受了点惊。待到熵炴发觉动静、追来与我释疑,又才悻悻受了这礼。 谁知,洛正果送出了一双膝下黄金之后.却仍觉不够。 为图报恩,便大笔一挥、扬言将要一举揽下我之日后三餐。然听闻其摩拳擦掌刚近炉灶边,便被险遭戗行的火头军大哥一锅铲打了出去。无法之下,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变成了每日替我送饭。 我其实无甚所谓,毕竟只要有饭吃,谁人所做其实都差不多。 而吃到现如今,最合我心意的,便是面前这碗红彤彤冰凉凉的山楂雪耳。 不着痕迹地咽咽唾沫,我指着那空碗道:“这东西吃来很是美味,我很喜欢,不知你家元帅窗框上可还有吗?” 洛正果一愣,诚实道:“午前操练不曾细看,阿啄姐姐如是想吃,不若自己去寻一寻?” 我点点头,仿佛不大情愿道:“那好吧。” 索性今日应做之事已经做好,我便是再待在此处亦是无事可为。便执勺站起,提着两袖寒风、兴冲冲往熵炴那处奔去。 因我常来,守门士兵皆都与我相识,虽持枪肃立,却一路放行。 我到了地方,没等细细寻窗,已先听见有人说话。 “老夫人年事已高,此番信中所言,便是望你能尽快归家,将婚姻大事好生商定。小炴,你便告诉老夫,于此事,你究竟是何种心思?” 唔……原来是徐军医。我靠墙蹲下,侧着耳朵再听。 沉沉静默中传来一声轻响,我动了动鼻尖,隐约嗅见一股茶香。 熵炴似是刚将那盏香茶放下,徐徐开口道:“熵炴一生之大事,唯有护国护家、卫民卫亲,此二桩而已。世间生死仍需天定,男女姻缘自也亦然。” “哐啷”又一声,想来是徐军医拍了桌子。 果然,下一刻,我便听他强压怒气道:“时至今日,你何苦与我装糊涂?老夫人对你殷殷慈爱,自是不会此以事相逼。但陛下呢?明瑶公主至今未嫁,若是陛下当真下旨令你娶她,到了那时,你又待如何?!” 娶公主?! 熵炴要娶公主了?! 这念头一现,我险些便要露出了头,随即胸前隐有窒闷——不知是否是方才吃多了,竟觉出几分微堵。 默默屏息,我将这堵意一压,不料未消反盛,比之先前竟是更堵了些。 如此颠倒难受着,叫我连那心心念念的山楂雪耳也忘了寻,径直步了出去。 因着食不克化,我干脆取了药篓,打算借着攀山多使些脚力,最好能于身后这苍山林野之中寻出一株品相上佳的野山参。 然一路疾行两个时辰,竟是连半株野山参的影子也没瞧见。不愿虚度光阴空手而回,便绕了些路,打下一筐枣。 下山回返之时,正逢斜阳翩至。 小径清幽,偶有尘泥。 但见满眼草木深深之中,熵炴着一身窄袖长衣,蓦然出现在了我眼前。 他微微仰着脸,任天光如烟、于其面上遥遥倾洒。叫我将目力穷尽,亦是看不分明这人此时神情,只仿佛……是遇了一块渺渺日下的渐融清冰。天地俱寂,唯耳畔似有风来,携了他的话音。 “阿啄姑娘素日采药辛苦,然今日乃是除夕,营中酒菜皆已备好。故熵炴特来,请姑娘赴宴。” “何宴?”是你与公主的喜宴吗? 熵炴微顿,继而道:“自是除夕迎新之宴。” “迎新?”迎的是新日,还是新人? 我低下头,仿佛久行之下双足酸痛,往上一个蔓延以至口角其间亦有些疲累。令我连着两回.只吐两字之后,便直接闭口无言,不知何诉。 草木重重、衬的垂睫如森。不见零星花色,却瞧那熵炴忽然上前几步,与我伸出一手,建议道:“竹篓沉重,就让在下为姑娘背着吧?” 我敛着眸子望他,依旧不答。 过了好一会儿,熵炴许是胳膊举酸了,终是将手臂放下。 “…………”我一时没忍住,莫名瘪了嘴。 熵炴则在此时动了,黑靴沾了点点湿泥,又上前几步。眨眼间,便行至我一步之外,转过身子将腰一弯。 他微微扭头,墨玉似的眼睛在一色昏茫之中熠熠发光。我定定看着它,只觉方才还缠了乱麻似的胸口忽而一热。 思绪顿空,便直接趴了上去。两手朝前一伸,竟还抱住了他的脖子。 熵炴身形高大,两臂亦生得很是有力修长。此时绕过腿弯、将我整个人担住,便如砍柴樵夫托了只小巧野兔。 不花气力,一身轻松。 我于他背后点点头,觉着这近在眼前的人形骏马一路行来十分稳妥,便有了心情与他说说话,道:“你方才说竹篓沉重,是因我在里头放了许多枣。可此时你背着我,我又背着枣,两重分量一起压着,不是应当更重了吗?” 熵炴步履不停,踏过斑斑光影,道:“无碍,阿啄姑娘便是再重,在下亦是能背得起的。” 也是!我闻言放了心,只道哪怕自己一朝突变成了个铁人,亦是无论如何亦比不过他的家国之重的。这人伤病之中.亦能以一只手挥动百十来斤的长枪,何况此时两肩携力,又如何负不住我? 如此想着,我将身子一松,卸去了与熵炴之间的最后一点余地。 —————————————————————————————————————— 凡人不晓夕不在,故而仍是岁岁除。 佳节,篝火。 约定成俗,不战之期。 徐军医坐在我面前,揪着衣袖擦了擦枣,张开两排豁了一半的牙.边吃边道:“早与你说过了,这人参之类草药难求,若是长上成百上千年成了精,便会生出腿来乔迁别处,你便是翻遍群山亦是难以瞧见。而若年份短浅,我便是整根吃了也无甚大用。且那草药之中辛涩者居多,两相一比,还不如这枣子甘甜可口。” 得,这便是传闻中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吧。 可叹徐氏皇帝非但不求千秋万载,便连活到人间百岁亦是不愿。而我堂堂神女,扮作凡人仍是不可,竟还破天荒地沦落成了太监! 当真是呜呼哀哉啊! 无地自容之下,我迈着步子躲到了某处阴郁之角。正扶额长叹着呢,忽闻有人轻声行至我身边,接着,与我递了个木匣子。 圆润光滑,比不过我的掌心大,十分小巧玲珑。我将匣子接过来,见其清香浅泛,似是桃木。 熵炴眉目深邃,仿佛极暗之地的一缕幽芒。而那幽芒有了意识,便开始与我说话:“阿啄姑娘虽只在我北辰军中待了不过半年,但却以一颗医者仁心救人无数。心意虽小,还望姑娘笑纳。” 原是一封年礼。 我掐指算了算,自觉应当受得起。便喜滋滋打开匣子,凑近一瞧,里头红脂鲜艳,且还凝了一股子蕴藉花香。 “这是?”我以指轻触,取了一点尝了尝,扭头问道,“不是山楂羹吗?!” 熵炴见状一怔,俊美面容之上似有些微不知何来的尴尬,道:“这匣中之物并非山楂,乃是……乃是女子描唇所用之口脂。”他顿了顿,又道,“阿啄姑娘竟是不曾用过吗?” 口脂?我摇了摇头:“不曾用过,不过,这口脂的滋味倒很是不错。” ………… 时近子夜,天有孤月。 我将那一匣子口脂细细品完,乍觉肚腹空空,便起身梭巡一番,欲寻些残羹冷饭,就着未灭的余焰好生烤烤。 一抬眼,便见葛云行色匆匆,双臂之中还抱了件大氅。 见我望来,还甚有素养地咧嘴一笑。 便是在这一瞬分神的功夫,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自其身后猛然一扑,牢牢抱住了葛云的大腿。边哭边嚎道:“娘子,夫君想你想的好苦啊!!!好苦啊!” ……看起来,约莫是喝多了。 葛云拔腿欲走,却挣脱不出,再伸手去掰,却反被制住一臂。 我远远瞧着,只觉葛云其人之武艺似乎还有待研习操练。身为主帅熵炴的随行士兵,竟打不过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醉汉?! 葛云似是实在没办法了,着急忙慌之下,竟是开始病急乱投医,扭头便叫:“阿啄姑娘!” 我探了探腰囊,见里头还有几颗瞌睡丸子,便甚是自信地应召而去,打算趁其不备,将那缠人的醉汉一举放倒! 走进前去,却见葛云不由分说、便将手中大氅与我怀里一放,道:“元帅方才饮了太多酒,已然撑不住于外头睡下了。还请姑娘帮个忙,将这大氅送与他披上。” 嗯?!我指尖一松,竟是叫那生性圆滑的丸子又溜了回去。不得已,便接了大氅,依言朝着葛云所指之处行去。 古木不曾参天,枯枝却也苍劲。熵炴便正枕着那一根遒劲有力的苍枝,修长挺拔的身形斜斜一躺,竟无故透着一丝嶙峋萧索之意。 应是眼下当真天寒地冻,他又的确没有如我一般的兽皮天衣吧…… 恻隐之心略略一发,我赶忙疾步过去,给他将大氅披上。上下左右一扒拉,便将熵炴活活裹成了一只大粽子。 嗯……我很是满意地将头一点,只道如此应当不至再受风寒了。 本是转身欲走,却又鬼遣神差一般驻了足。 俯首细细将其面目辨上一辨,再行了一通不甚有礼的轻薄鉴赏之事。末了一声唏嘘,肺腑之间竟是涌上一片怅然伤感。 ——熵炴啊熵炴,你为何生于帅府,注定便得从军? 这残垣乱世,一旦从了军,便或多或少,会行些杀人之事。 可若……你未曾杀过人,便可不入地狱。若不入地狱,便有资格去那驱忘台、饮上一碗孟婆汤。届时转了世,无论是人是兽,是草是木,哪怕成了一只泥中蝼蚁,我都……还能继续去寻你。 一瞬神思不属,我赶忙捂住了唇。 方才……我无意间落在他眉上的,似乎是一个吻。 第五十二章:苦甜 春寒料峭,夜起薄衣。遂,打了个喷嚏。 我抬手揉了揉难得洇红的鼻尖,正遇院中一隅红梅傲雪,至今亦不曾凋谢。重重花瓣就着幽芒夜色徐徐点染,便恍如荼荼烟火逐了霜染露华绽绽而开。 眼前景致曼妙,竟令我忆起了九霄云海之上,沉璧特意为我寻来的一株琉璃珊瑚。 那一树枝丫生得极其轻灵秀雅,状如一只出尘脱俗的玉白孔雀。且若于夜里置于枕边,任着月下清风轻轻一拂,便可发出堪胜天籁的悠然鸣动。 思及此处,我不禁于心内略略升起一丝心酸。不知沉璧高居尊位之上,又是如何以那般年少稚龄之躯.一肩挑起的诸天万界之重? —— 想这年后一连三月,漫陵关内皆是烽火无休、兵戈不绝。 云夏国主兴兵进犯来势汹汹,仿佛卯足了劲似的日以继夜地攻城。直至被熵炴率军将其后方突袭,一举烧光了供于全军的粮草辎重,方才偃旗息鼓再不敢来。 此战,死伤近八万。 徐军医没能饮到野山参泡出来的茶水,也不知在此昼夜劳碌之中究竟折了多少年的寿?我有时忙里偷闲、瞥一眼他发顶,发觉原先的丝缕花白,已然变成了大片融银般的雪白。 稀稀疏疏往日头底下一飘,令人瞧着着实有些扎眼。 许是我之目光.亦被这日头晃得.过于直白了些,引得徐军医眯着双昏黄如暮的老眼与我望望,便不由发出一阵哈哈朗笑。 抬手轻拍拍我的头,难得微微正色与我道:“老夫今年七十有二,生平有一妻一子。奈何……二十岁时吾妻早亡,次年,吾子亦是早殇。此后五十余载风霜雨雪行医不辍,除却为了一抒己志,也有些替他二人积德积福之意。既是求仁得仁,便亦无憾无悔。” 求仁得仁,无憾无悔? 我哽了哽喉头,借着向他福身.不着痕迹地遮住了两片眼底微红。若我所料不错,面前这位倾尽心力半生从医的慈蔼老者,约莫……至多只剩三载可活。 千日之期,倒还勉强可足令我扮一扮孝顺徒儿,于他眼前膝下,多承些人间欢快。 因着定了决心,自此之后,我便开始每日为徐军医端茶送水、敲肩捶背,甚至为令他夜里好眠,还特意寻了些布料针线,给他做了个虽有些其貌不扬但却十分实用的艾叶枕头。 如此千依百顺事事关怀了小半个月,一日却乍听熵炴积劳成疾之下以至旧伤再发,我登时一个怒火攻心五内俱焚、险些当场掀翻了木桌。 稳住胡子乱颤满面担忧的徐老军医,背起药箱,立即杀气腾腾奔了过去。 越过满院香气清郁的各色山茶,我琢磨着,这回定要给这有病不医的歹患染上一点颜色看看! 然推开门扉,见那人一身单薄中衣半靠于榻上,竟是连起身都无法做到之时,我又实在摆不出比他此时更加难看的脸色来了。 便干脆紧闭口舌不与他说话,径直拉过手来直接诊脉。 倒是遭了无视的熵炴,弯着苍白薄唇给我挤了个笑,轻声道:“劳烦姑娘了。” 便是这区区一句五字的轻柔谢语,叫我听了仿佛心头压了一块大石,且那大石之上,还牵着些许蛛丝。飘飘摇摇缀在胸前,不知何时方会跌下。 眼看诸多药材正于锅中煎熬,我只觉体.内一通五脏肝肠.似也受了同等待遇。没于弱水之中,另有业火灼烧。 真真是一番火深火热! 我心既已这般不畅,那惹事之人便也讨不了半点好。手腕一动,干脆又洒下一把黄连。 可出乎所料,熵炴饮药之时神色间竟没有半点异常,既没有嚎啕大哭,亦没有高声尖叫,反而平静安详得像是品了一碗用料上佳的山珍百味汤。 “……?!”我不信邪似的接过空碗嗅了嗅,确实苦味冲天。再追根究底一般屈指沾药尝了尝,呃!诚然苦不堪言! 心内纳闷不迭,只道这人究竟是怎么喝下去了,他受了伤的原竟是舌头吗?! 闻声而来的徐军医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于这碗中望了望,随即嗫喏着开口道了句:“小阿啄啊,这小熵炴……莫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呀?” “……”我捏了捏药碗,咬了牙不冷不淡道:“并无,阿啄一个小小女子,怎有资格去生元帅大人的气呢?”这人便是负伤忍痛、带兵战死在沙场,被葛云取了马革裹起带回来,也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徐军医捋捋胡子,“哦。” 我被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哦”揶揄地低下了头,眼尾余光中,却见熵炴拥被半坐于床头、朝我温和一笑。 那笑容浅淡而苍白,却奇异得玄妙好看。令我于此一瞬须臾中,仿佛听见了软红千丈.寸寸花开。 —— 相比徐军医时常与我斗智斗力、千方百计地拼着一口几近掉光的牙齿要吃糖,熵炴养病期间便要配合得太多了。 至少,他能面不改色地喝下我添了双倍黄连的汤药,且从不动手推脱或出言抱怨。 我虽对此深以为奇,但却并未就此停手,反而更加孜孜不倦地晒起了黄连。 午后,熵炴一堆军务只批了半堆,便披衣睡着了——自然不是这人软下铜铁身段有意悔改,而是本姑娘串通了火头大哥,又往他饭食之中掺了半枚瞌睡丸。 生死一仗都打完了,这些个繁文琐事便都交给旁人做不就是了。 轻轻一招手,早已埋伏于门外的洛正果便探出了头。愣是以一张天真可爱的娃娃脸,做出来一副偷奸耍滑的蟊贼相,悄声道:“阿啄姐姐,我来了!” 接着,立于平地飞身而入。待轻手轻脚取过公文,再飞身而出。 风过无痕,针落有声。偌大一间亮堂堂的屋子,便只留下我与熵炴两人。 一时兴起,我伸手取了熵炴指间之笔,倒将过来于其面上细细描画。觉着这人眉眼唇鼻,似乎无一不精。当真像是一幅画,且这画中之人,似也生了魂。 …… 空度小半日,待我于小憩之中醒来,便见天边斜阳已然漫了窗。 双臂所伏桌案甚是古旧,却叫簇簇晚霞漂出一眼化不开的暖黄。 怔忪双眼中,只见熵炴这人正坐于我身旁。一手执卷细观,一手端药慢饮,仿佛正于庭院之中静坐赏花,眉目其间尽显一派如故安然。 我约莫还没醒,开口便问:“这碗里莫不是掺了糖?” 说话间,熵炴正好喝完了最后一口药,悠悠咽下后便将空碗轻置于案上,与我解答道:“姑娘适才眠寐之中,在下不好搅扰。这药,是在下吩咐葛云熬的,用药用料.均是按姑娘原先的方子来办,未有丝毫减少。还请姑娘放心。” 我凑近碗沿轻嗅,果然与我熬的别无二致,便连那多出来的两倍黄连,亦都放的一丝不少。 再思及这人竟是如此配合着任我折腾,心中莫名便升起了一丝浅浅愧疚。 问道:“徐军医惯来坦诚,想来早将我多添黄连之事告诉了你。平白无故多食了好些苦,你却为何不生气?” 熵炴摇摇头,声音很是宽和,道:“在下很欢喜。” 我闻言瞪圆了眼,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欢喜?!你竟原是喜欢吃苦的吗?” 熵炴周身沐着光,垂眸望了一眼碗底药迹,忽而抬手、向我缓缓探了过来,口中道:“此药于我有益,熬药之人亦与我有意,熵炴……又怎会不欢喜?” 话音刚落,那微温指尖,已是触了我的眉心。 第五十三章:玲珑 犹记当年父亲仍在,曾于一日雨后初晴、天光潋滟之下,为母亲描过一面妆。 父亲常年尚武,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样样皆精。可不想,那足以力拔千钧的一双铁掌,一旦卸去平素拼杀攻伐之势、执起女子妆盒中的青螺小黛,亦能使得那般初写黄庭似的轻柔熨帖。 就仿佛……已于这午后闲庭的轻描淡抹之中,诉尽肺腑其间的毕生衷肠。 ——父亲名诀。熵氏一族十七代先祖,皆为东黎国之武臣。或帅或将、或马夫或走卒,皆是一般无二的义骨忠血。 然这一脉骨血,终其一生却唯有两个去处,无非抛洒边境灌溉胡杨,余下便是溅落城沿汇聚成江。虽有一腔豪情留存,却个个皆是年寿难永。 ——吾妹名姜。姜者,常事炊烟之物。辛却驱寒暖身,辣亦止眩醒神。虽只伶仃一字,却是父亲领旨、于当下朔雪纷飞率军开拔之时,赠予吾妹的唯一礼物。 彼时,我年方七岁。承了熵氏一族天生的勇武气力,箭步上前,抱住了马腿。 顶着满面幼龄无知,与他抗议阻挠道:“母亲正在家中生产,父亲却要不辞而别!天意已然如此凉薄,父亲亦要如此凉薄吗?!” 父亲闻言,于马背之上微微垂首。将一杆银枪标立于身侧,抬手探入胸前战甲,径直取出一件颇为流光溢彩的物什抛入我怀中。朗声慢言道:“山河虽阔,不比芳心。枝长叶消,女子无弱。泱儿,你替为父将这话转述于你母亲。她听了,便会明白的。” 自此,铁蹄飞骑越群苍,一去尘寰已千里。 妹妹胎中俏皮,足令母亲生了一日。直待寒凉满月盈上梢头,我才悄声迈入房中,将那捧了许久的物件置于母亲枕下。 第二日午前,母亲便精神奕奕、将我唤到了床边。 面上虽无半分脂粉妆点,满颊容色却若三春桃花迎风初绽,悠悠春色、皆凝在了唇畔之际的梨涡一点。与我嗔笑道:“你父亲前日自我匣子里不问自取了一支银钗,我佯作未觉,便是有意待他归来时再行一番计较。却不想这莽夫又礼尚往来,送我一柄匕首。可叹他素来治军清廉,这一把半臂来长的黄金刀鞘,也不知究竟攒了多少年?” 我低头,见小妹于臂弯中酣睡。心道,约莫是此前半生吧。 灼目金光灿灿一闪,那被母亲爱惜不已把玩了一圈的匕首,不偏不倚正落到了我眼前。 “母亲?”我抬眉,有些不解。 母亲青丝半绾,斜斜倾下身段,朱唇半启发了声微叹:“索性我这芳心再阔,亦步不出他所护佑的万里河山……泱儿,母亲便将这匕首转赠与你。惟愿来日,我家泱儿亦能于这渺茫人海之中、觅见属于你的那颗玲珑芳心。” —— 此后三载,我每日于日升之前便会于院中习武,寒暑不倦,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终是盼到了妹妹生辰当日,父亲自边塞远归。然而,却非如我所想.气宇轩扬高居骏马之上,而是无声无息横躺于一口木棺之中。 母亲身形已然颤如风中枯叶,却要强作镇定、吩咐府中忠仆打开棺盖来。待棺木初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便于瞬息之间随着父亲满身干涸的鲜血、染成了堪胜流火的嫣红。旧时言笑晏晏,眼下泪蔓襟前。 “锦雁云书孰寄否,一朝折尽庭前柳。” 守灵七日之后,我熵炴,便是熵氏一族的最后一名武将。 ——————————————————————————————————————— 她叫阿啄。 不知年岁,不晓来历,甚至……连名字都亦非真实,但,却是我所珍惜钟爱的女子。 初遇在水,激流有礁。我领着六位军中兄弟,于云夏追兵暗藏林翳的如雨箭芒之中,将这险遭无妄之灾的女子携带上岸。 见她形如蚕茧般坐在河边,裹着我那一身破烂不已的黑灰脏衣,抬起一张灵秀无暇的脸。 那双眸子,似盛了满目忽来的空山新雨。眼尾纤纤,清澈无垢到了极点。 我于她面前立着,竟是徒然生出满心自惭。生怕这一身血污的褴褛不堪,平白脏了她的清白双眼。 然万没料到,面前这柔弱女子竟似见惯了鲜血一般。温温软软朝我笑了笑,而后伸出一双回春妙手,急急扎下十数根银针,便惊而险之地挽回了一条性命。 正果得救之时,天际曦光正好。她便在这曦光之下抬手抹汗,笑得满面开怀。 令我见状不禁无声一叹,想我熵炴十五年征战途中踏遍千山,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妙绝伦的无俗烂漫。 —— 说来,我有些后悔。 自那日贸然出言唐突,阿啄姑娘已连避了我三日。 而在此三日之中,她应是未曾有过什么夜里好眠。直逼得眼下生出一双青青黛痕,看来颇有几分憔悴之意。 这时乍然与我一见,先是陡然一惊、再是揉了揉眼,最后干巴巴道:“这……这田间的油菜花开得真不错啊!” 我扭头环顾,身侧田野中蕴着大片鲜艳至极的明黄,下头绿茎亭亭,一眼望不见边际。心头略慰、开口道:“关中百姓素来于农桑诸事甚是勤勉,唯求收成不减,家家户户皆可丰衣足食。” 阿啄姑娘点头若捣蒜,道:“如此甚好,甚好。” “……”静默半晌,我将话题转了转,指着面前淼淼碧湖道:“徐军医所说之水灵芝应当便在此处湖中。” 她双手捏紧药篓:“……嗯,那……那我们便去……去采吧。”磕磕绊绊将一句话说完,抬脚一迈,甚是利落地跳上筏子,径直奔至一头。 我亦紧随其后,踏上了另一头。拎起长竿,甚是自觉地做起了船夫。 轻舟离岸,悠悠渡水。 不过片刻功夫,我还未曾瞧见徐军医口中所说的水灵芝生于何处,便见她竟是已然背着篓子睡着了。微微侧身眠着,半截手掌于竹筏边沿处没入水中,指尖纤秀,引得几条湖中游鱼亦是徘徊不去。 此情此景,直叫人见之忘俗。我不由卸下手中长竿,于心内生出一番妄念。只道……若是自此之后天下无战,我当真能多拥些余生岁月,便定要如今日这般荒废。 纵着一叶扁舟飘摇在水,看她白衣翩袂纯净如婴。 第五十四章:日夜 时至今日,我仍旧辩白不出,当日究竟是在何等神思不属的荒昧之中,应承下了熵炴口中的那句“永以为好”。 只是每每忆起一方碧水轻舟之上,那人自胸前衣襟中将一柄玲珑匕.首取出、随即双手递与我时的神情,便总觉得,眼前毫无遮掩光华闪耀着的,当是他五脏肺腑里头、那颗火焰般灼热的心。 此人剖心予我,叫我……何忍不肯收受? —— 往后之三载便若浮梁昏梦一场,初时清甜润泽如朝日之花蜜,而后清苦怀涩似夜半之残茶。 先是徐军医于某日眠寐之中不声不响地驾鹤西归,惹得军中一干与其相处甚密之人悲怮欲绝。一个个七八尺高的男儿铁汉,愣是纷纷哭了个泪透重衫。 而于徐军医去后不久,这问题便是又莫名出现在了我头上。 不过是在院子里头挑拣草药的一会儿功夫,便觉喉间似攒了些许灰尘作梗,轻轻两声咳嗽,居然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斑斓血色红如枫叶,缓缓沁入五指缝隙之中。令我就着天光茫然看来,竟好似乍然见了一口浇铜沙漏。眼看莽莽黄沙沿着古老兽齿簌簌而落,便如时光之待我,不得追溯亦是所剩无几。 那不成,那梦症之效力竟是仍在我身……若我当真死期将近,不知又可否容我再看一眼天上至亲,随后再入凡尘、伴他余生? 沉璧,熵炴。 上天入地浩然宇内,我真真放心不下又眷恋难舍的,便唯有这一神一人了。说来甚巧,这二者一为帝、一为帅,行.事决断皆秉着一腔仁者仁心,可惜却终是无有君臣之缘,凑不到一起。 我时有幻念,只觉这万界诸天若能由他二人携手共治,不定便会造就出一个真真正正的海晏河清。 —— 因着时有吐血之症,以致我近来很是有些见不得人。 无论衣食或是起居,皆都十分小心谨慎,暗搓搓避开身旁一众人等。 洛正果见状颇为委屈,咋咋呼呼道:“阿啄姐姐是否嫌弃正果笨手笨脚?否则为何不让我留在这里、帮姐姐收拾碗筷?!” ……我慢悠悠啜了口清水似的荷叶豆腐汤,只怕待会儿一不小心喉咙痒痒、便能直接将这碗清汤喷成红汤! 而这呆杵着的倒霉孩子,约莫能被当场吓得跌在地上。且若他一旦受惊过度,张嘴发了狮子吼、将我这双已有些不大灵光的耳朵生生嚎穿。到那时,我可就真成聋子了。 不行不行,还是尽快将人打发走比较好。我抬起头,一派云淡风轻不咸不淡与洛正果扫视一眼,满面郑重其事道:“确实,我对你很是嫌弃。” 洛正果登时一脸如遭雷劈,仿佛不敢相信我竟能直白坦诚成这般模样,扁了扁嘴,一边假哭一边走了。 直至见那已然比我足足高出两头的熊虎身形.扭扭捏捏拐出墙角,我这才放下心来。好险好险,避开了这无妄之灾! …… 只可惜,我这厢却仍是高兴得太早,竟忘了凡人有句话,道:纸是包不住火的! 千方百计遮遮掩掩了许久,却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无用到了如此地步。 仅仅是去河边浣一浣军士们用以裹伤的白纱,随后带回院中煮一煮,最后置于架上晒一晒。如此简单的活计将将做完,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熵炴正坐在我身边。 一双微红的黑眸定定与我望着,仿佛蕴了块微点朱砂的端然墨砚。叫我瞧着,竟生出些没来由的忐忑,正准备开口与他问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便听他温声与我问道:“睡了如此久,现下一定饿了吧?” 我闻言一愣,随即轻动鼻尖、果然嗅见一缕恰到好处的烟火粥米之香。便依言点点头,沉默着被他轻柔扶起。 因周.身隔着一层厚厚棉被,便自觉仿佛成了一只无手无脚的白胖蚕蛹。为求多囤些肉,便连动弹也不需动弹,只需张张嘴,便被熵炴这位兢兢业业的养蚕人.喂下了满满一大碗枸杞山药粥。 唉~~我捧了捧肚皮,只觉十分满足。 便在这般脑袋空空的不经意之时,熵炴忽而抬手、抚了抚我耳畔的发丝,开口问道:“你病得这般重,为何不告诉我?” “……”我登时低下了头。 一时间纠结不已,总不能与他坦白说,我其实并非是个凡人,而是个神,且还是神这品类里头.比较有名的那一类。即便是有一天死了,也应当不会死在他前头。 许是我这般皱眉不答的模样.落在熵炴眼中实在算不上得体好看,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衣衫轻拂、似有所动。然,却并非是如我所想那般继续追问,而是辞别床沿后站了起来。 便有些好奇地抬头望去,正见熵炴长身玉立于屋中,俊朗面容之上满是肃正诚恳,道:“如今边境局势安定,我已请旨回朝。待拜过父母天地,阿啄,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 一言说罢,他为我将撑窗之杆取下,转身步了出去。 我揉了揉两眼,瞥了一眼那描着满满浓夜之色的窗户纸,忽而稍稍松了一口气,只当这人亦是如我一般地困了。所言所行,皆是梦话而已。 便甚是放心地裹了裹身上棉被,复又睡了过去。 —— 我知熵炴幼承庭训,不仅深谙兵法之道,平素领军亦甚是雷厉风行。然直到被连人带包袱塞入马车之中带回了都城,我才发现,他竟是如此的雷厉风行。 只可惜空有满身天赋却无半点仙缘,否则,指不定当真能修成个司雷掌电的仙! 战战兢兢自马车中行出,我梗着脖子仰头一看,简直便要被头顶这铁画银钩的“熵府”二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在未及待我几分徘徊,面前大开府门之中,便已先行掠出了一道女子身影。 一身淡蓝衣裙,身量高挑而纤细,模样约莫二十出头,容色秀美之余,亦于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利落飒爽的英气。 这女子一经行至我面前便止了步,清澈眸光于我面上悠悠流转一圈,随即含笑问道:“面前可是阿啄姑娘?” 我点点头:“我是阿啄,不知姑娘是……?” 闻言,对面女子忽而对我微微福了福身,道:“我叫熵姜,阿啄姐姐唤我姜儿便好。”说完,不等我有所反应,便又十分亲厚挽了我的手,一边领着入内一边道:“哥哥久战才归,此去宫中面见陛下述职,想必还需些时间才能回来。姐姐路上风尘辛苦,便先入府中用些茶点,休息片刻吧。” 我便如此被她一路热情引着到了内堂,越过两侧守门的仆从兼一方山水绣屏,便见堂中林林总总,竟坐了八.九上十位宝髻严妆的妇人。 此时纷纷循声朝我看来,虽然目光皆是十足的温婉和善,却叫我瞧了,便不自觉地开始手足发软。 这……这究竟哪一位才是熵炴的母亲熵夫人?! 虽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可此处却没有公公,不仅如此,竟还仿佛多出了好些位姨婆?! 第五十五章:寒暖 徐军医在世时,曾叹道:“夕兽若存,则众生不争。” 我以为此言很有道理,毕竟我虽与夕年二兽未曾见过,却也曾听说.其于凶兽行列里头.实为末座之流。虽于脑袋壳儿上真真顶了个偌大的“凶”字,可论起战力,却堪堪只能与我这不战之兽相比而已。 咳……至于我于瑞兽之中的次序,便暂且不提。 再说这夕与年,时不时依着性子蹿入凡间、将这些个不明就里的凡人吓上一吓,便能引得满城满山的百姓引火敲锣,坐享人世喧嚣。 我有时便想,若它们能争点气再厉害些,将所有凡界之人都吓上一吓,想来便也不会有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间君主,隔三差五便琢磨着如何侵占别国城池了。 咳咳……一不留神又跑偏了。 今日不是除夕,而乃是七夕。虽二者皆为佳节,且都有一个“夕”字,但其间含义,却并不如一。 我从前其实听过七夕之由来,可奈不住熵姜兴味高昂,便又强作一番无知好奇样,轻托腮帮听她复又讲了一遍。 一盏茶过后。 熵姜激动之下一拍桌子,满面辛酸怜悯之色道:“所以,织女与牛郎夫妻俩实在太可怜了!被王母娘娘夹在中间、取了头上金簪就这么轻轻一划,便划出一条银河将他们生生分开了。往后每隔一年,便只能见上一面!” “……”我无声一叹,轻拈了拈额角,随即配合着感慨道:“果真,这故事实在太感人了!” 伸手于袖中掏了掏,将一方帕子递到她手上,又提醒道:“姜儿,先擦擦眼泪吧。” 熵姜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又转而两眶通红与我追问道:“阿啄姐姐,你说王母娘娘是否太不近人情了?” 我点点头,忆起熵炴曾与我说过的父母之事,便晓得这孩子定是十分心疼自家一对阴阳相隔的爹娘,便继续配合着昧心道:“确实太不近人情了。” 心中却是暗道,西王母娘娘本便是神,自然不近人情。虽面上为牛郎织女定下了人间七夕一年一会之期,可地上凡人却哪里知道,人间一年,天上却也不过才一天。如此一来,牛郎织女其实日日都能相见,又何来的相思隔岸,难舍难别? 不过人间传言可畏,神却尽可清听罢了。 思及此处,又觉西王母娘娘果真是好度量,被凡人众口编排成这般恶劣品性,竟都不曾心生怒意公器私用,施了法来降下半点天灾! 倒是人间有些贪婪愚.民,靠山吃山便要吃尽群山,靠海吃海便要饮尽沧海,届时引得山崩海枯,亦是自作自受、与神无尤。 于我一时思量间,熵姜已是动作如飞、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男儿装扮,兴致勃勃矮下.身子与我提议道:“平日都城宵禁,今日却是例外。姐姐若是无事,不如便与我一道外出转转吧?” 诶?我歪着头、心念一动,倒是很想去看看这东黎都城的繁华夜景,可……一想起远在城郊练兵、兴许连饭食还没用上的熵炴,便觉得似有些良心不安。 抿唇指了指面前桌上的一碟红豆糕,我道:“可这些怎么办?我今日在膳房待了一天、好容易才做成的,便是想等着熵炴回来与他一起吃。” 人间才子有句诗,道的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因着从前于军中刻意使坏,令熵炴多吃了好些苦药,时过境迁至今日才良心发现,故此决意稍稍弥补一二。若是细作糕点之人都不在,是否便会显得无甚诚意?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眼角余光中.只见熵姜扭头望桌时.嘴角似是微微抽了须臾,随后才迅速弯起,大笔一挥道:“好办!留张字条便是。哥哥看见了,定会将这姐姐亲手做的……额,红豆糕吃完的!” “那好吧……” 我轻声一叹,心下却觉得有几分可惜。本神女活了这么多年,除却炼丹煎药,难得一回亲近灶王、洗手作羹汤,自己竟是半点没吃上。不过,好在是做给了熵炴,倒也不算便宜了旁人! …… 万户灯火阑珊,人海烟火亦很阑珊。 我因着猜不出灯谜,便索性使了银子.将这一盏蝴蝶花灯买下。如此一来,待我混入那些个纷纷提了三五盏花灯的女子之中,倒也不显得过分愚笨。 熵姜玩得兴起,已与那耍马戏的班主当街开始比武。 我便夹在人群中远远看着,暗自庆幸熵老夫人脾性.较之一般妇人已是十分开明。否则,如熵姜这般.以未嫁女子之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人动手动脚,只怕早被押入祠堂传了家法。动辄一个厉害,兴许会被直接打成残废。 如此远观片刻,竟有这夜风似有些微凉,便不自觉紧了紧前襟。 可纵使心内纳闷不迭,我亦有尘寰印在佩,不便幻出真身。否则,我便定是要寻来一面明镜看看,这一身足御昆仑之寒的血色白毛究竟还剩下几根?竟是令我在初秋时节便已如此寒冷?! 鼻尖微痒,我捂着嘴,一个呼之欲出的喷嚏.硬生生地引而不发。 须臾,终是忍不住了。 “啊…嚏!” “哗啦”一声,似有人在我身后抖开了一件披风。接着,我便恍然觉得周.身一暖,仿佛瞬时便从猎猎秋寒回归到了芳菲春暖。 从善如流地仰了仰头,正方便熵炴伸出手来、帮我系好颈间的绸带。 低沉话音如水入耳,那人于我身侧站定、温言嘱咐道:“夜里寒凉,日后若再出府,需记得多添件衣裳。” 我弯唇一笑,顺手拉过他的袖口:“我留的字条你可看见了?” 熵炴顺从着略略被我拉弯了身,随即颔首道:“字条看见了,桌上糕点,自然也是吃了。” 许是站得过于接近,此时微微抬头,便能嗅见对方唇角隐隐传来的红豆余香,顿时叫我十分满意,便甚有自信道:“既然你喜欢,那我下回有空,便再给你多做一些!” 熵炴面色依旧温柔,出言打趣道:“看来我熵府之中又要多出一位厨娘了?” 我闻言将头一摇:“那怎么一样,我做的东西便是再好,也只是做给你一人吃的。旁人便是再惦记,也绝对不给半分!” 熵炴笑了,俊朗面容映于灯色之下,显得特别好看。 “好,阿啄姑娘厨艺精湛,只做给我一个人吃便好。” 赤手空拳打了足足三场,熵姜那厢却还未分出胜负。 熵大小姐想是难得遇到于此令人酣畅的对手,此时满眼兴奋四处环顾,似是欲从满街叫卖的甜果糖人之中挑出件稍稍趁手的,再行几番切磋。 可视线一转,乍见隐于人群之中的自家兄长,便登时成了一颗如遭霜打的蔫茄子。眉尾一垮,便连原先特意换上的绛紫衣衫.亦都显得不那么风流倜傥了。 不一会儿,我们一行三人便坐在了亭子里。 熵姜拈了块指头大的桂花甜糕,一副斯文秀气模样,一边小口吃着一边高声问道:“哥,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我于一旁默默咽下一口秋荷糯米粥,心中亦不免暗自寻思着:为何初见之时,我会觉着熵家小姐瑕不掩瑜,虽侠气外露了些,内里却还是秉着一身名门闺秀的淑女之风呢? 熵炴执筷帮我夹了一颗糖莲子,道:“我便是再早回来,也不会去母亲那处告你一状。且纵是我去母亲那告了你一状,母亲也不会因此罚你。即是如此,你又何必介意我何时回来?” “……” 熵姜撇了撇嘴,应是有些理亏,却并未自此缩首不言,转而又满面骄傲之色道:“那是,母亲素来开明,不像哥哥你!当年若不是哥哥夹在里头横加阻挠,我早便是北辰军中赫赫有名的先锋女将了!” 哦?我闻言抬头,难怪熵姜每见熵泱,便都似会泛起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熵炴皱了皱眉,声色稍厉道:“边境何等危局,你一个女儿家,不在家中好生待着,怎可跑到军营之中!” 熵姜旗鼓不偃:“我去不得,阿啄姐姐又为何去得?她的身体还没有我健壮呢?!” 见熵炴不说话,又鼓起两腮负气道:“只怪苍天不公,竟叫我一出生便是个女人!若真有来世,本姑娘定要在阎罗殿中跪上个三天三夜,求那阎罗王、务必将我转生个男儿郎!待到来世,再帮着你上阵杀敌!” 熵炴似是彻底无奈了,欲堵人口似的.给她夹了几尾醉虾,叹道:“你呀。” 眼前面前兄妹俩人相处得这般亲密,叫我看着于一旁看着,心间不由酸溜溜的,也不禁思念起天宫中的沉璧,不知他这几日,是否也如我这般好食好眠? …… 蝴蝶花灯栩栩如生,以一根红绳串着,悬在我与熵炴之间。灯影绰绰,一如桥下的悠悠流水。 光影迷蒙翩跹,直令我想到凡间一则名为“庄周梦蝶”的典故——庄周梦蝶,却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亦或蝴蝶之梦为周与? 其间幻梦不明,我与熵炴如是。 我诚然是个神,此时身在尘世,却自觉犹如凡人。 而熵炴,明明一介凡人,却愣是将自己……活成了整个东黎的守护神。 第五十六章:石心 “阿弥陀佛。” 我默默长吁一气,将手中执的一双缠金丝镶碧玉、一看便很是名贵的避毒筷子缓缓放下。满心畅快慰藉之余,亦不由自主地默念了一声佛号。 再抬起眼,瞧见对面端坐一身华裳贵气逼人的情敌,也都觉着仿佛可爱顺眼了不少。 既是心满意足,我便诚然觉得自己很是大度。而于此一点,便已印证于我此刻身前之“大肚”上。 前话不长,可容细表! 话说——东黎都城之中,有一座闻名遐迩的七宝斋。 熵炴平素下朝或练兵之后时常会途经此处,为我买些当下时兴的香茶糕点。一来二去吃着,唇齿舌尖四溢余香未有断绝,便也就暗自惦记上了。 只可惜,熵炴一贯闲少事多,熵姜又生性嗜辣,令我每每想来亦都是无人相伴,故而便能一直懒散着性子、不欲迈着两腿独来。 偏巧,那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明瑶公主.竟似冥冥之中.与我有些心有灵犀,先是于庙堂之中悄然递了一纸信笺,而后待我将将迈出府门,便被早早候在街角的一顶青绸软轿径直送到了此处。 一经入门,五色之炊烟瞬时扑面。 叫我立即如临大敌一般捂了脸,若非再有一层尘寰印严丝合缝压着,险些便要当场原形毕露。 且虽整座辉煌芳香之楼宇.皆已经被面前之人.大手一挥全权包下,但这皇宫中的金枝玉叶素来金贵,故而此番待客之时仍是挑了个雅间儿中的雅间儿。 浅蓝华服,桃粉花簪,另以一方轻薄锦绣遮了半面。是以,纵观她整张脸上,我唯一能见的便是一对华丽丽的杏眼。 此时,那镶杏仁儿般水汪汪清亮亮的眼睛.正百般挑剔地与我望着,左右横侧如视峰峦般.各望半晌,才显出一副恍若.立地升了天似的.趾高气扬。明明坐着,却愣以一副居高临下之态问询道:“你……便是北辰军中的军医?” 我笑眯眯欣赏她面前的糕点,另分神与她打过招呼:“正是。公主殿下安好啊!” “咳—”明瑶公主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拂一只袖子若分花,再拂一只袖子似拂柳,慵慵懒懒.指向旁侧一只未有绣垫的梨木圆凳子,恩赐一般道:“坐吧。” 我便接了这恩赐,依言坐下了。 然静卝坐许久,却仍没等到她再道一句:“吃吧。” 于天物暴殄、满桌糕点全然冷却之前,我终是抑制不住口中之三尺垂涎,心卝痒难耐道:“不知今日公主唤阿啄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闻声,明瑶公主这才屈尊开了金口,开门见山道:“你今年岁几何?” 唔……这可有些犯难。我于计数之道一贯不甚精通,又怎算得清如今年岁之上的零头之数是为几何。一时急急咬了牙,忆起前次熵炴道我身为医者驻龄有术,时隔三年、却依旧一副从前初见般的.十七八岁少时模样,便腆了张老脸厚颜答道:“阿啄今年十八。” 闻言,明瑶公主面上两笔精致峨眉陡陡然一挑,睫毛微微一垂、似瞥了一眼我袖口,立时紧蹙如险峰,又问:“你腕上那镯子是从何得来?!” 嗯?!我有些惊讶,不想这人间公主的眼神竟如此之好?隔着三层水纱,却依旧能瞧见我这袖中景色。 回过神来便暗自摇头,只觉这口气未免太过凶恶! 是了,若论起女子之仪容情态,这凡间的明瑶公主.自是全然比不上云海天界的韶光明鸢——那可是沉璧于百年间千挑万选,正正经经的好仙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呢! 然,既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便将袖口浅纱掀开,露出里头纤秀明润的一环丹霞水翠,与她释疑道:“这是熵夫人赠与我的。” “啪嗒!”一截芍药色的蔻丹竟是应声而断。 我瞧着她那指尖溢出的丝缕艳色,便只好顶着她一番目眦欲裂、将左手袖口复又掀了掀,掏出一方帕子并一只药瓶。 理所当然道:“俗说十指连心,这指尖微末处轻易疼痛起来、便已很是消磨人,阿啄这便帮公主包扎一番吧?” 片语道完,不想面前身为正主的公主还未说话,旁边那梳双髻的丫鬟却是上前一步先开了口,很是眉飞色舞道:“公主身份尊贵,岂能容你这卑贱之人轻言玷污?!” 额……我倒是忘了,军中有军医,宫中想必自然也有“宫医”,实在不必由我这民间游医来戗行。 便退居喏喏道:“是,阿啄失礼了。” 一只打开的瓶塞将将扣上,对面华婉丽人却与我伸出了一手。明瑶公主双眸微抬,眉眼清明、平视于人道:“那就有劳。” 短暂愣了愣,我只得又道:“公主客气了。” 便往面前这秀白葱根处匀匀撒了层药,继而展开帕子,细细裹缠起来。三两下处理完,这善行之善报便也飞速呈递与我面前。 嗯……这明瑶公主什么都好,只可惜用起点心来实在过于细嚼慢咽了些。她不过执着玉勺.刚饮下半碗燕窝羹,我便已然生生将自己吃的肚腹如球。 想这般饕鬄降世之雄姿,委实世所罕见。这不,便连方才与我训话的那名小宫女,也全然弃了先前不屑一顾以鼻观人的高昂情貌,眼若铜铃、目不转睛与我瞻仰着。 闲闲啜了口茶,我只觉这皇宫长出来的姑娘当真没见识,定是此前游历过少,未曾见过边陲之境流离失所的饥民!相较起他们,我这举止便已算是一等一的脱俗优雅了。 ………… 直至再被载上一顶宫轿,与明瑶公主同乘,于二十多名侍卫看护之下、来到设于城外点翠山的马场,我仍是未能就先前之赌约.反应过来。 遥想七宝斋中,我正吃饱了撑的有些智短,便听明瑶公主那厢忽而临窗一叹,来了句:“此时天高气爽,正是秋收赛马的好时节。” 一时嘴快,我亦不知自己究竟言了些什么胡话。 便知半盏茶后,那铁板钉钉用以赛马的赌注,已成了我腕间所佩的那环碧血丹心。 挑起眉来将袖口齐齐一攥,我顿时一举明了了此人的险恶居心。 英魂碧血,好女丹心。 这据说是熵家祖传下来的翡翠点砂镯.本便是熵氏儿郎定亲盟约之物,明瑶公主如此亟不可待欲得此镯,足可见对我家熵炴用情之深.亦与那坊间市井的谣传之词.一般无二。 颠倒闲杂,一路直去。 仰目日下风烟如雾,垂眸山上秋水涓明。 待到鞍马止休,我随同公主之后下了轿子,便见满目.云淡色浓金秋好景。 轻拂纱袖,揽了一簇山雾,我将其附于鼻尖细嗅,果见一派盎然清冽之中,尚且凝了缕.头发丝一般纤细幽淡的蔬果甘甜。 不及为此欢欣展颜,又听一阵骏马飞驰之声由远而近。 循声去看,觅得那鞍马之人.竟是一身窄袖骑装的熵姜。 再细观之,便见她平日用以梳妆的三两钗环已全然不见,漫漫乌发只择一根枫红绸带束起,于脑后肩背倾垂直下。任那林卝野烈风飒飒吹来,便是一派语无所诉的动人明艳。 干脆利落下了马,熵姜立于明瑶公主面前,动如男子一般抱拳作揖与其见礼:“熵姜见过公主殿下。” 明瑶公主想是常见她如此形容装扮,神色间并不惊讶地微微颔首。 熵姜疏朗一笑,又立时行动如风般蹿到了我身边,将双手与我臂上一缠,换了副小女儿情态道:“阿啄姐姐与公主相约赛马,为何不与姜儿知会一声?且母亲自晨起便与众位姨母一并.礼佛去了,徒留我一人滞于家中半日之久,真真是好生寂寞!” “……”抿了抿唇,我观着熵姜面上这诚然不似作假的委屈抱怨,一时涌上几分内疚,便为其捋了捋耳边碎发,歉言承诺道:“下次不会了,姜儿何时想要练武跑马,都可与姐姐说,我陪你来便是。” “真的?” 我急切将头一点,只见熵姜眼中阴霾立时尽去,欢呼一声:“太好了,只要有阿啄姐姐开口,无论我欲如何,哥哥便必不会再拦着!” 嗯…………我怎觉着,自己似是应承了件坏事! 姑且不论熵姜得知我与公主之赌注后,满面泛着的究竟是如何无法掩饰的踌躇担忧,总之,一言既出,便是驷马难追,轻易回避转圜不得。 是以,我方换了身行动方便些的衣裳,将哆嗦一打,便于熵姜满眼忧色之中,颤颤巍巍爬到了马上。 眨眼示意令其安心,我心知自身.早成了众人眼中一只年高欲碎的药罐子。可纵使一身神力莫名泯去十之七八,这一股子兽类间惺惺相惜的天然感应却还是在的。 弯了弯眼,我便朝身侧马儿笑了笑。 于是,一片金黄草皮之上,八只马蹄儿齐齐走,并肩散步至尽头………… 待到一场仿佛漫漫无期的赛马之事毕了,四周以熵姜为首的一众坐观客者已是满面恍然。轻声一叹,熵姜一边很是不可思议地将我扶下马背,一边凑过头来窃声询问道:“姐姐,你莫不是给公主的爱驹下了什么药吧?” “……并无。”我有些无奈,只道自个儿便是再心思狠毒不容外物,亦不至于如此这般戕卝害无辜,且还是与我同类的无辜。 得了我回应,熵姜却是双眸微眯,似有些不信,半晌才松了一口气道:“……不论途中发生何事,好在这镯子是保住了!” —— 说来也巧,正值那厢明瑶公主煞白着脸面.与我远远相视之时,熵炴亦正好策马而至。 我不由仰头看了看他的脸,思量起这人究竟是英武不凡至何等地步,竟不过以幼年宫闱初见那一面之缘,便叫明瑶公主——这位当今东黎国主唯一的掌上明珠,将其置于心上、牵念挂怀如此之久? 那日金秋走马,其余旁事我已大多不记。 只于熵炴袖袍轻拢、以身作屏为我避寒的须臾之间,隔着漫天雪粉毫润般的荼荼暮景,听那女子蓦然发了声好似琵琶弦断.那般短促萧瑟的凄声啼鸣。 她说:“熵炴,愿你今日不悔。” 熵炴这人我很是知晓,生而为人却性若磐石,于其一生所言所行未有半分悔意。可不想后事难料,一番经年斗转,我却是真真切切……悔之晚矣。 第五十七章:生杀 红烛,喜帕。 我的夫君熵炴,就站在身旁。 俊颜朗目,长身玉立,着一身与我同色的霞色婚服。当中一根牵红如练,将我与他一同拴住。厅堂满座绯绯如烟,映入情人两眼,恍若旭日流丹、氤氲一片。 此番良辰太美,好似昨日初现。 今朝晨起,见他不在,我才知,这满院花开……犹若未开。 遥忆当日,我与熵炴敬拜天地高堂,尚不及再行夫妻对拜,他便被国主陛下的一纸诏书派去了战场。军情紧急,容不得我这昔日的病秧子军医.收拾背囊鞍马随行。幸而徐军医在世时.亦曾精心教养过门下一众弟子,论起于边塞军阵之中行医救人,原也不比我逊色微毫。 说来奇怪,自熵炴走后,我便好似脱了魂灵一般.每日于床榻间昏沉不定。竟也记不清,他这一去,究竟去了多少时日。 只每每见了北辰军士随同捷报一并带回的家书,听熵姜就一张黑白难辨的昏黄素纸,与我将字里行间的平安之辞细细读来,方可强打起精神,亦将一腔安然惦念付诸笔端。 …… 又是一睡良久,这会儿午后临窗,我不禁微屈指尖揉散两眼困倦。 但见碧空之下草木深深,竟是满眼衰颓惨绿。便连其中团簇的斑斓花红,亦仿佛成了熵氏府门之外的淋漓血影。 此前,凡间一界并无“千刀万剐”之刑。 人心如纸,易折易污——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知这由十余名刽子手一拥而上、将大好活人生生零刀割碎的极刑,比之神仙妖魔皆于之中寓意终结的灰飞烟灭,竟还要残忍酷烈上几分。 不久之前,那位举国上下交口称赞的东黎国主.似于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先是下召将所有熵氏族人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后甚至派兵于各府内外大肆搜查,说是……要寻出熵氏一族通敌卖国的铁证。 通敌卖国。 初听见这四字,熵姜激愤之余瞬时捏碎了手中的一只瓷白茶杯,当堂惨笑道:“祖先灵位安在,想必至死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我熵氏一族亦会被安上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她说这话时,我正坐在旁侧,是故将这一番动静也算撞了个分明。哆哆嗦嗦摸出袖袋里头的药瓶,奈何却愣是够不到数尺之外那只不住流.血的手。 还是熵夫人见状将瓶子接过,轻柔细致地为自家女儿上药包扎。整个搜证过程之中,她一语未发。 而那搜证结果,亦是显而易见。熵家世代清名忠骨,自是未有半点谋乱之症。可素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忠肝义胆已是万骨成枯,抵不住门前刀锋高悬,始终没有丝毫消弭退散之势。 三天之后,熵夫人脱了簪,一派素服华发被国主宣召入宫。 而我,亦同时见到了明瑶公主。 会面之地,仍在七宝斋。一间清居雅舍,除了我与她之外,再无第三个人出现。 许是我之病容令人看来过于惨淡了些,竟使得一国公主纡尊降贵,亲自动手为我斟了一盏热茶。待她隔着桌案探身、将这茶盏送入我手,我才后觉此人衣襟之上,竟满带一片艰涩残酒。 果不其然,她当是饮了不少酒,开口便笑。 笑完了,与我道:“素闻阿啄姑娘医者仁心救人无数,不知可曾记得,迄今为止,总共医治过多少人?” 因着笑声穿耳,刺得我有些头疼。便捧了茶暖手,低声回道:“不曾。” 明瑶公主恍惚蝴蝶般的秀雅身形却是忽而一滞,兀自叹道:“果然,你果然不记得……” 记得什么? 我心下一头雾水,可不待发问,便听她接着又道:“当日熵炴请旨与你成亲,父皇也是这般问他的。他说‘明知这女子出身边境来历不明,你亦坚持要娶她为妻?’熵炴躬身便答‘阿啄一介医者生性纯善,从来都是有救无类,定然不会记得,采药途中曾经随手救过的一位断臂少年姓甚名谁。’” 少年?断臂? 我闭了闭眼,仍是忆不起她口中所说的究竟是哪位断臂少年,便干脆问道:“那少年是谁?他有何不妥?” 闻言,明瑶公主抬起了头。一方桌案不宽,其间却似隔了几重朦胧水雾。我虽瞧不清她眸中神色为何,却莫名觉着,她那张本应当是如花似玉的雪白面容,竟好似一副白骨骷髅般萧索可怖。 过了半晌,她周.身气势一松。似是卸下了什么万钧重物似的,与我道:“那少年乃是云霞国国师的亲传小弟子,名叫埜罗。天资聪慧、极擅研制刀兵弓.弩。云霞军中所使兵器,几乎过半都出自他手。因着对漫陵关外寻芳山上.那位出手相救救命恩.人念念不忘,埜罗回城之后、便凭记忆绘出了你的画像,四处张.贴重金寻人。而其中一张画像,便辗转呈递在了我父皇的御案之上。” “你无意间救下的人,现已造出了威力巨大的攻城云车。而你的丈夫,正带着东黎子民浴血迎敌!眼下边境局势岌岌可危,你告诉我,这究竟是谁的错?!” ……谁的错? 我在明瑶公主的振振言辞之中低下头,不自觉摩挲起掌下杯沿。直至其中温存尽散、化作一口凉薄浅水,仍是只言片语亦说不出口来。 “阿啄。”对面衣衫轻动,镶了一身的涓雅金线照在日头下,令人看来有些晕眩。 光华绰绰间,明瑶公主已然扶案而起,宣告一般道:“若没有你……熵炴会是我的驸马,而我的驸马,定可以一生顺遂,永保平安。” 若没有我……熵炴便可平安? 我启唇咬住了手腕,勉力一扯,上头佩戴的小印便化为齑粉消散。尘寰破封,白泽神力却仍如死水不动。 ———— 熵夫人是被施以千刀万剐之刑的第一人。 当那一口满装白骨碎肉的棺木被金甲戎装的卫士.堂而皇之地抬入熵府之时,所有人都疯了。 其中疯得最厉害的,是熵姜。 棺材里不辩人形的一滩红白,正是她的生身母亲。旧时高堂音容犹在,此刻却成满眼不堪。于是,她干脆选择了不看。 不知在棺木一角撞了几下,至我奋力扑过去将她抱入怀中之时,她已然生生磕碎了自己的双眼。秀水明眸顿成两眼血窟,仿佛直欲随母而去,求得一个粉身碎骨。 女子哀怮之声不绝于耳,将我震得五脏欲裂。我知道,那个曾经骄阳一般明媚无邪的姑娘,终是再也不在了。 熵夫人在世时很是勤俭,整座府第之中连带丫鬟仆役一共只有四十七人。这数目,无论放在都城里的任何一位官员府中,都显得有些过于寒掺。 可我初见这一张张热切朴实面貌之时,却仍觉着胸腔微鼓,似是整颗心房皆被他们的笑容装得很满。 也是到了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杀人这种事,竟然也会令人上了瘾头。 一日一杀,至今,已被杀了十二人。 仿佛直欲效仿其主似的,那些宫中卫士对他们所用的刑罚,亦皆使的是“千刀万剐”。可大抵世间“忠”这一字实在无价可买,故而这些个仆从一旦自怀里揣上了,便再也舍不得掏出来抛下。 那一十二人的骨头就堆在院门之外,据说剔出来的人肉,都被喂给了野狗和乌鸦。 只可惜,纵使再来一只黑羽鸟儿越过院墙、落在我脚下,我亦也无甚法子再来驱使它。 …… 一直照料我的侍女,名叫珀儿。 她帮我找齐了所需的各类草药食材,洗干涮净后,熬成了一锅应当很有些看头的安神汤。羹汤熬好之时,我因着心内好奇,便轻轻抿了一口入嘴,品茗半晌,才觉原已食不出人间五味。 动了动嘴唇,我道:“珀儿,你去帮我将碗勺备好,待会儿我们一起喝汤!” 珀儿朝我点了点头,不过片刻便寻来了一只大竹篮,里头满满当当装了三十四只碗。她力气惯来很大,几乎胜得过两名北辰军中的男子。 一手端汤,一手提篮,仍是健步如飞走在我前头。 后院花圃之中,大家席地而坐,都在等我。珀儿将汤盅盖子一掀,我便举着大勺,一勺一勺盛出来。待所有人都得了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起来之后,我才端着最后一碗,来到了熵姜身边。 她坐在花圃一角,身侧开的是一丛淡粉色的蔷薇。其中一朵缀在她肩头,倒像是刻意装点上去似的。 我过去时,见她正伸手将那花瓣细细抚着,一下一下,好似在给一只翻.墙的猫儿梳着毛发。 “姜儿。”我开口叫她。 熵姜回过头,朝我这边儿笑了笑:“嫂子!” “嗯。”我往她身边坐下,舀了一勺汤,吹了几下后喂给她:“来,喝汤了。” 熵姜十分配合地张嘴把它咽下去,随后与我道:“味道不错!嫂子的手艺真好!” “真的?”我弯唇笑了笑,虽自己尝不出,但能令旁人觉着欢喜也是好的,便又舀了一勺送至她嘴边。 熵姜只喝了三勺,便推手作罢了。 我也不再勉强,毕竟熵夫人刚走的那几日,我是眼见着她狂吐不止、粒米未进的。便将碗勺放下,把那荆棘藤子刨了刨,自己也靠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熵姜忽然道:“母亲说过,若以人比花,我这性子便像极了蔷薇。” 我歪过头:“为何?” 熵姜道:“因为蔷薇有刺,不易攀折。” 我点头,十分赞同:“她所言很有道理!” 一语说完,熵姜仰起头,叹道:“可我却不愿再像蔷薇了。看来繁花似锦,却始终囚居一院,不得自.由。”叹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齿一笑,与我道:“若真有来世,哪怕不再为人,只能化身成一介草木,我能做一朵开在寒峰绝壁之上的野花也好!经一经天地之间的万里风霜,便能折下枝叶飞向任何地方!” 寒峰绝壁……不知为何,此时熵姜心之所向的决绝险地,竟是令我莫名想到了满负白雪的昆仑神山。 也不晓我这往后来日,是否还能有与其再会之时? 心内顿生一阵怅惘,口中却仍是笑道:“这花也是有的。传说中,在极西之地人力不所能及的地方,有一座非常巨大的雪山。雪山的山巅上,开满了女子指尖大小的野花,它的花瓣几乎是和和白雪同一种颜色,名字叫做……姜儿……?” 熵姜已经拽下了一枚花骨朵,整个人斜斜倚入花丛。 我抬手于其面上拍了拍,见她一动不动,仿佛是睡着了。 第五十八章:荣枯 光天化日之下。 黑白无常二位见到我时已然惊得目瞪口呆,仿佛对峙双方之中,我才是那只见不得人的幽魂野鬼。 颤颤巍巍收揽好满院安睡的数十余昧魂魄,恭恭敬敬向我行了一礼,便闪电一般遁地交差去了。 随意与其颔了颔首,我于此类旁事早已无心理会。眼见这会儿午时将近,便取了一支火折子出来,将腰间药囊点燃,投入早已备好的一缸烈酒之中。 算算药量,待这缸酒水全然烧干,整片熵氏族人的驻地便该盈满毒障了。 到了那时,便再也无人可以搅扰此地安宁。 一阵叫骂声中,我推门而出。待与那领头侍卫将个中因由说清,顺道引一股雾气化去阶前白骨,阻止了一干将去送死之人,便将熵炴送我的匕.首掏出,干净利落地引颈一刎。 未料,许是我本为神,如此这般一连毒杀三十四人,却仍不坠地狱。 徒留一昧魂灵飘荡人间,眼看荒唐国主一声令下,着人将我那具莫名不腐的已死凡躯送去了战场。 他们说:我许是个妖女。 倒是明瑶公主不计前嫌,为我留下了腕上那只忘记褪.下的碧血丹心镯子。由她收入锦盒葬于远山树下,总胜过被那些个贪财之徒搜刮。 熵炴。一口灵息微叹,我实在很想见他。 可待我当真跟着自己的尸体见到他之时,他却仿佛变成了个哑巴。 负责传召的官员神情十分倨傲,抬手指了指那口装着我的棺材,说:陛下答应的援军已经送到了,就在那里。蔑笑一声,令熵炴将这口棺材送入云霞阵地,那棺中之物,对于帅台高坐的埜罗来说,也许会是一份厚礼。 等到熵炴掀开棺盖,洛正果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的那般惨,肆意横流的鼻涕和着面上沾染的灰尘血迹,实在有些惨不堪言。叫我哪怕身为魂灵,也不免想要抬起手来,帮他擦上一擦。 却听那传召官员嘴大如锣,言道我这妖女不知做了什么妖法——不仅一日之内毒杀熵府满门,甚至引雾为帐、将熵氏近四百年的祖居之地变成了一片迷域毒沼。 我闭了闭眼,明明已是无形无色,却仍旧不敢壮着胆子出现在他眼前。 整整一夜,熵炴都于军帐之中枯坐着。我站在他身后,看他将一方绢白布巾于清水之中缓缓浸.湿,拧干之后,徐徐擦起了我的脸。 那口用来装我的棺材不是什么好棺材,棺盖略小了些,合上之后仍有一道不小的缝隙。是以一路行来,我那躯体上便沾了不少脏污。此刻这么一瞧,很是有些灰头土脸。 熵炴手中动作看来很轻,擦了半天,才把灰尘抹尽、露出原本一张惨白如纸的皮相来。 擦好了,理好一头发丝,又对着我那皮相细细端详。 “阿啄。”他开口,轻轻叫了一声。 “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本能地便要去应他。 熵炴自是听不见的,故而一个微顿过后,我便听他继续道:“若早知如今这般境地,我当初……定然不会娶你。” “……” 我也是,若早知我会害你一家骨肉离散,先祖清名尽毁,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 如果能再早点,在我明白东黎不会如我梦中一般举兵灭世的那时,我就该寻个无人之地,早早死个干净! 天色将明之时,熵炴点了火,当真把我连人带棺、烧了个干干净净。 ———————————————————————————————————————— 想来,盘.古大神归墟有灵,唯余零星的神生无趣至极之下,定是在变着法子玩弄于我。 漫陵关中,熵炴一把火烧光了我那具凡间身躯之后,眨眼间,我竟是神力复返、回到了云海天界。 夜色沉沉,衬得一汪星辰若海。 我深吸了一口馥郁仙气,避开一众星子般银白闪亮的巡防天兵,一头扎进了天帝所居的万海碧霄殿。 不出所料,殿内灯火未绝。走近前去,那一味我亲手调配出的明神冷香亦是袅袅不断。 各界公文堆如山高,而这自登位起便开始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的白衣天帝,却是疲累不堪之下终于伏在案上睡着了。 一时眼眶微酸,我抬手与他周.身撒了些“梦魂”。虽无法让这少年神者当真做出个酣甜美梦,但好歹……能令他睡得再舒适些。 数十万年中,我是第一次如此不惧疼痛——拔角,断翼,一番动作叫我做的、竟如同为他添衣。 此二物脱体之时,便自发随我的喜好、凝成了一颗淡白溜圆的珠子。 拈在手中,当真很像一枚药丸。我便托起沉璧的头,将这“药丸”喂了下去。 喃喃诉了番.当面决计说不出口的殷殷嘱咐,道:“沉璧,姐姐日后恐怕不能再陪你了,是姐姐对不起你。今天,姐姐便将身上一角双翼赠与你,但愿……你再多些神力傍身,便不会心生幻梦、步我后尘……” 当然,若你醒来,能将我这背誓之人全然忘了,便是最好不过了。 …… 我从前很是喜欢漫陵关内的青山绿水,居高而望时,总觉眼前所见似是一块辽辽玉田。不像此时,已成血野焦土一片。 我找到熵炴时,他已经死了。 魂魄离体多日,一双膝盖砸入枯黄草地,满浴鲜血的身躯却仍如松木般笔直。 我便也跪在他面前,微微垂首躬身,权当是补上了前次未曾继续的夫妻对拜。拜完,我膝行一步、上前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面前胸腔一片死寂。 脸侧手心亦再没有旧时温存。 可叹成亲前日,熵炴还曾问过.我是否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若有高堂在世,不论万里相隔,他也会为我将那二位长辈接来,终生奉养、令其安度晚年。 “傻.子……”我摸着他的脸,滑落满眼苦泪。 “你怜我孤独一身无父无母,却不知晓你之天地便是我之高堂。且在九天之上,我还有个聪慧俊秀的弟弟。只可惜你们二人无缘相见,否则,你一定也会如我一般喜爱他。” 至此,我的眼泪已令漫山衰草成碧,却换不回这人的片缕生息。 第五十九章:剥皮剔骨心不在,一晤灵山君再 我是点绛,出身黄.泉之中。自九幽渡劫飞升至天界,心藏一则隐秘,从未与人提及。 此后八千年间守口如瓶,原指望着今生长逝之际便可全然忘尽。却不料面上所镶、这堪堪由浊.世烟尘所化的一对鱼目素来品相不佳,除却一干未能成精得道的鸟兽虫鱼,看起其余旁物便都有走眼的时候。 譬如此刻,我正现了原身泡在一盏淡青药液之中,亲见琢玉上仙美.目沉沉、手执一柄冰蓝水刃将我全身头尾纵纵横横切了个遍……却仍觉着,不过一时身陷醉梦,恍见琢玉乘云忽至、与我开了个玩笑罢了。 数载相交,她与我应当还是有些多余情分的。 冰盏之中药液澄明,不知被她添了多少珍奇好物。幽薄水刃轻划即走,令我经一番剥皮剔骨.仍犹若未觉,便连遍布周.身的密布伤痕亦于片刻之后瞬息无踪。 且最关键的是,即使她心思迫切至如此地步,也未曾当真将我这剔透鱼腹之中的晶莹脏腑一一切开。 “心呢?”她忽而启了唇,正对着我的半张面庞润洁明丽得犹如一弯孤月,问道:“灵枢神女的心在哪里?” 不知为何,亲眼瞧着琢玉这般恍若天塌之后强自镇定的神色,我竟还是觉着……这姑娘有些可怜。 可纵使心内怜惜半分不假,待到鱼唇一张,吐得还是两字:“不知。” 透.明水泡携着我的话音“卟”一声便破了,于此一瞬之间,琢玉上仙眼底似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破裂了。 头顶一张如花面容已是阴云满布,眼角余光幽幽一闪,便是一派山雨欲来的雷霆冷怒。 是了,本以为机锋所指便是大功告成,不想却在半道上直接功败垂成。也不免她露.出这般好似直欲杀鱼泄愤的可怖模样了。 不过说来也怪,我自问无论做鱼做仙还是做鱼仙,行.事作风皆都秉着一则谨小慎微之道、未有丝毫冒头拔尖之处。 那这一门心思只知钻研医道的琢玉上仙,究竟是怎么于天界的一众山精海怪之中,将我这尾鱼一举锁定的呢?! 不解不解,好生不解! 既有存疑,此时不问恐怕日后便更来不及了。 扭着身.子瞧了瞧冰面倒影,我道:“我知琢玉上仙素来于医者一道上很是严谨求精,可你为何便认定三载之前复生的灵枢神女没有心?且那颗失落已久的神者之心一定在我这里。点绛着实不解,琢玉上仙可否为我释疑?” 闻声,琢玉上仙垂眸将我一瞥,一转过身还当真坐下了。抬手取一壶清茶慢斟细饮,饮完一杯,再张口于腹中稍稍填了两块点心。 我瞅了瞅她手边.那格外眼熟的玉兔衔桂枝食盒,发现那还是我前几日从广寒宫中的膳房里顺过来的。 “……”一时间颇为郁闷地撞了撞盏沿。 琢玉上仙见此情状,却误以为我久等之下不甚耐烦。闲闲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点心放下,又含了半盏差水清口完毕,这才将将呼出一口胸前郁气。 略有些慨叹道:“我曾与你说过,琢玉今生夙愿无他,便是要复活我师祖灵枢神女,求她将我收入门下。” 点点头,我将话头接过:“灵枢神女已然复生,你若欲与她亲近,闲暇之时常去镜花殿坐坐便可。总归药王阁乃是神女当年所创,你作为药王阁少主,也算是她的膝下小辈。” 我自觉说的是一等一的好话,不想琢玉上仙听了非但神色不虞,还另于鼻间发了声冷哼。 口.中甚是轻蔑道:“镜花殿里供着的算什么东西?!不过一副空空皮囊,内里未装半分药经医理!” “额……”我无声叹了叹,一不小心咽下半口药汁,顿时苦.不.堪.言。 可仍坚持与其劝慰道:“灵枢神女纵使是神,可至如今亦有三万年不曾醒来,一时记不起前尘所学亦属正常,你总得给她些恢复修养的时间吧!” 琢玉上仙摇了摇头,道:“此言差矣。我早已试过了,镜花殿中的那位‘灵枢神女’并非是忘记了过去所知所学,而是灵台之中根本就只有这三年的记忆。 她的魂魄干净得有如凡间幼儿,言行举措亦是十分愚蠢。如此无.能之人,不可能是我药王阁的祖师!” “咳…”可惜她还真是,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试出来的?” 琢玉上仙朱.唇微张,轻飘飘道:“搜魂。” “哦……”许是才被当做生鱼片儿剐了一番的缘故,这会儿乍然听到琢玉上仙竟然胆大包天到.对初初复生的灵枢神女.使用了这种天界明令禁止的禁术,我竟是半分惊讶也都不剩下了。 淡淡道:“如此说来,灵枢神女乃是魂魄有异,那你却为何觉得她是丢.了心?”总不至于是灵枢神女平日里表现的过于缺心眼儿吧?! “自然是……”一语未尽,琢玉上仙突然急急住了口,轻声与我笑道:“果真是与你做朋友做的太久了,竟险些被你套出话来。” 浅浅含笑的清丽眉眼.将我看得微微一愣。 楞完了,我亦扯出两边弯弯唇角,厚颜上杆道:“总归我这微末仙力你也不放在眼里,你便是告诉我其间因由何.在,我在这冰盏之中亦翻不出什么滔天浪花来啊!” “点绛。” 琢玉上仙念了声我的名字,不久之前方还执刃切鱼的柔白指尖.轻轻于案上旋了个圈,道:“我有时真的很奇怪,你在黄.泉之中昼夜无止地吸食凡间因果浊气,却……并不若我原先所想那般不堪。” 满室迷离幽景之中,一双飘忽若蝶羽般的眸光向我投来,她道:“你想知道,我为何认为你与祖师之间因缘匪浅?” “为何?”她既想说,我便自然要问。 毕竟于此一点之上,我确实很是惊讶。总不是因我常被天帝陛下召去,为灵枢神女画像吧? 复又抿了口茶,琢玉上仙道:“记得你我初见那晚相谈甚佳,我亦与你提及药王一脉不可深入九幽冥界,否则便会五感尽失不辩药石。” “对。”我点头,确实说过。 她望我一眼:“此一句是谎.话。” 见我呆若木鱼,便又接着道:“我不过存心要想你的鳞片,才故意装作一派可怜姿态罢了。” “世有万界,便有万法。 我五百岁时已将师祖所著药经全篇通读,知道里头记载的皆是救死扶伤之道,却从没有书过什么死者复生之术。 药王阁上下弟.子,亦都秉着药经所注之批言——生死为界,不敢逆天。至千岁时我自以为修行有成,便效仿师祖下了凡界,欲食五味之食,济五浊之世。 三十年后,路遇一名怀抱婴孩的女子。那女子自称乃是附近村庄中的一名农女,因身怀有孕后生下一名死婴,便遭夫家所弃流落至此。见我一身医者装扮,便跪在我面前、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虽不明白她因何说起了故事,但我既已早成一块案上鱼肉,便没有不为执刀之人捧场的道理。 问道:“那琢玉……那上仙可是救了?” 琢玉上仙微微颔首:“那女子苦苦哀求,我实在于心不忍。便擅自使了枚天界灵药,另燃一张通灵符篆,欲将婴孩亡灵唤回。苦候三日三夜,仍是没有半点动静。彼时凡间正值炎夏酷暑,三天之后,那婴孩的面容身躯都腐烂了。” 心间无端一沉,我道:“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凡间农女,而是被一只脱逃地狱的厉鬼附了身。厉鬼藏身其体.内之时,先食腹中婴儿精气,而后再啃了那女子的血肉五脏。故意求我救人,随后拖延三日,便是为以死者尸气.不着痕迹地侵染我的一身仙灵。” 说到这里,琢玉上仙轻轻一叹,粉.白娇.容亦泛了层微苦之色。似于往昔一忆中,凝了万千感慨。 她道:“可叹我那时仙力尚弱,当真以为自己便要就此葬身鬼口。闭目等死之际,胸前灵光一闪,却是我师父无邪上师及时赶到,将我救了下来。” “我记得……”犹疑片刻,我道:“无邪上师已经去了。” “对。”琢玉上仙眸若含水,中有丝缕哀色分明:“我那时受了重伤,师父将一身仙灵之力尽数渡给了我。许是过于心中过于担忧,一时不察,竟还于我脑中多添了好些记忆。” ……听到此处,我终是抑制不住地将一双鱼眼珠瞪圆。 琢玉上仙见状轻笑,随即满面缅怀之色道:“在师父的记忆里,他才刚从原本的幼鹿之身化为人形。每天坐在林中读书识字之余,还要被一名素衣罗裙的女子喂下满满一大碗母鹿的奶.水。师父虽心内不喜,却每次都配合地喝下。 如此安然过了一段时间后,素衣女子一日忽道,要为师父取个仙名。钻入房.中翻书阅典后,却抬手一指林边所种萱花,道‘无忧二字听来甚好。’ 师父这次却没有答应,只称若是如此、不如无名。 双方就此僵持不下。 这时,不远处又走来一名青衫少年。那少年将前言听罢,转而弯身抚了抚师父的眼睛,说道:‘不若还是叫‘无邪’吧,与他很是相配!’” 我这厢不言不语静默如水,那厢琢玉上仙的话音却无有断绝地钻入耳际。 “那青衫少年虽面容很是稚.嫩,但我仍是认出了他分明是当今统御万界的天帝陛下。而那被陛下称作姐姐的女子,便定然是师祖灵枢神女。 灵枢神女见师父虽面上漠视万物、内里却十分醉心医道,便将他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隔三差五另会与其言道,要师父千万莫与冥界鬼神冲撞,否则手中生气尽失,便再也救不得人。 灵枢神女想是不常说.谎,说这话时眉眼神色闪烁不定,显然一副诓骗之语。只因她知道师父天生魂魄有缺,若惹鬼气沾身,只怕性命难保。 师父那时虽然年幼,却也并非对自身状况一无所觉。但因素来话少,便不欲对此多做解释,只依言点头将此话应下,权当自己信以为真。此后行医如见冥府鬼使勾.魂,便不会再行强留人命之事。 本来……若他一生不沾半丝鬼气,修行有道兼之功德加身,应当可保如寻常仙神一般的无量之龄的。 可惜,他偏偏还是救了我。” “唉……”我因着现了原身,此时便已没有眼皮可眨,便将头一抬。见一侧端坐的琢玉上仙面上两颊仍如春日桃花,可眼尾边缘处,却悄然坠了一行幽深冰雨。 那水迹凄凉,叫我看了也不禁泛起一丝感伤。 清了清欲哽喉头,勉力开口道:“无邪上师既拼着自己仙逝也要救你,可见与你感情深厚。你若对此耿耿于怀,便是觉得真人所救不值,如此岂不枉为他的弟.子?” 远处幽莲轻动,乍然看去,竟仿佛一簇黑烟。 顶着满室落针可闻的寂静,我见琢玉上仙屈指抹掉泪水,十分正色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点绛仙子。” “嗯?”又怎么了? 她向我看来,眸中似藏一缕飞电:“你可知,自己方才所言与我先师临终之语一般无二?” 一时语塞,便听琢玉上仙又道:“当日北冥海边你我共.浴,灵泉之中水汽蒸腾,你亦定是一时眼花将我错看成了先师,才会莫名脱口说出一句‘不该与鬼神冲撞’之语。 医者救生不救死,神仙妖魔亦如是。 你当时看我的神情,不似看一个不甚相熟的仙家,反倒像是在看自家教养的晚辈。此为破绽之一。 其二,灵枢神女生前常在人间,天界众仙几乎无人与她相熟。而你自八千年.前才入天界,又是怎么知道,她生前去过九幽之地? 众所周知,瑞兽白泽身有异宝三件:额前独角,身后双翼,与体内之心。 师父在世时,我曾见过他助陛下炼化体.内的白泽独角与一双银翼。而镜花殿中那位……据我探查之后,亦觉其体.内无心。” 琢玉上仙与我探过头,一圈纤细修.长雪白秀颈映入我眼中,竟如一尾盘踞待发的山间灵蛇。 森白贝齿轻轻开阖,道:“因此我斗胆猜测,灵枢神女经了一场归墟圣火煎熬,却未必真的身死神灭了。说不定……她的残魄带着一颗心脏,借机潜入地府之中、附在了什么东西身上。” 比如,奈何桥下的一尾黄.泉白鱼。 第六十章:风萧知己存,执手赠余温 芳菲似雨,碧草连天。 大片桃李相错的纷扬粉浪中,熵炴神君微微弯身,展臂拂袖将我拦腰抱起。 想是数年间叫这人抱的次数多了,我这一身新换的清荷云裳施施然钻进他怀里,便如一尾游鱼入了水,竟也颇为安生自在得很。 这会儿顺势倚在熵泱神君肩头,恰好……能睁开眼。 再忆起昨日午后的一番遭遇,便似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醒之后,我唯一徜徉于灵台识海之中的念头,便是琢玉上仙当这药王阁的少主,委实也当得太屈才了! 这不,先前于我跟前儿.冷冷清清的一张薄凉玉.面.已然活泛热乎得一如往常,立在熵泱神君身后几步之处。 一边朝我挤了挤琉璃珠似的两只眼睛,一般摊开两手打趣道:“点绛仙子许是当真太过讨厌我这满园子药味儿了。明明答应了陪本上仙小住几日的,却一转眼便直接寻了个僻静地头睡下了!当真叫我与君上好找~” “唉,当真是世.风.日.下,仙心不古啊~”她幽幽叹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被这笑容激得心头一怵,两手轻攀熵泱神君右边一侧肩头,乍看便像只受了惊后蹿上嫦娥膝头的玉兔。 先是状似讨好地笑了笑,随后便皱了鼻子苦着脸道:“点绛有错,于这桩事上实在是对不住琢玉上仙了。若不然,改日再来为上仙多送些糕点?” 天地良心,广寒宫中的糕点我可是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怎么这会儿话一说出口,倒像是得了满山满谷的烫手山芋似的?! 可不想这随口编出的“烫手山芋”未曾挨到琢玉上仙的边儿,却是先行砸中了熵泱神君的脑袋。 只见他略一偏头看了看后方的琢玉,而后似有不解地与我垂下头,低声道:“你何时做了糕点?是放在府中膳房吗?” 嗯……不过随口编来一句推诿之词,这人竟还当真了?! 心内一时有些好笑,我将头歪了歪,微笑与他应答道:“不曾。然若君上想吃,我晚间便去寻册五味谱子,对照着做上一些?” 当下春光何其明媚,以至这近在咫尺的眸子亦恍若两颗染了辉色的曜石。 于我面上来回打量片刻,得见颜色无虞,熵泱神君随即才应声道:“晚间有闲便做。” “好,我有闲的!” 想这偌大的定疆仙府里头,可是没有哪个仙家比我更清闲了。便是连那三岁仙龄的小木鱼,都已在格桑没日没夜的操练之下,足足拔了约有两个竹节那么高呢! …… 回程中一路由人抱着,我既用不上尾巴,便索性动起了脑子。 思索着五脏庙堂中.那枚由琢玉上仙亲手喂下的巫蛊“妄言”,究竟有何法子可以将其消解? 早年间,各.界域土不分之时,有位不具名姓的神.曾说过一句话。 他道:“杀.人投毒,驱仙用蛊,诸神便用咒好了。” 短短一十五字,放在此刻便如一颗透.明水泡般从我灵台深处冒了出来。 而那水泡之中清丽佳人的脸,便是琢玉上仙。 此前不知,她的心思细密竟不止用在医者一道上。 先是取了我的一缕仙灵之力,幻音传讯到了定疆仙府,而后随意取了只白胖灵虫,加几味药材一炼,便炼成了一枚万中无一的妄言蛊。 至此之后,只需她心中念头稍稍一动,便会令我说出任何她欲所诉之语。 只叹我胡吃海塞这许多年,还是头一遭吃虫子。囫囵吞枣一般咽下去,竟是连个中的半分滋味也没品出来。 —— 定疆仙府门外,一双足尖堪堪触及云面,格桑便迅疾若清风一般出现在了我面前。 窄袖红装,英姿飒爽。三载之后,他这只比熵泱神君矮了半头的身量于我而言已是颇高。 如此迎门喜神似的蓦然入眼,令我一时恍惚,竟觉好似见了柄蒙尘才出的莽莽奇兵,不觉半分灼目,只余幸慰顿生。 “礼物呢?”格桑俯视于我,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额……我无言深吸了口仙气,什么礼物来着? 面面相觑中,少年素来如雪的面色渐渐沉如锅底般漆黑……好在熵泱神君知我记性不佳,垂首至我耳边低语。 提醒道:“今日乃是格桑的四千岁生辰之期。” 我咽了口唾沫,亦咽下了颗方才还惴惴不安的心,仰脸笑道:“礼物我早在一月之前便备好了!” 说罢,伸手于芥子袋中一摸,取出了只叶累繁花的彩石匣子,便往面前雪山寒玉般的手掌上一搁。 期待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格桑惯来对我红绿相随的择物之癖有些嫌弃,早在匣子出现之初便轻轻皱起了眉。可经不住我借着熵泱神君狐假虎威,仍是屏息凝神将这分外惹眼的匣子打了开来。 匣中安放一枚玉环,其色如水,其形如月,然非一般满月,却是一番残损弦月之状。 足盯了半晌,仍辨不出其中的所以由然。不得已,格桑垂首与我下问道:“这是何物?” 不得不说,格桑此时之神情.简直令我望来顿生心旷神怡之感。往常身处同一屋檐,每每皆是格桑见多识广令我获益良多,倒是少有我揭竿而起令他刮目相看的时候。 弯唇窃笑一番后,我佯作一派正色,道:“此物名为‘风萧天月’,乃是凌风仙子之兄——扶风上仙亲手所制的一件灵器。扶风上仙素爱音律,已施了仙法,将诸天仙乐曲谱蕴于其中。往后你将它佩在身上,万界之中凡有风烟过处,便都可以自行奏出天籁之音。” “真的?”格桑将那弯月状的六孔水玉探在耳边,须臾之后,果闻一阵泠泠如泉的玉壶光转之色。 顿时面上大喜,冲我颔首道:“多谢点绛仙子,这礼物格桑很是喜欢!” 点点头,我亦开怀道:“喜欢便好。” 眼见格桑喜气洋洋直奔府内,我这才拉起身后熵泱神君的袖口,道:“幸好君上提前与我说了格桑的喜好,否则我若随意送了件别的东西,只怕他不会如方才那般高兴。那这整四千岁的生辰,便于去岁的三九之宴无甚区别了。” 格桑喜闻音律,却于管弦击筑之上皆不擅长。而扶风上仙诸般乐理无所不通,被我诚信一请便应下了这举手之劳,倒是替格桑解了无米下炊之难。 熵泱神君静默无言,瞧着我的眼眸却亮若灯炬。片刻才道:“你已为格桑送了三回的生辰之礼,为何却仍不改口称我为熵泱?” 他说这话时离我甚近,长睫根根如羽,令我瞧着格外分明。心内羡叹之余,竟亦有几分无以比拟的自惭。 然这自惭不过现了须臾,便又被另一捧他执手相赠的火焰一举焚尽。 眨了眨眼,看他与我十指相连,不免亦觉着两相肺腑亲.密无间:“本以为直呼其名有些不敬,但既然君上想听,日后点绛壮着胆子开口便是。” 索性,我始终贪恋的,亦不过你我此刻的片缕温存。 第六十一章:瑶花伴琪树,稚子太孤独 天界至北的云头上,有一座玉角楼。 玉是明山黄玉,角为玄麟遗角。楼高七丈有余,璀璨犹胜凤羽。 过往……我伴着灵犀于各路仙景游玩之时,曾数次途经此处。只因此楼乃为照戈殿下所有,便不敢擅近。然每至远观之下,亦觉浑厚奇丽。 不想今日身入其中,却是逢了这般乍变光景。 ——天帝四子照戈,竟是先于他的三位兄长之前,先一步身死魂灭了。 想这万界大悲之事无数,中有一条,乃如凡间白头翁。——诗言,“一夜扁舟来决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前头天帝陛下依旧披了一身堪胜昆仑山雪的白衣,温文俊美如玉濯泉,清逸出尘似风揽月。可令我远远望着,却总忆起悠悠地府之中、那满池如镜的弥留善水。 当年,我与那人见了面,仓皇离去于畔边垂影自顾之时,水中所映出的神情面目便与他此刻一般无二。 担忧着自此之后天人永隔,那置于心间百般怜爱的孩子便会像极了阔野烈风中的一缕碧草,独自飘摇、无可依靠。 说来,这桩天界大丧起的甚有些荒唐。 不久前,下界虞渊中那些个未曾开化的蛮族不知抽.了何等邪风,竟效仿起昔年的夸父一连三天以箭逐日。三千牛毛羽箭昼夜不舍,便将东天金乌搅得焦头烂额。 众仙周知,神鸟这物种脾性向来大得很。一旦炸了毛,火气轻易可灭不了。 幻了人形的东天上君披了一袭流焰长袍,三步并成一步蹦到天帝陛下面前诉冤,引得碧霄殿中一众正在议事的文武仙官退避三尺,更有甚者仙力较弱的,险些被他一身收敛不住的太阳真火烤出三魂七魄。 事态一经得悉,满殿皆惊。如火喧腾之中,那位自北冥随战之后便无事可做的照戈殿下先声夺人、自请下界去将蛮族上下好生约束。 陛下思量再三,仍是奈不住幼子痴缠,终是应言首肯。 照戈殿下也果真不负众望,三下五除二便止歇了下界蛮族的无礼行径。不仅如此,他还得了蛮族敬拜上贡、带回一件异宝。 原本,一切都很顺遂平常。可问题,便偏偏出在了这件异宝身上。 那一块人高的流霞珚玉之中,竟寄了一缕夸父族人的逐日残念。可怜照戈殿下爱玉成痴,将其化为护腕随身佩戴。一日与琉风殿下演武比斗途中,正碰上东天上君借着休沐之期前来观武。 许是三足金乌的通身炎力其实过于强劲,哪怕远在场外,竟也引得玉中长眠许久的夸父之灵于睁开了眼。夸父族人生性酷烈,眼见昔日追逐许久的三足金乌仍在活蹦乱跳,激愤之下便索性自爆残魂、要拉着它同归于尽。 因着此事突然,即便琉风殿下机敏觉察,拼着双臂不要也诚然未能将那珚玉从照戈殿下腕上卸下来。 堂堂天帝之.子,自此亡于一场意外。 而我等天界诸仙神,亦于天钟哀鸣七日之后,纷至奔赴于这玉角楼中为其致丧。 —— 原以为,此楼之外已属盛景,这会儿入了楼内,才晓此间竟有如此靡丽繁华之所。 碧叶蓁蓁清冽如玉,金枝繁茂逸若飞烟。 眼前这一株驻于楼门拐角之处的瑶花琪树,竟像极了地府之中的天星菩提。可惜熵泱不在,未曾瞧见这等深锁一隅的奇观异景。 不过……也无甚所谓,总归他此时人在地府,兴许早于十八层地狱之境的无边血海,见到了那由地藏菩萨亲手种下、真真正正的净世菩提。 凡人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而我与他分在两地,却亦能得见如此肖似之景。想来世间因缘,大多玄妙奇异的很。 又譬如嫦娥,这位万年来洁身自好.不接片缕俗物俗事的太阴星君,如今竟也会携着亲手调配的玉壶冰心送与伤情未愈的琉风殿下了。 树上花影如鱼,树下君子淑女。亲见此番景致,当真令我惊奇。 料想那一壶玉树琼枝酿成的冰心饮尽之后,琉风殿下臂上所受之伤痕也应会如数泯.灭,明如皎月纤毫不显。 待将冰心送出,嫦娥素衣袅袅,转而复回至我身边。 面上哀容不减,眉目绝丽如前,问道:“熵泱神君已去半月,地府之事仍未解决吗?” 我侧过身,低声与她回应:“不知。我只晓得此次并非是阎罗神君所请,托熵泱调兵遣将捉鬼驱魔。而乃是地藏菩萨佛音传讯,令他前去地府。约莫是另有要事吧。” 嫦娥闻言敛了眉,微淡熹色之下叹似凝烟,道:“只盼菩萨之事不是什么难(2声)事难(4声)事才好,否则,这天上地.下便全都乱.了套。” 颇为认同地将头一点,我亦很是无言。唯胸膛肺腑间似压了块巨石,无以排解。 照戈之死必定令天帝陛下很受打击,而熵泱素与陛下情意深重,可如今天钟之鸣七日未绝早该传至地府,他却仍不曾回返天界,为其义兄添上半丝慰藉之语。 以此推断,只怕菩萨之事,还当真是件非同寻常的大事。 于我思绪翩跹之际,玉角楼中的仙台之上,那口金玉华棺的四角兽.首已然睁开了眼。 万界生灵之中,得道成仙的早就不在轮回之中,哪怕一朝湮灭,亦是天地为墓,葬于归墟之下。待到四头灵兽化羽,便会携着棺中照戈殿下的仙体越过层云,化为漫天星屑之间的一粟微尘。 这位如今尊贵无双的天帝陛下,终是在十九万.岁的寿龄之期,第一次失去了他的孩子。 不知为何,我这会儿除却拥了满心沉重,亦有些没来由的发慌。 眼前白衣如云累累,莫论男仙女仙都已是全然不辨。而我,却难得目力甚佳地望见了隐于诸天仙流之间的琢玉。 一身云衣、一头乌发,干净纯粹得恍若湛湛苍天之中坠下的一粒雨点。 古神在上,我只求……她千万别在天帝丧子的节骨眼儿再造什么幺蛾子!若是那位灵枢神女再出些岔子,只怕贵为天帝亦当真要经受不住了。 …… 幸甚,直至丧祭完成,灵枢神女仍是安然无恙。 我略略放下心,劫后余生一般紧随诸仙退去。然一不留神,却那位许久不曾露面的夙夕圣女面容惨淡地拦在了琉风殿下.身前。俯身行礼,举止莫名。 琉风殿下?! 我足下一顿,不由自主便看向了身边的嫦娥。见她与我一般举目远眺,眸中颜色亦很是莫名。 第六十二章:苟且何能安,至死亦无憾 熵泱还是未曾回来。 只每隔七日,他会令幽冥蝶使飞至天界与我递一封玄色信贴,上头几笔朱墨述之己身平安。除此之外,于地府诸事之上只字不提。 我虽有心与奈何旧友探听一二,然所书之信自天河之中顺流直下九幽,却从未有过片缕回音。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地府景状尚且不明不白,天界之中亦是一番愁云惨淡。 陛下丧子之后终日郁郁寡欢,哪怕琼华帝妃悉心相伴亦是鲜有笑颜。心神倦怠之下,索性大手一挥、将万界诸事均交于长子裁断。沧离殿下自是一块良才美玉,却也因着经验甚少而一时头大,好在还有其一母同.胞的瑶蝉公主鼎力相协,两位一并商议着料理,倒也未曾出过什么乱子。 若仅是如此,倒也无甚所谓。最多……不过便是陛下提前退位,另为天界立出一位新主罢了。 可既有兄妹同心,便另有嶙峋只影。 二殿下桑落性.情大变,愣是以一副柔.弱病体领着身后雪狼族、乃至其余诸多兽族,与沧离殿下对.着.干。 双方对持日久,竟于云海千山之中引发了新一层流言。 只道照戈殿下之死许是沧离殿下辗转所害。至于证明嘛,便是三足金乌是为羽禽,蛮族部落服饰亦以羽织为多。因此二者皆与照戈殿下.身死有所关联,故以此论断,同样出身羽族的沧离殿下也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而天帝陛下之所以远遁诸事之外,想必也已事察觉内.情,只因痛惜于膝下诸子争夺,故才将事务抛下修养身心。 如此,一番仙家流言便似凡间山壤上的车轱辘,几遭尘泥翻滚之后再传入耳,便已是霏霏劣劣污浊不堪。 天界诸位仙家讳莫如深,信与不信者各自参半。 同在仙流之中,我亦只得捂紧双耳、不再去听此类好似凡间帝王家争.权夺位的污糟戏文。总归我身侧之烦扰,再不会比此时的嫦娥仙子更多了。 我虽早知沧离殿下属意嫦娥对其一往情深,可也怎么都没料到,距后者断然相拒十数次之后,这位堂堂的天帝长子竟还能如此锲而不舍。 名师大家的书法字画,圣地灵山的异草奇花……譬如和璧隋珠者不胜枚举,皆以一颗精挑细选的乾坤芥子装了,前赴后继流萤一般扑入广寒宫中。 上回,我去嫦娥府中小坐,瞧见元初带着二十六个妹妹,人手一壶琼脂甘露,洋洋洒洒灌于桂树之下,竟是用来养花。 ……素来冷寂清寒的广寒仙宫,竟也如此财大气粗了?! 许是我这一脸瞠目结舌之相实在显得过于没见识,引得嫦娥美.目微翻,素手轻移、又为我指了个方向看。 朱.唇轻启,道:“非我奢靡,实在是他送的过于多了。甘露取自琼脂炼化,本便是不得长久之物。若是令它们数日之后消弭于天地,倒不如用以濯灌花木,待到来日花色纷繁,倒也不失为一个用处。” “唉……”我望着眼前满山满谷的稀世珍宝,只道其间竟没有一件嫦娥真正所爱所好之物。 心中无奈,一声吁叹也立时脱口而出:“都说青春少艾好,可同为青春少艾,我却总觉相比冠羽华服的大殿下沧离,还是一身清淡素衣的琉风与你站在一处显得更加登对好看!” 闻言,嫦娥面上微愕,竟是顿了须臾之后方才拾盏触唇,道:“你是见我那日为他送药,才会生出如此念头的吧。天界诸仙之中,我唯一不会相瞒之人便是你了。这位三殿下,我每每见之,都觉得似曾相识。” 可惜嫦娥面前没有镜子,否则,她便能看见自己脸上弥漫着何等的怅然若失。 一时无言宽慰,我只得伸手双手覆在她的袖口,道:“琉风殿下应与后羿很像吧?” 嫦娥朝我一笑,却是摇了摇头:“二人面容性.情无有一丝相像。” 我有些惊讶:“那你为何?” 嫦娥还是摇头:“不知,许是他这人看来实在寂寞,令我想起子夜之际的水中明月,虽是虚幻不可触,却总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捞。” 一番抿唇窃笑,我道:“原来如此~想来是琉风殿下三生有幸,通身音容行止竟都是仿着嫦娥所好而生。” 若是今夜风大、将此话流传开来,只怕天界那些个尚且独身的男仙们皆得对他艳羡妒忌上几分! 娥眉轻挑,嫦娥没好气地将我轻轻一瞪,忽又揶揄道:“本以为熵泱神君性.情如铁,不想现如今,也已化作绕指柔。如何,三载相伴可尝够了甜头?” 点点头,我道:“足矣。” 纵论世间因缘,最善不过一个荣枯有时,生死有命。而我与熵泱,便如眼前这花,虽是终有颓靡将败之时,却仍可怀繁华极盛之期。 …… 天界日短,唯岁月堪长。 可过了这许久多时日,格桑却仍是未曾与我告知,其真身究竟是为何物。 遥想那日定疆仙府之中的四千岁寿辰小宴,我因着饮醉、得意忘形之下与他相询此事,可足候了半盏茶凉,格桑依旧是难以启齿。 待到酒醒宁神,我得了木鱼的小心警醒,这才明白自己.定是于格桑一百零.八根仙骨之中,挑了正中.央的那根脊梁骨来戳。 泱泱天界仙家众多,种类亦是纷繁无比。虽是成仙之后早没了珍稀贵贱之说,可那些曾经出身微末的,却也不大.会欢喜听见旁人提起尘封旧事。 想来格桑成仙之前,亦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一时歉疚,足赔了十日小心,才换得他接过茶点之后与我说了第一个字——“哼!” 这段时间中熵泱音讯未明,不仅满府上下一片担忧踌躇,格桑更是昼夜难寐愁眉不展,硬生生从满头青丝中逼出了三根白发。 为防少年早衰,我便只得调起心思与他调侃。但凡于府中见了,便必得问上一句:“小格桑,你的真身是为何物啊?” 如此联合着木鱼一气三捉弄,果不其然,将他逼得饭都多进了三碗! 消瘦面颊复又圆.润,便如愁云渐退圆日顿开,多少恢复了些少年人的伶俐活气来。 只是……熵泱,你到底何时才会回来?又是否……当真如满匣信中所示,毫发无损、片缕未伤? —— 灵枢神女为求宽慰天帝,特于镜花殿中摆了一席飞花宴。 未免一家之言所备不周,便提前邀了一干女仙前去帮衬。至我到时,琢玉上仙已至。正与灵枢神女同坐一处,共品一碟新鲜出炉的梅花玉子糕。 “……?!”我一见此景,便甚觉心惊肉跳。生怕琢玉上仙一个飞沙走石手起刀落,便叫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灵枢神女身首分离。 眼下满殿仙娥娉娉袅袅,一事一物已然善美至极。我略略一扫,便知此一遭实在算是件空手白食的便宜事。 恭恭敬敬行了礼,干干脆脆落了座,我亦拈起一枚玉子红梅入嘴,赞道:“这玉子糕吃来实在清甜,想来此花应是万艳台送来的吧?” “非也,”灵枢神女认真纠正道:“此花乃是从琢玉的药圃中采来的!” “咳咳—!”话音方落,我这包了满口的糕点渣子便立即堵住了嗓子眼儿,叫我呛的死去活来。 这动静着实大了些,使得琢玉上仙亦不免伸出手来于我背后轻.抚,满面热忱担忧道:“点绛仙子无事吧?” 动作恰当体贴,我却只觉脊背一寒好似蛇走,连忙摆手笑道:“无事无事,只是这糕点太过美味,小仙又一贯嘴馋,故才吃了急了些。” “当真?”琢玉眸如沉水已然收了手,灵枢神女却似有些不信,取过茶盏,又为我斟了一杯温茶。 捧了茶盏,我亦如牛嚼牡丹,伸脖仰颈、将这上好灵芝煎出的茶水一饮而尽! …… 不论我这半日之间如何担惊受怕,灵枢神女的飞花宴仍是办得有条不紊。 诗词妙曲绕梁在尔,香茶软点络绎不绝。文仙品茶,武仙饮酒,男仙投壶,女仙赏花,作诗的作诗,斗武的斗武。或是三五成群酣然小聚,或是大片纠缠笑色如许。 行着此般烂漫无拘之事,倒比往日碧霄殿中循规蹈矩的天家宴席尽兴纵情得多。 便连端坐花间的天帝陛下,亦受席间盛况所感,清俊面容之上间或笑意点染。但凡唇角微弯,便已是渺若星河的风华绝代。 镜花殿中应也是从未如此热闹过,环顾四周,只见花色菲菲极尽妍丽,醇香泛泛酒意正酣,全然不见曾经的荒凉冷寂之貌。 这宴席……果真办的很好! 我这厢正喟叹着此殿之中的三万载沧海桑田,却不想面前错落有致的亭台其间,已然满溢一股沸沸硝烟。 不知是从哪里冒的头,亦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待我反应过来,便见乌泱乌泱的披甲兵将涌.入殿内,而后漫天灵光、仙力激荡。 这天界的刀兵交击之声,竟比凡界之中更加刺耳。 饶是嫦娥素来冷静自持,亦也被此刻乱象惊得花容失色,当机立断将我一挽,匆匆退避于战圈之外。 可此时情势实在太乱,我俩又诚然是一对武力不佳的闲散女仙,不消片刻,便被殿中如潮的兵士们冲散。 “嫦娥,嫦娥——你在何处?!” 好容易稳住身形,我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寻着倩影何.在。匆匆忙忙间,竟是毫不凑巧地撞到了一名黑甲兽纹的髯乣兵士身边。 眼前寒光一闪,那一柄三尺长的青铜大刀竟是看也不看地就要朝我额前劈下! “……?!”吾命休矣!! 正于我目眦欲裂僵立待死之际,却见一袭白衣如风忽至——来人玉.面肃容,雪色广袖轻轻一拂,顷刻之间,便将那足以劈金断石的刀刃化成了飞灰! “陛…陛下!” 久未征战的天界尊者臂如山岳,将诸般水火光电尽数拦在了方寸之外。一捧墨发于我额前飘洒,便如青烟作舞,叫我只是望着,便油然生出莫大的荒唐之感。 帝妃神女在侧,他不去护住自己的天家亲眷,却是先行救下了我这个末流散仙?! 如此厚待,可是连嫦娥这般出尘绝世之仙都未曾有过。 对了,嫦娥!嫦娥在哪?! 将一番涌上心头的不知所措强自按下,我勉力睁着一双欲泣双眼,于满殿刀光剑影之中寻起人来。 暌违半晌,终是在殿角处瞧见了执剑退敌的琉风。他身后所护的紫衣仙子,可不就是嫦娥吗? “好在她无事!”我抚着动如雷鼓的一颗鱼心,一口气还未放下,又见不远处身形欲跌的灵枢神女被琢玉上仙一把搀住。后者掌中之物一经投出,一道如电流光携着大片如雾药粉四散开来,不消片刻,便将周遭一众豺狼虎豹般的兵士全数放倒。 “……”琢玉,她可真是厉害…… —— 现时金鼓齐鸣、众仙皆乱,一座镜花殿几乎毁损过半,满眼蓬头垢面,唯有高坐软椅之中的桑落殿下纤尘未染。 俊容如冰水波不兴,一双眸子蓝绿各异,其中未见一景,只仿佛盈了满眼云淡风轻:“生.母胞弟为人所害,我亦活不长了……都说世事无常、因有果报,桑落便借着今日好宴佳期,请殿中诸君歃血散灵,与我母.子三人一同殉.葬吧。” 此言一出,群仙沸然。 “桑落!”沧离殿下斩杀敌将,华衣浴血不掩英奇,焦声道,“照戈已经去了,他若知晓,定会望你好生活着!” 桑落殿下面色淡淡,不紧不慢将话音撂下:“苟且何安?死而无憾。” 第六十三章:长相思·今日欢 【今日欢,明日欢,昨日纸上墨半干。灯下也阑珊。 一时安,一世安,片片残香如卷翻。小睡正初酣。】 我骨头一软,瘫坐在潺溪竹影之间。 眼前年轻天帝的白衣玉冠、俨然变成了一身优柔青衫,他在一步之外微微附身,轻轻抬起我的脸。 我便盯着这只手——还是竹节一般的笔直修.长、玉石一般的熠熠生光。 淡红.唇.瓣润如三春之桃,于我面前悠悠开阖。许是一时受惊过.度,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待他说完,便觉喉间微痒、不由自主地将嘴一张。 上下嘴唇一分,飞出了一只淡粉色的蛊虫。 那虫子生的米粒大小,背生独翼,正落在天帝温玉一样的手心。这人皎白指尖于虫身之上悄然一抹,轻而易举、便化去了它满身药力。 修.长身形兀自一转,方才脱.胎.换.骨.复归自然的小虫儿.便被天帝放在了一枚青叶上头。他背对于我,那虫儿便在其注视之下勉力爬着,竟堪堪惊坠了叶片上的一滴露珠。 然那露珠未及落地,天帝便又回过了头。 一张面容仍是万界无双上,可上头那保持了十几万年的款款温雅,却仿佛终是留存不住了。 竟如对峙一般与我望着,足过半晌,才勉力露.出了一丝涩然苦笑:“一别多年,姐姐竟还是这般一如从前、毫无半点防人之念?” 我听得心下一惊,仰头道:“你在叫谁?!” 天帝面色浅浅,略略偏头,身后红窗之外便飞掠进来一道白影,随后于其肩上站定。 那白影生的十分雄.壮,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十分威.武的云鸦。未见丝毫窈窕之姿,倒有一副贪吃母鸡之相。 母鸡扑食一般钻入我怀中,这份量,约莫有七八斤重。 至此,天帝陛下面上颜色.已似极了下界云.游的苦行僧人,既伤且叹道:“八千年来时时暗示,你却全然不知?不知己身何人?不知……我已知你的身份?!” 我捏紧了衣袖,顾不上满心歉疚慌张,当即答道:“我……我是点绛!” 不过,是地府黄.泉之中的一尾白鱼。 “非也……” 满目晨曦似雪,他一声吁叹如烟,拂叶拈花一般轻.触起我的脸。 琉璃天目近在眼前,里头微澜顿开、盛满了地狱的红焰。 【三万年.前】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来到地府。 那时候……熵泱还不是熵泱。 一把藤花软椅,我还没坐上半盏茶的功夫,便被一位青面獠牙的小.鬼差急慌慌跑来告知:地藏菩萨不愿见我。 我将手中半盏差放下:“菩萨可还有别的话?” 小.鬼差点了点光溜溜的头,六点戒疤一晃而过:“有的。菩萨说此间路远,望姑娘早些回返,免得夜深露浓,沾湿.了姑娘的衣服。” 夜深,还露浓? ……我望了望头顶黑红黑红的流焰,忍不住眉头紧锁,道:“若是我有一桩要事,定要求见菩萨一面呢?” 小.鬼差一本正经道:“菩萨说,若姑娘仍是坚持,便令我带你前去。” 附身行了一礼,我道:“多谢使者。” “言重了。”小.鬼差咧着三瓣嘴巴、朝我微笑施礼,随后伸手从衣袖上的破口.中摸了摸,掏出一条污迹斑斑的锁链。 见我一脸不解其意,便颇为耐心地解释道:“这是‘缚魂锁’,便是与那黑白无常素日所用的‘勾.魂锁’差不多,只所用材质更沉重些。否则那些个判入地狱的鬼魂们就算被投入黄.泉,若无此锁链压着,也无法沉至黄.泉之底的炼心阵。”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很是配合伸出双手,由他举着锁链、将我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末了,仿佛还觉得不够似的,又额外添上了两只锚头样的棱鞭。 待他一通事毕,我已然被这重量坠得寸步难行。 便是连那看似精干的小.鬼差,额前亦是沁出了三滴冷汗。 然尽管如此,他却仍很是知书达理地与我致歉,道:“此举实在迫不得已,还望姑娘见谅。我虽看不出姑娘身份,却也能瞧见姑娘这通身气泽着实是轻灵无垢得很。若不再添些笨重家伙,只怕待会儿踏入黄.泉,姑娘会被那炼心阵拒于门外。” 原想着摆手示意,此时却也做不到了。故我只得摇了摇头,气喘吁吁道:“无妨。” 状如佝偻老妇一般行至黄.泉之尾,我见水面无波、一如凡间青黄草野。先是深吸一气,随后便毅然决然地随着那牵引鬼差直坠入底。 —— 不知分波逐流了多久,再睁开眼时,面前已是另一幅未所能料之景。 那是九九八十一棵火苗。 它们在四周围了个圈,见我呆头呆脑驻足原地,辨得不似一副将要脚底抹油的聪慧模样,便瞧准了时机、乌泱泱一拥而上。 不知是否我触觉有失,竟觉此时一身火舞缠.绵,亦未有几分灼人疼痛。继而再伴一阵轻柔暖风悠然一吹,便吹得我有些昏昏欲睡。 视野朦胧间,面前半空中浮出了一座幽玄华殿。 上悬一墨匾红书,三字道之曰——“阎罗殿”。 这是地府的阎罗殿?那上首那位眉眼温厚、仿佛儒生名士一般的中年男子,便是执掌九幽的阎罗神君?! 我眯起眼,忽见他面前的地面上,还跪着一个男人。 铠甲已碎、衣衫褴褛,至此一身所负,唯有数不清的剑创伤痕。 “熵炴?!” 待到看清那人面目之时,我几乎是瞬间便流下泪来。泉水似的泪珠凝滞于弥散薄雾之中,尚未相融,便被一只仿佛凭空出现的枯瘦手掌拦了下来。 一位僧袍陈旧的慈蔼老者于我身侧缓缓步出,身若老松顽立、却是满面蒙尘。 “阿弥陀佛—” 他垂首诵了一声佛号,随后睁开的一双眼睛.静谧沉凝的有如两颗遗于旧世的琥珀,与我道:“此物珍惜不可得,却万不可得之于地府。你若愿意,老衲这便将它送去人间,润泽一方荒芜草木。” 我依言颔首:“烦劳菩萨。” 话音刚落,那无色水珠便似遭了点.化,径自绽作了一朵水色莲花。随后透过虚空遥遥飞出,再不见片缕残影留下。 地藏菩萨眉目如水纹丝未动,只与我一同抬首,望那半空之中的雾景缭缭。 九幽冥殿之中,阎罗神君已将案上的一册生死簿阅完,甚是平易近人道:“我乃阎罗,九幽之主。见君生平二十八载,虽行杀.人之事,却有情非得已之实。除却地狱红尘,地府鬼君之位亦有空缺。君若不弃,尽可居之。” 阎罗神君竟想收熵炴……为他的座下鬼君?! 这“鬼君”之职由来甚久,我亦有所耳闻。 生死簿尽载人间功过,可人间乱世如此之多,数百年一现,一现便至少百年。 世道如此,故有功过难定.是非难决之士。但入地府,虽为罪孽深重之灵,却仍有功德轮回之命。 只一旦轮回入世,必是半生孤苦、漂泊无依的蝼蚁尘泥之命。 阎罗神君素来爱才,故辗转忧思之下、上.书一折奏请天帝,另于地府之中设立“鬼君”之席。 凡鬼君这,拜入阎罗座下,以五十载人间天命之期.戴罪立功、自赎己过。五十载后功过两清,自可晋位鬼仙,享无量之寿。 四百年.前,那位横空出世的游星鬼君,在生前便是个弑杀父母以救全族.的奇异人物。后于一次西境除妖途中,一时不慎竟斩坏了一角昆仑结界,更是名动一时。 若是熵炴有幸,亦能如游星一般成为地府鬼君,便不必身陷地狱,亦不必再入轮回! 我心下激动不已,只盼着他能抓.住这大好机缘。 可直至那枚幽光湛湛的青冥鬼印现于熵炴面前,这人却仍是不接。只于片刻思量之后抬起头,抱拳拱手道:“在下心中有惑,还望大人释疑。” 面对大才,阎罗神君脾气甚好地颔了颔首。 熵炴便道:“若有一行医女子,半生救人无数。只因不愿身边珍重之人再遭凌迟之苦,便将一府三十余人尽数毒杀,随后亦以一柄匕.首了结己身。不知待这女子魂归地府,会被.判到什么去处?” ……发问的鬼魂满身脏污,唯一张面容仍是无比卓绝。可叫我望着,却是已将手心掐出鲜血。 ——不想这人死了一遭之后,竟是痴傻的比世上.任何一人都更无可救药! 殿中,阎罗神君已然很是坦诚地开口:“万般罪孽皆有可释之时,唯自戕不得。必入枉死之狱,永世不出。” 闻言,熵炴长目微阖,不接鬼印,继而叩首拜之。 肃声道:“如此,便求大人首肯,将熵炴亦判到那女子的去处吧。总归夫.妻一体,无论她在何地,我都是要去寻她的。” 许是熵炴此刻神情实在过于坚毅,叫阎罗神君望着,叹了一番“人间自有真情在”之后,竟当真传来两名鬼差,将他拷上铁锁重枷、投入了黄.泉。 可十八层无边地狱之中,又哪里来的阿啄?! 耳边水浪滔滔,我已无言可表。 足僵了半晌,才将颅中神.智寻回,望向身边悲天悯人的地藏。 兀自定了定神,满心渴盼道:“熵炴此时只怕早已身在地狱,菩萨令我旁观旧景,可是怜悯他的际遇,有心予他一线生机?” 地藏菩萨满面淡然:“此人心如赤子.意若磐石,生在五浊之世,却于七百年后.与老衲有一场师徒之缘。而你不听劝阻、自行末路,已是无可回头。” “我知。” ——至此时,我这半身神力,竟已被消解得只余十中之一。 若非生而为神,只怕这会儿早便瘫倒在地、毕露原形了。呵…不想这今生初见的幽冥鬼气,竟是如此克我! 怨不得西王母娘娘放我游遍人间,却从未谈及地府之事。想是她洞若观火,早已察觉我的死.穴吧。 地藏菩萨语露禅音,道:“炼心之阵已然越过,十八层地狱近在眼前。可你终究并非此间之鬼,哪怕咫尺相距,凭他一双凡胎肉.眼,亦是无法将你得见。” 我.朝他深行一礼:“多谢菩萨指点。” “唉……”一阵清风长拂,这位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终是一言不发,成全了我一腔贪恋的花前月下。 —— 自此,我便在十八层地狱之中待了整整七百年。 陪在熵炴身边,见他铁锁重枷,从第一层拔舌地狱行到了第十三层血池地狱。走过漫漫无边的殷.红血海,来到了枉死地狱的门前。 他几乎把地狱十四层翻了个底朝天。 问过无数只痴魂怨鬼,挖出了无数具白骨骷髅,不眠不休、死不回头。 最后,愣是以鬼魂之身,泣出了两行血.泪。那眼泪那样红,竟越过油锅冰川、攀过蒸笼铜柱,逆流而上、反涌到了黄.泉之畔。 得见此景的鬼差们啧啧称奇,将其上报到了阎罗殿前。神君得悉之下纡尊降贵复来招揽,却仍是败兴而归。 而我。 借了地狱之中的万千鬼气为刀,昼夜不舍,终是如我所愿,割开了这副源自天生的神灵之躯。 白泽之泪已渡世,白泽之心……便渡你。 第六十四章:如梦令·今夜天高露浓 【今夜天高露浓,行路不觉轻重。人于树影中,但见黑水如洞。长风,长风,莫在临别忽送……】 生前往事碎淡如梨,此刻静遭这夜里春风一吹,立时纷落如雨。雨点甚密,足将我生生埋起。 漫天寒凉透冰,蜂蝶一般扑了满面。叫我轻濯首面,竟是于此浑噩之中……忆起了自己究竟如何而死。 —— 那日失心之后,我因着不想散魂于地府,便去求地藏菩萨,请他为我开出一条遁迹之路。直至跌撞奔逃至了人间,我才诚然晓得,菩萨那日初见所诉果真并非虚言。 彼方人间,正值子夜,万籁俱寂之刻。举目所见花草安息、木石沉凝,便连满山鸟兽虫鱼亦是只影未见,唯有漫天星辰闪烁不变。 而那应.召而来的银白圣火,便恍如当空直坠的万盏明灯,大片浇下,灼于我身。 …… 眼前是一片刺目得有如冰雪一般的白,待我抬眸将那雪色拂开,便见方才还眼若泣血的天帝陛下已是眸色如常。 他定定与我望着,眼中似泛着点点星光。 “沉璧。” 如此四目相视之中,诸多言语再也无用。 我抬手抚着他未有闪避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问道:“你将我生前之事藏于龙族神目,却为何……”不叫我继续看下去? 琉璃双瞳如曦温煦,他款款一笑,展臂将我扶至一侧锦绣矮榻之上。 语意轻柔与我释疑:“姐姐已然经历过一次剖心之痛,我又何忍要令你再受一回这般苦楚?总归前尘诸事,你应当都记了起来。” 说话间,他面上笑容未褪,望向我的目光亦如一湾清流静水。叫我沐在其间兀自飘着,亦不禁受其所感一般随他笑起。可笑着笑着,便又径自落下了一滴眼泪。 此泪珠透.明无香,微有咸涩。手指轻.抚而过,便晕出一片无色水痕,再不会如从前那般……开出一朵飘摇泽世之花。 我将那片水迹于袖上擦了擦,随即叹道:“我这八千年天界岁月,竟如浮梁昏梦一场。当年圣火加身脱出半缕神魂,未免曝于日下终得消弭,便辗转遁入九幽、藏身到了一尾白鱼体.内。不想这黄.泉之鱼本为死物,两万载光阴无话踽踽独行,竟是叫我将自己也忘了个干干净净。只以为自己也是一尾鱼,不过是生性暴食贪吃,竟将承载神女记忆的铅华尘泥也一口吞下。” “是故当日古神祭上‘神女’复生,我便当真以为.她要将我这魂灵性命取回。届时……我便再也不是我了。” “记不得你,亦记不得他。” “明明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都熟悉得像是我己身亲历,可我却不是你的姐姐,亦并非他的发妻……” 话至此时,那膝上一双水袖,也几乎要叫我攥烂了。 青衣的神祇不知何时已蹲在了我面前,始终静静听着,只不发一言将我十指细细掰.开,随后握于一处。 “沉璧知晓的,”他垂下眸子,道,“碧霄初见,我探得姐姐魂魄有缺。便猜到你自圣火之下偷生至此,想必.过的甚是艰难。故虽早已识得了姐姐的身份,却也唯恐他日圣火复来,一直隐而不发。只盼天界岁长,姐姐的魂魄浸于这无边清气之中.日日安养,便能早些醒来。” 说着,沉璧又发出一声轻笑:“若非琢玉胡来,我便打算一直供着镜花殿里的那尊假身。好令她于天界招摇玩耍之余,亦能为你多延续些清净岁月。” 听至此刻,我亦顿生满心疑惑:“此刻回想,我当年哪怕于归墟圣火之下偷得一丝生机,可白泽神体也应如其他古神一般.化作飞灰尸骨无存才对,那镜花殿中那位究竟是……?” 天光静默如月。 满室沉寂中,唯有那肥硕云鸦自窗沿跌下,发出一声“扑通”闷响。 我巡声去瞧,忽觉腕上一紧——却是沉璧仰目与我望来,细看眉眼间亦凝着些许幽若浮云的悲切。 “……那是三万年.前,我自劫火之地带回的一捧余.烬飞灰。渡了一缕神力将它化作你的模样,供奉天界……也可留个念想。” 我握紧了他的手,一时心内揪痛无言。 “无妨。”沉璧轻轻摇首,宽慰道:“至于寄于那壳子里的魂魄,当是归墟之中某位不甘寂寞的先神吧。索性它已神力无几,亦没有真正的躯体。不过顶替姐姐的身份四处玩耍,倒也无伤大雅。” “……原来如此。”想起那位“神女”的跳脱脾性,哪怕我已将山海神籍倒背如流,亦当真猜不出她是哪位旧时在册的先辈。 会如此这般的……别具一格? 然转念思及先前镜花殿中的滔天乱局,我便更是担忧不已。 举目四顾未见分明,只得垂首问道:“此间何地?外头桑落和沧离兄弟相斗、已然乱翻了天。再打下去,指不定灵犀琉风他们也会受到牵连。你忽然匿迹不见,局面便更加无谁可控了。我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本以为我与沉璧心有灵犀,此番言语应当亦说到了他的忧心之处。 不料身前神祇半晌闻言、却是无端凝了两眉,一张恍如明泉映皎月的清隽面庞上……隐隐地、竟浮了几丝哀怨。 “三万载长别,姐姐竟没有半点话想与沉璧说的吗?” 一时结舌,我道:“自是有的。”怎么会没有?暌违许久终会一面,不知沉璧这些年背后是怎么过的。于天界每每与我相见、却又按捺着不与我相认,他心中又是如何忍得。“只是镜花殿如今……” 许是我这厢面上颜色实在精彩纷呈,引得沉璧对面观之,竟是展颜一笑。 “姐姐不必担心,此间亦处镜花殿中。当年我令仙匠将此殿修成之后,正逢佛道两家相聚一处讲经论法。法.会期间,我见须弥山上花色正好,便随手拾来一枚芥子,在里头放下了一片天。再按着姐姐从前居所,幻出一应景致器物罢了。” 笑了笑,他道:“芥子当中三日,外界……不过须臾弹指。” 第六十五章:“我将诸事定,再请阿姊出。” 我伴着沉璧,于须弥芥子当中度过了三日时光。 期间诗词歌赋、茶酒风.流,纵马观花、踏江行舟……渡遍三千幻府之所,做尽了一切从前无暇未做之事。 时不时,沉璧还要化了真身、好令我乘龙入云。于漫天星辰日月.昭.昭辉光之下,细细瞧一瞧那对被我亲手斩下、至现如今已完全融于龙脊之中的雪白翎羽。 粼粼玉质生兰烟,幽幽雪海渐浮莲。 那一捧浑若天生的温玉碎雪,便如迤逦四野之中的流云清风,纠缠相交继而无间杂糅,随后如花入水、同往归处。 此刻稳坐玉台,我抚着掌下这两道未见丝毫痕迹的接口,不禁心内一松、发了声趣言笑叹。 满是老怀畅慰道:“幸好你我颜色无差,否则经此一遭完璧有暇,你这通身的琼玉天姿便诚然算是叫我玷污了。” 话音方落,双耳之畔便有一声亲.昵清啸之声传来。 却是沉璧轻柔笑道:“姐姐天生毛色纯白,往日亦时常混迹于昆仑雪海。既是诸般色相无所侵袭,又岂会有玷污旁物之谈?” 纵论万界,兴许亦只有沉璧能将如此恭维之语说的这般理所当然。 令我乍然一听便是喜不自禁,索性松了拢衣之手,借着凛凛长风、将那一头凡人所说三千烦恼丝往脑后一抛,于如洗碧空之中划过一片洒然墨影。 微微眯起两眼,我便又往前头已然没入云中的龙首眺望而去,继而追问道:“角呢?我那角又生在了什么地方?” 彼此方境中,云海风烟甚嚣,兼有白鹤之群如梁而绕。 蓦然星光浮动,沉璧便已幻回了修.长人身,轻扶我臂肘、于漫天忽来的杳杳花幕之中缓步而行。 我偏头望着他,只觉一双眉目如画.书尽国色雍雅,一袭白衣胜雪.满载遗世风华。 身为一位统御万界的尊神——沉璧竟是这样的年少,年少的就仿佛是一朵尚未绽开的花。而普罗九霄之下,亦没有任何一株仙芝奇葩的颜色足够比拟于他。 丝缕飞花盈于发间,沉璧感之,亦不抬手将其拂去。 只微微垂首,于如瀑花幕之中凝眸与我相视,徐徐浅笑道:“瑞兽白泽的额前独角何其珍贵……自是,被我藏到了别的地方。” 而待我攒了满肩落花,问及藏至何处,他便与我一笑,再不答话了。 …… 三日之期着实甚短,叫我每每掐指算之,便都自觉如驹过隙、轻易不可将其慢待。 尤其两日以来朝日梦回,不遇旁物,却总见沉璧携我于川海苍穹之间振翅而飞。声色.情景皆是绝妙无俗,可一夕沉浮过后,竟叫我心头顿空。 亦如此时,沉璧正跪坐于我面前。 天光潋滟染了他半张面颊,映在我眼,便仿佛一尊温润无暇的端方美玉,正要无声无息地没于明潭秀水之中。 “沉璧。” 我开口唤他,蓦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何会给他取出这样一个名字。 虽是有.意祈愿他泯然外物、以此免于天.道之惩,可是否,却也在无形之中将他原有的烂漫之情约束? 琉璃双目微微抬起,里头温柔无限:“怎么了?” “无事。”我摇摇头,掠过沉璧衣上乌木一般的发,忽的瞥见窗台叶上.浮游而过的一粒淡粉,便转而问了句:“只是想到琢玉于我体.内埋蛊之事做的甚是隐秘,不知沉璧是如何知晓?” 沉璧这会儿正在烹茶,执壶浅斟如云拨月,玉骨青瓷相映成辉,一举一动,皆是无可言表的芬芳善美。 听我发问,他亦是行止矜雅丝毫不辍,悠声作答道:“此事亦不难料。琢玉一贯执拗,当年无邪归去,她便终日将自己深锁其师殿中。自囚十载之后再赴群仙宝宴,周.身气息便已大变。继而数次谒见与我,所问所探亦都是万界当中死者复生之先例。然,无例可循。” 一言诉之,玉盏盛香奉于眼前,氤氲水汽已然扑面。 眼下一轮茶色天青,可我颅中浮现的,却是北冥海畔幽莲初绽那日,我初听得琢玉高志,只当她是年少气盛兼怀救世之念,却并不晓得,其间竟还有这般缘由深浅。 可叹无邪至死无邪,这座下的唯一弟.子却是为了他,生出诸般邪念…… 仰颈咽下半泓春水,哪怕齿颊余香、亦是掩不住唇边苦笑。我轻声一叹,道:“早听凡界当中常以鱼目珍珠之比.指作眼力不佳之人,可见我这死里偷生得来的一双黄.泉鱼目,到底是比不上凿磨蚌中的沧海明珠。” 沉璧广袖微拂,一番执杯慢饮过后,却并非如我所想那般出言宽慰,反倒语意轻折、详言说了件属我未知之事。 言道:“琢玉本是天幕之上一片云,其形如灵芝。因常以云气化水,琢洗无邪平日安卧的那块五彩玉。故被无邪所感,教她吐纳修行、幻化人身之术。费去将近七千载,才最终助她登临仙班。云本无常之物,琢玉既因无邪才生出一副本心定性,一旦失之,便自然恢复原本无常之姿。” 无常? 悄然将杯沿攥了攥,想这万界之字何计千万,只唯此二者当真令我心伤。 亘古混沌无常,故分阴阳天地。当年世事无常,才有生死别离。 不过……我抬眸瞧着对面端坐之人,终是按捺不住一般揉了揉他的脸:“好在经了一遭三万年的生来死往,我所爱者皆在我身旁。” 沉璧安好无俦,熵泱清平岁长。 不想,这世上唯二的黑白双龙,竟都生的一副属我心内的模样。 —— 【茶有味,朝夕不敢醉。落花逐风入流水,高楼薄暮几回悲。丝竹犹未悔。】 临到倦极小憩之际,沉璧于我肩上披了件枫色云衣。 柔声道:“姐姐与熵泱的前尘之缘我早已知晓,只是此次桑落引兵逆乱,故才耽搁了些时辰令你二人相认。不过姐姐放心,待到外头诸事皆定,你们夫.妻便再也不必分离。” 闻言,我弯唇笑了笑,不禁拉住了他修.长若竹骨的手。有感掌中沁着的点点凉薄,便觉西王母娘娘所言果真不错。 这孤高无上的天界至尊,可不就是诸天万界之中最为可怜之人?当年欢快无拘的小小白龙,不知何时,竟然已是这般惨淡如霜…… 心头生疼难忍,我扶着眩晕额头抵于他袖口,迷迷糊糊道:“你已当了九万多年的天帝,如今万界之中亦是海晏河清。不若便从孩子当中挑出个有才的,将那位置放下,自此随姐姐一道、于各界游玩可好?” 说到此时,面前白雾如帘,我已瞧不清沉璧的脸。 只隐隐绰绰、见他微微俯身探于我耳边,几不可闻又极尽轻柔地道了句:“……好。” 第六十六章:红尘纷扰困年少,乌木不若白雪 连日以来,周公仙皆将我拒于隔世之外。唯今府门大开,迫不及待将我迎了进来。 可乍乍然一进门,我便又以为……自己应当是进错了门。 俯观足下,确是烟海。还望身侧,亦确为梦泽。可这缭若云霞漫无边际的一汪沿海梦泽之中,又是从何而来一名黑衣束发的冷厉少年? 且……为那少年斟茶递水好似仆从之人,竟还是身为隔世之主的周公仙?! 我有些纳闷,只因周公仙素有三千化身,然一梦之中二者却不可并存。既如此,那这位正得了周公仙殷勤招待的俊俏小郎君,便必不是他自己一时无聊幻化而来。 步履如尾微移,我尚未及开口,周公仙便已心有所感一般回过了头。 “点绛仙子?!”他望着我,一双满蕴虹光的眸子里似有些惊喜。 挚友之间小别再会,此情此景,叫我一时亦是激动难言,便微微福了福身,含笑与其道:“许久不见,周公仙可还安好?” 周公仙朝我斯文有礼略一点头,下一刻,便动如蝶翼般瞬息掠到了我面前:“某与蟪蛄皆都如常安好。” 说着,他抬手化了一方淼淼水纱缠于臂上,将我往不远处的置下的那张九曲玄机案前引去:“只是日前,某于梦中偶遇一位小友。那小友亦甚是执着,在某这隔世盘桓一月之久,便是为了待仙子入梦,与你见上一面。” “见我?” 这下我可当真是惊讶不已了,心内猜测着周公仙口.中“小友”不知是我从前结识的哪位异界故交,又是否曾犯.下过什么引罪添罚的名头? 否则,为何不光.明正大白日送贴,非得趁着夜半无扰之时梦里会见?! 思及此处,我便不自觉收敛了几分面上欢颜,十足正色地挑眉打量起这位正于案前饮茶的少年。 剑眉,锐目,面容端正而挺秀。 即便眼下正襟危坐,亦依旧可见其脖颈四肢之处浓瘦合宜。肤色极尽匀白,衣上却是一层泼了墨似的黑。 此人通身意气,竟仿佛一柄半出其鞘的利剑! 许是我这会儿于其周.身上下四处游弋的目光过于明显,令这少年察觉之后甚受搅扰。忍无可忍之下转过头来望我,如此稍一扭头,便又露.出一双略带猩红的眼眸。 我望着那对点于面上、仿佛沁了血点似的曜石珠子,心下当即一判——只道莫论前尘当下,我应当是从未见过他。 倒是这少年见了我,竟于须臾微顿之后径直开口道:“你是点绛?” 听这淡然口吻,瞧这如水神情,仿佛与我当真认得。 想这隔世之中便是如何再生变故,我亦自有周公仙护着,便暂且放下心来于他对面落坐。顺便得了周公仙的一杯新添茶水,覆在唇边沾了沾,不急不缓出声道:“本仙正是点绛,不知阁下何人?” 那少年神情未变,沉声道:“我是愚公。” ……愚公……?! 嗯……伸出两指轻点额边,我将左右两只眼珠转了三转,原本空空如也的灵台之中忽的蹿出了一只黑不溜秋圆.滚滚的肉.球。 梦湖温流之气骤然入嗓,我简直不敢置信地指着他道:“你便是北冥海边的那只愚公妖?!” 黑衣少年默默颔首:“正是。” “……” 闻得回音,我便又将方才吸.入肺腑的梦泽之气.并着满身提防之意缓缓并吐而出,讪讪一笑招呼道:“听闻你初至重明圣山,便有幸被青栩长老收为弟.子。不想长老教.导如此用心,竟令你于三载之后便化出了人形?” 且化形之后,还出落的这般俊秀好看! “非也。”于我殷殷注视中,黑衣愚公却是摇了摇头。 淡然道,“我为山中精怪,早于脱胎之初便有人形之身。当年不过是旧疾反复,休憩之中一时大意、便进了那丫头的圈套里。随后一根神女发.丝禁.锢,叫我半点脱走不出。” 呃……一番真.相听得我尴尬挠头,足过半晌才寻回话头,歉道:“灵犀尚且年幼,还望你大度宽仁莫要怪她。若她见到你现在这般模样,指不定会有多开心呢?” “不会。”愚公还是摇头,凝眉道:“只怕她这会儿早已忘了曾经抓过一只愚公。” 我不解望着他面上肃容:“这又是为何?” 愚公.道:“这便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了。” 他眸中红光幽动,雪齿森森道出缘由:“灵犀身中禁术,已被人操控住了神魂。待到帝子相争天界大乱之际,便会趁机杀了天帝。” “什么?!” “轰隆”一声如雷巨响,于我颅中炸开一团血色迷雾。我捏着掌中半捧破碎烟云,已分不清心头满溢的是惊惧仓皇,亦或是荒诞可笑。 足过半晌,才仿佛寻回了魂灵一般道:“你再说一遍?” 愚公错开身.子避开案上水色,只沉声道:“此事千真万确,若是再不阻止,只怕她当真便要悖逆天伦,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一时心神大乱,竟也将此言当真了,鬼使神差似的追问道:“你可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 “那人你也认识。”愚公闻言看着我,面上似是有些犹疑未止,却仍是直言据答:“正是天帝长子,沧离。” —— “某本以为仙子一月好眠未曾有梦。却不想此刻来看,竟当真是有人在仙子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入睡不入梦,而一旦入了梦,又轻易不得出梦。” 周公仙费了天大气力,才气喘吁吁将我推出那层坚逾山海的薄薄屏障。 叫我一朝惊起梦醒神清,这才肯定梦中之语.当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 否则,想我一介无名散仙,不沾半点职权阶位,若非有与灵犀素来交好之由,又怎会引得旁人花费心思、于我这处设下诸多限.制?! 据愚公所说,那时重明山上,他与灵犀游赏其间窥.探此等隐秘,便叫人当即察觉。 随后二人于山上迷林之中遭了一路截杀,夺命奔逃十数日后,除却灵犀伤痕累累,他更是已陷重伤垂死之境。 为保愚公性命,灵犀竟引刀截了满头青丝,结网相护将他藏于古木根茎之中。随后现出真身、直奔来处而去。 “我当时半点知觉也无,沉眠许久亦当真自己是死了。随后伤势渐愈,才知此命仍在。可灵犀情急之下却未有细看,不知将我藏身那树实为一株歃血妖木。三载以来与我昼夜缠斗不休,直至一月之前,才被我毁去大半根茎枯死当场。且虽骤然无阻,我却亦是伤重难离。便只得借助周公之力,将此间隐情尽数告知与你。” 愚公早于北冥海边便曾见过我,这番言谈举措倒也甚为合理,只是……“你为何不先去寻灵犀?” 闻言,愚公抿唇不语,眉宇如冰压得霜寒扑面。 如此冷冽中,唯有周公仙温存和煦地汇了一股上善清流:“愚公小友初来之时,便请某带他直入灵犀公主梦中,可某凝神探之,三千化身竟无一遇到过公主之梦。小友见此,便只好退而求其次,于此隔世之中静候点绛仙子。可谁知……” 谁知我竟从愚公脱身之日,便亦再也未曾入过梦中。 此举不知谁人所作,可究其根由,防的便是我将消息提前透出,使得灵犀无法顺利击杀沉璧。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生来已竟天人之境,却还要如同人间帝王一般父子相残?! 愚公不晓缘由,只言此事似乎早有谋断,可究竟有什么仇怨隐秘,直教一个儿子要利.用另一个女儿、去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至临出梦境,愚公微袒前襟,令我看了他颈上所配的一圈纤秀银丝。 “三载消磨,她留于我身我身的发.丝便只剩下最初这一缕。纵使迷林之中我已伤重不支,却也清楚瞧见了她真身之上无鳞无羽,而乃是……一种通体雪白的兽态之姿。模样似羊似鹿,兼有一枚玲珑雪角,若非背无双翼,便当真令我想到了传闻当中的瑞兽白泽。”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我竟觉着……灵犀真身上的那枚角,兴许还当真来自瑞兽白泽。 灵犀灵犀,可不就是天灵之上的一点灵犀吗? 若果然如此,也无怪乎我会在初见那时,便觉与她之间实有一股子天然亲近。本以为因着她是沉璧所出,而我过往亦与沉璧如姊如母,便连带着将其当成了自己的侄.儿孙女。 然纵观沉璧膝下的四子两女之中,便是叫我瞧着极为喜爱顺眼的琉风,亦不曾.生出如此这般的骨肉相亲之意。 且周公仙先前所言神女无梦之根由,放在这处,便也足得通透了。 我垂下眼眸,逸出一声无言苦笑……想着多年以来,直令沉璧不得不置身其间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天界? 愚公之妖应当是聪慧非常,仅是濒死.绝境中的朦胧一瞥,仰见灵犀一瞬之间断发化雪,便当下判出她之生.母应当不是羽族韶光。 神龙与仙禽之间,又如何生得出一只走兽? 沧离得以如此狠心于灵犀体.内设下控魂秘术,想必也是因为,她与瑶蝉不同,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而瑶蝉多年以来对灵犀不由分说多番磨炼,也是在为长兄之计加以配合。 这一双歹.毒兄妹,厉兵秣马枕戈待旦,默默相候的,便是桑落失了亲弟、引兵谋乱的这一天。 照戈之死,恐如流言。 ———— 凭着旧主身份,我逼着庭中的雪白云鸦张.开如刀长喙,将那芥子之壳生生啄开了。 此时落于镜花殿里,望着满地狼藉,我还未能笑出欢声,便先行落下了两行哀泪。 喜的是得以自.由之身可行挽回之事,哀的是沉璧的通.天神力已然薄弱至此,竟叫一只修行不过数万载的云鸦.轻易破了术式。 面前一眼天地昏沉,如若从前混沌未分。 湛清天幕恍遭血.洗,每一片曾经皎洁的云头上,都遍布了各族仙兵的尸体。仿佛下界秋实枝头满挂,可横陈眼中的,却是一副最为磅礴残.忍的光景。 九霄当中滔天血气,九幽之下已发龙吟。 天地一去九万里,那幽黑如墨的神龙便满载一身金戈炎华之意,破开九万里血染层云,神兵飞箭一般扎进了我的眼底。 “熵泱!”! 第六十七章:少年心易伤,兄弟来阋墙 世上龙族,唯有沉璧和熵泱。 我原本一直对此深以为然,可直至今日——这宛如日月轮.转、乾坤颠倒一般的正当口,我才晓得灵犀原来不是鸟,且便连琉风……亦也不是鲛。 陟幽族的圣女夙夕告诉我。 “琉风,是‘山海’焚灭之后.诞生于世的第二尾龙。虽此刻并未竟渡神位之中,可通身魂血却诚然系于远古龙族遗脉。繁缕曾借法眼之力观其真身,见他鳞片青蓝、色如天海。” 闻言,我便立时楞于原地。 仿佛今世生来耳聋,只于此刻才乍然听见一串自天而坠的佛法妙音,满心震.惊之余,亦恍惚如见旧时凡尘月下的一盏迷灯。 灯面水烟轻拢,尽镂一眼清风。 琉风,琉璃之风。 呵……想我早前竟未有片缕察觉,这天帝诸子之中,若只以名来论,他才应当是沉璧最为钟爱的孩子。 可这孩子,他心中所眷,究竟是为何物? 直令他好端端一尾龙,如此这般蛰伏梁上而不愿从云,隐匿仙班而不欲晋神?! 我心如雾,只觉诸天草木堪若棋盘,但叫那雾中人覆手将来轻轻一落,便如枯井狂蔓闻风乍起,誓要将这万界众生尽数罗网其中。 而众生丛里,遭了三年幽禁的繁缕,便是这盘千日手谈之中、那枚首当其冲的弃子。 他满缚一身无以褪.下的重枷玄锁,上头雷火电光满布,将其折损消磨得半点意识也无。昔日明俊面庞瘦如枯骨,且那远山长眉之下,亦丢.了一双眼珠。 此等惨况令我悄叹,眼眸微阖,不禁还望于夙夕。 只觉初见之时.她那通身轻云回雪般的优柔淡雅早已全然不见,仅余苍凉悲戚好似满炉香尘堆叠。 一双美.目轻阖,惨言素面道:“当年……族中长老算出我与繁缕姻缘在天,令我一双姐弟奔赴天界。却不想神女灵枢已然早逝,两位龙神亦皆心有所属。如此徒劳一场,布局之人所谋所害,便是繁缕这一双苦心修了上万年的法眼。” 至此,我已无.言.以.对。 夙夕双臂如练,兀自缠搂着枕于膝上的弟.弟。 她一张艳容极哀,如此默然半晌,却是忽而抬首与我戾色一笑:“索性今日天帝将死,也算因果得报、子债父债!” —— 幻域名潇疏,府内有穹庐。 沉璧……便在那一众碎淡流萤般的星子之中轻垂玉首。一手将抱头尖.叫的灵犀揽在胸前,一手拔.出了深埋肺腑之间的长剑。 那剑极黑,状如一根锋利长翎,纤细幽薄,间有流光轮.转。看似轻若无物,然一击之下,却正中沉璧体.内的一截琉璃脊骨。 我瞧的真切,知那是命骨。 ——龙族真身之内的第八十一根骨头,也是……神祇灵魄汇聚之所在。 若无那一双叫人堪堪剜下、尚且还新鲜温热的法眼加持,只怕普罗万界的奇人异士当中,谁也将其觅出。 命骨若碎,神龙将死…… 沉璧随手弃了剑,失了血色的优美面容犹若冰清玉染,可细看之下,却仍是隐隐浮了一层淡若烟华的轻薄笑意。 扭头溢出几声轻咳,便转而抬起温良玉.指,温柔抹去灵犀眼尾.那叫人生生点上的一双殷.红毒痣。 他说:“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你永远是父神最心爱的女儿。” 清俊面庞蕴着敦敦慈爱,令我望之心酸。 再望灵犀,忆起我与其旧时会面,她便少有姿容得体之时,但唯有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衰颓崩溃到了极致。 洇粉双颊满沾红泪,她只无以视听那般癫狂摇首,似是已被掌中血色刺得神志不清。 沉璧无法,只得以手作帛、将其双眼遮住,随后纵着己身倾坠之势席地而坐。琉璃双目遥遥眺之,静观远处正相持对峙着的一干人等。 天帝之血红逾烟霞,刹那间便染红了此间天际。 可我观其神情,还是那般静雅,感其气息,仍是那般从容。仿佛眼前厮杀无止的双方……并非他的妻子儿女。 琼华帝妃一袭衣裙淡青,手执水色长剑与瑶蝉缠斗一处。 剑光如雨动若惊鸿,一手炉火纯青的高超剑术,竟将这位曾经领军作战的瑶蝉公主压.制得无以脱身。 两名女子激斗酣然,一时高下未判。两个儿子四目相对,却似乎是胜负已分。 沧离羽冠金甲意气风发,通身仙灵泛泛堪比云海初生之朝日。 琉风,却如其父一般唇畔染血,少年男儿.修.长身形颤如风中枯叶,似在强自忍受诸般苦痛。 而此二者之间的第三人,便是嫦娥。 冰肌玉骨艳冠万界的月宫之主已然花颜失色,一双纤秀玉手.毫不避讳地紧紧按在琉风腰侧。她的模样那般急切,似乎是想要凭空变出一桌灵丹妙药,好来.堵住眼前之人的伤口。 依着嫦娥万载一日的清冷性.情,想来此伤应是与她有关,指不定……便是因她而受。 沧离振臂挥剑,无比利索地甩落剑上鲜血。唇角刻薄、如同一杆开山长刀:“我原本不想杀你,可不想琢玉的蛊虫足可操控天界诸仙,却独独对你无用。同为神子,他如此薄待于我,却令你继承了龙族神力!” 琉风面上罕见地白里透淡红,仿佛九幽冰泉忽生熔焰。 然屏吸忍着一腔冷怒未及答话,便叫一旁的嫦娥赶在他之前先行开了口。 兰紫裙摆浅沾绛红,好似一簇灿然风信,任阴云骤雨狂覆、却依旧分毫未动其间绝丽。她直视沧离,淡雅玉容微愠:“父子因缘本就天生,可你今日之举已是谋划良久。既不视陛下为父,又何能要求他以你为子?!” 一番话说得金声玉振,掷地有声。 饶是沧离隐忍如斯,却也被嫦娥此时的横眉冷对.激得面色微变。 我盯着他执剑的手,生怕他一时火冒三丈,便要直接砍下嫦娥的头。 好在沧离虽已确定是个弑父夺位的狡猾之徒,却同时亦也是颗半大不小的情种。剑光四射激荡,却仍是没有当真挥洒而出。 沉默半晌,他方才阴鸷地抬起眼皮,情态温和面貌却扭曲。 “仙子……”沧离恻恻一笑,露.出半口森白雪齿,“你是万年以来.冰清玉洁目下无尘惯了,又怎会晓得万界之中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于人后时是怎么对待他的女人!” 他转过身,紧盯着沉璧的脸:“我母韶光爱你甚深,不惜为你献上了整个重明羽族。天界相伴数万年,她不过是一时心生妄念、偷走了白泽之角,藏入腹中孕育成胎。而你……我的父神陛下!你竟在灵犀出生之后,便将她杀了?!” 此话携冰,砸得星火穹庐全然冷寂。 像是所受惊愕太大,嫦娥百年难见地瞪大了一双秋水明眸,竟似极了万兽园中不甚讨她喜爱的猫眼。 满目仙神之中,唯有位居中.央的白衣天帝依旧如水漠然。 直面长子满面痛色的凶煞厉言,亦只是轻柔缓慢地将唇.瓣扯开,随后淡淡笑道:“原来那时你在?” 沧离便更加激动了,他一剑削断了一截梁柱,叫道:“是,我在!” “包括后来你杀明鸢帝妃之事,桑落也知!所以,他搭上了自己的弟.弟,而我……”顿了顿,他道,“利.用了灵犀!我兄弟二人所谋一切,都是为了替母报仇,为了……将你坠下九天!!” 嫦娥樱.唇微启,似乎已经被这剖天隐秘惊得哑口失言。 半晌,才颤颤言道:“……陛下杀妻,桑落杀弟,而你……要弑父?!” 许是为防嫦娥受惊过甚,沧离抬起未执剑的那手、轻.按一侧眉骨,似要强行敛住眸底的喷薄凶色,好能露.出原先.惯常示于人前的君子如沐之气。 安抚住胸中猛兽,他继续对着嫦娥如夕朗笑:“有何不可?他造杀孽之时,便当料到因果得报之日。” 说着,又转而与我望来:“是吧,姑母。” 我抿唇无话,方才但入幻域穹庐之府,抬眼便见灵犀大错已成。再叫琢玉一根灵针扎下,我便已是身如枯木。此刻除却面上耳眼二物,竟是半点言行无出。 几步开外,裙带如云的“灵枢神女”歪倒在地。半靠身后廊柱,已然不知睡了多久。 耳畔吐息微温,却是琢玉动手之后凑上前来,带着几分餍足之态的与我叹道:“可算将您二位配齐了,相识数载,祖师可将弟.子瞒的好苦。” 明明言辞甜软,我却如坠冰窟。 —— 而后之事好似掠影浮光,叫我每每夜遇陈年,便如昨日初见。 先是角落中观战许久的桑落徐徐动身,掏出一方轻云织帕蹲在灵犀身前,为她擦.拭零落颊边的淡红泪血。蓝绿异瞳美如深林碧水,片眼未望沉璧,然却在退居阶下之后,朝着生身之父三行叩首。 叩完,又如来时一般闲散信步行出府外。仿佛今朝过后,世上万般的苦痛欢欣之事,便再也没有一桩半件与他有关。 桑落走了。 沧离还提着剑! 穹顶之外雷鸣不绝、电光如雪,映得他笑容阴森而冷冽:“我的好叔父,天界军士之中,哪一个不曾供职于你麾下?而你素来爱兵如子,又怎可能当真下得了手?” 我明悟。 想来沧离应是早与琢玉合谋,令其制了什么用以驱仙之蛊,好来操动外头一概天兵为他所用。截住熵泱一时半刻,便能叫他改换山河。 话音方落,沧离掌中那金光灿灿的三尺宝剑便已随主而动,剑尖直指沉璧额前。 瞧那锋芒势头,似是要一击劈.开当今天帝的颅盖。 琉风人如其名,早在沧离似有所动之时,便瞬如疾风一般挡在了他与沉璧之间。 不过一息功夫,嫦娥只见伫立前方的浴血身影骤然入局,立时面色大变,凝眉苦脸,俨然一副又急又忧之态。 若是往常,叫我见她如此情状,定会仗着千载深厚交情、便要不管不顾直言打趣。 可如今局势危急至此,我亦只能睁着这面上唯二能动的一双眼睛,看沧离不着痕迹地往嫦娥那处悠悠一瞥,继而如火燎原一般,直灭了其眉目当中最后一丝的温存缱绻。 那时碧霄殿中,我是怎么与嫦娥说的来着……? “……少年心易伤,来日……变缠郎?”哈,我心中闷痛发笑,曾经清风春雨似的赤诚帝子,便就死在今日! 第六十八章:大儿为龙雀,三儿谈风月 许多年后,我倚在那人肩头,细赏眼前烂漫山花。 忽想起一事,便仰起头来问他:“为何……当日我不过无意间啃了一口臂上龙鳞,你便露.出那般奇怪的表情?” 那人默默拂袖,为我擦去唇边残酒。 “……此五片龙鳞乃是自我胸前、心璧之外处取下,正好拼成一道唤龙符。你啃了它,便与吻了我的心无甚区别。” 至此,我记得凡尘死别之前,他赠我红衣作嫁。 亦才晓得今世重逢之初,他又为我披上了心尖铠甲。 —— 此身为鱼,然非“比目”之种。 是故此时一目遥映湛湛青天,一目亦见汨汨黄.泉。 青天者,琉风尔。他正一意孤行似的挡在自己的父亲和妹妹身前,以满身仙灵截下了沧离召出的金碧色火焰。 那是重明羽族的淬火。 此火源自魔祖之种,后逢神魔战时镇于重明圣山之下。佐以山中太息仙灵,便成了万界之中绝无仅有的淬灵之火。天界神兵已然无计,中有过半之数皆以此火锻造而出。 碧火燎燎,眨眼熏天。 琉风面不改色,竟还另分了两股力气,护住我与嫦娥不受流焰所侵。 身为长辈,我动弹不得,惭愧不已。 可数丈之外.与我一般立于无色灵障之中的嫦娥,却是十分莫名地素手高抬,轻.触了一下其间风眼。 应是罡风凛冽,可此时叫她悄然抚之,却作一派如水涓柔。 此景甚异,神子仙灵纯澈明净质若天水,然一卷如洗青蓝中,却渐渐掺杂上丝丝缕缕的猩红之色。 琉风腰.腹处的伤口因着冲击不断溢出鲜血,竟使得其中一滴,正飞.溅在嫦娥颊边。 仿佛不欲将此一张花颜玷染过甚,那粒血滴竟有灵性似的,于漫天烽火烟尘席卷之中凝而不散,兀自固.守原先堪然点染的细小偏隅之内。 落入我等旁人眼中,便似极了一颗光华璀璨的朱砂。 天.道至公,若以穹庐比华盖,则此方华盖之下,唯有嫦娥一人无辜。 只因嫦娥仙子不论为人为仙,从未沾过半点生杀之劫。故她即便面覆鲜血,亦若一凡尘烈女……示以朱砂贞洁。 嫦娥的朱砂痣,名叫后羿。 而彼时的我尚且不知,后羿其人……原是自九天之上.坠入人间的一缕风。 掠过莽莽红尘,拂穿花枝蝶影,大.千.世.界之中唯一惊动了它的,便是那仅有一世凡缘的夫人。 这会儿,那风中神子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一面受着舔上俊秀侧脸的阴森火舌,一面于嫦娥哀喜不定的惊惶眼神中现出本身。 其父为龙生于天,其母为鲛诞于海。 是故堪其本相,便是迢迢天海相间的无形无色之风。 —— 若说琉风鳞角剔透.好似渡了一层粼粼月华,那么沧离的真身一经曝露,便仿佛令我瞧见了九幽黄.泉之下.那一潭化不开的幽深浓墨。 据天界某些个聒噪口舌相传,大殿下幼时天姿平庸,仙力术法亦是平平。 后五千岁时由天帝陛下领着共赴昆仑神山,有幸得了西王母娘娘的百年教.诲,方才如闷头葫芦恍然大悟、于修为大道之上豁然开朗。 本以为是娘娘垂怜稚子,小露了一手朽木逢春的神乎其技。 可如今看来,竟是沉璧有.意为之。 毕竟曾经葱茏年少时,他在仙宫雪海的莲池水边,观着西王母娘娘大手一挥、将万界稀缺的五彩凤凰饲于梁上,便就举袖掩口歪头与我道了句:“娘娘此举,到令我想到了下界凡尘中,那些个富贵人家素来爱养的绿毛鹦鹉!” 当时一言既出,便使得娘娘侧耳听来,立时面如黑土! 可我明白,沉璧赞而又叹的,不过是西王母娘娘擅养仙禽,尤擅养那百鸟之首的凤凰! 当年五凤之中鸿鹄一族身死灭绝,不料世事伦常无转,竟还降下了一只黑羽龙雀。 不若凤凰绚烂,却比朔夜孤寒。那铺天盖地的漫漫翎羽,徐徐展之,竟将诸天星辰日月都全然遮蔽。 渺渺九天,此刻皆暗。 人间名士有诗,只道是“黑云压城”、“甲光向日”,此等恢弘磅礴言辞,用在当下便足可叹一声——不过如是! 连带着缠于我身的柔.软幽莲,亦如入了一眼汪.洋墨海。飘摇游弋,好不安生自在。 墨云漫卷,长风呜咽。约莫一刻的死寂沉凝之后,这兄弟二人终如佛前金刚怒目,将此一身血脉相连的骨肉亲缘全然泯.灭。 我紧紧闭上眼皮……试图将这幅同室操戈的狰狞恶景拒之门外,可依旧奈不住耳畔宛如万千刀剑相交的龙吟雀鸣。那声音听着何其凶.残凄厉,宛如九幽地狱厉鬼嚎啕,又似人间百川浴血成夭。 涌.入鼻尖的九天清气仿佛淬了毒,激得我五内如焚,肺腑欲裂。 荆天棘地一般的浑浑噩噩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我即便闭着眼,也似乎能见七层浮屠之下哀鸿遍野。 那血漫的如此高,高的……竟刺透了我的眼帘。 我看到头顶的天青穹庐轰然垮塌,然未及落下,便又被一团裹.着烈火的劲风击成粉末。居室之中,原本清致幽雅的草木山水亦如猛兽过境,被浇铜铁蹄踏成一片狼藉。 断瓦残垣之中,琉风的明润龙角光华浅淡,间有一侧似叫利爪生生撕.裂。而对面沧离的凤颈处,亦有一道深长血口。 正是千钧一发、剑拔弩张! 可我怎也想不到,那坠着千钧之力的一根发.丝,竟出在最为无辜的嫦娥身上。 森碧凤眸一瞬赤如滴血,坚逾玄铁的龙雀之爪满携重明淬火,飞箭一般向着嫦娥所在扑了过去。 “噗—” 一击令人牙酸的穿骨入肉! 和女子的高声惊叫之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低沉隐忍的龙吟…… 古有曲折绕梁之蟠龙,潜居地面、不曾升.天。如今,嫦娥便辗转成了那截由龙攀曲的画栋雕梁。 她被好生护在当中。 一眨眼的功夫,优美莹润如琢如磨的龙身已然被刺出了一口约莫脸盆大小的血窟窿。锋寒利爪骤然一撤,正巧露.出了隐于其中嫦娥的脸。 两弯娥眉,一泓秋水。端的是艳压万界的绝世独.立,可此时.花颜玉容无人色,入我眼中,便是连那冥府之中的两位无常亦可比得。 “琉…琉风……” 她失口叫着,一瞬如山倾,一眼如楼塌。 确认了嫦娥仙子安好无虞,幻化为龙的少年才仿佛终是脱了最后气力,任庞大龙身倒伏于地,再不能爬起。 金光斑斓,是沧离战罢、复回人身。华服微乱,神情却淡然。 抬手虚虚探了探颈间伤痕,方居高临下、面露不屑道:“你曾与我说,‘大道不滞于私,大.义不乱于情。’。可你今日所为,不还是未曾逃过这‘私情’二字吗?” 琉风气息奄奄,已是无力反驳。 嫦娥玉.足疾步迈入血泊,龙族独属的淡金鲜血瞬间溅湿.了整个裙摆。一身绯红淡紫交错,可她却是全然不顾了。 只惨白着一张脸蛋.跪坐在琉风身边,指间法决如花绽放,使得当空皓月破开重重乌云,明明月色温如流水,尽数灌注于眼前创痕累累的神躯之上。 沧离见状面色一沉,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只是语意却比这月色还要冰凉。 “没用的,仙子……”他说,“龙雀亦属凤凰之种,辅以重明淬火全力一击,便是他身为龙族也是回天乏术。” 嫦娥凝神施法,片言未答。正是.飞花不欲从流水,襄王未得神女顾。 “……” 轻笑一声,沧离微垂下两眸,英俊面容之上似有些许失意,可一转眼……便又挂满了志满意得的飞扬桀骜。 至此,局中父子为三,只他一人独.立。 仿佛大功毕成的感觉实在太好,至琉风之血弥漫扩散到他的脚下,沧离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转过身。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踩着异母弟.弟的鲜血走到了自己的父亲面前。 沉璧一言不发,仰头望着他。 然不过堪堪对视,沧离却像是被钢针扎到了似的.横生出一脸暴怒:“你已经快要死了,即便是神力深厚让你苟延至此,可你也快死了!你死之后,我才是君临万界的天帝!我不会为你立碑作传,哪怕灵入归墟,于万界之中你也不会有半点祭奠可享!!!” “凭什么,你要死了,凭什么……还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沧离如此叫嚣着,说道最后,竟显得有些茫然的悲伤。 也许……也许在他意欲为母复仇的多年怨恨之中,还是有些眷恋这看似微薄的父子之情的吧。 一丝微弱的龙吟传来,琉风正勉力挣扎着,似乎是想要回到父亲身边,再为他挡下些来自长兄的磋磨苦难。 可任凭四只龙爪怎么强行动作,也无法拖动他的身形移动上半分。 在他身旁,嫦娥无声地、大滴地落着泪,她跪在一地血泊里,眉眼其间是从未有过的悲怮欲绝…… “够了。” 沉璧微微笑着,发出一声宽慰叹息,出言制止了琉风的自伤之举,只道:“风儿,你为父神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说罢,他又望了眼怀中眼覆素帕的灵犀,才最后看向沧离。 “诸子之中,唯有琉风生来便怀我龙族血脉。灵犀……原只是一枚被盗走的白泽独角所化,于你母腹中育成灵胎,再由我添以己身鳞肉、方才得了降生之机。” “今我殒灭之日,便是他们兄妹二人的生死之劫。” “你既能一手造下他们二人之劫,想来天姿甚佳。便……承下我这身为天帝的、永生孤高之命吧!” 话音方落,我足下莲台顷刻成灰。 唯有那嵌上左臂的五片龙鳞,正冲破了什么似的绽出无可比拟的熠熠光华。 第六十九章:【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泱”这一字改得极好。 当年漫陵关外初见,我便觉着“熵炴”这个名字起的不甚妥当。奈何公公英年早亡,婆婆又尚得全力管着熵姜。而即便后来我与熵炴其人结成夫.妻,亦不过堪堪平辈。实在找不出什么合情因由,叫他尽早换个名头。 故而……熵炴便死了! 且,最后还坠到了地狱之下十八层! 然所谓峰回路转否极泰来,无边地狱里头不仅有数不清的罗刹厉鬼,还有一尊安忍不动的地藏王菩萨。 说来……我刚做灵枢的那些年,之所以一门儿心思要学医,究其根由便是听说了这位地藏菩萨的事迹。 据说,他虽不是佛.陀,却有一颗佛心。且那拳头大小的佛心中,还藏着举世无量的功德。 初闻此言之时,正逢沉璧临世不久。 那会儿我虽刚刚晓得自己天生泽物之姿,但毕竟泪花这玩意儿也不方便随时落下。且即便能随要随落,这般神灵之物,也依旧只有神灵才可使得。 若是不管不顾大肆用于凡人俗物之上,便会搅乱天.道之序,反倒坏了自身修为。 是以,我便起了个敬拜地藏菩萨为师的大胆念头。 于某个月黑风高的杀.人之夜,堵住了一只正在刑场勾.魂的无常。 那是昆仑山结界之外,人间王朝里众多菜市口.中的一个。 我仗着一身神息将那鬼差严丝合缝地堵到墙角,立时便就开门见山,递出一叠兽爪爬出来的狂草长信,扒.开他的衣襟直塞.进怀里。 满含虔诚地咧嘴畅想,都说地藏菩萨慈悲万物,他既对狱中恶.鬼都如此怜悯,亦必定会怜悯我那足足占了十几张信纸的春蚓秋蛇! 然不料乐极生悲,我那半吊子都不如的术法终是出了岔。 一身瑞兽神息收敛不佳,如此直突突地对着那冥界鬼差四溢狂放,险些便要叫他立地升上天外天,碧落黄.泉再不见! 所幸所幸,西王母娘娘对我从未放过一丁点儿心。竟不知何时何地,于我额前坠了颗血滴。 此时,我见那无常.本就虚幻不已的身形几乎将要淡成一缕炉中青烟,一时受惊之下,竟将正于彩莲丛中小憩的西王母娘娘惊醒。 娘娘许是以为我身陷险境,不光破天荒地来了人间,且还带了一柄宝剑! “?!”那倒霉鬼差乍乍然见到此等景象,惊惶万状之下,瞬时便翻出了个比方才更大出一倍的白眼。 …… 待到说清原委返回昆仑山,我的宽阔前额除却血滴,另还多出了数枚爆栗。 捂头瘪嘴往蒲.团上一跪,便听面前高坐的娘娘朱.唇微启、轻飘飘甩了根凤毛飞针,又于我心上扎出一注如虹鲜血。 她道:“你若想拜地藏为师,便尽早绝了这个念头。本就神力不济,再入地府染上一身鬼气。那地藏除却每日超度鬼魂,还得分出心力来超度你!” “呃…!”我又理亏又肚饿,干脆打了个嗝…… “……”娘娘叹了口气,问,“是想积攒功德?” 我点头:“嗯。” 思量片刻,娘娘吩咐道:“那你便去学医吧。地藏所救皆为死人,其间法.门何其深奥,你这资质是悟不出来了。便退而求其次,救一救那些个凡间的将死之人罢了。总归功德之事无分大小,你救的多了,积攒的功德自然便也多了。” 我的功德多了,沉璧的性命亦可留下了。 想通这点,我不禁喜笑颜开,又扑上娘娘的膝头嬉闹撒野。 而临下山之前,娘娘又择了个悬崖雪洞、将我囫囵关入其中。敕.令我先将面前这一册砖头厚的《百草药集》背熟,好生打下些基础。 “神农生前弟.子多为凡人,是以他旧时所著之医术药理也几乎全部流传人世。你此去人间,要记得谦虚求问。先圣有教无类,你便有问无类。若是石缝中一蝼蚁有德,你便趴在地上去问那蝼蚁。” 往后过了许久,我才想明白。 娘娘当时之所以指着一只区区蝼蚁为例,只是因她晓得我素来伙食甚好,以至身宽体胖不善飞行,自是追不上那一日千里的雄鹰。 …… 说来可笑,我为神女之时,他还不过是个凡人。而待他于幽冥地府拜师改字、飞升成一代神君,我却几经辗转、将自己变成了一尾湮于黄.泉尘泥里的落魄白鱼。 此间种种,果真是造化弄人。 这诸般事中唯一令我庆幸的,便是黄.泉水域虽广,其间却也日长。我耐了性子、花了两万余年,寻遍每一缕流水,翻遍每一寸尘泥,才将那人魂魄所泣的血.泪全然拾尽。 因着没了神力,我只凭着两片鱼鳍、亦施不了那最为简单的纳物之术。便只好大张鱼嘴,把他这短暂一世的伤痛悲苦一丝不少地吞.入腹中。 只是不知,这样算不算得上他曾说过的……“夫.妻一体”? 奈何桥上魂魄众多、有来无往,一碗孟婆汤灌下喉头,则亡者生前思忆.便都尽数落下黄.泉之底。 我闲来无事挑拣着翻看,常见良玉朽木交杂一处,凤羽鸡毛比翼齐飞。 噫吁嚱! 真真是叫人徒然生叹! 诚然甚巧,正逢我穷极无聊之下甩动鱼尾、将这些个乱麻球球似的.泥巴团团踢来踢去之时,竟瞎猫撞见死耗子一般、于一众淤泥之中踢出了一颗绝无仅有的蒙尘明珠。 “嗯哼~” 瞪了瞪两眼儿,我瞧见这明珠的主人姓苏,生前乃人间一四百年王朝之名士。 此诗,正记了一世夫.妻的寒夜话别之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数了数,一共八十字。 诗中所言已然很是克制,道的是此身为国行路,此心难止相思。 “……”我吐了个水泡,将那明珠一角置于口.中嚼了嚼。莫名间,很是想吃那人间大锅造出的红豆饭! —— 其实,我偶尔夜半三更扪心自问,虽觉此心甚贪,却绝对算不上是贪得无厌。 譬如我虽坚持每日于黄.泉水中打坐修行,却当真未曾想到,我竟没有误.入.歧.途,对着佛本道经、将自己修成一只妖精…… 反而时来运转,成了一尾挂着九幽籍贯的白鱼仙! 成仙意味着可以上天,而上了天,我便兴许还能与那些心底挂念之人相见! 恰在此时……我前后相叠、挂念了统共近三万年的夫君,终是再一次从九幽之下来到了我的身边。 “点绛。” 我侧过头,见咫尺之外的两片嘴唇微微张.开,叫着我今世成仙的名字。 名叫熵泱的神君披着一头幽玄如墨的长发,可在他眼底,却仿佛盛放着一场.我在梦中才能得见的醇美烟花。 我已不是昆仑山上的神女灵枢,亦也不是漫陵关中的医女阿啄…… 可如果你愿意,我……还想继续与你做夫.妻。 火光迸裂,浮云也湮。 熵泱卓然玉立陡然出现在这片云中焦土,他应是来的匆忙,甚至未曾召出那件我也曾擦.拭过几次的、伴他百战犹还的雪齿银甲。 但他出现了,便已是一场骤降甘霖。 抚平绵延山火,也浇灭了沧离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他亲眼看着面前神兵天降的熵泱,面上又怨又惧,各色交杂,最后形成一种扭曲的暴戾。 “叔父,”他几乎咬碎两排银牙,“天帝在你心中就那般重要,竟令你不惜法灭外面的数十万天兵,也要来救他?!” 熵泱没有理会沧离的质问,先是与我周.身上下打量,随即又飞快抬眉、将四周景象尽数纳于眼中。直至瞧见了重伤之际的沉璧和琉风,那双一直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才透露.出无匹的寒意。 他看向沧离,冷冷道:“我不是你。” “……”沧离闻言哑然,眉眼之间一瞬空白,似乎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我循着他的目光仰头看去,掠过蒙蒙绰绰的将散风烟,见到天界的漠漠长空之中竟浮动着大片幽蓝色的冥火。 明明拥有火的姿态,呈现出来的却是水一样的冰凉。 分散时微弱如同夏日密林之中的萤火,聚合时却汹涌凌厉的……像是一道劈.开无际子夜的雷电。 烈焰成冰,满载魂魄。 我眯眼辨着里头一张张虚幻不已的面孔,浓眉圆眼的是洛正果,手长脚长、精瘦如木杆的是葛云,高举双刀势若奔马的…是经常进山打猎.为军士们开小灶的火头军大哥,而正执枪冲向天兵阵营的……是那时驻守熵炴营帐之外的那队亲兵…… 眼角飘来一朵红晕,却是身着鲜红武服的格桑.不知何时赶来此地,混在了一众浩浩荡荡、仿佛足可气吞山河的魂魄里。 迢迢万载,英魂犹在。 我不敢置信、声若蚊蝇:“那是……北辰军?” “嗯。”身侧熵泱轻轻点头,解释道:“镇.压血海之时,我机缘巧合补回了失却的记忆。回到天界才知晓连日以来的诸多变故,来到此处又碰上幻域天兵阻拦。他们知道我想见你,所以……便都跑出来帮我。” 我忍住哽咽,问道:“他们……原先在哪?” 熵泱轻声吁叹,垂落纤长如扇的睫毛,似乎极为短暂地出了一会儿神,才开口回忆道:“当年那一战……军中连我一同虽只剩下万.人之数,却也是破釜沉舟设下陷阱、几乎拖着整个云霞大军共赴黄.泉。可就在最为紧要的关头,云霞军中那位名叫埜罗的少年却不知以何方法、召唤出了一群妖物。以至兄弟们身死之后,亡.魂亦有缺损。地府多年,全仰赖师尊相助,我才能将他们的魂魄全数找到,温养于我的灵台之中。” “妖物?!”我闻言大惊,仿佛攥着一颗破不开的谜团,“那少年应是人族,何以便可驱使妖物?!” 熵泱低声道:“不知。” 他蹙起一双凝重长眉,白.皙面目宛如罩着一层秋夜寒霜,直直望着沧离的方向,字字冷凝道:“如今记忆复归,我只想起那些食人.妖物多为飞禽之状,羽似钢刀、爪如芒箭,且……左右双目之中、皆都生了两只碧眼。” “重明?!” 我掩口发出一声惊叫,天下尚存于世的飞禽走兽之中,眸生双瞳者.便只有生来便可驱邪镇魔的重明鸟! “可,重明鸟族何故如此?!” 谜团入水,似开一障……沧离面色微肃,神情狐疑道:“你们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半空之中传来一声好似凤鸣的尖利长鸣。 伴着一道清平剑光,却是琼华帝妃身姿翩袂,干脆利索地将瑶蝉公主击落于地。至她战罢收剑,竟是毫发未伤,唯有腰.际青丝略显凌.乱。 我想……这便当是真真正正的安之若素、处变不惊吧。 即便此刻亲眼目睹丈夫儿子双双皆是重伤垂死,她也没有露.出一丝半缕属于小女子的惊慌失措之态。 只抛出一件状如铜爵的水属灵宝,将横陈血海的青蓝龙连带着正于其中施法的嫦娥全然罩住,随后疾步奔至沉璧身侧,满眼关切地将其扶住:“陛下?” 沉璧对着她温煦一笑:“不必担忧。”因为,担忧也无用了…… 先前那柄黑羽长剑确确实实地击碎了他体.内的琉璃龙骨,至神力耗尽之时,他便会死去。 琼华帝妃想来也已明白,眼眶之中微泛泪花。她笑容忧伤,却又美丽地如同晴空海上的一捧优柔白浪。仿佛在这一息之间.已将自己化成绵绵无尽的高山涓流,倾其一生,便是要不顾一切地、环绕守候在这尾无暇白龙的身侧。 沧离之势已去。 再看灵犀气息绵长,已是深陷黑甜。沉璧便似乎也放下心,身形一松、斜斜倚入琼华帝妃的怀里。 我以为他是累得只愿在长睡之前、于深爱之人的相伴下休息。 可他却还是睁开眼,望向一侧面无人色拥着瑶蝉的沧离。眸中琉璃通透如水,竟还有些赞叹似的与他说道:“你今日弑神所用之手段,倒比当年你母亲来得高明。” 第七十章:玉骨琼琚妆旧印,你我无间早同心 从前我想不明白自己死因何.在,只当是无意间遭了天谴。 毕竟灵枢神女平日所看的大多是凡尘医书,对那些妖魔鬼怪编著出来的古籍孤本,诚然是蝉不知雪、孤陋寡闻。 故我从来不晓,世上还有一种咒术,叫做“降神”。 沉璧说,“神”只会有两种死法。 其一,是被其他法.力更高强的神所杀。 然此法如煎水作冰、几不可行。只因大家皆是混沌初生天.道亲子,无论生来带吉带凶,在一干飞禽走兽花鸟鱼虫里面都分别占上个什么物种,但凡谁害了谁一命,那行.凶一方也必得赔上自己的大半寿龄。 称得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亦是仰仗着这道刻于神魂之中的天然约束,旧时那些同在荒山瀛海之中的凶神恶兽.即便瞧我再怎么不顺眼,也从没有当真要令我灰飞烟灭。 再到后来…天外归墟飘来一把圣火焚海烧山,泱泱万界,便更加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找我的麻烦。 是以,我便如此这般不思进取地混过了地久天长数十万年。 嗯……而关于神的第二种死法,便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干脆选择自.杀。 当然神明自.杀之法也很是有些讲究,并非如同凡人一般引颈自戮或是在茶水里下毒,而是需……舍弃自己生来所负的一方天命,与其背向而行。 神之天命为何? “譬如蠃鱼蒙水出之,必携洪流降临于世。鲜山鸣蛇敲磐、则定然天下大旱。若此二者反其道行之,便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沉璧无力靠于琼华臂弯之中,眸色剔透如水,声似泉击环佩:“而姐姐的天命,便源于神女之心,润泽万物……” 剩下的话,他不说我也知。 想来我当年叫那梦中恶景纠缠百年,初初看清那柄染血长剑上的“东黎”二字,便已怀上了一颗杀心。 此后更是借了神农谷中药鼎,将那万年钩吻融入昆仑山雪,使得举世良药化为刻骨剧毒。此般种种,令我入世之后神力渐退,宛如泥牛没海再难寻觅。 直到最后熵氏宅邸之中动手杀.人,满身神力便随着凡躯身死一夕断尽。 “不可能!” 我闻声去看,却是沧离听至此时,忍无可忍地爆出一声断喝,道:“我母亲和灵枢神女无冤无仇,明鸢帝妃更是秉性柔善,她们为何要如此害她?!” 满心荒唐与潦倒,一如陌上秋野草。 我亦不明白,自己与她二人相识不过是在天帝定亲前百日,却究竟是于何时、将她们得罪至此?竟叫这一鸟一兽姐妹携手,在我身上埋下一道降神咒。 许是我神情实在过于怔楞不解,使得沉璧目光于我身上浅浅逗留,苍白唇角溢出一声短促轻笑,而后却是径直朝着身侧的熵泱开了口,道:“姐姐性.情单纯,心存不解倒也不奇怪。泱弟你呢,可能明了其中因由何.在?”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只觉沉璧先前望我时望的是脸,而此时凝视熵泱,望的却是他左胸之前。 这两尾龙不光真身形貌,连化为人时的面庞都生得十分相似。然与沉璧的空灵通透相比,熵泱眸中的颜色便显得深沉许多,他对沉璧点了点头:“许是明了。” 微微沉默片刻、继而扭头看向我,道:“‘贪’为三垢之首,人间有象无害,只因象齿珍贵便遭焚.身之祸。点绛从前犯的,亦不过神女怀璧之罪。”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叫我听着竟无力反驳。 沉璧叹了叹:“是啊,天.道不过以神为棋,天地众生,谁不贪恋白泽的满身宝器?” 他一张玉白面容之上痛意渐染,然仅须臾,便又尽化一片哀色怜悯:“只可惜了那片凡土东黎,它本应是一处桃源所在,是当时三百年后、人间五国战乱中的最后一块净土。而当时的东黎国主,若非受仙家法.力所控,也当是个流芳青史的盛世明君。” 我低下头,胸中闷笑几乎破肉而出。 也即是说,当年熵夫人生受千刀万剐之刑,熵姜愤而撞棺以致双目俱损,甚至熵氏一族满门遭戮……这往后一切,全是因我一人而起! “……”一番言语道尽,沧离已是面如霜雪,然虽神色犹疑,却仍抖着嘴唇坚持为其母辩解:“降神咒术此前从未听闻,此等弑戮神明之法,我母亲又是从何得知?!” 沉璧道:“自是有人帮她。” 然不待沧离追问何人,他便又自觉有误似的眉梢轻蹙,纠正道:“不,帮她下咒的不算个人。只是一团……恶心卑劣的蠕虫罢了。” ?! 在场众人皆有些惊讶、包括我,只因莫论当下从前,我们都从未见过面前的天帝.露.出过如此鄙薄不已的神情。 他应是永远披着一身皓月般的白衣,袖袍衣角不染人.世.间的片缕尘泥,清润温雅的就像是天地当中最为高尚纯善的君子。 当然,多少年来,他也确实如此。 “哈——” 角落中突兀传来一声女子憨笑。 循声而望,见那发笑之人.正是此前与我同被梵夜幽莲所缚的“灵枢神女。” 早于熵泱现身将我救下之时,琢玉便已闻风而遁逃得一去无影,徒留那位“神女”歪倒在此睡得天和地平。 因她一直太过安静,我便险些将其忘了,却不想竟在此时醒了过来。 “你……?”我张.开嘴巴,却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话。正待走上前去将其扶起,然刚迈出一步,就被熵泱举袖拦下。 提示道:“此人手足有异。” “嗯?”我闻言疑惑,向着熵泱所指之处看去,正见那女子手心足底溢出大团彩色的烟雾。她此时正正倾坐衣裙之中,是以乍看之下,便像是明艳云裳猝遇天河之水,将那织女府中用以染衣的百顷虹霞都泡了出来。 那雾气蒙蒙绰绰,一经触地却宛如炸裂的烟花,分出千万缕斑驳陆离的光绦。 它们在半空中飘摇浮动,仿佛一树长在亘古荒原之中的巨大垂柳,正是万载雪海一刻逢春,那倾巢而出的阑珊异彩,在刹那间淹没了整个天地。 然不知为何,被这靡丽不已的万千流光当头罩下之时,我却觉得囚困其中的,是无数破碎而粘.稠的魂魄。 它们在这网中盘旋不去,无碑无墓不得安宁。 与此同时,穹庐中人也与这些魂魄一般无处可逃。织网女子见此情状,这才从一地枯萎的莲叶中闲闲起身,甚至双臂后仰,伸了个悠哉的懒腰。 她顶着我从前的脸,红.唇巧笑令人生厌,说:“没错,降神咒术正是小女子所创。” 话音方落,眼角余光处已然飞快掠过一片金光——正是熵泱振臂拂袖,轻掷一物、划破了那张叫我看不惯的脸。 然出乎所料,女子面颊虽然受伤。但伤处流.出却不是血,而是一道漆黑的墨痕,且墨痕里头还掺着点点晶蓝明黄,以及一些其它看不出的色彩。 那痕迹着实古怪,就仿佛她体.内潜藏的是一团被蹂.躏践.踏到淤泥里的花瓣。 我别开头不欲再看,便指着那枚划过女子面庞后.又嵌入廊柱当中的小巧物什,与熵泱问道:“你方才所掷是为何物?” 莫不是就地取材、随手从手臂上揪了片龙鳞? 熵泱摇摇头:“只是此前冥府行路,在黄.泉水边偶然捡到的一枚石子而已。” “哦。”我这才放下心,总归这龙身上的鳞片金光闪闪,即便是离去本体做了一回暗器飞镖,也最好不要沾染到这些脏东西。 沉璧望着我,露.出一声轻笑。 然随后移至彩衣女子身上的眸光之中.却如同生出了一层浅浅白雾,声色缥缈、偏生又夹带着沧海绝崖般的锋芒:“远古诸神早已不在,君既不欲安眠于归墟,便索性……长留在今日的天界吧。” 我抬起头,这才明了原来头顶密布的……是我曾经同.胞的血肉。 而眼前被无尽血肉簇拥的女子,正是过去荒山瀛海之中所有古神的残魄。 此刻,她映在我的鱼目之底,笑着朝我眨了眨眼睛:“小东西,不是告诉过你,绝不可做梦的吗?” 凫篌?!我瞪大眼!不,凫篌与人说话从不会如此温柔! 这语气……这语气?浑厚绵.软,这是猰貐一贯的口吻!它每次食人之前,便都是这般与他们说话的! “呕—”我连忙捂住嘴,双.腿软倒的速度甚是让熵泱也来不及伸手去扶。他立时弯身半蹲,神情焦急地在我耳边唤道:“点绛,你怎么样?” 我听不见。 左右耳蜗里像是灌满了倒流而来的瀛海之水,迷离水幕间,我看见那女子的眉眼口鼻处.正不断生出大片大片的纷繁花木。 当最后一点洁白的眉心也被凭空冒出的郁郁葱茏遮遍,她整个人,就好像也成为了一座山——一座埋葬着淋漓血野的……巍巍高山。 这会儿,那山立在我对面,裂开了一道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她说古神全族是因为违逆天.道,才招致天外归墟降下无边劫火。而她独自在归墟中醒来,唯一能做的.便是观察那只自讨苦吃、跑到人间翻山越海的雪白瑞兽。 “古神全族本系一体,时日久了,所余残力便自动归于我身。也是在那时,我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她舔.了舔齿缝,殷.红舌.尖仿佛衔着一串远地的毒铃,“引.诱重明和雪狼两族的小丫头,让她们帮我在你身上下咒,将你的神脉和我连为一体。你素来爱重凡人之命,一旦相信梦中所见,心怀杀意去往人间。那么这尾终日被万界诸事.缚于九天的白龙.即便察觉,也定是赶不及阻止了。” “可没想到,我苦心费了近十万年才创出的咒术,到最后竟还是出了岔子。千辛万苦.渡于我口的白泽之力一朝反涌,又全部回到了你身上!不仅辗转分散,甚至……还便宜了区区一个凡人!” 说到这里,那双怨愤不已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熵泱! 可熵泱潜居地狱多年,早看惯了诸般超脱不得的恶.鬼罗刹。即便被她如此盯着,一张万年冷面也是微丝不动,只微启薄唇、淡淡吐出像是佛.陀诵经一样的寒音:“非你之物,强求无用。” 便是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沉璧眉头微皱,熵泱立时动手。 动手的那个直接现了真身——他不知又在地狱里经了什么样的修行,现出来的真身比我之前在北冥海边见过的还要庞大上几分。色泽墨黑巨龙脊骨迤逦无尽、恍若混沌初开之时.我第一眼瞧见的昆仑山脉。 它在诸神的注视持续升起,代.表盘.古大神最后一口凝而未散的不息。那口不息化为无惧火焰的冰雪,支撑住了天空和大地。 …… 仿佛过了一瞬,仿佛已是永恒。 散发着功德金光的龙爪.一举破开女子的胸膛,如同冲云破雾的晨曦和朝.阳,它携着来自地藏座下的悠远佛号,使得那张惊心动魄的森罗血网,终是在坦荡天光之中化为了绚烂无匹的缥缈虹光。 我以为一切至此而终…… 可它没有! 恶念如刀,劈.开了天地之堑,妄欲如火,烧遍了整条黄.泉。 那由古神残魄幻化而成的形物.在最后一刻.拼力扑入天河,自甘堕于九天,只为了将十八层地狱中的万万.恶.鬼放出无间。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惜此身,定助地藏成佛。” 天河滚滚,风烟俱净。 我缄默无言,因这一身尘泥所幻的心肝脾肺当中,再没有什么可以能做抛入炼.狱的度.化之物。 但我却忘了,在场仙神之中,还有一位……亦怀一副天生神骨。 —— “沉璧……” 我一张柔.软口舌小心衔着这两个字,生怕它忽然间碎了。可他已经碎了……碎玉如冰、扎得我喉间腥甜,呛出大口鲜血。 白衣神祇神色泰然,为着苍.生涂涂、全然剔下了体.内的八十一根龙骨。 现如今,一抹淡薄魂魄正虚虚趴伏于我膝头,这是幼时人间相伴、他常做出的姿态。 我几乎是在瞬间流下泪来,隔着淼淼水色举目环顾四周,未见蓝田日暖,可恨玉已成烟……?! 空幻魂魄轻轻开口,他问的是:“姐姐可曾想过,神贵于众生,为何却不可以有自己的梦?” 我一时心神无绪,唯有一张属于女子的雍容面庞映入脑海。想着旧时那人在雪山之巅的敦敦教.诲,便低头下道:“众生梦中所求,神力或可能及。然神若有所求,天地不济。” 膝上的魂魄静静听着,至我一句话说完,愈加透.明的五官中已然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笑意。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古神因何而死。如今我累了,便也想抛弃己身、去做一场不醒的长梦。”他的身躯和天光融为一体,可还是使上了仅剩气力、拉住了身侧女子温婉的手。 道:“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琼华就跪坐在我身边,我亦这才发现,青衣帝妃的额头眉心,嵌着一片绯红色的、形如花瓣一般的龙鳞。 那是沉璧未曾破壳时,我滴在龙蛋上的血。 不由双目轻阖,我自心中发出一声悠叹:原来泱泱天界,还是有人令你情不自禁,送出了这枚最为特殊的印记。不若白雪清寒,却比丹砂明艳。 沉璧走了,徒留一副清.白龙骨,托付给了同为龙族的熵泱。 如此惨境中,琼华衣若凝碧眉目含水,向我施了一礼,道:“这枚龙鳞乃是陛下于新.婚之夜所赠,只是神者寿龄无量,令我与他同享。” 我微微点头:“他是将你放在了心上。” 然她闻言,却与我轻轻摇首,道:“并非如此。只因自古仙神有别,若以区区仙家之力孕育神嗣,善、则母体仙灵重损,恶、则有子母俱亡之危。是以三万年.前,陛下虽娶两位帝妃,却一直是相敬如宾,未有分毫逾礼之处。” 我茫然抬首,两只眼珠微微一转,正对上不远处神情恍惚的沧离。 心内奇道:那天帝诸子女又是如何降生……? 琼华目露了然,与我释疑道:“是陛下。他耐不住两位帝妃苦苦哀求,故才割了自己的心头血,令她们纳于腹中。父血母肉,经年累月用以仙灵滋养,时运一道,便能造出灵胎。” 说着,她微笑端看于我,柳眉之下两笔娟秀眼尾、另添一分水中丽人的天然清媚。 若无其事道:“可陛下毕竟出自上古神族之首,一滴龙血落于寻常仙家身上便已是无法消解。然两位帝妃诞下各自的孩子之后,却依旧不能满足。便又双双拜见,又求了一滴。” “这又是为何?” “明鸢帝妃本就仙力不佳,故灵胎亦是造得不稳。桑落殿下一经降生便有溃灵夭亡之像,即便陛下出手救下,也终究是一身羸弱修行无法。而沧离殿下……虽是个平安康健的好孩子,却也只是半神半仙之身。” 众仙皆知琼华帝妃素来清雅少言,难得竟在此时言语颇多,仿佛胸有五味杂陈,令她不吐不快。 “而我的孩子,我真不愿他是一尾龙。生而为神,即意味着等他长大,便定要担负起维系天.道之任。”她如此说着,唇边划过一抹忧愁苦笑,但这忧愁之中,又潜藏着一丝更加纤细而隐晦的甜.蜜,“陛下……亦与我是一般想法,他亲自封了琉风的龙族神脉,且为遮掩神息避免天.道觉察,还请阎罗神君相助、将这孩子送往人间,做了一世凡人。” 耳畔传来一声微弱龙吟,是琼华身后的幽蓝光罩里,琉风真身上.一双手掌大小的龙目隐现水光。 那里头蕴的深沉哀伤令我不自觉眉头一跳,觉得似有何处不妥。而同样将这些天家秘辛.静听半晌的熵泱,已经行步如风只身上前。 黑衣的神君停在琼华对面,道:“兄长方才触你手心,是以魂魄之力改了你眉间印记。即便他身死魂灭,你也可安好无虞。” 此话一出,我才知面前女子已是心存死志。 却不料琼华听了仍是摇首,满目释然而快慰地说道:“陛下心系万界安定,然他自身喜恶.却极少显露人前。我虽借着帝妃之职与他相伴多年,却也只知他喜穿青衣,不爱别离。如今他去了,我这一身青衣无人再赏,便也是毫无意义。” 寥寥几句,诉尽衷肠。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双眸轻闭,于周.身升起的淡蓝光芒中,化成了一颗珍珠样的水滴。 那水滴的颜色清澈至极,裹.着当中流转的一点殷.红花意,自九霄天界,坠向了万里之外的幽幽南海。 自此,琉风一日之内,父母双亡。 —— 熵泱袖袍飘飞,睁着一双子夜天星似的眼睛,俯瞰脚下的苍茫大地。 足过片刻方才回头,言简意赅道:“地狱恶.鬼受诸神残力滋养,已结成一团将要冲破无间大门。如今师尊坐镇门内,阎罗大人亦携众鬼君于门外支撑。” 我撑着膝盖、晃晃悠悠想要爬起:“我…我和你一起去。” 熵泱却说:“不必。” 我愕然抬头,见漫天破碎的流云之中,他罕见地柔.软.下冷峻面容,注视着我的眉眼如同一幅徐徐铺开的画卷。里头绘着一片来自遥远之地的碧水青山,是我千百回梦中所见的……终老安居之所在。 熵泱抬臂,轻.抚了一下胸前。神态果决,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九天之上的废墟残垣,而是早已消失在三万年.前的漫陵关。 而他,正在帅台之上整军备战。 “你我同心,将士们与我同行。” 便是在这一刻,他周.身环绕的八十一根玉白龙骨发出炫目金光,其中满蕴的功德之力,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八十一颗流转不息的太阳。 高悬天际的冥火愈加幽深,逼得素不耐寒的格桑不得不跳出营阵。 他一身鲜艳红装,落地之后便急急往熵泱那处奔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风中燃.烧的火焰,清朗声线高声叫道:“君上,我也去!” 然不等近身,就被熵泱拂袖挥出的神力一把推远。 红衣少年显然是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在我身后“咕噜噜”滚了个圈。正灰头土脸地翻身爬起,便听见熵泱远远吩咐了一声:“照顾好你嫂.子。” “……”格桑看着我,一张小.脸顿时皱成了包子。 —— 也许,这便是所谓的现世报吧。 之前格桑在定疆仙府中担心熵泱,担心得食不下咽,多亏我每日锲而不舍地从旁开解。这才撬开他的紧闭牙关,好歹没让这少年人单薄身形再瘦上几圈。 如今换了我枯坐在天河之畔,却也没给格桑多添什么麻烦。 他每日端来的饭菜,我但凡执了筷子,便必定会在三息之内就将鱼腹填满。 引得格桑安心之余亦时有抱怨,道我的一颗心究竟是何物所做,明明君上身在无间,我竟还能贪图享受地这般安然? 此间因由种种,我亦不知如何才能说个清明。 便只好压低嗓子,与他郑重附耳道:“我的心,自三万年.前,便长到了你家君上身上。” 我以为此一句话足可表明我与熵泱是何关系,然格桑闻言,却莫名满面恶寒,神情间很是鄙夷地将我瞅了瞅。 …… 天地可鉴,我除了做人的时候造作虚伪了些,其它无论做兽做鱼皆都很是实诚。故此番与格桑所言,也未有一点骗仙之嫌。 许是熵泱记忆复归,连带着我亦受了些许影响。 每每闭眼侧耳,便能瞧见熵泱所见,听见熵泱所听。 他将沉璧托付与他的八十一根龙骨,种满了一十八层地狱。每时每刻,亦都在心头默默念着两字:“放心。” 我便就当真放心了。 每日裹.着花团锦被,不分昼夜地宿在天河之畔。 这是我在此处所见的第七个黄昏,眼前晚霞瑰丽无比,像是开遍长空的朵朵红莲,而无数红莲中间,出现了熵泱的脸。 这人穿着一身因被冤.魂嗜咬、以至略显破败的长衣,一只袖子完好无损,另一只袖子却破开数道裂口,露.出手臂上几乎全然损尽的龙鳞。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流.血的指尖,轻轻抹过我的嘴唇:“天地已谢,高堂往生,你我……却还不曾对拜。” 我像被圈养许久,刚刚打开栅栏——勉强听熵泱说完“对拜”两字,便直直撞入他怀中,将这送到门前的窄腰死死抱住。 染了胭色的唇.瓣隔着胸前衣料,吻住了他的心脏。 傻.子,我们早就拜过了…… 番外:风月如诉① 我叫琉风,是父神的第三子。 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弟.弟照戈出生的时候,我才不过两千岁,被母妃领着过去瞧了一眼,对那好生包在襁褓里的娃娃没甚所谓。 妹妹灵犀出生的时候,韶光帝妃元气大伤。那年,我已经两千零一岁了,便独自驾云过去瞧了一眼。一只脚跨进门槛,正见大哥略显疲惫地趴在摇床边,伸手掖了掖女婴身上桃粉桃粉的小被子。 随后回到桃泽殿,我抓着筷子面对一桌母妃亲手做的糕点素斋,竟突然有些食不下咽。 迎着母妃温柔关切的眼神,径直盯向了她的肚子,很是羡慕地说道:“母妃,我想要个妹妹。” 母妃闻言便笑了,笑得很是欢畅好看。 我却被她笑得莫名,还有点儿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委屈。 母妃见状,屈指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花,随后又揉了揉我的头。笑着说,我明明天生于形貌之上长得比较缓慢,可不知为何却总将自己活的像个小老头。今天是我出生五千年以来,第一次开口向她要一件东西。 我奇异地有些羞赫,无从辩解之下、干脆装作一颗叫霜打了的紫红茄子,蔫头蔫脑地活.埋进母妃怀里。 破罐破摔道:“那母妃答应吗?”给我生个妹妹。 “不行哦~”母妃轻轻掰.开我的头,目光和缓得就像是流淌在芙蕖花叶下的泉水,她望着我的眼睛认真道,“风儿已经有了一个妹妹了呀!她和你一样,也是父神的孩子,是风儿唯一的妹妹。” 等到第二天,父神真的将小妹妹抱来了桃泽殿。 我尚未来得及高兴,便听见父神说妹妹天生命魂有缺。为保其性命,不可将她的降生公.诸于天界。而最好的挽救之法,便是择一处灵气馥郁之所在,将她置于其中,费上个千年万年的.总能把缺了一角的命魂补回来。 父神问我愿不愿意和妹妹同去?我点头答应了。却不曾想过妹妹明明有一双同.胞兄姐,父神为何却越过了他们,单单选择来问我。 足足五百年,我待在昆仑仙境的瑶池莲台之下。 每日除却对着自己种下的.花草灵木诵道读经,还要分出些心神.去看顾正折腾着那些花瓣树枝的妹妹。 便是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何为“后悔”。 正当我泯去心神,决意将自身亦修成一株闭目塞听的干花枯木之时,忽觉腿弯一重——蓬头垢面的小姑娘已经一屁.股坐进了我怀里,咧着两排豁牙笑着,朝我伸出了两只沾满淤泥的小手。 “……”我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团被她捧着的泥团。 眯着两眼看了看,辨出里面碧绿的一粒、是我前日刚刚撒下的玉梨花种。 小姑娘应该以为这种子.是我不小心掉了的,所以干脆将那一块灵壤连带着上面的奇珍仙葩全掘光了,湿.漉.漉的眼睛邀功似的巴巴望着我。 叹了叹,我从芥子袋中翻了块糖塞.进她嘴里,昧.心夸道:“做得很好!” 如此欢愁哀喜参半的又过五百年。 在我以为.自身已经成功.修成了.一株闭目塞听的干花枯木之时,巍峨庄严的昆仑神山上出现了一场异象。 两道劫雷并着双重雷火缠绕不休,来势汹汹地从陡然浮现的云层漩涡之中俯冲而下。 也是在那之后,我方得知了自己其实一尾龙。而妹妹……想也明白应与我一样,是个不逊于龙族的稀罕物种。 劫雷并未当真劈中我们。 毕竟头顶遍布昆仑神山的至高结界,而结界之下,还有身为昆仑之主的西王母娘娘,以及算好了时日、早已赶到此地的父神。 两位尊神携力,驱散了两道劫雷。 那是我初次见到传说中的昆仑神母,她仿佛并不畏惧雪山之巅的冰霜酷寒,只穿着一身繁复轻薄的云霓羽衣。五彩裙角随风飘飞,简直比百年之首的凤凰还要雍容华贵。 只是看来心情不佳,连带着望向父神的一双凤眸也像是着了火,面色不善道:“本座真是昏了头,当年纵她救了一只又一只,如今这结界亦被劈了一次又一次!” 父神听着,露.出了个温煦的笑,向面前女子行了一则晚辈礼:“是娘娘仁厚而已。” 西王母娘娘朝天勾着的眼尾这才微微敛下,继而略略一动,似是不甚经意地.往我和妹妹这处瞥了瞥。 过了半晌,方顶着一脸端庄情态道:“你生的这两个娃娃…可有名字?” 闻言,父神立时牵着我的手,将我和妹妹引到了西王母娘娘的裙角边,介绍道:“哥.哥名叫琉风,妹妹……妹妹还未曾取名字。” 我仰着头,规规矩矩道:“琉风见过娘娘。” 本以为身为天帝的子女,这般表现便已经显得足够安静懂事。可一时不察,再低头时,怀里的妹妹已经扯住了面前云彩似的衣裳。 黑.黑.的小手死死揪着那片衣料,灰扑扑的脸蛋上无比震.惊。 “啊—啊—”她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把那片沾满泥巴和口水的衣料往我脸上不停地蹭着,蹭的我一时心如死灰。 然出乎所料,西王母却似乎并未觉得被这小女娃冒犯。 垂在身侧的手臂轻轻动了动,不是如我想象的.挥手一道神力.将我们一家三口震出昆仑山脉,而是指尖轻拈,佛祖拈花一般、拈出了一朵莲台形状的五彩烟云。 那朵云大约和瑶池莲花的花.苞一般大,被王母娘娘纤细雪白的指尖托着,递到了妹妹脏兮兮的手心里。 “嗬——”我无声长叹,感动于这位娘娘当真是好脾气。 怀里得了便宜的女娃正不断拍着手掌,她被那朵时而变成兔子、时而变成乌龟的五彩小云逗得不亦乐乎,溅出纷飞泥点。 我便在春雨般的泥点中,看见美丽高贵的西王母娘娘.宛如训自家儿子一般训着自己的父神,道:“都一千岁了还不起名,你这父亲当得实在不像话!本座方才想到一个,‘灵犀’二字便还不错。不过你若还有什么更好,本座也不勉强这女娃儿用。” 您都如此说了,哪里还能有其他更好的…… 果然,父神听完满脸心悦诚服地连连点头,道:“多谢娘娘赐名,沉璧亦觉得‘灵犀’二字听来极好。” 说着,那双琉璃眼珠微微一转,却是往我身上逗留了一圈,随后笑道:“如此算来,连同莲云一起,娘娘已经送了灵犀这丫头两件礼物。我这儿子年岁亦是不大,不知娘娘可否也赏他一件半件的?” 我抬起头,努力掩藏住眼神中的期盼。 可方才面对灵犀时还显得十分宽容大量的西王母娘娘将我一瞅,凝着眉头稍一思量,一开口便说了句叫我如遭雷击的话。 她说:“我会与那阎罗老儿打个招呼,事不宜迟,你这便将他送到地府去吧。” 随后父神神情一松,竟恍如得了什么天大恩赐一般,无比郑重地振臂行礼道:“沉璧谢过娘娘大恩!” “……” 我麻木着神思,松开双手,眼见那朵彩云变成了花团锦簇的模样,自我怀中轻而易举将灵犀劫走。 耳畔长风呼呼作响,不消片刻,我已经被父神提着来到地府,叩响了阎罗神君的大门。 对于九幽地府之景,我其实还是有所耳闻的。 毕竟我那位常年领军在外征战、名叫熵泱的冷冰冰叔父,成神之前就出身地府。且据说十八层地狱里的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还是他的师父。 总结下来,便是这里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可如今,当这扇漆黑古朴的大门在我面前徐徐打开,我看见那正扒在门缝里的一排鬼首,心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便是……这玩意儿长得真丑! 番外:风月如诉② 阎罗神君和西王母娘娘两位究竟谁更有神通?这个问题,想来万界之中应是无人可以解答。 然我今堪堪醒来,对此却是别有一番心境。 只因……我是在昆仑仙宫被西王母娘娘生生骂醒的。 娘娘的原话是:“不知那阎罗老儿使了什么法子,将你周.身神息掩藏得如此之好。司羿上山求药之时,我可当真将你当做了凡人!” 久违地瞧见这张美丽异常的长者面孔,我一时还有些懵。 便见头顶一双凤眸居高临下将我一瞪,又道:“可你也实在太不争气了些!堂堂天帝之.子,竟被红尘烟火埋没了个严严实实。” 我心有愧。 毕竟我选择去饮那碗据说是用回生草做出来的头发汤时,诚然未曾想到此汤效力竟如此之好。而今亦更加未曾想到,自己仅仅是在凡界做了短短二十几年的人,却居然还有本事.直接促成了王母之女的大婚! 只不过,娘娘不是很满意这个女婿便是了…… 可娘娘毕竟还是娘娘,一通火气发完,还是伸手纤长两指轻贴在我额前。 闭目探查之后,已是面色微沉,叹道:“这凡尘一遭算是白走了。原本你这神脉在娘胎里.便被你父神封了一半,只需再经九幽冥气与红尘五浊的双重淬洗,便可将龙族形貌全然掩尽。可现在……” 此结果我已心知肚明,然因一己之过令尊长伤神,诚然不是我这小辈该行之事。 便垂首乖顺道:“琉风日后必定安分守己,绝不会显出龙形。不知灵犀在娘娘宫中,现状如何?” 我记得,父神先前可与我透露过,那丫头也有至少一半儿不是仙来着。 本以为只是寻常对话,然此言一经说出,方才与我之间.还尚算关切亲厚的.西王母娘娘却莫名不说话了。蕴了彩石似的眼睛仿佛凝固了一般、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将我瞧得五内一颤、甚有些颅底抽筋之势。 足过半晌,面前两排墨帘似的睫毛才稍稍一动。 继而叱道:“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作甚?!总归你们兄妹当年雷劫,都已被那位尊贵的天帝陛下截住了。日后若是不知安分、再生些什么变故,那小子便是便是跪在我面前,本座都不会再管!” 说完,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我低下头,动手抚平了方才受惊时.不小心捏皱的袖口。 不甚合宜地想着,原来这位被万界众仙.都尊称为神母的西王母娘娘,竟也会在与人说话间发呆?且一旦回过心神之后,还会毫无理由地气急败坏。 虽未得到娘娘名言相告,但父神早就说过,西王母娘娘一贯只是嘴上严苛,其实心底里对一众仙神晚辈们都是再关心爱护不过了。 灵犀这丫头待在瑶池之下一天,娘娘便会尽全力护住她一天。 如此一想,我便也放下心来,由着一雌一雄两名青鸟族人相送,无比麻溜地滚出了昆仑结界。 —— 我从前不知道,原来做神,尤其是做当今时期的神,竟是如此危险的一件事。 父神说,远古诸神生于混沌初分,生来便各自背负一方天命、身怀不可脱之职责。而后天.道既成,古神全族便都复回混沌、直入归墟之中。 而我不知生了个什么清奇诡异之命,空负神力又无天.道可承,着实算得上引火烧身,若是长此以往,最终必会落下一个灰飞烟灭的恶.果。 故父神初次探出我体.内神脉之时,便决定用尽一切办法.令我免于天.道之罚。 是以冥府喝.茶的那天,我当着阎罗神君的面儿,便因好奇发作向父神问过:“琉风明白了,可琉风有一事不明。撇开西王母娘娘、阎罗神君还有父神不谈,叔父却是在万余年.前于地府飞升成神的,他为何便能平安过了那渡神之劫呢?” 殿中烛火冷蓝,父神眉目亦是十分柔.软。他对我微微一笑,仿佛想要与即将小别的儿子多说会儿话似的,就着面前的悠悠茶色详言解释起来。 “当年远古诸神寂灭,王母娘娘为不殃及昆仑全境生灵,便舍了半身神力一分为七、镇于昆仑神山的七条灵脉,打算只以剩下的一半力量承受劫火。谁料天.道却因此将她分离出古神之列,反而幸免于难。 后来,那七股神力化为七名女婴,娘娘有了自己的孩子,便更加不会将这些神力重新取回。 而阎罗大人,在更早时便将通身神力尽数融于地府,继而与整片九幽之地休戚与共。天.道若欲焚灭神君,便必会牵连地府之中所有的亡灵鬼差。” 说着,父神眸色微淡,道:“若真是那样,只怕偌大的归墟都无法装得下。” “原来如此,”我将头一点,扭头转向身边其貌不扬的阎罗神君,诚心赞道,“君上当真是有先见之明,竟反戈一击胁迫了天.道。” 阎罗神君正笑眯眯啜.着一杯血红血红的西瓜汁,听我如此说,立时满脸老怀畅慰发出一声“嘿嘿”憨笑。 道:“好说好说。鬼老儿我如今虽出不得地府,但好在还有你父神叔父这样的后生小辈孝顺。似荔枝西瓜这等清甜果物,我这荒凉地府里可生不出来呀!” “……”我望着手边青黑色液.体,突然间很是怀疑……这是否当真是阎罗神君珍藏千年的极品好茶?! 然而正在我掂量再三仍不敢下嘴之时,父神已经轻托茶盏、吹开浮沫,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 我瞧着舌根发.麻,赶忙撇开视线继续转向阎罗神君,作出一脸孺慕崇拜之色道:“想不到君上如此喜爱我家父神叔父,那请也与琉风说说他们的故事吧。君上德高望重见多识广,讲起故事来也必定是趣味横生!” 阎罗神君面上笑色已然横飞,看来很是受用,清清嗓子十分高深地睨了我一眼:“这便说来话长了。” 我点点头,两眼发光望他。 阎罗神君不负我望道:“话说当年劫火初降,你父神还只是一颗龙蛋。被白泽那丫头不远万里带到了昆仑山,咳…也就是西王母那婆娘的地界儿。而后幼龙破壳之时,竟引得天外之地.降下前所未见的紫色劫雷。 西王母好歹是昆仑之主,虽然气量狭小,但好在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良心,便出手救了你父神一命。再然后,你父神一举屠尽十万魔族,成为诸天仙神之主统御万界。那时候,你父神才不过才十万余岁,一条半大的小龙而已。 可就是这样一条小龙,上负苍天之重下济众生之苦,如此这般的旷世大功加持护佑,天.道便是再怎么无情,也已经不可能再对他动手。” 短短数百来字让我听得热血沸腾,正准备再继续追问父神当年是怎样诛杀魔族的,便见阎罗神君状如仙鹅一般梗了梗脖子,将剩下小半西瓜汁也全然饮尽。 随后捋了捋被被染得半红的三寸青须,歪头道:“唉……鬼老儿倒有些忘了,小龙儿你今年多大岁数来着?” 父神看着我,温文有礼道:“沉璧已有十七万.岁了。” 阎罗神君“哦”了一声,伸出一只铁掌、将父神的肩膀一拍,道:“倒也不大,若以人作比,亦只勉强算个十六七岁罢了。正是风.流少年时啊!哈哈,可要记得常去寻花问柳,莫负春光呐!” “……”阎罗神君想来眼神亦是不好,说这话时竟不曾瞧见身侧还有一尾三千岁的小龙。 然托这一通插科打诨之故,叫我思绪一岔、却也忘了再向他打听.熵泱叔父地狱成神的离奇事迹。 以至后来时有回想,我便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因着未能成功将父神调侃得面红耳赤,阎罗神君抽抽嘴角便似有些无聊。 一转头瞧见我,竟立时表现得像是.这才想起.我还待在此处一样,瞪大了眼珠道:“贤孙你还在呀?!” 随后,那双堪比铜铃似的眼珠.便瞟了瞟我面前分毫微动的杯盏,一派热情招待之意道:“鬼老儿我.可听你父神说了,说他儿子生来就不爱吃肉,最喜欢嚼那些个花花草草。所以特地令地府最好看的姑娘.巧手精心沏了一壶好茶,你便快快喝上一口,品鉴品鉴?” 我可听说过,地府鬼怪素喜青红二色。换言之,这茶,便是整个地府之中面色最青唇色最的女鬼为我沏的…… 俗话说,“长者赐,不敢辞。” 我咽了咽口水,还是大.义凛然端起茶盏。 身边父神见状轻声一笑,道:“风儿不必如此。阎罗大人素来不爱诓骗晚辈,这茶是奈何桥上的孟婆姑娘所制,所用原料乃是远古时女娲大神所留下的回生草。此草珍贵异常,魂魄饮之便会前尘尽忘。然你身为神子,恐一般之数效力不佳,故这一杯里的回生草.便比平日多添了十倍。” “十倍?”我凑近盯着似青似黑的茶色,“一定要喝吗?” 父神还没来得及开口,阎罗神君当机立断进来插话。 他道:“喝不喝的其实无甚所谓,毕竟此次入凡界、只是为了将你放在红尘五浊之中多泡泡,泡上个……呃,百八十年也便够了。只是你父神怕你独自一人待在人间,时不时思乡念亲的着实可怜。这才差鬼飘去奈何桥,托那孟小丫头多制了一份汤。” “既如此,琉风自是不会辜负父神苦心。”肺腑之中熨帖动容无比,我衔.住杯沿,将昏沉茶水一饮而尽。 除却不愿父神担忧,倒也着实想要领受一番,这回生草落在天帝之.子身上,究竟会产生何等玄妙之效? 往后许多年,我都在后悔。 想着……若是那日阎罗殿中,我不曾贪嘴饮下那碗汤,转.生凡界就不会只有二十几年的寿命。 那么,亦更不会用这区区二十几年的人生,让她独自一人承受了足足万载的清寒孤寂。 番外:风月如诉③ 那个叫点绛的小仙飞升得正是时候。 我怎么也没想到,除却我那位神勇绝伦的叔父,竟还有第二个人能从幽冥地府飞升。且飞升之后,飞快与嫦娥结为了好友。 说来不信,这两人相交的起因,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云糕。 天界众仙除了我,无人知晓.嫦娥仙子其实不喜欢.食神府中的珍馐美馔,她只喜欢下界人间的五味烟火。 而她最爱的……是我。那个身为凡人、名叫司羿的我。 未经红尘五浊的百年洗炼,我便没能完全掩住自己的龙族真身。 幸而,昆仑仙宫的结蝉蛊虫.生得着实凶猛——令我不仅渡给嫦娥全部的凡尘性命,还顺带搭上了小半的仙灵。 说是仙灵,其实便是小半的神力。 那神力抹去了嫦娥的凡尘命理,让她不需渡劫便可飞升成仙。 如今同在天界,我却更加不能对她曝露身份。 若是两半神力日久相亲,势必引起天.道警觉。届时万一劫雷再动,她知晓我是司羿,便定要不顾一切、与我生死相随。 从前,是我见她将死,现如今……我亦不愿叫她与我同死。 父神说过,我虽生而为龙,然究本相却是一缕风。经此指点之后,我但凡稍有闲暇,即会借这无色清风将身形隐去,去往广寒宫中。 我在她身边待了两千年。 嫦娥仙子还是人的时候,翩翩舞姿已是世上极美。如今成了仙家,便又多添了几分风.月烟花的轻灵飘袂。 广寒宫中冰晶玉树何止千顷,多年以来群居一处,亦都衍出了些灵性,早在嫦娥踏足月土之时,便已争相斗艳延绵开尽。 花雨纷扬灿若黄金,倒略略扫去了些荒凉寡淡之意。 她不坐在尘世镜前时,会立于玉树之下跳舞。我每见之,便会穿过满空飘摇落花,亦步亦趋、悄悄将此一身长风环绕在她的裙角。 心道,如此应当便不至于跌倒了…… 我可还记得,旧时人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初初学舞之时,绊手绊脚的不知摔了多少次。 —— 我怕嫦娥寂寞,故在她升仙的第一年,便就着被叔父教.导习武的间隙,跑去了二十片云头之外的万兽园。 足逛上半天,方给她择中一窝兔子,用风卷着、偷偷放进了玉树丛中。 一共二十七只,只只毛色无暇、玲珑可爱,且最重要的是,每一只都有仙根。 待其日后修行有道、化为人身,嫦娥即便是再独居一隅闭门不出,应当亦不会活得太过清苦。 可不想这些个白毛小宠竟是如此不争气,被嫦娥娇生惯养好吃好喝.地喂了足足两千年,于化人之术上却仍是未有寸进。 皇天不负苦心人,广寒宫中每日翘盼,终是令我迎来了一条会说话的鱼。 便是那位点绛。 我观察她许久,见她明明出身黄.泉却诚然仙力低微,且虽笨嘴拙舌了些,但也好歹不是个哑巴。便就觉着……做个玩伴倒也聊胜无于! 然出乎所料,这位点绛仙子.竟不是个.除却善游之外.便一无是处的。 她腹中文墨不多,却有一手丹青妙术。 一张素指,寥寥几笔,便将嫦娥的情态身姿描摹得淋漓尽致。某夜,趁她趴在桌上打盹儿,我便收了其中一幅尚算不错的。锁于玉中,佩在心口。 后来,这点绛仙子想是胆量见长,竟只身一鱼.月下长梧海中.盗走不少凤栖梧桐木。我因顾念着她此前赠画之恩,便也权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再后来,天界云海之中生出了好些流言,说这位初来乍到的点绛仙子天生狐媚,恬不知耻地纠缠父神,甚至与他整夜整夜地同处一处。 嗯……我站在月宫主人的身后,观了观这张在嫦娥映衬之下,显得更加平淡无奇蠢兮兮的脸,觉得她终其一生应当也不会修出此等本事! 果然,嫦娥初次酿造的酒水一经开封,这位点绛仙子堪饮三杯,便已躺倒在地不省人事。 便是在这一次,我参透了其九幽升仙之隐秘! ——点绛仙子发了一趟极其失礼无状的酒疯,一把抱住优雅端坐的嫦娥仙子,满脸通红地亲了她一口,随即复又躺回地上,念了一夜的……“熵泱”。 原来,她竟是爱慕我家叔父! 这便难怪了,初回碰见,我就惊异于这条鱼.究竟是怀了多大的心念,居然能以这等奇差无比的资质,将自己活活修.炼成一条鱼仙?! 我的熵泱叔父,原来你这般神君竟还是有女仙喜欢的! 这一夜的嫦娥十分忙碌,要一边收拾乱七八糟的桌面,一边收拾点绛仙子的脸。待到擦净这张鱼面,随后在我不着痕迹的帮助下、将其扶入屋中好眠,嫦娥便已然是难得的面生薄红气喘吁吁了。 朦胧月色中,嫦娥坐在床边轻轻一叹,喃喃道:“想不到,你竟也是条痴心鱼。” 我望着她略显慈爱的温婉情态,心中酸楚之余,竟还十分莫名地……体会到了一丝于广寒宫中.难得一见的温馨。 幻想着……若是当年我们也有孩子,嫦娥照顾起孩子来.应该就是今夜这个模样。 这么一想,我轻轻将嫦娥置于膝上的双手握住,再忆起点绛仙子方才七荤八素之中、亲了嫦娥脸蛋一口.这件事,心内陡升的那团火苗竟也不若先前开的那般茂.盛了。 罢了罢了,她既如此爱恋叔父,日后若有机会,我便还是尽力帮上一帮吧。 毕竟她伴了嫦娥许久,倒也起了些微作用。 番外:风月如诉④ 嫦娥升仙的第五千个年头,父神才对众仙宣布了灵犀的降生,以及,昭告韶光帝妃的死讯。 至此,这母女二人的一死一生,便被足足拖延了六千年。 又百年,明鸢帝妃不幸身故。 接连两回的天界大丧办得我眉心直跳,以至每每闲来无事,我便都寻思着如何才能对自家母妃更好一点儿。 再一千九百年,灵犀才真正现身于天界。 她比我当年长得还慢,单从样貌上看,便和人间孩童四五岁时一般大小,身量尚不及我的腰。 虽早知灵犀此前记忆.已与那好容易长出来的命魂一道被.封了,但亲眼见到家宴之中,她光顾着抓.住长兄手指、全然不曾分出半寸目光来瞧我,心中便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后来,一件更令我不是滋味儿的事情发生了。 天帝长子,也就是我那每日除却处理政务、便是刻苦修行的沧离兄长,亦与天界的一众男仙一般、开始追求起月宫里的嫦娥。 当然,嫦娥一如从前,严词相拒。 我心内一松,想要冲她笑笑,可着实未能将唇角扯动上分毫。 这个毛病.……我当年从人间初回天界时,母妃便与我提过了。 她那时满脸忧思,自言已然将我观望许久,发现我无论见到何人、无论在做何事,竟都从来不曾笑过。仿佛……就像是她从前眼花错看,我这孩子生来便不会笑似的。 我听了随口一答,道:“许是在阎罗殿中的茶水浓了些。” 这话说得倒也并非敷衍,毕竟万界众生除我之外,谁也不曾饮过比平时足足浓郁上十倍的回生草汤。 或许,当真会造成些后遗症也不一定? 母妃得了这般解释,不由望着我柔柔一叹,随后特地去了一趟药王阁,请来了那位天界传闻中极负盛名的女少主。 她叫琢玉。 朗日昭.昭只身直入我的院子,不先探脉看诊,反倒一言不发地给了我一碗茶。 瞧着面无表情,很是一本正经。 我想着,她既年少有名,便应当不是个无德恶.医,且即便此刻四下无人,她亦应当不至于将我一盏茶放倒,继而凶.残无比地大卸八块。 便将那茶饮了。 待我睁开眼,父神正坐在我身边。发觉我醒来,转过身.子面容温煦地缓声问道:“可有何处不妥?” 我默默感知片刻,道:“没有何处不妥。” 坐起身时,目光正好越过父神肩膀,望见那位初次会晤的琢玉上仙.正身板格外挺.直地.跪在父神面前。 迎着我的目光,五官扭曲、满脸懊悔愧疚之色.地详言交代。 “琢玉方才一时心生妄念,诓骗殿下饮下.药茶、想要趁殿下昏睡之时取一滴殿下的血,好借此研究一番神子之血.与寻常仙家究竟有何处不同。此番犯.下弥天大错,还请殿下见谅。” “……”果真闻名不如一见。 偏了偏头,我见父神一派安然无话随我处置的态势,也就明白他其实不欲当真与这医道狂人计较。 开口道:“此事便不做追究了,只是琢玉上仙日后行.事之前,还需记得多加思量。” 探脉之事,亦也就此不了了之。 我无甚所谓,只因这张项上面庞纵使终生不笑,也不会比叔父的面容看着叫人更冷了。 …… 本以为,我会用上剩余或有尽、或无尽之期坐观万界四海潮起潮落,陪在嫦娥身边……看着她寻我。 可一切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就像是,一只不该出现于寒冬时节的蝴蝶,碰倒了一堆比天还高的白雪。 嫦娥望我的目光日渐不同,天河军营里.点绛仙子带着改换妆容的她一起出现。她见了我,自称名叫“吟闤”。 吟闤,当年那个偷偷跑出王宫的帝王之女,给自己编出来的名字也叫吟闤。 她在试探。 而后古神祭上,长逝三万载的灵枢神女居然死而复生。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与其见面时的感受,按辈分,我应唤她一声“姑母”。她曾救过父神,亦曾兼济众生,可我将她映在眼底,只觉得里头像是置了一个死人、一件死物。 复生归来的灵枢神女,甚至不如点绛仙子,那条真正的黄.泉死鱼来得真.实鲜活。 —— 一场飞花宴罢。 我乘坐二十七只玉兔共同牵驾的一朵白云,倚在嫦娥臂弯,最后望了一眼天界。那里,落下了无数的血。 父神剔骨散灵,身死魂灭。 母妃随他而去,褪尽满身铅华、将自己化为了一颗南海之下最纯净的鲛珠。 那颗鲛珠飞走之前,她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话:“你父亲累了,母亲此去,也只是伴他一场长眠。若你父亲某日归来,我自会随他一并苏醒。” 空灵话音悠悠落下,我陡然掀开了眼皮。 女子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我额头,一张未施粉黛的清丽脸容凑了过来。 嫦娥问:“刚才是做了噩梦?” “不,”我拉下她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好生握着,“你知道的,我从不做梦。” 所以那些话,真的是母亲临走前留给我的。 嫦娥直接抿唇笑开,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荷色的衣裳,裙摆柔柔拖在回廊下的地面,沾了些许轻风吹起的灰尘。 左侧屋顶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里面不停忙活着的是三月。我向来知道她是这群兔子里头较为争气的那一只。当然,院子里正教.导着一众小妹识文断字的元初就更是不错。 垂下眼,我望向嫦娥的膝盖上团着的白毛,肯定道:“廿五。” 嫦娥点点头,露.出一脸感叹:“你果真是比点绛的眼神儿要好,她至今连廿一和廿七都分不清!”纤白指尖于廿五背上抚了抚,她道,“你妹妹、我小姑子近来怎么样?我好像许久未曾听见她那边有什么动静了。” 那时,天际白云状如飞马,墙角窗下丛生野花。 我轻勾唇角、瞥了眼一墙之隔的另一院落:“快了,等到姑母将孩子生下,灵犀便也该愿意出山了。” 反正,外边儿还有人帮她不是? 番外:沧海龙吟 那人死时,九霄云海千山鸣动,琼林泽水万兽同哭。 仅在一个朝暮之间,龙族余息便将万里红云染遍,在这从来曦光渺渺的天界、降下了前所未有的苍茫瑞雪。 纷扬如花,灼灼极宴。 群仙仰目见之,交口皆赞,叹服于上.任天帝善德如水,竟在弥留之时、仍对万物众生报之以厚赠。 我却不信,他怎会有如此仁心? 眼前这金乌当空、却漫天飞雪的古怪异景,不过因他是天帝——天帝身死之日,天地自当以缟素配之。 …… 我用了三千年,才在他身边埋下这柄剑。 白日对他顶礼膜拜恭敬如斯,便是为了这番夜里梦中的隐忍徐图。自母妃逝去的那一日开始,他便注定要死。 神又如何? 弑戮神明这种先例,此前并非不曾有之。 那些年,我几乎翻遍了万界当中的所有仙书,终是在昆仑仙宫的一间绝崖雪窟,发现了一册《古神遗录》。那遗录的最后一页,便记载着远古龙族的死.穴所在。 据说,每一位龙族神祇皆有八十一根龙骨,而其中的第八十一根,便是龙族的神脉灵魄汇聚之处。此骨一旦被毁,便是神命也休! 只是……龙族之骨本就坚逾金石,而这块骨头,更是犹有甚之。 我见此描述并不意外,毕竟龙既为古神首位,有些优越异常之处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此时洞里洞外遍布灰尘山雪,我便就着这满眼所见的荒荒莽莽,理了理满心疯长的思绪如狂。我想,若要杀他,我尚缺一柄足可击碎龙骨的神剑,以及……一双能瞧见龙骨所在的异眼。 —— 我的住处,名为藏心殿。 此“藏”字原选自密藏之藏,然在我心中,却将它视为潜藏之藏。 我必得好生将这颗心藏住,否则但凡稍有一丝疏漏之处,此前种种安排部署,便会尽诸如东流枉付。 镜花殿里,灵犀终是不负我愿。 动辄一击即中,自那人身后、刺穿了他的脊骨。 龙骨色若琉璃……像极了那人回身时湛湛明水似的眼睛。只是,琉璃色的龙骨不知道会有多坚.硬? 好在,那柄剑是我亲手炼成。 精心择选的龙雀黑羽,置于重明淬火之中,炼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她是最好的执剑之人——眸中一双法眼,是我亲手装上的。体.内一张葬心符,亦是我亲手埋下的。 灵犀不是我的妹妹。 她只是从瑞兽白泽身上分离出来的一枚断角,一件彻头彻尾的死物。只不过借了我母亲的仙灵化身,甚至于其降生之时,还夺走了原本属于我母亲的一条性命。 那一日,我正在帘幕之后。 亲眼见到气息奄奄的母妃双膝跪地、对着她的丈夫苦苦哀求,说她只需要一滴龙血,仅仅是一滴。 那人听了,却是不应。反而幻出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妻子一剑穿心。 自那以后,我每从恶.梦之中惊醒,便会锤心发誓:将来必定要用一样的方式,令他悔痛而死。 叫我失望的是,无论是毫无防备地被心爱的女儿自背后偷袭,还是亲身见证自己的数名子女全都参与弑父之事,他都平静的……像是早已料到了其身将死。 自始至终,除了琉风、我那个好三弟之外,没有人在试图改变他的生死。 而同样的,除了琉风,他亦不曾给予膝下.任何一个子女……作为生身父亲的仁慈。 也对,毕竟在这个人的心目中,他应该只有琉风一个孩子——一个被他寄予厚望、继承了龙族神脉的孩子。 若我今日不反,琉风便必定就是日后的天帝! 也许在距今数万、或者是数千年之后,他就会登临万界之主的至尊高位,然后,迎娶普天之下最为美丽的女子,作为他的帝妃。 嫦娥,便是那位世间至美的女子。 月宫之主,太阴星君——她拥有举世无二的容颜,然偏偏飞升万载,都极少显露.出分毫笑颜。 我想让嫦娥为我而笑,她的笑容,是除却那人的死之外,我最衷心乐见之物。 然她此刻却在我面前痛哭,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于人前如此失态。 皎容如月泪如珠。过去我常闻有人以此话语盛赞鲛人之美,不想,这了了几字.安在嫦娥身上,亦也这般贴切。 便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面前这女子终其一生,无论是笑是泣,便都只会与血泊中的琉风一起。 我得不到区区一人之笑,但却诚然.已受下泱泱万界、仙圣皆朝。 …… 今夜,我来到了藏心殿。天帝之位,我已坐了足有三年。 瑶蝉却还在养伤,三年.前她被琼华帝妃的秋水剑划破左肩,不长不深的一道疤,恢复起来却是极慢。 琢玉虽已去了人间,但每隔三日便会回来。是以,瑶蝉的伤势便还是得她看。问疾断脉抓药煎熬,从不假手于人。 这架势,倒比从前来的正经勤勉。 我偶然问之,琢玉却还是如常一般油嘴滑舌。一边打扇,一边头也不抬地敷衍道:“除却医者仁心之外,小仙亦怀一颗爱美之心。自是不忍见长公主殿下一身璀璨羽毛,被那难看伤疤生生毁掉!” 这话乍然入耳,令我不由颔首微笑。 瑶蝉,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们一母同.胞,自幼感情甚好。我自然知道,她的真身是合族上下最为美丽的一只重明灵鸟。 而我,是龙雀。一只翎羽漆黑、本相凶绝的龙雀。 可……我为何会是龙雀? 所谓心绪杂念,便是一旦生出便会势如狂草。此后接连三日.都是神思不属昼夜难寐,未免长此以往导致朝务有疏,我便连夜跑去了昆仑山。 我想寻一个答.案。 可临到了山前,我却被阻在结界之外。昆仑之境近在咫尺,我碰不到这座山……这便已经是答.案。 没有那个人在前面牵着领着,那位传闻中.最擅养育凤凰的西王母娘娘,甚至都不会撇开头、在我身上落下一星半点的眸光。 而曾经风雪之中将我牵着领着的那个人,已经如我所愿: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我名沧离,是现今万界的、新一任天帝。 首先除夕快乐!看得见和看不见这句话都快乐,未来很多年平平安安! 我不知道这一章内容看到的任能否理解,因为受以前的阅读方向影响,我写出来的东西更偏诗歌和散文的表达形式。 百度上说传说中的龙雀,幼年时期像是普通的水鸟,成年后才会拥有铺天盖地的黑翼,凶猛而又孤独。 然后这里,我没写出来和想要暗示的,就是上.任天帝(即沉璧)是真心爱护过自己这些孩子的。 番外《风.月如诉》里面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龙,是因为成为龙会有“不承担责任就会被雷劈”这个大风险。 文中这个“龙”的意象,它的精神设定,其实也来源于我以前看过的一些有关(缉毒)警.察或白衣天使的新闻事迹——他们这类职业毫无疑义是非常崇高的,但同时兼具一定风险,而且是即使做得非常好的情况下,都是有风险的……后面就不说了。 那么《湮尾记》里的古神族是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天帝沉璧在沧离五千岁(此时沧离母亲还没死,)带他来到昆仑山,是因为他明白并理解沧离自己想要有所作为的理想,所以才决定帮助他成为凤凰。 沧离作为天帝三年,用最开始的积极工作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毕竟琼华是在天帝死后说出了龙血经过培育会变成婴儿,以及沧离的母亲其实对她自己的死亡负有一定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的这个真.相)。 但当他花了三年的时间适应了天帝的工作,就开始逐渐有空闲时间才思考琼华这番话的可信度。他前期肯定是拒绝相信的,因为一旦相信琼华的话是真.实的,自己从前所做的一系列内心支撑就会全部崩塌。 加上成功报仇造成的内心空虚,也渐渐容纳了这些在父亲死后才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 最后,当沧离的良.知战胜了自私卑劣,让他抱着怀疑来到昆仑山。发现哪怕自己已经贵为天帝,但在西王母这里还是得不到一丝丝曾经弟.子,甚至是天帝应该有的礼节尊重之后。 他瞬间得出一个可怕又可悲的结论——沉璧作为父亲是真心爱护过他的,更有可能,是一直在爱护他。 *有个伏笔是昆仑山的《古神遗录》在44章“缘劫”里出现过,当时灵枢(点绛没死之前的身份)打开过这本书,书里最后一页没有内容,代.表沉璧这条玉龙其实不该出生。 而沧离打开这本书的时候,书末页是有内容的,也就是说这一页纸上地内容是被人添加上去,为他引导方向、提.供助力。 这个人的最大可能就是沉璧。 沧离得到的信息是代.表龙弱点的骨头很坚.硬,但67章灵犀刺中沉璧的时候,露.出来的是一截琉璃骨头。沧离见到过这截骨头的颜色,所以以后他也会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然后有关龙雀百度上还有一句话,说龙雀一旦飞起就不回落下。也寓意着,沧离一旦成为天帝,就必须一直在属于天帝的位置和道路上走下去。这也来源于他自己内心的骄傲。 **因为我自己网页版点开看不到“作家的话”这一块内容,所以就暂且把这一大段不是正文的东西放正文下面了。 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故事里的人也色.色行行。 在未来的许多年里,我衷心祝愿,内心善良的人们都可以潇潇洒洒、顺顺心心。 番外:少年簪花① 安居人间五十年后,格桑遇见了一朵真正的格桑。 事.件起因,是熵泱被沧离一纸诏书请到前线去带兵。毕竟是新主登位、兼之沧离确实太过年轻,是以如今万界便自然比不上沉璧在时那般安定。时不时碰上些格外凶悍的异族来袭,熵泱也必得去帮衬上几分。 然与先前数次不同,这一回熵泱走时,没让格桑随行,反倒带上了木鱼一起。 于是,这位常年专注于传道授课之上.尽心尽责风雨不辍的格桑小师父,眼见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被不孝子弟篡了位,气得险些没有当场厥过去。我在边上望着一时手欠,便掐了掐他气鼓如青蛙的脸,继而好说歹说、将他拉着一起了去隔壁嫦娥家蹭饭。 此夜月圆。 格桑因着心内憋屈,放着一桌美食不管不顾,只将嫦娥家存着的美酒饮了足有一壶。直至酩酊大醉,更是直接夺过三月手边装得满满一盒三层.新出炉的糕点,自告奋勇要替她送往灵犀山。 灵犀山只是个随口取出的山名。 而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灵犀就在这座山里。 当年沉璧死后,灵犀不久便也醒了过来。想到自幼敬爱的大哥、居然利.用自己杀.害了他们的父亲,而从小教养她的姐姐,对这件事其实也一直深晓内.情。 灵犀便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僵硬麻木得.像是随时准备要从云头上跳下去。 后来她就真的跳下去了。幸而没有直接一头扎进大地之下的熔岩火海,只是找了座千丈高峰、将自己全须全尾地藏了起来。 琉风嫦娥将人寻见之后,便坐在山前与她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久。 后来我和熵泱得了消息,也跑来这里劝过。 但灵犀听完不仅一语不发,反而更加固了山前屏障上附着的仙灵。如此一来,一旦我们强行将这道屏障破开,就必定会伤及灵犀。 这丫头是铁了心,打算将自己活.埋上一辈子。 如此一来,琉风就是再着急心疼也是无计可施,便只好隔一段时间便让三月做上好些糕点,送到这山上来。 不过……倒也不是送给灵犀吃的就是了。 她都不曾说过开口一句话,我们当然也不指望.这丫头还会愿意吃上半口东西。如此徒徒空耗一身仙灵,便是她在刻意折磨自己。 等到长此以往折腾不动了,她便也就离死不远了…… 三年.前我和熵泱恰巧有事途经灵犀山附近,顺带过去看了一眼,见愚公还在那里。 他在重明圣山的迷林之中将伤养好,便循着颈间发.丝指引、寻到了此处。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先是将这面前高山.横来竖去远眺丈量一番,随后便在山脚下扎了根儿似的,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徐图吞山。 愚公本就是由地脉之灵孕育而成的山妖,生来便与世间山川多有牵连。也许只有他,才可以在丝毫不伤及灵犀仙灵的情况下,潜移默化地山中土石吞噬殆尽。 如今偌大一座山,已被他消去了小半。 有时我喉间发.痒也会与他搭话,问:“你与灵犀不过萍水相逢,甚至连初见那会儿亦也是误入陷阱、并非自愿结识。何以……现在却要如此费心竭力地救她?” 愚公闻言只道:“她也救过我。” 那天下了场小雨,愚公便抬手施下一道光帘将雨丝遮住。通身黑衫被他穿得纹丝不乱,瞭望着山色的笔挺身姿亦是头也不回。 “我算了算,虽顾及着她的仙灵、令我不能大刀阔斧.过快为之,且越是靠近山腹之处便越是进展缓慢,但若要将这山完全吞噬,亦至多只需一千年。” 这般说着,他眸色淡淡扭头瞥了我一眼,道:“我是妖,千年寿命还是有的。” 于是,我便将这他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琉风。 其实我的原意,也只是想让琉风稍稍放下些心,好好在嫦娥和一种兔子的照顾下、安分将养重伤未愈的身.体。但琉风身为兄长,眼见倒霉妹妹碰到贵人搭救,不免心内动容。 然他的性.情使然,素来不擅说些什么感激的好话,故也只好借着三月的巧手厨艺权且报答。 一来二去,竟是接连送了五十年不断。 …… 这会儿格桑脚下一朵醉云实在跑得太快,琉风阻止不及便也就随他去了。总归格桑修为已是不弱,放在凡界之中应是无人可以伤他。 可不想,他这一飘,便飘了足有十天。 等到第十天,我估摸.着他早已飘到东海之外了,便干脆准备令琉风出趟远门帮我出去找他。这时,突见院子上空白光一闪,格桑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另外多带了一位客人。 那是个明眸皓齿的俊秀少年。 虽风尘仆仆只着一身朴素衣衫,却还是叫人一瞧、便觉着此人气如霜雪。再经一番洗漱之后,举止言行更显明净清冽。 然看人的目光,却显得懵懵懂懂、单纯直白。 他不是个人。 想来……是只年岁不大的妖——所以即便化为人身,也未能将自己的原形全然隐去。此刻,这少年乌黑柔润的发间,便微微露了一簇指甲盖般大的雪白小花。 纤碧花茎绕在束发的素带一边,配上那张稚气十足的脸,当真是过于纯然可爱。 嫦娥已然稍稍侧身、在那少年头顶嗅了嗅:“这是格桑花,只生于极寒之地的雪山。虽颜色寡淡,却是世间万艳之中,最能经受风霜的那一品。” 点点头,忆起幼时于昆仑雪海里耍玩时,我亦见过不少皎白格桑凌霜而开。只可惜山间飞鸟众多,长穿行于山间将其啄食。 若非如此,想来西王母娘娘座下,早便多出了一位风姿绰绰的格桑花仙。 不想今日这蓦然出现的少年儿郎,竟是弥补了我的一桩半大不小的昔年憾事。一手轻支颔首,我索性默默欣赏起格桑花化人之后的清灵遗世,直到将这少年看得面红耳热一脸羞赫,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悠悠慨叹道:“世上花草何止千万,可任凭其中姹紫嫣红开遍,却还是比不上格桑花临风沐雪的刚毅坚忍。” 顿了顿,想到万艳台上哪一片莺莺燕燕的花红柳绿,便又道:“这也难怪,诸如牡丹芍药此类色彩鲜艳的花朵,本就天性柔.弱得很。即便是生在了天界这样的清气汇聚之地,一旦修成.人形,亦都是面貌纤弱的女子。” 许是此前少与人说话,少年得我一赞,只兀自抿紧嘴唇不知如何答话。 倒是始终在他身后.脸庞带笑的格桑,听了我的话后,却是莫名黑沉下脸色、两眼微眯将我发狠一瞪。那目光锋利的,简直像是要将我口.中舌肉一片片剜下来似的。 然,当着嫦娥琉风的面,他到底是没有当真动手剜肉。甩出一记眼刀,便一声不吭转身步了出去。 “……??!” 我颤颤巍巍地接下了那把尖尖眼刀,立时思虑起方才话中所言有何不妥。须臾之后,相当不敢置信地.捂住了方才飞短流长的这张大嘴巴:“格桑的真身,该不会就是……?!” 番外:芳魂犹在 还好还好,格桑的真身既不是牡丹,也不是芍药。 而是一株蔷薇。没错,蔷薇! 因着无意间出口伤人,我这心内着实负疚甚深。便一路追出,软磨硬泡生拉硬扯、好不容易才令格桑止住了脚步。 此时并肩坐于别院廊下,格桑虽仍是一脸气闷,但好歹不再拔腿便走了。 我紧紧环着他的袖间臂肘,没话找话道:“不知格桑的真身,是哪一色蔷薇呢?” 一句话说完,身侧少年身形微微一僵。随后他满面苦大仇深地抬起头,自暴自弃似的瞥了眼墙角:“喏,那样的。” 我便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瞧见不久前被木鱼拎着锄头翻了好几遍的那块地,遍洒月光琼露的沃壤黑泥之上.足有一半儿,扎扎实实地覆满一片郁郁香云。 那会儿,我看他每日又是翻土又是洒露,这般来回费劲捯饬得厉害。还以为这孩子是终于觉察到了自己体质亏空,打算造个好坑、将自己连根带枝地埋下去,再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将养分吸上一吸,好以此弥补从前受我苛待之苦…… 可谁知木鱼小小年纪竟学的如此附庸风雅,种下如此一片大的蔷薇花。 碧叶缭缭恍如一面迎风铺陈的翠帷,其间缀着朵朵浓丽绯花。它们遍生荆棘丛中,花色堪胜春桃薄粉,却又稍逊于冬雪梅红。 端的是浓淡相宜、恰如其分。 我愣了半晌,随即恍恍然撞了撞格桑的肩,扭头与他叹道:“想不到木鱼平日跟着你习武一本正经的,竟还能修.炼出一手这样的栽花妙术?这蔷薇花被他种的,当真好看!” “哼!”格桑直接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还不都怪君上,无事告诉木鱼我的真身做什么?” 我已然被面前这粉浪微拂的美景摄去了心神,听他见这般愤愤然说话,便也只好摇了摇头,道:“你应该也早些告诉我的,我若是知道你真身实为蔷薇,便也不会总在冬日里.非要拉着你去雪地里耍玩。” 蔷薇这花本就不耐寒凉,想到格桑往日里硬撑着身.子、陪我沐在大雪之中,我便着实觉得牙酸。 一时胸前发堵,我.干脆拧着眉毛瞪他:“你说说你,跟着熵泱那么久,好的不学,偏要学他装成一只闷葫芦!说,这些年来回.回都要被我拉着堆雪人,总共冻掉过多少片蔷薇叶子?!” 格桑被我瞪得小.脸一红,当即炸了毛似的就要跳起来。只是一只袖子被我死命拽着,到底是没能跳成功。 理直气壮冲我叫道:“凭…凭什么告诉你呀?我自己喜欢玩雪不行吗?!” 嘿~这倒霉孩子居然还这么嘴硬? 扯着格桑的腮帮,我难得拔高了嗓子与他训道:“身为一朵花,就该有身为一朵花的自觉。除却诸如雪山冰海之类的极寒之地,你最好也别跑去那些荒山恶壤。否则常年无法淬取地灵供养,指不定便会折损仙龄。” 叹了口气,我不免又责怪起了熵泱:“男人果真是粗心,熵泱明知你是蔷薇之身,每回去昆仑山拜见娘娘为何却还总要带你?!” 格桑又“哼”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略有些郁闷地将秀气眉眼微微低垂。 过了一会儿嗫喏道:“君上才不是粗心,他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蔷薇,所以才故意带我去的。想要借着昆仑山上的神力,让我滋养仙魄。” 我有些不解:“什么叫不是‘真正的蔷薇’?” 格桑抬眸望着我,他像是忽然觉得有些冷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手揽在了膝头,素日挺.直的肩背亦微微佝偻着,显得整个人异乎寻常的柔薄伶仃。 缓缓无声呼出一口气,他低声道:“我其实……只是附在蔷薇花上的一个魂魄,七千多年.前被君上在行军途中偶然发现。君上本是地府飞升的神君,乍见人间孤魂一缕,便想将我送入地府转.世轮回。只可惜我的魂魄实在太过虚弱,经受不了九幽冥气的冲击。可若不去轮回,我便只得继续寄身花中、终日动弹不得。君上见此心存不忍,便亲手将我的魂魄剥下,另外又为我量身创出一套名为《清平决》的功.法。只要我能突破最后一层境界,便可以脱.胎.换.骨、修成真正的仙灵之体。” “所以……”我震.惊道,“你没有仙体,只凭一缕魂灵就能够出现在白日当中?!” 格桑点头:“确实如此,你如今所见的我,也只是君上用他的神力帮我幻化出来的一副形貌。” 他如此说着,花瓣一般的年轻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些许怀念之色:“我那时死得太久,什么都不记得了。听见君上施法之前问我愿意化男还是化女?也不知怎的,没有一点儿犹豫,就跟君上说要当个男人。君上问我原因,我说因为只有男人才可以上阵杀敌保,而一旦变成个女人,即使空有一身武艺,也只能被.逼着在家里绣花弹琴……” 墙头瓦上天色渐暮,如水残阳徐徐流下、倾照进此刻少年的眼睛。 我便遥借着经年日下的泠泠霞光,虚虚拢住身边这抹……仿佛直到片刻之前、才与我一见如故的飘袂幻影。 张了张嘴,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记得,自己附着的那朵蔷薇花开在哪里吗?” 格桑闻言一愣,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如此发问。 思量半晌方与我答道:“具体在人间的何处地界我也记不清了,只隐隐记得……面前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大概是某座被雾气笼罩的荒山野岭吧!” “唔……” 我已经抱住了他!不由分说,像是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娃娃。 直到格桑被憋得差点窒.息身亡,张牙舞爪地从我怀中挣逃而出,当场跟个八爪螃蟹似的朝天狂吼道:“你是算好了,我不会打你是不是?!” —— 熵泱的头发很黑,像是被一双巧手.蘸着浓墨细细染过。 我捧着这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梳着.一边穷追猛打地问:“所以你从前也不知道格桑就是姜儿?” 熵泱刚刚褪.下那件满刻符文的战衣,正系着腰间衣带:“是,我当时见到那朵染血蔷薇只是莫名感到亲近,又听花间魂魄说毕生所愿便是可以正大光.明地行军打仗,觉得有缘,便顺手帮了它一把。而后生前记忆全数归来,才想起他原是我的妹妹。” 闻言我抿抿嘴唇,道:“那姜…额不是,格桑的《清平决》练到什么地步了,大概时候能修成仙体?” 熵泱回过身,轻轻将我手中木梳取下:“近日便可大成。我已令木鱼取回了那一树蔷薇栽入院中,若以其从前所托之物融入功.法,或能事半功倍。届时我二人从旁看.护,定然可助格桑炼出属于自己的仙体。” “唉,不知日后格桑的仙体是男是女?”我挠挠下巴,好奇道“这件事木鱼知情吗?他会不会……” 熵泱颔首:“其间详情木鱼已知,虽未言明,但我觉得他应是希望格桑能化为一名女子。” “嗯。”我点点头,心头颇有些失落,“若非嫦娥瞧出不对告诉于我,我便还不知木鱼竟对自己的师父生了情意。如今细细一想,这孩子早在三十年.前便不再叫格桑为.哥.哥了,只是直呼其名。以至格桑初听便觉师权受损,足足半个月不曾与他说话。” 熵泱浅浅笑着,似乎是为了安慰我,便道:“我亦并非自己知晓,而是一日与琉风下棋,听他说的。” 听他这般解释,我虽略得一丝安慰,可仍还奈不住心中狂潮汹涌的担忧,便伸手抓.住他身前垂落的一段长发,絮絮叨叨道:“即便格桑选择化为女身,可木鱼如今亦才不过五十来岁,他又只是一棵资质普通的竹子,将来能与格桑一道长长久久千年万年吗?” 屋内气氛一时微寂。 须臾过后,熵泱自下而上温柔轻抬我脸侧,明俊眉眼略含一丝试探之意与我道:“点绛,你知道,木鱼便是你从前埋在天界仙宅之下的那截佛土净竹吗?” “……?!” 我僵着脖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间意思。 而后当即茫然下神情满眼皆悼:“也就是说,我在天界辛辛苦苦种的足足七亩青竹里,竟没有一棵修成.人形的……” 番外:池鱼见月 辰星未泯,天色迷迷。 我于极度饥饿之中辗转反复,难以成眠。便难得一反常态,赶在东天金乌之前现身在了露水未散的聿花苑。 开始每日必行的胡吃海塞。 嫦娥亦披了件水绿薄氅坐在我对面,满头青丝未及绾整,花容玉.颈凝若香脂。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面上一双秋水明眸之下,莫名染着两片青青黛痕。 她先是浅浅啜了一口手中的云雾香茶,自觉一腔倦怠神思稍被拂散,这才抬起头来。 与我悠声发问道:“你家小木鱼这是怎么了?翻地翻得勤些便也罢了,何苦回.回都非得在夜里翻。约莫五六日了,叫我每每在隔壁梦中听着,竟也一时恍惚、以为自己仍在广寒宫中瞧着吴.刚那厮砍树。” 我咬着山楂果子讪讪一笑,解释道:“木鱼年纪尚小,偶尔做些别出心裁之事也是正常的。” 嫦娥微露了然,道:“因为小格桑?” ——小格桑不是格桑,而是那名被格桑回程途中偶然捡到的少年。 因他初化人形无名无姓,又兼是格桑花化身,我们为了方便称呼,干脆便叫他“小格桑”。 而格桑身为极不耐寒的蔷薇花魂,天性之中就对极为耐寒的格桑花十分欣赏,故而不仅不反.对自己的名字被另为他用,甚至还大方分享出了自己的半间厢房。 木鱼得知之后已然木已成舟,于是……他望着眼前这截成舟朽木,便干脆果决地生气了。 大手一挥拎着房门边儿上的一杆长锄,开始整夜整夜地挖地翻土。 我昨日特意去瞧了,见那区区凡铁做的锄头.已然被使得.颇有些将要化为齑粉之势,可自始至终被木鱼掌中仙力包着,愣是未曾真正漏下一丁半点儿的木屑铁渣。 扒拉着墙檐,我当时还问了,说小木鱼呀,你把这地翻来覆去的是要用来作什么呐? 木鱼见我出现,先是举袖将额前脸侧薄汗擦了擦,继而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开着正艳的蔷薇花。 最后才与我回了三个字,道:“种竹子。” …… 略略将这曲折前尘与嫦娥回顾一番,我皱着眉头总结道:“我那时想了许久,好容易才想明白竹子,其实亦是草木当中极为耐寒的一种。” 嫦娥两排眼睫素来幽黑浓.密,此时听我说完,便莫可奈何地齐齐一扇,似乎是不打算对这等小儿蔫酸吃醋之事加以评价。 随后,清明眸光自我手中拈着的一串糖葫芦悠悠而下、于圆圆肚腹上转了一圈儿。葱根玉.指抚着那只琉风亲手烧制出的蓝釉映月茶杯。 她忽道:“你那肚子像是又大了不少?” 囫囵吞下果子,我“嗝”的一声低头瞅了瞅:“许是我最近吃得太多了。” “……”嫦娥没有说话,由着琼鼻之下那刚刚品过香茶的优美.唇角微微一抽,应是觉得我的吃相委实不甚优雅。 我想了想,便又补充道:“又许是……我最近睡得亦太好了。” 嫦娥……嫦娥她别过那颗漂亮至极的脑袋,将我无视得彻彻底底,直接观看起了红栏之外的碧水莲花。 —— 至午时,熵泱与琉风才将那盘僵持了足有三日的棋局下完。 一窝玉兔闻风而动,蹦着雪白身形自发列成了两排。面对如此隆重的夹道相迎,琉风摸了摸鼻子,惭愧道:“棋艺不精,输了叔父半子。” 话音方落,玉兔们一哄而散。 熵泱从他身后步出,淡淡说出实情:“上月那局是你赢的。” …… 我与嫦娥应对此景.俨然已是习以为常,这叔侄二人不光脾气秉性分外相投,便连素日喜好亦是相差无几,时不时便要凑到一处比武论剑、或是诵道习经。 前一次昆仑仙宫送来喜帖,邀我们参加皂卿仙子的第三十八次婚宴。 当日,熵泱与我、琉风与嫦娥,四个大人领着格桑木鱼两个小孩儿并二十七只玉兔齐齐整整到了地方。 席间不说旁人,就连平日性子最为跳脱活泼的廿七.都像是被钉在了绣凳上似的,从头至尾、连带着脑袋顶上的一根兔毛都表现得无比安分。 可奈何天不从仙愿,这一次皂卿仙子的婚宴,仍是出了岔子。 正逢西王母娘娘酒意正酣,心血来.潮欲与一众来客把酒言欢之时,那双微含笑意的矜贵凤眸轻轻一扫,见受邀众仙全然在列,却只有原本坐在这一桌的熵泱与琉风.不知何时已然无影无踪了。 不过须臾,昆仑仙宫之内的所有壁画仙娥,皆在接受到娘娘一个如冰眼神之后,齐齐蹿出了墙面,纷纷撸袖拎裙、以一种仿佛开荒掘墓般的架势开始寻起了.那两位胆敢缺席的尊神。 宛如蝗虫过境的半刻钟后,一名仙娥禀报说,这两人正双双.盘腿.在昆仑仙宫中的瑶池水边打坐。 众仙闻言跑过去围观了半晌,然半晌之后仍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是以一群男女仙家之中,唯有红鸾仙子上前一步。 奇道:“你们二位修为如此高深,放在整个天界都已是一骑绝尘。何苦还要更进一步,非要去做那两根敲打众仙的闷棍?!” 此话一出,直教满身酒气的仙家们听得满面羞惭、无以见人。 熵泱却是睁开淡然两眼,道:“非也,我只是在钓.鱼。” 说完,琉风亦是紧随其后,慢条斯理道:“我与叔父目标不同,我钓的……乃是池中所映的那轮明月。” 众仙不解其意。 天界众仙无有不知,这瑶池之中所盛是为极域净水,水中至今只能生长出西王母娘娘.亲手种下的七色宝莲。 一室如练冷雾中,又是红鸾仙子一马当先、猛地一拍脑门。 当堂喝道:“皂卿,快取你的剑来,劈死这两个喧宾夺主的臭男人!” 番外:临渊羡我 人间有句话,叫做“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初而听闻,便觉此一言很是适用于琢玉。 曾经,我是一尾被她执迷追寻的渊下之鱼。 然一朝拨雾见水,却恍然惊觉这鱼不过是条死鱼,里里外外除却满身朽烂尘泥,再挑不出半点儿可用之物。 而世上最好的良药,早在万余年.前.便已被人亲手喂入她的口.中。 —— 熵泱归来之后伤势稍愈,当即陪我来到了药王阁。 他甚至不打算去参加新任天帝的继位大典——即使沉璧之死的真.相仅有在场数位目睹,且其临去之前,已将身后一张至高尊位全然托付。 那是沧离的毕生所求。 属于沉璧的紫薇星光一息泯.灭,而后宛如一捧复燃死灰,闪耀于沧离的天灵上空。 便是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九万年.前群.魔环伺的昆仑神山,那位纯澈少年的头顶双肩.究竟被压上了何等沉重之物? 沧离仿佛瞬间老去。 嫦娥点血为契、自愿有生之年必对此间诸事守口如瓶,在沧离的眼皮底下辞去了太阴星君的虚位。 想起当初相识不过百年,面前这绝丽女子就曾于漫天花雨之中悠悠回首,与我说过一席话。 她道:“月本固有阴晴圆缺,一如脚下这万.古人间,离合悲欢从未有断。我每每想来,便觉得哪怕这九天明月夜夜皆满,亦不失为一种莫大的缺憾。” 那时的嫦娥一身素衣纤尘不染,区区一个回眸便足令天界无数仙家趋之若鹜。 然我有幸独赏此番美景,只觉美则美矣,却是毫无灵魂。 一万年来的嫦娥活的像是一幅画,唯于今日,顶着一副蓬头垢面、一身灰尘血污,她才当真从画里活了过来。 嫦娥走了,带着尚在昏睡的琉风。 我欲与她同往,但临到真正出发之前,还是先去了另一个地方。 虽是万事皆定、再无兴兵,可还总有些未曾说清之事……需要去寻一个未曾勘破之人。 —— 迷雾药泽的最深处,琢玉身边盛开着最后一朵梵夜幽莲。 我探头看了看,见层层叠叠的花瓣里包着一副冰棺。棺盖澄明如晶,隐隐能瞧清当中安睡之人的影子。 “琢玉。”我轻轻叹出一口气,缓言道,“无邪已经不在了,你强行拘着他的仙体也无用处。普天之下,还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死而复生的神仙。” 她像是被这一声言语惊醒,斜斜抬起头,露.出半边削薄如冰的侧脸,整个人僵硬得宛如一只提线而动的木偶。 此时,那木偶便扯着她的画皮对我一笑:“那你呢?” “你又算什么,所有历经劫火的古神都已经化成了一捧飞灰,为什么你却还能出现在我面前?难不成……是尸变?!” 唉……我握这胸前这枚佩了三年的天香玉儡,仰目望起面前的静默虚空。 思量一番措辞,方与她道:“也许只是我从来不曾死去,只是冥冥之中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来活。” 琢玉与我脉脉对视、不置一词。 这般神情显然是满心不信,可我既然已经来了,便总是得将所觉一切皆都说与她听。 弯唇笑了笑,我继续道:“琢玉你可能不知,从前我做灵枢的时候,无论在凡界还是天界都只会饮茶吃素,从不沾惹半点酒肉荤腥。可自从地府飞升、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白鱼小仙之后,我便开始五谷皆食、荤素不忌了。形貌、面目、名字……甚至是人形之外的真身,属于我的一切都变了。唯一没变的,就只有原本的那一颗心。” 想我从前作下万般错事,这万般错事之中,侥幸未错的一桩,便是将这白泽之心.交到了一个真正可靠之人的手上…… 我以为其间因缘已然我诉的足够明了,可不想琢玉闻言,却是忽发一声哂笑。 冷言道:“你们师徒真的很有.意思,顶着同样一张怜悯众生的脸,就连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模一样的荒诞无边!你说你不曾死去,他为我渡灵之前,却也承诺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身边。我当时信了,可当我醒来,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灰飞烟灭!” 面前女子眉宇愤然,通红双目之中却有泪水滚落:“你说……这还不是骗我?” 不止一次了,我微敛着双眸,想要陪着这样的琢玉一同哭泣——为了我今生唯一的弟.子,亦为了她今生唯一的良师。 “无邪没有骗你,证据……便是你拥有无邪的记忆——我猜他是早已瞧出了你的心思,便打算在身死之前、以他的魂灵之力助你步入忘情之境。如此一来,你虽心中有情,却不会耽于情中。更不会因此负疚一生,于最爱的医道之上再无钻研进取之意。” 说及此处,我已止不住满心哀凉,本欲温言软语亦也转瞬成刀。 盯着她的眼睛,我道:“只是无邪没有想到,至他身死的那一刻,你便瞬息之间毒生肺腑,那无解剧毒将他的魂魄困住。你若放不开,便自是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琢玉呆住了。 纤细十指紧紧掐住那张惨.无.人色的脸,鲜血从根根白.皙的指尖沁出,恍若云头之下片片飘摇的轻.盈红雪。 她如无邪所愿未曾固步不前,然其平生至恨,便是没有停下跋涉双足,再回头去瞧一眼此心归处。 好在……至此一切,犹未晚矣。 我自袖中探了探,取出一团空灵水雾,弯身蹲下,将它妥帖放入琢玉的手中:“这是无邪的一半魂灵,应是不久前才叫人从你身上取出的,现在也该当物归原主了。” …… 彩云拂袖,我挽住熵泱的手。 半是庆幸又半是感慨地与他道:“幸好那日.你回来的及时,若没有那滴沾到我唇上的血,只怕我早已便将.对你与沉璧之情.全然忘尽了。”兴许往后牵连日长,便连带着嫦娥已不能幸免于忘。 当是在须弥芥子之内,沉璧将自琢玉.体.内分离出的半片鹿魂、混在了他亲手为我烹煮的茶水里头。 是以而后置身潇疏幻域,眼见这与我相伴了十万余载的孩子在我面前剔骨散灵,满心伤怀之下,便正巧触动了这半片魂灵。 我与沉璧皆知,无邪其人早已忘情于天地。他有佛.陀之心,亦具佛.陀之境。纵使心脉不全,但他的纯澈魂灵,却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无邪生前一眠七日不醒,一醒七日不眠。 故而沉璧散灵七日,我便该忘了沉璧。熵泱若是地狱身死,不出七日,我便亦会忘情于熵泱。 这是沉璧对我最后的心意。 只是他不曾料到,熵泱体内跳动着的是我的心,怀此心者万毒不侵,而这心头涌动之血,亦是万药无益。 若说我从前是半死不活,那沉璧,便是从未活过……至少,从不曾为他自己而活。 细数万界长生之人不胜枚举,然如.此刻我与熵泱这般清平圆.满者.则是九牛一毫,当中多半乃是长生而抱憾,抱憾而长生。 番外:动心·画龙点睛 【初见那名叫做点绛的女仙,是在兄长为我举办的庆功宴。 白衣仙子身形纤细、自殿尾应.召而出,规规矩矩行出群仙列外。然我瞧着那蜗牛般的步子,却只觉她一步一步都正巧踩着我的心弦。 待其驻足抬首,胸中那颗三万年枯若死海的心,突然便跳了。 它跳的如此热烈,几乎就要跃出我的胸膛。】 —— 人间暑热难耐。 熵泱却仿佛分毫不受影响,一身瓷白肌肤.由那桑麻所制的长衣层层裹起,摸.到手中照旧温凉而细腻。 使我每每瞧他于紫藤树下小憩,便总忍不住……滚进他怀里。 引得格桑但凡见之,便必然皱着自己的眉头捂起木鱼的眼,作出一派.好似山野恶狼衔肉之状.死死盯住我趴在他家君上身上.的鱼背脊梁骨、随后暗搓搓啐一句:“伤风败俗!” 唔……我一口咬住熵泱递过来的红红瓜心,心说败不败俗我不知晓,不过伤风,这辈子纵使有心也无力呀~ 虽是术法不济,但我大小好赖亦是个仙,若是仙家伤风,岂不天理难容?! 然我却忘了。 如今这头顶青天已然换了一个主,且那新主登位所用的法子.亦也是丧.尽.天.良灭绝神性的很。故而这天定之理嘛,容不容的倒也无甚所谓了…… “阿嚏——” 这一大清早,我正专心致志、准备帮木鱼绾出一个花.苞样的揪揪,忽然鼻间一痒,猝不及防便喷.出了一朵喇叭样的鼻涕花。 亏了木鱼被格桑操练的一副好身手,动如脱兔一般迅速将其闪避。 随后,又势如疾风一般蹿出了院门。 “……”我拈着指间嫩绿发带.于其身后风中晃了晃,略有些老来丑娘遭儿嫌弃似的痛.心.疾.首。觉着不就是打个喷嚏,这孩子未免也跑得太快了些! 不想此一句心声未及落下,院中已传来木鱼仿佛杀了鱼般的大吼:“仙主伤风了!快来人呐,仙主伤风啦!” 嗯……我品了品这般呜呼哀哉得.宛如家有长辈寿终正寝之腔调,心知定是格桑领他去看戏时教的! 一盏茶过后。 我仰着脖子,于身畔木鱼悲怮欲绝的泪眼相逼之下,视死如归地灌下了这足有小半锅的驱寒姜汤。 灌完,我满面慈蔼。再一扭头,木鱼亦是喜笑颜开。 …… 将一身浓而又郁的老姜之气散去,我方蹑手蹑脚钻进房门。 屋内天光微淡,红烛未点,只一面遥対红窗的靛青罗帐。此时帐影深深,亦泛出些雷云墨海似的婉转昏沉。 我便悄悄掀开那青帐一角,见熵泱仍是安卧其中。 他睡得很沉,一头墨缎般的乌发流迤软枕之上,若是刻意将其颈间的喉结忽略,倒还当真勉强算是个美.人。 我窃声叹了叹,所幸这人未曾被我与木鱼闹出的动静惊醒。 他这一身病体伤骨本就未曾好全,可偏生这时节当中,甭管天上地.下,凭空冒出的麻烦事儿.那叫一个遍地开花层出不穷。但凡碰上些旁人管不着、亦或管不了的,最后七推八拒之下,便还是都得他来管。 鬼神鬼神,既是鬼又是神,身兼两职,自然便得一身两用。 我虽瞧着心疼,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得遥借东天金乌举世倾洒的朗朗旭阳,将这一方木榻棉被拾掇的松.软舒适些,好令他每将繁琐诸事忙完之后,至少于归宅时能安稳踏实地好眠一场。 然此刻美色当前,由不得我不心旌摇曳。 颅中灵光一闪,便从早已修补好的飞.燕芥子袋中翻了翻,翻出一套许久未用、几乎落了灰尘的文房四宝。 想着相伴数年间,我竟还没为他作过一幅画。 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白素纸横陈于案,我轻轻执起一支往日惯用的细长笔杆,将那笔尖处的雪白毫毛徐徐蘸染。 至此,灵台之净实乃前所未有,我不因着心中懒欲横生,想着一经动笔便定要速速完成。 只一反常态,重到这人平躺时脸容的轮廓,轻到这薄被搭在他腰间形成的褶皱,皆都是观望再三,方才动笔描摹。 倒也并非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如此……只为了将这画作得更精细些。 一对新.婚夫.妻生死长别了足近三万年,自碧霄殿中重逢至今,哪怕效仿天官老儿拎着算盘来敲,亦才一千多个昼夜罢了。 更何况我一向懒散惯了,每逢入夜便开始打哈欠,故而甚少看见熵泱的睡颜。 此般良机便如春宵一刻,既已难得如斯,还不得容我多看上几眼? 是以,于我堪称精雕细琢的勾勒点染之下,这一幅不过三尺来长的小丹青,竟是生生磋磨到了日近黄昏还未完成。 东天金乌将要下职,我便就着外头如火如荼的夕日残照,打量起案上图纸。 工笔细致,用色准确,画中人发.丝鬓角无一不精,画里画外几如对镜。 ……可我今日眼神儿着实较之平常更为犀利,愣是从熵泱这颗大好鸡蛋中挑出了根半大不小的骨头。 便是这一双.修.长眉宇下,尚未及落笔的眼睛。 他正睡着,故面上两只优美眼皮亦是酣然微闭,虽是难得一见的稀松安逸,但我心内却仍不免稍觉可惜。 毕竟是第一次为这人作画,总是希望能将他画的全须全尾…额不,是尽善尽美!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熵泱这公.务着实太多了。如若他日后再碰上些需要外出、且还不带上我的亢长公.务,叫我孤身一人独守空闺的,见不到面前意中人,那见一见画里意中人也是好的。 以画寄情心,遥映相思意。 尤其是……我着实爱极了他那双眼睛。黑的像是两汪幽潭,亮的像是潭有坠星。 每回温情款款地朝我望来,都令我恨不得当即一个猛子、扎进他眼中仿佛春海柔波似的谭水里。 随即湮没其中,连个尾巴一角都不要冒出.水面来~ 我如此这般阖上双目发散神思,于幻想中的圣境之水里撒着膀子畅游。直至环游二十圈后,委实游得过于疲累了,方才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 目之所及,便见熵泱眉下黑眸深深、正轻隔桌案凝视于我。 “夫人,”他朝我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温柔笑意,柔声问道,“如何,现在可否落下最后的点睛之笔?” 番外:蜉蝣·雪衣花郎 【北冥一行,勉强堪算得胜方归。 期间,我觉点绛仙体孱弱、一经遇事委实过于易伤,出于九幽同袍之义、兼赏测绘战图之功,便随意赠了她几片鳞。 此事除却我与点绛,尚有三人知。 面见兄长之时,兄长笑言打趣,言曰:“你这袖中鱼儿委实造化甚深,然如若心中着实喜爱,再对她更好些倒也无妨。” 而后下至地府,直遭阎罗大人扒了衣裳。鬼神之主当堂大笑:“快说与鬼老儿听听,万界之中.是哪个英雄好汉胆敢在你小子身上雕花?!” …… 唯我恩.师,身在血海坐观菩提,双目未启而佛号已诵。 只道:“世有因果无量数,譬如蜉蝣之朝暮。今夜既是无缘见,来日或可有缘见。”】 —— 那人敲开门,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姑娘,在下来讨口水喝。” 彼时,半空之中正浮一层朦胧薄雾,天上月如凉水悠然空落。叫我即便有所准备地披上了一件枫色绒袍,亦不由乍然遇冷、生生打出一则寒噤。 而这人孑然一身立在阶前,却只着了件略显陈旧的素白单衣。 他甚至没有穿鞋,双足裸.露应如璞玉一般优美白.皙,只是沾满尘泥,细观之下,此番尘泥之中.仿佛还混杂着些许.已然凝固的黑红血迹。 这双伤痕累累的脚……像是在一条荆棘丛生的泥泞远道上.进行了一场十足亢长的远行。 我略略一愣,侧身将人迎了进来。 白衣男子十分知礼地躬身感谢,随后便像一片凭空出现的雪色羽毛,不疾不徐.缀在了我身后三步之外的地方。 院内石案古朴,上置一口青铜炭炉,炉中正蹿着簇簇通红的火苗,将那一壶早便备好的茶水烧的“咕咕”作响。 近前一嗅,壶口处散逸开一阵沁人心脾的香。 然我稍一皱眉,神思迟疑之下,却是忘了壶中烹煮之茶是何品类。 此间石案圆圆,许是为着陈设般配,案边的两只石凳亦也圆圆。是以,这位白衣来客便理所当然、坐于我对面。 他双手捧着一只瓷青茶杯,一张端正秀丽的面容微微低垂。 乌黑发.丝犹带水气,流墨一般温.软柔顺地垂落襟前,使得他整个人便像是一朵微携雨露的馥郁香花。一举一动之间,亦泛着些无以言表的绰绰风雅。 如此想着,我不禁环顾四周,见满园敛蕊霜下的纷繁花朵,不知何时已是全然盛开了。 ——宛如鲜花有灵,纵然顶着寒露漫天之势、亦要摇曳着曼妙身姿,只为了特意迎接此人的到来。 我感到惊奇,便直言问他:“小女点绛,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正好饮下一口热茶,唇上因着过于干渴所起的一层白皮.立时被茶水抚平、乍看之下犹如三春时节的一树雨后杏花。 他冲我笑了笑,笑意亦如杏仁微苦。 “在下有两个名字,出生时父母所取、与少年时世人所取皆都不甚吉利,知晓之人.大多未得善终。即便是其中极少命长些的,亦无一例外、定要于临死之前遭受一番顽疾久缠之苦。况且……”他轻轻晃了晃手中茶杯,续道“在下先前本只欲.向姑娘求一口井水解渴,姑娘却送了在下一杯好茶解馋。既是盛了姑娘的好心盛情,在下便更不得将姓名吐露,以此来祸.害姑娘。” 我点点头,有些难为情道:“其实我也不算个吉利之人。身边亲友,亦受我拖累甚深。” 不仅不得善终的已逾一国之数,便连我至爱之人,亦以魂灵之体饱经炼.狱之苦,还有我弟.弟,从九天至尊……落了个尸骨无存。 “不对。”男子一边喝.茶,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摆了摆。 正是思绪万千,被他一举打断。我眯了眯眼,只觉面前的迷蒙视野间.似乎晃来了一道银白的月光。 待那月光退去,我才注意到,原来这名陌生来客与我探出的左手上竟还戴了一层极为轻薄的手套。 色泽如雪,材质如烟。 纵横相交丝毫瞧不见接口,令我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被一只成了精的蜘蛛、织成手套形状的蛛网。 手套的主人望着我,道:“此话说得不对。姑娘并非故意戕.害亲友,只是姑娘自身运道不佳、招至一帮阴险狡诈之徒将姑娘自己以及身边亲友戕.害。如此而已,算不得姑娘的过错。” 我愣住,不知这人为何如此笃定非我之过。 正欲开口相问,却见其忽然双肩轻耸,宛若衣下皮肉之间.生了数只虱子那般,于周.身各处寻摸了起来。 眼下手边既无止痒驱虫的药膏,我便索性闭嘴,只等他自行捉完。 然未及能料,这人双手环袖互探无果,继而扒.开前襟、将腰带松了又紧,最后却是于后领处拈出了一物。 我往那修.长的两指间瞧了瞧,见那两指的缝隙间空空如也,似是夹.着……一缕风?! “……”我呐呐叹道,“可惜先生是名男子,不然我便可以来帮先生捉虫子。”如此,便不会让虫子跑了。 对面之人却还是在笑,颜若朗月,露.出一颗尖尖的长牙。这颗尖牙白生生地曝于月下,一时间,竟令我想到了某种源自深林的野兽。 他道:“在下独自远行之初,便如一株随风飘摇的华花郎。应是少年气盛,为着更加应景些,早已将通身所佩.金银珠玉刀剑古琴之器物.全然抛了个干干净净。现如今,已是囊空如洗身无长物。若是姑娘不弃,便请收下.在下为姑娘所发的一心祝愿吧。” 说着,他将两指之间的那缕看不见的祝愿置于左手手心,随即凝神闭目双手合.十。 一通煞有其事的念念有词之后,便睁开眼睛、继续饮完那剩下的半杯茶水。 “嗯……”我望着他,只觉这人即便风尘仆仆狼狈至此,但喝起茶来的动作却还透着股堪称玄妙的脱俗好看——既有书墨文人的从容优雅,又兼具剑客武者的嶙峋风骨。 此等迥异的气度现于一人之身,想来兴许亦是个了不得的无双之人。 便将火上铜壶拎起,又为他斟了一杯茶,衷心诚恳道:“多谢先生为我祈愿。不知先生还要再行多久,是否需要点绛再为先生备些充饥解渴之物?” 他却摇了摇头,连那已然斟好的第二杯茶也不喝了。 “此去无期,除却姑娘这院子,在下不会再于旁处停留。至于姑娘所烹的香茶,在下于腹内装下一杯便也就够了。” 此话说得甚是古怪,然此人通身亦也甚是古怪。可我既曾于地府混迹多年,便本也不如一般仙家凡人那般少见多怪。 弯唇一笑,我道:“索性我这院子已然置在此处了,只盼来日先生大愿达成,回程之时亦可复来此地再饮一杯茶水。” 闻言,那人眉眼微抬,甚为自来熟地与我笑眯眯道:“那是自然。” …… 白衣男子终还是拒绝了我为他取出的鞋履,径自推门离去。我于门边翘望,见那纯白身影隐匿雾中,不消片刻便已消失不见。 同时回返,迷迷糊糊伏于石案上打了个盹儿。 一通饱睡酣然,醒来之后,才告诉熵泱此前见闻。 不想熵泱听完,却是抬手于我鬓边揉了揉,道:“你应是睡糊涂了,此处宅院设有尘世障,莫说凡人,便是寻常仙家,未得允许亦是不能擅入。” 我甩甩脑袋,虽知不可思议,然却莫名觉着,自己当真收下了那则不存于世的祝愿。 番外:有别·青青子衿 【点绛……正沐在我书房的笔洗里。 虽是现了黄.泉底下的三寸白鱼之身,且其天灵处亦有一朵玉叶芙蓉作掩,但毕竟仍是男女有别。 只可惜,她先前甚为喜爱的那把小红伞似是已然不见了。 否则,我便不必于荧惑提剑来战之时,将其圈在这卷黑沉竹简当中。】 ——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指人心之诚足以感天动地,使得金石亦能为之裂开。 嗯……我移步嫦娥家的院子,抬头望着面前又被仙法加高丈许的墙头,心道此间主人意志之坚、倒是远比那凡间金石更甚。 话说,自八月伊始,九霄云海之中.那位号称食神府第二把手的元宵仙君.已然鬼鬼祟祟地.将这院墙翻了足足十八回。许是他不敢妄用仙法被人所察,故只能以那肖似面团的肥硕身躯、硬生生地作出一派恍若猿猴之态。 可墙内众人却是无所顾忌。 尤其是玉兔之中以怪力著称的栖栖——她奉了嫦娥之命,整日安静乖.巧地候于墙根儿处绣花。只为待那倒霉催的仙君大汗淋漓甫一落地,便将他按着原路立时扔回。 随后拍拍方才扔过元宵的纤纤玉手,接着绣。 可怜元宵仙君这一来二去三折腾的,竟愣是连三月的半面儿都没见着儿。 此等惨绝人寰之人间悲景,叫我这旁观者看着,亦不免对他生出些许怜悯同情。 遂默默一叹,吐出满口新鲜出炉的瓜子皮,转向身边一脸肃容的嫦娥。 想起兵法中云的声东击西,便又壮了壮胆子,颇有些迂回试探之意地出言道:“栖栖已在那处坐了三天,想来应该很是疲累了,不若……便让她回屋稍事歇息会儿吧。不就是一朵花嘛,何时绣不是绣?” 嫦娥身姿如柳,然此刻微立风中却是动也不动,只于眼角处分出一点冰冷余光将我睨着,微凉着嗓音道:“你在帮那胖子说情?” 如箭眸光顷刻闪现,似要将我这鱼腹一举洞穿。 我动动喉头,若无其事地缩回了一颗包天大胆。 继而动如嫦娥座下的玉兔,嘴角一弯、堆出满脸谄媚微笑:“怎么会?论起情分,天上地.下谁还能比你我之间的情分更深?!莫说是你与元宵仙君,就算是你与熵泱之间出了什么争执龃龉,我亦一定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嫦娥笑如点水,恍若蜻蜓当空而飞。 …… 好容易侯到食过午饭,我跟着三月钻入厨房,与她同坐灶下。 先是观察一番门后已被扣得死死的长栓,方轻轻拉过竖于身侧的雪白兔耳。我低着头、窃声道:“你实话告诉我,心中对那元宵仙君究竟是何看法?” 白白耳尖动了动,三月凝眉沉思片刻,便开始掰着指头与我总结。 “元宵飞升前乃是一名宫廷御厨,所以厨艺堪算上佳,尤其擅长红烧类与各色汤品。我记得,他的拿手菜是东坡肉、水晶猪肘、兰花扒鸡茸豆腐、八宝葫芦鸭、葡萄鱼、荷叶肉、金银裹蛎子、什锦西瓜盅,还有……” “停停停!”我连忙出声.将这大有不绝之势的一串菜名打断,顺带咽下口.中凭生的三尺垂涎,道,“除此之外呢?越过切磋厨艺,你还想与他做些别的事情吗?比如品茶谈天,或是赏月对诗之类?” 我自觉此话应是问得寻常,却不想一经脱口,竟引得三月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好似无形之中叫人掐住了一截兔颈。 她望着我,眉眼轻浮几许诧异:“没了!” “……?!”眼见面前这可爱兔脸,只因区区一语,便浮现出如此这般的欲语还休之色。我不明其意、思量半晌,一刻之后已是明了。 心道若非今日偶然相询,我却仍是不知,三月这姑娘竟承了嫦娥那堪称“挑剔”的择美之癖——只因元宵仙君于样貌之上.生的过于脑满肠肥,便连带着瞧他一眼,都亦觉着此心甚累。 这么一来,倒也难怪嫦娥一心爱宠之下,防起这位如珠仙君、便如防一场倾闸洪水。 摸.摸三月微冒冷汗的发顶,我与她温言安慰:“不怕不怕,总归你家主人已命栖栖将人拦住了。他既见不到你,便自然也恶心不到你。” 三月朝我摇了摇头。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一般,张口解释道:“我并非是因他恶心,只是实在抑不住本心天性。” 我有些沉重地点点头:“我懂。” 从前嫦娥不小心瞥见那月土银蟾之时,亦是与我这般说的。 “你懂便好。”三月双颊娇柔,蕴着桃子般的油粉,“毕竟我们玉兔身为走兽水性不佳,若是一旦和元宵同浸猪笼之中,只怕不消半刻,便会变成一只落汤鬼兔了。” 嗯?!我听得莫名其妙:“……浸、猪、笼?” 三月咧嘴一笑,理所当然道:“对呀!琉风主人都与我说了,在凡界,若是男女之间并非夫.妻,然却罔顾礼仪相处过密,是要被装进猪笼沉到塘底的!” ??? 整整两个时辰,我顶着三月未有断绝的唉声叹气,将偌大一间厨房糟蹋得惨不堪言。足费满罐粉面,最终才做出五块勉强可以入嘴的糕点。 然后……这些糕点便出现在了熵泱的嘴边。 我眼也不眨,见他以一副斯文无比的吃相、解决掉了青玉圆盘中的第四块点心。而趁着那欣长手指去取第五块的间隙里,我赶忙递上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 动作迅捷如斯,生怕这人无意间噎着。 而在熵泱抿下一口温茶,继续咬住仅剩的最后一块糕点之时,我便借着这难觅良机、主动开口.交待了。 “五日前那天清早,我闲着无聊,陪三月去集市上买菜。 期间,与一黑发翁者下了一盘棋。本是棋逢对手不相伯仲,只因着谈话中,那老翁自言今夕年岁已有七十,我怕他落败之后郁结于心继而影响寿龄,便悄悄放水、让他将此局赢了。 老翁之.子对我很是感激,便主动于我的篮子里.放了两条茄子并半只南瓜。 我欲给钱,他却推拒,拉扯时钱袋掉在了地上,蹲身去捡之时,还被老翁的孙.子亲了一口。” 交代至此,熵泱一派悠然眸色仍是分毫不变,见我长篇大论说得口干舌燥,还十分体贴地将剩下的半盏茶水放到了我的手心——他甚至没有递到我唇边,好以此直接让我住嘴。 待我仰头一举喝完,才温声道:“可是说完了?” “嗯!”紧抿两片纠结嘴唇,我几乎半个身.子都挤到了他肩上,问,“所以……你要把我浸猪笼吗?” 熵泱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似是没能立时理解我这奇葩一问。 我迫不及待、趁热打铁道:“其实当真要浸猪笼我也是不反.对的。只是人间菜市里的猪笼式样历经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化过,不仅做工粗糙,而且间隙大的让我很容易便会掉出来。 你可以按照我原身的大小、特制一只笼子出来吗? 材料就用哪种软.软韧韧的藤草,朝下的那方编织得密一点,如此我直接睡在里面也没关系。其他方向稀疏些也没关系,方便我观赏水中风景。 当然,藤蔓上面最好能添上些装饰,就比如铃铛,这样荷塘里的那些蟾蜍蹦到附近、撞击铃铛之时便会发出声响。我听见声响,便可以及时逃跑了。 还有还有,鱼笼左右能再悬住两根细绳吗?我其实很想知道水里的秋千荡起来是何滋味!” …… 不知不觉,我的喋喋不休已然绕满了整座水榭红梁。天边夕日斑斓,空中流云阵阵,幽幽徐风乍然一响,直卷动了环曲庭院的四野荷香。 便是迎着这荷香满面,熵泱轻垂双眸,从身前檀木桌案的桌脚边取出一物。 一只鱼笼。 笼身莹绿,至长不过他的手掌。上缀一片色泽淡黄的活泼小花,下以无色绡丝,坠着两排水晶银铃。不仅前头后尾皆通,且还无比周到、为我胸腹背处的三片古怪鱼鳍,留出了足以伸展的出口…… 原来……正逢我抓心挠肺地朝思暮想,他就已经全了我的求而既得、成了我的心驰神往。 番外:同袍·神女怀璧 【格桑说,她那时死命抱住天香玉儡的模样,就像是一名刚刚失去孩子的亲娘。 我闻言回想,十分庆幸地府探查无果后、并未直接将那七中之一抛下熔炉,反而来到恩.师座前,恳求他以无上佛法施与万物点.化。 佛云世间乐者:不生妄心、不起妄行。 然我虽以地藏为师,却与点绛一般,所行诸事皆是无法痴妄——她胸前悬着一只无魄天香,而我灵台之中、则沉睡着万数残魂。 旧时同袍皆在,与我同受劫雷。 而我,欲候一众将士来日复归,以己身所负之功德,使其得享往生、奔赴轮回。】 —— 昆仑山门下,我惴惴不安。 说是近乡情怯也罢,我着实不敢去面对那位曾经让我一度视其为母的女人,尤其……是在明白了.她其实一直知晓我的身份之后。 我早应猜到的……“灵枢”二字,始见于《黄帝内经》。 然西王母娘娘为我取名之时,人间大地仍是一片莽莽大荒,娲皇虽长逝不久,但其所造之人类亦不过刚刚生出灵智。 若非娘娘神力通.天能预未来,又怎会以一卷后世所著的医道名典为我作名? 再忆起当年初至昆仑,我每日背着龙蛋.与一群天资超凡的五彩凤雏混迹一处、同受教.诲。可不论琴棋书画、还是武道术法,皆都没有一样得以学成之时,昆仑境内素以严师著称的西王母娘娘,却竟然连一星半点的教训之语都不曾对我说过。 她只是淡然高坐,偶尔抬手轻支下颌,以此越过面前众毛团中.唯一光秃的头皮,将我当做一团新鲜透.明的空气。 仅是如此,我便获得了昆仑山上所有百岁以下小凤凰的羡慕。 原以为娘娘只是念我万里迢迢初来乍到,故而不好对我这无脑小兽恼火发作。现在想来,应是娘娘早知.万万法.门之中、我唯与医道尚有些许薄缘,所以才从未对我升起过旁的奢望吧。 …… 此前八千年,我来昆仑仙宫不下百回。 与天界其他仙家一般唱诵跪拜,该行的一应礼仪不曾错漏分毫。 而与其他仙家不同的……便是我每每作图过后、临行归天之前,必会有一彩衣仙娥款款行至,与我送来些许犒赏。 或是一支仅能燃至半夜的香海明烛,或是一件可以带走的云裳羽衣……看似零零碎碎,实则却是饱含一腔长者深情。 种种破绽细若秋毫,直至此时狂放如草。 令我黯然垂眸,愧疚于心、无颜以见。 熵泱一身衣袍隔开漫天风雪,将我揽于身前:“无碍的,西王母娘娘对我等小辈向来只怀慈爱,从未有过责怪。” …… 前来接引之使仍是青鸟族,且还是青鸟全族中我最熟悉的那位。 濯濯公主难得褪.下原先簪了满头的彩织翎羽,只于脑后别了一只朴素银钗。未施脂粉的面容娟秀明丽,一袭白衣翩跹、几乎与身后雪地融为一体。 ——“她是在为沉璧守孝。”尽管,不曾与他做过半日夫.妻。 旷野长风何其凛冽,眨眼吹去眸中悲凉。我强忍满心酸涩欲涌、扯着麻木脸孔朝她清浅一笑。 “许久不见,公主安好。” 面前女子略略颔首,眉目匀净.一如纵横墨下的高山远水。 她一张冷白面容古波不动,仅挑.起一双微凝黛色的浓长睫羽,好似花间蝴蝶一般环飞于我周.身。足过半晌,方才开口品评:“如我所想,这支连理木制的发簪很衬你。” 我欠了欠身:“还未当面谢过公主。” “不必。”茫茫雪野之中,她满面淡漠直视于我,“总归是我自愿送的。” 说话间,她通身气度风姿简直算得上超然物外。随后纤细身形斗转悠然,以一枚指甲、划开了身侧横亘天地的巨大结界。 …… 昆仑山巅有光。 西王母娘娘便坐在这万丈金芒之中——雪沉玉质的座椅边缘流泻.出霓虹一般的绚烂裙摆,裙摆之下微露一点赤.裸玉.足,而其双足之下……生着大片如丝碧草。 数不尽的鲜花奇葩于她四周盛放,宛如一张极尽妍丽的绒毯,非要将世间的万紫千红全然收遍,方才有资格恭迎这万界当中最为尊贵的女子涉足。 我应当于此跪下,五体投地向她请.罪。 但我没有。 西王母娘娘的面容沉湎光阴之中,一时模糊难辨。她朝着我的方向俯瞰而来,第一次……以神祇应有的口吻与我对话。 言道:“本座神力巅峰之时,闭目可见天下未来十万年。山川海内,洞尽极微。此十万年间,妖魔并起、人族式微,苍天无负、地狱不平,天地之间犹如亘古混沌未清。举观万界,唯我昆仑之境尚存一丝安然平静。” 昆仑之主如此说着,字里行间尽皆镌刻一片汹涌潮水般的血海阴云。 我静默不语,任凭置身之地冰封雪飘、无间寒风将心头之血拍打微凉,听她接着道:“因此,二十万年.前归墟大启,本座发誓—如若昆仑生灵得以避开这场灭.顶.之.灾,则自此之后,昆仑山外事,我一概不知。” ……我双拳紧.握,面上苦笑顿生。 索性如今在场者唯有四人,除却引路的濯濯,其中一位俨然自小见我长大、十七万年相处近乎母女,而另外一位亦是与我心意相通,彼此之间早无隐秘。 我便也不再言语支吾,只当机了断直言相问:“沉璧天姿极佳,他是否也瞧见了自己的未来?” 此话一出,西王母娘娘倏忽一叹,仿佛朗朗晴空之中坠下一片极速消逝的雪。雍容女子微蹙双眉,道:“他降生之时,便已见到了今后二十万年之事。” “我原以为,世上除却当年的我与阎罗,便再无第三人有此神通。直至万余年.前,他来到昆仑山中与我叙话,将此事和盘托出。谈及当时神目所见,只道古神残念虽一意偏执,但理应在二十万年后泯.灭于归墟。然不想世事无常,竟辗转祸及到你身上。” 沐着穹顶金照,我侧目瞥了一眼身后的濯濯,心道三万年.前沉璧不愿将其迎娶,只怕也是早知死期将近,故不欲耽误了这位昆仑女仙。 可谁知推拒了濯濯,竟还有个更傻的琼华。 而我……却对他心中死意一无所觉,由他将余下岁月用以怜悯众生,无时无刻有过分毫懈怠。 身躯冰凉、唯有右肩覆来一片温热,我于满心怔楞自省之中回过神,只见熵炴正侧过头来与我四目相对。 深邃双眸恍若天星,他道:“当年我于兄长秉烛长谈,他曾与我说过——身为天帝,他心中所愿便是设下一道无战之律,复归万界道法自.由。如若此愿达成,届时纷繁万界永不相侵,所谓天帝便也只会是一界之天帝。” 我紧.咬嘴唇:“可他至死都是万界之主。”没有达成心中所愿,亦未能抛下肩上重担…… 眼前朦胧不清,隐约只见一道摇曳的黑影,是熵泱摇了摇头:“兄长还说,若是仅仅身为他自己,则其一生毫无遗憾。‘先有尊长为教,中有妻儿相伴,再有挚友知交’,哪怕自古天公无情,对他也已然是偏爱。” 那一日,我于熵泱的无言陪伴中,扑到西王母娘娘的怀里放肆大哭。至夜……方被熵炴携至旧时所居、与他一道枕高入眠。 —— 四十九年后,天香玉儡一朝散于长风。 春风日暖,我仰面枕在熵泱膝头,由他探过手掌、轻.抚腹中胎动。思及这人那夜曾言,道我们三者渊源甚深。 【一人肩负苍天之重,一人尝遍人间之苦,一人身受地狱之毒。】 如今熵泱与我终成眷属,则沉璧、也理应尚有一线生路。 果不其然,冥冥之中……那尾诞生于二十万年.前的玉卵之龙,终是度过这场漫长死劫,在我腹中生出了真正的血肉。 “他,合该是我的孩子。” 番外:涸泽·相濡以沫 【她倚在我肩头,仿佛醉了酒。 一番好眠至月上中天,方于蓦然之间身形陡变——拥着一身凭空生出的彩衣雪鳞,与我怀中钻来。 我侧目观之,见其面容浮笑,似觉梦中景致甚好。 未免此女仙资贫乏、为此隔世蜃楼所困,便唤一口清甜甘泉、铺陈树下。 如此,或可与她聊解心头涸泽。】 —— 木鱼对琢玉的敬畏之心由来已久。 究其根源,许是因着琢玉委实过于揠苗助长,每每两袖鼓鼓前来此地,便定要往那孩子嘴中囫囵塞下好些灵药。 使得区区二.十.年间,木鱼这个头蹿得.竟比较他早生了四千年的格桑还要高。 以至后者输此一项心生不满,再未给过前者好脸色看。 未免逼得格桑当真下定决心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此后木鱼凡见琢玉、便如遇刀斧,那叫一个避之唯恐不及。 三十年来回.回如此,唯今日异之。 琢玉一如往常那般不请自来静.坐庭院,木鱼却没有立时疾走如飞.远遁千里之外,反于俊容其间涤出一派和煦浅笑、似是尤为开怀。 我就着木鱼难得一见的温柔眼波溯源而上。 但见目下凭生一双罪孽小手,正死命揪住琢玉的腰带! “…………”未料那于传闻当中天生一副冰魂雪魄的格桑花,一旦成起精来.还能行出这般背德无礼之事。 眼瞧着有一美.人撷花负草自天而降,便当即火烧屁.股一般上赶着过去沾花惹草。 徒留身后格桑两手空空呆立原地,仿佛一位栖身破庙之中的糟糠老母,眼睁睁望着亲生孩儿将他弃如敝履、直直奔赴后娘怀中! 木鱼素擅相机行.事,此刻便见缝插针一般牵过格桑的空空两手,将他妥善引到自己身侧坐下。 琢玉活了足近两万年,应当也从未见过眼下这等情况。 面含怔楞讶异地与这膝上孩儿对视须臾,方轻咳两声,好似于酒仙瓮中.宿醉初醒那般愕然发问。 “这……便是传闻当中的格桑花精?” 我听出其语意不对,乍然将头一抬,便见她一双灵秀瞳仁之中雾气顿生,宛如黑田沃.土骤降一阵甘霖雨露,满氲一片无以言表、然却似曾相识的陶醉之意。 叫我看着,肺腑之间不由“咯噔”一声。 生怕这人老.毛病一犯,立马操着忽来双刀嚯嚯而上,将这堪堪成精的倒霉花骨朵儿拆的花叶两分、再不成.人。 奈何我一贯笨嘴拙舌惯了,正搜索枯肠寻思着该当以何委婉措辞、方能将琢玉心头恶念一棍.子打死,便听身后木鱼轻飘飘抛来两字。 “正是。” 便是这一颗半空落水的石子,叫我明白了何为拨云见日。 是了,琢玉如今乃是天上地.下两头忙活,一边救死扶伤一边钻研药理,诸事压身之下、简直算得上.夙夜不懈宵衣旰食。 她既是连饭都来不及吃,又怎会忙里偷闲、一月之内将我这处跑上两次?! 想来是这化身醋罐的小竹儿不知何时与琢玉写了信,刻意诱其前来、想要借她之手一举掐下.这朵于竹影蔷薇之间枝节横生的格桑花。 “啧啧—” 我暗暗一叹,想着木鱼小小年纪即能将以夷制夷之计善用至此,果真不愧为佛土净竹之身。 小脑袋瓜里滴水不见,全是慧根! …… 碧空如洗,烈日炎炎。 无论我们如何先礼后兵,好言相劝佐以生拉硬扯,小格桑仍是百折不挠坚持令自己化身锦囊.悬于琢玉腰间。 我大汗淋漓,靠在廊柱上喘气。 浑身脱力之余便转而开始动起脑筋,一息过后,转而去望琢玉的目光已是满带狐疑。 琢玉与我相交日久,心领神会兼之举手投降,顶着一张白白面皮坦白无比,道:“别这般看我,我当真未曾给他下.药!” “唉……”我一手扶额,纳闷道,“那他为何拽着你不放?” 琢玉摇头,眼眸微转露.出几许嬉笑:“我也不知,或许是这时间嫦娥正巧不在,他便只能对我见色起意吧!” 我听着哭笑不得,趁着木鱼格桑去做饭,干脆与她翻了个不小的白眼儿。 琢玉轻耸双肩表示无甚所谓,摸.摸身侧少年无言汗湿的前额,还自袖袋之中翻出一瓶清露来喂他。 眼见少年缓缓叼.住唇边瓶口,琢玉才又抬起头。 漫不经心与我问道:“话说灵犀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还是山门紧闭,打算直接拖到地老天荒变成老婆婆吗?” 我微微睨她,趣道:“想不到你还对灵犀如此关心?” 琢玉复又摇头,挤出一脸犹如故意要将我气死的假笑:“不说便罢了,你知我过去对她并无好意。方才问你,亦并非是我自己想要问的。” 我轻动眉梢,瞥向上头万里无云的天:“……是他?” 琢玉朝我点点头,眼尾微浮着一丝不可言说的神秘莫测:“不止。还有那位陟幽族的繁缕圣子,两眼分明还瞎着呢,蒙着布条都要问我灵犀在哪?” 我心下一惊:“他莫非是要寻仇?!” 揪了揪左右袖口,我不禁紧皱双眉唉声总结:“也难怪了,我记得他们两人除却失眼之仇,更早前在天河军营里头,亦曾结下过一桩不小的梁子……” 哪怕我早前已将混入喜糖之中的《桫椤记》赠与繁缕,助他将法眼重.修,但其当日所受剜眼之痛,亦是不能全然揭过。 若是要他就此恩仇尽泯,倒也诚然过分了些。 我重重一叹,拧着满脑门乱跳的青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琢玉双.唇紧抿憋了半晌,足将我这番愁眉苦脸欣赏了个通透,方才别开眼角“噗嗤”一笑。 她略往后仰着,随手拈过案上锦帕轻拭眼角泪花,道:“怎么过了这些年,你还是一样好骗!陟幽族都与天界定下了联姻大事,夙夕圣女马上就要变成灵犀的嫂.子,又怎会让她弟.弟枉顾两界交好之谊、再跑出来肆意寻仇呢?” “……”不该信她的,我麻木着神情等这人笑完,冷淡道:“繁缕不好好养他的眼睛,因何过问灵犀之事?” 话音刚落,恰逢琢玉拔河失败、收回两根葱白手指。 胜利的小格桑恍如夺命一般,将那先后承载了我的汗水及琢玉眼泪的帕子.往胸前雪白雪白的衣襟里猛然一塞。 我不忍卒读微微闭眼,琢玉却似看着好玩,心情甚好与我答道:“还不是惦记着军营比武之事,那位圣子是个闲不住的招摇脾性,闷得无聊想要再与灵犀较量较量。我道灵犀正在山中闭关、目前修为一日千里,他这才打消翘家之念,安安生生待在族中也闭关去了。” 憋着嘴,我几乎掩面而哭:“…你就不怕他们日后当真打起来?” “怕什么?”琢玉不以为意,反问道,“普天之下唯二的两尾神龙都在此处,你还怕灵犀会受欺负?!” “这倒也是。”我捋捋思绪,呲牙一笑,“索性琉风和嫦娥又去灵犀山看她了,顺便也给愚公送些吃食。这般长年累月耐心劝着,总能将她的心结解上一解!” 琢玉唇边含笑,垂眸望着我身前微鼓的衣衫,道:“这心结只怕唯你能解。” 说着,她从水袖之中取出一只绣着紫红葡萄纹样的芥子袋,面上一派轻描淡写:“这是我为你备好的,五百年的安胎药。” 尚未吞下的半口茶水猛然一喷,我惊道:“五、五百年?!” “对呀。”琢玉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我不日便要前去佛土之壤种植灵药,这机会如此难得,我免不得要不能自已地多耽搁一会儿。既不知何时回来,故便多备了些。” 我闻言苦笑:“可这也备得太多了!” 琢玉将袋子递到我手边,顶着微凝脸色语重心长道:“你好生想想,数万年.前西王母娘娘闲来无事非要在昆仑雪山种桃子,愣是等上千年开花、千年结果、千年成熟,才堪堪装了五箩筐的桃子、用以分赏功绩不错的仙家。区区一口桃肉都要等上三千年才能吃上,何况是一条龙呢?如此一算,五百年已经很少了。” 我被她说得心悦诚服,十分赞同地舔舔嘴巴。 道:“我饿了。” …… 格桑和木鱼至今不归,我心下估摸.着,这二人应当已是寻个无人之处打起来了。 想到那般仙灵横飞的惨状,我便也不再对吃上热饭抱有什么希望,只仗着熵泱身量够高,稳稳当当坐在他肩上、甚是应景地摘下一筐深秋时节的葡萄。 紫荆溜圆的葡萄往案上一摆,琢玉勉为其难吃了两三枚,便自称她饱了。 临风欲飘驾云将起之际,还如木鱼所愿、顺带摘走了那朵已经扎根云中的小格桑。 目送二人背影遥遥远去,我不免心生感慨:“那孩子到这儿之后便没说过几句话,不曾想初次见面,竟对琢玉如此喜爱。” 熵泱轻轻颔首,映着天光的面容明俊而生动:“许是他们有缘。” 我回过身来看他:“对了,周公仙昨日与我托梦,道蟪蛄已然化了形,是个女子之身。今夜你我同去,与他们好生庆贺一番吧。” 熵泱回望与我,眉眼浮笑:“好。” 番外:共盏·地老天荒 【忆起点绛从前饮醉,自言是我的妻子。 然彼时我尚且不知己身妻者为谁,只每每听见“妻子”这寻常二字钻入耳中,便会立时心痛如锥、如湮血水。】 —— 近来诸事皆定、空闲甚多,我有.意择一吉日良辰,与点绛同回地府。 遂上折于天帝告假,曰:现今纵观天下河清海晏、各.界边陲无事相安,吾欲于此偃武兴文之时修身养性,兼携妻归宁。 书此折时,点绛正环臂抱枕候于我案头。 望着纸上那个端正的“妻”字,低垂面容羞赫而忐忑:“沧…天帝才登位五十年,能现在便允了这放牛归马之事吗?” 我与点绛安抚一笑,顺带抽.出她被压在砚底的一点袖衣,抬手泯去沾到上面的墨迹。 “他会。”这五十年内,我已为他扫平了阻其统御万界的所有障碍,沧离的天帝之位,已然安若磐石、坚.不.可.摧。 传信天兵不过走了半炷香功夫,便已返回。 ——天帝允了我之所求,另遣二十八星宿使者.抬来了二十八箱灵宝。 不巧,点绛正被格桑匆忙拉去帮他与木鱼评理,我便随意开箱挑了挑,撇开诸般纷呈瑞气、只留下一件水火玉铃。 人间不似天界永恒日暖风和,尚有四季更迭不辍,这玉铃本身虽看似普通并非绝品,但里头铭文却有天帝五.行宝印中的水火二印。 是以,点绛若将此玉铃佩于身上,则自天帝之下万界水火难侵。更别说,避开这区区的冬寒夏暑之意。 这件礼物,他算是送的有心。 …… 此后三日,点绛欣喜之余,亦催着木鱼格桑将凡间好物大肆搜罗,以便于归宁之日分送于黄.泉旧识。 而三日之后,我便觉着……好歹应再留下先前沧离递来的二十八只箱子。 自脱了军营,格桑便一举除了通身强行装出的老练性.情,过得愈加活泛年少,斗气一般,生生买下了比木鱼多出十倍的东西。 好端端一处花间亭台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我罚格桑抄十遍《般若心经》,木鱼则直接席地而坐,准备将那些多余之物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收好留着往后再用。 他甚至还按年月算好了每种物品所需的分量,将绣好字样的芥子袋一只只悬于庭树之下。 做完,又到书房帮格桑抄经。 我默默观之心口一动、跨门而出行至回廊拐角,从点绛手中接过了一锅刚熬好的甜汤。 头顶暮色融晶,眼下汤水澄凝。氤氲水汽扑面如雾,她挽着我的手臂笑语欢然:“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甜汤,放了好多果子冰糖,赶快叫格桑他们一起尝尝!” 眼见这人臂弯竹篮里头四副碗勺齐齐整整,我心知今日这经是抄不成了。 …… 黄.泉冥气深深。 我由着点绛包揽行囊,随后带她同化一束流光。 九幽浓墨汹涌无尽,拍打着怀中温.软身躯。叫我瞧着一时恍惚,仿佛孤独一身踽踽独行,只正历一场光阴宿雨、恰遇一尾梦里白鱼。 过去两万余年中,我便仿佛沉湎于一场未醒长梦。 心中所爱虚无缥缈、犹如吉光片羽,一点一滴弥漫于肺腑灵台。记不得音容笑貌,留不住片缕衣角。 我如深陷一片迷域死海,直至这个名叫“点绛”的女子渡尽千难万险、于我面前坦然而真切地出现,才如母亲腹中堪堪成型的胎儿、学会了平生以来……第一次心动。 那感觉,就像是我拥着一身地狱所生的血肉来到人间,只是为了朝她欢笑、冲她哭嚎。 点绛。 我今生唯一的妻子。 胸中这颗神者之心,历经十八层地狱之中的千锤百炼,忍耐住漫无天日的无间之苦,最终残留的……便只有见到挚爱之人的尸体之时、那无异于万箭穿心的彻骨哀痛。 …… “我依稀记得在人间时娶过一位妻子,时至今日虽记不清她的样子,但仅是回想其中滋味便觉不甚美妙。” 当年成神万载,碧霄殿上众仙云集。 席间柴道煌贪杯而好事,欲当殿做媒、于在场女仙之中为我寻一合宜良妻。兄长无奈之下,顺水推舟问我心中何意。 我闭起双目思量片刻,便是如此回答。 直如无情剑客青锋似雪,干净利索地截下了万界暗生的所有桃花乱麻。 曾经遇她之前,我心无畏。而至遇她之后,我心幽微——恍如身在碧湖之上、却掬一捧山间流水,我怕她孤独伤悲、更怕她随风而碎。 …… 一路思如柳絮,而待柳絮飞尽,举目便见万里彼岸花开。 红花.招摇如血,碧叶泠泠如玉。且红花碧叶纷扬相映之间,还着人早早摆下了一众不小的阵仗。 我略略观之,只觉这阵仗之中,约莫能拿得下偌大一座九幽冥府里头.所有的仙神鬼差。 果不其然,怀中之人一经落地,便立即目瞪口呆。 一手指着那形若八卦阵图一般的席面、一边回过头来与我惊声叹道:“这…这桌椅板凳堆起来得有山高吧?!阎罗大人不是说只会邀请你我的故友同.僚吗?” 未等我开口解释,迎面便已伸来一双红酥玉手,将点绛适才抬起的胳膊一把拉下。 奈何桥上的孟婆闻声而来,注视着点绛的眸光如水柔.软。 她捏.捏点绛的鼻子,笑道:“傻姑娘,你可是忘了自己的丈夫是熵泱神君?他与阎罗大人一样皆在鬼神之列,自然整个地府的鬼仙罗刹都是他的同.僚啊~” 点绛乍见旧友一时微愕,转瞬之后便已扑入孟婆怀中:“孟姐姐,久未相见我好想你呀!” 此情此景,令我我不由悄叹,甚幸嫦娥不在此地——盖因往常所见,觉出女子相交不似男子那般豁然开明,若偶见其余三者遁入,便会生上些许不知从何而起的玄妙醋意。 既明点绛拳拳思友之心,我便干脆候于一旁稍待。 然不过须臾眨眼,阎罗大人已然神鬼莫测、与我眼中映出一张獠牙青面。 此刻面面相距不过半尺,他捋一把扎根颔下的油松青须,与我道:“小熵泱是要去见你师傅吧?刚好鬼老儿也正要找菩萨喝喝.茶儿。走走,咱爷俩一道!我就估摸.着你五十年没回来、肯定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路了!” 于是,我便被阎罗大人一举拽下了十八层地狱。 临去回首,正见点绛正坐于孟婆身侧,足下轻裙覆草、颊泛如嫣浅笑。 * 天星菩提树下,我与恩.师三行叩首。 言道:“五十载未回地府,弟.子本欲携点绛一同拜会恩.师,只是不想行至黄.泉,便被孟婆扣下了。” “无妨。”树下僧人双手合.十,面容清苦而慈悲,“我与她本就只有一面之缘。” “是。”我直起身.子,直视面前无边血色。 思及五十年.前地狱血海无故生波,我一经得讯,当即直下地府、化为龙身盘旋于海面探查。岂料一时不慎,竟遭无间血影拖拽入海。 若非恩.师昼夜不息、以佛.陀之法施以净化,我便绝无可能将一身血污洗清。亦更不可能,重得生前所忆。 便复归盘坐之姿,与恩.师一同诵经祝祷。 …… 如此直至回程时,阎罗大人仍是滴水未饮,只携一身堪可融夜的宽袍黑衣、与我如影随形。 眼看着黄.泉之畔将至,我方驻足回首。 一针见血与其问道:“大人一路跟着熵泱,可是有何要事吩咐?无论何事皆可名言,熵泱但凡力所能及、便绝不推辞。” 阎罗大人却是摇了摇头,面上两颗铜铃大小的眼珠.难得深沉得宛如一双银水黑丸。他望着我,道:“听说新任天帝登位五十载,全仰仗你帮他稳固帝位。鬼老儿只是想瞧瞧,你是否当真对他全无怨怼。” 我面色不变:“若有,大人当如何?” 闻言,阎罗大人如欲拂尘一般两袖齐摆,哈哈笑道:“我能如何?当然是只能劝你宽心喽!” 我轻扯嘴角:“大人放心,无论为公为私,熵泱都绝不会对天帝有任何悖逆不端之举。” 阎罗大人凝视于我:“哦?” 见他好奇深重,想来只凭三言两语许是无以言明。我便索性当空拂袖,挥出一片昔年旧景。 【那是魔族猷魅部落平定后不久。 我与兄长相约游于人间茶肆,于滚滚红尘之中,共赏市井烟火缭缭。 彼时,兄长一身青衣临窗而坐,好似心有所感一般与我举盏而问:“若终有一日,要你舍下一身龙骨,去救一场河山,你可愿否?” 我当机立断:“我愿。” 兄长见状温雅一笑:“果然,你与我的一位故友很像。” 他抿下一口碧色茶水,曦光之下眉眼如画清俊,叹道:“泱弟,你需记住今日之语。”】 九幽之中,我与阎罗一并,仰观旧人风姿。 半晌收回目光,道:“当时我一心期盼天下大安,只以为兄长身为天帝悲悯万物、故而心生感慨。直到五十年.前潇疏幻域,他将一身龙骨托付与我,我才明白他早已决意为万界苍.生而赴死。现在想来,他口.中故友便是从前的点绛吧。他们二人一个为我挚爱,一个为我挚友,便是为了他们心中所愿,我也不会再妄生事端。” 阎罗大人面露惋惜,话语之间略有哀愁:“你能如此想便好。对了,”他扭头问道,“那孩子出生之后打算叫个什么名字?” 我依言回答:“已与西王母娘娘商量过了,还叫沉璧。娘娘说,这个名字并无不好。” 阎罗大人拈须颔首:“的确。” 眼见他心中如此怅然伤感,我便也未及开口挑明,这幽冥曲径之中隐隐藏匿不住的第三人气息。 然既能令阎罗为其出言试探,则此人身份不作他想,当是沧离。 虽为旧时叔侄,我亦无意请他赴宴,只与阎罗大人略略颔首,随后转身离去。 不出所料,黄.泉边儿上的八卦阵图中,已聚.集了诸如十方鬼君、冥府十八魔、以及包括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在内的数百位幽冥使者。 点绛,便正被这一众牛鬼蛇神围的花团锦簇。 我远远观之,见她双手握于胸前,似是试图解下项上珠串,一时心间微讶。 因着大半年.前天香玉儡化风而飞,点绛觉着水晶念珠下头空空如也,似是有些单调平乏。便自卧房玉枕当中.取了那册别着连理木的桃笺婚书,化作一枚红绿玉石缀于其下。 视若珍宝,未有一刻离身。 如今动手去解,只怕是那些个生性跳脱的鬼怪们出言怂.恿,想令点绛叫他们瞧一瞧此书内.情。 犹记那时,红鸾将婚书交予我手。 我于星汉其间凝神微思,便在上头题了一句词。 ——昔有遗恨,无意逢春。荒冢未表,吾为英魂。此心何意,余生难问。 而后,点绛则与我回道。 ——仰拜天文,俯观翠嫩。今宵不作,别时有论。愿付轻尘,共盏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