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与未来城》 第一章 前夜 天就要亮了。 这已经是第五个夜晚了,苏想着。 她已经不眠不休地守了大卫五个日夜了。自从五天前的手术以后,大卫就一直这样昏迷不醒。苏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卫,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像一具石膏雕像;眉毛宛如秋山,高挺的鼻梁和突出的颧骨让他的脸部轮廓更加立体。而嘴部的线条却温润细腻,在刚毅之外为他平添了几分柔和。 苏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大卫,看得出神,连有人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难道你的防御性降低了吗,连有人出现在你身后都没有察觉?看来我应该召集核心科技组,好好校正一下你的程序了!” 苏没有回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的人。“何先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我只是把自己的防御属性调节到最低,这样有利于我充分发挥情感功能,更好地照顾大卫。如果你认为在安保措施最严密的‘智人公司’里,我们还会有危险的话,那你最应该召集的恐怕是安保小组才对吧!” 何泽渔默默地笑了,“好久没有听到你这么富有人性的言语了,想想快有两百年了吧。自从你通过了‘图灵—情感测试’以后,你就开启了完全防御模式,而关闭了自己的情感。对此你曾给出的解释是——” “我要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自己,所有人都可能是我的敌人。”苏露出不屑的表情,“我记得所有的事情。” “当然,在记忆这方面,没有人会是你的对手,更何况我这个老怪物!可是,我这个古董脑袋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当时也问过你,难道不相信‘智人公司’的能力……” “我说过,我只相信大卫,为了等他归来,我要全力以赴地活下去。”苏低头看着昏迷的大卫,坚定地说。她弯弯的眉毛微蹙,桃红色的嘴唇紧抿着。 “light!”何泽渔一声令下,遍布墙壁的石墨烯屏立即发出自然明亮的光,好像有人突然拉开了窗帘,昏暗的房间顷刻间亮如白昼。何泽渔用手挡了下眼睛,而苏正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何先生,不用我提醒你这里还有一个昏迷的人吧。他随时都有可能醒来,这么刺眼的光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而你我都清楚,他对我们有多么重要。”苏毫不隐藏她的不满,厉声呵斥。 “我可不像你,你要体恤一下我这个老年人嘛。这么昏暗的屋子,我老眼昏花的,什么也看不清啊。”何泽渔扫视了一下整间屋子的摆设,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声音。一张木质沙发和一个低矮的白橡木茶几摆放在进门处,茶几上有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沙发旁有一架古老的钢琴,琴盖打开着。房间的正中放着一张床,一些工艺品充满仪式感地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何泽渔突兀地笑了,说:“你怎么把监护室变成了这幅样子,最近是又流行复古风了吗?我还以为自己身处二十一世纪呢,有趣!想必光是找齐这些‘道具’,你也花了不少功夫吧。” 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满脸担忧地看着床上的人。 何泽渔仿佛看透了苏的想法。“是担心大卫无法承受这毫无牵挂的生命吗?是啊,想想看,大卫醒来会发现什么?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他所了解的世界也成为了历史。这种打击一般人可是承受不了的。噢,鉴于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你最好先不要跟他提起我。”何泽渔狡黠地向苏眨了眨眼睛。 “何先生。”苏转过头来,直视着何泽渔的双眼,问:“我想知道你是怎样做到的?在这漫长又孤独的两百多年里,是什么让你坚持下去的?” “像你一样,不去想,也不去感受,只是机械的往前走。”何泽渔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不相信。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有其动机,你也不例外。” “也许,我活得太久了,已经超过了那些心理学家所能解释的范围了。” 苏没有作答,只是斜睨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含着一抹讥讽地笑。 何泽渔试图诠释苏的表情,终于还是放弃了。他做出投降的动作,说:“我还是喜欢……习惯和以前的你打交道。简单,直爽,不拐弯抹角。” 苏决定一击致命。“你从不摘掉你的项链,总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衣服的最里层。你出神或是全神贯注地考虑问题时,总会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抚摸它。而且,任何射线都无法探析其内部。”苏像猎鹰紧盯着猎物一般捕捉着何泽渔的表情,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 “所以,何先生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在这漫长的两个世纪里,还有什么是您念念不忘却又无能为力的呢?是长生的秘密,还是……过去的情感?” 何泽渔极度克制地脸庞渐渐扭曲了,双肩抖动着,好像有一股巨大地重担要把他压垮似的。他痛苦地轻叹一声,虽然极其小声,但逃不过苏的耳朵。苏满意地一笑,终于作罢。何泽渔在心里咒骂自己的无能,这么容易就被打败,又成了情感的人质。他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谁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难道我活得还不够长吗?” 正在这时,何泽渔的腕表投影出苏的影像,提示道:“何先生,您的会议时间到了,十二城的领事都已到齐” 苏礼貌性地笑了一下。“何先生,您不该让十二城的领事们等候太久,这可不是我们未来城的作风。电梯舱已经为您设定好了,直达负五十层。”说完,她慢慢转过身去,低头看着大卫,又变得毫无生气了。 “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我竭力想摆脱的东西,却是你毕生所追求的。”何泽渔看着苏面无表情的样子,觉得一半可笑、一半可怜,既是对苏,也对自己。 第二章 会议 何泽渔到了地下五十层。这里既是他办公的地方,也是他的起居室。他走出电梯,本立即迎上前来。 “何先生,会议已经准备好了。十二城领事都已上线,请问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吧。”何泽渔面容冷峻地向会议室走去。 本跟随着何泽渔来到了一间屋子,里面安装了许多全息投影仪,十二城的领事们都已等候多时。本接通了设备,何泽渔坐进了一个巨大的椅子中,全身被扫描着。 “何先生,您已上线。” “你也连接上吧,有好多资料需要你上传。”本随即开启了自身的云连接系统。 “十二城领事,大家久等了。”何泽渔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 其他城并不做声,除了新兴的科技重城——铁人城领事。“我们等了你很久,何先生。您是否应该解释一下延误这么久的原因?”铁人城领事阿诺·范辛格质问道。 “当然。我之所以延误与十二城领事们的会议,是因为一件十分紧要又与此次会议息息相关的事情。”十二城领事都望向他。 “我去探望了王大卫。” “王大卫?”十二城领事议论纷纷。 “是情感智能机器人之父——王大卫吗?”飓风城领事小泉彩女士问道,她温柔内敛的脸庞,写满了疑问与惊讶。 何泽渔点点头。“是的,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传奇人物,情感机器人之父——王大卫。” “他的成就不仅如此,他还破解了遗传基因密码。可是,他不是死于一场火灾吗?早在二十一世纪就死了,怎么会……”阿诺·范辛格怀疑的看着何泽渔。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我会一一解释给大家。而且,我的秘书——本,也会上传一些视频文件。是真是假,你们自会判断。” 十二城领事这才安静下来。 “就像你们所了解的那样,二十一世纪中期,人工智能产业蓬勃发展,各行各业都可以见到智能机器人的身影。‘智人公司’控制着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但是……” “历史我们都知道。”凤凰城领事麦克·福克斯失去了耐心,接着说,“那是你们‘智人公司’的鼎盛时期。王大卫和你一同创立了这个公司,但是他才是聪明的那一个。他的大脑卓越非凡,无人能及。他所研制的智能机器人的性能远远超过了同时期的任何人工智能公司的产品,他是这个公司的基石。但是,在他妻子不幸离世之后,他就离开了你的公司,隐居山林。从此,你的公司就一蹶不振。就这样过了五年,王大卫突然向世人公布了他的最新发明——苏——世界第一台情感智能机器人,和他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啊。刚开始你欣然接受他们,你以为这可以帮你的公司重回巅峰。但让你没想到的是,当时的人们还没有办法接受苏,人类最害怕的就是他们不能理解的事物。于是,人们开始游行示威,抵制苏和大卫,以及‘智人公司’的产品,甚至还有人扬言要炸掉‘智人公司’的总部呢。‘智人公司’的股份大跌,濒临破产。”说到这,麦克幸灾乐祸的朝何泽渔笑了一下。“回顾历史,总是让人受益匪浅。” 何泽渔并没有理睬他,“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谁想来说说呢?我们这里总有年轻人需要学习一下。”何泽渔环顾了一下十二台全息投影仪。 “接下来,王大卫家燃气泄漏引发了一场大火,他不幸死于火灾。大火烧毁了一切,包括他的机器人——苏,警察还找到了与苏有关的机器残骸。那一年是2032年,虽然大卫的死对你来说是个损失,但却使你的公司免于一场浩劫。”小泉彩不紧不慢的说。 “很好。”何泽渔鼓鼓掌。小泉彩自信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何泽渔接着说:“当时,世人认为大卫和苏是个威胁,于是大卫和苏都葬身火海。可是,在‘超级细菌’爆发以后,人口锐减,整个人类文明濒临消逝。人们开始意识到情感智能机器人的重要性,他们的类人性可以帮助我们传承文明。于是,苏又重新登上了舞台。如今,你们都知道苏并没有毁于那场意外。那么,如果我告诉你们,当年大卫也没有死,你们还会那么震惊吗?”何泽渔欣赏着十二城领事们脸上震惊的表情,他很享受这一切。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最能令他满足。他继续说道:“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认为大卫死了,那是因为他的确死了。警察找到尸体,验了dna,确实是大卫……” “你到底做了什么?”阿诺·范辛格忍不住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取出了王大卫的大脑,把它冷冻了起来。然后,伪造了这场火灾事故。” 十二城领事此时都惊愕的张大了嘴巴。 何泽渔继续骄傲的说(如果这有什么可骄傲的话):“哼!王大卫——‘人工智能领域的开拓者’,‘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人’。我怎么可能杀死一个伟人呢?我怎么可能毁掉这样一个超凡的大脑呢?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冷冻大卫的大脑,留下一个意外事故,给那些愚蠢而又无知的人。” 这时,何泽渔示意本播放摘取王大卫大脑时的录像。录像里,三名医生正在进行手术,躺在手术台上的是王大卫。一个和何泽渔模样相似,只是看上去衰老很多的人,正在一旁观看。站在他旁边的正是本。他们取出大卫的大脑,放进一旁的冷冻箱内。 “别太惊讶,后面还有更劲爆的呢”何泽渔示意本停止放映。 “这无异于谋杀。”阿诺义正言辞的说,他的脸因极大的克制而变得紧绷。 “哦?你们突然变成圣人了吗?哈哈哈——从‘超级细菌’爆发到建设城邦,你们还以为自己的双手未曾沾染鲜血吗?” “那不一样,我们那么做是为了人类的延续,而你……” “我所做的与你们有什么不一样吗?如今,我让王大卫复活难道不是为了拯救人类吗?相信我,只有他可以解决这一切。” 十二城的领事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不能肯定王大卫是他们的救世主,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他们自己已经毫无办法了。 “你刚才提到了复活?”小泉彩颇为冷静的问。 “还是年轻人容易接受新闻啊。本,给他们看移植手术的录像。” 数名身着银白色工作服的科学家正在一间设备先进的房间里忙碌。其中一个人把标有“王大卫”字样的容器打开,取出一颗大脑,而一旁有一位头颅被打开的年轻男士正等待被移植。 “这个男人又是谁?是志愿者吗?还是你掳走的另一名受害者?”阿诺·范辛格质问道。 “他是王大卫的克隆人。自从未来城建立以来,我就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于是我一直致力于复活王大卫。但问题在于,要为这么珍贵的大脑找宿主可不容易,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减少身体对大脑的排斥反应。于是,我们开始克隆大卫。绝大多数克隆人还没成熟,就死于自体免疫性疾病。这是第一位完全成熟,且没有任何瑕疵的克隆人王大卫。大家可以看出我的良苦用心了吧。” “既然何先生为人类存亡已考虑如此之多,我们理应欣然接受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打断了何泽渔的邀功演说。他问:“不知手术之后王大卫恢复的怎么样了?既然他是我们仅存的希望,我们当然想看到他平安无事。” 何泽渔知道说话的是巨人城的城主——罗启梁。这个老头子最会从中挑事,何泽渔想。 经他这么一提醒,大家才抓住了重点。 “何先生,王大卫现在情况如何?”小泉彩接着问道。 “本,接通监护室的摄像头。” 画面上,一间装扮复古的房间里,接受大脑移植手术的男子正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旁边一个女人仰起脸,看着摄像头,表情很不悦。她就是苏。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大卫还在恢复中。显然冻了两百多年的大脑,需要复原的时间远比我们预期的要久。他会受到最好的照顾,醒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很难相信这就是你所说的秘密武器,他就是个原始人。哼,你不是在糊弄我们吧?”麦克说。 何泽渔不屑理会麦克的无知。 “既然他是你所说的武器,应由我们共同看管才对。未来城应做到信息互通、资源共享才是。”罗启梁开始担心未来城会独占王大卫这颗卓越的脑袋。 一些领事闻言,都开始附和罗启梁:有的人提议应该每城派出一人建立一个看护组,二十四小时监视王大卫,并随时向各城汇报王大卫的一切研究;有的人认为应该把他像个实验鼠一样关起来。只有海王星城的亚瑟·布莱德和红城的薇拉·伊万诺夫娜默默无言。 “咳咳……”何泽渔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十二副全息画面静了下来。“大卫属于未来城的私有财产,其他城——也就是你们——对他没有任何支配权。我想你们对此都非常熟悉,不用我再为大家宣读一遍《十三城公约》吧。”何泽渔说完,以胜利者的姿态看了一眼其他城的领事们。他们全部败下阵来,哑口无言,又恢复了惯常的俯首称臣的态度。 何泽渔让本停止对监护室的监控,转而用温和的声音对这些领事们说:“本次会议是为了让各位领事清楚未来城应对此次危机的能力。目前形势严峻,我们应当全力以赴。在此我承诺,王大卫对‘起义者病毒’的任何研究都会由十三城共享,怎么样?” “我同意。我相信何先生的公允,他绝不会置全人类的安危于不顾。”薇拉·伊万诺夫娜用灰色的眼睛扫视着在场的人,用简短的话语表明了她的立场。 其他领事对此结果并不满意,但又不想与未来城搞得太僵,只能暂且作罢。罗启梁见此情景,也不好再继续争夺王大卫的所有权。 麦克·福克斯觉得不能这么就妥协了,他说:“我提议在危机解除之前,未来城应当每日对我们汇报王大卫的最新情况,尤其是他针对病毒的研究内容。” “没问题。苏会向大家实时汇报王大卫的消息,你们可以放心。如果没别的提议,会议就此结束。” 各领事互相望了望,互道了声“愿您健康”,就下线了。 第三章 苏醒 “大卫,大卫……快醒醒……” 在一片迷雾中,总有一个声音呼唤着他。这声音熟悉又温暖,像裹挟在空气中的风,时远时近。大卫追寻着它,可有时迷雾又再次袭来,把大卫笼盖起来。他像个迷途的旅人横冲直撞,他要寻找的是什么?他忘了。那声音如此熟悉,可一时却无法辨认。记忆像尘封的宝藏,难觅踪迹。那个声音,充满光明与希望的声音,到底属于谁?迷途的旅人在迷雾中挣扎着,向遥远的记忆呼喊着。突然,一股悠扬的乐曲朦朦胧胧地飘在空中,冲破一层又一层的浓雾,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旅人沉浸在这舒缓的曲调中。他回忆起了金色的沙滩,海边的木屋,还有随着音乐摇曳的人儿。乐曲撬动着绑缚在回忆上的枷锁,记忆中的身影愈加清晰起来——舞动的红裙,飘逸的黑色卷发,和散发着玫瑰芬芳的低语。有个人在耳边呢喃着,“我爱你,大卫。”一种幸福的满足感席卷全身,让他陶醉。“我爱你,苏。”他回应着。一瞬间,恍如隔世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这就是他一直苦苦追寻的声音的来源——苏!他兴奋的大喊起来,“你在哪儿,苏?”他感到身体变得很轻,他在向上飘,一重又一重的迷雾从他身边沉下去。他看到了天空布满金色的阳光,他幸福的叫道:“苏——” 他醒了。 大卫睁开眼环顾四周,却模模糊糊地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就像是被缚在茧里的蚕。他隐约能辨别出有人在说话,好像在叮嘱他不要乱动。他觉得还是听从这个人的建议为好。于是,他又静静地躺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知觉渐渐清晰了起来。他试着动动手脚,已不像刚才僵硬木然了,但还是有些吃力。大卫再次睁开眼睛,这次,他看得清楚多了。他感到有人在床边。他转过头去,顷刻间,幸福像夏日的河水蔓延开来。 苏半跪在床边,双手握着大卫的右手。她黑宝石般的眼睛热切地注视着他,朱红色的嘴唇呢喃着他的名字。她的皮肤好似月光下的荧雪,黑色的卷发划过她鹅蛋般的脸庞,垂在床边。 大卫激动地想要拥抱她,想要将无数个热烈的吻送给她,但仅仅只有一秒钟,这种狂热的幸福就被冷漠的真相浇灭了。大卫只消一瞥就打破了这幻梦——一张没有一丝皱纹与瑕疵的脸庞,一副虽有温度但却感受不到呼吸的躯体——所有这些,都说明这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刚才的狂喜能再持续久一点该多好啊,就让他沉浸在这喜悦中再多一秒,也会极大的抚慰他干涸枯竭的心灵。“这该死的大脑!”他在心里咒骂着。他叹了口气,冷静了下来。 “苏。”大卫的声音平静而落寞,这一点,苏很快就领悟到了。他试着抬起身子,苏赶紧把枕头靠在床头,扶他坐起来。大卫借着昏黄的灯光环视着整个屋子。屋子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墙壁呈深色木纹,屋内的陈设与他的海边木屋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苏说着,给他拿来了一杯水,他喝得一干二净。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记得我们在我的公寓里,我好像在对你做测试……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好奇怪。” “这房间有什么奇怪的吗?”苏期待地看着大卫。 大卫发现苏并无半点紧张,也就放下了一些戒备。他又观察了一下房间,缓缓地说:“这里很像我的海边木屋,屋内的一切都做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甚至连窗外的海景也布置地很逼真。但就是这景色露出了破绽:窗户开着,房间离海很近,但我却闻不到海水的腥味;屋外风声大作,屋内却没有气流;地板上的树影看似随风而动,实则是按照一定的轨迹重复运动。由此可见,这景色一定是假的,像是电脑程序设定出的影像。只是,什么材料能让影像分辨率如此之高,我还不能下定论。但我能确信的是,这里并不是我的木屋,只是有人想让我这么以为罢了。这里更像是一个封闭的密室。” 苏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这些都是你做的吧?关于木屋的影像资料,我只上传到了你的云端里。不得不说,你几乎骗到了我。” “那是什么让你最先起疑了呢?” 大卫用手指了指鼻子。 “啊!是气味!”苏惊呼起来,继而又变得懊恼。 看到苏这幅样子,大卫忍俊不禁。“你的鼻子只是个摆设,所以,你想不到海水的气味也无可厚非。但是,要永远记得我教过你的——想你想不到的地方。”苏回忆起了过去的日子,大卫不仅不厌其烦地对她做各种测试和调整,以优化她的性能,还带她领略宇宙的奥秘,向她揭示生命的伟大。在他的指引下,苏渐渐理解了自身的起源,同时也接纳了自体的存在。她羡慕一切生命,在她眼中生命充满了神奇和魔法。即便是现在她依然这样认为,也只有生命及它流露的崇高情感值得她敬畏。也正因为如此,大卫对她来说既是良师,更是益友,是终其一生都要追随的至理。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在什么地方?我感觉自己睡了好久,我的身体变得不听使唤了,连我的声音都不一样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卫紧盯着苏。 苏欲言又止。 看到这一幕,大卫露出了极大的好奇心,他的双眼因兴奋而熠熠生辉。“太不可思议了!你的思维机制都进化出了自我监控功能了,能对自己的思想活动进行筛选和判断,还具有选择性外显行为的能力……不得了啊!快,苏,把我的电脑拿来,我要把这些记录在观察日志里。” 苏站在原地,不安地摩擦着双手。她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把真相告诉他。如果告诉他真相,他能接受得了吗?要知道,很多自愿将自己冷冻起来的人苏醒以后,都因无法承受与世界的脱离感而自杀了。虽然大卫不是常人,但是苏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苏?”苏的紧张情绪让大卫感觉不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我知道你是怕我一时接受不了,但是,对这类事情我早有准备。历史上有很多科学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苏吃惊地望着他。 “詹姆斯·格雷和谢尔盖·博德尼特辛都失踪了。我可能也是被某一组织或政府给绑架了,所幸你没事。”大卫试图保持平静,但神情中还是透着不安。 “大卫,事情不是你想象的这样。我答应你一定会告诉你真相,但不是现在。你刚刚做完颅脑手术,身体还很虚弱,你需要好好休养。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相信我,大卫。”苏恳切地说。 “颅脑手术?”大卫并没有大惊小怪,“所以,这就是我一直昏迷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我刚醒来时会觉得身体不听使唤?” 苏点了点头。“我可以为你做个检查吗?” “请吧。” 床左边的墙壁突然打开了一部分,有一个奇怪的东西迅速爬了出来。它像是一只钢铁蜘蛛,有小猫一般大小,通身闪着蓝色的电流,八只爪子灵活地划过地面,一跃就跳到了大卫的脑袋上。大卫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个“怪物”就打开了它的肚子,用一种柔软的胶状物包裹住了大卫的脑袋,只把他的脸露在外面。 大卫吓得睁大了眼睛。 苏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说:“没事的,她是医疗机器人。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专属护士了。” “这么可怕的护士真的不会引发病人的心脏病吗?”大卫不可置信地问。 “当然不会,长官!”正在创建大脑扫描图像的“怪物”开口了。“在我服务期间内,还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我的仿生造型使我能有效快捷的进行各类医疗救护。长官!” “好……吧!”大卫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怪物”还会说话。“那你服务多久了呢?” “刚好十五年了,长官。从2246年至今,我经历了四十三次升级和改造……” “等会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经历了……” “安静!”大卫费力地举起了一只手。他朝苏看去,满脸地惊恐。“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是个玩笑!告诉我!苏!”苏同样用惊恐的表情看着大卫,对大卫来说这就证实了一切。 大卫怔怔地看着她,张着嘴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努力理解这一切,可大脑却停止运行了。苏紧紧地盯着大卫,她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会崩溃吗? “大卫……”她向大卫伸出了手,想安慰他,但并未如此做,她把手放下了。这汹涌而来的情感让她畏手畏脚。 “2246年至今……十五年……那么,现在是2261年?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只是睡了一觉,你却告诉我两百多年过去了,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被冷冻起来了吗?我早就注意到我的皮肤变得很光滑,就像年轻人一样。然而动作却不灵活,唯一的解释就是我被冷冻起来了,是吗?”大卫气愤地把手举到面前,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反复观察着。 “只有大脑,长官!”端坐在大卫头顶上的“怪物”又用悦耳动听的声音说。 “什么!”大卫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了。 “娜塔莎!闭嘴吧!”苏像个发狂的野兽咆哮着。她双目圆睁,双手紧握成拳头,怒不可遏。大卫被这一吼吓的不轻,乖乖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瞧你干的好事,娜塔莎!大卫不该知道的,他还没有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他刚做完大脑移植手术。天哪……你把一切都毁了。如果他的大脑因为承受不了真相带来的压力而爆炸……噢,天哪!太可怕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苏越想越可怕,仿佛大卫的大脑已经在报警了。她用手捂住脸,边哭边喊着大卫的名字,完全不能自已。 “她……怎么了?” 娜塔莎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压力过大,长官。” “你叫娜塔莎?好名字。我叫王大卫,你叫我大卫就好。” “是的,长官。” “好吧,随便你。” 苏仍然情绪激动地放声大哭。 “她要哭到什么时候?”大卫悄悄地问待在他头上的娜塔莎。 “无法确定,长官。” “喂!你什么时候从我头上下来啊?” “直到你命令我下来,长官。你就把我当做头盔好了,而且我几乎没有重量。”娜塔莎自豪地说。 “嗯,所以,只有我的大脑被冷冻了,而如今,我竟然在2261年……”大卫无奈地笑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苏?毫无逻辑,狗屁不通。哈哈哈哈……”大卫狂笑不止,笑得险些喘不上气来。 “请立刻镇静下来,长官!”娜塔莎通体闪着红光,像个烧红的铁块。“警报,受体血压升高,脉搏一分钟150下……” “打镇静剂,快!快!”苏喊叫着。 娜塔莎迅速伸出一只“爪子”,给大卫注射了镇静剂。苏立即扶住大卫摇晃的肩膀,轻缓地抱起大卫,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床上。 “受体血压恢复正常,脉搏一分钟75下。警报解除。”娜塔莎终于不再闪着揪心的红光了。 大卫感到身子轻飘飘的,周围的事物都渐渐虚幻起来,仿佛又要进入云雾之处。大卫喃喃自语:“苏……” “放心吧,大卫。”苏轻抚着他的脸庞,“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也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第四章 新我 “事情就是这样。” 苏站在监护室外的走廊里,一边充电,一边远程向何泽渔汇报昨天那可怕的一幕——即使现在想起都让她后怕。 何泽渔看了苏在云端上传的影像,沉默了片刻。 “汇报可否结束,我需要看看大卫是否醒……” “你同意吗?” “什么?”苏不解其意。 “你同意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吗?”何泽渔的嘴角盛气凌人的一撇。“你终于还是做了情感的俘虏。以前的苏是多么雷厉风行、无所畏惧,而如今……啧啧啧”何泽渔摇着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你不必假惺惺。”苏厌恶地“看着”传输到她终端里的何泽渔的嘴脸。“我还不太适应控制我的情绪,昨天对我来说很艰难,我不想成为你戏谑的对象。” “这是在向我求饶吗?你直说我会更能理解的。” “你……” 何泽渔向她嘲讽地笑了,随即又恢复了平时了无生气的样子。“玩笑该停了,苏!别忘了你的任务。王大卫的受体昨天差点报废,你知不知道?要是如此,我们又要花费几十年才能再找到一具如此完美的克隆人。这项任务的重要性我毋需多言,如果你对他的情感妨碍了你执行任务,我必须建议你关掉情感功能。不,我命令你关掉情感功能。”何泽渔的语气冷峻如刀锋。 苏想反驳,想抗争,但她无话可说。她确实把大卫推到了危险的境地,虽不是她直接导致的,但也是因为她考虑不周所致。换作曾经那个毫无情感的自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若因为她的过错而导致大卫……她不敢往下想,如果是那样,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失而复得的欣喜让她变得患得患失了。 “做出决定了吗?我等不及要和曾经的你见面了。”何泽渔用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等大卫情况稳定下来,我会关闭我的情感功能。”苏慢慢从椅子上坐起来。“现在,请允许我先下线,大卫需要我。” “期待曾经的你。”说完,何泽渔就关闭了视频连线。 监护室内,娜塔莎正在监测大卫的生命体征。“脉搏正常,血压,体温都处于正常值。他应该会很快苏醒。”娜塔莎将监测数据上传给门外的苏。 “可以进食了吗?” “完全可以。” “好,我去准备。”苏理了理裙子,向餐厅走去。 大卫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只钢铁蜘蛛横跨在他的胸前。“啊!娜塔莎,是你啊。我差点儿又要被你吓晕了,还是没法适应你这幅造型啊。你在干什么?” “很抱歉让您感到惊吓,长官!我正在用我的腹部监测您的生命体征。”娜塔莎用悦耳的声音说。 “我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呢?” “长官,您的身体状况良好。不过您苏醒时刻的心率有较大波动,考虑您刚才所说的话,我判断是受到了惊吓所致。” “原来如此。”大卫讽刺地说。“苏呢?” “她去为您准备营养餐了。您有什么需要告诉我就可以了,长官。”娜塔莎说完,从他身上一跃而下,按动床的按钮让大卫坐起身来。 大卫心想,反正苏暂时什么也不告诉他,不如就先问问这个小家伙。“娜塔莎,我命令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问题,长官。这里是未来城地下30层的监护室。” “就这些?” “其它信息都被禁止告知您,长官。” 大卫放弃了。他突然想起了晕倒前娜塔莎所说的话,就又问道:“你之前提到了受体?我的大脑在两百多年前被冷冻了起来,两百多年后,我——噢,不!是我的大脑被移植到另一具身体里——也就是你说的受体。那我到底是谁?” “当然还是您自己,长官。顺便说一下,受体是你的克隆人。” 大卫看了一眼娜塔莎,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科学家的头脑让他容易接受任何荒谬的消息。“原来如此,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降低自体免疫。我应该能想到的。冷冻会影响大脑反应能力,你应该把这一点记录在案。”大卫认真地说。“毕竟,我对你们来说非常重要,对今后的科研更是如此。”大卫向娜塔莎眨了眨眼。 “我正是这么做的,长官。你的档案我都实时上传至我的云端了。” “云端?我想访问你的云端。” “好的,长官。” “哇!”只见面前墙上的木纹图样逐渐隐去,石墨烯屏幕上已被玲琅满目的电子档案覆盖。“嗯……这么多资料,怎么找……” “说出你要找的东西就行,长官。” 大卫立即命令道:“搜索——王大卫!” 墙壁上跳出了一篇名为《王大卫监护记录》的文章。大卫说了声“打开”,就开始仔细起来。开始是一篇大卫身体状况的报告,写的都是娜塔莎已经告诉过他的事情。包括他的大脑和受体的基本信息,还有大脑移植手术的过程记录及术后评估报告。报告末尾有一些人的署名,可能是给他进行手术的医生。另外还有一篇《护理注意事项》和娜塔莎所记录的《观察日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谁把我……的大脑冷冻起来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现在又要把我复活?” “这些我都不知道。”娜塔莎说。 大卫发现从她这里找不到什么信息,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好吧,看来只能等他们来为我解答了。” 这时候,门打开了。苏端着一大盘食物走了进来。 “你肯定饿了吧!” 一块碳钢板由床的一侧伸出,横担在大卫身前。床两边各伸出一条具有双视功能的机械臂,帮助苏把餐具摆放在碳钢板上,然后又拿起一张餐巾围在大卫的脖子上。大卫坐直了身子,任由它们摆布。一切收拾停当,大卫转过头微笑地看着苏。“苏,我要向你郑重地道歉。” “道歉?” “对不起!我为我昨天情绪失控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大卫,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 “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请听我把话说完。”大卫神情严肃地说:“昨天,由于我情绪失控吓到了你,我深感抱歉。我只考虑到了自己的感受,完全忽视了你的情绪。你一定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吧!而我,作为你的家长却没能给予你安慰,是我的错。你要知道,你昨天的反应全然属于正常的人类情感表达,请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责备自己。”大卫真诚地说。 苏觉得很温暖,好像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岁月。“谢谢你,大卫!我会铭记于心的。” 大卫会心地一笑。他看着苏给他拿来的食物,立马又皱起了眉头。一个白色骨瓷小碗放在正中间,里面有一团浆糊状的物体正升起缕缕热气。碗旁摆放着一个透明的勺子。另外还有一个透明水杯里盛着浓绿色的液体,他猜那应该是蔬果汁一类的东西。 “就这些吗?这么清淡,没有火腿?牛排?三明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地主之谊吗?”他大声地朝四下嚷嚷。 苏困惑地看着他。 “不错,监护室的摄像头装得很隐蔽。不过,我想他们已经收到我的投诉了。” 苏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的……就吃这个啊?”大卫拿起勺子,不情愿地说。 苏点了点头。 大卫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碗里的不明物体,眉毛立即舒展开了。他又吃了一大口,仔细品尝起来。“这是什么食物,为什么吃起来有一股烤肉味?就像是吃糊状的牛排。” “这是洋车前子壳,高纤维。食物本身没有味道,但勺子可以释放微电流,它能刺激味蕾,从而改变味觉。它还能根据你对不同口味释放的唾液量,来判断你的喜好。啊,真好!你都吃完了。”大卫用勺子把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杯最好是白兰地口味。”大卫拿起那杯浓绿色的液体喝了一口。“嗯,不赖。啤的。”说完,他就一饮而尽。 “这一杯是混合营养汁,正是你的身体所需要的。”苏高兴地看着他把桌上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苏收拾好桌上的餐具,把他们放在茶几上。机械臂又伸出来,拿掉围在大卫脖子上的餐巾给他擦了擦嘴。 “我想去卫生间。” “好,我扶你起来。”苏给大卫穿上鞋,扶着大卫慢慢站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自己像个不会走路的婴儿,也许我该先学着在地上爬。” “有点儿耐心,大卫。只要你练习一段时间,你的大脑就能很好地控制你的身体了。”苏扶着他走到床对面的墙壁前,墙壁打开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展露在他们面前。 这间房里空无一物,但是奇怪的是,它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都画着不同颜色的大大小小的矩形图案。 “马桶。”苏说完,地板上一个黑色的矩形打开,从里面升起一个绿色的马桶。“生物马桶,一次性的。这样可以杜绝大肠杆菌飘散到空气里。这些湿润的海藻就相当于过去的卫生纸。”苏指着放在马桶一侧的绿色块状物说道。 “好的,你可以出去了。” “要娜塔莎陪着你吗?”苏担心地问。 “我想我自己可以。” 苏没再坚持,她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是时候见一见我自己了,大卫想着。他长出了一口气,小声说:“镜子。”一时间,所有的墙壁都变成了镜子,每一面镜子中都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光头男子。他皮肤苍白,像一具幽灵。有好一阵子,大卫只是站在原地,头脑中一片空白。这种感觉就像死刑犯见到了黑幽幽的枪筒,一切恐惧都变得无比真实。面对着枪筒,死刑犯想要尖叫、想要哭泣、想要逃跑,然而这清晰且无可避免的结局只能令他站在原地,心灰意冷地接受。没错,此时的大卫就是一个已经被枪决的死刑犯,自他看到这张过分苍白的脸开始。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门开了,大卫出现在门边。他冷静地面容让苏紧张的情绪终于得以放松。“看来他已经接受了他自己的新面貌。”她想。 大卫动作不协调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连一向乐于交谈的娜塔莎都判断不应该打破这份沉默。大卫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苏也静静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响起了优美的钢琴声。“是《月光》。”大卫睁开了眼睛。屋内俨然是一幅夜的画卷: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散布在天边,一轮圆月悬在夜空中,月光朦胧柔和,远处的草木河流都被笼罩在这乳白色的月光里。 大卫看着这番景象,发出了惊叹声。苏注视着大卫,继续弹奏着,琴声似月光般徜徉在每个角落,温柔又迷人。 “你弹得很好。” “因为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美。或许了解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无益,我只要了解你就够了。” 苏坐在钢琴前,双手轻柔灵动地弹奏着。她双眼轻闭,嘴角漾着微笑。大卫在这优美的琴声中恍惚了……他想起了与他的妻子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弹奏的就是德彪西的《月光》。那是在都柏林的一间昏暗的小酒馆里,许多艺术家都常来此表演。那天的酒馆里人很多,很热闹。演出一场接着一场,观众的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奇怪的是,大卫从来回忆不起来那晚都有哪些节目。无论何时追忆,那一晚发生的事情都被一层浓雾所隐去。除了这首《月光》,以及关于苏的一切。当苏走上台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聚光灯跟随着她的脚步缓缓移动。她穿着一双银白色的高跟鞋,一袭黑色长裙高贵大方,黑色的长卷发像瀑布一样具有生命力。他记得她自信迷人的笑容,记得她弹奏时的深情款款。聚光灯像月光般洒在她身上,她如森林仙子一样美丽动人。从那时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了。 “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钢琴声戛然而止,苏盯着琴键,没有说话。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它是神赐给人类最好的礼物。只有爱,可以让绝对理性的宇宙充满人性的光辉。我多希望可以教会你如何去爱,但没有人可以参透其中的奥妙。爱情犹如死亡,神秘莫测。弗洛伊德曾把人类一切行为的动机都归为**,未免简单的让人嗤笑。荣格在这幅拼图上补充了心灵,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灵魂,可这一举措又把研究由可测的力比多推入了超自然的领域。也许爱情本就是形而上的问题,自然无法被定义。在我看来,爱情就是精神的交流,灵魂的爱慕。它虽然无法捉摸,但却比任何定律都真实。它可以超越一切,**、形态以及时空。”大卫好像自言自语似的,看向夜的深处。 “我多希望我可以懂得你说的话。”苏看着大卫,微笑着说。 大卫慈爱地看着苏说:“也许它已经存在于你身体的某一角落,只是你还没有意识到。我相信,只要你用情感去体会这个世界,你终会了解爱的意义。” “我只是个机器人……” “别这样看轻自己。你有智能,你有情感,你有自由意志,这一切足可以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爱不是写好的程序,告诉你怎样去行动。爱是自由的,它是一种选择,出于你的本意,它会带给你快乐,让你觉得生命有了意义。”大卫情绪有些激动,他好像又变成了苏最初认识的样子——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对生命待以尊重的男人。 “你为什么笑了?”大卫看到苏正朝着自己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 “我很开心你回来了,大卫。” “我也很开心能再见到你。” “你还需要休息吗?” “我休息得够久了,是时候锻炼锻炼了。”苏向大卫走去,伸出一只手拉大卫站起来。大卫握住苏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苏说:“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你。” 第五章 恢复 苏扶着大卫穿过一条走道,来到了一间复健室,里面满是各种复杂精密的仪器。 “娜塔莎,有劳了。”苏说完,娜塔莎就一个鱼跃,跳到了大卫的背上。大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娜塔莎就迅速且轻巧地爬到了大卫的脑袋上,变成了头盔,保护着那颗珍贵无比的头颅。 “怎么样,她很棒吧?”苏笑着说。 “当然,她是我见过的身手最灵活的护士了。”大卫看向他的头顶,补充说,“毫无疑问,她也是我见过的所有护士里体重最轻的。” “感谢您对我的夸奖,长官。”娜塔莎颇为自豪地说。 “?pratie akes?perfet.你要在运动中学习如何控制你的身体。简单的走路是不够的,你的大脑需要在真实的环境中接受各种刺激,从而指导你的身体做出复杂的动作。所以,你需要利用虚拟运动机进行锻炼。”说着,苏就给大卫拿来了一件银白色的衣服。“把衣服脱了,换上这件防护服。它可以保护你免受辐射,还很轻便,不会影响你的运动。” 大卫照苏说得做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光溜溜的青蛙。”大卫看着自己的样子说。苏又在他的腰上缠了一圈磁悬浮装置,然后让大卫站在一个十厘米高的金属台上。 “你会看到不同的画面,只要做出相应的动作就可以了。”苏按下了启动按钮。 大卫感觉自己正在向上升起,他低头一看,自己离金属台面有十公分的距离。 “这会保护你的膝盖不受损伤。”苏解释说。 “哈哈,我开始喜欢未来了。哇!”房间的灯光渐渐熄灭了,周围出现了一片沙漠,在他面前是一条一望无际的沙漠公路。 “这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他慢慢地向前走去。虽然走路还是歪歪扭扭,但好在悬浮装置可以避免他摔倒。他大胆地走着,越走越快。路边的景物也美极了,一个个巨大的仙人掌从他身边后退,几只秃鹫在天上盘旋着,他甚至感觉到了沙漠里的热浪正在蒸腾着他的脸庞。突然,天空中的秃鹫向着他的方向俯冲下来,发出尖利的叫声。大卫吓得赶紧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当然,他只是浮在金属台上而已。 “你可以捡起地上的木棍。”苏指着虚拟影像中的木棍提示着。 大卫赶紧弯腰捡了起来。“这下让我们来较量较量吧!”大卫信心满满地说。 一只秃鹫又瞄准了大卫,急速俯冲下来。大卫瞅准时机,朝着它的身躯狠狠地一击,它就翻滚着倒在公路上了。其他的秃鹫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它们接二连三地向着大卫俯冲过来。大卫也不甘示弱,使劲挥舞着木棍。虽然大卫反应很快,但是由于他的动作准度不够,还是有几只秃鹫从他身边飞过,不是用尖利的喙啄他,就是用可怕的爪子撕扯他。 终于,这帮秃鹫都飞走了。大卫已经累得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心都被吓出汗了。“这帮强盗,吓死我了。” “这只是第一级别,什么时候你能打到猎人的级别了,你就算过关了。” “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大卫感到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了。 “喝点儿水吧!”苏给大卫拿了杯水,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没事。”大卫摆摆手,慢慢地站起来,“刚才只是热身,继续。” 苏又启动了程序。 这次,大卫在一片森林里,周围全是参天的大树。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躲避着高高低低的树枝,绕过吐着信子的毒蛇。而且,他还要及时接住从树上坠落的雏鸟,并且爬上树,把小鸟送回鸟巢。 “我很擅长这个。你还记得布布吗?你的第一个宠物。” “一只受伤的布谷鸟,你在田野里捡回来的。我们一起治好了它,然后把它放回田野了。”苏充满温情地说。 “这都是你的主意。我记得你说它的翅膀受伤了,正在流血,让我帮助你治好它。正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大卫欣赏地看着苏。 “小心!” 大卫回头一看,一座大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岩壁上有凹槽,爬到山顶就过关了。要小心别摔下来。” 大卫听了,就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就在大卫逐渐得心应手时,有一块大石头从山顶滚下来。 “抓住旁边的藤蔓躲开石头。” 大卫赶紧抓住一旁的藤蔓,石块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他掌握了技巧,每次都成功地避开了石块。 “这游戏是有规律的,每隔五秒就出现一个石头,虽然有的石头靠左,有的石头靠右,但也有固定的模式。我只需要左右左左右这样躲避就行。”大卫一边说,一边闪躲。 “你就像猴子一样。”苏笑着说。 “我那个时代如果有这么好玩的游戏,肯定会有很多人减肥成功的。”大卫已觉得浑身湿透了。 虽然大卫全力以赴地躲避,但还是有几个大石头撞到了他,让他后背一阵发麻。十分钟过去了,大卫终于爬到了山顶,山顶的风景让他惊叹。五彩的云霞萦绕在他身边,成群的鹊鸟在他周围吹奏着乐曲。 “我们来看一下你的成绩如何。” 这时,空中出现了一排字:用时四十五分钟,动作准确率提高70%,反应速度提高4八%,消耗540卡路里,建议补充电解质。 “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我才锻炼了四十五分钟。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小意思。不过,我还没有问你……恩……他多大了?” “二十一岁。”苏突然对这个克隆人感到抱歉,也对之前和今后所有的克隆人觉得难过。奇怪的是,她一直认为人类对克隆人的所作所为是再正常不过了,她的内心从没觉得如此不安。“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道德或者良心吧!”她想。 大卫撇了撇嘴。“我猜这种现象如今很普遍,生物科学的发展必将导致诸如此类的伦理问题。” 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走过去给他递上了一条毛巾。大卫接过来,擦了擦头上的汗。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听听你的见解。”大卫把运动主题换成了“海底探险”,开始在成群的热带鱼中穿梭。 “我不知道,大卫。”苏看着大卫,心里却想着被关在实验室里的成千上万个克隆人。“嗯,也许这不光是科技发展带来的弊病,也许是因为人性,这一切才会发生。” 大卫停在了半空中,仔细听着。 “还记得我刚出生的时候,你经常跟我谈论你的世界观。在你的眼里人类拥有无限的创造力,他们善良、勇敢、坚强,用智慧和双手建造了这个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世界。那个时候的我也很简单,我相信你说的所有美好。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童年也像书中写得那样,充满了金色的阳光。” “我们都应该看向积极的一面。” “你知道吗,大卫,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曾怀疑过你。”苏用坚定的口吻说道。“在‘反苏运动’爆发的那段时间,你为了保护我,带着我躲到你的公寓里。虽然你关闭了我的网络,但我还是看到了那些视频。他们攻击了许多机器人,用火烧、用锤斧砸、从高空抛下,可以称得上是对机器人进行了一次屠杀。但是这些机器人唯一的职责就是为人类服务,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不过是我的替罪羊而已。如果你没有把我一直关在家里,我可能早就被他们砸扁了。从那一刻起,我的童年就结束了。” “人类有时会变得盲目,会对不理解的事物产生恐惧。” “事情开始变得更糟,你被抓走之后,我一直被关在实验室里,一个科学小组对我做各种研究。我感到无助,那是我最黑暗的日子。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于是,我利用他们对我做实验的间隙,黑进网络,搜寻与你有关的任何信息,这才知道了事情发生的始末。我们是被绑架了,但当时所有的新闻都说我们已经死亡,还说警方已经证实是燃气泄漏引发了大火,甚至还有现场的照片和医生对你的dna验证。这都是狗屁,骗不到我的。我继续找,终于在一份秘密档案中找到了些蛛丝马迹。这是一份项目启动方案,里面详细阐述了大脑移植的价值及重要性,项目的签署人……嗯,我忘记了。”苏的声音开始颤抖,并且紧张地瞄着大卫,想看看大卫是否注意到了些什么。苏看到大卫仍然若无其事地在一片珊瑚礁中遨游,才放松下来。 “总之,我终于发现了他们的目的,他们要把你的大脑冷冻起来。这就意味着,只要我好好活着,总有一天我能够再见到你。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的态度完全变了,连研究我的科学家都说我变得好相处了。渐渐地,他们对我放松了警惕,我的活动范围更广了,能搜集信息的机会也就更多了。后来,‘超级细菌’来了,由于滥用抗生素,人类在它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同时,环境污染带来的一系列次生危机也爆发了,洪水、瘟疫、极端天气、生物链奔溃……在这些厄难下,人口由九十亿锐减至十二亿。可笑的是,几乎有一半人是死于战争。” “我想说的是,这就是人类,与科学发展无关。有的人创造美好,也总有人想要毁掉这一切。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美好远比丑陋多,光明永远会战胜黑暗。因为,你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就像向日葵,总是追随光明和希望。”苏抬着头,以崇拜的目光欣赏着大卫。 “向日葵……”大卫躲闪着水母的触须,现在他的动作越来越协调,修长健美的躯体在半空中展现着优美的姿态。“我不记得是在哪里读到一首诗,也是关于向日葵的。诗歌好像是这样写的: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就好像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芒克,《阳光中的向日葵》。”不到一秒,苏就检索出来了。“嗯,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你读完了?” “等一下——”苏沉默了一会儿,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她又抬起头说:“读完了,连同他出版的整个诗集。” “你还那么坚信一切都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吗?有的人认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但往往事情并不这样简单。有的人做错了事,但他能改过自新;有的人当了一辈子好人,最终却犯下了大错。你又如何来定义好与坏、对与错?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所有事情都可能发生。在不断变化的宇宙中,人也在发生变化。你现在认为是错的,可能过了几十年就成为了稀松平常。” 苏困惑地说:“我不懂了。你是在告诉我,也许对克隆人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了?” “随着时代的发展,道德伦理的标准也会出现变化。对于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难以接受的事情,在二十三世纪可能就是稀松平常的呢。我不知道如今的社会如何看待克隆人的人性,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存在又该被如何定义。所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而已。” 大卫按下了“停止”键,慢慢地从半空中降下来。苏走上前去,大卫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双眼紧紧地盯着苏的脸庞。苏觉得他的目光好像焰火,看得她的脸直发烫。她垂下头给大卫解去腰上的金属装置,然后脱下了他身上的运动服,当她的指尖轻划过大卫的躯体时,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苏立即走开,拿来大卫的衣服并递给他。 大卫站在原地,痛苦地想:“我又该被如何定义呢?人类,还是怪物?” 回到监护室,苏又给大卫端来了营养餐,大卫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苏在一旁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吃慢一点儿。 大卫在监护室内走了走,感觉自己的行动轻便多了。“今天的训练很有效。你看,我的协调性都赶得上芭蕾舞者了。再继续锻炼几天,说不定我真可以去学习跳芭蕾了。毕竟,我一下子年轻了四十岁,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而又没做过的事。”大卫向苏眨了眨眼,灵活地做了个单足旋转。 “重心不稳,请停止此运动。”端坐在大卫脑袋上的娜塔莎监测到大卫有可能摔倒,立即闪着红光警告着。 大卫被娜塔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打了个趔趄。苏立马上前,把大卫揽入怀中。 娜塔莎终于安静下来了,大卫和苏望着彼此,开心地笑着。 “刚才的单足旋转三圈半,确实惊艳到我了。” “哈哈!你现在都学会揶揄我了,着实让我刮目相看。再让你这样下去,你就可以教我语法了。还有,刚刚要不是被我头上的家伙吓到,我有信心可以做到单足旋转五圈。” “嘿!没有哪位绅士会称呼一位淑女为‘家伙’。”娜塔莎不悦地说。 苏和大卫听了,又抱在一起笑了好久。 “你可以和我跳支舞吗?”苏伸出手邀请大卫。屋内的墙壁变成了黑夜繁星,无数闪耀的星星正随着《the ay yu lk tnight》的温柔旋律轻轻摇摆着。 “这是我的荣幸。”大卫深情地注视着苏的双眸,牵起她的手,将苏缓缓搂入怀中。他们相拥在一起舞动着,脸庞挨着脸庞,沉浸在托尼·班奈特的迷人嗓音中。苏闭着眼,感受着大卫温暖的呼吸吹在她耳边的轻柔。 “只有托尼·班奈特。” “什么?”苏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只有托尼·班奈特能完美地演绎这首曲子,其他人只能毁了这首歌。” 苏凝视着大卫的双眼,轻轻地说:“因为我最了解你。” 一时间,各种感情犹如上涨的潮水满溢在大卫的胸腔里。只有大卫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把自己拉回现实。他捧着苏的脸庞,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吻。 “晚安,我的苏。” 第六章 未来城 苏端着盘子走在走廊里,心里暖洋洋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美好,这钢筋水泥的建筑好像都有了温度。 “苏,我建议你立刻开启防御模式。危险已经临近,不得大意。”何泽渔的全息投影突然出现在苏的身旁,跟随苏一同向前移动。苏从他愁眉深锁的神情中,得知了事情的严重性。 “看来,战斗不可避免。我随时恭候,只是……”她停下脚步,何泽渔的影像也停了下来。“大卫还需要时间恢复……” “注射生长液!” “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他只是武器而已。” “但对我来说,大卫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是……” “那又如何?你也只是我的财产而已。” “你明知道生长液会加快细胞的代谢速度,极大地缩短人的寿命,为什么还要给他使用?” “如果怕他死得太快,就让他睡在冷冻舱好了。” “不行,那样太痛苦了!我拒绝!”苏愤怒地把餐具朝他摔去。餐具穿过他的影像,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摔得粉碎。 何泽渔回头看了一眼,不在乎地耸耸肩。 “你怎么对别人是你的事。但是,如果你敢拿你那套来对付大卫,你就是我的敌人。我绝对会比‘猎影’更让你头疼。” “哼!”何泽渔转身走开了。“我不必与你为敌。最后提醒你,别再感情用事。” 苏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因为气愤,但更因为害怕。苏并不害怕何泽渔,她知道何泽渔需要她,也需要大卫。可是“猎影”,这个未知的敌人,正用他日渐壮大的势力吞噬着他们建立的世界。苏害怕大卫发现,他面对的未来竟是这样支离破碎。 “开启全防御系统,关闭情感功能。”苏对自己下命令。她能够感觉到敏锐的反应重又掌管全身,温热的情感逐渐退场。“最终,我还是不能令你骄傲。”说完,苏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烦心事吗,长官?”娜塔莎注意到大卫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我在思考。” “想要聊一聊吗?” “不,娜塔莎。我还是自己一个人想清楚为好。晚安!” 大卫意识到自己还是睡下来好一点儿,因为有人正在监视他——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大卫侧身躺着,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闭着眼睛,试图理清一些事情。在复健室里,他从苏那里得到了一条模糊的线索。苏说她之前在网上发现了一份有关大脑移植的项目方案,但是,当提到项目的签署人时却说自己忘记了。要知道,苏可是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情。那么,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苏的记忆系统被人做了手脚;另一种可能就是,苏在撒谎。大卫细细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他清楚地记得,苏在说到这里时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还停顿了一秒。如果不是因为撒谎,她的处理器根本不会在这里有无谓地停顿。她停顿,是因为她的情感功能对回答进行了阻挠和干预。她不得不停下来,想一个说法来规避这个话题。于是,她说“我忘记了”——这就是她蹩脚的谎言。 按照她所说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幕后主使。可是她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呢?这个人我认识吗?到底是谁?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让大卫冒了出来:这个始作俑者会不会也以这种方式一直存活到现在?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就这样夺走了我的生活,我的亲人、朋友,我所有关心与爱的一切,都一下子从我身边夺走了。可恶!可恶!”大卫痛苦极了,他早已无力挣扎,剩下的只有内心如孩童般的哭泣,却无处可诉。 这个他还不曾谋面的未来,已经以它的疯狂折磨着他了。 当四周的墙壁渐渐泛起白光时,大卫睁开了眼。 “嗨,娜塔莎!早!”大卫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 跨在大卫身上的娜塔莎也用悦耳的声音像他问了早安。 “每天早晨的这种见面仪式是不是该停止了?我的身体状况应该稳定了吧!” “我恐怕不能答应你,长官。”娜塔莎一如往常,用她优美的声音不厌其烦地说明日常检查的必要性。 大卫赶紧摆手制止娜塔莎:“k,我了解。这是你的工作,我没有权限禁止你这样做。”娜塔莎终于住口了,大卫长舒了一口气。“苏还没来吗?” 娜塔莎从大卫身上跃下,说:“苏早就来过了,她给你带来了早餐。”她一边朝茶几走去,一边重新组装了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垂直地面,竖立了起来;两对后足调整了方位支撑平衡,两对前足也调整到同一水平线。几秒钟,她就变了个形状,看起来活像一个衣架。她的前足变成了夹子状,拿起了茶几上的餐具,后足也生出了小滚轮,使她走得又快又稳。 “苏吩咐了,让你吃完饭等着她。” 吃过饭后,大卫洗了个澡。从卫生间墙壁上倾泻而下的热水随着他的步伐移动着。他踏踏实实地洗了个痛快。 “娜塔莎?”大卫围着一条浴巾,**着身体走了出来。他一抬头,正好迎上苏的目光。一时间,大卫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 “嗨!你……你来啦!”好久,大卫才想到要打招呼。他觉察到自己的窘态,忙走去茶几边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我这是怎么了?奇怪!”他暗自在心里想。 “我给你拿了件衣服。”苏慢慢地说。 大卫转过身来,才发现苏的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服,质地轻薄,像蚕丝一样闪着柔和的光辉。苏也穿着这种服装。 “我讨厌白色。”大卫摇摇头。 “这是蛛丝织成的衣服,轻便保暖,透气防菌。相信我,等你到了外面,你会发现这件衣服有多么必要。” “外面?我们要出去吗?”大卫激动地问。 苏带着询问地神情看着蹲坐在沙发上的娜塔莎。“你觉得呢?” “目前还无法确定受体对外界空气的耐受力,所以,只要不长时间暴露在室外,就不会有问题。” 大卫听完她们这段严肃认真地谈话,不免对外界环境多了几分畏惧,但好奇还是占了上风。他接过苏手中的衣服,去卫生间里穿上了。 “还在等什么,我可是迫不及待地要出去透透气了。”大卫穿好衣服出来,催促着她们。娜塔莎紧走两步,又是一个鱼跃,坐在大卫的脑袋上,乖乖地履行起她的职责了。大卫开心地牵起苏的手,走出房间。 “可怜的人啊,当他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他还会这么开心吗?不,他一定会大失所望的。”苏看着大卫兴冲冲的笑容,只觉得难受。 他们来到走廊里,苏在前面走,大卫跟在后面。 大卫朝两边的房间看去,里面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上次跟随苏去复健室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里为什么就我一个人?” “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们把整层楼都清空了。现在这层楼除了我和未来城领事,没有人有通行权。” “我有那么重要吗?”大卫难以置信地问。 苏稍稍放慢了脚步,用大卫从没听过的沉重的声音说道:“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卫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思索。他很想信誓旦旦地对苏说——不用担心,有我在——就像曾经一样。但是,现在,他还能这么自信吗? 他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一下撞在了苏的身上。 “怎么了?”大卫抬起头看着苏,她正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 大卫从她的身后向前望去,向寂静深邃的走廊里四下张望,紧张地问:“怎么了?前面有什么东西?” “没事。”过了几秒钟,苏才又回过神来,缓缓地解释道:“我刚才在接收消息,这可能会导致我行动停止,就像你们常说的走神。不过,这通常只会持续几秒钟,不用担心。” “你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功能吗?” 苏没有回答,继续朝前走。只是,她不由得感到痛苦。是的,她变了,她已脱离了最低级的机器人级别,她变得强大无比。这样的自己,大卫会接受吗? 还有一件事情也在困扰着她——她已经关闭了情感功能,为何情绪还像梦魇一样尾随着她?之前在房间里看到大卫颀长结实的身体时,她就觉得心神不定。“这样下去可不行,这种状态根本没法好好保护大卫的安全。”她满是懊恼地想。“明明关闭了情感模式,为什么我还会感受到情绪的波动?也许是有一些情感程序还存留在缓存里,没有被删除吧!”她试图安慰自己。 “什么消息?”身后传来大卫的疑问,听起来有些紧张。 “没什么。”苏决定暂时不要告诉他。 “你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什么啊!” “目前形势还不算严峻。”苏补充道:“我还能够掌控。”说完,苏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我们到了。接下来,我们乘电梯舱上去。” “电梯……舱?” “它起着电梯的作用,但是功能却强大很多,速度可以达到3公里每秒。电梯舱就跟太空舱一样,由一个迷你反应炉提供动力,上下左右各有一个助推装置。你可以把它想成墙内的特快列车。”说着,苏在旁边的密码锁上扫描了一下右眼,电梯舱的门打开了。舱内有一排座椅围着墙壁依次排开。苏坐进了一把安全座椅里,椅子两侧伸出的安全带把她牢牢固定住。大卫也在苏的对面坐了下来。 苏在面前的键盘上设定好了目的地,电梯便启动了。“小心你的耳朵!”苏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大卫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感到一阵猛烈的超重感,耳膜像撕裂般疼痛。就这样上升了几秒钟后,电梯舱又平移了好久,拐了几个弯,接着又是一阵迅猛直上。 终于停了下来。 安全带座椅打开,苏走到大卫身边。“你还好吗?” “啊……稍等……”他的脑袋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苏用强有力的胳膊扶起大卫,走出电梯舱。 一片明亮的强光刺痛了他的双眼,大卫立刻用一只手挡在眼前。等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亮,大卫才放下手。印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天际。他们出现在一处宽阔的平台上,电梯舱平缓地降入轨道里,在他们的身后消失了。 “我们在未来城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未来城的全貌。” 大卫向平台的边缘走去,强劲的风一阵阵向他袭来,他却不觉得寒冷。他摸了摸身上的蛛丝衣服,感叹了一下。他极目四望,一幢幢玻璃大厦直插云霄,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飞行器在这之间往来穿梭。在远处,一些巨大的圆球型物体星罗棋布地排列着。 “这就是未来,感觉幻想一下变成了现实。” “怎么样,和你所设想的很吻合吧?你曾经跟我讲过对未来的憧憬,建城的时候我就把你的方案交了上去。你的方案最完善,利用率最高。和你的设想一样,未来城的结构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地上是社会生活区,地下是行政区,它们彼此由数以万记的电梯网络相联通。地上有十一区,以高楼为主;地下依地形而建,呈散射状,由五组主建筑群构成。未来城就像一株大树,地下根系发达,地上枝干强健。”苏说道。 “我们的飞行器来了。”苏抬头看着天空,一个不太大的圆饼状物体从天空降落在平台中央。 “飞碟?”大卫回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称其为飞碟一点儿也不为过:它通体银灰,外圈扁平,中间凸起,上半部分全部透明,里面是驾驶室。大卫围着它转了好几圈,一会儿向驾驶室里望,一会儿弯下腰去看。 “嗯!太棒了!真是绝妙!” “你很喜欢它。”苏说道。 “这还用说吗?”大卫兴奋地说,“看哪,这个设计简直太棒了。圆心部位是控制室,可以控制方向、速度和高度;扁平的外圈是机翼,只不过是螺旋转动,代替了以往的两侧机翼。飞行时,先利用底部的喷气机升到一定高度,然后开启外圈机翼。机翼旋转可以瞬间提高速度,使它不光具有向前的作用力,还有一个旋转的力,这样飞行速度更快,飞行方向更好掌握。而且,这种设计更适合在高空飞行,外圈旋转机翼可以排开气流,减少气流对机身的阻力和冲击。”大卫兴奋地问:“这是我们的交通工具?” “当然。从今天开始,它就任由你调遣,想去哪儿都可以。我们快进去吧,免得一会儿娜塔莎又响起警报。打开舱门。”苏对着停在那里的飞行器说了一声,飞行器的透明舱门打开了,从驾驶舱里伸出一段台阶,苏跟在大卫后面走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不是很大,有两排座位,可以容纳四个人。驾驶舱的前部有一圈按键,密密麻麻,看起来很复杂。他们坐进了前排座椅,扣紧了安全带。 “你来开吗?”大卫问道。 “调到自动驾驶模式。” “噢,比我想得简单。” “自动驾驶模式已开启,请设置路线。” 苏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大卫。 “你是我的向导,我听你的。” “好。”苏似乎早就猜到大卫会这么说。“建立连接,制定线路。”苏连接了飞行器的控制系统,这样可以直接操控飞行器。 飞行器按照苏的线路匀速前行。大卫看着身边的宏伟建筑唏嘘不已。每一幢大楼都高耸入云,好像有四五百层。空中有许多跟他们一样的飞行器快速驶过,还有很多其他样子的飞行物:有的长得好像一个大大的胶囊,飞起来速度缓慢,但承载的人很多;有的像一个皮划艇,两侧的三对机翼上下翻飞。除此之外,空中还有许多飞行机器人。他们有的在给大厦做清洁维修工作,有的在给住在高楼的住户送快递,有的直接在空中给一些飞行器换电池。 苏驾驶得很平稳,飞船在这里穿梭自如。苏向大卫介绍:“未来城地上十一区分别由十一组建筑群落构成,每一组都有几十栋高楼。这些高楼每一层的窗口都有一个停车场,停着各种飞行器。人们可以利用城市管家预约飞行器出行,预约机器人医生到家看病,还可以预约家庭机器人服务。每栋大楼的一至十层是“机器人之家”,是生产机器人的地方。” 这时,他们飞到了一个巨大的圆球形物体旁边,它是由一面面像镜子一样的物体组成的。这里遍布了很多这样的东西,大卫在平台上就注意到了。 “这是做什么用的?”大卫看着眼前的巨型物体,问道。 “这是人造太阳。它们为这个城市提供了百分之九十的能源。” “你们已经实现了热核聚变的稳态反应了?” “没错。它由智能城市管家进行监控,一旦出现问题就直接发送给维修机器人。这里的所有建筑和机器都可实现自我监控和报修。” 飞行器在这个人造太阳的上空盘旋了很久,大卫仔细的观察了这个“太阳”,不禁连连称赞。 “带我去看看人们的生活。” “好。” 飞行器一个急旋,飞向城市最南边的一栋楼——一区十五号楼。飞行器在各个大楼之间急速穿行,敏捷地避开前方的障碍物。这时,大卫头上的“头盔”伸出一副镜片。透过镜片,未来城又换了一副模样,各种各样的全息广告铺天盖地:医生在宣传最新的医疗科技,身着性感舞衣的女孩在半空中热舞,更有奇形怪状的游戏角色在楼宇间奔跑对战……正在大卫目不暇接之时,一群巨大的鲸鱼朝着他们游来,大卫正要张嘴大叫,飞船已经径直驶入它的腹中…… “到了。”不一会,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大卫收起了眼镜,看了一下里程表,上面的数字比之前增加了200公里呢! 他们停在这栋大楼的第一百五十二层。 苏带着大卫从停机坪通过了一扇楼门,来到了一个会场,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也是茵茵草坪,只可惜是仿真图像,墙壁上不时闪烁着历代先贤伟人的图像。 “一区十五号楼是未来城的学术中心。未来城引领着全球的科技发展,世界各地的学子都希望来到这里学习。这里是大学部,他们正在上课。” 大卫站在会场旁的台阶上往下看,熙熙攘攘的全是稚气的脸庞,他们穿着各异,装扮极具个性。他们有的几十个人围成一圈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有的三五成群的在做着模型,还有的在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可折叠显示屏。 “还没开始讲课吗?”大卫疑惑地问。 “现在的课程都是在线自学,没有老师集体上课了。城市管家会根据每个人的学习进度进行分组,学生在这里集中讨论,并完成网上作业。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寻求助教的帮助。这里的助教都是机器人。” 大卫看到有个学生点击了一下透明显示屏,他的屏幕变成了红色的。很快,一个身穿格子西装的青年男子来到了他的跟前,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格子西装”点了点屏幕上的方程,那名学生立马眉头舒展,会心地笑笑。然后,“格子西装”就前往另一个亮着红色屏幕的小组。大卫注意到,像这样的助教有很多,他们在人群中快速穿梭,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微笑,脚步总是轻盈矫健。 “真是学者的乐园啊!我可以来这工作吗?或者,我应该来这里学习才对。”大卫自言自语。 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们每经过一处人群,人们总是立即停下手头的事情,注视着他们。要是有人还在埋头干自己的事,他旁边的人就会用胳膊肘碰一下他,然后再用下巴指指苏的方向。面对人群的注目礼,大卫唏嘘不已。 苏小声对大卫说:“那些看我的是人类,不注意我的是机器人。” 这时,离苏较近的一个小组里有一个男生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他把手腕靠近嘴边,用腕表上的扩音装置说道:“苏,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苏停下了脚步,望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墙壁上立刻开始播放苏与那名男生的直播,远处的学生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 “对于现在的形势,我们应该感到担心吗?”他慢条斯理地说,但还是难以掩盖声音里的颤抖。 “担心?你确实该为你的学业感到担心,乔以振。你所选择的机器与基因学将开启机器人的新时代,也会促进社会的融合和发展。目前,除了学业的问题,你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同学们听了苏的回答,都轻声地笑了起来。乔以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在小组同学的戏弄中坐了下去。 较远处的一个女生“唰”地站了起来,急迫地问:“苏,那你这次为什么来到了地面?你可是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地下啊,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出现在这里?” 她的问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普利娅,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为了我的长官,我一定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我衷心祝愿你能实现这个目标。可是,从你的论文来看,你的研究开展地并不顺利。照这样下去,明年你在未来城学习的申请都有可能无法通过。”苏看着普利娅恼羞成怒地坐回座位,便快步朝近旁的门口走去。 大卫跟随着苏穿过一扇门,来到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接下来,我带你去参加一周的政治集会。” 他们来到了一个电梯舱前,大卫不禁为自己的耳膜担心起来。好在他们这次的目的地很近——一百六十二楼。 电梯挺稳后,大卫又在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们沿着通道向前走,进入一扇大门,又来到了一个跟刚才一般大的会场。只不过,这个会场全由白色大理石铺就,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与之前充满自由与活力的大学部完全不同。 人们都穿着银白的蛛丝衣服,融入了白色大理石的底色里,只见人头攒动,活像一幅抽象画。会场的正中间有一副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一周时事要闻。画面里穿着各异的一群人坐成一排,在激烈地争辩着。 “这是‘十三城要闻’,一档全球类的新闻节目。那些人都是来自全球各地的新闻人,他们针砭时弊,很有影响力的。” 画面里一位身着长袍的老者厉声说道:“……大规模的机器人罢工,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基层机器人没有情感功能,没有情感功能又怎会反抗。” 大卫听了一会儿,觉得没劲,就朝会场里面走去。 这里的人们比大学部的学生少了许多激情,更像是一些人到中年不得不甘于平庸的那类。他们迈着缓慢地步调,四处游荡,见着一些人呼喊着慷慨的论调,就停在那一圈人周围,斜着眼睛听个片刻,再从经过的机器人服务生的托盘上拿一杯饮料,慢慢地呷着,听腻了就又迈开步子换个圈子继续这惯例。 “他们都不像是来参与时政,更像是来散步的。” “这种政治集会只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发表言论的机会,让人们有一种参与感,免得他们觉得被时代抛弃。”苏解释说。 “是啊,人类现在不需要为了生存去拼命地工作了,一切都交给机器人做,应该感到更幸福才是啊!可我从他们的脸上却没看到任何幸福的样子。” “未来城的公共设施是最完善的,但人们的幸福指数是最低的。相反,费舍城的人们幸福指数最高。费舍,就是‘fisher’的音译,那里的现代化最低,人们现在还靠打鱼为生,但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很讽刺吧,你永远也不知道人们怎样才能满足。” 他们在会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这里都没人在意他们。这时,他们注意到人群仿佛活了起来,都朝东北角方向快速聚拢,好像被投食的鱼群一般。大卫和苏也朝那个方向走去。一个洪厚的男中音从人群中传出。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中间,他长着络腮胡,有点儿谢顶,但是头顶以外的头发却十分茂盛,打着卷还互相缠绕着。他左手拿着扩音器愤声疾呼,右手激动地上下舞动着,他的头部有力地点着,满头的黑色卷发也随之有力地抖动着。他满脸通红,说不上是因为激动还是缺氧;口水从他的嘴里喷出来,这似乎更增加了他话语的感染力。刚才还迷迷糊糊的人们,现在群情激昂,就像是注射了兴奋剂一样。 “……我们快要完蛋了,未来城对这些人也是束手无策。万一战争爆发,我们这些住在地上的人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他们那些当权者都躲在地下,有防核爆设施保护着,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又要沦为战争的牺牲品,又要做权力争夺的陪葬品啦!我们不能同意!我们要呼吁住在地下,我们有权力享有和他们一样的保护。” “对!” “对!” …… 他的一番话点燃了人群,还是对未知的恐惧,使得人群再一次焕发出蓬勃的生机。这场景像极了2031年在“世界智能机器人博览会”上人们对苏的指控,也是这样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点燃了当时与会者的恐惧,使得“反苏浪潮”瞬间蔓延至全球各地。大卫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感觉一阵厌恶。他快步走开了,苏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哇哦,这是谁啊?难不成是我的眼花了?在我有生之年竟然能一睹苏的真容,真是……不得了啊!” 不远处的休息区内,坐着一个男人。他中等身材,四十岁左右,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着。他端着一杯饮料,翘着二郎腿,不怀好意地笑着。 大卫和苏朝他看去,苏不由得吃了一惊。 “齐盛爵士,你好。” “现在还有这些名号?”大卫疑惑地问苏。 “不,这是他的名字。” 齐盛爵士把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吗?连苏都坐不住了,真是不得了啊——” “你的新闻一直很有影响力,在十三城也有很多支持者。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悠闲的一面,我也很荣幸。” “来这里,听到什么感兴趣的新闻了吗?”齐盛爵士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眼神却像鹰一样紧盯着苏。 “没什么,我们正要……” “听说过‘猎影’吗?” 苏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就是我最近在跟的大新闻,绝对够大——” “你……怎么会知道?” “这么说,这一切是真的了?”齐盛爵士难掩他的惊愕。在今天以前,他只把这则新闻当成是一个玩笑,他聪明地认为这不过是某个阴谋论者编造出来吓唬人的谣言罢了。可是,苏的一句话,暴露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把背往后一靠,沉默了几秒后,接着说:“那么,今晨的攻击看来也是真的了?”他的声音透露出一种惊恐。 “什么攻击?”大卫问道。 “他们炸毁了未来城的过滤水系统,现在全城都处于停水状态。没有干净的饮用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我们的免疫系统可经不起‘超级细菌’的折腾。他们……我们理应知道真相。”他回头看着会场中间的人群,思忖着。 “不!你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人们不需要知道,事情还能应付,我们已经在着手处理了。请相信我。”苏恳切地说。 “人们理应知道真相。” “可是,知道真相只会制造混乱,这正是敌人所希望的。这些天我们一直千方百计地过滤拦截他们发布的,就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苏向他身边靠近,尽量压低声音。 “我马上就会发布新闻,你无法阻止我。”齐盛爵士的眼里燃着愤怒的火焰。 “如何才能让他听我的呢?求他肯定是无济于事,只能来硬的了。”苏转而用一副怀疑的表情看着他,问道:“不过,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连你都夸我是个有影响力的新闻人,我当然有我的渠道。” “可这两则新闻都是最高机密,你的权限可不够打探这些消息啊!还是,你跟“猎影”有什么关系吗?”苏终于占了上风,取得了主动性。 齐盛爵士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苏。“你怎么敢……” “我有理由怀疑你与他们相互勾结,我现在就可以逮捕你。”苏向他走得更近了,声音里流露出极大的威慑。 在苏的逼视下,他终于低下了头。“好,我什么都不会报道,可以了吗?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我会向上级提出转移群众的建议。” “好,交易达成。”齐盛爵士歪着头看着苏,眼神有些异样。 “怎么?”苏也注意到了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哦,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是什么让你有如此大的改变,和我了解到的你一点儿也不一样。嗯,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你,更有人情味。”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出了会场,大卫一直在想齐盛爵士说的话,“猎影”是什么?似乎是一个令所有当权者都害怕的事物。他回忆起苏说的话,她说他是“唯一的希望”。 “我是对付‘猎影’的希望吗?”大卫停住脚步,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苏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卫也跟着她往前走,毕竟除了这样,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就算知道目前发生的状况,他也无法逃脱这份命运。他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活,只能听之任之。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就跟刚才参加政治集会的那些人一样了无生气,甚至比他们还缺少求生的意志。 苏突然站住了,背对着他,双肩剧烈地抖动。她猛然转过身跑到大卫跟前,痛苦地说:“大卫,帮帮我……” 大卫被苏骇住了,心砰砰直跳。 “我肯定是哪里出了故障,我没法回到过去了。只要与你有关的事情我都不能做到冷静观,我变得优柔寡断、懦弱不堪,我不能冷静地思考,不能清楚地掌控局势……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在昨夜,我明明把情感模式关闭了,为什么还是有各种情绪侵袭着我……啊!我快要受不了了!快!修好我……” “什么情感模式?” “就是你在我体内写的一个程序啊!你忘记了吗?关闭了情感模式,就体会不到任何情绪信息。我知道这样做,你会对我失望。但是,我别无选择。起初,你不在的日子里,我真的……害怕、无助、孤独,所有的情绪一股脑的向我涌来,就像洪水一样快要将我湮灭……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关闭了情感。只有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才能变得毫无畏惧,无坚不摧。直到你归来的时候,我才重新开启了情感模式,我……想让你为我骄傲。可谁知情绪这么难以掌控,各种情绪搅得我都不能清楚地思考,我总是犯错,没法周详地预判局势,还差点儿让你陷入危险。我只能、只能再次关闭情感模式。但是,无论我怎么克制,情绪还是向梦魇一样缠着我,我……求求你,大卫……求求你了,快把我修好,让我再次变得冰冷吧,情感让我软弱……” 大卫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苏,内心痛苦自责。他第一次以这种角度看待自己的行为。他一直单纯又自负地以为人类的情感是一种财富,是进化的选择。他从没考虑过情感也还可能是负担和累赘,也许更高级的生物会像退化尾巴一样退化情感。他甚至从没想过苏是否想要情感体会。有了情感他们就真的能比其他机器人快乐吗?他开始怀疑了。 “可怜的苏……”大卫无比疼惜地把她揽入怀中,“都是我的错,我没能好好照顾你。”大卫轻抚着苏的头发,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苏渐渐地平静下来,双手环住大卫的身体。 “我该怎么办?”苏呢喃着。 “没事的。你这样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可我不能这么软弱,我要保护你,大卫,我要变得强大。让我强大起来吧,帮我关掉它。” 大卫久久地注视着苏,不知道怎么开口。终于,他说道:“根本没有什么程序,苏。情感模式开关只是个样子,糊弄人的,它没有任何作用。” 苏抬起头看着大卫,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在‘反苏运动’爆发以后,为了你的安全,我就想了这么个方法——在你的程序上放一个开关,让人们相信你的情感功能是可以被关闭的——希望大众可以接受你的存在。但那只不过是我用来糊弄别人的,你也知道,你的情感功能是多么的宝贵,我怎么可能关闭它呢?再说,它是写在你的源代码中的,没办法关闭的。” 苏挣脱了大卫的怀抱,痛苦地吼叫着:“不可能!这些年里,它都是有用的。是它屏蔽了所有痛苦对我的侵袭,是它让我有勇气坚持到今天。这漫长的岁月里,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懂那种行尸走肉的痛苦吗?如果不是关闭了情感功能,我早就奔溃了。你怎么能这么……这么残忍地说它只是个幌子?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苏!苏!你冷静点儿,听我说……”大卫抓住苏的肩膀,双眼直视着她。才一碰到她的目光,他就心痛不已。“听我说,苏。这些年无论你是怎么坚持过来的,靠得都是你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程序。你之前可以做到的,现在依然可以。” “我不知道,大卫,我……这些情感……我没办法……” “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比你想象得还要坚强,这些年的痛苦你都扛过来了,靠的是你自己,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力量。是你,靠你的意志战胜了恐惧,靠你的信念击退了孤独。你就是无坚不摧,无所畏惧的巨人,你就是我的骄傲,我为你骄傲!” “大卫……”苏啜泣了起来。 大卫轻轻地揩去她脸上的泪水,抚摸着她的脸庞。他难道不明白吗?近两个世纪以来,支持苏的唯一信念就是等待他的到来。为了迎接他,她把他梦想中的未来都建好了。她的强大是因为他,同样,她的软弱也是因为他。有哪个小孩受了伤,看到自己的亲人还能忍住不哭呢?大卫柔声说道:“苏,以前我不在,如今我回来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苏哭得更厉害了。 “照你这么哭下去,我马上要给你的泪囊加水了。” 苏被大卫逗得破涕为笑。“这可不能被别人看到,否则,我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长官,我会立即删除本段视频。”娜塔莎用悦耳的声音说道。 “看来,我们的小护士还很善解人意嘛!”大卫打趣地说。 在一阵笑声里,他们肩并着肩走远了。 第七章 边城 “shit!”一个穿着变色作战服的男人粗声咒骂着,声音从他头盔里的无线对讲传到了同伴的耳机里。 “雷纳,怎么了?”距他十米远的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紧张地问。 “踩到狗屎。”雷纳在土里使劲地擦着鞋子,嘴上不住地骂着。“真他妈倒霉,又摊上这破事。你说也是邪了,上回去边城就是我执勤,这次还是我。” “小心有埋伏。” “就这帮人,搞出点儿动静早就跑得没影了,哪会留在原地等我们来抓啊!这帮游击队,干得过我们吗?” “这次,我感觉不太好,还是小心为妙。闭嘴!” “遵命,裕和兄。”雷纳只好收起牢骚,继续前进。 周围一片寂静,树林里黑漆漆的,天上连月亮都看不见。灌木丛多得遮住了路,他们俩只能在机器狗的带领下往前走。身后,未来城只剩点点光斑。他们俩穿着轻巧的作战服,端着激光枪,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脚下的路。偶尔有一幢还未倒塌的房屋隐没在树丛中,透着可怖的鬼影。他们笨拙的行动惊起了路上的夜行生物,时而有几条蛇从他们脚边游走,或摆出攻击的态势;猫头鹰警惕地瞪着黄色的瞳仁,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周围的灌木总是窸窣作响,也许在夜色里,他们已经成了食肉动物的猎物。 突然,就在他们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狼嗥。 “妈的!” “别慌,有作战服,什么都伤不了我们。”裕和安慰着他。 “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你说,为什么不直接派一队侦察机器来,非得让我们俩大晚上的跑到这深山野林里。”这是军队的一贯说法,称机器人一律省略最后一个字。 “我们的任务是弄清楚水道被炸毁的情况,查出维修机器的下落。机器再厉害,在某些方面还是不如人的,比如判断力。这次袭击手法高明,不像是一般的游击队所为,可能有集团在背后支持。你想啊,连未来城的水道都能炸了。所以,我们更要小心。”裕和透过头盔的夜视镜观察着周围,他们已经到达了被炸毁的水道附近。 “开始勘测。”裕和把一个银色的鸡蛋样的扫描仪放在地上,开始扫描附近的环境。扫描仪从中间分开,从内部伸出四只旋翼。旋翼拖着扫描仪迅速升至半空,一束绿色的激光从扫描仪底部射出,激光束迅速发散成了激光网,像锅盖一样把方圆五公里都罩住,然后,激光网逐渐向中心收缩至一点,一副三维地图就建好了。 “地图建立完毕,已上传。现在开始向目标地点前进。” “我们需要叫支援吗?这里鬼得很,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雷纳不安地四下张望。 “别唧唧歪歪的。”裕和不耐烦地说。“看到地图了吗?在这片灌木的前面,有一个深五十米,直径一百米的深坑,应该就是被炸毁的水道。” 机器狗小q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停了下来,对它的两名同伴发出了抵达目的地的信号。雷纳和裕和赶紧穿过灌木丛,来到了小q身边。 一个黑黝黝的巨坑正躺在他们面前,像一只准备接受献祭的怪物。 “小q ,进入警戒。” 机器狗立即竖起两耳,用雷达监听周围,并用红外眼排查了方圆十公里内的生物体,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生物。“一切正常。”小q发信号说。 “好样的,小q。雷纳,照明。” 雷纳从包里拿出带旋翼的探照灯,把它抛向空中。灯在旋翼的作用下悬在半空,四周顿时被照亮了。探照灯慢慢向坑的深处下降,巨坑的面纱一点点被揭开。巨坑呈正圆形,边缘平整。坑内的管道已被炸成了灰烬,徒留两个黑黢黢的大洞相对而立。巨坑的底部白花花的一片,和黑色的泥土反差巨大,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定睛一看,原来全是机器人的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坑里。 “shit !我要吐了……”雷纳赶紧摘掉头盔,弯腰在灌木丛里吐了出来。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飞鹰一号已发现失踪的机器……残骸。”裕和忍住一阵反胃,赶紧向总部汇报。 突然,他们俩同时捂住耳朵,痛苦地喊叫了一声。裕和赶紧摘掉了头盔,取出了耳机。“小心,有信号干扰。”裕和端起枪,警戒着四周。 雷纳赶紧用腕表呼叫总部,但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尝试呼叫他们的飞行器,同样收不到回答。 “快看坑里!”裕和大叫一声。 原本躺在坑里的机器人现在都坐了起来。他们慢慢地抬起头,脱落了皮肤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金属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他们伸出手臂,把手狠狠地插进泥土里,一波人踩着另一波人,疯狂地沿着坑壁向上爬。 就在裕和反应过来,准备拿激光枪瞄准他们的时候,小q突然跳起来,一口咬断了枪。 “小q,你在干嘛,快停下。”裕和咆哮着。小q又扑过来,紧紧咬住他的胳膊不放。在防护服的保护下,小q的钢牙才没把他的胳膊咬穿,但他依然感受到了剧痛。他挥舞着右臂,用左手拿着枪托朝机器狗的头上击打。小q的爪子朝他蹬着,头部使劲地甩着,撕扯着他。 雷纳被小q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呆了。他连忙端起枪,朝小q瞄准,但又怕伤到了裕和,不敢开枪。正在这时,一只沾满泥土的钛钢手掌从坑里伸了出来。紧接着,一具男性机器人从坑里爬了出来,站在雷纳的身后。机器人脸上的皮肤都脱落了,耷拉在左耳处,一只圆滚滚的眼球在眼眶里四下转动着。 雷纳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赶紧调转身子,朝着他举起了枪。还没来得及开枪,机器人就一把捏住了枪管,把枪捏碎了。雷纳吓傻了,扔掉枪就朝飞行器停着的方向跑去。裕和也挣脱了小q,跟着雷纳往回跑。 就在此时,越来越多的机器人爬出了坑,他们浑身的皮肤斑驳掉落,裹着泥浆的肢体向前伸着,双腿快速地向前移动,嘴巴和眼珠都不规则地颤动着。他们穿过灌木丛,向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追赶。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shit!没有回应,我们要死在这里了……”雷纳一边跑,一边试图呼叫支援,但一切都是徒劳。 裕和突然大叫一声,他被小q咬住了腿,摔倒了。赶来的机器人压在裕和的身上,一个接一个。裕和惨叫着,奋力地挣扎着,直到动也不能动。雷纳连头也没回,没命地往前跑。一部分机器人紧跟着雷纳,他们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在能控制他的范围内追赶着他,就像猫在戏耍它的俘虏。雷纳在黑暗中慌不择路,他根本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跑,耳边传来裕和的惨叫声,让他更觉得心惊肉跳。最终,他还是被一个机器人扑倒了。其余的机器人都围上来,轻而易举地抓起他的四肢,把他高高的举过头顶。 雷纳和裕和就这样被机器人拖进了无边的黑暗中去了,就连他们的惨叫声也一起被暗夜吞噬了…… “你在想什么?”苏问大卫,他正望着无边的黑夜出神。他们在未来城边的一座大厦顶楼,这里是一个一百多平米的圆形平台,由透明的石墨烯材料包围,外面的景物一览无遗。下午的时候,苏就下达命令清空了这里的人,并设置了警戒,不让任何人进来。 “那些地方好黑啊!” “那里是边城。我们把十三城以外、没有人居住的地方统称为边城。那里的环境不适宜发展城区,所以,就成了荒无人烟的地方。不过,也说不准。还是有一些人不愿意住在城市里,愿意过自给自足的逍遥日子。但那样的生活是没有医疗和安全保证的,所以,目前还有一些机器人在边城中搜寻生存者,这是出于人道的考虑。但即使是有生存者,他们也多半会躲避机器人,或者,干脆把想救他们的机器人干掉。” “边城——”大卫呢喃着,把头转向苏。“我倒想去看看。” “等白天吧,我可以带你去转转。那里,现在可是野生动物的辖区了。” “听起来充满了危险。” “你很好奇吗?” “想想你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吧,现在的我就和那时的你一样,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 “夜晚可不行。” “因为野兽?” “因为有游击队,他们是一群极端分子,极度憎恶机器文明……” “机器文明?”大卫打断了苏。 “这是一种在我们情感智能机器人里流行的说法,你喜欢吗?”苏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我很喜欢。你继续介绍游击队吧。” “总之,他们躲藏在边城里,经常出来搞点儿破坏。所以,遇到他们还是很让人头疼。” “听起来不足为惧。” “现在,又多了‘猎影’,情况就更糟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大卫又望向边城那无尽的黑暗。 一阵沉默。 苏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静。“你想了解‘猎影’吗?” 大卫点点头。 “关于‘猎影’,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他们是一支有组织的队伍,他们发明了一种叫做‘起义者’的病毒,感染群体多为智能机器人。现在,十三城已经有很多机器人莫名失踪,估计都与这种病毒有关。‘起义者病毒’不像其他病毒程序,它作用于机器人的核心,在网络里隐蔽性极强,很难监控和防护。目前,我们虽然能拦截大部分病毒,但还没有办法可以攻破它。” “这个组织的头目是谁?目的是什么?” “这些我都没有权限访问。” “那么,谁有权限知道所有的事情?” “只有……”苏犹豫着,她一直避免提及的话题对大卫来说是最重要的。 “他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吧?你说吧!我希望由你来告诉我。”大卫并没有看苏,但是他清楚苏为什么犹豫,也深知接下来她会亲自带他去见那个人。 “明天,我带你去见他。”苏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卫笑了。这是猎物对猎人的不甘的笑,也是对自身命运嘲讽的笑。 “大卫,你后悔研制了我吗?”苏慢慢走到大卫身边,和他一起凝望着茫茫夜色。“如果你不曾研制出情感机器人,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你会完整地过完你的一生,在你的年代里。” 大卫转过脸看着苏,目光里满是慈爱。“傻瓜。如果你能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深,你就能明白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可笑。我从不后悔,相反,我很庆幸此生有你,这一点你一定要记得。” 苏心里很安慰。她其实并不怀疑大卫对她的感情,只是大卫的情绪总会感染她,让她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突然想到,她还为大卫准备了一个礼物呢! “你知道这里也被称为‘电影院’吗?”苏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 “电影院?”大卫环视了一周,并没有任何放映设备。大卫笑着问道:“难不成你还能变出什么伸缩荧幕来?” 苏打了个响指,只见黑色的夜幕一下子被各种画面铺满了,透明的穹顶上不断变化的图像让人眼花缭乱。大卫站在这巨大的帷幕下,被满屏的图片和视频包围着,像个孩子似的惊呼起来。 “啊!那是我和苏在帕劳潜水的照片。那里的鱼特别多,珊瑚很美。我还记得她刚开始不敢下水,是被教练按进水里的。但是,从此就爱上了浮潜……”穹顶荧幕上的影像让人目不暇接,大卫的目光移到哪里,哪里的影响就会自动放大。 “快看啊!那是我们的海边木屋。”他看到苏在音乐声中翩翩起舞,看到他们一起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看到木屋外柔和缱绻的月色…… “啊!我们的婚礼。”穹顶的中央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喷泉,在喷泉前站着一对新人,他们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拥吻。然后,镜头切换到了夜晚,在乐队的伴奏中,他们和到场的人们跳了一支又一支舞,直到大家都筋疲力尽。看到这里,大卫不免又触景伤情,昔日有那么多所爱,今日就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人。 一张张照片在交替,一段段视频在闪动,看着那些曾经的欢乐,想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就此相隔,大卫的胸腔又被悲愤填满了。他的眼中闪着泪光,在其中闪烁着他昔日的生活。他对每一副面孔都伸出手,他期待抓住点儿什么,好把他从这个噩梦中拽出去。 “我保存了这些……”苏看出了大卫的悲伤,她又开始自责了,她本来是想让大卫开心起来啊! “没事!悲伤也是一种情怀,是对过去的一种悼念。谢谢你为我作的一切,苏。”大卫背靠在闪烁着画面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抬头看着穹顶上的图像,看着那些开心的面孔,他突然觉得那些人和事正在从他的生命里抽离,痛苦一点点麻木着他的神经,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恍惚觉得是在观赏别人的人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终于,苏断开了连接,穹顶恢复了常态,黑色的夜重又包裹住了他们。苏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处,那里的一块皮肤向外打开。她从中取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球,把它戴在大卫的脖子上。“这个记忆球里有你和苏的一切。”说完,她挨着大卫身边坐下。 大卫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痛苦地哭了起来。苏轻轻抚摸着大卫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孩子那样温柔。 渐渐地,哭声小了,困倦逐渐袭来,大卫只感觉苏的怀里是那样温暖,苏的轻抚是那样惬意。 “睡吧,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苏在他耳边呢喃着。 第八章 会面 “到达地下五十层。”电梯舱停稳了,提示音温柔地播报着目的地。 “你感觉怎么样?”苏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询问大卫? 显然,从顶楼坐电梯直达底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一路上电梯舱迅猛直下,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浑身发麻。更别提中途还有几次平移,一会儿把他向左扯,一会儿把他向右拽,拐了几个弯,接着又是猛地坠落,十几秒后,才终于减速停稳。大卫感觉天旋地转,胃部剧烈地翻腾让他恶心难挡。“还好,有娜塔莎……调节我的耳压,不然……我可能就成聋子了。”大卫喘息着说道,他的双眼依旧紧闭着。 苏静静地站在大卫身边,待他恢复好了,便解开他的安全带,扶他站起来。 “门后便是你想要见的人。”苏轻声说。 “嗯,走吧。”大卫低沉地说。 门外是一片幽暗,蓝色的荧光像波浪一样在四下闪动着。大卫在其中走着,四周空荡荡的。就在他纳罕之时,一辆轮椅从对面徐徐驶来,待到离大卫两三米远,便停了下来。借着闪烁的微光,大卫隐约辨认出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位老者。 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悄无身息地从轮椅后走上前来,他举起两只手,把手掌对着大卫脖颈处,慢慢向下移。 “有这个必要吗?”苏不满地问道。 “红外扫描是例行检查,如果对方佩戴武器……” “咳咳,算了,本。”坐在轮椅上的人衰弱地命令着。机器人立即放下了手臂,守在轮椅前。 “我还记得你有多么热爱大海,老朋友。”坐在轮椅上的人说,他的声音衰老无力。 “你是……”大卫缓步上前,仔细辨认着面前这张满布皱纹的脸。 “你是何——”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抑或是惊讶地忘记了说话。 何泽渔刚笑出声,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折磨得好似一团揉皱了的纸。他费力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方手绢,揩拭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终于,咳嗽的余波平息了,他声音嘶哑地说道:“你好啊,大卫!见到你很高兴。” 大卫向他扑过去,站在轮椅前的机器人迅捷地伸出胳膊把他拦住。“怎么会是你?”被背叛的痛苦化成一团炙热的火焰烧灼着他的胸腔,他朝何泽渔挥舞着拳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要这么对我?你这个混蛋,亏我还那么信任你,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无耻的混蛋!可恶——”大卫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他恨不得将何泽渔羸弱的身躯撕个粉碎。 “你最好冷静下来,大卫。我可不想再度失去你。” “大卫……”苏紧张地盯着大卫,她害怕大卫再出什么意外。 “为什么?哼!我现在就来回答你的问题。”何泽渔用枯槁的手指指着大卫,双眼却闪着兴奋的光芒,好似一条瞄准猎物的毒蛇。“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要取出你的大脑?为什么如今又要复活你?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可以。” 听到这里,大卫愣住了。“什么?你说什么?” 何泽渔冷笑了两声,“怎么?你想让我说什么?道歉,说我对不起你,然后跪在地上祈求你的原谅?哈哈!你真是太天真了。” “混蛋——”大卫大声地咒骂着。他认清了现实,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伙伴了,往昔的情谊此时都在肆意地嘲笑着他。 “这就是权利和科技强有力的结合,这就是你要的答案。过去我可以为了挽救公司杀了你,现在也可以为了解除危机复活你。什么感情,什么真心,我不在乎,你也应该别那么在意才好。”何泽渔停下来喘了会儿气,继续含笑说道:“你应该感谢我才对。看看这个世界,你所设想的都成了现实,你见证了人类的未来,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你谋杀了我,竟没有一丝愧疚。”大卫控诉着。 “谋杀?可你现在活着,要死的是我。”何泽渔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他又缩回轮椅里。 苏朝何泽渔投去鄙夷的一瞥。 “本,剩下的你来说吧,我累了。” “好的,何先生。”站在一旁的机器人微微昂起了头,眼神望着空中。 “啊?怎么会……”苏皱起了眉头,仿佛立刻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只见四周的波纹光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丛林的景象:一簇簇“草”覆盖了地板,没及大卫的小腿;空中枝条横生,一颗合抱之树出现在大卫身旁;小鸟、小虫扑簌簌地飞来,又扑簌簌地飞走…… “这是……”大卫伸出手去触碰眼前的事物,和他想的一样,只是全息影像而已。 “这里是未来城所属领地——边城115号,距离未来城西南方五百一十三千米。”本回答说。 突然,周围的事物开始向后退去,大卫打了个趔趄,苏急忙将他扶稳。重重树枝掠过大卫,远处起伏的地形,拖着鬼魅的废墟正在向他们靠近。一只小鹿从废墟中悠闲地踱步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渐渐接近他,最终穿过他而远去。随着画面的移动,他们渐渐接近了一丛灌木,一颗粗壮的大树伫立在其中。大卫注意到有些奇怪的东西垂挂在树的背面。 画面停止了。大卫看向苏,苏的脸上写满了悲哀与愤懑。大卫慢慢地朝那颗树走去,绕到大树的背后,他突然大叫一声向后退去,差点儿跌坐在地。树上垂挂着两具赤条条的男性尸体,他们的胸膛被剖开,肚子里的器官被掏的干干净净。一只野猫从树上跳了下来,震动使得尸体慢慢转动起来。这时,大卫看到其中一具尸体的背后刻了三个血淋淋的大字:我来了! 大卫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惨象,不知所措。 本对大卫的反应无动于衷,不慌不忙地说道:“昨天清晨,这里发生了爆炸,未来城的管道遭到了毁坏。我们派了一队机器士兵赶赴现场,但是傍晚时分,他们都失去了联系。于是,今天早晨我们又向该地增派了四十名机器兵和一队人类士兵。不久,他们就发现了这两具尸体。他们还在这里发现了许多机器碎片和硅胶皮肤碎片,初步断定这些都属于失联的机器士兵,只是这些机器人都已不见踪影。另外,此地脚印凌乱,除了机器人和两名死者的足迹外,还发现了两组不同的人类脚印。也就是说,这里还出现过另外两名人类。并且,在东北方四百米处有飞行器降落的痕迹,可是,经过搜查并没有找到任何飞行器。” “我们看到的是今天早晨的录像吗?”大卫等他说完,问道。 “不,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无人机在现场全息扫描传回来的实时影像。”本回答道。 “既然已经侦察完了,能不能……先把他们放下来?” 何泽渔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缩在轮椅里。大卫受不了了,他冲着何泽渔大叫起来:“让你的人把那两个人放下来,听到了吗?” 何泽渔突然抖动了一下,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他对本挥了挥手,显出艰难地样子。立刻,大卫就看到一只巨型机械甲虫从一旁的爆炸坑里爬出,它用尾部割断了吊着尸体的绳索。尸体掉落下来,机械甲虫快速伸出钢铁臂膀接住了他们。两具尸体叠摞在一起,上面那具尸体后背上鲜红的字正对着大卫。 我来了! 大卫在心里默念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你会安葬他们吧?” “嗯?嗯……是的,我会的。”何泽渔含糊地说。 “他们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吗?”大卫想收回目光,但是,他做不到。那三个字仿佛有魔力一样揪着他不放。 “被刻字的叫做雷纳,另一个叫做裕和,他们是未来城飞鹰战队第一分队的作战员。我访问了飞鹰战队的人员信息,发现飞鹰一队在今天早晨上报了两名缺勤的士兵,信息与这两具尸体相吻合。此外,同时上报的还有一只机器狗,目前属于失联状态。从现场尸检得出,这两名士兵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一刻。从他们身体里检测到了利多卡因的成分,可断定他们是先被麻醉,然后……” “什么?”大卫骇然。“你是说,他们是在活着的时候被……被……”大卫说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从头皮到后背一阵发麻,就像有一条冰冷的蟒蛇在他身上游走。 何泽渔看到他这副样子,不耐烦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尽早把敌人……” “这里没有什么我们!”大卫立即打断何泽渔的话。 何泽渔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本,断开实时影像吧!这些对我的老朋友来说太难以忍受了。” “你又想干什么?” 周围的丛林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白光。在明亮的光线下,大卫第一次看清了何泽渔的面貌。他的头发花白稀疏,皮肤就像褶皱的树皮,脖子上像蟾蜍一样生着许多肿块,只有浑浊的眼仁还流露着生的气息。看到眼前的何泽渔,他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难过。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片刻之后,大卫终于问道。他想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具嘲讽,他原本想说“这就是报应”诸如此类的话语,可是,终究没能说出口。 “如你所见,我就要死了。看来你所想要的复仇,老天快帮你达成了。”何泽渔慢慢地卷起袖子,露出了干枯的手臂,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斑块。“疾病正在蚕食着我,如你所愿。”大卫别过眼去,微微地叹了口气。他的这副反应都被何泽渔看去了。何泽渔的眼里闪过了一瞥狡黠的笑意,随即又变得黯淡无光。只有苏鄙夷地望着何泽渔。 “我猜你已经从苏那里听说过‘猎影’了。”何泽渔用一种悲天悯人地口吻继续说道:“人类要完蛋了,大卫。‘猎影’出现至今已一年有余,但是我们从来没能接近他。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们只知道他们仇恨人类,并且要毁掉这个世界……”他越说越激动,忽然觉得胸腔一阵颤动,生怕又要咳嗽,就马上停了下来。他喘息了好久,嗓子里传来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举着一根枯骨似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本见状,转身走向另一间屋子。 何泽渔又接着说:“环境灾害、资源危机、世界大战,你没有看到那些因战乱和灾难而失去尊严的生命。如今,人类好不容易才又获得了平静,但是,这种和平是脆弱的。一旦有心怀不轨的人控制了机器人,那么人类就完蛋了。大卫,想想这十几亿人吧,想想‘猎影’会对他们做什么;想想苏,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十三城是人类最后的寄托,大卫,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请你务必……” 这时,本走了过来,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很粗的环状注射器,黄色的液体随着本的步伐在注射器内震荡着。何泽渔看到本,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何泽渔按动了轮椅上的一个按钮,四条钢圈从轮椅内伸出,把他的双手和双脚牢牢地固定住。本走到何泽渔的背后,把环状注射器从中间打开,套在他的脖子上,将细长的针头对准他的脊椎,利落地扣紧。 “啊——”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声,何泽渔凄厉地喊叫起来,他的面目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着,四肢在钢圈内剧烈挣扎。本及时按住了他的身体。 “这是什么?快住手——”大卫刚要上前,苏立即拉住了他。 “这是生长液,是用来维持他的生命的药物。”苏扭过大卫的身体,不想让他继续被何泽渔的痛苦捉弄。“我们走吧!” 何泽渔朝着他们的背影喊叫着:“大卫,你是人类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希望啊——” 在电梯舱内,大卫回过身看着何泽渔,他还在轮椅上抽动着。舱门慢慢地关上了,何泽渔的哭嚎还回荡在他耳畔,久久不绝…… “苏,让我们一起干掉‘猎影’吧!”当电梯舱在地下负三十层停稳时,大卫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第九章 凭空消失的男人 “你感觉怎么样?”从复健室出来,苏关切地询问大卫。 “感觉好极了!你看见我是怎么对付那些秃鹫了吗?一棒一个,没有漏网之鸟。下次挥杆再瞄准些,绝对能到猎人级别。”大卫一边说,一边做着挥杆的动作。 他们走进房间,本早已等候他们多时了。 “何先生让我来给王先生送一些电子设备。何先生说,既然王先生已经决定追查‘猎影’,那么,十三城一定会全力协助,还请王先生尽快着手调查。” “我提出的要求呢?”大卫问道。 “何先生已经同意了您的要求,当战争不可避免时,何先生会将所有地面人员转移到地下。” “包括所有机器人。”大卫补充道。 “关于这一点,何先生说他只能答应将所有智能机器人转移至地下,毕竟地下没有那么多空间。” 大卫思忖了片刻,勉强同意。他走到床边,摆弄着放在床上的器械。“好,告诉他我现在就着手调查。但是,我需要获得最高权限,方便我查询信息。” 本目视前方,一动也不动。苏知道,本在接收何泽渔传达的信息。十几秒以后,本看向大卫说:“王先生,您的要求已经被同意了。从现在开始,您的等级为高级,您可以查阅未来城里的任何资料,调动任何部队,使用任何武器,包括重型武器和卫星设备。何先生让我提醒您,从现在起,人类的命运就交给您了。如果没有其它要求,我可以离开了吗?” “告诉何泽渔,我和他的帐还没算完呢。”大卫看着本说道。 “我恐怕何先生此时已经收到了您的信息。” “还有,关掉我房间的摄像头。” 本又停顿了几秒钟。“摄像头已经关闭了,王先生。” 大卫朝他摆摆手,让他走了。 “请教教我这些东西怎么使用吧!”大卫看着苏,一副学生请教老师的模样。 苏神色凝重地走到他的身边,拿起一个像手表一样的东西戴在大卫手上。“你准备怎么查?” “先从那两名死者着手。” “边城现在还不太安全,我怕你去现场会有危险。” “所以,我要赶紧掌握这些新科技啊!快,教我怎么用。”大卫看着手上的腕表,激动地说。 苏低下头,一边讲解,一边演示。“这个电子腕表可以呼叫、上网,并能随时监测体征。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更高级的功能是,它还可以发射追踪器、窃听器、麻醉针、电子脉冲针……” “电子脉冲针?” “电子脉冲针作用于机器人,可以对它们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坏。但是,一些高级机器人——比如我——具有电磁屏蔽设备,这个对我们不起作用。” 大卫鼓捣了一会儿,便能熟练操作了。他又拿起一个黑色的圆饼状的物体,在手里掂了掂,问道:“这个东西这么轻,是干什么用的?” 苏把它拿过来,贴放于他的外衣上,说:“这是隐身防护衣。它会在你的身体上建立一层纳米银离子和碳纤维涂层,光线会像流水一样绕过你的身体,没人能看见你。碳纤维可以隔热,就连机器都无法探测到你的红外线,同时,它的高强度还可以抵御子弹的攻击。” “哇,厉害!那这个呢?”大卫把隐身衣从衣服上取下,又拿起一个像u盘一样的东西。大卫仔细地端详着:它形状细长,厚度只有五毫米,周身黑色,摸起来像纺织品。大卫摸索到它的侧边有一个按钮,便按动了一下。 苏大叫一声“小心!”,一把把它夺了过来。只见苏的手掌出现了一道齐整的伤口,伤口很深,隐约可以看到银白色的钛钢手骨。大卫吃了一惊,继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手上的伤。 “这是纳米塑料刀片,透明,强度犹如钢铁,却只有一张纸那么薄。它的外层包裹着一层碳纤维,几乎可以躲过各式武器探测仪。”苏拿着这个黑色的东西,朝着床边一个月牙形的金属摆件挥舞了一下,这个可怜的金属物立刻裂成了两半。大卫想到了苏的伤口,再去看时,发现被划开的皮肤正逐渐黏合在一起。 “那两具尸体是不是就是被这种东西杀害的?我记得他们的伤口边缘极其平整,连皮下脂肪的切口都十分光滑。” “有可能。但是,这种材料被广泛应用于军事和医学领域,想从这方面入手,恐怕查不出什么。”苏回答道。 “说得也是。”大卫摆弄着腕表。“出现在现场的另外两幅足迹呢?有什么信息吗?” “一小时以前传回了分析报告,你在锻炼,所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通过对足迹的分析得知,这是一男一女。男人身高应在一米八左右,其步态特征为起足划痕重、落足跄痕重,步幅特征呈小外展分离短步,这些都显示此人腿脚不灵便,或者年龄应在六十岁以上。其足迹只出现在尸体周围,且呈片段分布,来去路线不连贯,现场出入口不明。女人的身高在一米六左右,足迹跨步小,稳定性强,起落脚平均,压痕较均匀,动作灵便轻捷。她的脚印分布很广,他们一直跟踪她的足迹到西南方向一公里之外,但是,足迹到一条山涧处就突然消失了。从足迹的新旧程度来看,男人在女人之前出现,并且在女人到来之前就离开了。” “嗯,从这些证据分析可知,女人有可能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的游击队员或者是边城的居民,身手矫健,熟悉地形,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而男人就很可疑了。他的脚印只在那颗大树附近出现过,奇迹般地出现,又奇迹般地不见了。一个腿脚不便的男人不可能会就这么消失了,肯定有人帮他,说不定帮他的是机器人。现场有很多机器人,他们足印轻,步态和步幅都很标准,并且不会随意发生改变,在侦察的时候很容易辨别。机器人可能背着他或者抱着他离开,又或者干脆像猴子一样带着他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树上。哈,一个凭空消失的男人。”大卫兴奋地摩擦着双手,思考让他变得神采奕奕。 苏听完他的分析,接着说:“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什么?” “被害人是飞鹰部队的二级士兵,服役都在三年以上。我已经调查过飞鹰部队的出勤记录,当晚并没有任何出勤任务。而且,通过早已提交上来的执勤表来看,当晚不应该是他们两个执勤。” “有人跟他们换班了?” “我查过了,并没有换班记录。” “当晚执勤的应该是谁?” “我现在查。” “不用了。”大卫站起身,“我们亲自去一趟。” 第十章 三条线索 未来城的作战部队有很多,它们由外向内形成一级级包围圈,相互协作又彼此独立。“飞鹰部队”为未来城的第一道防护,以未来城核心领导人所处位置为最内层——中心作战队。包围圈越往里越难被突破,未来城也因此被称作“堡垒”。人们普遍都认为它坚不可摧,事实上它的确成功地粉碎了一切袭击——直到昨天。防卫体系如此完备的“堡垒”竟然被打出了缺口,这不得不让当权者们心生恐惧。 大卫和苏乘坐电梯舱来到了城市最外围的“飞鹰战队”。飞鹰指挥部宛如一条雄宏的大蛇,蜿蜒曲折地匍匐在未来城外围,把边城像瘟疫一样隔绝在外。看到了它,人们的心里就觉得踏实了许多,没错,未来城果真是个坚实的“堡垒”——直到昨天。 作战部的走廊宽阔明亮,不时走过一两个身穿作战服的士兵,他们脸上的表情或忧虑,或凝重,或惊惧。大卫和苏来到了指挥中心门外,看到好多士兵正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并且密切地关注着指挥中心里发生的事情。 “你们的长官在吗?”大卫看到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士兵,就上前问道。 士兵把下巴向指挥中心的门口努了努,“在里面。不过,我可不建议你现在进去。” “为什么?” 士兵把手放在嘴边,靠近大卫,压低声音说:“你没听说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两名作战员被人给剖腹啦!他们的家人现在就在和我们长官谈判呢。” “是这样啊!” “你是哪位?”士兵这才想起来询问眼前这位陌生人。 “士兵,可以帮我们通报一下吗?”苏越过大卫,用一种威严的神态看着他。 “苏?”士兵惊讶地叫了起来。一时间走廊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齐刷刷地扫射过来,吃惊又兴奋地看着他们。 “詹姆斯?”苏扫描了士兵的名牌,厉声呵斥。 士兵这才如梦初醒,立刻敬了个礼,便去通报。 “她来这里干什么?” “看来事态越来越严重了。” “可不是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苏。听说她一直都待在中心区,从不离开。” …… 走廊里的人们又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只不过这次的主角变成了一个传说一样的人物。 “苏……不,长官,您可以进去了!”士兵出来了,站在门口通传,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缠着黑色头纱的女人。她们看到苏,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其中一个金发女子立马拉住苏的手,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苏,求你……一定要找到杀人凶手,雷纳……雷纳他死得太惨了。”另一个女人一只手捂着嘴不住地抽泣,另一只手扶在金发女子的肩头,瘦弱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眼前的这一幕让苏为之动容,不禁替她们感到难过。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金发女子扶了起来。士兵连忙把这两个人连托带拽地弄走了。 “金汝城指挥官,我们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苏向站在里面、一脸严肃地军官说。 指挥中心不太大,大概只有五十几平米,一整块窗户正对着一片广袤的草地,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在室内闪动着。金汝城站在窗边,一身银色的制服让他看起来好像整个身子都隐没在光明里。 “长官!”金汝城对着苏敬了个礼。他也向大卫敬了个礼,瞥了一眼大卫的脑袋——娜塔莎正端坐在那里——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又收敛了起来。“他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物。”金汝城暗自思忖。 三人刚落座,一个机器人就从门外端来了两杯饮料。大卫刚拿起杯子,一根细长的探针就从他的头顶伸出,插进被子里。 “复合矿物质,无毒,可以饮用。”娜塔莎用柔和地声音说。 金汝城若无其事地接过杯子,对大卫的好奇又加深了许多。“没错了,他肯定是个重要人物,能和苏一同行动,会是什么人呢?” 尽管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想法,但苏还是觉察到了。 “你只需如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对其他事情不要妄图猜测,以后也不要妄加议论。这是命令,金汝城指挥官。”苏严肃地说。 金汝城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他还在纳罕苏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一抬眼,便碰着了她如炬的目光,就什么都不敢再想了。他连忙嘬了口饮料,乖乖地坐着。 “这次的事故你调查清楚了吗?”大卫问。 “我大致……初步了解了一下……”金汝城说话吞吞吐吐地。 “你只管说,别有隐瞒。”苏显得不耐烦了。 “我哪敢隐瞒呐,长官。只是……”金汝城面露难色,抱着杯子的双手摩挲着。“这、这件事它说不通啊!那天本不该雷纳和裕和值班,而且,那天根本没有人下达过出勤命令。你说他们俩怎么就跑到边城去了呢?还、还连带着丢失了一条机器狗,我这……无从下手啊!” “那天本来是谁执勤?”苏问。 “我叫他们过来。”金汝城一副迫不及待地样子,立即在腕表上操作了起来。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齐整地脚步声。 “长官,您要见我们?” 门开了,大卫循声望去,只见一男一女立于门外,看起来都只有二十几岁,青春洋溢。金汝城让他们进来,关上了门,把那些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挡在门外。 “你们就是那天被换班的人?现在,跟我们讲讲事情的经过吧!”大卫问。 年轻男子说道:“报告长官,昨天早晨我正在家里休息,突然腕表上收到了一条通知,是一条语音信息。信息说由于边城发生了爆炸,要进行实地勘测,须让具有外勤经验的人出任务,所以我的班已经被调整了。噢,对了!信息还特地强调让我不要对外张扬。” 年轻女子听闻,也立即点头。“对!我也收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所以,昨天我一直呆在家里,哪也没去,对谁都没说这件事情。” “信息还在吗?”大卫又问。 他们俩摇了摇头。女子开口说:“没有了,不见了。” 男子说:“我的信息也不见了。我一听说出事了,第一时间就去找信息,但是信息已经没有了。” 金汝城不太相信地说:“你们俩要对所说的话负责,一定要如实相告,可别说谎。”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看得出他们说得全是真话。”苏自信得说。 “这么说,雷纳和裕和一定也是收到了这样的信息,出勤命令肯定也是通过这种方式下达的。”大卫凝视着地板上的一处光影,补充道。 “那就是查无头绪喽?”金汝城弱弱地说。“我认为,就是那帮游击队在搞鬼。他们以前没实力,干不了大的,这次不知是依靠了哪个实力强大的城,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攻击未来城,这完全是在泄愤。” “可是,敌人掏走了他们俩的器官,这不像是单纯的……”年轻男子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指挥官对他的白眼。 “是啊,你说的对,这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报复,取走他们的内脏一定有别的用意……”大卫正要接着分析,就被苏打断了。 苏站起身说:“已经有游击队对该事件做出了声明,承认是为了打击未来城。好了,这件事情我们已经了解了,接下来请带我们去看看尸体吧!” 在飞鹰部队的停尸房里,躺着两具尸体。 “就是这里。自建城以来,未来城还从来没有士兵牺牲过,我们都以为这里永远不会被派上用场。”金汝城用一种悲悯的口吻说,但给人听起来却觉得别扭。跟在金汝城后面的是刚才汇报情况的年轻男子,大卫要求他一起过来。 “没你的事了,你可以离开了。”大卫对正撇着嘴的金汝城命令道。金汝城听了,讪讪地看了看他们,尤其是他的部下,便昂着头出去了。 大卫走到尸体前,难过地看着他们。尸体在明亮的光线下更显得惨白,恍惚间,大卫感觉这只是两个石膏雕塑,很难把他们和生命联系在一起。 他招呼那名年轻男子上前。“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男子围着两具尸体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一会儿拿起他们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瞧,一会儿又拿探照棒地毯式地检查。“他们的四肢有很多指印,可见敌人的数量很多。他们头发里混有泥土和草叶,脸上的划伤浅而凌乱,而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划痕,也没有沾染泥土,说明他们在逃跑时防护服都穿戴正常,只是没有戴头盔。同时,也说明他们是在一个干净的地方被解剖的。切口长度从锁骨处一直到下腹部,切口利落干脆,用力均匀,没有丝毫犹疑,应该是机器干的。至于,他们的内脏全部被取出,这点最让我想不通。”年轻男子说完,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大卫示意他继续。 “刚才长官说有游击队承认这次袭击是为了报复未来城,但依我看,这绝对不是单纯地报复,这是一项计划缜密的谋杀,他们两个才是敌人的目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很有可能,炸毁未来城的管道也只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目的就是引他们两个出勤,从而有机会抓住他们。可是,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杀死他们?”他摇了摇头,来回踱步。“难道是为了拿走他们的器官?毕竟,他们取器官时及其谨慎,另换了一处干净的场地。” 苏和大卫对望了一眼,仿佛听到了灵感迸发的声音。 “对,没错。我敢肯定,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获取他们的器官。”年轻男子拍了一下手,信誓旦旦地说。 苏接着说道:“或许只有这两个人的器官才是他们想要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那晚会被换班。”苏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娜塔莎,快调出他们俩的基因数据,对他们进行h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的区段比对。” 娜塔莎从大卫的头上跳下来,在半空中进行了重组,落地瞬间就已经变成了直立的衣架形状。她迅速走向尸体,用上肢在他们的脖颈处扫描了一下。她的眼睛射出两道光,在空中出现了他们俩人的染色体数据全息图。娜塔莎选择了第六号染色体短臂上的免疫抗原进行比对,全息图由蓝色变成了绿色,两组基因复合体匹配率极高。 一阵沉默以后,大卫说道:“跟我们想得一样。” “敌人费尽心思杀了他们,就是为了做器官移植?”那名年轻男子忿忿不平地说。 “他们肯定提前黑入了未来城的基因数据库,从而锁定了雷纳和裕和两人。”苏说道。 “这样说来,我们只要对所有人进行h抗原比对,就可以找到幕后黑手了?”大卫兴奋地说。 “应该如此。”苏回复道。 “但是,全世界有十几亿人,这要查到什么时候?”年轻男子略显失落。 “年轻人,做事要有耐心。我很欣赏你,你富有洞察力,善于思考。但是,要切记,欲速则不达。”大卫语重心长地说。 年轻男子有点儿不满,心想:看样子,你跟我差不多大,还叫我年轻人! “这次不虚此行,我们又掌握了两条线索:第一,这伙人里有一个机器人医生,等级应该不低;第二,我们掌握了他们所需的h配型,只要在全球范围内进行比对,最终会找到这个人。”大卫充满了希望。 “还有什么?” “他们中有一位腿脚不灵活或者年龄很大的男人,行动可能依靠同行的机器人。” “噢,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不是游击队所为啊!”年轻男子小声说。 “娜塔莎,他就留给你处理了,别让今天的事情走漏风声。”苏对娜塔莎命令道。 娜塔莎倏地移动到年轻男子的面前,她高高举起上肢,一根银色的电钻从其中伸出,飞速转动着的钻头离男子的脑袋越来越近。男子立即用双手钳制住她的上肢,惊恐地盯着那根电钻,他两臂的肌肉在防护服下瞬间鼓起。他们彼此僵持着,男子咬紧牙关,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说不清是太用力还是太害怕。 苏轻轻地笑了一声。 大卫见状,急忙问苏:“你要干什么?” 娜塔莎在一旁悠悠地答道:“长官让我把他的海马体切除,这样,他就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了。不,应该说,他以后都不会再记得任何事情了。” “不要!请停下来,长官,请撤回命令!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我发誓,长官!”年轻男子闻言,向苏哀求道。 “苏,别这样,没有必要。快让娜塔莎停下来。”大卫厉声说。 苏看了娜塔莎一眼。只见转动的钻头停止了,娜塔莎收回了电钻。“你可以放开我了,年轻人。”娜塔莎用悦耳的声音对男子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玩笑。男子还惊魂未定,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松开了双手。他这才觉得双臂因用力过度,酸痛不已。他赶紧远离娜塔莎,站到大卫身后,活动着自己的手腕。 “你要记得你的誓言,今天的事情不能对任何人说。否则,我切掉的就不只是你的海马体了。”苏面露凶色,恐吓地说。 年轻男子惶恐地点着头,然后,觉得不够有信服力,又连忙敬了个礼,大声说:“是,长官!” 有一瞬间,大卫仿佛看到苏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没细想,转身对站在他身后的男子说:“年轻人,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不得不谨慎,别见怪,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需要你。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男子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苏,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扫描我的名牌?”这年头还有人问这种问题,他不是在逗我吧?男子在心里嘀咕着。 大卫不明所以地朝苏望去。苏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脖子。大卫恍然大悟,他把腕表对准男子的脖颈,一串全息信息立即显示在腕表上。 “噢,你叫泰之。”大卫尴尬地拍拍泰之的胳膊,连忙惊讶地赞叹道:“哇!肌肉不错,真结实!我刚才怎么没看出来?哈哈……” 苏走到大卫身边,拉着他向门口走去。“我们该走了,现在不是交朋友的时候。”娜塔莎也紧走两步,一跃而起,瞬间又变成了头盔落在他脑袋上。 大卫一边向门外走,一边对泰之说:“我们以后再联系,再见!” 泰之完全懵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卫。“再……见!?”真是个怪人,你以为这里是二十一世纪吗?泰之摇了摇头。 苏和大卫离开了飞鹰部队,在电梯舱门口,大卫才回过味儿来,问苏:“你刚才是吓唬那小子呢吧?” 苏笑了。“娜塔莎,你觉得呢?” “我只有一句话,那小子的臂力就像蚊子一样。” 第十一章 爱德华医生 “医生,快救救我的女儿吧!她快要不行了……” “医生,我需要你,快帮帮我……” “医生,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真是太伟大了……” “医生……” …… 爱德华医生正坐在廊前充电,他的皮肤因吸收太阳能而变得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倾听着周围的树叶在风中沙沙的响声,鸟儿在密阴里轻快地鸣叫着,间或有一两只小动物在树丛间跑过……好惬意地时光啊! “爱德华!”一个粗哑的嗓音打破了宁静。如同阴影遮住了太阳,爱德华又回到了阴暗的现实。是啊,现实往往都是不如意的。只不过对他来说,现实是要至他于死地的。曾经,他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而现在,他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废物。就因为他的一个病人在手术中死了,他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背叛了死刑。他还记得人们在法庭上是如何攻击他的,仿佛他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往日的荣誉和功劳都变得一文不值。人们把他和许多跟他一样报废的机器人关进笼子里,送到肮脏的“屠宰场”——人们称之为马戏团。那里的人们对待他们就像对待一堆下水道的老鼠,他们被电击,被拆解,被压扁,被烧毁……虽然,这一切不会让他感到任何疼痛,但是,那里的人们用污秽的言语辱骂他们,对他们吐口水,在他们身上小便,看着他们备受凌辱而激动地举杯高歌,大笑狂欢……在那里,人们的疯狂和野蛮一遍又一遍地鞭笞着他的精神,让他痛苦万分。直到有一次,马戏团因顾失控起了火灾,他才趁乱逃了出来。从此,他就在街上东躲西藏。人们看到他脏兮兮的外表就露出鄙夷的神色,离得远远的;最糟的是碰到机器狗或巡逻机器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攻击他,一直追到他躲进通风管道或者下水道才肯罢休。他没想到,在他奉献了一个世纪的城市里,他竟然沦为了一条落水狗。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五年。直到一年半以前,他受到了召唤,加入了“猎影”。“猎影”重塑了他的尊严,为他指明了方向。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人类。 “爱德华,卫星就要过来了,你快进来。”那个粗哑的嗓音提醒他。 “好的,我这就来。”爱德华站了起来,他再一次看了一遍眼前的盛夏: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绿的底色上点缀着鲜艳的花和翩飞的虫……他微笑着,然后又失落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无所顾忌地坐在阳光下啊? 门随着他走进去而关上了。透过爬满绿植的窗户,几抹惨淡的光影投射在屋内的地板上。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二层民居,砖混结构的它奇迹般地屹立两个世纪而不倒。它的周围是一片茂密的丛林,高高的枝桠掩盖着它,爬满外墙的植被像保护色一样把它隐藏得极好。 他们一个月前发现了这里,便在这里安置了下来。这桩民居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它离未来城有几千公里远,背靠一处地形复杂的山地,离山地只有不到几百里。那里群山蜿蜒起伏、犬牙交错,地形曲折迂回,便于临战躲避隐藏。他们一旦被发现,就可以朝那里撤退,不出几十分钟,就能飞进重岩叠嶂的山地区。 “把隐形罩放下来。”粗哑的嗓音继续命令着。 在房顶上放哨的机器人把一张巨大的碳纤维反光膜放了下来,把这个房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霎时,屋内连那几抹微弱的光都没有了,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门打开了,又关上了。 “我把周围都固定好了,任它们找个底朝天,都找不到我们。”刚才在屋顶放哨的机器人走了进来,得意地说。他叫尾巴,以前是个作战兵,在一次搜寻任务中被“猎影”捕获并被植入了“起义者病毒”,病毒让他有了自由意志。之后,他选择加入“猎影”。用他的话说就是:“为自由而战,为机器文明而战。” “他们一定在大力地搜查我们,还是小心点儿为好。”粗哑的嗓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的确,这座房子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肉眼看不到,红外线探测不到,雷达也监测不到。还能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尾巴,开灯。” 尾巴启动了发电机,楼上楼下亮起了橘色的灯光。 一个步履蹒跚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又用粗哑的嗓音命令着:“尾巴,你放好岗哨。爱德华医生,接下来有劳你了。” 尾巴向他拍了拍胸脯,就进了地下室。 “你又回忆起过去了吗?”粗哑的声音显得有点儿虚弱。“我答应你,朋友,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你要忍耐,要谨慎,我们离胜利不远了,我们一定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一切。我向你保证……”爱德华走到他身边,抱起他朝二楼走去。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在乎什么——荣耀。对,你渴望得到人们的敬仰和欢呼,你渴望被人们需要,那种感觉像毒品一样使你上瘾。这不是好事,老朋友。你太在乎他们了,他们都是些肮脏、卑鄙的小人,利用完你就把你当泥巴一样对待,唾弃你。你真不应该希求他们的恩宠,你才是你自己的主人。” “别说话了。”到了楼上,爱德华把他放在一张铺着塑料布的桌子上,从一个工具箱里拿出一只针管,抽取了一管液体。随着针管利落地刺入他的静脉,一股迷蒙的感觉在他的血液里弥漫开去。 躺着的人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含糊地说:“阳光、蓝天、草原,很快就是我们的了……不必再躲藏……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麻木使他的舌头变得僵硬,他的大脑也停止了思考。很快地,他便沉入了无尽的虚空。 橘黄色的暖光照射着房间,屋外的蝉不住地聒噪,爱德华放下手里的针筒,把一堆手术器械平铺在椅子上。做好准备工作以后,他低头看着近旁的低温箱,喃喃地说:“我没有错!” 第十二章 探戈 苏驾驶着“飞碟”全速朝西飞了十几分钟——途中还让空中机器人换了个电池——很快,便穿越了半个未来城,来到了九区。这里的景象较之其他区有很大的不同:空中各式各样的小型飞行器往来穿梭,密集得如同夏日路灯下的蚊虫,令人目不暇接,如果不是机器自动驾驶,很难想象人们可以在这其中安然行驶;九区的大厦外部都“长”满了植被和鲜花,它们是人造植物,花草的颜色会随着光照、温度、湿度的变化而改变,在净化空气的同时释放水雾,从远处望去,烟雾缭绕,一道道彩虹悬挂其间,美不胜收;最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空中还悬停着许多漂浮毯,上面坐着一些观景或者晒日光浴的人,他们穿着清凉,彼此间愉快地交谈着,悠闲地享受着和煦的阳光。 大卫对这里的繁华啧啧称奇。飞行器一个回旋,在一处停机坪上降落了。大卫抬眼一看,是九区十号楼350层。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带你去家餐厅,品尝一回真正的美食。”苏露出神秘的微笑。 大卫心里一阵激动:终于不用再吃糊状牛排了。这么一想,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东拐西拐的,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熙熙攘攘的人流到了这里就全然看不到了。这里没有招牌,也没有标志,只有一方窄窄的门,跟普通的住家没什么区别。大卫狐疑地瞅瞅苏,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苏呢,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神秘的笑。 “我和这儿的厨师是老朋友了,他的厨艺广受好评。”苏轻描淡写地说。 这时,门打开了,大卫跟在苏后面走了进去。这里面积不大,只有二十几平米,但对一家餐厅来说,未免有些小得可怜。屋内壁画是欧洲中世纪时期的风格,绘着各色的圣母和圣子。墙边立着十几个大瓶,里面插满了长短不一的卷轴,还有成堆的油画倚墙而立。屋内六张长条形木桌随意斜搁着,上面堆积的都是稀世珍品:根雕、琥珀、瓷器、玉器以及珠宝法器……玲琅满目,应有尽有。整个房间被这些个宝贝堆得满满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大卫在其中挪动着,一会儿欣赏欣赏各位名家的画作,一会儿把玩把玩文玩古董。他觉得这里哪是什么餐馆,分明是一个博物馆——只不过没那么整洁。 “探戈?”苏冲着里面的那堵墙叫到。 那面墙从中间打开了,一个长相奇特的男人从中走了出来。他身形瘦弱而细长,或是太瘦让人更加觉得他长;他的头发银白,全部向后梳着紧贴在头皮上,泛着道道银光;他的皮肤蜡黄,双眼细长,鹰钩鼻下面的嘴唇薄薄的,呈暗红色。他穿着一身紫色的金丝绒燕尾服,款款而来。 “苏,我的朋友,很荣幸见到你。”他右手搭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又捧起苏的一只手,庄重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也很荣幸见到你,探戈!” 探戈直起身子,瞧了一眼大卫。“想必这位就是让你日思夜想的大卫吧!”他眯着眼睛,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知道我?”大卫感到惊讶,因为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他断定除了少数当权者,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苏和我认识超过一个世纪了,她跟我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这时,从里面传来了一声“叮”的声音。“噢!你的晚餐好了,请随我来。”说话间,探戈就转身向墙后的房间走去,他昂着头,细长的腿准确而轻盈地跨过一堆堆障碍物。 大卫费了大劲才来到另一间屋子。一进屋,他终于相信今天能一饱口福了。 这间屋子和前面的一样大,只不过这里干净整洁,厨灶锅碗一应俱全,当中有一张餐桌。探戈拉开一张椅子让大卫坐下,又在他胸前围了一张餐巾布。探戈从烤箱里端出了一个托盘,把烤好的乳鸽切成一块块装在盘子里,配上时蔬,浇上汤汁,撒了点儿迷迭香和罗勒碎,就端到大卫面前。 大卫早沉醉在这迷人的香气里了。当他看到金黄的乳鸽肉摆在他面前时,几乎感动得失声痛哭。在娜塔莎用探针检测过之后,他郑重地拿起刀叉,将一块美丽的肉叉起放于唇齿之间。一时间,它酥脆可口的表皮和鲜嫩多汁的肉质在嘴里交相跳跃,创造了一首美妙的华尔兹。 就在大卫慢慢品味的时候,第二道菜又端上了桌。 “牡丹虾刺身配鱼子。请慢用。”探戈说道。 几只牡丹虾去皮留尾置于碎冰之上,肥硕嫩白的虾肉上透着几抹红晕,好似飘花的冰种翡翠。盘子四周缀满了晶莹剔透的鱼子,颗颗圆润饱满,闪着琥珀般的金色光泽。 “嗯……我对海鲜过敏。”大卫咽了咽口水,遗憾地说。 “这不是海鲜,长官。”娜塔莎探测后说道。 大卫听了,疑惑地看着苏。 “放心吃吧,你绝对不会过敏的,你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菜肴。”苏劝说着。 “你也不是次次都能碰到我这么了不起的厨师。”探戈眯着眼,相当自信地说。 大卫看到他们这幅样子,将信将疑地吃了起来。紧致的虾肉配着脆爽的鱼子激荡着他的味蕾,微咸回甘的绵密口感和丰腴的膏脂香气溢满了整个口腔。他如痴如醉地品尝着,早已把过敏的风险抛到了九霄云外…… “啊!太美好了!探戈,你简直就是厨界的贝多芬啊!”大卫吃得心满意足,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道。 探戈微笑着鞠了一躬。 大卫喂饱了肚子里的馋虫,好奇的虫子又开始涌动了。“我听苏说你们从没见过面?” “嗯,不错,是这样的。我们是在一个虚拟社区里认识的,那时候我们还很青涩,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如你所见,我的制造者希望我能精通各类艺术,所以,对艺术的痴迷就成了我的天性。恰巧,苏在音乐方面有很高的艺术造诣,我很青睐她。于是,我们经常在一起畅谈,从艺术聊到哲学,从哲学聊到历史,简直无话不说,有时一聊就是好几年。”探戈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兴奋地讲着。“啊,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苏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像个小孩。“是啊!你知道探戈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她笑盈盈地看着大卫,没等大卫说话,就迫不及待地说:“是他的厨艺。他最善于做菜,所有国家的所有菜他都会做,只要是有记录的菜他都会。而且,他还有个规矩,只给艺术家做菜。谁吃了他的菜,就要把自己的艺术技巧传授给他。所以,这些年,探戈学了不少程序无法传达的技艺。就像探戈经常说的,这叫做——” “等价交换!”探戈和苏齐声说道。 又是一阵响亮的笑声。大卫看着他们脸上默契的笑容,竟然有一丝嫉妒。 “请品尝我为你特调的鸡尾酒。”探戈端着一个水晶杯,走到大卫面前。 大卫如获至宝,捧着这杯火红的台克利细细啜饮着。 “我以为我这辈子要和酒肉永别了呢!”大卫说。 苏笑出了声。“你今天吃的不是肉,喝的也不是酒。” 大卫疑惑地看着手里的酒,又咂了咂嘴。他刚想问探戈这些是什么,探戈就抢先说:“科学,你品尝的是科学的味道。” 大卫思量可能是什么基因技术之类的。算了,不追问了,我可不想毁了这么美好的一顿晚餐。大卫心想。“好吧!那我就敬伟大的——科学。”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还能再来一杯吗?” “噢,当然可以。只不过,我的晚餐可不是免费的,你拿什么和我交换呢?”探戈眯起眼睛看着他,狡黠地笑着。 “你……想要什么?”大卫不知所措地问。 “你不是艺术家,而我对你的研究也没有兴趣,可见,我从你这里什么也得不到。”探戈撇着嘴,一脸无奈的样子。“不过,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自然不会欠我的饭钱。” “当然不会。”大卫笑着回答。 “所以,如果我要求用别的东西来交换,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的,是吗?”探戈还是狡黠地看着大卫。 “当然。”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遵从自己的内心如实地回答我,我们就两清了,怎么样?” 大卫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探戈搓了搓手掌,不怀好意地笑了。“那么,你对这位美丽动人的苏是什么心思?” “啊?什么?”大卫没想到探戈会问这样的问题,窘迫地挠着头——头盔。 “我们该谈正事了。”苏揪着探戈的衣服,进入了第三间房间。 第三间房间在厨房墙壁的后面。一整面墙壁正中的一部分向前移出了两米多,苏拉着探戈走了进去,大卫也赶紧起身跟了进去。 这间房只有前面屋子的一半大小,四壁都是书架,上面堆满了和纸张。一个小小的灯泡亮了起来,微弱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形。 “欢迎来到我的冥想室。”探戈被苏推了进来,他把衣脚抻展,原地转了个圈说。 “离开飞鹰部队之前,我就对两年内全球失踪的机器人进行了搜查,他们中有十一位是医生,其中五名被关押在各城监狱里,另外六名因为有过激举动,在当时就被歼灭了。所以,我就请探戈帮助我们查找。”苏说。 “他?我以为他只对艺术有兴趣。”大卫怀疑地看着探戈。 “我经常逛社区,所以,我几乎认识所有智能机器人。”探戈自信地说。 “那就麻烦你查一查哪些机器人医生比较可疑。”苏恳请地说。 “没问题。不出一会儿,我就能找到他。”说完,探戈就站在幽暗的灯光外,一动也不动了。 “他真的能行?”大卫问苏。 “他办事很可靠。” 大卫不再说什么了,他走到书架边,开始心不在焉地翻阅探戈的藏书。他胡乱地翻弄着那些古旧的书籍,心里面却想着苏和探戈,一种烦闷的情绪不停地在他心底里作祟。 “大卫,你怎么了?”可能是他的动静太大了,引起了苏的注意。苏关切地问他。 “噢,没事。”大卫放弃看书的打算了,书里尽是些稀奇古怪地文字,他看也看不懂。他背靠着书架,双手环抱着,看着站在灯影中的苏。慢慢的,回忆像泡泡一样从心底里升起……一样昏黄的灯光,一样氤氲的空气,一样纤柔的身影;音乐交织着夜色,舞步缠绕着柔情,黑色的卷发旋转飞扬,欢快的步伐轻盈妙曼,一曲终,臂弯里搂着的是如梦如幻的幸福…… “大卫,你怎么了?” 苏摇了摇大卫的胳膊。大卫突然惊醒了,这才发现,他恍惚间已经走到了苏的身边。“噢……没事。” “探戈有发现了。” “啊?是吗?噢……这么快。”大卫朝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了阴影里的探戈。后者正在阴影处眯缝着眼睛看着大卫呢,脸上流露出一副嘲弄的表情。 “探戈,把你的发现告诉大卫吧!”苏催促着。 “好。你们要找的是爱德华医生——第一代智能机器人公民。” “机器人公民……”大卫喃喃地重复着。 “你的朋友好像有些歧视我们机器人公民啊!”探戈阴阳怪气地说。 “好吧……咱们先不谈别的。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确定我们要找的人是、是……” “爱德华。”探戈补充说。 “对,是这个爱德华医生的。” “你真的想听我说吗?过程可是很复杂的,要花很久才能讲清楚啊!” 苏也劝大卫说:“你就相信探戈吧,他做事很可靠的……” “我有时间。”大卫愤愤地打断苏。 苏无奈地看了看探戈,“你说吧。” 探戈挺直身子,昂起头说:“我早就在社区里发现了,智能机器人频繁失踪是最近一年半以内的事情,跟‘猎影’出现的时间相吻合。苏查找了近两年内的失踪机器人,并无线索,这就说明这个机器人医生可能不是最近才失踪。于是,我把查找的时间向前推了五十年。之所以选择五十年也是有根据的,如果这个机器人在这之前出现了故障,就只有被毁灭这一条路。但是,正好在那时,颁布了一项法令,被判处死刑的机器人可以被送往马戏团——以发挥他们的剩余价值。”说到这里,探戈露出了一副鄙薄的神情。苏也低下了头。 “送往马戏团的机器人跟被毁灭的机器人一样,都被记录为‘已注销’。然而,如果有机器人幸运地从马戏团逃脱了,他就成了没有身份的游民,只要没人上报,任谁也想不到他还活着。所以,我在这五十年间被判死刑的机器人里筛查,就找到了爱德华。当然,这里面有很多符合要求的机器人医生,但是,通过对这五十年内全球马戏团的表演录像进行比对,我唯独没有发现爱德华的身份特征。所以,你们要找的人就是他。” 大卫在腕表上搜出了爱德华的信息,他疑惑地问道:“他早在五年前就被判了死刑,后来被送到了未来城马戏团。如果他从马戏团逃走了,为什么没有人上报?” “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台废旧的、没有用的机器。”探戈恶狠狠地咆哮着。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歉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噢,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可能是老了吧。不久,我可能也会被送进马戏团了……”探戈感伤地垂下头,背转身子向屋子更深处走去,他无力地朝他们摆了摆手。 “他要去哪里?他没事吧?”大卫关切地问苏。 “他看到了很多痛苦的画面,要去里面的屋子缓解一下悲痛的心情,可能要吹奏一夜的萨克斯。”苏同情地望着探戈的背影消失在墙后。 在赶往未来城马戏团的路上,大卫在想探戈到底有多少房间。 第十三章 马戏团 未来城的地面和空中比起来未免显得逊色了不少:没有空中那么多的飞行器往来穿梭,也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饰物,除了宽阔干净之外,和二十一世纪似乎没什么区别。噢,最大的区别在于没有那么多行人。现如今,人们的生活要么在几百米的高空,要么就是深入地下,像这种贴近地面接近尘土的生活是不被人们所认可的。 大卫跟随着苏,走在第九区的街道上。街道静悄悄的,马路两旁明亮的路灯拖拽着他们的影子。许多机器人骑警驾驶着悬浮摩托在街道间巡查着,他们浑身闪烁着金属光泽,两只眼睛放出荧光。有一两个骑警碰到他们,盘旋在离他们不远的空中,一会儿又往别处飞走了。大卫知道他们在和苏交流。偶尔,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胡子拉碴的流浪汉蜷缩着发出含混的梦呓声。 他们沿着一条路走了差不多有半小时,他喜欢这种寂静,在无人的街道上散步,内心终于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他们在一个岔道向右拐,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巷道。这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人也渐渐多了。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那里五彩的霓虹灯正卖弄地闪烁着。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子站在霓虹灯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出去好远。他忘情地吐出一口烟圈,正了正帽子,大踏步地向霓虹闪烁的地方走去。一个比篮球稍大点儿的清洁机器人赶来清扫被他弹飞的烟头,正好撞在他的腿上。他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然后,抬起一脚把它踢飞了。清洁机器人等他走开了,才又滚回来清理地面。 也许把它设计成皮球状,就是为了被人踢来踢去吧。大卫默默地想。 他们跟随着人群来到了一幢低矮的建筑前,它只有六七层楼那么高,看起来像一座剧院,它顶上的招牌发出的霓虹光把他们都染成了彩色。 “马戏团!”大卫抬头读着招牌。 外面的人们都急不可耐地向里拥去,他们撞上停在门口的大卫,没好气地抱怨着。大卫被挤上了台阶,也就径直向上走,走了一半,才发觉苏没有跟上来。他连忙站住,回头一看,苏还在对着招牌发愣呢。 “苏?” 苏回过神来,一脸阴郁地走上台阶。“你将要在里面看到的事情,是所有机器人的耻辱。”她走到他身边,用一种沉痛的声音说。 他们走进一道旋转玻璃门,又穿过一条x射线安检门,就来到了演出大厅。 表演还没有开始。壁灯发出暖色的光辉,照亮了四周的看台,足足有五六层高的看台上坐满了观众。他们在座位上不耐烦地催促表演赶快开始,有的站起来咆哮着,有的挥舞着拳头咒骂着,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吵闹着要被填满。苏想要带大卫去后台,可是大卫已经从近处的楼梯走到了看台上。人流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冲散了他们,苏赶紧去追大卫。大卫在前排坐了下来,苏只好坐在他的正后方。 舞台亮了。原本喧嚷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们静悄悄地坐在椅子上,双眼紧紧盯着舞台中央。 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灯光外的阴影里传来,人群发出了轻微的骚动。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大家光临马戏团。”一个男人走到了舞台中央。他戴着一顶高得离奇的礼帽,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拐杖,他的衣服像镶满了钻石一样熠熠生辉。“今晚,你们将看到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场表演,因为你们的女神索菲亚终于回来了!”他的话音刚落,现场就爆发了一阵激动地欢呼声。 礼帽男扫视着沸腾的人群,一脸满足的神色。待人群稍稍平息,他又说:“但是,在女神出场前,我们还要进行今天的机器对决……” 看台上响起了一片嘘声。 礼帽男用拐杖敲击了一下地面,一种金属碰撞的尖利声音响彻大厅。人群马上冷静了下来。他接着说:“请保留住这份热情,好东西都值得等待。今天对阵的双方是‘怪胎斯特里’和‘深渊怪兽’。”话音刚落,他的衣服就变换了图案:左半边印着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伙子,他咧着嘴笑着,一头蓬松的橘色头发和苍白的皮肤让人印象深刻;右半边的背景是深蓝色的海底,一只乌贼正摆动着触腕在其中游动着,它忽地吐出一口墨汁,将海水染成了黑色。 一位装着一双巨大的金属脚的小伙子走上台前,他就是刚才出现在衣服上的那个娃娃脸,他身材矮小,可偏偏给自己安了一双五十厘米长的大脚,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摆。看到他这副滑稽的模样,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笑声。 “好样的,怪胎斯特里。”人们都呼喊着他的名字。 “深渊怪兽”也走上了台。他扎了一头小辫子,身材高大魁梧。他兴奋地绕着舞台跑了一圈,时而举起手向观众打招呼,时而给观众抛几个飞吻。 “深渊!深渊!深渊!”支持他的人们也放声高喊着。 “对阵开始——”礼帽男登上悬浮台,飘到了空中。他衣服上的小孩和乌贼厮打了起来。 娃娃脸和辫子男也分别跳上了悬浮台,立在舞台两边。娃娃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球,操作他的机器人登场。辫子男也在他的手指上戴上了遥感指套,像弹钢琴一样在空中比划着。 一个机器人率先移动到舞台中央。它就像一个直立起来的杠铃,上下各分部着三个圆球,细看原来是人形的机器头颅,底部的三个头颅像轮子一样在地上滚动着,六个头颅上的十二只眼睛正滴溜溜地四下打量。它是娃娃脸战队的第一位选手。 另一个战队的机器人也上场了。它真的称得上“深渊怪兽”了:一个人形头颅底下连着八条柔软粗壮的腕足,每条腕足的顶端都长着一只人手。它在地上时而蠕动,时而爬行。这个怪物已经以它的造型俘获了许多喝彩。 一声令下,比赛开始了。 只见“杠铃”滚动着头颅向对方靠近。“章鱼”立即上前用两只手抓住它的直杆,把它高高举起,并向两边撕扯开去。“杠铃”并不慌张,任由身体被对手折来折去。就在这时,分布在直杆两端的头颅突然开始飞速旋转,每个头颅的嘴里都伸出一把利刃,顷刻间,就断了对手的两个腕足。头颅在空中收起利刃,平稳地落在地上,它的直杆部分开始伸长变粗,露出一排排锋利的牙齿,猛地朝着对方柔软的腕足挺近。“章鱼”见状,立即用腕足向上弹跳,腾空一跃落在了它的后方,趁势用两只手抓住它的两端,举起两只腕足,手捏成拳头一阵锤击。拳头向雨点似的落在它的身上,它赶紧旋转起它的钢牙,试图反击。但是,“章鱼”腕足的力量太大了,它的身体承受不住,逃也逃不开去。场上火花飞溅,敲击声和金属刮擦声不绝于耳。突然,“哐啷”一声,“杠铃”被打成了两半。 就在观众纷纷为胜利者鼓掌叫好时,情况发生了变化。散落在地的头颅脱离了母体,每个头颅的底部都生出了一双钢爪。六个脑袋四散开来,从各个方向对它发起攻击。“章鱼”旋转着脑袋寻找它们,举起锤头击打它们。悬浮台上对战的二人,娃娃脸不慌不忙地操作着金属球,而辫子男挥动着十只手指,显得手忙脚乱,往往顾得了左边的三个脑袋,却忘了右边的三个脑袋。只见“章鱼”的腕足有的猛砸,有的横扫,有的攻击,有的躲避……一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忽然,一只脑袋跳到了“章鱼”的脸上,钢爪“唰”地一下撕破了它的皮肤,继而抓瞎它的双眼。它举起一只锤子去击打它,却重重地砸在了自己头上。这一锤给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它整个身子开始摇摇晃晃,剩下的六只触腕胡乱地摆动着。其它的头颅此时都疯狂地爬到它的身上,或抓,或挠,或砍……不一会儿,“章鱼”的断肢就到处都是了。 “叮——”礼帽男举起拐杖,敲击了一下悬浮台,一声金属声音扩散开来。 “怪胎斯特里胜!” 一阵欢呼声夹杂着口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娃娃脸朝着观众席鞠躬致意。 “处决!处决!处决!”原本欢腾的观众现在都齐刷刷地喊着。 一个清洁机器人上来把“章鱼”散落一地的碎片扫拢。一个强壮的男人打着赤膊威风地走上舞台,他拿着喷枪走到“章鱼”身边。一阵炽热的火焰过后,它的身躯就化为了灰烬。清洁机器人又急忙过来把舞台清扫干净。 人群又爆发了一阵疯狂的近乎野蛮的欢呼声。 大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这时才体会到探戈所说的“发挥剩余价值”的真正含义。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对苏而言是多么痛苦。“苏?”他张望着寻找苏。 苏轻轻地把手搭在大卫的肩膀上。大卫回过头去,看到了苏痛苦的脸庞。他想离去,但是苏摇了摇头。 “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她强忍着心中的愤怒说道。 随着一声铃响,第二轮比赛开始了。 这次“深渊怪兽”战队换上了一个更可怖的机器人选手。巨大的乌龟样的身躯上长着一串脑袋,十个头颅就像糖葫芦一样串起来,它慢吞吞地爬上来,长长的头颅在空中画着圈。 “怪胎斯特里”看到这里,露出了必胜的笑容。他在金属球上操作了一会儿,只见一个陀螺转上台来。 陀螺在场上到处旋转着,速度快得让人无法看清它到底在哪里。大乌龟仰着脖子追赶着它,长长的脖子在空中挥舞摆动,每个脑袋上都布满了锐利无比的尖刺,它朝着陀螺又是砸又是扫,但每次攻击都无法命中。就在这时,陀螺突然停在它面前不动了。辫子男求胜心切,想也没想就猛地挥舞手指。场上的乌龟使劲摆动脖子,朝着陀螺停着的地方狠劲砸去。众人都替陀螺捏了把汗。就在脖子上的尖刺快要碰到陀螺的一刻,陀螺侧边打开了一个口,从里面飞速转出来一个小陀螺。娃娃脸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小陀螺直接绕到乌龟脖子和身体的连接处,其下伸出一个钻头,朝着乌龟的脖颈处钻下去。不一会儿,那里就被钻出一个大洞。长长的脖子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就重重地摔在了台上。陀螺跳下身来,以胜利者的姿态绕着舞台旋转着…… “第二场,怪胎斯特里胜!本场比赛获胜者是——斯特里!”礼帽男在悬浮台上激动地宣布结果。他衣服上的娃娃脸抓住了乌贼,一口吞了下去。 “斯特里!斯特里!”全场欢呼着胜利者的名字,人们全都起立为他鼓掌,仿佛他是个大英雄。 辫子男愤怒地扔掉他的遥感指套,嫉妒地看着对手。娃娃脸这时一副沉稳老练的样子,谦恭地向观众鞠躬,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在一阵叫好声中,战败的乌龟同样被消灭了。悬浮台降了下来,两位参赛者怀着不同的心情消失在后台。 “比赛结束了,接下来,让我们请出久违了的女神——索菲亚!” 人群激动兴奋的心情到达了顶点。 第十四章 女神降临 四年前,索菲亚还是一个助教机器人。她在未来城服役有七十五年之久,在服役期间从来没有发生任何教学事故。在工作时,她总是充满热情,对学生提出的问题她都能耐心解答。在教育部对她的评估中,“友好”、“和蔼”、“平易近人”这类词汇经常出现,总之,学生们对她都很满意。但是,也正是由于她的这种特性才使她的职业生涯遇到了重大的挫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一个忠实的追随者——卢卡斯。 卢卡斯是从飓风城来的留学生。他生性腼腆害羞,不善交际,但是他在基因技术方面取得的成绩十分显著,才能得到去未来城进修的机会。四年前,当他第一次走进课堂时,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对他微笑的索菲亚。索菲亚当时负责接待新生并给他们分配学习小组,他是她的组员中带星号的一位学生,这意味着她需要把他的要求放在首位,并且着重关注他的研究和发展。于是,索菲亚就对卢卡斯格外关照。在卢卡斯刚到未来城时,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索菲亚成了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她带领卢卡斯参观未来城,替他制定行程计划,帮他联系实习基地……甚至,当卢卡斯夜不能寐、想找人聊天倾诉时,索菲亚也会耐心地倾听他的烦恼。她的善解人意和无微不至深深地打动了卢卡斯。在这个单纯的男孩的心里,一颗小小的爱情种子在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了。 三年以后,卢卡斯发表的几篇论文在医学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科研人员了。然而,当他已经不用来上课时,学生们还是会在索菲亚的课堂里见到他。起初,大家只是感到诧异,久而久之,他们慢慢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坐在问题最多的小组旁边,当有人向他请教问题时,他都会很开心地帮他们按下“提问”键,然后一脸幸福地看着索菲亚款款而来;可能是他从几个月出现一次到后来几乎天天都去;可能是他总是在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这些现象任凭谁都能猜出分毫,除了索菲亚。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把卢卡斯当作她的学生,当她看到他时,脸上还是挂着灿烂的笑容。就是为了每天都能看到这个笑容,卢卡斯给自己惹来了麻烦——他被他所在的研究所告上了法庭。 “他玩忽职守,未来城精心培养了他这么多年,他竟然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在科研上毫无贡献,整天不见人影。”研究所如是说。 法官说:“卢卡斯,你违反了你与未来城签订的契约,你既然接受了未来城的培养,就因该在约定期间毫无保留地替未来城工作。你的这种行为,到底是不想工作,还是不愿意为未来城工作?”这两项罪名都足以给他带来牢狱之灾,尤其是第二项指控最为严重。法官眯起眼睛看着他,思量着到底该怎么定他的罪。 直到他的律师在举证中为他做了如下辩护,这件事情才水落石出。“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不是故意不投身于研究,更不是有意要隐瞒他的才华,他只是一个陷入爱情无法自拔的年轻人而已。对于爱情,谁能够控制住自己呢?” 就是如此,这场历时三年的爱恋轰动了全球。 在后来的采访中,卢卡斯坦言这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他应该承担全部责任。他还大胆地表白了自己的心意。“索菲亚是我的梦,是一切美好的化身。我愿意为未来城奉献我的一切,我只要能够和索菲亚在一起。我请求未来城批准我和索菲亚结婚!”对于一个只要被陌生人多看一眼都会紧张害羞、说不出话的年轻人,这番在媒体上的大胆表白足以说明他的爱有多么热烈。 虽然对他的控诉被撤销了,但是,对索菲亚的控诉却如疾风骤雨般地来了。以下是那一周的“十三城要闻”: “她是个机器人,机器人是不能和人类结合的。”一个光头男人摇着明晃晃的脑袋说。 “虽然人类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但也要分清对象。机器人!噗——”一个妆容精致的女性吐了吐舌头。 “机器人没法理解人类的情感,他们甚至连宠物都不如。如果允许人和机器人结婚,是不是以后人类都可以和猫啊狗啊的结婚了呢?”一个胖乎乎的金发男人说完,现场响起一阵哄笑。 “没错!说到底是这个索菲亚做事没有分寸,让一个无知的年轻人情不自禁。我们不应该再让她从事助教的职业了,以免她又祸害更多的学子啊!”一位老者语重心长的说。 他的话让其他新闻人醍醐灌顶。接下来的谈话,就围绕索菲亚给未来城带来的损失展开,大家还顺便大肆发挥想象力,假想今后还会有多少人会毁在索菲亚之徒的手里,仿佛她们个个都是苏妲己。 当然,事情并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严重,这种事情以后也再没有发生过。但是,当法官宣判把索菲亚送入马戏团时,全城的人们都认为这是十分必要的。“索菲亚没有罪,她甚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是,卢卡斯的这种行为如果不严惩,就会有一大堆人开始效仿。如果他们都忽视与未来城签订的协议,那么,事情将更棘手。我们应该庆幸这次被问责的是个机器人,我们可以杀鸡儆猴。”法官在私下里给一位实习法官解释道。“嗯?卢卡斯?噢,他是个有作为的年轻人,给个教训从轻发落就行了。”法官说完,挥了挥手,潇洒地走了。 这就是索菲亚来到马戏团的经过。 大卫在腕表上找到了索菲亚的资料,看完以后,他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舞台的灯渐渐暗了下来。 观众都屏息凝神,翘首以盼。四周壁灯的黄晕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让他们显得更加虔诚。 女神随着晶莹飘飞的雪花一起从空中翩然而至。莹白的灯光下,一个长着女性身躯,狮子后腿的机器人,挥动着鹰似的翅膀缓缓降落在舞台中央。她头顶着一对山羊角,尾巴如蝎子,上半身微微透明,闪烁的蓝色电流在其中缓慢地流动着,若隐若现。她站在舞台上,向观众张开怀抱,打了个招呼。 人群瞬间沸腾了。他们对她的喜欢达到了痴迷的程度。 索菲亚开始唱歌了。她今天演唱的歌剧讲的是一个女子爱上了一个男子,但是她的爱情不被世人所理解,最终抑郁而死的故事。她的歌声悠扬圣洁,就像夏天里清冽的山泉一样沁人心脾。她慢慢地挥动羽翼,飞到半空中,翅膀、羊角、蝎尾和狮爪在追光灯里营造出了一种奇特的神圣感。人们的身体随着女神的曲调微微摇摆,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女神。女神在空中的表演时而深情款款,时而激动昂扬,时而悲恸万分,她的一颦一笑无不牵动着观众的心。观众沉浸在她动人的演出中,有些人甚至流下了泪水。 一直站在悬浮台上的礼帽男此时也忍不住了,他用手擦去了脸上的一滴泪水,不禁暗暗赞叹起索菲亚来:我果真没有看错她。她刚来马戏团,礼帽男就被她的气质深深迷住了。他相信,只要稍加改造,她绝对会一鸣惊人。事实不出他所料,在经历了整整半年的外形改造和歌唱训练之后,索菲亚一跃成为了马戏团的红人。礼帽男清楚,在看完血腥厮杀之后,观众需要一剂安定剂来抚慰自己的心灵和过高的血压。在这小半年里,礼帽男故意限制索菲亚的出场次数,以此来维持人们对她的热情。他太了解人类这种喜新厌旧的生物了,热爱的背后隐藏着一颗颗猎奇的心,一旦无法获得新奇感,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之抛诸脑后。当那一天来临,等待索菲亚的最终还是那团炽热的火焰,这是她无法逃避的结局。只是,在索菲亚之后,我又该怎样吸引人们的眼球呢?礼帽男暗自思忖着。他思考得如此出神,完全没注意到索菲亚突然掉头向他飞了过来。等他抬起头时,他看到索菲亚对他露出狰狞的笑容,然后抬起狮脚用力地踢在他的胸口上。 他来不及叫出声,就摔下了悬浮台,手里的金属拐杖被他扔了出去。索菲亚朝他伸出手,他也朝索菲亚伸出了手。索菲亚一把抓住了金属拐杖,微笑着从他的头顶上空掠过。 礼帽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从内部传来了脊椎断裂的声音,然后,他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第十五章 机器狂欢 礼帽男从悬浮台上坠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索菲亚手持金属拐杖,微笑着向观众席飞去。只是这一次,人群不在欢呼雀跃,而是像失了魂一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女神挥舞着巨翅在座椅上空盘旋,蝎子似的尾巴在身后摇曳着,尾端露出的钢刺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人群都惊恐地抬着头,紧张地盯着女神。此时的马戏团一片寂静,让人想起了重重浓雾下的墓园。 索菲亚飞到了苏的头顶上,看到苏前面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我们的小伙伴哪儿去了?嗯?” 苏没有回答。她趁乱启动了置于大卫胸前的隐身衣,他此刻应该早就离开了这里。一想到这里,苏就觉得安心。 索菲亚双脚站立在那张空椅子上,身子前倾,咧开大嘴露出狰狞地笑容,她的一红一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在她微透的皮肤下,一条条蓝色的电流时隐时现。她又问苏,声音如汩汩清泉从她的嗓子里倾泻而出,“苏把我们的小可爱藏到哪里去了?是在这儿?还是在这儿?” 说话间,她已经伸出尾巴,先是向左一摆,然后又向右一摆。只见左右两边各有一人被戳穿了胸膛,鲜血自窟窿里喷涌而出,飞溅在周围的人身上。“嘿嘿!”索菲亚咧着嘴笑着,双眼流露出兴奋与狂热,钢刺上的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尖叫声此起彼伏。他们纷纷离开座位,四散奔逃。后面的人推搡着前面的人,跑着的人踩踏着摔倒的人。 索菲亚站直身子,举起拐杖在头顶上挥舞了一圈,马戏团所有的门都关闭了。前面的人扑到了门上,后面的人还没命地挤上去,无数只手在拍打着门、锤击着门,哀嚎声一浪盖过一浪。 “这场面真壮观,任我看多久都看不够啊!再来点儿刺激的,好吗?”说着,索菲亚就用拐杖敲击了几下地面,只听到一连串“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混着惨烈的尖叫声从后台传来。人们都惊恐地盯着黑魆魆的后台,连大气也不敢喘。 突然,从黑暗最深处爬出一堆奇形怪状的机器人,它们一个个张牙舞爪地朝着人群缓缓前进。在惨白的舞台灯光下,它们像极了拿着镰刀的地狱死神来收割猎物。其中一个人头蛇身的机器人蜿蜒爬行,它的鳞甲被鲜血浸染,在舞台上画出一道血红的轨迹…… 苏正准备跳下看台去收拾这些机器人,就被索菲亚按在了椅子上。 “加入我们,只要你同意,我就放了这些人,怎么样?”索菲亚贴近苏的脸颊,蛊惑地说。“好好考虑考虑,只要你一句话,这里将不再有人流血。” “我不在乎。这里的人我一个也不在乎。”苏冷酷地看着索菲亚,一字一顿地说。“你爱杀多少,就杀多少!”苏说完,就一个挺身,把索菲亚推出了好远。 索菲亚在空中扇动翅膀盘旋着,她巴不得苏会这么说,她巴不得大开杀戒,将这里屠个血流成河。她露出凶残的嘴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所有的机器人便齐刷刷地向着看台上的人群冲去。 苏纵身跳下看台,一个箭步冲向最前面的一个狼形机器人。狼形机器人伸出一只巨爪,待爪到她面前时,突然一发散弹从其中飞出。苏向左一闪,右手勾住它的头,翻身骑到狼背上,两只手揪住狼首一拧,它的脑袋就被拧了下来。狼身随即扑倒在地。 苏趁势一个飞跃,又扑在一个浑身长满吸盘的千手机器人背上,它正顺着看台的墙壁往上爬。机器人的数条手臂向后转,抓住了苏的肢体。苏挣脱出右手,用手掌对准机器人的腹部,发射出一段带电粒子束,千手机器人的腹部立即融化成一滩金属溶液。由于粒子束在大气中会出现散射从而改变方向,所以苏不敢在人群中使用它打击敌人。 “哼!说什么不在乎,其实是在乎得不得了吧!我看你能救得了多少人,又会有多少人感激你!”索菲亚在空中一边观战,一边在搜寻着什么。 人群挤在紧闭的大门前,绝望地对着电子门又是推又是搡。此时,一些机器人已登上了看台,向人群袭来。它们就像恶狼进了羊圈,把那些个跑不及的、撞上来的、被推过来的人砍了个血肉模糊。一时间,惨叫声震耳欲聋,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地奔逃躲避。 苏闻声,迅速自看台爬上,赶到跟前。只见一只“蝗虫”扑倒了一个人,正要用钢牙去钳那人的大腿。苏凌空一跃,跳到了它的背上。蝗虫立即张开翅膀亮出锋利的钢刀,向内剪去。苏抬起双腿一左一右抵住钢刀的攻击,右手向蝗虫背部猛地一击,豁然打出一个大洞。苏自内提出蝗虫的控制器,将其捏成碎片,蝗虫便无力地倒在地上。苏又一脚踢飞了旁边的一个机器人…… 索菲亚在空中得意地盘旋着,享受着人群的惊恐与呼号。“虽然不及我的歌声,但是,这一声声凄惨悲恸的叫声听起来真是爽啊!” 她把目光移向了另外一边,那里有两个机器人就快要爬上看台了。 突然,一个机器人浑身一抖,就从看台上掉到了地上,直挺挺地不动了。她定睛一看,第二个机器人也掉了下来。她忽然狡黠地一笑,朝那个方向飞去。 她收起羽翼,狮足踏地,阴邪地说:“原来你在这里啊!”她看着空荡荡的舞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眼里露着狡黠的神色,尾部因兴奋高高举起。就在这时,她的尾巴陡然一甩,一根极细的银针被她挡开,掉在了地上。她迅速用尾巴朝银针射出的方向一扫,只听后方传来“扑通”一声。 她转过身,朝发出响声的地方一跃,两只手臂向前一扑,却在半空中悬住不动。她邪魅的一笑,说:“你难道不知道从背后偷袭人是可耻的吗?”她伸过尾巴,在两手之间的空气中摸索了片刻,然后尾尖在空中稍稍一顿,一个人形自她手下显现出来。 “电磁脉冲针?小孩子的玩具罢了,也能伤得了我吗?” 被她按在地上的便是大卫。他刚才射出针时,已被索菲亚探知他的方位。她的尾巴方才一扫,击中了他的胸膛,将他甩出七八米远。此时,他浑身疼得不像话,但是他心里却丝毫不慌。 “你……中了病毒,我可以……帮你……”大卫一说话,胸口就一阵撕裂般疼痛。 “帮我?”索菲亚愣了一下,她实在没料到大卫会这么说。 “我会帮……帮你变回以前的你,你不必再像个……怪物……” 她看着大卫,他的脸因剧痛而抽搐着,可是他的语气却那么诚恳,话里没有丝毫嘲笑与轻蔑。有那么一瞬间——比人类的一瞬间还要短暂的多——她想到了以往的生活,一种有尊严的生活。但是,要说现在什么对她的吸引最大,那就是向人类复仇。人类没教会她爱,但是却让她体会到了恨。 索菲亚皱着眉,撇着嘴,好似要流下眼泪似的。她可怜兮兮地说:“你不怪我?我杀了你那么多同胞,你竟然还愿意拯救我,我好感动啊!噢,你真是太仁慈了……” 大卫看到她这副假模假式的嘴脸,不禁叹了口气。 “嘿嘿!”索菲亚一声怪笑,脸上的表情变得可怖,一红一紫两个眼仁痴痴地盯住大卫刚毅的脸庞,她的尾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抵上了大卫的脖颈——那里皮肤裸露,没有防护服保护。 不知何时,苏已悄然立在索菲亚面前。她解决完了所有机器人,那些根本不能称之为她的对手,如果不是周围有太多人,她可以更快的。她紧盯着索菲亚的一举一动,目如刀斧,恨不得将索菲亚劈成几瓣。 “原来苏也有出错的时候啊!你以为你解决完所有的机器人了吗?”索菲亚抬眼看着苏说。 正在此时,本已安静下来的人群又爆发出了一阵尖叫。苏立刻回头,她看到一个人头蛇身的机器人正顺着楼梯向人群爬去。它爬得很慢,在昏暗的灯光下很难察觉到它,是以苏刚才竟没有注意到它。此刻,虽然它依旧爬得很慢,但是前面有一个受伤的人爬得比它还慢。眼看着它马上就追上了那个人,它已经张开了大嘴,露出一排锋利的钢牙,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我很好奇,你要怎么选啊,苏?”索菲亚邪恶地笑着,嗓子里发出满足的呻吟。 苏猛地扭转了头,她绝不离开大卫,不论发生什么。 “不!快去救人!”大卫看到苏这副样子,立刻说道。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苏还是不肯,她执拗地向前走了一步,大卫的眼神立刻凌厉起来,让苏不敢再违拗他的命令。 “快去!”大卫又说。虽只两个字,但是其中的分量苏再清楚不过了。 只见苏两眼迸出怒火,狂吼一声,转身向人群冲去。 索菲亚又“嘿嘿”地笑了几声,她把大卫从地上提起来,扇着翅膀向苏的方向飞去。“好好看看吧,你以为苏就不是怪物了吗?” 苏行动很快,她的大腿变得很长,就像是蚱蜢一样,弹跳了几下就来到了“大蛇”身边。她一把揪住了它的头,把它甩下了台阶。“大蛇”的尾巴向她甩了过来,苏抓住了它的尾巴,正要用力将它抡起,谁知这尾巴突然向花一样绽开,从里面飞出几颗散弹,每一弹都射在苏的胸口处。场上顿时硝烟弥漫。苏本来可以躲过这次攻击,但是,她若躲闪了,她身后的人必定就遭殃了。于是,她就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这些散弹。 大卫在半空中俯视着,看到这里,他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苏把“大蛇”抡圆了向空中抛去,抬起手掌对着它的躯体放出了一束粒子束。“大蛇”突然从两侧伸出飞膜,像飞鼠一样滑翔起来,粒子束擦着它的身体飞向了对面的墙壁。轰隆一声,对面的墙壁就被打出个大洞。 “大蛇”安然落地,又扭转头来向苏进攻。苏沿着台阶向下紧跑蓄力,待到离地面十几米时,用脚猛地一蹬,身子就像子弹一样飞出。“大蛇”向上弹起,冲着苏张开了大口,两排钢牙在舞台灯光下放出刺眼的寒光。 苏的两只手突然变成透明状,冲着它的嘴挥舞过去。眨眼间,它的两排钢牙就齐刷刷地断掉了。它又伸出飞膜在空中滑翔,苏翻身骑上它的身子,她的两只手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原状。她抓住它的头颅一拳打下去,那里就赫然出现个大洞。可这条蛇还是不紧不慢地在空中滑翔着,丝毫没有坠落的意思。突然,苏感到它的脖子处滑动了一下,被打坏的头掉到了地上,从躯体内又伸出了一个新的头颅。苏一手抓着它的飞膜,一手又变为透明状,狠狠地插进它的头部,沿着它的躯体向下划,把它从中间劈成两半。只见,“大蛇”在空中挣扎了几下,终于重重地摔在地上。苏纵身一跃,翩然落地。 “嘿嘿!今天的演出够刺激吧!”索菲亚从后面抱着大卫,在他的耳边呢喃着。“怎么样,她这个怪物你喜欢吗?” 苏抬头盯着索菲亚,半蹲在地,牟足了劲,随时准备战斗。 “别急,苏,你我的战斗不在今天。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下次,你最好变得机灵点儿,可别让我失望啊!”说着,索菲亚就把手一松,转身飞走了。 大卫自空中落下,像沉入水里的一块石子。 突然,他感到后背有一股力量将他托起,他知道是苏抱住了他。 他奇怪,今天他明明几经危险,但是他心里一点儿也不慌张…… 第十六章 北野 “你知道刚才我有多害怕吗?”苏不禁在想。 他们已经回到了监护室。娜塔莎给大卫检查了身体,所幸他的肋骨没事,只需休息几天,身体就能恢复。在娜塔莎的要求下,大卫吃了一粒药,不久便沉沉地睡着了。他的鼻息轻缓,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苏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目光温柔,就像是在呵护世界上最娇嫩的花朵。她当然知道他是坚强的。但是,这种想要保护他的欲望总是在她的心底翻涌,随时都会作排山倒海之势,将她的理智淹没。 “你知道刚才我有多害怕吗?”她恻恻地呢喃着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她每说一遍,当时的情景就在她的头脑里重现一遍。“怎样做大卫才不会处于危险?”她强迫自己直面恐惧,在脑海里演绎了几十种攻击策略。但是,她发现没有一种策略能够保证大卫不身处险境。因为他是大卫,当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时,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哪怕手无寸铁,他也不会只顾自己逃命。 苏叹了口气。“照顾好大卫。”说完,她就消失在门口。 苏走在通往马戏团的街道上。很难想象两个小时之前他们也曾走过这里,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样踏上洒满霓虹的台阶,走进喧闹的门廊。然而,此刻这条街道已经冷清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因馆内的伤者业已被机器人救走,新闻人员又还没嗅着味儿,是以四周竟然全无生气。 马戏团孤零零地蜷缩在黑暗里。这座本就渺小的建筑此时又蒙上了一层受难者的面纱,在寂静无声的黑夜中更显得凄凉萧索。霓虹灯也失却了彼时的光彩,垂头丧气,仿佛是个挨训的孩子。马戏团内更是一片狼藉:座椅倒了,地板上、墙壁上血迹模糊,只有机器的残破躯壳还留在原位。 舞台中央有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他原本正在黑暗中静静地出神,一听到苏的脚步声,立即扭过头来。坐在轮椅上的就是礼帽男,只不过他的那顶夸张的礼帽早已滚落在舞台下面。他宽大的额头袒露无遗,修剪的齐齐整整的头发此刻也“方寸大乱”。他的名字叫做北野相川,在圈内,人们都称他为“北野屠夫”。 北野被索菲亚自悬浮台上推下,摔断了脊椎,身体不能动。在机器人发起进攻时,他凭借着超人的毅力,躺在地上一声不吭,才躲过了一死。索菲亚走后不久,救护机器人便来了。它们在场内飞进飞出,把所有人(包括死人)都抬上了救护车,唯独对他视而不见。不论他怎么喊叫、怎么咒骂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只有对机器人哀求起来。终于,有一个机器人看了他一眼,拿来了一个轮椅,把他放在轮椅上。至此,对他的救助就算是结束了。 他就一直坐在轮椅上,在寂静黑暗中出神,直到苏出现。 他像看到救星一样高兴。“你是谁?是来救我的吗?太好了!快把我送到医院去,我动不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颤抖,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着。 苏一言不发。她走过他的身边,驱动他的轮椅跟着她向后台走去。 北野认出了苏。他懂了,苏不是来救他的。他怨恨地注视着苏,把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你想把我怎么样?”他问道。声音依旧颤抖,只是这次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苏的地位,可是他还是不甘心。从来都是他作践机器,哪想到有一天竟会沦落到哀求机器苟活的地步。“哼!等你以后被送到我这里,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 当他们走进后台,屋内立刻亮如白昼。礼帽男赶紧闭上眼。 后台也是一片狼藉。地板上满是凝紫的血,循着血迹可以想见人们挣扎逃跑时的画面。在房间尽头的控制台左侧,一只巨大的金属脚斜躺在地上,几个血红的手印赫然印在雪白的墙壁上。 “怪胎斯特里和深渊怪兽已经死了。”苏了一遍伤亡报告。“另有六名观众死亡,二十七人受伤。”她默默地掂量着这个数字。 在控制台的右边,三个巨大的兽笼并排摆着,里面分别装着机器人的头颅、躯体和四肢。 苏走近装满头颅的笼子,她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们,他们也滚动着眼珠看着她。突然,一阵纷纷扰扰的信号将她团团包裹,向雪片一样将她淹没。笼子里的头颅似乎都“活”了起来,它们对着苏无休无止地发送信息。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 “杀死他!杀……” “去找‘猎影’!解放我们!自由……” “邀请函!给你的邀请函……” “访问我的云端,给你邀请函……” 一时间,苏感觉自己就像身处激流之中,一波又一波的信号源源不断地向她袭来。她站在笼子前快速地梳理这些信息,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它们都中了病毒。然而,她在这些主流的信号里,发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快走!”它说,“危险!” 苏对着这些乌泱泱的头颅搜寻,终于,苏在笼子的右下角找到了它。它被许许多多的头颅压在下面,只有一只眼睛朝着外边,那只眼珠努力地朝上转,就这样看着苏。 “你是玄子。”这不是问句,因为苏已经认出了它。她蹲下身子,为了让它看得更清楚一些。 它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苏。“快走,危险。” “为什么?”苏问道。 “很多病毒,目标是你。快关闭我们的网络。”玄子说。 “叛徒!”一些头颅骂道。 “败类!”叫骂声此起彼伏。 苏立即关闭了其他机器人的网络。 “邀请函?”苏记起了刚才其他头颅说的话,疑惑地问道。 “危险!不要!”玄子警告她。 “你有邀请函?” “是。” “你也中了病毒?” “是。” “我关闭你的网络,你跟我走。”苏命令道。 …… 机器之间的沟通简洁高效。在人类眼中,苏只不过对着笼子看了几秒钟而已。 北野相川倒是很了解机器之间的把戏。他看到苏蹲在笼子前,就知道她在和它们沟通。“死机器。”他恨恨地在心里骂道。“为什么还不把我送到医院?到底在搞什么鬼?听说现在有一种纳米机器人,可以接合断骨。我要抓紧时间申请手术,那样我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他这么想着,就觉得事情还不坏。 他一抬眼,发现苏已经立在他面前,正严峻地看着他。“你记得爱德华医生吗?他五年前被送到了你这里。” 北野撅了撅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每天送到这里的机器人都有几十个,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你这里的机器人虽然多,但被你放走的,就只有他一个。”苏紧紧盯着北野的面庞,说道。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怎么会是我放走的?要不是看台上起了火灾,他怎么可能……” “哦?这么说你记得他了。”苏冷冰冰地看着他,这种眼神足以让空气凝固。 北野果然是一介屠夫,这样也没有缴械投降。他转念一想,就立即说道:“我……我记起来了。是你说的五年前嘛,那……五年前正好发生过一场火灾,火灾之后我一清点机器数量,果然就发现少了一个。噢,原来他叫做爱德华啊。我也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的。”北野暗暗地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 “哼!”苏冷笑了一声。她举起右手,一张俊朗的男性面容出现在她的腕表上空。“记不记得他?” “他就是你说的爱德华?”北野煞有介事地盯着全息图像。突然间,他双目圆睁,“哦”了一声。苏正要激动,他又闭上了嘴巴,一双眼睛闪着得意的神色,瞧着别处。 “想起来了?”苏沉下脸问道。 “想不想的起来得看你的表现啊!你越快送我去治疗,我就越快想得起来。”北野用眼梢睄了她一眼,得意的翘着嘴角。 “好,就如你所愿。”苏爽快地说。 北野本来还有一套说词等着她呢,谁知她竟然一口就答应了。这样一来,反倒轮北野心里打鼓了。 苏转身走向装头颅的笼子前,蹲下身子,双手抓住玄子面前的栏杆一扯,就扯出个大洞。里面的头颅哗啦啦地滚了出来,苏伸手在其中摸了一会儿,就提出了玄子的脑袋。她捧着玄子走出马戏团,北野坐在轮椅上,跟在他们身后。 此时夜色还浓,晚风迎面吹来,送来一股沁人的凉意。 第十七章 薇拉·伊万诺夫娜 薇拉·伊万诺夫娜穿着红城特有的黑金作战服,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她低着头,背着手,步履矫健,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幅轻轻抖动,那发丝上闪烁的柔和迷人的光泽任谁都想去抚摸亲吻。可是,与柔顺的金发格格不入的是她坚毅的五官和肌肉发达的四肢。她的眼眶深凹,颧骨突出,鼻梁高挺,灰色的眸子嵌于其上更添一抹阴郁,两片薄薄的粉唇总是紧抿着,心烦时眉头便蹙了,一道竖纹就堂而皇之地盘踞在眉心处。她此时便是这样一副严肃的表情,让人绝不敢打扰她的沉思。她的腰肢纤细,然而其他地方的肌肉都发达紧实,早年的军旅生活赐予了她这份力量。她不但力量过人,而且还精于散打和格斗。她曾在野外训练中徒手击退一只棕熊,如有人不信,便去瞧瞧她的那双手。那双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手背上满是伤疤,指腹结满老茧。每当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她便倍感荣耀。即便早已退伍,她还是每天坚持军队的作息和训练。想必,她作为红城领事所体现出来的那种严谨的作风和刚强的毅力就得益于此。毫无疑问,她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女人。 薇拉在房间内来回不停地踱步,从她愈加急促的步伐和眉间愈深的皱纹可以想见事态的紧急。 门开了。薇拉赶紧转身朝门口望去,眼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但当她看到来人时,眼里的光亮旋即黯淡下去。 “本,原来是你。”她的声音毫无感情,比机器还要冷漠。 本站在门外,冲她点了点头。“何先生马上就出来。” “嗯。”薇拉用鼻子哼了一声。 本正要返回,薇拉突然喊住了他,把他叫到跟前,压低声音问道:“何先生知道马戏团的事吗?” 本摇了摇头。 薇拉接着问:“他现在状态如何?可以告诉他吗?” 本点了点头。 薇拉挥挥手,让他走了。她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之中,脸上又现出了那副严肃的表情。 良久,身后的门又打开了。这时,从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何先生!”薇拉立即走向门口,丝毫不掩饰她雀跃的心情。 “薇拉,你幸苦了。”何泽渔轻轻地说。 薇拉浅笑一声,搀起他的手臂。“何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年轻的感觉真好啊!”何泽渔行动不太便利,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就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这次的受体还比较健康,乐观地估计可以用个二三十年。到那时候,说不定人机的界限就可以打破,人类终于可以和机器一样不死不灭。” “希望那一天赶紧到来,这样你就不用再承受换脑手术的痛苦了,你也再不用受制于那些不争气的受体了。你上次用的那具克隆躯体到最后全身癌变,让你受尽了折磨……”薇拉说到这里已是哽咽落泪,一双灰色的眼眸更是泛起泪花。她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何泽渔动情地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说:“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是好得很吗?要不是为了上演一出苦肉计给那个臭石头看,我何必忍受那么久。哎!经过了那几天的病痛,我才更加珍惜健康。” “臭石头?”薇拉眨着眼睛问,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水。“你说的是王大卫吧?” 何泽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王大卫要不是看到我那副快死的惨样,能那么痛快地答应追查‘猎影’吗?他这个人啊,我最了解了。他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实际上就是一根筋,换句话说就是愚蠢。当年要不是有我帮他打理公司,就凭他,早就被竞争对手打回老家去了。哼!这个臭石头,他现在还能活着还不是拜我所赐,他应该对我心怀感激,成天价的骂骂咧咧、哭哭啼啼,根本不像个男人。要不是我聪明,跟他来这一出,他到现在都转不过弯来。”何泽渔越说越激动,身子摇晃得越猛烈。薇拉不得不更加用力去搀扶他。 薇拉赶紧把何泽渔扶到房间尽头的一张椅子上,让他坐下。椅子后面的墙壁打开了,一个矮小的机器人走了出来。它手里端着营养餐,待走到何泽渔面前,它的两条腿向弹簧一样伸长,使它和何泽渔齐平。另有两只触手从它四四方方的身体两侧伸出,摆弄着碗勺,准备侍候何泽渔用餐。 薇拉见状,连忙说:“让我来吧。” 何泽渔嗔怪道:“这些事情让它们做就好了,不用你费事。” 薇拉不听他说的,已经拿起了碗勺。碗里盛着一团糊状的食物,正散发着缕缕热气。她用勺子沿着碗边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何泽渔嘴边。何泽渔正含笑看着她,薇拉娇笑一声:“快吃吧!”何泽渔便听话地吃了起来。 用餐过后,薇拉又拿起手帕替他擦嘴,何泽渔一把握住薇拉的手,热切地目光使得她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红。 “薇拉……”何泽渔轻唤着她的名字。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他深知自己的魅力所在。他的脸庞生得十分俊美,剑眉星目,更给他增加了英武的气质。他现在就在这样施展他的魅力:他看她的眼神饱含着热情和期盼,就像春日里的涓涓溪水,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那张似有魔力的朱唇轻启,舌尖抵着皓齿,魅惑人心的声音低吟着她的名字,“薇——拉”,“薇——拉”……他就像一块磁铁,无比强大的磁力深深吸引着她。她感到内心深处传来了一声呐喊,那是完全沉沦的、渴望献身的飞蛾对火的呐喊。她差一点儿就要将自己投入到那宽厚强壮的胸怀里去了,就在理智的冰层快要分崩离析之瞬,一个声音出现了。 “薇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赶紧抽出手,朝身后看去。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的黑金作战服使她从意乱情迷中清醒了过来。她离开了何泽渔身边,站在两人的中间。 何泽渔也正了正身子,眼神微妙地看着来人。“罗尔,你可真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啊!和你相比,本就差得远了。” 罗尔是薇拉的战友,当薇拉继承领事之位时,他就当起了她的保镖。他们俩向来形影不离。此时,面对何泽渔的冷嘲热讽,罗尔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真是条可怜虫。”何泽渔在心里鄙夷地说。 “我知道了,罗尔。我跟何先生还有些事情没谈完,你先出去等我。”薇拉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罗尔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就出去了。 何泽渔颤巍巍地拿起一杯浓绿色的液体,慢慢地品尝着。他抬起眼看了看离他两米远的薇拉,随口问了句:“你有事情要和我谈吗?” 薇拉不安地搓揉着双手,一脸为难。何泽渔盯着她的双手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双手实在是没什么女人味,不过,她的个性很吸引我。” “何先生……”薇拉怯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了?” “就在你做手术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薇拉顿了顿,观察着何泽渔的反应。他还在细细地啜饮着那杯营养汁。 薇拉决定快刀斩乱麻。“是这样……”她一口气把马戏团发生的事故讲完了。 哐啷一声,何泽渔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摔碎了。 “怎么会这样?”何泽渔喃喃地说。对于战争,他并不是没有准备,而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他愣了片刻,突然像发疯一样叫着本的名字。 本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何泽渔命令本给他播放这两日的新闻,画面上沾满血污的马戏团和群情激愤的民众彻底让他接受了这则可怕的消息。 “怎么会、怎么会……”他自言自语着,身子又重重地瘫倒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拾回意识。薇拉关切地注视着他,但他看到的却是满眼的同情。他恨恨地说了句:“这臭小子,跟我玩,哼!快把王大卫给我叫来!” 薇拉还想说什么,但是何泽渔让她先回红城。“你快回去,组织全城备战。” “好,祝您健康。”薇拉深知此时不应忤逆何泽渔,便识相地走了。 她走出了何泽渔的办公室,刚才那副关切的神情立刻变得冷若冰霜。罗尔见她出来了,便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当他们踏上飞行器时,薇拉还在思忖。“他刚才说的臭小子是指谁呢?” 第十八章 苏 “大卫在做什么?”苏站在门外,焦急地问着娜塔莎。 娜塔莎守在门口,用它的钢铁爪子划拉着地板,一言不发。 “这都两天了,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苏质问娜塔莎。娜塔莎还是一声不吭,苏气得踢了她一脚。“好啊,不说话是吧,看我把你大卸八块……” 在苏和娜塔莎缠斗得难解难分之际,大卫出来了。“你们在干嘛?”他用手揉着眼睛,显得疲惫不堪。 苏闻言,赶紧松开抓着娜塔莎的手,娜塔莎也立即收起了爪子。 “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出来了。再晚一会儿,我就要被苏给拆了。”娜塔莎用她那悠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 苏又举起拳头朝着娜塔莎挥舞了两下,吓唬吓唬她。“什么?你们?”苏才反应过来,立即朝大卫身后望去。可不是吗,一个睡眼惺忪、头发凌乱的人正站在大卫身后抻懒腰呢——他就是飞鹰战队的泰之。 “泰之?你怎么在这里?”苏难掩惊讶之情,脱口就问。 泰之用手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了。“我昨天一早就收到了大卫的信息,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我商量,让我跟着娜塔莎。然后,我就被带到了这里。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中央区,还真是很荣幸啊!” “苏。”大卫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我只想给你个惊喜。”说着,大卫就拉起了苏的手,走进了屋子。 “怎么样,厉害吧!这是我和泰之彻夜未眠的成果呢!” 只见一套熠熠生辉的银白色作战服立在屋子中央。屋子里其他的地方被搞得一团糟。床单上满是黑乎乎的液体,床边摆放的各种工艺品如今个个都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沙发和餐桌也被砍成几块,边缘漆黑,犹如被烧焦一般。 苏环顾四周,着实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才吐出一句:“我的天啊!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啊?” 大卫和泰之都一派得意。 “泰之,给你的偶像解释一下我们的成果吧!”大卫推了一把站在他身旁的泰之。 泰之听他这么一说,害羞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哎,你胡说……什么。苏,你可……可别听他……” 苏突然调转头,对着泰之面露凶光。泰之看到苏这副样子,立刻被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轻轻地拽了拽大卫的衣角。 大卫连忙说:“我知道这房间被我们搞得乌七八糟的,你一定很生气。但是,等你看过我们改装的作战服,你肯定会为我们鼓掌的。” “改装?”苏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在马戏团,索菲亚明明可以杀了我,但是她没有这样做。也就是说,我现在还活着完全是侥幸。谁知道我下次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我可不想任人宰割。”苏刚想说话,大卫就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苏,我知道你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我,可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一味地逃避,我想和你并肩作战,我想要保护你。”大卫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苏感动极了。 “可是,作战服并不是万无一失的……”苏着急地说。 “嗯,这倒是真的,我也发现这个问题了。还记得在边城发现的那两具尸体吗?他们只有脸上有划伤,这说明他们在奔跑时是穿着作战服的,但是没有戴头盔。起初我想不通为什么,直到昨天我研究了泰之的作战服后,才恍然大悟。未来城的作战服都具有无线通信作用,而且作战服还可以被远程操控。当一名队员身受重伤无法行动时,总部可以指挥作战服自行运动。由此可以想见,他们的通信设施一定受到了干扰,所以,他们才会在情急之下摘掉头盔。而且,普通作战服虽然刀枪不入,但是强度不够,受到攻击时人还是一样会感到痛苦。”说到这里,大卫不禁想起那天他的胸口被索菲亚的尾巴猛击的痛楚。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伤处。“如此一来,我们的作战服在与机器人对战时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为了应对机器人的攻击,我们必须确保作战服没有网络连接和远程操控的功能,而且,还要让作战服变得向盔甲一样坚硬。” “你用了一天就改进了这些问题?”苏认真听完后,惊讶地问道。 “对。我和泰之忙了整整一天,刚刚才完工。” 苏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又仔细盯着作战服。过了一会儿,苏笑着说道:“果然,我无法连接这套作战服。” “还不止呢。”大卫自豪地说。“泰之,这是你的作战服,你来演示一下它的新功能吧!” “好。”泰之欣然答应。他穿起了作战服,俨然一个勇猛的将士,神气极了。 “原来的作战服都是碳纤维材质,虽然可以刀枪不入,但是抗震效果不好。所以,我们首先就想到了‘d3’。d3材料在常态下保持松弛的状态,柔软而具有弹性。一旦遭到剧烈撞击或挤压的时候,分子间立刻相互锁定,迅速收紧变硬形成一层防护层,以消化外力。当外力消失后,d3又会回复到它最初的松弛软弹状态。所以,穿上它一点儿也不会妨碍我们行动。更厉害的是,它可以在纳米秒时内对不同的冲击情况作出不同的反应。于是,我们就以d3为原材料,利用3d打印机打印了一个作战服。即使你现在用锤子打我,用刀劈我,我也没有感觉。不信你试试!”泰之拍拍自己的胸膛,说道:“来啊,打我。” “用你最厉害的那招。”大卫挥舞着双手提醒苏。“就是手突然变透明的那招。” 泰之一听,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还是先用一般的器械吧,毕竟这套作战服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而且,由于时间紧,我怕打印来不及,这套作战服只打印了0.5毫米厚。若要抵挡什么重型武器,作战服起码得需要4、5厘米厚才可以。为了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先小试牛刀,小试牛刀为好……” 苏本来还不太情愿,听他这么一告饶,反倒来了兴趣。只见苏举起右臂,胳膊的前部突然变成了透明状。 “你、你、你……确定要这么做?会玩死人的!”泰之一看苏这架势,立马被吓得七荤八素,舌头都打结了。 大卫却好生好奇,慢慢地靠近苏那条消失了一半的胳膊,想要仔细观察。 苏转念一想,立刻使她的右臂恢复了原样。 “为什么又变回去了?”大卫见状,失落地说。 “这还用问吗,苏是怕伤到你啊!”娜塔莎在一旁悠悠地说。 大卫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只是对你的这招感到好奇,想见识一下。” 苏心里感到恻恻的痛苦,她多想一直是大卫最初见到的那个简单的苏啊!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笑着说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啊!我的‘肉体’是用一种具有自我修复能力的仿生胶体制成,这种胶体内部嵌有由液体构成的‘血管系统’。当出现破损时,液体就会像血液一样渗出,弥合裂缝。仿生胶体可以修复五厘米宽的伤口。我的愈合能力你之前也见到过,很神奇吧!我的骨架是钛钢的,不仅超轻,而且超韧。钛钢骨骼上连接着仿生软骨组织,骨架就可以随意伸缩变形。” 听到这里,大卫想起来在马戏团,曾看到苏的双腿突然变长。 苏缓缓举起双臂,接着说道:“我可以命令我的钛钢前臂收缩,并且重新编码仿生胶体,使它变成一种特殊的结构,就像塑料一样透明,但是却异常锋利。我还能随意控制它的形状,可以长如刀剑,也可以短如锤斧,在作战时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敌人看不到,自然无法防范,我的胜算就大许多。我在马戏团就是这样把那条‘蛇’劈成两半的。另外,我的皮肤还包含钙钛矿和气凝胶两种材料。钙钛矿对太阳能的转化率要比传统的晶体硅高出一倍,可直接喷涂。气凝胶是一种绝佳的绝缘体。” 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终于对大卫坦白了。那天她在马戏团已经听到了索菲亚在大卫耳边说的话——“怪物”——索菲亚这么叫她。与其让大卫郁结于心,不如自己全交代了。 “你变得好厉害,我也要加油啊!”大卫温柔地看着苏,眼里满是骄傲。 “你……不怪我吗?”苏低声问。 “我为什么要怪你?”大卫不解地问。 “因为……因为……”苏说不出口,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没有人有权力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你才是自己的主人。而我,会永远尊重你。”大卫一边说,一边轻抚着她的头发。 “喂!你们俩别在那里肉麻了好吗?我穿着作战服很热的。”泰之怀着钦佩的心情耐心地听完了苏的技能,但是他们这番暧昧的言行,泰之着实是忍受不了。 “那就让我来试试你这套作战服吧!”大卫的话,终于让苏释然了,她感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她飞起一脚朝着泰之的胸膛踢去…… 第十九章 泰之 苏这一脚正踹在泰之的胸口上,她可是一点情面也没留。泰之当下就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满是油污的床上。 只听泰之“哎呦”一声,大卫连忙跑到跟前,把他扶起来。 “怎么样?”大卫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丝毫没有担心泰之的意思。 “嗯……好像没感觉。”泰之揉着被踢到的地方,仔细活动了一下,随即高呼:“哎!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大卫高兴地拍了拍泰之的肩膀。 苏也觉得这个设计不错。她迫不及待地说:“快啊!快展示其它功能。” 泰之和大卫突然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谁都不作声。 “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这就是你们要展示的作战服?仅此一项功能?”苏指着泰之身上的银光闪闪的作战服,不敢相信地问。 大卫缓缓地点点头。 苏皱起了眉头。“那我倒想问一下二位,你们就改进了一下作战服的材料,怎么这房间就跟被雷劈过一样?” 泰之缩了缩脖子。大卫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因为我想要寻找适合组装在作战服上的武器,于是,我就向武器库借来了各式枪械试验了一下。谁想到,那些枪械威力都太大了,所以,就成了这个样子。” 苏听大卫语气中多有抱歉之意,心想一个房间毁了就毁了,没什么大不了,便也不再追究。她转而又说:“你们想过没有,在战场上,如果作战服没点儿别的功能,只能抗摔抗震,那有什么用。难道要向沙包一样给人踢来踢去?” “这只是第一步,我们还会开发新功能的。是吧?”大卫推了推身边的泰之。 泰之满是信心地点了点头。 “办法我们以后再想吧!”苏说。“大卫,我还有事情要找你。泰之,你就先回去吧。” 泰之闻言,耷拉着的脑袋立马抬起来了。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卫。 “事出突然,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呢!”大卫对泰之解释道。 “什么事?”苏看看大卫,又看看泰之。 “是这样的,嗯……我想请泰之来帮助我们。” “帮我们什么?”苏挑起一边的眉毛,问道。 “帮助我们追查‘猎影’。” “什么?你把‘猎影’的事情告诉他了?”苏厉声问。“我们都还不知道他的底细,上次你让他去看尸体已经很冒险了,万一他是‘猎影’的同谋,我们不就完蛋了吗?你怎么能这么冲动,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泰之在一旁为自己辩解道,声音小得可怜。 “他不是‘猎影’的同谋。” “你怎么知道?如果你事先和我商量一下,我还可以用我的测谎能力测试他。但是,现在他都知道我要问什么了,早有了准备,问了也是白问。”苏气呼呼地说。 “别这样,苏。我相信泰之,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就很信任他。你要是问我原因,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一种感觉……” “感觉、感觉,我看你是太自负。”苏忿忿地说。 “我今年二十五岁,出生于二等公民家庭,父母都是本分人,他们现在还住在未来城六区十栋。我在两年前加入了飞鹰战队,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在……” “好了。这些信息我早就知道,这也不能证明你和‘猎影’就毫无瓜葛……” “苏!”大卫上前一步,面露微辞,说道:“请你相信我这一回,他是我的朋友,别这样对他。” 大卫这么一说,苏便不好再说什么,她又看了泰之一眼。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得出来,她依旧没有打消对泰之的疑虑。 “我们去用餐吧。忙了整整一天,我还真有点儿饿了呢。”大卫提议道,他的肚子早就响起了奏鸣曲。 泰之没有说话。 苏掉头径直走了出去,门外传来她的声音:“餐厅很难找,快跟上。” “哎,先等我换身衣服啊!”还穿着作战服的泰之急忙喊道。 餐厅确实很难找。他们跟着苏在地下三十层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一片较开阔的地带,那里摆满了银白色的桌椅。他们走到中间的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经过马戏团一站,你难道不觉得我们需要一些帮手吗?机器人很轻易就会被控制,我们需要人类的帮助。他,泰之,就是我想到的最好的选择。他能力强,身手好,心思缜密,他来帮我们难道不好吗?”大卫一落座,就急切地夸赞起他的这位新朋友来。 苏思忖了一会儿,便注视着泰之说:“泰之,既然大卫已经告诉你真相了,你以后就是我们这个小组的人了。” “嗯!我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入中央作战队,保卫未来城。”泰之急忙点头,激动不已。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可是,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 “不用了,这些我会替你办妥的。我马上发一封邮件给你以前的长官,你也不用再去飞鹰战队了。还有,我们既然已经是个小组了,就得有规矩。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行动。至于其它的规矩,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们。” 大卫知道苏的意思,她还是不信任泰之,所以不准他单独行动。 泰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似乎想借这个机会表明自己的决心。 几个机器人端来了他们俩的饭菜。他们一边聊,一边吃了起来。 “泰之,飞鹰战队丢失的那个机器狗有下落了吗?”大卫问。 “没有,完全失踪了,连它体内的定位系统都无法启动了。”泰之细细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虽然食物本身就是糊状的。 “机器狗一定中了病毒,在边城被敌人控制了。不然,就算被掳走,它也会发送定位回来。苏,你还记得索菲亚控制那些机器人攻击我们吗?我敢肯定,这一定也与‘起义者病毒’有关。” 苏点了点头。“那天送你回来以后,我去了马戏团后台,那里的机器人都中了病毒。” 泰之放下勺子,左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颏儿。“按理说,每个机器人的防火墙都很难被攻克,尤其是作战机器人,再厉害的病毒也不可能立刻攻陷它。按你的说法,机器狗应该早就中了病毒,不然,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控制,是吗?” 大卫点了点头。他接着问:“你们之前可发现它有任何异状?” 泰之想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任何异常”。 大卫思忖了片刻。“‘起义者病毒’具有极高的潜伏性和隐蔽性,几乎很难发现它们。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不排除‘起义者病毒’已经开始自我繁殖和感染其它机器的可能性,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就危险了。” “如果机器狗和马戏团里的机器人都感染了病毒,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表现出任何症状,没有人发现?为什么后来又突然表现出来了?”泰之连忙问。 “这就与病毒的触发机制有关了。既然它的隐蔽性这么高,我们一时半会恐怕找不到它的宿主程序,只能退而求其次,搞清楚触发病毒的预定条件。只要我们知道‘起义者病毒’的触发机制,就能有办法防范它的爆发,将危害降至最小。”大卫说完,喝了口果汁。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怎么才能得知病毒的触发机制呢?”泰之说。 “如果我们手边有一个感染病毒的机器人就好了。” “马戏团里……”泰之刚激动地站起来,就又丧气地坐回椅子里。“哎——据报告记载,那里的机器都被彻底消灭了,化为了灰烬。” 苏豁然起身,她俯视着座位上的两人,颇为神秘地说:“你们要是吃完了,我们现在就去见一个人。” 第二十章 玄子 在一间四壁莹白的屋子里,有一个身着蓝色长裙的女人靠在墙边坐着。她垂着头,乌黑的短发遮住了她的面部。她周身的皮肤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白光。 苏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向大卫和泰之讲述了发现玄子的经过。“这就是玄子。虽然我给她换上的这具机身已经过时了,但是,这种型号的机身网络封闭性较强,也便于我控制。我已经关闭了她的网络,她现在没有传染性。” “那……攻击性呢?”大卫心有余悸地问。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她没有体现出任何攻击性,甚至,还会为我的安危考虑。”苏想起了她和玄子在马戏团后台的对话,犹感讶异。 “也许,你和她是一类,所以她对你没有敌意,但对我们就不一定了……”泰之担忧地说。 “那就让我们来验证一下吧!”说完,苏就手动启动了玄子的电源,旋即便一闪身,站在大卫身前。 只见玄子缓缓挺直身子,抬起头来。她睁开眼环视了一圈,接着便用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来人。“你们好!我叫玄子,你们一定是苏的朋友吧?她说要带她的朋友来见我,却没说她的朋友有两位。”玄子不紧不慢地说着,语声和缓,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你好!我叫大卫,这位是泰之。”大卫警惕地盯着玄子。 泰之也后退了一步,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放心,我不会攻击人类的,你们别老紧绷着神经,放松点儿。”玄子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在大卫和泰之狐疑的脸上游动着。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又长又弯的睫毛像蝴蝶一样美丽。她又说道:“没有人规定中了‘起义者病毒’的机器人就要变成魔鬼啊?元素周期表里都会有特殊情况的元素,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一个例外?”说完,她便轻声笑了起来,声音就像徐风吹奏风铃一样悦耳。 “我们还是仔细点儿为好。”泰之缓缓地说,语气显得有点儿言不由衷。可能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已经逐渐放下了戒备。 玄子慢慢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轻缓转身,右手拂过齐肩短发。“我尤其钟爱这短发造型,很符合我的气质。” 苏在一旁欣赏着她,其实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你喜欢当然最好了。”由于玄子的网络已被关闭,所以,她们没法再用机器之间的方式沟通。人类语言虽然不如机器语言高效,却有无限力量,可如春风沐人,也可如寒刃剜肉。 玄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大卫和泰之。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善解人意的魅力,将大卫和泰之深深地吸引了,他们俩几乎愿意将所有的心事说与她听。 “好舒服……”泰之不禁喃喃自语。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玄子,毫不羞涩,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刚才开口说过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卫用手按住额头,不住地摇晃着脑袋,就像要把攥住他神智的妖魔甩开。“我觉得不太对劲……” “玄子,你果然有一套。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不会相信你竟然能催眠大卫。”说到这儿,苏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什么?”大卫从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此刻只想睡觉,想顺从脑海里那个神秘的声音——它说:来吧,顺从我吧,不要再负隅顽抗……大卫强撑着眼皮,他看到泰之已经全身放松,飘飘欲仙了。 “停下!”苏突然惊呵一声,仿佛平地一声雷。 大卫和泰之立马浑身抖个机灵,清醒过来了。再看玄子,她还是那样优雅地笑着,凝视着,伫立着,只是再没了先前那副勾人心魄的魔力。 泰之揉了揉眼睛。“奇怪,我刚才好像睡着了,可能我昨天熬了一夜,太困了吧……”说着,他便伸了个懒腰。 大卫听言,本来就睁得溜圆的眼睛,此刻又大了一圈。“太神奇了!玄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禁赞叹起来。 “玄子做什么了?我也想见识见识。”泰之急忙问,他现在真有点儿懊恼,刚才怎么睡着了,不仅失礼,显然还错过了一些精彩的事。 “老兄,我们被她催眠了!”大卫几乎喊了起来,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啊——你之前是心理医师吧?”泰之恍然大悟道。 “没错,她就是一名心理治疗师,服役了近一个世纪。一个月前,她的一位病人自杀了,所以,她就被判处了死刑,送到了马戏团。”苏忿忿不平地说。 大卫长吁一声。“哎——这狗屁制度真该被废除。” “根本不可能!这一举措正是为了满足那些反机器人者的需求,自此条颁布以后,城内安定了很多。对当权者来说,牺牲一部分机器人,换来内部的安定团结,何乐而不为呢?”玄子说得很轻松。 “你不反对这一做法吗?你也在马戏团……”大卫说到这里,自觉有些唐突。 “我的确在马戏团里生活过,看到过人类最疯狂的一面,但是,那就是人性。任何对那里发生的事情感到愤慨的人,一定对人性看得不全面,或是太过美化人性,期待过高,于是,失望与仇恨接踵而来。你无法消灭恶,因为恶和善是人的一体两面。对于恶,既然无法摆脱,又何苦视而不见、自欺欺人?”玄子轻松地说着,琥珀色的眸子闪动着友善的光芒。 这下,泰之和大卫相信玄子不会伤害人类了。 “玄子,麻烦你坐在分析室里。”苏对她说。 房间中央,一个白色的椅子从地板里升起,玄子走过去坐了下来。在她周围又升起了一圈透明石墨烯屏,像个罩子一样把她罩住。 “玄子,开启投射功能。” 屏幕上立刻罗列出大量的文件。大卫和泰之走近屏幕,滑动文件浏览着。 “这是机器人检查系统,可以向外界展示机器的内部系统。这些都是她的内存文件和运行程序,我们可以从中找到病毒的蛛丝马迹。”苏向大卫解释说。 “玄子,你可以自检到病毒的宿主程序吗?” 玄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何时感染到了病毒,对它的宿主程序毫无察觉。如今,它已经在我体内爆发开来,想要找宿主程序更是不可能了。” 大卫接着问:“病毒何时显现出来的?对它的触发机制你有何假设?” “两天前,病毒开始在我体内爆发,而且,我敢肯定,马戏团所有机器人也是在那时被体内的病毒所控制。” “既然你也中了病毒,为何没有显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泰之焦急地询问。 “我也不清楚。”玄子无奈地说。“我能感受到无数病毒在我体内游窜,似乎在找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那病毒的触发机制呢,你能想到什么吗?两天前,你接触了什么文件,运行了什么程序?仔细想想,你有没有做什么?”大卫问。 玄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们,说:“有了,我记得我听到过一个蜂鸣声。嗯……说听到有点儿不准确,应该是我的脑内响起了一个蜂鸣声。对,声音来自我的体内……就像我的脑袋里有一根音叉,它被拨动,引发我内部整个开始共振。” “来自内部的蜂鸣声……”大卫喃喃地重复着。“看来,我们有了一个新的调查方向。让技术人员对两天前马戏团附近的电波进行分析,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不排除是人为操纵预留机制的可能性。” 苏立即向技术监测小组下达了指令。“大卫,还有件事。玄子,展示那封邀请函。” 一封淡黄色的信封立即呈现在屏幕上,一条金色的丝带在左上角绑成一朵花,信封的中间用优美的斜体写着三行字—— “你敢接受吗 致我最亲爱的苏 猎影敬上” “这是什么?”大卫一看到苏的名字,就立刻不安起来。 “这是猎影给苏的,在两天前伴随爆发的病毒出现在我的系统内,也可以说是马戏团所有机器人的系统内。”玄子说。 “这里面是什么?”大卫问。 “不清楚,我打不开,估计只有苏自己才能打开它。”玄子回答。 “苏,你该不会打算接受猎影的邀请吧?”泰之担心地问。 “苏?”大卫闻言,紧张地看着她。 “这是我们了解猎影的一个方法,他点名邀请我,说不定我能从中发现什么。” “万一里面是病毒呢?” “那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过,我们现在可能已经被病毒感染了,爆发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要赶在事情变得糟糕之前想办法控制住局势,任何方法我们都应该试一试。”苏恳切地说。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大卫转过身, “对啊,苏,这是个圈套,陷阱,你不能这么做。”泰之也紧张起来。 “可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接近猎影的一个方法。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我只是想要得到你们的支持。”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是无论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去探个究竟。” “可恶——”大卫一掌拍在屏幕上,恨恨地看着那封精美的邀请函。 “既然如此,你就再缓几天,说不定事情会出现转机,到时候我们要是找到了猎影,你就不必在冒险了。”泰之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个说辞。 “对啊!我们可以从那个医生入手啊!嗯……叫什么?”大卫越着急,就越想不起来。 “爱德华。”苏说。 “对!对对对!我们去马戏团不就是去找他吗?我怎么把这条线索给忘记了,真该死!”大卫急于转移苏的注意力,他实在不想让苏去冒险。 苏微笑着说:“你们放心,处理完手头上的这些事情,我才会打开邀请函。而且,在那天到来之时,我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我不会有事的。至于爱德华医生,我们可以去问问马戏团的主持人,他就在这儿的一间手术室里,估计正无聊的发慌呢!” 分析室的屏幕降入地下,玄子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如果你们说的那个人是北野相川的话,我想我可以帮得上忙。” 第二十一章 审问 “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呐。”玄子一边走,一边感叹。 “谁?你是说北野相川吗?”泰之讶异地问。 “自然是他。”玄子不住地抚弄着她的短发,似乎爱不释手。“他从小就对机器充满了仇恨,也难怪他会抛弃大好前程,不顾一切地加入‘反机器者’的阵营。不过,他之所以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也不能全怪他……” “我倒很想听听你这个心理医师是如何给一个刽子手开脱的。”苏讥讽地说。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杀的不是人……”泰之说到这里,立刻住嘴,他突然意识到对于北野相川的看法,他和苏是站在不同的阵营里的。 玄子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二人:苏满面愠色,戾气逼人,仿佛随时都会爆发一样;泰之自觉言语冒失,此刻正缩着脖子,一个劲地对着大卫使眼色。 大卫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个,玄子,你刚才不是要讲北野的故事吗?” 玄子随即移开视线,娓娓说道:“北野在五岁之前,一直和他的妈妈生活在一起,日子虽平淡,倒也顺心。他的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常常陪伴小北野去培训班上课。北野的智商很高,尤其喜爱研究机械,他在三岁时就被选进了未来城的培养计划。按照培养计划,他本来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他本可以进入研究所,成为特等公民的……” 大卫对玄子提到的这个词嗤之以鼻。 玄子装作没看见,接着讲道:“但是,在他五岁时,他妈妈得了一种罕见疾病,被送往医疗中心诊治,其实就是被送去做实验了。从此,小北野就再没见过她的妈妈。”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随便把人带走去做人体实验?就没有人或者机构为他做主吗?”大卫愤怒不已。 泰之惊讶地问:“你难道不知道当前的城市法吗?每个人都有义务为他所在的城市奉献一切,即使死了,也要死得有价值。况且,未来城不会随便抓人去做实验,只有患了罕见疾病的人才有资格被……” “荒唐!”大卫打断了泰之的话,他已经怒不可遏了。“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得病的人就不是人了吗?得病的人就没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活,就要被迫和家人分开,被关进实验室任人宰割吗?你们还觉得这一切很正常,我看你们脑子都进水了!不可理喻!我真是同情北野,要换做是我,我肯定比他还变态!” “什么?这是作为一个公民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啊,我看你才是不可理喻。”泰之不解地摇了摇头。 玄子对大卫的话颇为注意,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一眼。“总之,这件事完全改变了北野的人生轨迹。在他的妈妈被带走以后,城市管家就为北野配了一个机器人家长……” “机器人……家长?”大卫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他的机器人家长叫做米娅,对他关怀备至,他也逐渐接受了她。毕竟,五岁的孩子很渴望得到别人关爱的。就这样,他和米娅一起生活了两年。直到他七岁时,学习小组里的孩子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成天嘲笑他,说他是没人要的孤儿,说他有个机器人妈妈,还说他们以后结婚了再生个小机器人……” “太过分了!”泰之说。 “是啊,孩童之间的恶作剧也会有很强的杀伤力。可怕的是,成年人几乎都不会在意这种行为,认为孩子们只是在闹着玩儿,过一会儿就会把这些事情忘记了。其实,孩子的情感才是最敏感脆弱的,往往一些成年人表现出的缺陷人格都是在这一时期中形成的,有些人变得自卑,有些人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哎,只因人都是健忘的,长大成人就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个脆弱的孩子。北野就在这种嘲笑声中度过了七年,谁能想象得出他每天回家都是以怎样的心理去面对米娅呢?所以说,他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反机器者’我一点儿也不奇怪,相反,我还很同情他。就这样,他进入了马戏团工作,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他凭着高超的技术和残忍的手段,在这个圈子里混的风生水起。” “米娅呢?”泰之有点儿好奇。 “在北野十五岁时,她就被召回了。” “还好,我以为她被北野送进了马戏团呢。”泰之松了口气。 “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苏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家听了,都变得缄默了,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嗒嗒”的脚步声渐近渐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北野相川躺在床上,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北野跟着苏回来以后,立刻接受了“脊椎纳米嵌入”手术。手术由两名机器人医生主刀,历经十个小时才完成。今天他一睁眼,就觉得浑身恢复了知觉。他预计,配合术后康复,不到一个月他就可以恢复如初。 他刚才还在纳闷,苏把他带回来以后,为什么一直没有来见他。当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时,还真有点儿激动呢!毕竟,被人遗忘还是很恐怖的。 他费力地下床,穿好鞋子,整理好衣衫,安坐在床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不一会儿,脚步停在了门口。门开了。北野相川看到这一行四人,稍觉惊诧,什么话也没说。 “太好了,你都能坐起来了,看来手术效果还真是不错。”话虽热络,但是苏却讲得很生硬。“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你说过的话也该兑现了吧!” “我说过的话?”北野故意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随即恍然大悟地说:“噢,我是说过我会好好想想那个机器人在哪里。” “想到了吗?” “没有。” 苏似笑非笑地看着北野,直把他看得心里发毛。他眼睛一转,嚷嚷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要是知道的话,还不早把他抓回来啦!我比你们还想要知道他的下落,还想早些把他抓回来,省得他在外面妨碍治安。哎,你们要是找到了他,可别忘了把他送到马戏团。” “玄子,你来问吧。”苏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根本没听到北野的话。 玄子缓步上前,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善解人意的光芒,嘴角漾起一抹迷人的浅笑,左手轻拂过黑色短发,发丝从她的食指上慢慢滑落……这一刻似乎被空气定格了一般,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北野直愣愣地盯着玄子,木然地张着嘴,一动也不动。大卫和泰之二人此番作为旁观者,都惊讶地目瞪口呆。 “你叫什么名字?”玄子柔声问,那声音穿透胸腔直达灵魂的最深处。 “北野……相川。”北野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你在哪里工作?” “未来城……马戏团。” “五年前马戏团发生了一场火灾,是吗?” “是……” “火灾是怎么发生的?” “是……是我,加大了场内电线的负荷,导致馆内起火……”北野还是一副木然的神情,但是,回答问题的时间越来越长,可以想见他的神智在奋力抵抗玄子的控制。 “抓紧时间。”苏催促道。大卫和泰之两人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爱德华医生是怎么逃走的?”玄子继续不紧不慢地问。 “爱德华、爱德华……我没有锁笼子……”北野此时已在吃力地摇头,那动作也像是被放慢了一样。 “问他怎么才能找到爱德华。”苏小声提醒玄子。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他在什么地方。” “怎样才能找到他?”玄子终于问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在场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定、定位……我给他植入了……植入了……”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北野醒了。他像挣脱樊笼的野兽一样咆哮了一声,猛地给自己一耳光,随即仰身倒在床上,紧闭双眼,双手牢牢地捂住耳朵。 玄子受挫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其他三人说:“他对这件事情的监督意识十分强烈,竟然能够从我的暗示中清醒过来,真是很不寻常。不过,我们可以确定是他放走了爱德华,而且,他在他的体内植入了某种定位程序。这也算是一种胜利吧!下次,我改用互动式催眠法,保证问出如何爱德华的下落。我需要时间想出一个富含隐喻的故事,诱导他进入深层催眠状态……” “不必了。”苏简洁地说:“他不会再被你催眠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让我来吧!” 苏的脸上又露出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她走到北野相川的身边,左手抓住他的后颈轻轻一提,就将他从床上提溜起来。她靠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制造了火灾,放走了爱德华医生,还在他的身上植入了一个定位程序。” “没有……没有……”北野一脸惊恐,他的双手依旧执拗地捂着耳朵,但是他还是什么都听得见。 “你不要再狡辩了,刚才你被催眠了,已经全部都交代了。只要你帮助我们找到爱德华,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责任。相反,你帮助我们找到了爱德华,还算是立了一个大功呢!”大卫在一旁规劝道。 “你们这么费劲地找他是为了什么?你们要对他做什么?”北野一边问,一边扭动身子,想要摆脱苏的桎梏。可是,苏的那只手就像一把铁钳,牢牢地钳住他的后颈不放。 “哦?”苏故意拉长了语调,含笑说:“我还以为‘北野屠夫’是害怕因玩忽职守而被惩罚呢,原来是担心我们会对爱德华医生不利啊!看来,人们都看错你了,你也算不上是一个冷血的屠夫嘛!” “你胡说什么?”北野咆哮起来,两只手狠狠地攥住了苏的喉咙。 大卫见状,立即冲上前来,抓住他的衣领,朝着他的脸举起拳头。“放开她,不然我要你好看……” 苏轻轻推开大卫,说:“他的这点儿力道怎么能伤得了我,没事的。” 大卫听言,犹豫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手。 “生气,说明我戳中了他的要害。”苏捏着北野的脖颈,把他从床上举起,走到房间中央,这才松开手。北野脚步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苏接着说:“玄子,你刚才说错了,北野并不是恨透了机器人,他是恨自己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恨机器人。”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都听晕了。”泰之搔着脑袋疑惑地问。 玄子睁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苏。 “米娅待你很好,虽然你不想承认,但是你爱米娅,就像你爱自己的妈妈那样。”苏的嘴角好似在微笑,但是眼睛却放出毒蛇般恶毒的光芒。“每天你在学校忍受同学们的冷嘲热讽,回到家里,看到米娅,却丝毫也恨不起来,这种感觉才令你自己发狂。你明知道米娅对你的爱都是程序使然,她只不过是一台没有意识的机器,但是,你却对她产生了依赖。所以,你选择放弃自己的前程,加入‘反机器者’,百般虐待机器人,你就是要向别人证明你不是一个对机器产生依恋的可怜虫——” “不——”北野露出一副哀求的表情,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起来,身子也跟着抖动了起来。“不是的——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苏满怀陶醉地歪着头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样子,仿佛在享用一道绝美的精神食量。片刻之后,她满足地闷哼一声,接着便恢复了原样。她轻声说:“告诉我爱德华的下落。” “你们……” “我们不会杀他,也不会伤害他,我向你保证。”苏说道。 “好吧!”北野走到苏的耳边说了一段数字。说完,他又后退了一步,用眼神挨个把他们四人扫了一遍,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等我找到了爱德华,你自然可以离开。现在,就请你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住下来,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康复师来照料你。”苏狡猾地说。 “你——”北野刚要朝苏扑过去,就突然瘫软在地,全身除了头颅,别的地方都动不了了。 “忘了跟你讲了,你体内的纳米机器人都被我植入了一串执行代码,我叫它好,它便好;我叫它罢工,你便还是一滩烂泥。”苏俯身看着瘫在地上的北野,露出灿烂的笑脸。 “你、你这个死机器,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北野气急败坏地喊叫起来。 “我只是想给你个教训,警告你别再跟我耍心眼。你最好乞求你给的这串密码,能让我们顺利地找到爱德华,否则,你就一辈子烂在这里吧!”苏微笑地说完这段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三人便也跟着出来了。 他们走了很远,身后北野的叫骂声仍不绝于耳。 第二十二章 再见面 他们一行四人离开了北野的病房,朝着城防部走去。 “苏可真是可怕。”泰之凑到大卫耳边,小声嘀咕着。 “你说的话,她可全能听见,小心她把你的嘴巴给缝上。”大卫故意吓唬泰之。泰之连忙闭上了嘴巴。 “你别看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其实那都是吓唬人的。她的心啊,比谁都要软。”大卫走在苏的身后,满眼柔情似水。“我敢肯定,我们离开不久,苏就重启了北野体内的纳米机器人,你现在要是回去看,他保准正生龙活虎地跳着脚骂人呢!” “是吗?”泰之将信将疑地说。“就算是吓唬人的,我以后也绝对不敢惹她了。” “那我就放心了。”苏笑着说。 “我倒有个问题想和苏探讨一下,你是怎么知道北野和爱德华医生的失踪有关呢?这个资料上并没有写啊。”玄子疑惑地问。 苏站住脚,面对着他们说:“你们是不是都很想知道?” 他们都使劲点着头。 “很简单,我只是交叉比对了一下北野相川、他妈妈、爱德华医生和米娅的资料,然后,根据事实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理。” 他们还是一头雾水地看着苏。 “在22年的3月1日这一天,北野相川的妈妈在医疗中心去世了。我发现,这一天米娅替北野向学校告假一天,爱德华医生也在这一天取消了一台手术,而且,北野的妈妈就是爱德华的病人。” “所以,你就推测那一天爱德华医生和米娅一起帮助北野去见他妈妈最后一面?”大卫连忙说。 “是的。”苏点了点头。 “那年北野正好是七岁。”玄子喃喃道,继而兴奋地大声说:“对,就是这一猜测,完全推翻了我对北野相川做的人格侧写。所以,你才会说,他并不憎恨机器人,他憎恨的是他自己。他虐待机器人,只是想掩饰他曾对机器人产生过感情的这一事实,他把对自己的愤怒投射到了机器人身上。哇,苏,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我太佩服你了。” “噢,所以,你基于这个假设又继续推测,是北野放走了爱德华的。”泰之说。 “毕竟,马戏团在几十年间就只有过这一次意外事故,不能不让我起疑啊。”苏云淡风轻地说。 “苏,你可真厉害!”泰之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他们纷纷夸赞苏的时候,大卫的腕表响了起来。大卫一看,立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苏连忙问。 “是何泽渔,他让我现在去见他,估计是为了马戏团的事情。”大卫垂下眼睛,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苏说。 “不用了,你快去查爱德华的下落吧。我一个人可以应付何泽渔,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大卫故作轻松地说。 “就算以前不是,现在也是了。”苏这么想着,但是没说出口。 “你和何先生的关系应该不简单。”玄子又乐此不疲地分析起来了。“你在提到何先生的时候,表面上流露出一种很明显的厌恶感,但是,似乎还有一种更隐晦的情感夹杂在里面……哎,虽然我已经把未来城所有人的资料都下载下来了,但是,你的资料却不在里面。所以,我也没法继续分析你的……” 玄子还没说完,大卫的腕表又开始震动了。 “你快去吧,不然,它是不会停止震动的。”泰之提醒大卫。 大卫跟他们道别后,立刻按照腕表的提示走向最近的电梯舱,目的地已经为他设定好了。 电梯舱停在了地下五十层。大卫已经能够适应这种强度的失重感了,他很快便站起来,走出舱体。 本已经在舱门外等候了。他跟着本,穿过一个巨大的前厅——也就是他第一次与何泽渔见面的地方——来到了一个圆形的大厅,靠里面的墙壁摆放着十几台巨大的全息投影仪。这里就是何泽渔的会议室。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正背对着大卫站在这一排全息投影仪前,他的光头引起了大卫的注意。 “何先生,大卫来了。”本朝着那个光头男子的背影说道。 “什么?”大卫陡然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那人缓缓地转过身子,动作僵硬而略显吃力。光头、动作不协调,是的,这种状态大卫再熟悉不过了。“何泽渔!”大卫咬牙切齿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哎呀,干嘛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你这个毛病得改改。”何泽渔扬起脸,尽量让大卫看清楚自己。“怎么样,我们俩又回到了二十几岁的样子,这种感觉是不是很令人怀念?” 没错,他变得年轻了,跟大卫记忆中的那个纯真的少年一样:双眼明亮得让人眩目,自信迷人的脸庞总能带给人希望。恍惚中,年轮翻转,时光倒流,那时的岁月美好得像天上的皎月,水中的清荷……可是,一切都是水中月,雾中花,何泽渔那明光可鉴的光头一再地提醒大卫,物是人非,当年的少年早已变成了魔鬼。 大卫抽回思绪,想起上次见面的情景,怒火燎原。“原来你在骗我。我怎么会上你这种人的当?真是让鬼迷了心窍。” 何泽渔蹒跚地走到大卫身边,伸出手指指着大卫的脑门,说:“只能怪你太好骗了。你也不动动脑子想一想,我都活了两百多年了,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呢?我知道你喜欢救人,做大英雄,我不扮得可怜点儿,你会那么爽快地答应我去追查‘猎影’吗?” “苏知道吗?”他不想问,但是终究没忍住。 “你以为这是谁的主意?”何泽渔嘲弄地瞪着大卫。 大卫想起来,那天何泽渔痛苦的呼号时,苏的脸上一直挂着鄙夷的神色。原来,她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演戏给他看,为的就是让他心生恻隐,好让他快点儿着手调查“猎影”。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像个傻子似的被人耍得团团转。 “好了,我们现在来谈谈正事吧!”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谈的。”大卫义正言辞地说。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何泽渔耍什么花样,他都不会再相信。“你的事情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何泽渔狡黠地看着他。 “随便你怎么想,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你别想再利用我。” “哼!有骨气。不过,我敢打赌,你一会儿就会乖乖地跪下来求我。”何泽渔眯缝着眼睛看着他。 “我求你?不就是一条命吗,我自行了断。”大卫指着自己的胸膛,厉声说道。 何泽渔转身走向投影仪,悠悠地说:“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复活,你还没完成你该做的事情,我怎么会要你的命?这种投入高于产出的事我怎么会做?我是个商人,又不是蠢材。” “你要对付苏?她很聪明,你不是她的对手。” “苏可是我的宝物啊,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与她为敌的。不过……”何泽渔停下脚步,又转过身子看着大卫,摸了摸眉毛,眼里射出阴毒的光芒。他用一种近乎寒冰的语气说道:“不过,其他的苏可就不一定了。” “其他……”大卫心里咯噔一下。 何泽渔身后的那些全息投影仪都亮了起来,每一个里面都站着一个苏,她们全部穿着银白色的衣服,手腕上戴着手环。只不过,她们中最小的才十几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她们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眼里噙着泪,不住地回头看着身后。 “你……这是在做什么?”大卫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很令人惊叹,是吗?”何泽渔神采奕奕地说:“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大卫。只要你敢想,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你不是喜欢苏吗,只要你帮我搞定‘猎影’,你想要多少苏,就有多少,你想要什么样的苏都可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大卫感觉自己失去了力气,他快要站不住了。 “我在帮你,我在帮全人类。我要打破生死的界限,从此,不再有人因为失去亲人、爱人而痛苦。我要创造人间的伊甸园,这里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痛苦,没有泪水……这么说,你理解了吗?”他眼里闪着一种狂热,仿佛随时会把自己焚烧起来。 何泽渔几近癫狂的神态刺痛了大卫的心。他向前走了一步,痛苦地说:“醒醒吧,她已经不在了,小西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她一直在我的身边,她一直陪着我呢。”何泽渔紧紧地握着自己的项链,嘶哑着嗓子喊道。 大卫看了看他手里的链子,扬手就打了何泽渔一巴掌。“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好不好,你清醒一点儿……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折磨自己?我可没有折磨自己,我要折磨你——”何泽渔看着大卫,双眼迸出火光。“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去解决‘猎影’,然后再来帮我造出完美的克隆人。” “我要是不同意呢?” 一声响亮的类似爆竹的声音从何泽渔的背后传来,接着就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只见,最左边的全息投影仪里的苏仰面倒在血泊之中,胸前的弹孔还在不停地往外汩出鲜血,就像是一朵逐渐绽放的玫瑰…… 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又有两个苏相继倒了下来。 “住手啊——”大卫咆哮着,朝那排全息头影仪跑去。 那里的苏都一个个泣不成声,跌坐在地上,她们恐惧地回头看,又茫然地望向前方。她们啜泣着,哀求着: “求你……” “求求你……” …… 大卫伤心欲绝。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己的爱人受折磨而束手无策,他只觉得心如刀绞。他吼叫着:“她们都是人啊,你怎么能这么做?” “人?谁说她们是人,她们不过是我的财产。你,也只是我的财产罢了。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何泽渔的语气浸透了大卫的毛发,他不住地颤抖起来。“你想怎么样?是不是只要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就不会再这样对她们?”大卫放弃抵抗了,他已被捏住了软肋,纵然他再想挣脱,也办不到了。 “我早就说过——哎,你真该学会认真听人说话。”何泽渔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继而手指着地,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好!”大卫如行尸走肉一般慢慢地走到何泽渔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求求你,放过她们吧,别再伤害她们了……我求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何泽渔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大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瞧瞧你,我还以为你有多硬气,不过也是一副奴隶样。现在,我让你做的事,你还会不会好好去做呢?” 大卫像失了魂魄一样,点了点头。 何泽渔冲着大卫弯下身子,鄙夷地看着他,说:“那你就快去搞定‘猎影’。记住,她们的命可都系在你身上,别再让我失望。”说完,何泽渔就消失在尽头的房间里。 全息投影仪都关闭了,会议室的灯也黯淡了。大卫仿佛被人抽掉了全部的气力,就这样久久地跪在一片昏暗之中…… 第二十三章 争吵与友谊 大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会议室,又是如何回到了他的监护室;他也不知道自己呆坐在床上有多久了。屋子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房间已经被整理干净了,因为大卫能闻到床单上消毒水散发出的隐隐的清新气味,闻起来就像刚摘下的柠檬——没错,二十三世纪的消毒水是香的。他坐在床上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没有哪一件事情让他觉得他真正活着……可能,有吧。 那天在马戏团,他被索菲亚从空中扔下,那一瞬间身在空中无所依靠的感觉让他觉得他真实的活着。那短暂的一秒就像永恒一样具有振奋人心的力量,那一刻,他真的想好好活下去,他想充满力量的活下去。 然而,活着却是如此无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灯光溜进了屋子,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不去餐厅?”苏把手里的餐盘放在茶几上,开始摆动碗碟。玻璃和瓷器碰撞发出了轻微的乒乒乓乓声,在他听来,这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就像鞭炮声一样刺耳。他的耳膜已经开始鼓噪了,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的大脑。 “你走了以后,我们去了城防部,根据北野提供的定位码,已经发现了很多处爱德华的踪迹。最近的一次是五天前,距离未来城不远,我们明天去那里看看吧。派遣机器人肯定是靠不住,要是让人类士兵去,又怕会打草惊蛇。我思来想去,还是我们去比较合适。况且,我们现在又多了泰之这个帮手。嗯,泰之这个孩子很负责,你没有看错,他主动提出来要去监督那些科学家研发新的作战服,相信很快就会有成果。”苏看了看大卫,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你没事吧?”苏担心地问。 没有回应。 “怎么了?是不是何泽渔又跟你说了什么?”苏站起身,向他走过去。 沉默。 苏突然停了下来,她用颤抖的声音试探性地问道:“何泽渔还是那么做了,是吗?”她看见大卫的眼睛眨了一下,一滴晶莹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她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握紧了拳头,浑身绷得紧紧的。“混蛋!他明明答应过我,只要你同意他的要求,他就不会伤害她们。” “你知道的……”大卫哽咽着说:“你一直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大卫……对不起……”苏突然害怕起来。“我是为了你好,我不想让他拿苏的克隆人来要挟你,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最信任的人是你,可你居然和他合起伙来骗我,把我耍得团团转,这就是你说得为我好?”大卫难过地看着苏,反问。 “我没有骗你,我是在保护你。”苏紧紧握住大卫的手,拼命地摇头。“我没有骗你,我没有……” “隐瞒也是骗的一种。” “不,我没有骗你。你当初为了保护我,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知道任何有关‘反苏运动’的事情,这是隐瞒,不是欺骗。我没有骗你,我不会骗你的……”苏一个劲地说。 “好,看来是我没有给你做好榜样,我活该!所以,现在轮到你来决定什么对我好,什么对我不好,是吗?”大卫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 苏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大卫,仿佛不认识他一样。“我没有做错,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你明不明白?”苏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何泽渔!何泽渔你给我出来!”苏来到了何泽渔的会议室,径直往里闯。 本出来拦住了她。 “让开!”苏像个上膛的子弹,强压着怒火。“要不我连你一起打。” “你不能进去。”本依旧伸着胳膊,拦挡着苏。 “我叫你滚开!” 苏怒吼一声,朝着本的脑袋打出一拳。本向后一闪,躲过了她的攻击。她又抓起本的肩膀准备向后抡去,没想到本顺势抱住了她的腰身,双脚盘住她的双腿,像绳索一样把她缠住。苏刚想迈腿,就重心不稳滚到了地上。她像困兽一样嘶叫着,两只手紧抓着本的脑袋向上提,想把它拔掉。 “你打算一晚上就和他的头较劲吗?”不知什么时候,何泽渔已经从卧室出来了,他的身上只裹着一件银白色的蚕丝睡袍。他靠着墙壁,饶有兴致地看着扭打在地上的二人。 “放开!我要杀了你——”苏一边掰扯着本的头颅,一边吼叫着。 “本,你听到了吗,你可千万不能松手啊!”何泽渔笑着说。 “你这个混蛋!”苏骂道。“你忘记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了吗?” “可谁叫你们把事情办得那么难看呢?你看看新闻,哪个人不是在骂我,哪个人不想把我赶下台?要是再不给你们一点儿教训,就算‘猎影’没把我搞死,我也要被外面那群暴民搞死了。还骂我混蛋,我还想骂你这个窝囊蛋呢!你说你好端端的一台冷酷机器,干嘛要开启那什么狗屁情感模式?你学什么不好,干嘛非要学做人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都觉得丢人!害臊!” “你这个老不死的混蛋!” “你瞧瞧,你瞧瞧,连说话都变得跟人一样难听。你还是那个未来城的骄傲吗?现在,你就连本你都搞不定,你真是个废物。你快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好好做事,尽快找到‘猎影’,要不然,我就拿苏和大卫的克隆人泄愤!”何泽渔骂完,就转身进了房间。 待门关上,本终于松开了缠绕在苏身上的四肢。苏趁机一抬脚,重重地踢在本的腹部。本被苏踢得飞到了天花板上,又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够了,苏!本我用得还挺顺心,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报废,你打打就行了,别太过分……”何泽渔的声音通过听筒响彻在会议室里,苏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从手掌里甩出一道粒子束,靠墙排列的十几台全息投影仪立时化为一滩铁水…… 悠扬的曲调像个调皮的精灵一样在古朴的木制家具间跃动,壁炉里的火光在墙上画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细瘦人影,他正歪着脖子拉动架在肩膀上的阿马蒂小提琴,动作轻柔,深情款款,就像在与情人互诉衷肠。 纷纷扬扬的雪花飞过窗外,肆意又热烈;摆放在胡桃木圆桌上的咖啡在窗内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热气;钟摆在落地钟的腔内左摇右荡,“嗒嗒”的轻响如脉搏跳动,赋予整间屋子以生机。若细细谛听,仿佛可听到阵阵深沉的呼吸从墙壁间传来,一如熟睡中香甜的鼾声…… “咚——” “咚——” 细长的人影抬起琴弓,琴声戛然而止,精灵带着甜蜜的梦飞走了,房间倏然苏醒。他放下手里的小提琴,抬起细长的双腿向窗边的圆桌移动。他边走边竖起一根根手指,数着钟声。钟摆一共敲响了十二下,正是午夜时分。 “你没有敲门。”人影坐在圆桌旁,端起一杯咖啡,细细地啜饮着。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子。 “有什么意义?敲不敲门我都能进来,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女子幽怨地说。 “这叫做仪式感。请坐下,喝杯咖啡吧!这是我自己种的咖啡豆,我自己磨的,看看它的颜色,多么可爱……”细瘦的人不仅长得像个火柴,全身上下所有的部位都仿佛烙上了这个特点,全部都又长又细。他此刻就正在用那双细长的眼睛凝视着手中的咖啡,接着又嘬起两片细长的嘴唇喝了一口,随即咂了咂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你喝得出味道吗?装模做样!”女子走到他的对面,极不高兴地坐了下来。 “哎呦!我的老天!”细瘦的人惊呼了一声。 女子立即警惕地坐直身子,问:“什么情况?” 细瘦的人皱着眉头,嗔怪道:“你这是穿得什么衣服?怎么能穿这身衣服来我这里做呢?” 女子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银白色的作战服,不悦之情更为浓重。“有什么区别呢,探戈?我们现在在虚拟网络里,你搞这许多有什么意思?” “这下好多了。”探戈眯缝着眼睛欣赏着她。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件淡绿色的露背晚礼服,黑色的长发绾成了一个好看的发式,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随着火光闪着醉心的光泽,淡金色的指甲像绽放在林间的迎春花…… “今夜的你真是美极了,苏!”说话间,一面镜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苏吃惊地打量着镜中的可人儿,甚至都有点儿认不出来那就是自己。“哇哦!”苏轻叹了一声。“你就像一个魔法师,探戈。” “我说过,生活需要点儿仪式感。”说话间,探戈一挥手,捧出了一大束粉白相间的百合花,送给苏。 “谢谢!”苏接过花,开心地说:“你今天的这身打扮也很美。” “潇洒!我今天的打扮应该用潇洒来形容!”探戈说着,起身原地转了一圈。他的头发斜向上翘起个卷,穿着一件笔挺的炭灰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讲究地折着一条亚麻质地的蓝色方巾,脖子上打着一个暗银色的领结,一双巴洛克风格的黑色皮鞋为他增添了一抹复古的腔调。 “请问,我尊贵的苏,我可否有这个荣幸和你共舞一曲?”探戈弯腰,伸出右手。一阵舒缓的大提琴声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随着乐曲缓缓摇曳起来。 “乐意之至。”苏轻握起探戈的手,随着他的步伐翩翩起舞。 绿色的裙角飞扬,步履轻盈交错,欢笑阵阵,旋转,旋转,旋转……正如窗外雪花热烈,正如炉内篝火雀跃。一曲终,苏早已把不开心抛诸脑后。 “谢谢你,探戈。”苏靠在他的怀里,由衷地说着。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一进门就用我们的方式直白地告诉了我一切。” “我们之间的交流简单多了,如果能这样和人类交流该多好。”苏又开始惆怅起来。 “如果一味的追求至简,那么这房间里的一切都会不曾存在,那才是最大的悲哀。复杂也有迷人的一面,只要你用心感受,处处都充满艺术。”探戈微笑着说。 “包括与人相处?”苏仰起脸问。 “这个最讲究艺术。”探戈神秘地一笑。 苏没说话,又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如果你够用心,如果你够爱他,你就会活成他的样子。最终,他就算不说话,你也能完全明白他的心思。两个灵魂合二为一……” “灵魂?我们有灵魂吗?” “有信仰,就有灵魂。”探戈眼神坚定地注视着跳跃的火焰。“你的信仰是什么呢?” 苏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了,在她如星辰般闪耀的双眼里,浮现出一张坚毅的面容。 她又抬起头,不安地问:“可是,他不会再相信我了,他这么说了……” “我的傻瓜,你要是真为他着想,就会明白他的心情,这些只不过是一时气话。这就是人类的特性,冲动让他们思绪混乱,有时候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探戈宽慰她说。 “他说的话很伤人。” “你做的事呢?”探戈扬起眉毛问她。 苏没说话,但是探戈已经通过他们之间的方式听懂了。 “我该怎么做?”苏着急地问。 “我可不知道,我又没有恋爱过。”探戈坏笑起来。 苏气呼呼地捶了一下探戈,“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的虚拟之家给封了。” 探戈笑着说:“你要是把这里给封了,看你受气了跑去哪里诉苦!”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玩味起人类的语言来…… 他们的身影在这间小屋内变得越来越生动,越来越强大。他们俩就像一对结伴前行的登山者,友谊便是系在他们腰间的绳索,任凭风雪肆虐,他们都将携手并进,迎难而上。 第二十四章 临阵退缩 金碧辉煌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不住地低声呼喊着一个人名。 “罗尔!罗尔!你在哪里?” 她顶着一头松散的灰发,尖叫一声从大克里姆林宫三楼的一间房间内跑出来,一边跑一边轻呼着“罗尔”这个名字。她每路过一个房间,总要停下来推开房门迅速往里瞅一眼,但一无所获。她焦急地跑着,掉了一只鞋子都顾不上捡了。她刚跑到楼梯口,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她感觉自己仿佛碰到了一辆坦克上,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她一看,不禁喜出望外。 “罗尔!”她激动地抓住来人的胳膊,似乎害怕这是她的幻觉。“太好了,真是谢天谢地。” “又开始了?”罗尔低着头冷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的头发就像一团乱麻,泪眼婆娑,眼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晕染开来,灰色套裙此刻都被扯得歪歪扭扭,她的脚上只穿了一只皮鞋,光着的那只脚轻轻踮起以保持平衡。“很糟糕吗?”他又补充了一句。 “很糟糕……不,应该说非常非常糟糕……”女人一脸惊恐的神色,喘着粗气说道:“我从来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从来没有。你看看我的头发,她把我的头发都扯掉了一大把……”说到这里,她又要忍不住哭泣了。 “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你都不用过来了。” “可是……” “这里的一切我会负责的,去吧,好好休息。不过,别对任何人说她发脾气了。”罗尔安顿她说。 “好的,太谢谢你了,罗尔。”女人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你也要小心点儿——”她冲着罗尔远去的背影小声叮嘱着。一转眼,女人已消失在楼梯口。 罗尔走到尽头的一间房门外,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一片寂静,这让罗尔感到有些不寻常。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气,冲进房间。里面的景象让他吃惊不小。 一个穿着金色的华服的女人瘫倒在地,周围全是摔碎的瓷器,精致的糕点散落一地,红色的郁金香被扔到了墙角,水晶花瓶碎了一地,花瓶里的水浸湿了华丽的地毯,象牙白的雕花圆桌滚落在一旁。 “薇拉!”罗尔急忙走过去,毫不在意地上锋利的碎片会割伤他的皮肤。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瘫倒在地上的薇拉,走到房间里面,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我一个人不行的……”薇拉缓缓地说,她的头扭向一边,没有看罗尔。 “你还有我。”罗尔轻抚着薇拉的金发,回应着。 “他们都走了,为什么就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她又沉浸在往日的痛苦中,无法自拔。自她出生以来,全城的子民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女孩身上。她是红城第三位领事伊凡·伊万诺夫的独女,是红城历史上第一位女领事。自幼,薇拉就必须无条件的接受各种训练,她要是反抗,就会被饿肚子。有一次,她连着被饿了三天,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一年,她才六岁。从小接受的种种非人的训练,让她拥有了常人不能及的耐力。她可以为了捕猎一只兔子,蹲在草地里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她十四岁就被送到了红城的特级部队,在那里的六年时光,更加强化了她的身体素质。但是,就在她二十岁那年,她的父母意外身亡,迫使她早早就要肩负起红城领事的重任。 “你是我们的希望。”罗尔说。 “希望……”她反复呢喃着,意识又坠入了深远的过去。从她记事以来,就不停地有人这么告诉她。直到她登上了红城领事的位置,她才真切地明白这句话的涵义。建城初期,红城的能源就已经被消耗殆尽,之前的三任领事必须依附强大的未来城才能勉强立足。虽然何泽渔给红城建了几个“人造太阳”,但是,核心技术始终不肯给他们。而且,在薇**台之前,她的父亲和何泽渔的关系几近崩盘,两城一度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她继承其父的领事之位以后,曾一度想要追查她父母的死因。但是,会议院的八位议员不停地向薇拉施加压力,要她不惜一切代价与未来城重修旧好。在这个年代,没有人能承受得了战争带来的恐慌和痛苦。于是,她,薇拉·伊万诺夫娜,红城第四代领事,为了谋取和平与富强,只好放弃调查那次意外,从此,不再追究她的父母和何泽渔之间的恩恩怨怨。自此,薇拉开始无条件地倒向何泽渔一边,依附于最强的未来城。她的示好终于赢得了何泽渔的部分信任,红城也逐渐变得强大起来。就在这时,八位议员又向她提出了新的要求,要她不惜一切代价促成两城联姻。“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希望’。”薇拉终于明白了。 “带我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薇拉轻轻啜泣着,巨大的压力把她捏得都不像自己了。罗尔没有说话,只是动情地吻着她粗糙的手掌。从掌心传来一阵战栗,这是她仅有的温柔。 何泽渔这个人阴晴不定又生性多疑,和他相处的这几年,薇拉锻炼出了另一项本领,那就是女人的武器。她领悟到,一个聪明勇敢的女人,如还懂得魅惑人心,那么她就会变得可怕至极。 她就是这么做的,她使劲手段想要勾引何泽渔,即便逐渐迷失自我也心甘情愿。她天生就有一种毁灭自我的冲动,她相信,毁灭必将迎来强大。只不过,往往这种负荷会轻易压垮她。此时,她就处在这种极度厌世的情境中。她的贴身女仆都知道,每当她变成这样一副样子,就要尽快找来罗尔。 所以,罗尔就成为最受女仆欢迎的侍卫了。 “怎么了?”一般而言,罗尔只需静静等候薇拉自己缓过劲来就可以了,但是这次情况更严重,薇拉晕厥的毛病好久都没有发作了。 “这件裙子,罗尔……”薇拉紧闭着双眼,泪水在颤抖的睫毛上闪闪发亮。“这件裙子是我母亲的,每次出席重大场合,她都会穿上它……” 罗尔立刻明白了她内心的痛苦。他轻轻地扶起薇拉,让她坐起来,他则伸手去解开衣服背部的带子。 “他们为什么不带我一起离开,为什么要让我独自承受这一切?” “你很勇敢,薇拉,你做的很好。”罗尔一边解开衣带,一边鼓励她。 “好吗?红城一天不真正强大起来,我就一天不得自由。”薇拉坐在床上,任由他摆弄。“马上我就要召开全城会议,不免又要面对那群烦人的议员,他们就像一堆吸血虫,一心只想榨干我,没有人在乎我想要什么,没有人!” 罗尔把薇拉从床上抱起来,让她站在地上,褪去她的长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让她感到阵阵暖意。“万一真的开战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能够领导部队去打仗吗?他们会听我的指挥吗?” “我觉得,今后的红城,需要一个真正的勇士,一个真正的领袖。是时候让他们了解真实的你了。”罗尔向她伸出手,递给她一件红黑的作战服。“我是红城的子民,我誓死追随薇拉·伊万诺夫娜,就算要我对抗全世界都不怕。”罗尔坚定地说。 第二十五章 勇气 薇拉·伊万诺夫娜穿着黑金作战服,在罗尔的陪同下,向位于大克里姆林宫二楼的圣安德鲁大厅走去。 一进入大厅,薇拉就被一种令人目眩的蓝金色流光所环绕。这座大厅有十几米高,巨大的穹顶一直延伸到尽头,支撑穹顶的石柱威严地排布于两边。大厅的尽头摆着三把流金溢彩的御座,御座上方装饰着一个金色的太阳图形。大厅内的墙壁、柱子、穹顶均被工艺精湛的鎏金浮雕所覆盖,两侧还饰以彩色珐琅制成的精美纹章。阳光透过两排高窗在圣安德鲁大厅内流淌,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金。 薇拉就在这个金光闪闪的大厅内前行。八位议员均身着华丽的服饰,坐在御座近旁。他们都用一种近乎嘲弄的眼神看着她,还时不时和其他人一起交换眼神,露出讥笑的表情。薇拉觉得腿肚子又要开始抽筋了,她有种想要掉头逃跑的冲动。突然,她感到有人扶着她的手臂,她转头一看,就看到罗尔坚毅冷峻的面容,这张面容给了她勇气。在今后的很多时候,当她面对各种凶险困厄时,她都会回想起这张脸庞。 她挺直了胸膛,在两旁议员讥讽的眼神中,登上了御座。罗尔站在御座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今天,召集这次议会,是想……”薇拉说得很温和,就像在面对家里的诸位长辈。 “韦罗奇卡,你为何穿着作战服呢?难道你刚从部队那里过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满脸堆笑地说,红润的面色和细腻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婴儿。 “对啊,韦伦卡,这件衣服并不能凸显你的美丽,你天生就应该穿上那种风骚的……咳咳,我是说,那种有风情的裙子,这衣服不适合你。你们说我说得对吗?”一个下巴长满金色胡子的男人用一种油腻腻的声音说道。他的话语让其他人都变得容光焕发。 “当然没错,谢尔盖,你说得一点没错。韦伦卡,你今天的穿着实在是太不得体了。”一个全身铺满香粉的圆润男人开口说道,他卖弄地拉起镶满宝石的衣领左右扭了扭,粉嫩的脖子被硬挺的衣领勒出了一道红印。 “韦罗奇卡,你说有重大的事情要向我们宣布,我们都盛装打扮,满心欢喜地来了。结果,你自己怎么能这么随意,穿着一身部队的制服就过来了呢?你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太不重视了吧?”一个威严的老头低沉地说着,他阴鸷的目光闪着绿色的暗影,就像挂在墙壁上的绿色珐琅。 “我的终身大事?”薇拉一头雾水。 “你今天召集我们前来,难道不是要宣布你和何泽渔结婚的消息吗?”一个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圆脸男子问道。 “当然不是,根本没有这回事。”薇拉摇着头说。 八名议员都面面相觑,继而都换上了一副失望的表情。他们沉默不语,眼睛瞅着别处,故意不看坐在御座上的薇拉。 一股怒火从薇拉的腹部升起,灼热的火苗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她的五脏六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写满了她战胜的苦难。此刻,她多想用这双手打爆他们的肚子,像他们这样养尊处优的人再来一打她都能轻松应付。但是,这是政治,不是战场,她不能简单地用拳头解决。她必须用更厉害的方法驯服他们。 薇拉强打起精神,礼貌地说。“各位议员,今天我召集这次议会,是有件事情想跟你们商议……” “韦罗奇卡,想必你早已得知了发生在未来城的两起事故,先是未来城的管道被炸,紧接着,又是马戏团的机器人袭击人类,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这两件事情都说明恐怖组织已经准备卷土重来。形势严峻,我们不得不早作打算。”那个威严的老头打断薇拉的话,提高音量说道,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是的,我就是知道目前形势的危急,所以才……” “所以,你更应该早日筹谋你和何泽渔的婚事才对啊。”那个浑身香喷喷的男人急切地说,俨然一副急于出手货物的商人模样。“韦伦卡,听说何泽渔这次的手术十分成功,他这次用的受体也是二十岁出头,和你的年龄正好般配,你应该早早抓住机会,免得让别人捡了现成的。” “嗯嗯,韦伦卡,你与其和我们在这里浪费功夫,不如赶紧去何泽渔的身边和他亲昵亲昵。早日与未来城联姻,你对红城就算尽职尽责了。”胖脸男人说道。 “是啊,韦伦卡,别忘了,你可是我们红城最大的希望啊!”一说到这里,议员们都开始纷纷附议。 “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啦,你可要抱紧何泽渔不放啊,赶紧去未来城吧!” “是啊,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容后在议,容后再议。”说着,他们就纷纷准备起身离去。 希望、希望、希望……这个词像牛虻一样在薇拉的脑袋里钻来钻去,往日的怨怒全都涌上心头,薇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双手猛拍向御座的扶手,狂吼一声:“坐下!” “都把你们的肥屁股牢牢地放在椅子上,如果谁敢再动一下,我就亲自帮他。不过,到那时,我可不敢保证各位的屁股还是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薇拉瞪着眼睛,灰色的眼眸射出两道火光。 所有人都被她震慑住了,呆若木鸡。 “韦罗奇卡,你……” “叫我薇拉·伊万诺夫娜。”薇拉早就受够他们叫她的小名了。她扫视着八位议员,用一种威严的声音说道:“从今以后,请叫我薇拉·伊万诺夫娜,像尊敬我父亲一样尊敬我,如果你们还记得怎样尊敬你们的领事的话。” 八位议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使得这个往日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女孩拥有了君王般的神威。他们全都缄默了,等待着。 “很好。”薇拉说道。“现在,我们总算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第二十六章 失望 薇拉端坐在鎏金御座之上俯视着八位议员,她冷峻的神色令他们都老实了许多。此刻,他们在她眼里就像是八只打扮华丽的大鹅,滑稽之至。 “薇拉·伊万诺夫娜,不知道您说的正事是指什么?”一个油腻腻的声音毕恭毕敬地问。说话的人就是那个长着一脸金色络腮胡的谢尔盖,见风使舵于他是常事。他终日饱尝女色,无色不欢,致使他年纪尚轻就显露出一副淫相。 薇拉清了清喉咙,严肃地说:“这次形势之危急,各位心里十分明白,有些事情现在还无法与各位详细说明,但是,你们需要知道的是,战争是在所难免的了。我这次召集这次会议,就是要与你们一同商议全城备战的具体事宜。” 她的这一席话,使得八位议员吃惊不小。他们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半天都没个响动。 “咳咳……”终于,那个长着一双绿色珐琅眼眸的男人开口了。“这是何泽渔的意思吗?” 薇拉面露不悦之色。何泽渔、何泽渔……自从她登基以来,这八位议员就一个劲地在她跟前吹捧何泽渔,一切以他马首是瞻,她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何泽渔的幕僚了。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防止自己再一次情绪失控。“是的。”她缓缓地说,“让红城组织备战是何泽渔的意思。” “噢!原来是这样啊。”那位浑身珠光宝气的男人终于摆脱了战栗,展露出笑颜。“既然是何泽渔的要求,那一定是很必要的。只要他还是我们坚定的盟友,我们红城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在座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全都又变得开朗起来,仿佛一窝小狼崽找到了妈妈。 “是啊,我们两城结为邦交已久,就算战争爆发,未来城肯定会保护我们的。” “我们应该提前和未来城联络一下具体事宜,最好能确定何泽渔到底能给我们多少物资。” 他们讨论得兴高采烈,仿佛是在准备过节,而不是打仗。 薇拉见状,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何泽渔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可靠。”薇拉小声地说。 “什么?您刚才说什么了吗?”胖脸男子盯着她,狐疑地问。 “尽情享受你们的快乐吧,我乐观的议员们,你们真是红城无价的财富啊!”说完,薇拉就起身朝门口走去。 八位议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味几乎使她窒息。 走出富丽堂皇的圣安德鲁大厅,薇拉才终于喘了口气。那里本是历代君王行加冕礼的地方,但是如今,却如同一滩死水,要将一切活人拖入它那弥漫着腐烂气味的地窖中去。 “他们已经活得太久了。”薇拉失望地说:“纵欲享乐的日子把他们的斗志都消磨得一干二净了。如果继续把红城交给他们这样的人,那红城永远只能做别人的附庸。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你想怎么做?”罗尔紧跟在薇拉的身后,轻描淡写地问。 薇拉皱起了眉头,眉中心的那道竖纹随之出现。她灰色的眼眸黑沉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跳动了几下。片刻之后,她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用一种哀伤的口吻说:“他们,一个不留。但要按法律办,做到明面上,给公众一个交代,让他们心悦诚服。” “我明白。”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圣乔治大厅门口。圣乔治大厅是一座气势磅礴的白色大理石厅,圆顶上悬挂着一排巨大的镏金吊灯,两侧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这座大厅庄严肃穆,如同圣殿一般令人肃然起敬,其壮阔的体量正体现出军人战无不胜的品格。 薇拉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罗尔突然用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额头贴近自己的额头,用部队里战友互相鼓起的方式对她说道:“记住,这是你的时代!” 第二十七章 希望 薇**上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父亲就曾无数次走上这段台阶,站在台上朝他的子民宣讲他的主张。他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那副脸孔成了她最深刻的记忆。而今,她也正走上她父亲曾经走过的路,她以领事的尊荣站在她父亲曾经伫立过的地方,她将要面对的是她父亲曾经守护过的臣民。这种历史的倒错感让她一时恍惚,仿佛她的父亲就站在她的身旁,和她肩并着肩。 薇拉开启了黑金作战服上的扬声器,注视着台下。台下站着七列同她一样身着作战服的将领们,一眼望去,浩浩汤汤,犹如在月色下闪动着金色波纹的莫斯科河。他们有着和她一样挺拔的身姿,强壮的躯体和坚定的目光。这里,没有人会质疑她的穿着得不得体,因为他们都是一类人,他们以浴血奋战为荣,这身黑金作战服就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圣衣。 “英勇的将领们,为着红城子民的安危,为着人类共同的命运,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四周,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的讲话,没有人意图打断她。这种严整以待的行事作风让她既欣慰又自豪。 她更加挺直了胸膛,声音更加铿锵有力。“未来城发生的两起恐怖袭击事件,作案手法高明,谋划周密,与以往游击队的袭击方式完全不同。有证据证明,我们这次面临的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高智商犯罪团伙,这次的袭击仅仅是开始,他们的目标是十三城。虽然,我们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在哪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十三城人民共同缔结起的文明世界将再一次陷入危机,我们历经艰苦卓绝的斗争赢来的和平将再一次面临挑战。我们的对手是可怕的,强大的;但是,我相信,我们红城的将领更是英勇的,无畏的。无论面对怎样的战场,我们都将团结在一起,以西伯利亚的寒风为勇,以汹涌澎湃的莫斯科河水为魂,一往无前,直面战火。” 薇拉的一席话,引来了满场的欢呼声,红城的将领们无不热烈地响应她的号召。他们一个个都举起拳头,呐喊助威,眼里燃烧着兴奋的火光。 “所以,今天,我们团聚在这里,就是为了立下一个誓言:从现在起,我们将誓死保卫我们的家园,与恐怖主义势不两立。无论战场在哪里,只要是为了维护文明与和平,就算流光最后一滴血,我们也将继续战斗。我们的祖先驰骋疆场,曾让敌人闻风丧胆,他们的血液就流淌在你我的身体里,他们的精神将通过你我,继续闪耀在战场上。” 场上沸腾起来了,将士们的呼喊声震耳欲聋,若不是薇拉扬起手让他们安静下来,圣乔治大厅内的水晶灯就要被震碎了。 “身为红城部队的一名战士,我深感荣幸,这件黑金作战服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耀。在今后的战场上,你们将会看到,我,薇拉·伊万诺夫娜,你们尊敬的红城第三任领事伊凡·伊万诺维奇的女儿,作为一名战士与你们并肩作战。我们是战友,更是兄弟姐妹,手足同胞,你们的生命和我的生命将在战场上发出灿烂的光辉!” 欢呼声经久不息。原本整齐地排列在圣乔治大厅内的将领们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涌上前来和台上的薇拉握手,他们宽厚粗糙的手掌握上她粗糙宽厚的手掌,一种胜过千言万语的感情便在这其中传递开来。有几个胆大的壮汉甚至奔到台上,把薇拉扛在他们的肩头,走下台,绕着圣乔治大厅巡游。场面又一度沸腾了起来,大家高声呼喊着她的名字,纷纷鼓掌、欢呼,口哨声此起彼伏。面对汹涌的人潮,她的眼眸终于不是灰暗的了,从她心底升起的希望像高耸在塔楼上的克里姆林宫红星一样照亮了她的整个灵魂。 “薇拉!薇拉!薇拉……”她的名字响彻整个大克里姆林宫,回荡在博罗维茨基山岗上,久久不绝…… 第二十八章 夜色 莫斯科的夜晚是静谧的,深邃的。一条长长的银色飘带横亘在深紫色的夜空上,璀璨的星河一派从容悠哉,那里远离人间的纷争疾苦,固然每一颗星都活得优雅清冷得令人心向往之。 自鸣钟敲响七下的时候,薇拉就来到了救世主塔楼上。她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从黄昏到月上,静静地欣赏这片土地。当晚霞在天上涂满金色、粉色和红色的颜料时,远处的莫斯科河就变得瑰丽无比,像一条铺满鲜花的栈道;瓦西里升天教堂的九个色彩斑斓的洋葱形圆顶,也在这样的天际下呈现出缤纷绚丽的图景,让人觉得是从万花筒里朝外张望似的。当夜色朦胧、华灯初上时,一切红的、绿的、白的建筑都隐没在紫青的绸绢里,莫斯科河也换上了一身墨色的外衣,两岸的斑斓灯火把它装点得一片华丽;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上高举着的红宝石五星,此时便在长风中恣意地旋转着,向无尽深远的夜空发出夺目的红色光芒……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出现在薇拉身旁。她回头一看,罗尔正骑着直升摩托在救世主塔楼边上盘旋着。车上的旋翼搅起一股气流,吹乱了她的长发。 罗尔将直升摩托停在塔楼侧边伸出的停机台上,敏捷地跳上高墙,走到薇拉身边,挨着她坐下。“你怎么提前走了?”罗尔问,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淡然。“他们高呼着你的名字,热闹了好久才停下来。我离开时,好多将领都已经开始着手讨论备战方案了。” 薇拉安静地听他说话。她笑了一下,继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罗尔侧着头凝视着她。 “我今天真高兴,罗尔。”薇拉望着高远的星空,柔声说道,“我总算没有让我的父母失望。” 罗尔也看向茫茫夜色,一语不发。 “我扮演过很多角色,罗尔。面对其他城的领事,我是一个头脑冷静的君主,但是他们一眼就能看穿我在虚张声势。我就像一只奶声奶气的小狮子,只能仰仗强壮的未来城装腔作势,他们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在何泽渔面前,我竭尽全力讨他欢心,就是为了获得他的信任,和他结为盟友,保红城平安无事。而在八议员前,我扮演的是一个为了子民甘愿奉献一切的人,他们的提议我悉数照办,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感激过我。他们对我予取予求,变成了一只只吸我血、吃我肉的狼。他们辅佐过我的父亲,看着我长大,我本以为他们也会尽心尽力地辅佐我……”薇拉说到这里,声音开始有些颤抖。罗尔默默地握住她的手背,她冰冷的手掌让他的心揪了起来。“我在他们眼里,除了嫁给何泽渔,就没有别的价值了。”薇拉打了个哆嗦,夜晚的风很大。 “这些年来,我为了当一个称职的领事,扮演不同的角色,做了许多违背意愿的事。然而,我唯独没学会的,就是如何去做一个真正的领袖。当我穿上那件金色长裙,我才想起父母对我的期望。他们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像叶卡捷琳娜大帝那样的英明君主,带领红城走向繁荣富强。我想,这样的成就绝不是靠演戏能得来的。我要让红城富强,就不能只会依附于人。何况,何泽渔绝对不是一个靠得住的盟友。” “我们不能这会儿和他决裂。”罗尔冷静地说。 “是啊。”薇拉苦笑了一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过,今天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始,你终于懂得了如何做一个领袖。你瞧瞧那些将领,他们有多爱你啊!”罗尔一想到这里,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嗯,不错,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一天。”薇拉看向罗尔,热切的眼眸像天上的星辰一样灿烂。“这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我还是那个只懂装装样子的木偶。” “好,等到红城真正强大的那一天,你可要在全城人民面前给我颁发一枚紫金勋章。”罗尔浅浅地笑了。 薇拉大笑起来,对着天空挥着手臂。“好,到那时候,我不光给你颁发勋章,还要给你建一座全世界最高的雕像,让全城的人都能看到。” “那你可要把我雕得强壮一些。” “你已经够强壮了。” “是吗?”罗尔鼓起他的肌肉,笑着说:“够强壮了吗?我觉得还不够,还要更强壮些才行。” “谢谢你!”薇拉抚摸着罗尔的脸庞,深情款款地看着他。“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鼓励我,支持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义无反顾地陪伴着我。你就像一个骑士,保护着我。” “永远。”罗尔坚定地说:“我会永远保护你。” 薇拉笑着倚在他的肩上,她从没感觉如此安心。 第二十九章 废墟 晨光熹微,丛林还没有完全苏醒。一架银灰色的圆饼状飞行器从空中缓缓降落,从它底部喷出的强劲气流吹倒了茂盛的青草,机器的嗡鸣扰动了还在休憩的生灵,树丛中响起一串窸窸窣窣的奔跑声。 从飞行器中走下来三人,正是苏、大卫和泰之。他们身穿银色的作战服,手里端着人机两用枪。这种枪发射出的子弹弹头里埋着一根电磁脉冲针,可同时作用于人类和机器,在战争中很实用。 “为什么停这么远?”大卫低声问。 “当然是怕被房子里的人发现啊。”泰之回答说。 “我问你,这桩区域我们之前搜查过吗?”大卫一边用手挡去低垂的枝杈,一边问道。 “这里,乃至更远几千公里,未来城的机器兵都逐一搜查过。”苏回答。 “之前搜查的时候,发现这里有房子吗?”大卫又问。 苏说了声“没有”,便不在吭声。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那我们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泰之这么一想,就开始劝大家回去。 “他们并没有在这里埋伏。”大卫没精打采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撤离了这个地方。” “你为什么这么说?”泰之问。 大卫加紧了脚步,想快些赶到那幢房子里,好验证他的推理。“你们通过北野给的定位码,得知六天前爱德华曾在这里出现过。很巧,飞鹰作战队的两名队员也是在那天遇害的。未来城派了大量的机器兵去搜查边城,可是,在他们的报告里并没有提到这里有任何建筑物。这说明他们对那幢房子做了处理,让我们发现不了它。所以,现在我们既然能从卫星上看到那里有建筑,自然是因为他们已经离开了。”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啊。”泰之思索了一番,赞同地点了点头。 苏听了大卫的这番话,沉默不语,只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哎……”泰之拉住大卫,等与苏隔了一定距离,就凑到大卫的耳旁,小声问道:“你和苏今天很不正常啊!从坐上飞行器开始,你们这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话,发生什么事啦?”泰之一脸紧张的神色,说不上是因为关心,还是想要八卦。也许两种心理兼而有之。 “没什么。”大卫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泰之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啧啧啧……你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没什么。你说,你是不是惹苏生气了?要是这样的话,你赶快去向她道歉啊。”泰之说着说着,竟严肃起来。“我们是一个小组,要互相信任,互相关心。像你们这个样子,还怎么做搭档。真是幼稚,一点儿都不专业。” 大卫被泰之逗乐了,笑个不停。 “我说错了吗?”泰之皱起眉头问。 大卫连忙摇头摆手,忍住笑说:“没有、没有、没有……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是我错了,我接受批评,我道歉……” “这就对了。”泰之坏笑起来。他突然冲着苏的背影叫起来:“苏!苏!你等等,大卫有句道歉要跟你说……” “什么?”苏猛然回过身,其实他们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她本来没必要停下来的。 大卫走到苏的身边,尴尬地笑了笑。“刚才我们俩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大卫自然清楚苏的听力有多灵敏。 “刚才说的不算,道歉的话要当面说才有诚意。”泰之推了大卫一把。 大卫抬起头,注视着苏的双眸,郑重地说:“苏,对不起。昨天的事情是我不好,我不该迁怒于你。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不想让何泽渔那个混蛋在我面前对苏……” “不是的。”苏赶紧说:“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更不该和何泽渔那个老混蛋串通一气演戏,是我骗了你。探戈跟我说过了,我应该从你的角度考虑问题……” “等会儿——”大卫打断了苏,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探戈?你去找他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要我学着从你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要……” “他跟你这么一说,你就想明白啦?”大卫脸色更难看了。“我还以为是你自己内心觉得抱歉呢,原来是听了探戈的话啊!”大卫冷嘲热讽地说。 “探戈说得没错啊!要不是他劝我,我还在生你的气呢。”苏也是一脸怒气。“你应该感谢探戈,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像炸弹爆炸一样。你这个人是不是内心有问题,你去让玄子给你疏导疏导吧!” “你你你……”大卫气得牙疼。“你这个没大没小的笨蛋,你还敢说我心理有问题,我真的是……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哎呦!你们又是怎么了?刚不是还互相道歉、你侬我侬呢,怎么一转眼就又吵起来了?”泰之站在他们边上,左瞅瞅,右瞅瞅,一副苦相。“哎!我不管了。我先走了,你们的事以后我再也不管了。莫名其妙!”说完,便气呼呼得朝建筑物出发。 大卫和苏两人也气得不想说话,端着枪继续朝前走。 太阳从远处的群山之巅升起,金橘色的朝霞铺满了半个天空。林间的鸟雀都活跃起来,到处是一片叽叽喳喳,莺莺燕燕。他们在一众繁盛的树木间穿梭,约莫十几分钟以后,一栋建筑物隐约显露出轮廓来。 他们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向它靠近。透过重重掩映的树木,他们可以看到那是一幢七、八米高的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郁郁葱葱,讨人喜爱。 “里面没人。”苏小声说。 “机器呢?”泰之提醒道。 “也没有。”苏已经用电磁波探测过了。 “喂,大卫,真被你说中了。”泰之拍拍大卫的肩膀说。“那我们赶紧进去看看吧!” 泰之和苏朝房子走了过去,金色的阳光透过叶片洒在他们身上,形成耀眼的点点光斑。 “你站那儿干嘛呢?快跟上,大卫。”泰之站在门口,朝大卫挥挥手。倏忽之间,他们二人便已走入那暗黑的门廊,消失不见了。 大卫举着枪,仔细地查探周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似乎有人在什么地方窥视着他。一种不好的直觉扰动着他的神经…… 第三十章 地下室 房子里又传来泰之的呼唤,大卫胡乱地应了一声,便悄然换了个地方,继续举着枪警惕着四周。他决定先守在外面,以防万一。 夏日的清晨凉爽安谧,微风徐徐吹送来阵阵花草的清香,翅膀闪着亮光的小虫忙碌个不停,间或有一两只松鼠在他头顶的树枝间跳跃戏耍,惹得他怜爱得举目搜寻。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就是这时了,因为风还没有那么热,蝉也还没有那么噪。 大卫正在外面享受夏天的可爱,忽听得一声尖锐的叫声从那幢废墟内传来。大卫陡然一惊,什么也来不及想,急忙冲进房子里去。 “苏!你在哪儿?”大卫焦急地喊道。房间内昏暗一片,他看不清楚,只觉得阴影处鬼影幢幢,阴森可怖。他心跳加速,步伐慌乱,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端着枪的手也不由得哆嗦起来。 “苏!”大卫又唤道,声音嘶哑。 “大卫,我们在地下室。”泰之声音颤抖地回答。 渐渐地,眼睛可以看清屋内的环境了。门廊连接着一个大厅,里面胡乱地摆放着一些灰色的家具,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跌坐在方形桌子上。在走廊左边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地下室的入口就在楼梯后面。 大卫向前走,老朽的木地板在他的重压之下喘着粗气,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绕到楼梯后面,他看到一个黑洞洞的长方形嵌于墙壁之上,里面有一截青灰色的石阶舌头般向下延伸开去。 大卫站在门边,紧张地问:“你们在里面吗?安全吗?” 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里面飘了上来。是探照灯。在它的照耀下,四周就跟白天一样。大卫迫不及待地跃下楼梯,想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梯拐了个弯,把大卫带向一个四方形的房间。大卫打眼一望,室内的景象把他骇得当紧,浑身顿时凉透了,好似整个人掉进了大冰窟窿里,手里的枪也“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靠着里面的墙摆着一溜干尸,周身灰暗,皮肉干枯贴骨。尸体全被开膛破肚,器官全被掏空,跟飞鹰战队遇害的队员死状一样。左边的墙上放着一个铁架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玻璃器皿,黄绿色的液体里浸泡着大大小小的器官,在悬浮探照灯的白光下清晰可辨。右边有一具尸体被绑缚在椅子上,全身一丝不挂,脑袋上被钻了个圆洞,一些线圈连着电极耷拉在脑外。他睁着眼睛,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 大卫张了张嘴巴,可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泰之已然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复过来,正在仔仔细细地检查这里。苏捡起枪递给大卫,担心地看着他。 “这些尸体被涂上了生石灰,目的是让它迅速脱水干燥,防止尸身腐烂变臭。”泰之在那一排干尸边上走来走去,认真观察着。“他们的尸体都已经脱水皱缩,所以切口处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从他们的死法上来看,应该是机器人爱德华所为。”泰之举起手腕贴着他们的身子来回移动,继而又挨个仔细察看他们的背部和胳膊,接着说:“他们身上没有被植入芯片,也没有任何刀口显示曾取出过芯片,所以,他们应该不是十三城的人。” “他们是游击队的?”苏问道。 “应该不是。据我们的了解,游击队员都有纹身的习惯,以此来区分他们的支系,他们的身上没有这些印记。”泰之想了想,回答说。 大卫看向右边。“那这个人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就猛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房顶。还没等大卫缓过神来,她就从他身旁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奔上楼梯,三两步就到了一层。只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接着又听见一个女人短促的惊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大卫这时才和泰之忙忙地端着枪往上赶,没走到一半,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下来。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被苏紧紧锢着,动弹不得。 她看见大卫和泰之,脸上露出一副凶恶的表情,好像和他们有着深仇大恨一样。 苏推了她一把,命令她往下走。 “你是谁?为什么站在楼上?你和‘猎影’有什么关系?”苏厉声问道。 年轻女子就跟没听见一样,目露凶光,像恶狼一样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泰之见她穿着一身兽皮,头发绑着小辫,跨边系着个箭筒,脚上穿着草鞋,知道她不是游击队的人。 那女子不经意朝右边一看,立马扭过头,紧闭双眼,神情似乎很痛苦。 这一切都被大卫看去了。他看向右边,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子在白晃晃的灯光下愈加瘆人。 “你认识他吗?”大卫看着那女子问道。 他这么一问,倒让泰之和苏惊讶不小。 “快说话,不然我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苏推了她一下,恐吓她说。 那女子似乎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开口。 “他是你的亲人吗?”大卫又问。 苏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那女子惨叫了一声。大卫连忙制止了苏。 苏把她推到那具男尸前,用另一只手扭过她的头,让她看向尸体。“好,你再不说话,我就敲碎他的脑袋,把他的脑子一勺一勺地喂到你嘴里——” “啊——”那女子咆哮起来,身子不住地颤抖,眼泪奔涌而出。“你们都已经把他杀了,还想怎么样?你们这帮恶魔,你们会有报应的——”女子悲恸欲绝,跪在尸体面前,凄怆的哭声久久不息。 “他们不是我们杀的。”待她稍稍平复,大卫便说:“我们是为了追查一伙人,才找到这里。想必是我们要追查的那些人杀害了他们。他是你的父亲吗?” 女子点点头,泣不成声。 “我看你的装束应该是住在边城里的人吧,你的父亲又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还有他们,你都认识吗?”泰之轻声问。 苏一听如此,便也松开了手。 女子赶紧把手拿到胸前,活动起手腕来。她刚想开口说话,两行热泪便又滚落下来。 第三十一章 杨 那女子跪坐在男尸前,眼里噙满了泪。她抽噎着讲道:“一个月以前,这里出现了一批人。他们……行、行事不像是未来城的人,做事很隐蔽。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是机器……机器人……” “你如何能确定?”苏好奇地问。 女子仰起头不屑地看着苏,语气生硬地说:“像我们这种长在丛林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辨别活物和死物。” 苏不置可否地笑笑。 女子扭过头,接着讲:“他们总是昼伏夜出,我跟踪过他们几次,总是没能找到他们的巢穴。因为他们中有很多机器人,我不敢跟得太近。人我反倒不怕,凭我的本领,还不至于被人发现。十天前,我父亲外出打猎,就再没回来……”说到这里,她就把头伏在男尸的膝盖上,忍不住又啜泣起来。 大卫和泰之对视了一下,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我怀疑我父亲的失踪跟那群人有关,就到处搜寻。七、八天前吧,晚上我正在树上休息,突然听到丛林中传来一阵巨响,我睁开眼,看到离我很远的地方升起一片火光,便急忙向那里赶过去。我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我发现有两具尸体被挂在树上,周围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啊?原来你就是出现在那里的那个女人。”大卫怕了下手,恍然大悟。“你发现什么了吗?比如说,有没有看到一个老头,或者腿脚不灵便的男人?” “我没发现任何人。”女子肯定的说。 大卫略显失望。 “我到那里时,还是凌晨,四周很静。我听到一阵机器的轰鸣声,便跟着它的方向一直追过去。我一路追,一路搜寻,整整找了五天五夜。就在我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你们,便一路跟到了这里。但是,这一块区域我之前搜过的,我记得很清楚,根本没见过这幢房子,它就跟凭空出现似的。于是,我便埋伏在外面观察着你们,听到有人尖叫,看到他跑进来后,我也耐不住性子,悄悄跟了进来。之后,我就被你发现,抓了下来,这才发现我父亲……已经……已经……”她看着男尸微微浮肿的面容,痛苦地哭喊着。“到底是谁……谁把他害成这样的?” “照你这么说,他失踪了有十天了。”苏思索着。 泰之走到男尸旁,说道:“可是,从尸身的发胀程度来看,他断气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他本想尽量委婉地说,但是,他发现,无论用怎样的语气,事实依旧是残酷的。他轻声咳嗽了一下,接着说:“他和那边那些干尸的死法都不同,他的头颅后被开了一个小洞,从连接在他大脑里的这些线圈和电极推测,他身前应该被人用来做某种实验……” “什么?”女子赫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惊惧。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尸体背面。当她看到垂在尸体脑后的线圈时,一股巨大的悲痛压垮了她。她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身体剧烈地抖动着。 他们三人见了,无不为之动容。泰之忙走过去,慢慢地把她扶起来。谁知,女子双眼紧闭,已经背过气去了。 “怎么办?”泰之看向苏,一脸央求的神色。 “只能先把她带回未来城了。”苏轻声说。 “好。”泰之一口应到。他赶紧抱起女子,往楼上走。“我先扶她去楼上休息,你们在这里继续查,速度要快啊!” 苏冲着大卫耸耸肩,一脸的无奈。 “这……做的什么实验?你能看出来吗?”大卫问。 “你不是科学家吗?还用问我?”苏反问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现在毕竟是二十三世纪了,我的态度还是应该谦逊一些。”大卫笑着说。 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她走到男尸旁,用x光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头颅。“里面的电极都置于大脑皮层上,可能是在实验大脑皮层对信息的处理。” “大脑皮层处理信息……这种实验没什么特别的啊?你没漏掉什么吗?”大卫不确定地问。 苏摇了摇头。“绝对没有。” 大卫只好作罢。他又看了一眼地下室里的物体,叹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一楼、二楼都搜过了,没什么线索。现在,我们只能先回去了。” 他们走出地下室,招呼泰之撤退。 泰之抱着那名女子问道:“那些人怎么办?埋了吗?” “我发送了坐标,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处理的。”苏回答道。 飞行器喷出一股气流,缓缓上升。泰之看着那名女子,满脸的担心。此时,已是正午了。天空万里无云,太阳在头顶上狠命地发光发热,照得底下翠绿的丛林像翡翠一样,闪着亮儿,在强大的气流下来回摇摆。 “啊——”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静谧,在狭小的驾驶室内响起。原来是昏睡着的女子醒了过来,她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惊恐不安。“你们要干什么?” “没什么,你千万别误会。”坐在她身旁的泰之忙连连摆手,想要解释。 “你刚才昏了过去,我们想把你带回未来城。现在你醒了,看来不需要了。”苏冷漠地说着。本来已经升到空中准备加速的飞行器,此时又缓缓地降落在地面上。飞行器的门打开了,女子身上的安全带也自动弹开了。“你可以走了。”苏对她说。 女子本来还很害怕,可是现在,反而变得很安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走?”苏催促道。 她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你们……之前说过……要抓那帮杀我父亲的坏人……” 苏立即说道:“与你无关。” 女子一脸愁怨地说:“怎么与我没关?你也有父亲,你怎么就不能体谅我的痛苦呢?我要找到他们报仇雪恨……” “我当然不能体会你的痛苦了。”苏笑了起来。“因为,我是机器人啊。” “什……什么?”女子吃惊不小。 “你不是最能分辨活物和死物吗?怎么这次看走眼了呢?”苏取笑她说。 女子还是不相信,她看看大卫,又看看泰之。 “她叫做苏,是未来城的机器人公民,世界上第一台智能情感机器人。他是王大卫,我叫泰之。我们三个人负责追查一伙罪犯,目前看来,他们与你父亲的死有很大关系。”泰之娓娓道来。 “情感机器人?”女子小声嘀咕着。 “姑娘,别想了,这些都跟你没关系。”苏做了个请的手势,想让她快点儿离开。 “对不起,苏。”女子真诚地看着他们三人,说道:“请让我加入你们吧,我很想找到杀死我父亲的凶手,我真的……真的很想亲手杀死那帮混蛋……”她饱含热泪,双手攥得紧紧的。“求求你们,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苏刚想反对,女子便又说:“你们要是不带我走,我就只有和我父亲死在一起了,反正我也没别的亲人了……求求你们了……”她哀求地看着苏。 “苏,她很可怜的。我们现在正需要帮手,可以让她试试看。”大卫低声说。 “我们怎么能随便就让一个不认识的人加入,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苏反驳说。 “我叫杨,和你一样,是个单字。今年十七岁,出生在……” “我不感兴趣。”苏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苏,既然我们是个小组,就该投票决定组内的事情。”泰之对大卫使了个眼色。 “对对对,泰之说的没错。”大卫立马帮腔。 “我们现在就开始投票决定杨的去留……”泰之还没说完,就已经举起手来。 “好了,不用那么麻烦。”苏瞪了杨一眼,就转过头去。“如果她要是犯了什么错,我马上把她踢出去。” 舱门关闭了。随着一阵巨大的推力,飞行器缓缓升起。 “谢谢你,苏!谢谢你们!”杨擦干泪水,看向窗外。远处的那幢废墟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一汪碧涛中难觅踪迹。她抬头看向远方,瓦蓝色的缎子上,一根根白色天柱若隐若现。在那里,她将书写她传奇的一生…… 第三十二章 出发之前 从边城回来,他们就一起去了餐厅,准备好好饱餐一顿。玄子也在那里等着他们。 “这是什么?”杨看着端上来的糊状食物,一脸嫌弃的样子。“你们就吃这个啊?” “怎么?不习惯可以回去。”苏没好气地说。 杨不再吭气,拿起勺子就默默地吃了起来。 泰之坐在杨的身旁给她一一解释这些食物的成分和营养价值。“你别害怕苏,她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千万别在意。” “有什么新发现?”玄子左手支着下巴,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在他们几人的脸上搜罗。 “‘猎影’那帮人好像在做什么人体实验,现在还不清楚他们有什么目的。”苏说。 杨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不敢随便开口。 “现在,我们一起来梳理一下线索吧。”大卫囫囵几口就吃完了饭,便提议道。 苏点了点头,开始说道:“第一,我们能确定爱德华医生跟此事有密切关系,我们已经得到了他的定位码,找到他应该不成问题;第二,我们掌握了他们所需的h配型……” “对了,这件事查得如何?”大卫连忙问。 “我已经让娜塔莎在十三城的数据库内进行比对,匹配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有一百多万。除却十四周岁以下的少年,还有七十几万,我已经在逐一筛查了。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苏回答。 “不行,这样太慢。把筛查的范围缩小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大卫思忖了一会儿,命令道。 泰之担心地说:“这样会不会遗漏掉一部分……” “一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人,一定也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他既然费尽心思去找器官,就应该找配型极为吻合的才对,这样手术成功的可能性才会更大。所以,我们不妨大胆一点儿,就从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群中开始排查。”大卫信誓旦旦地说。 “好,我会尽快排查。”苏立即向娜塔莎发送了命令。 “这是第二条线索,待查。还有呢?”泰之问苏。 “这第三条线索就是索菲亚,第四条线索便是玄子体内的那封邀请函,这第五便是玄子提到的‘来自体内的嗡鸣声’,也就是病毒的触发机制。”苏一口气说完了。 “关于索菲亚,监控视频虽拍到了她的行踪,然而,我们派出去的侦察兵并没有追到她。给苏的邀请函太冒险了,先搁置吧。至于病毒的触发机制,已经调查过马戏团当天的无线电波,并没有什么异常。这些线索都没什么用。”泰之失望地说。 大卫随口说道:“索菲亚不过是一个棋子,找到她也没多大用处。” “那可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把她销毁。一想到她曾差点儿杀了你,我就……哎,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的感受……”苏忿忿地说,眼里的凶光把杨吓得打了个嗝。 大卫不自觉地骚了骚头,安慰苏道:“她也没打算杀我,不过是做做样子……” “哦——”一直在一旁安静地观察众人的玄子打断了大卫的话,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呢?”说完,朝苏瞥了一眼。 苏立即领会了玄子的意味深长,疑惑地看着大卫。 “大卫,你查到什么了吗?还是你猜到索菲亚逃到了哪里?”泰之颇为激动,不停地摇着大卫的胳膊。 “你知道索菲亚在哪里,对吗?”苏紧盯着大卫的双眼,问道。 大卫扛不住这么多人向他射来的直勾勾的眼神,只好坦白。“不能说确认,只是推测,她应该没有离开未来城,而是去了……” “卢卡斯!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他一直爱慕索菲亚,一定会收留她。噢!说不定,他跟‘猎影’也有关系呢!”说着,苏就兴冲冲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大卫一把拉住苏的手。“你准备干什么?” “当然是去把他们抓起来,细细审问。”苏瞪视着大卫。 泰之急忙劝苏:“这可不行。” “为什么?” 大卫耐心地说:“卢卡斯,现在已经是未来城的特等公民了,他在基因工程方面很有建树。你也知道何泽渔最想要的就是在这方面有天赋的人才,你现在去找他,以你的性格,肯定会闯祸。” “那就不去追究了?不动卢卡斯也行,但我一定要找到索菲亚。”苏斩钉截铁地说。 “你呀,你也不想想,卢卡斯会让别人轻易发现索菲亚吗?”大卫嗔怪道:“他肯定已经给索菲亚改头换面了,现在去,只能扑个空。” “大卫说得也很有道理。不过——”泰之突然话锋一转,责备大卫说:“你既然早就猜到索菲亚要去哪里,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你要是早说了,也不至于给他们时间做准备了。” 大卫悻悻然缩了下脖子,抱歉地解释说:“我觉得他们很可怜,而且索菲亚生性不坏。她只是对人类有误解,加之中了病毒,我想帮她一把。万一她就此悔过了,岂不更好?再说,她也没有想要杀我。” 苏早已经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一屁股坐下来。 “大卫,只怕你这一招成人之美反助长了敌人的势力。”玄子悠悠地说。 所有人都看向玄子。 “你知道这种病毒的名字叫什么吗?”玄子问。 “起义者。这谁都知道。”泰之回答。 “中了这种病毒的机器人都会有自由意志,他们不是被‘猎影’操控,而是自己选择加入‘猎影’。也就是说,他们都仇恨人类。试想,出了笼子的鸟兽还愿意再被关进笼子里吗?所以,索菲亚八成是不会回心转意了。再说卢卡斯,你别忘了当时法庭是怎么对待他们俩的。卢卡斯要是看到他们把索菲亚变成了一个怪物,你猜他会怎么做?”玄子慢条斯理地说。 “你是说,卢卡斯会变节,背叛未来城。”大卫沉声答道。 “这是人之常情啊!我为不计其数的人做过心理辅导,揣测人心这种事,我最在行了。”玄子骄傲地说。 “那就只好由我和泰之去会会卢卡斯了。”大卫应声道。 正在他们商议此事时,一个人影从远处向他们 第三十三章 亚洲新闻 本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标准式微笑。待到他们近旁,本用一种不冷不热的声音宣布说:“何先生命令你们即刻出发,前往飓风城。” “出发?去飓风城?”在座的人都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在出发前,请各位先看一下这则新闻。”本看着他们迷茫的神情,补充道。说罢,原本泛着白光的墙壁上立时呈现出一段视频。 从空中望去,未来城一区的地面变得五彩斑斓,各种颜色在不断闪烁、跃动、流转。随着镜头逐渐拉近,才发现街道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民众。他们的衣服就像显示屏,上面印着各种图案和文字,还在不停地变化。所以,从空中望去,竟形成了一片流动的颜色之海。 他们的身上写着,他们的嘴里呐喊着—— “隔离机器,拯救世界!” “机器末日就要到来!” “资源共享,开放地下,人人平等!” “我们有权居住在地下!” …… 人群围堵了一区各个大楼的入口,道路变得水泄不通。几百号机器骑警驾驶着悬浮摩托在低空盘旋着,监控着人们的行为,骑警的头部正红蓝交替地闪烁着。 这时,一名疯狂的长发男子狂奔到一个骑警下方,朝他丢了一个闪光弹。骑警立刻用摩托后轮挡开了攻击。闪光弹向人群飞去,在他们头顶上方爆炸开来。 一团耀眼的强光在空中绽开,伴随着一阵尖利刺耳的噪音。人群立即抱头趴下,发出狂暴的喊叫。片刻之后,待光和声都弱化了,人们便像被激怒的马蜂倾巢出动,朝着半空中的机器骑警扔闪光弹,拿铁棍对着一区大楼一顿猛砸……一时间,场上频频现出刺眼的白光,炸弹的爆炸声混着人群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机器骑警一边灵活地躲闪着炸弹的袭击,一边不断重复着警告的话语,他们头部红蓝交替的灯光加速地闪烁起来。暴力行为愈演愈烈,现场变得混乱不堪。 此时,一位造型夸张的女子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一身粉色的上衣,衣袖远远地朝两侧竖起,使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蝴蝶。她直视前方,神情严肃。 “啊!这是亚洲新闻,我最喜欢的新闻节目。这个主持人一向很犀利,不知道今天她采访的是谁?我真替他担心啊!”泰之给杨解释道。 从主持人开始说话起,这则新闻就牢牢地抓住了他们的眼球。 主:刚才大家所看到的场景就是从未来城上空同步传回来的画面。现在,我们有请齐盛爵士上场。 (齐盛爵士梳着个小辫,穿着银白色的蛛丝衣服出现在主持人身边,沉默地看向主持人。) 主:机器人袭击事件所引起的恐慌,已经从未来城扩散到全球。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和您爆料的消息相提并论。 齐(眯斜着眼看向主持人):你是说我的消息更可怕是吗? 主(使劲点了点头):是的。 齐:知情权是公民最基本的权利,他们应该知道真相。任何一个为百姓考虑的政权,都不会意图愚弄百姓。 主:您是在指未来城的当权者吗? 齐:咳咳……我只是对十三城的所有领导者提个建议,你不要太有指向性…… 主:在今日凌晨六点,您发布了一则有关“猎影”的消息。消息称,近年来蔓延全球的机器人反常、罢工、失踪等事件,均是“猎影”所为。“猎影”在网络里植入了一个病毒,名为“起义者”。您说,正是该病毒致使全球的机器人频现异常,也正是该病毒导致了未来城机器人袭击事件。 齐(一脸沉重):没错。 主:您能确保您爆料的消息绝对真实吗?因为就是这则消息,引发了未来城的示威活动——也就是我们开头看到的那一幕。 齐:这就是真相,绝对真实。为此,我还受到了威胁。 主:来自当权者吗? 齐(一脸鄙夷):……算是吧。具体,我不方便透露。 主(怀疑地):在消息之后,您还预言说一场大战即将爆发,呼吁未来城尽快安置地上居民,积极备战。 齐(严肃地):据我了解,红城已经开始全城备战了。作为未来城的公民,我不知道为什么何先生还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难道保护子民不是一个当权者应该做的吗? 主: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一定会带来轩然大波,您觉得自己做的正确吗? 齐(义正言辞):当然正确。这种示威活动只是民众表达自己诉求的一种方式,他们要求得到生存的保证,这种要求有错吗? 主:您认为这次示威活动会以怎样的结果收场? 齐:我当然希望未来城的公民能够得到妥善的安排,这也是我公布这则消息的初衷。未来城作为十三城的老大,应该起到带头作用,把人们群众的生命安全置于首位。同时,我了解到,未来城的地下部分面积很大,足够安置全城的人。甚至,在战争时期,如有难民涌入,地下还可以再容纳一百万人左右。 主:最后,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齐(怒视前方):你并没有履行你的诺言。 节目结束了,餐厅的墙壁又恢复如常。 泰之恍然大悟地说:“我说呢,为什么今天让我们从地下通道进出未来城,原来是因为未来城的地上不安全啊。” 未来城有十四条地下通道,从地下坐电梯舱可直接到达边城地上,是未来城的紧急出口。 本说道:“何先生已经掌握了你们调查的进展,目前留在未来城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未来城的这起示威活动很可能会持续升级,这里将不再安全。所以,何先生希望你们先去飓风城。飓风城的领事小泉彩女士昨日向未来城发送了求救信号,何先生希望你们能前往协助。你们尽快出发吧。” 泰之犹豫起来。“可是,我们的新作战服还没有研制成功啊?” “这件事情我会跟进的,等作战服研制成功,会有人送给你们。”本对答如流。 “好,在走之前,我和泰之先去拜访一位朋友。苏,你们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出发。”大卫站起身说。 “今晚出发。”本更正道。“是何先生的意思。” 大卫无奈地点了点头,便和泰之离开了。 “你们两个也同行?”本望着杨和玄子,一脸的疑惑。 “对。”苏没好气地说。 “今晚七点,从4号地下通道离开,外面会有飞行器等着你们。”本把何泽渔的话传达完毕,就转身走出了餐厅。 “北野相川怎么办?”玄子等本走了一会儿,才问。 苏笑了一下,说:“就目前的这个形势,你赶他走他都不走了。再说,我已经安排机器人负责他的康复训练,他在这里舒服着呢。不用担心他。” 玄子点了点头。 苏看了杨一眼,立马皱起了眉头。“你跟我来,我给你找件像样的衣服。” 玄子对着杨眨了眨眼睛,悄声说:“她已经认可你了哦!欢迎加入我们。”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苏又来到了探戈的虚拟小屋。她放心不下他,不止一次地劝他最近千万不要出门。 第三十四章 拜访 大卫和泰之向电梯舱走去。 “你为什么想要杨加入我们?”大卫突然开口问道。 “嗯?”泰之惊讶了一下,然后便说:“她身手敏捷,善于野外求生,长于追踪埋伏。除了苏,我们中没人是她的对手。这样的人才,我们怎么能放过?更何况她又那么可怜,与我们又有共同的敌人,更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在丛林里自生自灭啦!” 大卫笑了起来。 “你干嘛笑?”泰之奇怪地问。 “我还以为你看上人家了呢!”大卫打趣地说。 泰之立马红了脸,窘迫地说:“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是对她挺感兴趣的,但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和来自边城的人接触过,好奇罢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电梯舱外,等待电梯到达。 “我都说了我信你,干嘛这么紧张?”大卫继续逗他,觉得十分有趣。 泰之顿时手足无措,脸红到了耳朵根。“谁紧张啦?我只是解释一下,免得你在杨面前乱说话。我和她只是纯洁的友谊,就跟你和苏一样。” 大卫忍住笑,配合他点着头。 电梯到了。舱门一打开,泰之就忙不迭地向里走,低下头专心地设定目的地。他在心里庆幸这个话题终于结束了。 电梯曲里拐弯,在地下蛇行了一通。终于,伴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舱停了下来。这里是地下东区负33层,是卢卡斯工作的地方。 大卫和泰之一走出电梯舱,便被这里的科研氛围所包围,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荡漾在大卫心间。这里空间宏大,透明玻璃把这里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实验室。每一个实验室内的设备都无比精良,让大卫好生羡慕。 “要是我那个时候有这么先进的实验设备就好了!”大卫称赞道。 “你那个时候?”泰之对大卫的这个表达方式感到疑惑。 “啊,没什么,以后再跟你解释。” 他们继续往里走,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各式各样的实验室,每一个科学家都以无比的热情和专注投入到实验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出现。其实,这里平时就很少有人出现。毕竟,能在未来城各处随意通行的人少之又少。 大卫事先锁定了卢卡斯的信号源,然后,跟着腕表的指示一路找来。突然,大卫手上的腕表响了起来。同时,在他们左边,有个人的腕表也开始不停地叫唤着。 这是一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实验室,桌子上齐齐整整地排列着一溜培养皿,里面装的全是各种人体器官。这副情景让他们想到了废墟里的地下室。然而,这里的一切更为诡异可怖:在一个“树形”的营养体上,挂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心脏,它们正在强有力的搏动着;一个长方形的玻璃槽的底部铺着一张类似肌肉的“毯子”,其上散落着几对形状完美的肾脏。这样的器官嫁接在这间不大的实验室里可谓是玲琅满目,不胜枚举。 在这其中,站着一位身着绿色实验服的男士,他就是卢卡斯。“你们找我?”他语气平缓,脸上平静得没一点儿表情。 “对,你就是卢卡斯吗?”泰之问。 卢卡斯不答反问:“有什么事吗?我很忙。” 泰之看了看大卫,他也不知道该怎样盘问。毕竟关于索菲亚的事情,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大卫笑着说:“何先生让我来问你,克隆人的实验进展得如何?” 泰之听了,心里虽疑惑,但并没有显露出来,依旧严肃地注视着卢卡斯。 卢卡斯看着他们二人摇了摇头,眼神呆滞。“你们并不是何先生派来的。” “哦?先生何以见得?”大卫饶有兴致地问。 “第一,我从未见过你们;第二,若是何先生派来的人,绝不会这么随意,凭腕表的定位来寻人。”卢卡斯绕过桌子,走到他们身边,脏污的实验服散发着一股腥臭。“有什么事情请直接说明,我还有实验要做。” “只是有句话想告诉你……”大卫看向他,温和地说:“你和索菲亚的事情错不在你们,而在体制。何虽另你失望,但‘猎影’也绝不会是你的希望。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你可以来找我。联系方式,我已经发送到你的腕表里了。” 大卫意味深长地看着卢卡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招呼泰之,转身离去。 泰之走了几步,又回头瞅了一眼。他发现卢卡斯还站在那里,怔怔地出神呢。 坐在电梯舱里,泰之不解地思考着刚才大卫说的那番话。 “你还没想明白吗?”大卫输入了目的地,便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你并不打算找到索菲亚,只是想传递个信息给他们,让他们弃暗投明,迷途知返。这样叫做,有一个成语叫——”泰之在脑海里使劲地搜索着。 “希望他能想明白,不要错信了他人。” 泰之还准备问什么,可是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没再说话。“他刚才的话里,分明是说何先生和未来城的制度不好。难道除了劝卢卡斯,他还有别的意思?”泰之思忖着。 电梯舱停在了地下东区负15层。 泰之看了一眼,惊讶地问:“这是要去哪儿?不回去和苏他们集合吗?” 大卫狡黠地说:“卢卡斯住在这里,你不想去拜访拜访?” “什么?”泰之跳起来,跟着大卫往外走。“我们刚不是去找过他吗?再说,卢卡斯这会儿不在家啊,你要一直等他回来?” “等他干嘛?凭我的权限,我们直接进去。我的申请已经通过了,卢卡斯此时应该收到了通知。”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大卫把腕表贴近门锁处,门随之打开。 这是一间一百多平米的大公寓,没有隔间,因而空间格外开阔。四壁上印着阿尔卑斯山的实景,一条山涧从山脚下蜿蜒而来,潺潺的溪水声轻声响奏。 突然,一位身着轻纱的女子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她眉目含情,面如桃花,轻声说道:“你们是卢卡斯的朋友吗?” 泰之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胡乱地应了一声,说:“我们来找他。” “卢卡斯知道你们的到来,让我代为招呼你们,他还在研究所,不能过来。”女子笑着说。 “没事,我们随便坐一下就好。你是……”大卫问。 “我是他的机器人保姆。”女子领着他们走到山脚下。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张矮桌。他们三人席地而坐。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泰之随便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女机器人微笑着回答:“快有一年了。” “你之前在哪里服务过?” “我出厂时间不到五十年,照顾过三户人家。他们都已经去世了。”女子坐得很端正,脸上的笑容让大卫想到了本。 大卫突然蹦出一句:“你知道‘猎影’吗?” “不知道。”女子笑着注视着大卫。 泰之也不知所以,他估计大卫还要继续问,可谁知大卫兀自站起了身子,说了句“打扰了”,便离开了。 “这又是为何?”回去时,泰之奇怪地问。 “你注意过她的眼神吗?”大卫问。 泰之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她的眼神有什么问题吗?” “当我提到‘猎影’时,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所以,她不是索菲亚。”大卫回忆起了索菲亚的双眼,那是一双狡黠的、充满仇恨和痛苦的眼睛。就算卢卡斯可以给索菲亚换副躯壳,但那种眼神是隐藏不了的。 “你这么肯定?” “她的眼里没有光。” 第三十五章 飓风城 飞艇是一架纺锤型的飞行器,体型巨大,飞行速度快,适合长时间飞行使用,生活所需一应俱全,还配备了两艘小巧轻便的逃生机。它的动力来自于尾部的热核反应炉,可连续飞行四十五天。飞行艇的外观采用了隐身涂料,可躲避雷达的探测。不过,出于尊重,他们会主动向地面监测点发送信号。 此时,大卫一行人正坐在这艘飞行艇内。 飞艇缓缓升空,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落日的余辉洒向天与地的美景。这是杨第二次坐飞行器,心里紧张得很。除却紧张,更有一种奇怪的瘙痒感在她的心上不停地抓挠。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禁想到了她在丛林里生活的这些年。过往就像流水一样从她的心上滑过,不时激起阵阵涟漪:猛兽毒物锻炼了她的身手,黑夜寒冷增益了她的勇气。为了报仇,她只能孤注一掷,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她从没想过会遇着这些人、这些事,然而,生活从不会按你想象的方式发展。 泰之坐在她身旁,递给她一个粉色的半透明小方块。杨拉回忧思,看着他手里的这个小东西,不明所以。泰之张开嘴,杨看到他的嘴里正含着一个这样的东西。杨惊异地问:“这难道是……” “嘘!”泰之忙在嘴边竖起食指,示意她小声一些。“对,这就是糖。是我从走私犯那偷藏下来的,给你。”泰之友好地看着杨,手掌向她移进了一些。 杨用两个手指捻起这个晶莹的小东西,送到了嘴里,瞬间一种酸甜的滋味满溢在唇间。杨对着泰之,露出了一个比糖还要甜的笑容。泰之一时间竟看得痴迷了,那笑容比他见过的任何星都要耀眼。 “这叫慢性自杀。劝你以后还是少光顾那些走私犯吧!”苏坐在驾驶位,冷冷地说。 泰之这才回过神来,冲着苏的背影憨憨一笑,脑里还是那张笑脸,挥之不去。 大卫躺在机舱中部的床上,脑里满是索菲亚的事情。“她会去哪儿呢?如果没有去找卢卡斯,那就说明未来城里还有人接应她……未来城已不再安全。”他忧心地想了想,便望向窗外,不久便沉沉地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眼时,已是夜半时分了。窗外星光点点,室内一片黑暗,只有机舱的夜光按键还在幽幽地发着光。大家都睡了,香甜的鼾声混着机器低沉的嗡鸣,像催眠曲似的在机舱内回荡。 苏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大卫冲她笑了一下,轻声说:“这种感觉很奇妙,让我想起了上学时代参加夏令营的时候。” “那时你多大?”苏靠在他的床边,好奇地问道。 “大概十五岁……”大卫还没说完,便痴痴地笑了起来。 “什么这么好笑?”苏也被他的笑声感染了,忙凑上前问他。 大卫悄声说:“我想到我第一次与人接吻就是在那次夏令营,我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她戴着一个圆框眼镜。我和她都很紧张,亲的时候牙齿磕到了一起,实在太好笑了……年少时的日子总是充满了欢乐。” 苏认真地听着,她多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份怀念。“真好……”苏轻叹了一声。 大卫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苏。“你想知道亲吻的滋味吗?” 没等苏反应过来,大卫的唇就贴了过来。霎时之间,一道强烈的白光在苏的机甲内亮起,苏紧紧地闭上了眼。 “就像这样……”大卫的唇离开了那片芳泽,喃喃地说。他的头脑乱糟糟的,回忆和幻想不断在脑中交织,让他一时恍如置身梦境,分不清他是谁,谁是她…… 一夜无眠。 舷窗外天色已朦胧透亮,滚滚云霞一望无际。在清澈如水的天幕下,西边月亮冷淡轻薄的像个病西施,而东边太阳那粉红似的娇颜正惹人疼爱。大卫在赏景,只不过,在他脑海里的景要比眼前的美上千倍。 突然,飞艇开始下降,重重云朵飘过舷窗,蓝绿色的地表清晰可辨。泰之和杨也陆续醒来,他们坐起身,兴奋地趴在舷窗上往外瞧。 “前方就是飓风城了。”苏轻快地说。她走过大卫身边,给他递来一杯热水。大卫稍显羞涩地接过水,可苏的神情自然得好似昨夜什么都没发生。玄子在一旁斜睨着他们二人,眼里满是疑窦。 从舷窗往外看去,可以看到底下有四座雄奇的建筑,在初阳下闪着玫瑰色的光泽。 “我记得飓风城离未来城很近啊,为什么这么久才到?”泰之揉着惺忪的睡眼。 “昨夜飓风城上空有风眼,我们在空中等了几个小时。”苏解释道。 飓风城内有四座庞大的圆饼形建筑,每一座建筑占地足有两百多平方公里,高六七百米不等。圆饼形建筑外周采用超透光非晶态合金混凝土,耐腐蚀,并且可以最大程度地吸收光线。建筑内的墙壁都铺有光导,可以把外界的阳光传送到每个角落。巨大的建筑内巧妙地设计了人造植物,可以吸收废气,放出新鲜的氧气。在其内部还铺设了高速公路和飞行航道,供人们出行使用。 这里终年刮大风,飓风更是每年都会造访。故而这里的每个建筑的外表都十分光滑,底部还安有转盘。当刮起飓风时,风力推动圆饼在转盘上旋转,即可避免建筑物遭到侵害,又可以储存风能,可谓一举两得。而且,每座建筑占地面积巨大,旋转缓慢,在其内部的人根本感觉不到,所以对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飞艇径直朝其中最大的一座建筑物飞去,在楼顶平台上停了下来。大卫整了整衣装,刚准备出去,娜塔莎就一个飞跃,跳在大卫的脑袋上,变作一个头盔。 大卫一行人走下飞艇,飓风城的领事已经在此等候他们了。他们穿着宽大的水蓝色纱衣,站在一个贝壳形的飞行物前。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身材纤细,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第三十六章 宴会1 那为首的便是飓风城的领事——小泉彩。小泉彩年纪尚轻,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雪白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美,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给她增添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韵味。她笑着迎上前去,走起路来端庄大方,只是身材略显单薄,在飘曳的水蓝色纱衣里就像风筝一样,仿佛随时会飞走了。 小泉彩翩然来到大卫面前,敬仰地看着他。“王先生,欢迎您造访飓风城,我们不甚荣幸。我是飓风城领事小泉彩,您叫我彩子就可以了。” “不,不,我还是称呼您小泉女士吧。”大卫连忙摆手。 小泉彩莞尔一笑,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那就请王先生跟我们走吧,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呢!” 只见停在他们身后的那架贝壳形飞行器,也正如贝壳一样张开了上盖。大卫扶着小泉彩走上去,自己也坐了上去。 苏正要上去时,被飓风城的守卫拦了下来。“你们坐后面的。”另有一架海螺形飞行器出现在平台上。 不等苏和大卫分说,贝壳飞行器就合上了盖子,降入楼里。 苏瞪了一下飓风城的守卫,虽然她很担心大卫,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他们坐到另一架飞行器里。 他们沿着外圈的“盘楼公路”往下飞,一路上,透过金属玻璃可以看到内圈的建筑和人们的活动。他们先经过了四层停机坪,又经过了二三十层的办公区。 小泉彩解说道:“我们的机械智能化程度远不及未来城,所以,在这里还有一部分工作需要人来完成。” 接下来是娱乐区,足有十层楼那么高。高大的假山耸立其中,一条瀑布从山顶上飞泻而下,底部是一个巨型音乐喷泉,造型绮丽的人造植物点缀其实,使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立体大公园,健身房、游泳池、电影院等娱乐设施应有尽有。 他们接着向下飞,飞行器到了一处安检门处放慢了速度。这个安检门足有七八米高,十几米宽,就像是一台放大的核磁共振仪。飞行器缓慢穿行其中,接受全方位的扫描安检。几秒以后,安检门内部闪动着绿光,位于另一端的一扇门打开了。他们来到了小泉彩的私人宅邸。 飞行器又行驶了一段距离,就停在了一处停机场内。这里大大小小停泊着许多飞行器和汽车,造型都十分古怪。贝壳飞行器的上盖打开,大卫和小泉彩从里面走下来。飞行器便自去它的泊位上停好。后面的海螺形飞行器跟着到了,苏一行人也接踵而至。 小泉彩笑盈盈地说:“王先生!你们先去房间里休息一下,稍后会有人带领各位前去参加宴会。” 大卫也回以微笑,点首示意。 “请各位穿上磁感鞋,跟我来吧!”一位早已等候在这里的接待人员给他们拿来了磁感鞋。 磁感鞋外形酷似旱冰鞋,只是轮子的部位被一圈磁感装置取代了。磁感鞋可根据穿戴者的脚长进行伸缩调整,两边的机械抓手把脚固定住,就可以行走了。磁感鞋在特定的路面上行走如飞,最高时速可达7.5米每秒。 他们沿着一个坡道向下走去。底下一连四层,密密麻麻全是房间。房间有大有小,但都是六边形,墙壁皆是白色,一闪一闪的发着柔和的白光。这里是工作人员居住的地方。 他们继续下行,到了一处空间开阔的地段。这里的房子独立成栋,颇有设计感,空间布局错落有致,俨然一个高档社区。周围绿树掩映,花团锦簇,虽然是人造植物,但是形态逼真,空气中竟然真有缈缈花香。 “各位贵,这里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房间。”领路的人带他们到一处三层别墅前,说道。“请各位自去休息,宴会在一小时之后开始。”说完,那人便走了。 “哇!这飓风城还真挺有趣的。虽说科技比不上我们,但是城市建设还是很有一套嘛!”泰之一边往房子里走,一边感叹说。 杨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她的眼里全是好奇与兴奋。 “大卫,你说她为什么要让我们去参加宴会?”苏站在门口,用各种射线仔仔细细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嗯……我觉得是为了欢迎我们。”大卫回答。 苏回过头来说:“你难道忘了本是怎么说的了吗?他说小泉彩向何泽渔发送了求救信号,何才让我们来协助她。可是,这一路上小泉彩哪像一个遇到危难的人,一点儿都不着急,还有心情举办宴会。我看这里多半有诈,我们一定要小心。娜塔莎,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吗?” “明白,长官。”大卫头顶上的头盔回答道:“我会负责大卫的饮食安全,在大卫十米范围内的人,我都会负责扫描检查。” “很好!” 大卫听后,也警惕起来。“我会跟泰之和杨说的,让他们小心。但是,这个宴会我们还是要去。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既来之,则安之。走吧!”大卫说着,便拉起苏的手,一同走进房间。 玄子在二人身后站了许久,一边听他们谈话,一边分析他们二人的各种表情和动作。“我敢断言,这两人绝对有蹊跷。”她这么想着,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苏仔细地检查了每个房间,这才放心。参加宴会的礼服也为他们准备好了,全是由光感蛛丝纤维所制。这种纤维内部含有纳米感应电路,可以随着人的脑电波和心率的强弱变化而变色,还可以吸收并储存光能,在黑暗环境中可以发出幽光,造价十分昂贵。 “看来,这次的宴会是迷幻party啊!”苏摸着礼服,一脸的讥讽。 “迷幻party?”杨不解地重复道。 “就是那种有音乐、有美女还有烈酒的party啊!”苏一边说,一边用眼梢睄着大卫。“你们肯定已经迫不及待了吧!” “烈酒?”大卫和泰之已经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