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十八》 第一章 晕红 壹 夏末,秋起,蝉叫着叫着沙哑了声音。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的微笑,阳光洒在他法令纹的那滴眼泪里,又跟着那一抹微笑消失。“艮儿,爸爸去见妈妈了。”崖边的风很大,高大的身躯跌落下去撞到礁石,又没入海浪,只留下了一抹翻滚的红。“爸...爸...”可能是海浪风声过大,可能是她小小的世界都在瞬间坍塌,钟离艮不能挤出来一点声音,双脚也仿佛被荆棘缠住,每向前踏出一步,都在颤抖着撕裂皮肉。 姜龙天抓住钟离艮小小的肩膀,“艮儿,危险。”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满脸怜惜。“还不快去救人,愣着干什么”肩上的三颗金色星星的军衔也随着那声吼叫颤动,还在惊恐当中的部下立马朝悬崖下赶去。海浪已经冲淡了那抹鲜红,混杂在夕阳的残影中,融合一色,难以辨别。姜龙天一手抱起艮儿,一手捡起钟离乾不久前送给艮儿的花梨木手串,“艮儿不怕,叔叔在,叔叔会帮艮儿找回爸爸的”她噙着泪,随着姜龙天的一步步远离,爸爸消失的崖边被没有轮廓的残阳也抹去了棱角。 爸爸来时,说带她一起来看第一次遇见妈妈的地方,那是他年轻时候驻扎的岛屿,海浪一波又一波攀上礁石拍打崖壁。 那时的她,靠在父亲肩上,用小辫子的尾巴扫着父亲的胡茬“爸爸今天你怎么不穿军装?”她望着父亲身上蓝白条纹的海军衬衫,嘟着嘴抱怨。她爱看爸爸穿正装,喜欢不顾爸爸的嫌弃在他处理公文的时候爬上他的肩膀去抠他肩头的三颗星星。 “爸爸当年遇见你妈妈的时候,就是这样穿的呀。”钟离艮听后,朝他做一个鬼脸后别过头,跳下钟离乾的怀抱跑向姜龙天,“姜叔叔,我可以借你的军衔用一用吗?”姜龙天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抱起了这个蓄势夺下他军衔的女孩。 军车扬起一阵沙石,驶离了崖边,姜龙天看着怀里的女孩,军服的袖子被浸透了大半,丝丝凉意从手臂流入心头。 那年,钟离艮五岁。花梨木手串是父亲唯一给她留下来的东西,带上手却空出好大一截,能像从前父亲的手表一样在她的手腕上摇着绕圈。姜叔叔骗她,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时间,慢慢把那一抹残阳也吞没,只在记忆里淡淡涂上一抹红。她常用朱砂绕着手串一圈一圈在宣纸上画着,眼泪打在上面又晕开成了记忆中那一抹红,她怕,怕会忘记着最后的一点记忆,一旦那一抹残阳在脑子里变得模糊,钟离艮就窝在房间一遍又一遍的画着她的记忆,指缝被朱砂浸染,久了,指甲边缘也被一圈红包裹,如何也洗不净。 姜龙天对她视如己出,将钟离艮接到姜家后她的房间全部按照从前的房间布置,把钟离乾的物件一件不落的收起封存。钟离乾是他十年的战友,而艮儿,是他见着长大的干女儿。钟离艮刚出生时,他还打趣钟离乾说要给艮儿定个娃娃亲。之后,他经常会像钟离乾一样,把艮儿抱起,让她靠在肩上,姜龙天有着跟钟离乾一样宽厚的肩膀。钟离艮常常望着姜龙天肩上的三颗星星失了神,回过神后才用小小软软的指尖轻轻触碰星星的纹路,又好像被刺了一般缩回手,把头埋在姜龙天的肩膀上,他的军装被眼泪浸湿,又逐渐随着慢慢平缓的鼻息声干了,留下一圈泪渍。 贰 “你叫什么名字,小白”钟离艮倚着门看着刚刚才艰难的把行李箱拖上楼的男孩,那个算得上是肌白貌美的少年 “姜如玉”男孩抬手拭去额角的汗,微喘着回答 “如玉?如花似玉的如玉?”钟离艮撩起尔发别在耳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是” “姜如玉,哈哈哈,如玉...”钟离艮拍着红木门笑得直颤,姜如玉也不顾她笑。只沉默的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的往衣橱里放,每一件衣服都被叠成等大的方块。钟离艮从未见过这个男孩,想着如果姓姜,那么八九不离十是姜叔叔的亲戚,姜叔叔那么刚强的上校,居然有个亲戚叫如玉,跟这个新人有得玩了。 “艮儿,别闹了,去帮如玉把洗漱用品拿上楼”姜龙天刚踏上楼梯的第一阶,就听见这个小祖宗的大笑,就知道她是不会放过这个初到家里的孩子。 这十年,钟离艮在部队里被部下的人宠成了活脱脱的女霸王,一方面是因为钟离艮是他姜龙天的养女,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这孩子有种让人放下所有戒备让人疼惜的魔力。 钟离艮才过去不久的十五岁生日宴上,部队里的二十只军犬午休检查是只剩下了快退役的五只,其他全部失踪,连着一起失踪的,还有早上还被家里保姆强行拖起来梳妆打扮的钟离艮。姜龙天听到消息后脸拉了半茬,通报的人心里自然清楚是谁干的,想着小丫头片子这些年闹事情还真没重过样,颔着头尽量不让姜龙天发觉自己暗暗抽动的唇角。 “别给我笑,都是被你们宠的,像什么话,去给我找回来。”姜龙天一拍桌子,带过的风把桌上的文件拂散落了一地。那人自知姜龙天这次是真火了,俯身捡起文件整理放好后,并脚扬手敬礼,“马上去!” 十多号人找到钟离艮的时候,全都猫在沙滩后边的草丛里想看她要干什么。钟离艮一个人,穿着一袭淡橘色碎花长裙子肩上却背着一个硕大的军绿色行军包,脚上的绑带凉鞋绑带也断了一半,脚趾间隙都是在阳光下泛着光的细沙。 身后是那失踪的十五只军犬,都排成一长列坐在沙滩上,每只的项圈上都被钟离艮绑上了一只晕红的画着小狐狸花纹的风筝,钟离艮扔下行军包,从里面掏出一大包狗粮,依次喂了十五只军犬,喂完后跑到军犬身后一个个把风筝排好。 “起立,跑!”钟离艮一声令下,军犬一齐向前方跑去。钟离艮甩开勉强挂在脚上的鞋子,抓起长裙系在身侧,就开始跟着军犬后边狂奔,部队训练时姜龙天经常带上钟离艮,至今还有一半男兵是钟离艮的脚下败将。十五只风筝不断飞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风中停留 “银狼,停!”钟离艮看风筝都在风中停稳,大吼一声领头军犬的名字,十五只军犬又停成一列,坐在沙滩上。 钟离艮从后面跑来,看着渐渐变弱消失的太阳在远方山头留下最后橘红色的轮廓,静静的站在海边 “你看见我了吗?今天我十五岁了”她的背影被罩在橘红之中,已经出落的高挑的身子在海风里颤动。 看见这一幕,躲草丛的人面面相觑,随后又若有所思收起拨开草丛的手。“回吧”,那个通报的人缓缓起身,掸掉身上的沙子,领着一行人悄悄离开。 第二章 香墨 壹 天黑了一小时左右,钟离艮带着十五只军犬半瘸半拐回军营时,站岗的、操练的、连军犬的管理兵都没有问她半句今天发生的事,她经过时也像极了一丝青烟,还没对上他们眼睛的焦,就散为空气。 只有医务大老远喊“钟离艮,你过来!”她把军犬送回犬棚,自知又犯一事,老老实实的过去。医务蹲身下去,故意戳了戳她的脚背,钟离艮疼的直把腿往回收。 “哟,你也知道疼呀”医务说着又起身进屋把药箱拿了出来,重新蹲下给她上药。钟离艮始终未发一言,医务仿佛明白了什么,也沉默的继续轻轻上药缠绷带。 那之后,包括姜龙天在内的所有人,都当这件事没发生一样。而钟离艮,也把这件事化作一丝青烟,看着看着也散了。 钟离艮拿着毛巾牙刷重新上楼,姜如玉还在慢慢的整理着房间。 “我说,那个如玉,你洗漱的扔你床上啦”钟离艮清清嗓子,还是没有憋住叫这个名字时从嗓子里自动蹦出来的笑。 “好,谢谢”姜如玉并没转身,把随身带着的书一本本拿出放在书柜里,他的手很细,也并没有部队里那些人都有的浓密汗毛,咋一看,仔细看,怎么都像极了女孩子的手。 书尽是清一色的英文封面,钟离艮光看看封面就头疼。 书,胳膊,名字。加起来钟离艮得出一个十分具有证据的理性答案:伪娘。这可是钟离艮这么多年在部队里根本见不上的稀有物种,可得好好宝贝着。 “如玉呀,你收完了我带你去玩玩呗?”钟离艮一脸正经地跑到正蹲下整理下层书柜的姜如玉身旁,弯腰将头凑到姜如玉面前,头发拂过姜如玉的脖子,又停在他鼻尖。姜如玉瞬间涨红了脸,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打喷嚏。钟离艮暗自发笑,脑子里瞬间就涌上了姜如玉一袭青衣坐在红木椅子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 “这是栀子花的味道?”姜如玉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是呀,怎...怎么了?”钟离艮显然是被他这一退搞懵了。 “离我远点,我过敏”他快步走向浴室,又礼貌性的轻轻把门一带,跟钟离艮近近的隔开了。 钟离艮在书柜旁站着,才从刚刚的事情回过神,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谁说过这句话。 “离我远点,叫我离他远点,还过敏”这次换她憋红了脸。 出门还觉得气不过,重重甩上门就下楼,楼下正在看书的姜龙天,知道小祖宗下楼了,也并未抬头,只听着下楼的跺地声越来越重。 钟离艮回屋就把门一甩,把自己也一甩,大字仰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重复着刚刚那四个字。 “你,钟离艮,离我远点”钟离艮扬起左手食指去戳右手食指 “你,姜如玉,你玩完了”话音随着右手手掌一起牢牢覆上了左手食指。指甲缝里依然有深深浅浅的朱砂印记,夏日的风带着屋外种的栀子花的味道一起飘过鼻尖。钟离艮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过敏,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假的” 贰 晚餐的菜色很丰盛,一般姜龙天是以简餐在家会,别人却因此更加钦佩这位上校。钟离艮是被菜香唤醒的,眼神还迷蒙着就像幽灵一样飘到厨房,看到做饭的人,钟离艮才从最后一丝紧紧抓住神经的睡梦中苏醒。 “姜叔叔,林阿姨,你们下厨?”钟离艮跑到正在煎鱼的姜龙天身后 “怎么,吃不惯我做的?”姜龙天端着锅柄一抖,鱼就乖乖的翻了个面,金黄的还在滋滋冒油的鱼皮映入眼帘。 “当然不是,你们已经好久没一起做菜给我吃了”钟离艮眼里又出现了那个叫她离他远点的肤白貌美伪娘,姜叔叔肯定是亲自做菜给他吃,随即转身拨弄着还在吐着泡泡的螃蟹生起闷气。 “那你晚上多吃点,去把如玉叫下楼吃饭吧”一旁理菜的林君假装没看见。 “我...我才不”钟离艮话说了一半,手指戳着的螃蟹这时已经吐不出完整的泡泡。 “我这就去”,钟离艮转身离开,过了一会跑上楼去敲姜如玉的房门。 “姜如玉,你在吗?”钟离艮敲了三四下也没人应,就轻轻拧开房门推门进去,发现姜如玉戴着耳机正在坐在书桌那边看书,微黄的灯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身上,添了几丝神秘。 钟离艮慢慢靠近,随手抓了个枕头扔了过去,专心看书的姜如玉确实被吓到了,在手上不时转动的笔掉在地上,笔尖朝地,清脆的断了。 “你说叫我别靠近你的,阿姨叫我来叫你下去吃饭”钟离艮根本没给刚刚摘下耳机的姜如玉任何说话的机会,说完就转身离开,不过,这次是慢慢的带上门然后蹦跶着下的楼。 晚餐时林君不时给姜如玉夹着菜,钟离艮心想,姜叔叔和林阿姨这么待他,肯定是什么很亲近的亲戚,正想着,林君开口说话了, “艮儿,这是你姜叔叔的亲侄子,才从美国回来,比你大个一岁,你得叫哥哥”林君夹着钟离艮最爱吃的青虾往她碗里一放,又不失郑重的说。 “知道啦”钟离艮把虾放进嘴里,满不上心。 “明天跟哥哥一起出去转转,放假了也别一天都在家里”姜龙天说的温和,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好”钟离艮瞄了一眼姜如玉,他脖子红红的,是害羞了吧 “我出门啦!”钟离艮几口吃完碗里的饭,收起自己的餐具放进水槽就出门了。 “艮儿,今天晚上要下雨,你去哪?”林君放下筷子正准备起身去看,钟离艮已经没了人影。林君又拿起桌上的筷子,“这小丫头脾气还真像他爸”一旁的姜龙天先是一顿,随后默不作声,继续夹菜吃着。 “我吃好了,伯父伯母你们慢吃”姜如玉起身,准备回楼上 “如玉呀,快下雨了,过会把空调打开吸吸潮,晚上好睡觉”林君柔声提醒。 “好的,那我先回房了”姜如玉回到房间,看着断掉笔尖的笔,脑子里,都是那个长发飘飘喜欢给墨调香的女人,小时候总是看见她花一两天调好一块香墨,然后像个女孩子一样满脸欢喜的到他面前,捧着那一块香墨对他说:“如玉,来闻闻妈妈新调的墨” 他六岁那年身着墨香的妈妈将他带到纽约一户人家门口,按下门铃,留一句:“如玉,你等会妈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不会调香,妈妈留给他的,只有一块香墨、一本书和一支自制的钢笔,笔盖内侧刻着妈妈和姜如玉的名字缩写:“ry and y” 一阵酸意涌上鼻头,侵蚀着最后那根颤抖的神经,最终还是在眼泪将要夺眶而出的时候收起钢笔放进书桌抽屉里。 起身走向床边,又慢慢的坐下,侧卧,看着窗外最后一点晚霞被远方飘来的乌云盖住,闭眼将眼泪憋了回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窗外的闪电和不断吹着窗帘的海风。姜如玉起身把窗户关上,想起伯母说的话,转身把空调打开,继续躺下。 没过一会,一阵香味扑面而来 “栀...栀子”姜如玉眼睛艰难的睁开,面前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 “咳...咳咳”姜如玉颤抖着起身,摸索到门口,打开门便眼前一黑。 第三章 栀子 壹 风雨依旧很大,裹杂着雷声削弱了林君的大声呼叫,于是林君直接跑进书房:“老姜,快去看看,如玉那孩子,晕倒了!” 姜龙天甩开手上拿着的书,三步并两步朝楼上跑去,“去叫老夏开车过来”吼出这句话也并没有停下脚步,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如玉,这是怎么回事?”姜龙天一把抓起姜如玉的手臂,顺过手把他扛上了肩膀,姜如玉比钟离艮高足足一个头,体重却重不了多少。 “这么多年了,身体也没见好”姜龙天一声叹息,又背着姜如玉疾步朝楼下走去。管家老夏还未把车停稳,姜龙天就一手打开车门,侧着肩轻轻把姜如玉放了下去。 “去第三军区医院,那边近”姜龙天低头看着这个男孩,本来白皙的脸上现在密密麻麻全是红疹,脖子也是一片红一片白。呼吸很不平衡,上气不搭下气,仿佛气管被黏上了半边,垂在坐垫边的手也随着呼吸不时轻微抖动着。 “看来是什么东西过敏了,你开快点,老夏”管家闻声一脚把油门踩到了低,车轮溅起一阵水花,久久未散,坐在副驾驶的林君下意识的伸手去抓手边的车门储物格。 刚刚从军区大院训完军犬回来的钟离艮回家就看见二楼姜如玉大开的房门。正准备去敲姜龙天房门告诉他她今天发现一只很优良的幼犬,保姆就从姜如玉房间里出来,手上提着水桶,胳膊上搭着帕子,顺带一起出来的,还有那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味。 “艮儿你别敲门了,少将和夫人都去医院了”保姆边走下楼,边叫停钟离艮。 “去医院,怎么了,叔叔还是阿姨生病了?”钟离艮一听急忙跑去楼梯边 “是如玉,刚刚被夫人发现的时候,晕倒了,不省人事,脸上的疹子一圈一圈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房间里也是一股呛鼻的栀子花味道,哎”保姆把水桶拿去盥洗室倒掉的时候,仿佛变成了一朵行走的香气四溢的栀子花。 “真过敏?”钟离艮小声嘟囔,转身上楼去姜如玉房间,今天快吃饭那会,本来是打算直接带着栀子花粉去偷袭姜如玉的。结果看他看书看的那么入神,就站在床头柜上踮着脚把粉末全部倒进了空调里,这样的话只要姜如玉一开空调,整个房间都是栀子的味道。 现在她达到目的了,整个房间的确全是栀子花的味道,估计两三天之内是散不干净了,姜如玉也的确没有说谎,能直接昏倒估计是重度过敏了。 四下望望,钟离艮跑到楼下储物室搬上楼抽风机,又把空调打开继续往外释放栀子花粉,抽风机声音被雨声雷声盖住,钟离艮跑下楼,找到林君常用的花卉剪,直接淋雨跑到花园,把栀子花剪了个干干净净,全部装到了袋子里。 翌日,姜如玉从医院回来,下车时因脚上无力,一个踉跄往前,所幸老夏及时扶住。姜龙天从老夏手下接过姜如玉的手,扶着他一步一步缓缓进门。 把姜如玉送回房间后,姜龙天快步走下楼“钟离艮呢?”声音里难以抑制的怒气,让保姆不禁一颤 “艮儿估计还在睡觉”保姆用手指了指钟离艮紧闭的的房门。 姜龙天走过去直接打开房门,钟离艮侧卧在床上,窗户未关严,书桌上布满雨珠。“钟离艮,你起来”钟离艮慢慢转过身,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细汗,脸颊也变得通红。 “你又怎么了?”姜龙天两步跨过去,把手搭在她额头 “我...我干的”钟离艮颤巍巍地指着床边满是栀子花的袋子 “这事我之后再找你算账,走,去医院”姜龙天一把抱起她,踹开了脚边的那包栀子花。 贰 液输到一半已经快下午了,确定钟离艮并无大碍后,姜龙天中途离开处理公事,林君坐在钟离艮旁边,不停帮她换着头上的帕子。 “林阿姨,我睡多久了”钟离艮微微睁眼,看着林君模糊的身影,揉揉眼,又起身坐起,准备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林君一巴掌朝她准备伸向针头的手上挥去。 “急什么急,等液输完,说说吧,你都干什么了?”林君收手回来拿起桌边的橘子开始慢慢剥起来,故作生气地喂给钟离艮 “我,我把栀子花粉倒进他空调里了”钟离艮嚼着橘子,又不敢睁眼看林君。 “如玉昨天晚上晕倒,差点窒息,你回去想怎么跟你姜叔叔交代。”林君起身去检查输液瓶,钟离艮听到窒息二字,姜如玉煞白又充满红疹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是我的错,他说过他过敏”钟离艮声音又小了一些,她这些年惹过不少事,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一身是伤回去。偶尔会让部队里的人在找她的时候身上挂点小彩,还是因为不想被立马找到。 现在听林君说起姜如玉昨天晕倒窒息,心跳却随着林君嘴巴一张一合悄悄漏了好多拍,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出不来进不去。 从医院回到家,钟离艮跑回自己房间后翻箱倒柜了一会,又立马朝楼上跑去。 敲姜如玉的房门,没人应,这样子应该是生气了。慢慢的拧开门把探进头去,依旧是熟悉的场景,姜如玉斜身左手撑头,右手慢慢地一页一页翻着一本读者月刊,耳上也还是挂着银色的耳机。 钟离艮慢慢走到他身边,把十五岁生日收到的钢笔推到姜如玉面前 “这个,给你了,还有昨天的事,不...不好意思”另一只被桌子挡住的手不住去抓衣角 “好,谢谢”姜如玉这三个字不冷不淡的回应,让钟离艮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都不生气的吗?我弄坏你的笔还害你过敏晕倒。”钟离艮伸手去按住他准备继续翻页的书,这才发现姜如玉脸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红疹印迹,翻书的手指都还有未完全褪去的红斑。 “你要道歉的话,我已经领会了”姜如玉把书往旁边扯了扯,准备继续看书,不经意一嗅,钟离艮身上已经没有一丝栀子花的味道。 “可是...可是我”钟离艮本想说可是她这么对他,他说话却根本听不出一丝丝生气的情绪。随后一想,姜如玉大概就是这样吧,他来姜叔叔家这两天,说话很少,开口的话也不超过十个字。一点不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孩该有的样子,当然,也不像说话扭扭捏捏又废话连篇的伪娘。他声音弱弱的,说出的话钟离艮却难以反驳。 叁 林君沏了壶龙井给姜龙天送去,姜龙天正在处理桌上的文件。 “艮儿,是调皮了些,但你知道,她心也不坏,她刚刚一回家就跑上楼去找如玉了” 姜龙天没停下翻阅文件,也并没抬头。 “艮儿是被你宠坏了,这么多年,哪次犯事不是你来说好话”说着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件 “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孩子,艮儿就像我女儿一样,我...我怎么能不疼她”林君说着,语调有一些颤抖 钟离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叔叔,你在吗?” 林君赶紧擦去了眼角的泪,去给钟离艮开门,等钟离艮进来后很快出去将门带上,她不想让钟离艮发现自己哭过。 “姜叔叔,昨天的事是我的错,你罚我吧”钟离艮没有丝毫犹豫,进门便开口求罚。 “花园里的栀子花树,都去铲掉”说出这句话时姜龙天依旧埋头看着文件。 “可是...那是你亲手...” 钟离艮听完愣在原地好久,想反驳,一句那是你亲手给我种的却卡在嗓子眼。 她知道,一旦姜龙天这么说了,那么就没有挽回的余地。她眼巴巴望着他,姜龙天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知道了,我这就去”钟离艮黯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林君是大学生物系老师,平时没事就喜欢在自家的花园里扦插各种各样的花卉,偶尔也会自己从实验室把新培育出来的花卉植株带回来繁育。 那片栀子,是林君三年前花了四个月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当时钟离艮吵闹着非拉着姜龙天一起去移栽,还用木牌刻上了三人的名字和歪歪曲曲的模样,挂在三株高矮不一的栀子植株上。 如今,栀子已经长得很高,昨晚风雨洗礼之后叶更加翠绿,剪下栀子花的地方,又开始冒出新枝,还有几个不是很明显的花骨朵,藏在木牌后边 钟离艮拿起灌木剪,随着第一株栀子从眼前倒下,眼泪也没出息的夺眶而出 楼上的姜如玉,倚在窗边,静静望着。 第四章 狼性 壹 钟离艮一点点剪完了她喜欢的栀子树,被枝干刮伤的手紧紧握住那三个小人已经模糊的木牌,隔了好久,又缓缓放下,起身去拿铲子。 没过多久,地上就被钟离艮挖了个大坑,她俯身把枝干整齐放在坑里,木牌被放在了最上面,铲里的土慢慢覆盖住枝干,最后一铲泥土,将木牌最后一个边角严严盖住,钟离艮坐在旁边,慢慢用手把土压严。 “艮儿,过来”林君心疼的看着钟离艮埋好栀子树,立马过去握着她的手,帮她掸去上面的泥 “阿姨明天给你带更好看的花回来”林君挽着她,想带她离开花园 “不用了” 对于她来说,有些东西不是更好的可以替代的,十年前爸爸从她面前消失在悬崖的时候,小小的她除了上学就是在屋子里一圈又一圈用朱砂画着记忆的红。她画的画并不好看,甚至算不上是一幅画,她不想画的更好看,也不会画得更好看,她要的,只是记忆。 刚刚踏进屋里,老夏就匆匆的在门口停下车,一路小跑到她们面前“艮儿,跟我去趟部队,金狐的宝宝要出生了” 部队里军犬的繁育要求很严格,执行任务的一般是公狗,到了生育期也会人工进行配种,金狐,便是银狼的配偶。 八岁生日那天,姜龙天带回来一只刚刚满两个月的德国牧羊犬作为钟离艮的生日礼物,那时她才开始每天出门去花园的犬舍。 那时姜龙天对她说,“艮儿,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犬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钟离艮用手摸了摸它脖子那一圈明显的白毛,“银狼”二字钟离艮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来,她还记得爸爸说过,军犬,都带着狼性。这句话一直刻在她脑子里,在银狼满半岁时,她就主动要求把它重新送回部队,之后每天放学都会去部队陪它训练。 钟离艮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拉着老夏往车那跑“夏伯伯,你快点” 她急切的样子让一旁的林君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钟离艮平时上山下海,无处不玩几个花样惹点事情,但是心思却很细腻,如果今天不是金狐产子,估计她要因为栀子花的事情伤心很久了。 “路上注意安全”林君微笑着挥手告别。 钟离艮到军犬基地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了时响时弱的狗的叫声,近了才看见金狐身边已经趴着一只小小的绒球了,钟离艮慢慢蹲下去,用手轻轻摸着它,银狼在边上用头蹭着钟离艮的小臂。 “银狼,你当爸爸了”钟离艮微笑着轻声低语,害怕吓到这个新来到世界的小东西。小绒球却拱开钟离艮的手,急着去找妈妈的乳源。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这小家伙,不愧是银狼的孩子 “快,看看公母”老夏提醒钟离艮,钟离艮才意识到,伸出两只手把它抱了起来 “母的,银狼你女儿力气很大哟”钟离艮让手里小狗崽靠近银狼,银狼则伸出舌头不停的舔着慌张找奶的小狗 “你是金狐的第一个孩子,就叫你狐一吧”钟离艮宠溺的用鼻尖碰了下它,把它放回到金狐身边,狐一就立马朝着妈妈爬去。一个小时后,金狐身边多了四只小狗,金狐也直身躺着,眼睛微闭,看样子是累坏了。 银狼刚刚满七岁,再过一两年就要退役了,在这时候有自己的孩子,所有人都觉得很是欣慰 贰 两个月后,海边风吹微凉 一个身影从草丛跃出,划成一条黑色的弧线,又消失在沙滩上的石堆后 “金狐,你怎么来了”钟离艮环抱着金狐的脖子,揉着颈上的一圈金毛,用身体隔开她和后面一群想冲到妈妈身边的小家伙。现在它们的断奶期开始了,必须要让它们跟金狐隔开一段时间 金狐摇摇尾巴,转身跳上了石头,蹲下静静守着她的孩子们。狐一不服输,想要爬上石头去找金狐,小短腿还支撑不住圆滚滚的身体,才刚刚把腿搭到石壁上,就朝后摔去,在沙上滚了好几圈。金狐不理会它,俯身趴下休息。 钟离艮抱起狐一,让它重新回到队伍里,然后面朝它们慢慢的倒跑着 “快来,跟着我”四只小狗开始慢慢的去追钟离艮,途中小狗们不断前脚绊后腿,摔了爬起来又继续追着,速度也不停在加快 这个时候,狐一跑着跑着又离开了队伍,朝着钟离艮身后不远的草丛跑去,钟离艮正准备转身去把它追回来,就看见草丛里隐约的背影。她跟在狐一身后,准备去看看这个小家伙到底要干嘛。狐一直接穿进草丛,钟离艮拨开面前的草,然后愣在原地 姜如玉,他把狐一抱在怀里,耳朵上依旧戴着那副耳机,身边的书封面覆了一层沙,隐约露出一个“香”字,钟离艮撇眼,姜如玉还真是品味独特。 “狐一,你过来”钟离艮伸手准备抱回狐一,狐一却把头埋在姜如玉怀里不出来 “我送过去吧”也没等她回答,姜如玉绕过还在发愣的钟离艮,走过去把狐一俯身放下,准备起身离开,小家伙又开始跟着在他身后。 “狐一”钟离艮从后面过来,蹲在狐一面前把它和姜如玉隔开,把它抱起转了个身,狐一向前跑了几步又绕开钟离艮跑到姜如玉身后。 姜如玉看钟离艮已经隐隐开始闷闷生气,转身离开,狐一赶不上他的脚步,跟在后面汪汪直叫,跑着连栽了好几个跟头。姜如玉又停步把它重新抱了回去,往复几次,钟离艮突然站起身 “跟我一起吧,你手里那只叫狐一”钟离艮拍拍身上的沙子,走到另外已经开始翻滚成一团的三只面前,金狐看见姜如玉朝这边走过来,警惕地站起来,发现他身边圆滚滚的狐一慢慢地跟着,才坐了下去。 钟离艮带着三只一直往前慢慢跑着,狐一就跟在姜如玉身后屁颠屁颠的跑着, 姜如玉蹲下身,“狐一,你叫狐一吗?”他温柔的摸着它的头,修长白皙的手指揉过黑黑的绒毛之后留了几丝夹在指缝。狐一不住的甩着尾巴汪汪叫着,仿佛能听懂姜如玉是在叫它名字 钟离艮带着另外的三只,坐在海边走廊上,她晃动着脚,不时朝姜如玉这边望着。 她看得出来,狐一很喜欢他,类似于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那种喜欢。 钟离艮这时才注意到,已经在家里待了两个月的少年,除了白净,五官原来那么精致,每一点都被上帝的手安排的刚刚好,棱角分明却不刚锐,只会令人想到一个字—舒服。察觉姜如玉发现她在看自己时,她立马转身去倒弄旁边的小狗。 狐一仿佛吃定姜如玉一样,他走一步它跟一步,有时跑过头又倒回去继续跟着,有时没来得及停住就撞上姜如玉小腿。 天色渐渐暗了,钟离艮坐在走廊上并无要走之意,姜如玉趟在离她五米左右的沙滩上,狐一则毫不气地趴在他腿上。金狐从离他们很远的石头一跃而下,朝他们箭步跑来,跑到钟离艮面前俯头去蹭钟离艮的肩膀 “金狐,是不是好久没有游泳了,今天偷偷让你游一次”钟离艮指着浅滩,示意金狐可以下去,金狐摇着尾巴的汪汪叫了两声,一道弧线入水,溅起一圈水花,很快就游了很远。 在姜如玉腿上的狐一闻声站起,朝金狐那边跑去,不一会浪潮就盖过了小小的它,狐一时上时下艰难地在水里扑腾,钟离艮这时才发现水里那团起伏的绒球 “狐一!”她脱掉鞋子正准备下水,姜如玉闻声已经起身冲了出去,游到已经漂了一会的狐一身边,一手抱住它一手划水往回游。 上岸的时候,狐一不停打着冷战,嘴巴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叫声。金狐很快游了回来,钟离艮也疾步跑了过来,另外三只也自觉地跟在钟离艮身后。 姜如玉把狐一放在沙滩上,脱掉上衣拧干给狐一擦干身上的海水,狐一除了低声呼叫,还是没有其它反应。 第五章 满月 壹 钟离艮看狐一呼吸越来越微弱,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掉 “狐一,是我没看好你” “最近的兽医院在哪里?”姜如玉用衣服抱起狐一,起身准备走 “部队,部队有随队的兽医”钟离艮尽量控制自己止住眼泪,起身领着姜如玉往部队方向跑去 到部队大门口时,姜如玉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把狐一递给钟离艮,钟离艮转身就向军犬基地跑去。 姜如玉低头用手撑着膝盖,汗不停顺着光裸的背脊往下流,他在部队大门随便旁找了个墙角,直接席地而坐。呼吸已经极度失衡,他忘了,有多久他没这么跑过了,有多久,嘴里会有汗的咸和胆汁的苦。 “如玉,你在这做什么?”姜龙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姜如玉略微艰难的抬起头,望着姜龙天。姜龙天看着姜如玉光裸的上半身,依稀还能透过他白玉般的皮肤看见细小的血管 “等钟离艮”姜如玉见姜龙天一直看着自己,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有些许不自在,扶着墙站起身 “衣服怎么不穿,进去吧,我给你拿件衣服”姜龙天转过身子,示意姜如玉一起进去,他本来是准备回家的,却在部队门口看见坐在墙角的姜如玉 穿上蓝白条纹的海军体恤衫的姜如玉,看着他姜龙天竟有一时的失神 “姜伯伯,姜伯伯,你能带我去军犬基地看看吗?”姜如玉打断了姜龙天的失神,姜龙天这才反应过来。看来俩孩子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他微微一笑,转身带着姜如玉往军犬基地方向走。 近了,才透过军犬医务室的玻璃窗看见钟离艮的身影,她用手捂着嘴,肩膀不断抽搐。还是没来得及吗...姜如玉见状直接充上前去打开门 看见狐一不停的朝着钟离艮摇着尾巴汪汪直叫,尾巴上的水不停甩到兽医脸上。姜如玉这才松下那根紧绷的神经,靠在门边看着他们。狐一看见姜如玉,准备直接从手术台上跳下来,被兽医一把抱住。 “艮儿,别哭了,它不都已经好了,这狐一啊,是完全随了它爸爸的性子”兽医把狐一轻轻放在地上,伸手轻轻去拍钟离艮的背。 “我...我刚刚以为狐一...它挺不过来了”钟离艮还是在不停抽泣 刚刚进来的时候,钟离艮手里的狐一已经一动不动了,放下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这么安静的狐一,她却只能在旁边站着,看着兽医忙前忙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狐一吐出几口海水,摇摇晃晃站起来,看见她之后那么开心的样子,钟离艮才一下打开崩久了的泪阀,泣不成声。 狐一跑到姜如玉脚下,不停用前爪想往他身上爬,姜如玉俯身一把抱起狐一,朝钟离艮走去,在她面前停下,双手抱着狐一把它放到钟离艮面前,“抱抱它吧” 钟离艮眼泪汪汪的看着姜如玉,愣愣地伸出手接过狐一,抱在怀里,狐一则用头欢喜的蹭着钟离艮,全然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狐一,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能用头蹭我了”说着又笑着哭的更大声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姜龙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走进屋里 “瞿起,拿点药给我,狐一晚上让他俩带回去吧”姜龙天看着抱着狐一的钟离艮,轻声说道 “这就去拿!”瞿起反应过来姜龙天也在,立马扬手敬礼转身去药柜拿药 钟离艮也才发现姜龙天,渐渐停下啜泣,抱着怀里的狐一朝他走过去。“姜叔叔...”她低声,也不敢直接看姜龙天的眼睛。 “走吧,回家去”姜龙天走到她身边,只微微弯腰,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钟离艮原来已经这么高了,也再不用他俯下身抱起来了哄着了。 贰 到家时已经晚了,天上已经零零散散有了星点。 林君早已经做好的饭菜放久凉了,见他们回来,又重新端到厨房去热。 钟离艮害怕狐一又调皮出什么事,在自己屋里给狐一铺了个地铺,狐一依旧前一脚后一脚的跟着姜如玉。上楼的时候还跟着姜如玉栽了几个跟头,姜如玉只好把它抱在怀里一起上楼,钟离艮见状,把已经铺好的小枕头和被单拿上楼送到姜如玉房间。 “今天,谢谢了,狐一很喜欢你,不介意的话,它跟你一起睡吧” 钟离艮确实被今天姜如玉的反应震惊到了,跟她第一面见到那个安静柔弱的男孩子,完全是两个人。 “好,拿给我吧,我来铺”姜如玉示意钟离艮把枕头给他,把狐一放进了浴室,准备放水给它洗澡。 “如玉,艮儿,快下楼吃饭”楼下传来林君的声音,他两只好先带着毛还粘成一条一条的狐一下楼 席间,月光掠过树影透过窗户在餐桌一角闪动 “今天满月了吧”林君边夹菜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晚上九点半的大潮,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姜龙天说着看了看手表 这时姜如玉猛地起身,“伯父伯母我得去海边一趟,有东西落在沙滩上了”姜如玉这才反应过来,今天看的那本书,没有带回来。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开车快”姜龙天叫住正准备踏出门去的姜如玉,起身擦了擦嘴巴一起走了。 姜如玉到的时候,潮水已经涨的很高,他早上在沙滩高处,只要快点找,还是能找到的。 终于,当他顺着芦苇丛一个一个翻了将近十分钟之后,才发现已经被沙覆了大部分的书,他把书捡起,用手背弹去书面上的沙。姜龙天从后面走来,看见“香墨”二字,愣了一下,随即又立马反应过来。 “你会做香墨?”他淡淡问道,看了看马上要涨上来的潮水,拍拍姜如玉的背示意他可以走了 “不会,一直在学也做不出来”姜如玉把书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拨开芦苇,其实他不是做不出来,他做不出来的,仅仅是妈妈的味道 天上的月亮似乎更满更亮了一些,洒在不断推向沙滩的海浪上,粼粼的波光,姜龙天却觉的有那么一些刺眼,别过脑袋离去。 “在美国生活那么久,回国还习惯吗?”姜龙天边开车边问,姜如玉在副驾驶小心翼翼的用纸擦拭着书封面上残留的细沙 “习惯的,他们一直是和国内差不多的生活方式。”姜如玉翻开书的扉页,摸着上面用毛笔题写娟秀的三个字,又朝车窗外望去。 姜如玉被妈妈抛弃那天,姜啸天打开门看见他后直接让他进了家门,连一句小朋友你怎么在我家门口都未曾问过。 那时候,他才慢慢知道,妈妈把他带到纽约,带他去看大都会博物馆,带他去看自由女神,随后被带来他家门前,他开门就将他带进门,都是那么的一气呵成,全程欢笑,无泪一滴。 之后的十年,他从未叫过姜啸天爸爸,也更不可能叫他老婆妈妈。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一个以私生子身份的被妈妈扔在他家门口的孩子,但是他们夫妻俩却欣然接受了他进了家门。 可能是因为在国外呆久了对待私生子态度都没有那么强烈了,姜啸天的老婆待他一直很好。直到最近,他们终于试管婴儿成功怀上他们自己的孩子,无暇照看姜如玉,才把他送回了国。 姜龙天看他情绪不高,随即转移话题“纽约月亮如何?” “比国内更朦胧一些,今晚月亮很亮,我妈妈...”他妈妈喜欢在布莱顿滩看月亮。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十年了,那个他称之为妈妈的人,应该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跟丈夫一起抚养的孩子。 那四句“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被妈妈题在了他手上拿着的这本书的尾页,依然是那娟秀的字,每次翻开看见,都觉丝丝寒意。 姜龙天并没有追问,从六岁到现在,姜如玉原来从未没有忘记他妈妈。怪不得姜啸天经常跟他说,姜如玉那本《香墨》,快被他翻破了页。 车窗外,月亮依旧高悬明亮。 姜龙天突然开始不停的咳嗽,随后一脚踩下了刹车。 第六章 木雕 “咳...咳咳...如玉帮我拿张餐巾纸”姜龙天指着姜如玉面前的纸盒,还在继续咳嗽。 “伯父你怎么了?”姜如玉把书放在身后,起身拿纸给他后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老毛病了,看来天气要转凉了”说完用纸捂住继续咳嗽。 过了半晌,才重新启动车子往回开。车速不快,车窗外在海面上闪动的粼粼月光逐渐消失在行进的车尾,却更像是被逐渐被装进了车后箱。 他们没再说话,沉默却无丝毫尴尬,月亮满的刚刚好,浪潮也推到了足够高,姜龙天轻声叹了口气,难以在安静中听出的轻。 贰 回到家时,一团黑绒球正准备从地铺爬上姜如玉的床,结果还是一次又一次摔下去,一旁的钟离艮正看着它偷笑。 “那个...我刚刚给它洗好澡了,先下楼了”钟离艮侧身看见姜如玉已经站在门口,马上起身准备出门,出门时不经意瞄见了书封面上完整的那两个字—香墨,说不上来很熟悉的感觉,却又忘了在哪里见过。 带上门后,钟离艮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下楼回到房间收拾了狐一刚刚战斗过的浴室后,依旧一个标准背越式一甩把自己大字放在床上。 “艮儿,跟着我”那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银狼从身边越过,向前跑去,她身后,金狐带着狐一和小三只随着银狼的步伐前后跟着。 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不远处停下,回头等着她“艮儿,艮儿...”他不停叫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晨曦恰恰洒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模糊了脸的轮廓 “姜叔叔?”钟离艮想伸手去遮住那一抹阳光,却被那人抓住手一把拉了过去。 高大的身影轮廓并没有没那么明显,蓝白条纹的体恤在他身上干净俊朗的刚刚好。 “爸...爸爸”钟离艮冲进他的怀里,紧紧环抱住他,银狼一家也都跟着围到了他们脚边 “我,好想...”那个你字还未从她口中说出,周围的一切开始从脚边的银狼金狐开始慢慢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微闪的阳光中。 醒来,已经是一身冷汗。入秋,天已凉,顺着她脸颊的泪却温热着。 十年了,这样的重逢场景常常梦到,爸爸的脸却越来越朦胧,关于他的记忆,最后也只剩下了一个轮廓,她不相信,爸爸已经去世了,从最开始到现在,都不曾相信。 窗外的阳光,与梦中的一模一样,洒在眼里,一片朦胧。 叁 “汪...汪汪”狐一已经在她门口不停的挠门,钟离艮起身整理好去开门,狐一不停摇着尾巴叫着。 “怎么了?小狐一又捣乱了?”钟离艮抱起它,亲昵的用鼻子去蹭着它的小粉鼻子,狐一却急着挣脱她,放下地后立马朝外面跑去。钟离艮跟着出去,到花园时才发现,已经被狐一挖出来的三块木牌。 钟离艮俯身捡起,拍干净上面的泥土,木牌上的小人已经快没了了轮廓,两个多月的几次大雨,仿佛冲洗干净存在过木牌上的所有痕迹。把狐一挖的坑填好后,钟离艮带着三块木牌和狐一回屋,用盒子将三块木牌封装。 钟离艮没发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正在窗边的林君看到了。 “先去上学啦,狐一要听夏叔叔的话”喂狐一吃过早饭后,钟离艮拍拍狐一爪子上泥,跨上单车远去,狐一并没有追,只是摇着尾巴不停跟着抬着头张望她的背影。 姜如玉下楼,发现家里只剩下管家和狐一,向管家交代去向之后,把狐一领着带去了海边。 “以后可不能溺水了”姜如玉轻轻把狐一放在水边,自己慢慢朝前走去,狐一不敢往前,看着姜如玉越走越远,着急地直叫唤。 姜如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狐一,并无要往回走的意思。狐一见状,更着急了,往前试探性地探一步,小小的海浪一推,又往回退三步,姜如玉依旧站在水里等着狐一。 狐一没办法,只好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潮水不停拍打,它又退了回去,姜如玉慢慢蹲下,缓缓将身子浸在海水里,直到最后一根头发消失在水面上。 这下狐一慌了,四周望去看不见一点姜如玉的影子,汪汪直叫,也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过了一会,它正前方不远处的水面开始不停扬起水花,是姜如玉,他的手不断挥舞,可就不见站起。 狐一这下不顾害怕,有一口无一口地呛着水往姜如玉那边跑去,水愈渐深了,狐一艰难的开始在水里划着爪子,浪花不断将小小的它往回带,它还是不停朝那团越来越小的水花划着水。 终于,姜如玉等到了狐一。 他脸涨的通红,站起身不停咳嗽,刚刚憋气时为了看狐一的情况呛了好几口水,望着已经游到他身边的狐一,嘴里略苦的咸也变成了另一种味道。俯身抱起狐一,举过头顶,狐一甩了甩身上的海水洒了他一脸。 “汪汪汪”狐一欢喜的摇着尾巴,两个爪子不时重复着划水的动作。 “狐一,我知道你可以的”姜如玉重新把它放回水里,自己也一同进去,准备游回岸边。狐一生疏的划着水,途中还是呛了几口,姜如玉在一旁缓缓地跟着它。 狐一到岸边时,已然筋疲力尽,朝前跑几步却一个趔躇摔在沙滩上。姜如玉立马上前把它抱起,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头,拿衣角去擦它湿漉漉的脸。 姜如玉找了块芦苇丛,把书拿出来躺在沙上,给狐一喂完一份狗粮之后,它静静的将头倚在姜如玉腿上,渐渐睡着了。 肆 姜如玉是被狐一舔醒的,他看着手边被海风吹着不断翻页的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天边渐渐有了晚霞,姜如玉收起书起身回家。 回到家时,发现大门前停着一辆皮卡车,一颗小樱花树叶随着风晃动。 林君领着几个人从花园出来,“刚刚那个地方方便移进去吗?” “没问题的!”师傅说着爬上车准备把樱花树卸下,那株樱花未及一人高,为了保持水分养分,根部的原带土壤很大一块。 林君才发现车后的姜如玉,“如玉,麻烦你去叫一下艮儿,叫她直接到花园里来”林君满颜欢喜,这株松月樱不久前才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可以适应海边的台风天气。因为还在实验阶段,应该是这整个地区唯一一株了,艮儿一定会很开心的。 姜如玉应下,向钟离艮房间走去,敲钟离艮的房门,过了好一会钟离艮才来开门。 “有什么事吗?”姜如玉不经意一瞄,钟离艮扶着门的手,手指头一片嫣红。 “花园去一趟吧,林阿姨在那儿等着你”姜如玉往后退一步,示意钟离艮出门。 到花园时,钟离艮才发现,等着她的,不止林君一个,还有手里拿着铲子的姜龙天。 他们身边,是一株松月樱,她曾在书中看过,开于四月的晚樱,会随着花绽放时间的推移逐渐由红变白。她问过林君,可以在家种松月樱吗,但是松月樱适应不了海边的台风天,种它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艮儿,如玉,快过来,我们一起种下它”林君看见他俩,朝着他们笑着招呼,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起种下这株晚樱。 一起将松月樱种下之后,钟离艮用手轻轻的抚着树干,俯身仔细去看着马上要冒出的新芽,眼睛觉得涩涩的。 “谢谢你,林阿姨”钟离艮转身抱住林君,这个十年来给钟离艮所有妈妈的爱的女人,本来姣好的颜容如今已经添了好几条皱纹。 “不用谢,我们的木牌呢?还在吗?”林君轻轻拍着钟离艮的背 “在的,我马上去拿”钟离艮从她怀里出来,转身立马跑回房间拿来木牌。 “如玉,你来刻吧”姜龙天叫过一旁的姜如玉,他之前在纽约学了几年的木雕,姜啸天在他十岁的时候专门老师安排学的,说是无论怎样都应该要了解了解中国文化。 姜如玉回房把雕刻刀拿下,不一会木牌上就出现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林君,姜龙天,钟离艮,每个人的特点都在短短几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如玉,你还没雕完吧?”姜龙天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还给姜如玉,姜如玉听出姜龙天的言下之意,在姜龙天旁边刻上了自己。 钟离艮痴痴的看着一块普通无奇的木牌在他手里大换了模样,姜如玉,越来越像是个迷。 “我来,我再来刻一块”钟离艮抢过姜如玉手里的雕刻刀,没几下功夫刻出来,六只小狗,歪歪曲曲的全靠大小分辨哪只是哪只。刻完后还一本正经仪式感十足的的把木牌挂了上去,身后林君挽着姜龙天忍不住笑了。 姜如玉看着钟离艮这样,浅浅一笑,将手中的木牌挂在旁边。 第七章 除夕 壹 早上,晨曦从窗帘缝中溜进,柔柔扫过躺在姜如玉怀里的狐一。 姜如玉很早起了,带着狐一到花园,一进花园狐一就开始兴奋的到处乱串。姜如玉望着之前那块种栀子树的地方,俯身蹲下,泥土已经被几次大雨冲刷平了,栀子存在过的痕迹全然没了。他知道,这泥土下面,钟离艮埋着她的三块木牌。 “狐一,狐一,快过来”姜如玉轻声把狐一叫过来,他蹲着用手扒着泥土,狐一看着姜如玉,也开始跟着学起来,不停用前腿扒拉着泥。没一会,那块土已经被狐一扒拉出一个小坑,渐渐露出木牌。 姜如玉把木牌上的土都掸开,起身把狐一带到钟离艮门口,狐一知道那是钟离艮的房间,立马起身去挠门。 姜如玉随后回到房间,静静地在窗边望着穿着睡裙被狐一带到花园的钟离艮。 狐一四下找着姜如玉,以为他在花园里。姜如玉回到书桌前,戴上耳机开始看书,手上转着,钟离艮给他的笔。 他知道,钟离艮舍不得那片栀子花,舍不得那三块木牌,他不止一次看见钟离艮偷偷跑到花园去看那块曾有栀子花现在只埋着木牌的地方。 林君前几天在家跟姜龙天闲聊时提起了松月樱,最近已经栽培出来一株可以抗台风的松月樱,移栽回家也好随时观察。姜龙天沉思一会,只说了“行”一字。在一旁的姜如玉并未说话,松月樱,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那一抹逐渐变白变淡的红,却能把回忆变浓变重。 贰 新年,今年似乎来得更快一些,海平面也更平静了一些。松月樱已经被包上了一层保暖垫,狐一和小三只已经长到了钟离艮膝盖高。时间,总会磨合棱角,钟离艮已经习惯在她楼上,住着一个她搞不懂的男孩。 部队的除夕活动向来丰富,今年更为完善,姜龙天则直接带着他们三个一起在部队跟属下一起过除夕。 过年未能回家的军人见姜龙天把全家人都带来部队过除夕,对他的敬重,全部转化成了一声声整齐铿锵的将军好,响彻天际。 姜龙天直接带着林君坐到了部队食堂餐桌上,跟军人们一起吃着林君带着自家保姆和部队伙食团一起包出来的饺子。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吃着,因为有三十一只饺子里包着除岁币。那是部队里每年都会有的定制币,寓意与除夕夜一样,除旧岁,迎新春。 姜如玉站在食堂门口,远远看着被军犬团团围住的钟离艮,狐一跑来咬着他裤脚想要把他拽过去。 近了,才看见钟离艮原来是一个个挑开饺子仔细检查里面有没有除岁币,然后把饺子都分给银狼金狐、小三只和其他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圆圈的军犬。 她背对着姜如玉蹲着,被它们团团围住,始终没发现他已经在自己身后。直到狐一把姜如玉强行拽到她身边,她才立马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见到这个她一直觉得柔弱不堪一击的男孩,会紧张到不知该干什么。 “饺子还有吗?”姜如玉见她半天未开口说一句话,主动开口破冰。 “有...有的”钟离艮将手里的盘子推到姜如玉面前。 “这...这是给它们吃的,你要吃的话,食堂里还有。”她尽量躲开姜如玉的眼睛,不跟他对视 “一起喂吧”姜如玉往脚边的狐一看去,它眼巴巴望着钟离艮手里的饺子盘,已经急不可耐了。 钟离艮将手里的盘子递给姜如玉,转身拿起旁边的盒子,又从里面夹出好多饺子。每年这个时候,钟离艮都会拿几个超大的盒子装着各种味道的饺子,其他人在食堂庆祝的时候,她就在军犬基地喂军犬。 他俩喂了将近一个小时,狐一也两头跑了一个小时,肚子已经圆鼓鼓的了。食堂里的人开始不断列队出来,往操场方向走去。 “那个,姜如玉,我们走吧,它们吃饱休息一会,文艺汇演开始了”钟离艮起身迅速把盒子盘子收起来。 自从姜如玉被她整得过敏从医院回来,反应却相当平静之后,她再也没用“如玉”二字称呼过姜如玉,她知道,逗趣姜如玉,被打脸的,永远都是她自己。 姜如玉起身想把盘子递给她,脚已经蹲麻了,往前走一步,却是一个趔躇,朝钟离艮方向倒去。钟离艮这时,已经完全懵掉了,站在原地,紧紧抱住手里的盒子。 在即将碰撞的最后关头,钟离艮把盒子往身前一推,姜如玉被撞的屈身,头离她只有一拳之距,甩过的头发扫过钟离艮的鼻翼。姜如玉这才定步站稳,用手去揉盒子膈应得生疼的腹部。 “不好意思,我没站稳”见钟离艮久久未回过神,他皱眉忍着疼说。 “你...你没事吧”钟离艮眨巴眨巴眼睛,才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上前到姜如玉身边。 “先让它们回去”姜如玉艰难的站直身,转身打开军犬基地的大门,银狼带着其它军犬马上跑了进去。 见姜如玉忍着疼把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的整理好后,她跑到他身边。在姜如玉面前伸出一只手,打开握住的拳,手心是一块刻着军人头像的除岁币。 “今年只找到一个,送给你了,我还有很多”钟离艮说的没错,今年,她只找到了一个,但是,这一个也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自己找到的。她口中的很多,不过是是姜龙天和林君去年十二点准时送给她的两个,一个女军人头像,一个男军人。 那些除夕币是专门放在过年好几年未回家的军人的饺子里的。每年仅仅的三十一个,她不知道,今年她找到的这个,不过是漏网之鱼。 姜如玉接过她手中的除岁币,那军人头像上还残留着钟离艮掌心的温度。 “谢谢,走吧”姜如玉轻扬唇角,上前抱起盒子,转身朝操场走去。 叁 在食堂门口放下盒子后,操场上已经人头攒动,此起彼伏的列队声起后,不过五分钟,又很快变成了军蓝色的横竖直线。 钟离艮带着姜如玉俯身穿过舞台坐到了姜龙天身旁。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一首整齐有力的军歌随着帷幕渐渐拉开更加铿锵。 “如玉,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你大概没听过。”姜龙天转过头轻声对姜如玉说。 那一刻,姜如玉已经被深深震撼了,他随姜啸天夫妇听过不少的音乐剧。如此这般铿锵的表演,更像是一种力量源泉的喷涌,心跳瞬间加快,热血,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汇演在一首《想家的时候》结束,这首歌是姜龙天起身跟着部队的军人一起唱的,一曲结束,“想家的时候很甜蜜,家乡月就抚摸我的头...”还萦绕在脑子里,唱歌的军人声音也变得些许哽咽,但还是笔挺的站着,纹丝不动。姜如玉微微颔首,家,他的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文艺汇演结束后,紧接着就是部队年度剪纸大赛,舞台上的话筒和合唱台被立马撤下。姜龙天一句“200八年度剪纸大赛正式开始!”台上三个方队的选手应声动剪。 姜龙天重新回到座位,看见旁边的姜如玉 “如玉,听说你也会,一会去试试?”明明是姜龙天的一个问句,却在他的微笑中变成不可拒绝的感叹句。 姜如玉本想拒绝,看他这样,只好应下,妈妈,是一个能随手把一张纸剪成各种栩栩如生动物的人。小时,他常会跟着妈妈一起剪纸,随后用香墨描上细节。姜龙天也知道的话,看来是姜啸天跟他提起过了。 姜如玉随着最后一组队伍在台上站定,他身着军绿色的大衣,与一台军装搭配恰到好处。 一声锣响,其他人纷纷拿起剪子开始动手,姜如玉超台下望去,随后才缓缓动手。看似缓慢,却灵活至极的手,在锣声还未再起时,已经轻轻放在桌上。 主持人从最左边一一展示,海洋军舰、五福临门、军人头像...每一张都很细致灵动。 到姜如玉时,只有简单的六只大小不一的小狗和一个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孩子背影。主持人看见这一副剪纸,心想小孩子还是孩子,想摸了摸姜如玉的头却被他轻轻躲了过去。 “哈哈哈,这幅图很可爱呀”主持人略微尴尬的笑着,边俯身接过台下评委已经打好分的记分表。 姜如玉最后拿了个大多数参赛者都有的优秀奖,带着一个刻花铜牌和剪纸回到座位。 钟离艮望着他手里的剪纸,想问但并未开口,他里面的小孩,是自己吗? 第八章 岁礼 壹 “请各位移座去军犬基地”主持说完也拿起话筒朝军犬基地走去 钟离艮还来不及仔细看看他手里的剪纸,军人们已经纷纷起身,列队向军犬基地走去,钟离艮连忙起身,向军犬基地跑去。 姜如玉跟在姜龙天身边,姜龙天有一句无一句的跟他解释着这些活动的由来。 到军犬基地时,除了一排评委席的座位之外,其它军人全都已经在赛道两边一字排开。 钟离艮已经在赛道处等着,与她一同的还有其它五个军人,他们手中清一色的德国牧羊站在起跑线上。胸前的银制犬牌在随着呼吸起伏,它们坐在起跑线上,不停伸出舌头喘着气,紧张的氛围在一声口哨中推向高潮。 军犬在训练员的指挥下开始快速趴下翻滚,比赛要求是必须完整翻完五个滚才可以起身进行下一个项目。银狼很轻巧的快速翻完站起身,钟离艮跟在它一旁,甩开腿就跑。 越来越小的圆圈和越来越高的离地距离,许多军犬开始在中间一米五高只有一米直径的铁圈面前犯了愁,踌躇着一直不敢往上跳。 银狼在铁圈面前停下,看了一会,又朝钟离艮望了一眼,钟离艮朝它坚定的点了一下头。它起身一跳,一跃而过,周围掌声四起,姜如玉在银狼起跳时心跳漏了一拍,看它稳稳的安全落地后,姜如玉也激动地开始鼓掌。 随后的泥潭是银狼的一个大坎,每次训练基银狼不会听任何人指挥,绕过泥潭从旁边穿过,跑去下一个训练项目。 钟离艮记得,第一次幼犬泥潭训练时,银狼跟另一只幼犬一起踏进泥潭,到了半途,另一只幼犬摔在泥潭里,银狼深一脚浅一脚赶过去,摇着尾巴不停舔着它,伸出爪子想去去扒开它身边的泥。 另一只幼犬抽搐几下,再也没有醒过来,训练员赶过来检查时,银狼的记忆只停留在最后一刻,它的同伴瘫软在训练员怀里,身上还沾满了泥。自那之后,银狼再也没见过它的同伴,它也,再也没踏进过泥潭。 钟离艮看着身后的另外三只军犬赶过来,着急的看着银狼,她很清楚,银狼跟她的这次比赛,极有可能在此画上不圆满的句号。已经有一直军犬从后边赶来跑下了泥潭,中途被卡在泥里,不停尝试着拔出腿来。 银狼见状不再停留在原地,扬起前腿对着钟离艮汪汪叫着准备从旁边绕过。钟离艮在泥潭中段,想要在那里等着银狼给它鼓励,可是银狼的这个举动让她彻底紧张了,她站在泥潭边缘,朝银狼不停挥着手叫着,银狼看她那样,继续在泥潭犹豫。 中间那只被困的军犬奋力起身,溅了一圈稀泥,甩了钟离艮一脸,钟离艮想用手抹去脸上的泥,却是一个趔躇,面朝前栽进泥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银狼看着消失在泥里的钟离艮。立马从旁边绕过到了中断,钟离艮还是没有从泥里站起来,一跃跳了进去。 钟离艮被银狼从泥潭里扒开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从头到脚都挂满了泥,发尖还不断往下滴着,呼出的热气跟着钟离艮的哆嗦直颤。姜如玉收回已经踏出去的脚,轻呼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抹笑。 已经有三只军犬已经出了泥潭跑到了下一个项目,钟离艮自知这次比赛前三名已经无望了,看着站在泥潭里的银狼,她拖着步子出了泥潭,站在一边叫银狼上去。 银狼看看她,又看了看已经在前面的三只军犬 “汪汪”叫声停下,银狼就转身沿着泥潭向终点跑去。 “银狼!已经在泥潭赛道上奔跑了”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从耳朵里穿过,钟离艮才慢慢反应过来,银狼它做到了,这么多年,它终于做到了。她拖着一身泥,跟在银狼旁边继续跑着,泥也跟着甩了一路,一步一个脚印,完整的印在泥潭边。 银狼刚刚冲上最后的斜坡,锣声再次响起。 “本次比赛前三名已经决出”主持人站在高台再一次敲了锣,三次为定,银狐在最后两个项目超越了本来在第三的军犬,跃居第三。 姜龙天与其它几位裁判在评委席细声交流了几分钟,将评分结果交到了主持人手里。 主持人看到手里结果,沉默一会,“本次除夕军犬比赛第三名...”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给端正坐在高台上的银狼鼓掌。“很遗憾,空缺”主持人并未作任何解释,台下一片安静,钟离艮抹开脸上的泥。朝着高台后走去,没前进一步,都是让她无力的沉重。 三年了,自从姜龙天允许让她带着银狼比赛开始,银狼在任何其它项目都可以甩掉其它军犬大半。而年年除夕之夜的军犬大赛的泥潭项目,都能让银狼望而生畏,次次与前三失之交臂。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第一第二的名字每年都在换,外面雷动的掌声,钟离艮忍不住加快步子走到高台后,望了望孤零零端坐在在奖台旁边的银狼,眼泪停不住地往下掉。 “以上,是我们本次比赛的第一二名,经裁判商议决定,本次比赛将会出现另一个奖项”主持人的语调突然增强,所有都朝高台上看去。 “恭喜银狼,获得...”包括钟离艮在内的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答案。“忠诚奖!”主持人退一步站在银狼身后,台下掌声呐喊声四起,还有一些军人直接用手吹起了口哨。 钟离艮捂住嘴,蹲在地上开始啜泣,她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她,银狼不会下到它从小就害怕的泥潭里。 姜如玉在她身后,静静看着,手上拿着的热帕子萦绕着蒸汽,在冰凉的空气中飘起,散开。 贰 回到家时,车还未停稳,林君就打开车门领着钟离艮进屋了 “艮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大冬天的,该多冷呀”林君不顾钟离艮的一身泥,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往屋里走。 “这可是部队颁发的第一个忠诚奖,银狼拿到了第一个忠诚奖”钟离艮抬起头对着林君做了个鬼脸,有几块已经干了的泥随着她高高扬起的嘴角掉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艮儿和银狼是最棒的”评委在打分的时候,林君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轮到姜龙天做最后评分时,他说银狼是从中途出发,不符合比赛规则。部队中,军令如山,规则就是标尺,谁都不能撼动。其它评委想要再说什么,沉默一会,还是选择在规则面前妥协。 “但是,我们需要的军犬,应该都像银狼一样忠诚”姜龙天话锋一转,所有评委都一致同意姜龙天的决定,一直都会让他们信服,不是因为他官高一级,而是因为他做的决定都是符合规则又不失考虑人情。 林君与他,是在父母安排下结婚的,姜龙天是高干子弟,林君父母是大学教授,他们的结合,便是人们口中的天造地设。 婚姻十五年,他们从未吵过一次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爱他,因为他的正直,因为他从未让她失望过。他爱她吗?都四十岁的人了,谈爱太幼稚。 过了很久,钟离艮才从房里出来,快要齐腰的长发轻轻落在雪白的高领毛衣上,与小脚裤的黑呼应的恰恰好,一双军绿色马丁靴又在恬静里添了几丝俏皮。 “我们艮儿,多好看”林君看见她,起身把她拉到厅。姜龙天拿起手中的盒子,递给钟离艮。 “今年的除岁礼”他笑着,示意她收下。每年除夕之夜,他们都会在回家后交换赠送已经准备好的除岁礼,收到礼物后,每个人都会在十二点钟声时独自拆开礼物。 这是钟离艮每年除了军犬大赛,最为期待的事。姜如玉在一个月前管家老夏准备新春装饰的时候听他闲聊才知道。 “如玉,这是你的”林君站起身,笑着递给姜如玉一个大盒子。姜龙天随后递给他一个长形的小方盒,用黑色银雕花纸包着。 钟离艮也从身后拿出三个包好的三个礼物,一一送给林君和姜龙天。到姜如玉面前时,她脸一下子变得绯红,“你的”她轻轻把手里的礼物推到他面前,姜如玉起身收下,是一个圆柱形的盒子,外包装很精致,姜如玉不大相信这是出自钟离艮之手。 他收下后,转身拿出了一个方正盒子递给钟离艮,钟离艮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他怎么会给自己准备礼物,他怎么知道除岁礼的事情。盒子已经在她还在失神时被稳稳放在她手里。随后姜如玉把给林君和姜龙天准备的礼物拿出,姜龙天也有几丝诧异,但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高兴的说了句谢谢。 即将零点,姜龙天站起身。 “都回吧,拆礼物时间快到了” 第九章 海螺 壹 依稀有星星挂在远处的深蓝中,不时闪烁,花园里的常青树已经可以把枝蔓不时扫过窗沿,钟离艮刚刚到这个家时,它跟她一样高。 零点倒计时声音响起,音末,烟花四起,楼下大门老夏也准点点火,常青树瞬间也挂满了彩色的星星。 钟离艮第一个打开的,是那个方正盒子。 拿上楼时,手指间还能感受到包装纸下面的纹路。一点点慢慢拆开,一个紫檀雕花木盒映入眼帘,钟离艮用指尖轻轻地触摸着上面的纹路,盒子右下方是一只银狐犬的镂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雕画得灵动,除此之外,盒身只有锁扣上方的栀子雕花,整个紫檀木盒与那次她在夕阳下看到的姜如玉脸一般—舒服,一切都恰到好处。 “咔哒”锁扣打开,钟离艮心跳有些许加快,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了盒盖。 放在盒子正中间的,一块赤色香墨。 钟离艮轻轻拿起,捧在手中,鼻尖还未靠近,已经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袭面,那是墨兰香,幽幽的檀香与紫檀木盒搭配,可谓无瑕。 将赤香墨放回盒子里时,钟离艮手上已经沾染了些许丹红。姜如玉,怎么知道自己常用朱砂?这赤香墨,莫非也是他自己做的?好多好多的疑问想要问他,他,也越来越像是一个被无数结扣缠绕起来的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完全解开。 她送给姜如玉的,是一册竹卷,她在古书店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帘篆书字体的竹卷古书,店家说上面内容是关于木雕历史的。刻字用的辰砂,现在辰砂制作虽不如古时那么费时,也不如那么珍贵,但价格还是很贵。 “这个我买了”她拿出了年初收到压岁钱的一大部分,直接放在柜台上。 窗外烟火还在继续绽放,姜如玉慢慢铺开那帘竹卷,原来是篆书,妈妈曾经教过他写篆书,那时还小,根本学不会,但也还记得那么几个字。这竹卷上,春与海两个字是他仅仅能认出来的了。 贰 礼物拆了一半,老夏在门外敲起了房门“如玉,如玉,快来楼下一起放烟花”,他收起竹卷放回木筒里,起身下楼。 钟离艮已经在花园里站定,手上拿着一根已经燃放仙女棒 “如玉,走,我们去草坪”林君从身后走来,挽上如玉的胳膊。 钟离艮闻声转过身子,仙女棒依旧在她手上,黑暗中她的脸在仙女棒的闪烁中时明时暗,嘴角上扬露出了两颗虎牙,几丝头发拂过钟离艮的脸颊,又随风垂下。 姜如玉有一瞬失神,在美国,只有每年七月四独立日的时候,才被允许放烟花,天边不停绽放的大朵星辰,仿佛此刻开在了钟离艮的手上。 站在她面前,姜如玉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她的脸,脸颊是微微有肉的瓜子,唇形分明娇小,眼若星眸。笑,于她脸上,是一抹带着清香的风,若呼吸,便会不自觉扬起嘴角。 “走啦,走啦”林君左手挽着钟离艮右手挽着姜如玉,快步朝草坪方向走去。姜龙天已经在草坪上蹲下身子倒腾着最大的一筒烟花,他这样子的背影,与钟离乾蹲身伸出手抱她的模样太过相似。 “爸爸”钟离艮嘴里,轻声说出这两个她未经任何思考的字,烟火从筒里冲出,绽放了满天,也吞没了她的细语。 “如玉,试试看吗?”姜龙天递给他一根燃着的沉香,示意他去点燃旁边的一个小烟花。姜如玉上前接过沉香,俯身去点燃烟花火线。 “砰砰砰”,是冲天炮,拉出很长的一条尾巴,在高空响彻天际地炸开。 钟离艮每年都不敢点冲天炮,那一条长长拉出的橘红色尾巴,最后在天上炸开,她不知道为何会有一丝的畏惧,但不恐惧。 姜如玉,刚刚去点燃它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应该根本不知道自己点燃的是什么烟花吧。 “阿姨叔叔,我现在能去海边吗?”钟离艮轻声说道。 “现在太晚了,危...”林君正想回绝她。“让如玉陪她去吧”姜龙天在一旁,答应的很干脆。 钟离艮先是一愣,然后看向姜如玉,姜如玉慢慢起身朝她走来。 “走吧”他朝海边走去 “老夏,送一下他俩”姜龙天吩咐在一旁收拾烟花的老夏。 钟离艮手上握着一把仙女棒,跟在老夏和姜如玉身后,林君从后面赶上老夏,悄悄在耳边提醒他偷偷看着两个孩子。老夏自然心中有数,轻轻点点头后带着钟离艮他们离开。 叁 冬天的海面,很平静,离烟火远了,月光也略显清幽。 老夏在海边放下他俩,把车开上海边的高台,每年除夕,钟离艮都会提出来海边。老夏已经习惯了在一个人反对一个人同意的情况下带着钟离艮开车来这里,然后远远的看着钟离艮,不再打扰。 姜如玉在钟离艮身后几米处跟着,钟离艮则慢慢地朝海边走去,海浪轻轻拍到滩上,月光下沙滩银光闪烁。没有夏天沙滩上的螃蟹,只有一些零星的扇贝和海螺壳。 姜如玉俯身捡起一个海螺,在月光下细看,螺纹镌刻的,尽是时光,生命虽短暂,却终留美好。 “哧哧哧”钟离艮点燃一根仙女棒,蹲身插在沙滩上,有浪轻轻拍过,又不留痕迹的退去。 她一言不发,起身望着远方的月亮,山的轮廓被月亮打上隐约的光。 五岁的那个悬崖,她再也没回去过,姜龙天为了保护她不做出危险的事,不管她如何追问,对于那个地址他都只字不提。 姜如玉也点燃一根手里的仙女棒,插在沙里。 “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也喜欢带着我放仙女棒”姜如玉淡淡说道,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在纽约,这么久了,你一定很想你爸妈吧”钟离艮用脚轻轻踢着海浪,父母双全,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让她羡慕。 “他们,是我养父母,我六岁的时候,被她带到了他们家门口,之后,她再也没出现过”姜如玉捡起一块贝壳,朝海里扔去,夜太黑,不见水花。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的望着这个少年,他的身体,的确柔弱,他的心,该是怎样的坚强,才能用这样不温不火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原来,他跟自己一样,离开自己爱的人,被别人爱着,即使再被关爱,心里装的是感恩,牵挂的却是离去之人。 “我自出生就没有妈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爸爸很爱她,她走之后再未娶,她应该很美”钟离艮也跟姜如玉一样,捡起一块贝壳扔进墨色的海里。 姜如玉望着身边的女孩,她脸上的淡淡苦笑让发梢的海风愈渐冷了一些。 “我爸爸,五岁的时候,在我面前从海边的悬崖跳下,自后消失,之后我就一直住在姜叔叔家,他是爸爸的战友”钟离艮继续说道,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不过我相信,他还会回来的啦,以后就可以带着银狼一家跟他一起住了”她拍拍手上的沙,笑着说道,转身准备往回走。 才踏出一步,手臂却被姜如玉从身后拉住。瞬间感觉心脏一股电流通过,而后慢慢流向全身每一根神经。 她机械的转过身,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姜如玉,姜如玉拿起她因紧张而紧紧握着的拳头,掰开手指,在她手心放下那个刚刚捡起的海螺。 “记忆中短暂的,往往是最美的”语毕,姜如玉松开她的手,朝岸边走去。 钟离艮低头望着手里的海螺,小时候,爸爸常在她睡前讲海螺姑娘的故事。如今,姜如玉这句话,悲喜参半。 海螺姑娘,感动了海神娘娘,与凡人终成眷属。 那么,她脑子里短暂又日渐模糊的记忆,会不会,也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第十章 仲春 壹 时间,在海螺上镌刻下螺纹,于人的面容上留下皱纹,又悄悄溜走,一去不返 初春,很快就到了,元月,并无山花烂漫,仅有微咸暖暖的海风,温暖的拍打在耳畔。 姜如玉依旧不时带着狐一去海边游泳,南方的海水,现在已经很温暖。狐一也基本学会了游泳,只要姜如玉把它带到沙滩边,它就会很欢喜的摇着尾巴跑进海里。 钟离艮则会在放学后带着小三只开始训练,小三只默契十足,所有的团队项目都能完成的很好,只有学游泳的时候一直不敢下水,狐一的溺水让它们有了心理阴影。 钟离艮刚刚训完小三只出部队大门,就迎面撞见送狐一回来的姜如玉。狐一身上湿漉漉的,还有水不停滴在地上,见到钟离艮,狐一兴奋的甩了钟离艮和姜如玉一身水。 “狐一学会游泳了吗?”钟离艮掸去身上脸上的水珠,俯身去轻轻抓着它头上的毛发。 “汪汪汪”狐一叫着,仿佛回答钟离艮“学会了”一般,跳起来想用双腿搭上钟离艮,钟离艮双手接过它的爪子,不停上下抬起拍打着。 “现在基本会了,准备回家了吗?”姜如玉递给钟离艮一张手纸,示意她擦去额头的水 “回吧”钟离艮放下狐一的爪子,轻轻拍拍它的脖子,狐一摇了几下尾巴就往部队里跑去。 “走吧,我的自行车在那边”钟离艮还是不敢直视姜如玉的眼睛,说完后就朝马路对面走去。 姜如玉跟在她身后,林君给他另备了一辆自行车,他却不会骑,部队外并没有公交站,来部队这边不是老夏开车送就是自己带着狐一走路。 “你,没骑车?”钟离艮看姜如玉跟在她身后,并未推车 “不会骑,你先回去吧,我走会儿”姜如玉说完便朝前走去。钟离艮不一会赶上了他,缓缓地在他身后有一脚无一脚的踩着踏板跟着。 “那个,姜如玉,我教你骑怎么样?”姜如玉还在继续走着,步子放缓了一些,并未回答。 初春,冬天未枯萎落叶的树,被春雨洗涤之后,由里到外变成了一片嫩绿。长长的沉默,钟离艮只能靠着不时望着路边的树化解一部分尴尬。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姜如玉停步,慢慢转过身,钟离艮没来得及反应直接冲到了他前面,又立刻把车调了个头,面向姜如玉。 “不介意,喏,给你”她很快从车座上跳下,把自行车把递给姜如玉。随后走到他身后,用手扶着后座,姜如玉并未跨上车座。 他的眼前,闪过一袭白裙,明眸善睐,从后面扶着他小小的自行车,小小的他一次次的摔倒,她只是在旁边站着微笑鼓励他站起来。 “姜如玉,你怎么了?”钟离艮跑到他面前,手不停在他眼前挥着。 姜如玉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钟离艮。 “哦,座位该调调了”说着对着她轻轻一笑,钟离艮踮起脚尖将自己眼睛与姜如玉平齐,虚眼看着他。 贰 “怎么了,高一点了不起咯”钟离艮脸微嘟囔,准备松开抓在后座的手。 这时候姜如玉却跨上了车座,踏上踏板准备往前进一步,一个不稳又捏了刹车。钟离艮一下撞上了姜如玉的背,待姜如玉再转身看钟离艮时,她的脸已经憋的通红。 “你...你先平衡了再继续骑”钟离艮微微颔首整理着尔发。姜如玉见她涨红了的脸,侧过脸不自觉笑了。 “知道了”姜如玉深吸一口气,往前缓缓骑着,前后轮还是在不停晃动,钟离艮在一旁慢慢松开了手抓在后座的手。 姜如玉在下坡时逐渐加快了速度,这时左前方转弯的道突然出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穿过马路,姜如玉害怕掌控不过撞上,朝着右手方向急转弯却忘了捏刹车。 “嗤—哐!”下意识伸出脚在地上想要刹住还是撞到了右边的墙上,连人带车翻了过去。 钟离艮从后边跑来的时候,姜如玉已经站起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他白净的小腿肚上多了三条长长的刮伤伤口,胳膊肘也开始溢出密密的小血珠。 “你没事吧”钟离艮看着他不停喘着粗气,半晌没有回过神,有些许担心。 “没...没关系,你的车”他正准备转身扶起自行车,却被钟离艮拦住,随后她把车扶了起来。自行车的前车轮盖被撞的变形,但车胎和龙头还是安然无事,并不影响骑行。 “上车吧,回部队包扎一下”钟离艮已经将车掉头跨上车座,示意让姜如玉坐后座。 “没什么大事,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姜如玉一瘸一拐准备往前走,却被钟离艮骑车从前面挡住去路。 “上车吧,不去部队回家也快,姜叔叔和林阿姨还没下班,不会发现的”她知道他是不想让姜龙天他们知道担心。 姜如玉看着钟离艮,这一刻,她是那么坚定,一点不像刚刚撞上他背之后的那个害羞的女孩。半晌之后,钟离艮并无意要让开,他只好单脚跳着坐上了后座。 钟离艮已经自己骑了五年的自行车,对于部队这条路更是不能再熟悉。她加快了脚上蹬车的动作,车却很平稳的度过一个个障碍。 叁 到家时,老夏正在花园里修剪着花木,保姆则忙着准备晚上的食材。 钟离艮偷偷的探头进去检查了屋内的状况,示意姜如玉屋里没人后,准备去把自行车停到车库。 姜如玉从车座站起来时腿瞬间的疼痛让他一个趔躇,双手把上了钟离艮的胳膊。钟离艮回头望着他,脸又一次泛起了红,却直接接过了姜如玉的手,牢牢握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往楼上走。 蹑手蹑脚进了姜如玉房门后,姜如玉被扶到了椅子坐稳,钟离艮蹲下去检查他的小腿伤口,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膝盖骨,姜如玉疼的收回了脚。 “看来是没什么大事,我之前经常这样”说完钟离艮起身下楼,姜如玉起身去衣橱里拿医药箱出来准备包扎,好不容易从最里面勾到了医药箱,房门突然开了,探出头看发现是钟离艮才继续伸手去勾。 “不用找药了,这个最管用了”钟离艮举着手里的小瓶子,朝姜如玉走过去。 把药递给姜如玉后,准备下楼,刚刚走出几步又折回 “给我”她伸手,姜如玉一脸疑惑的把药罐还给她。 钟离艮拉起他的右手腕,把他手反着别过去,姜如玉更是一脸茫然,正准备抽手,手肘处却被戳的很疼 低头看,才发现钟离艮原来是在给他上药,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又被她轻轻的呼吸吹起。她很仔细地上着药,姜如玉伤口有些疼但并未出声,只是静静让钟离艮给他上药。 “这是云南白药,很管用,不过你应该没用过”钟离艮继续给他上着药。 “没用过”姜如玉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感觉,有一些神奇,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抑制不住想要上扬,离钟离艮太近,只好抿着嘴收回已经溢到嘴角的笑。 “好啦,小腿你自己可以上药了”钟离艮站起身把药放在一旁的桌上拍拍手转身离开。 海鸥在不远处三三两两地飞着,看来,仲春到了,霞光也是暖暖的。 第十一章 青川 壹 200八.5.12 时间定格,举国沉痛,墨黑的背景里燃着的那根蜡烛,烛光闪烁在国人的眼里,又随着泪痕消失。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新闻上的消息,害怕听到更多的失踪死亡人数,然而,每天的数字,都在不停攀升。 “艮儿,如玉,在家要听话”部队门口,姜龙天抱了抱林君,轻轻拍着他俩的肩膀,随后跨上了军车,车门并未开窗。林君在一旁笑着挥手再见,眼泪却浸润了眼角。 姜龙天的车已经驶离他们的视线,刚刚升为少将的姜龙天,在本该大展身手管理部队的时候,却选择去全国最危险的地方。林君自知并不能阻拦他,只好一言不发把他送走。 不一会,部队里驶出另一辆军车,是军犬和他们的训练员。被掩埋在砾石下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能有人发现他们,军犬,便成了最好的助手。 部队里十五只壮年军犬,现在全都整齐端坐在车里,最靠近车门的,是银狼。钟离艮还未从姜龙天的离开中缓过神,面前就是看见她之后缓缓起身的银狼,银狼看着钟离艮,慢慢的将头伏在她的肩膀,轻轻的蹭着。她举起手环抱着它,用手指划过它脖子上那一圈银色的颈毛,最后停在它的军用识别牌上。眼泪不停的从她眼角滑落,最后变成了啜泣,紧紧拥住银狼的脖子不愿放手。瞿起从后边过来,双手握住钟离艮的手背,随后慢慢扒开她的手。 “没事的,艮儿,我会带着银狼回来的,拉勾”瞿起朝她一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竟有些晃眼。看着瞿起的一脸阳光灿烂,钟离艮的啜泣逐渐平缓,略有些嫌弃的望着他。 “快呀,拉勾”瞿起把手伸到更前面,这些年钟离艮跟他,就如哥哥与妹妹一样,他们都爱犬,一个训犬,一个救犬,算是军犬基地的王牌搭档了。 钟离艮最终还是伸出小拇指,瞿起则笑的更开心的直接勾上了她的小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无赖犬”瞿起松开钟离艮的手,弯着食指刮了一下钟离艮的鼻子。 “别哭鼻子了,走啦”瞿起继续说着,做了个鬼脸给钟离艮 钟离艮眼泪汪汪的看着他笑了 “银狼,要保护好姜叔叔和自己,要听瞿医生话,不要他给你看病的时候老吓他,不要...”钟离艮摸着银狼的脑袋,还在不停的叨叨着,仿佛林君在自己出门参加野外徒步的时候一般。 瞿起已经把银狼拉了进去,最后朝钟离艮吐了吐舌头 “银狼才不听你唠叨,等我们回来吧”车已经慢慢开动,加速,随着瞿起的声音不断远去。 贰 部队里的军犬都没有接受过飞行训练,坐飞机后可能会有一些不适应,也为了防治军犬在救灾现场出现问题或者不慎受伤,只有带上瞿起,它们的安全才有保障。 到达军区机场的时候,姜龙天重新整队,给士兵加油打气,激情瞬间充斥云霄,士兵的声声整齐呐喊之后,军犬也按捺不住吠叫了起来。 军用运输机速度很快,两个小时左右就到达了青川的临时降落点,剩下的路,只能靠步行。 于是将大部分救援物资都放在直升机上后,姜龙天准备亲自带着队伍往灾区行进,有不少人都出来劝他坐直升机,但也他说过的话,很难再改。 “走吧,这边山势陡峭,路上大家伙自己也要当心”说完就转身朝山上走去,为了赶时间,他们抄了小路,即便这样,姜龙天一刻未停步,身后的队伍也紧紧相随。 途中几次小的余震,让军犬开始有些畏惧,瞿起从队伍后赶来,脱下他塞的满满的行军包,打开后才发现那些都是军犬平时最爱的犬粮,按理来说这次救灾应该是训练员自己随身带着压缩犬粮,瞿起只用带着医疗箱就好。 他俯身把犬粮慢慢撒在地上,示意训练员可以牵着它们来吃,一只只军犬排队等候,瞿起趁它们进食的时候不断的抚摸拍打着它们的背缓和它们的紧张情绪。终于,这样一轮后,军犬的情绪稳定了很多。 “小瞿,好了的话赶紧收拾收拾走了”姜如玉见军犬已经平静,催瞿起收拾,不要影响行军速度。 瞿起迅速收好了行军包,肩上还挎着一个医疗箱,快步赶着。 银狼依旧在最前面一路嗅探着一路走,翻过几个山头,准备下山的时候,银狼在一块大石板下停住,不停叫着。姜龙天俯身朝石头缝里看去,里面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手电筒拿来”拿过手电筒,往里一照,他突然的沉默让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出声。 “赶快拿千斤顶,这里面有人”姜龙天看清楚里面的被困人数之后,着急的吼道,里面能看见的,只是一大一小,小女孩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她父亲紧紧搂住眼睛紧闭着她呢喃着,意识也很模糊了。姜龙天在上面的呼喊他也根本听不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把石板打开。 队里的探查员仔细探看过里面的情况后,摇了摇头。跟姜龙天说了两个方案,保守一点,大人小孩的腿可能会面临高位截肢的危险,但是肯定能救下父女俩。铤而走险一点,两个要不都完整出来,要不都再次被全部埋住。 这边山势陡峭,筑房在山谷的当地人并不多,地理情况的复杂让姜龙天犹豫了,这一个决定,关乎着两条性命。 救他们,却让他们从今以后的生活只剩下了轮椅和床铺,铤而走险,那么有可能会亲手把他们埋葬在这里。 “完好救出来希望有多大?”姜龙天不知这句话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探测员。 “很小,这块板子下面那块板比较脆弱,一旦直接动工从上面把板移开,下面那块就极有可能直接坍塌”探测员边指着里面比划着边说,语气里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着急。 姜龙天直接趴下去把头探进缝里,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去山上找四根结实一点的木桩,支撑起那块板”话音刚落,身后的队员立马跑上山去找木桩。 不一会,几个人就扛着四根木桩回来。快速拿出锯子修整之后,剩下的军人把身子探进了大半将木桩固定好。 “千斤顶拿过来,找个牢固的地方架上”姜龙天边说边在石块周围观察,他想铤而走险,地下的父女俩生命体征越来越弱,就算是保守一些的办法,也不见得不会让他们的生命有十足的保障。 千斤顶逐渐顶起了石板,下面却传来了微弱的呼声。 “我堂...我堂我幺儿还在底下” 山上的树依旧葱绿,一片青川,放眼望去,遮挡着,残垣断壁。 第十二章 卧龙 壹 一队人并不知堂是一种什么关系的称呼,只知道,这块石板下面,还埋得有人。 “停,先别动”姜龙天立马叫停了千斤顶的操作员。 被埋的男人自顾自的讲着四川方言,也仿佛听不到上面的声音。 “看来是耳朵受伤了”有人小声在姜龙天身后说道,没法沟通,使救援陷入了最大的困境,另一个人在什么方位,受伤状况如何,他们也一概不知。 时间一点点过去,姜龙天还是没有下达任何命令,这种情况,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我瘦,撑一个角,我下去”瞿起这时后面上前,的确,相比较于其他人,他瘦小很多。对于一个随队兽医来讲,他的体格刚刚够,对于一个驻岛海军而言,他的战斗力远远不足。 姜龙天还在不停观察下面的情况,瞿起的话他听到了,但他并未回复,现在这个状况下去,瞿起极可能有生命危险。 “首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现在我从这个缝这边下去,你们在上面用木桩横着找点支撑住,就可以不用波及下面的那块石板”瞿起从姜龙天旁边探进身,不停用手指比划着。 他进部队的时间算算也有五年了,刚进来的时候有人打趣他说向面粉捏的猴子一样,白净,瘦小,这样的形容也是很恰当了。五年下来,陪着军犬训练,跟队远距离徒步,身子板好了不少。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没经过姜龙天的允许,在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空气仿佛也顷刻凝重,太阳缓缓下沉,光线也逐渐淡去。 姜龙天知道,如果非要有人下去,瞿起,是不二人选。可万一这孩子有什么事,他怎么向他父亲交代。 “把剩下的木桩搬过来”姜龙天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贰 木桩都固定好后,瞿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轻巧的滑了下去。姜龙天心也被提扯着,瞿起一开始来部队当兽医就让他很吃惊,感觉那不过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罢了,五年过去了,他的却热情不减反增。 “快,给我氧气瓶,孩子还活着”瞿起从下面探出头,已经是满脸的灰尘。 下面的情况的确很复杂,男人把小女孩紧紧护在身下,自己被石板压住大腿,外面看不见的,还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瞿起把呼吸器一一给他们戴上却发现小女孩开始有一些抽搐,拨开她的眼睑,瞿起慌了神。 “小女孩瞳孔在放大,得先救她”说着就开始搬开压在父亲腿上的石块,他是医生,平时没干过这样的活,手把下去一提,手掌就被石板磨起几块皮。他弓着腰,根本使不上劲,于是就单腿跪在砾石上,用尽自己的身体力量去搬动着石块。 石块渐渐的挪开了,有氧气后孩子父亲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些,半睁着受伤的眼睛看着瞿起,眼泪不停从眼角流出 “感谢你们,解放军同志,谢谢...”他一直不停重复着,这句地方话,所有人都听得懂,此刻,除了简单的谢谢,还能用怎样的词汇。 石块终于被瞿起挪开,父亲的腿在不停的流血 “药箱,药箱给我”瞿起大声叫着,拿到药箱之后立马给父亲简单处理了伤口,准备伸手去抱那个女孩,又是一阵余震,最上面的石板裂了个大口,随时会断裂。 “快来,接住她”瞿起艰难的抱着女孩躬身走到缝隙前,把女孩递给外面的人。 女孩被抱走后,瞿起转身准备去把离他最近的男人带出去。俯身准备扶起他时,他却紧紧抓住瞿起的手 “先救我幺儿,救我堂,我还可以坚持”他的脸被石头灰和泥巴铺满,发丝沾染着丝丝血迹。 “他们还好,你的腿现在正在大出血”瞿起大声喊着,希望他能明白,他自己现在很危险。 不知男人是听不懂还是听不到,一个劲摇头 “救他们,先救他们”瞿起拿他没办法,时间紧迫,只能按照他的意思来 到母亲身边时,小男孩处于昏迷状态,检查完生命体征,并无大碍,母亲把他完全搂在怀中,背上已经被几根木头上的钢钉划破,留了几道贯穿整个背部的血痕,所幸并不是要害。 抱起小男孩时,母亲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她疼的厉害,紧蹙眉头,却还望着他手里的孩子笑着。 把孩子送出去时,再转身,男人的意识渐渐模糊,过度失血,再不救肯定有生命危险了。 瞿起给他绑上了安全绳,准备把他挪到缝口,先把他吊出去救治,他却再一次按住瞿起的手,“我堂...我堂还在” 瞿起没办法,只好轻轻放下他,转身去抱起女人,跪着前行。终于,看到女人安全出去之后,男人不再说话。 瞿起赶过去给他绑上安全绳,男人腿上的血流已经放缓很多,境况极度危险。 “咔咔...轰”抓着安全绳另一端的军人傻了眼,石板断了,千斤顶也被压在了石板下,如今,上面跟下面的联系,只有那露了半截的安全绳。 “瞿起,瞿起,能听到我讲话吗?”姜龙天大声吼道。 所有人都在等着,哪怕是一点微弱的声音,但是,安静,只剩下了无尽的安静。 “用手,快!”姜龙天率先开始,其他人马上赶了上来,刚刚断掉一半的石板是主梁,十几个人齐力,才将断掉的一部分缓缓抬起一点点高。 “放...放一边去”姜龙天使劲太足,说话都在颤抖,开始托着石板缓缓后退。 终于把石板放在安全地带的时候,另一部分还在上面,其它军人这准备起身去抬,却被姜龙天制止住。 “先让银狼过去确定一下他们的位置”刚刚搬开的石板下面,已经有了三个手臂大小的缝隙 训练员牵着银狼过去,银狼不停在缝隙上边徘徊着,迟迟未发出声音。 “瞿起他...不会...”训练员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银狼依旧还在嗅着,突然在一个缝边上停下,所有人都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银狼却又再次走开,去另一个地方。 姜龙天缓缓从砾石上站起身,抑制住爬上咽喉的咳嗽。准备牵开银狼,它这样的表现,像极了对逝者的留恋。 “汪汪汪”银狼突然拉着绳子不停朝另一个缝隙叫着。 “快,拿工具把洞口扩开一些”手电筒照射进去,里面只有重重叠叠木板和碎石板,根本不见瞿起和那个男人的身影。 姜龙天转身望着银狼,他该不该相信它,时间在飞逝,他们在下面多一秒,生命就多流逝一分。 “拿木桩撑住,把这个洞扩开”他选择相信银狼,银狼是他看着长大的,它的能力,他没理由不信任。 叁 缝口扩大到一人大小时,他们用木桩加固了四周的石块,防止再次塌陷,有军人自告奋勇要下去,被姜龙天拦下 “手套头盔带上”姜龙天递给他,面色凝重的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他是义务兵,十八岁,才来部队不到一年,按理说这次的救援不该他参加,他却三番五次找到姜龙天报名。 “下面情况怎么样?”姜龙天俯身把头探进洞口 “碎石木板比较多,需要时间清理”他边说边不停扒开木板石块。最后搬开最大的一块木板后,他停下了动作,不再有任何声音,呆呆的站在原地。 “怎么了?说话!”姜龙天把手伸进洞里手电筒照着,最后也沉默不言。 下面,刚刚那个腿动脉受伤的男人,背对着他们,背部已经是鲜血淋漓,他身下,是仅仅露出半张脸的瞿起。 “瞿起...瞿起还活着”下面的军人用手慢慢靠近瞿起的鼻子,微弱的呼吸让他激动不已。 “快,救他们上来,安全绳给他”姜龙天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死了”军人抬头看着姜龙天,想要忍住将要流出的眼泪。 这个男人,在刚刚石块断裂的时候,用自己身体覆上了瞿起,瞿起被他高大的身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仅剩下半张脸,所以刚刚银狼在探测生命迹象的时候,也差点没有分辨出来瞿起的微弱生命体征。 “先把瞿起救上来”姜龙天转身,不再看向洞里。 他的妻子小孩刚刚已经被送到山下的救治站。男人从洞里被他们拉出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大半,高达修长的身躯,伏卧在地上 青川,只是他们的途经之地,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卧龙。 第十三章 心跳 壹 海风愈渐暖和了,海边走廊上,钟离艮跟小三只得背影在晨光下闪动。 游泳,是它们的的大坎,似乎怎样努力都不能让它们跳出心理障碍。直到昨天姜如玉敲了她的房门,告诉她今天带上小三只和狐一一起去海边。她才恍然大悟,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狐一可以让它们学会游泳。 姜如玉来时,推着他的自行车 上次骑车摔的伤疤在他的小腿处结了痂,宛若爬上玉石的紫红色蜈蚣,诡怖又妖魅。 “你的伤...”钟离艮指着他的小腿,如果再次受伤,姜如玉的伤疤就很难复原了。 “没事,这里没人沙子也软”姜如玉把车停靠在一边,从钟离艮手上接过狐一的绳子,蹲下身把它脖子上的挂扣解开。 钟离艮见状,也把小三只的挂扣解开,小三只马上屁颠屁颠跟上了狐一和姜如玉。 到了走廊尽头,姜如玉停步,小三只开始不停的往后退,却被身后的钟离艮挡住,她蹲下不停轻轻摸着它们头上的毛。它们则一个劲望钟离艮这边钻,快一岁了,它们站起来已经可以勾到钟离艮的腰,现在却全部都蜷缩成一团缩到钟离艮腿边。 “咚”一阵水花,狐一已经消失在海面,钟离艮不停把小三只的头扳过去。最后,狐一的头匀速在海水里移动的时候,小三只都转过身坐立在原地,伸长脖子去找狐一不断移动的身影。 其中一只终于起身,往海边走去,脚碰到海浪之后,又弹回到沙滩上。另外两只见状,也慢慢起身去海边,遇到缓缓拍上走廊的浪之后,结果还是一样 钟离艮朝姜如玉耸了耸肩,“走吧,看来今天它们是不会下去的了” 姜如玉并未打算动身,只是立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狐一 “你下去吧,带着狐一潜水”过了许久,才从他嘴里蹦出一句。 这葫芦里,买的什么鬼东西。钟离艮跑到他面前,再次瞪大眼睛望着他,想要得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姜如玉却缓缓伸出手,停留在她肩膀边,在她愈发疑惑的时候,被姜如玉一推,直挺挺的朝海水里倒去。 “姜...如...咕噜...啊...你个...”钟离艮不停在扑腾着,她打小水性极好,从会走路开始就会游泳,这次猝不及防的下水,让她结结实实的呛了好几口水。 水花被钟离艮扑腾溅得老高,小三只这下坐不住了,全部跑到了海边,不停朝着她叫,远处的狐一听见叫声也很快的往回游。 海面渐渐平静,钟离艮的身子慢慢下沉,狐一见状,直接潜了进去。 这时,姜如玉也已经看不见钟离艮,也看不见狐一了。狐一为了救他,学会了游泳,那小三只为了钟离艮,也可能会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碍。 这是浅海,钟离艮识水性,难道是因为刚刚一点准备没有把她推进去...越想越觉得不放心,正准备脱掉上衣下去看看情况,大只已经跳了进去。 贰 与之前的狐一一样,有一口没一口的呛着水,还继续不停的往前蹬着腿划水,接着另外两只也跟着跳了进去。 钟离艮这时突然从水面冒出来,狐一也从旁边探出头来。 “我就知道,我们三只最棒了”她游到三只面前,轻轻托起它们的身子避免它们呛水,一只却包着一口水打了个喷嚏甩了她一脸。 姜如玉笑了,依旧浅浅的,很快消失在脸上。他席地坐下,背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里的钟离艮和四只德国牧羊。 他不曾想过,他的世界里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和这样难以抑制的笑。钟离艮很快带着他们游到了沙滩边,小三只不停的在沙滩上翻滚着。姜如玉不紧不慢的朝她走过去,静静立在她前面不远处。 她正在埋头倒掉鞋子里的海水,“看我不找你算账!”提着鞋气鼓鼓地站起身才发现姜如玉正在看着她。 若换成别人刚刚那样把她推进海里,她早就一鞋甩过去了,姜如玉如今站在她闭着眼都能甩只鞋过去的地方,她能做的,却只有死死抓住鞋子。 “我说...你要教小三只学游泳,我可以下去带着,干嘛...干嘛直接推我下去!”她提着鞋冲到姜如玉面前,抬头直勾勾把他盯着,为了增加点气势,后脚跟随着握拳向下的手微微抬起。 “你这样,它们才会下去”姜如玉望着从头到脚都还在不停滴水的钟离艮,淡淡一说,绕过钟离艮去找小三只。 “你...你...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心机,你怎么这么无耻,你怎么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子,你怎么...好多的质问想一下子全蹦出来,让他无言以对。 看见姜如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时,却只能小声的嘀咕,“你...你说的好像也没错”就如银狼看见她掉进泥潭出不来才敢下去泥潭一般,小三只今天下海,也是因为见她有危险。 “就算这样,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我假装溺水不就好了。”钟离艮仔细一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姜如玉耸了耸肩,“因为,你不适合演戏”随后又转身继续走着 “我,不适合演戏,因为我太耿直?因为我太实诚?还是害怕我演技太浮夸...”钟离艮一边默默想着一边跟在姜如玉后边,嘴里还不断的小声嘟囔着。 “别想了,费脑子,我们走吧”姜如玉已经给小三只和狐一都扣上了锁扣,起身拍了怕手上的沙子,把两只的绳子递给钟离艮。 钟离艮本来还在思索当中,现在终于出了答案,“你是说,我笨吗?!”钟离艮拉着两只,跟在姜如玉身后追问。 “这,可是你说的”姜如玉停步转过身,钟离艮迎面撞了个满怀。姜如玉微微笑着朝她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本想示意她松开踩住他鞋的脚,钟离艮却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脑门。 过了一会,钟离艮还在呆滞着,姜如玉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轻轻推了出去。原来,钟离艮肩膀这么纤瘦,平时生龙活虎,爬上下海,在他想象中她应该有着几块结实的肌肉。 “走,教我骑车吧,上次还没学会”姜如玉拿过她手里的绳子,把小三只跟狐一带到了芦苇从下的阴凉处。 “哦,那个...不好意思...我...”在部队的人面前,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每次犯了错都能化险为夷。在姜如玉面前,却变成了一个话都说不完全的结巴。 刚刚撞到他怀里的一瞬间,心跳仿佛也随之停止,姜如玉的肩膀,没有想象中那么瘦削,反而有着刚刚好的温暖舒服。 不远处,姜如玉已经跨上了单车,在向钟离艮挥着手,阳光洒在他的白衬衫上,透着橘色的暖。 她的睫毛还挂着小小的水珠,有光照在水珠上,却把眼里的姜如玉点上了晶莹。钟离艮回想着,这画面,好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第十四章 告别 壹 风,从海边吹到了山里。 第一天,一到青川就救了三个人。之后,救援队的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早到晚都在不停的勘探着废墟里的生命迹象,沿途不停地救起被埋着的人。 瞿起身体状况还是不乐观,却坚持要跟着一起进汶川。那个男人最后朝他扑过来那瞬间,定格在他脑子里,如何都抹不去。 他跟在队伍最后,爬山的时候为了不拖队伍速度,硬着头皮手脚兼用,银狼则是一直跟在他周围。 “你快退伍了,还这么矫健”瞿起摸了摸它的脑袋,自顾自笑着,泛白的嘴唇渐渐裂开一道道小口,溢出了红,染出了血色。 离汶川还有四十多公里,接到通知,死亡人数已经到了四万五。 队里所有人听到后都停下了脚步,姜龙天默不作声,静静看着远方。一路过来,他们见过的太多,前一刻救了人的激动,后一秒就会被抬出的一具具僵硬的尸体磨灭的一点不剩。 四万五,如今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不知道如何计算的数字。 那些本来还抱着孩子的哄着睡觉的妈妈,那些还在上课悄悄讲着小笑话的孩子,那些刚刚有了新家正忙着装修的爸爸...如今,都变成了四万五的一部分,留下的,可能是等着他家人,可能是一张照片,可能是最后的那句,我爱你。 “一个,一个也要救,我们不能让这个数字减少,但是,我们可以让它不再增加!”姜龙天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废墟,声音的最后是坚定,也是颤抖。 贰 “还有十公里”探路的人高高举起导航仪,抄小道一路过来几乎都是山路,只有见到有村庄他们才会下山挨家挨户去探看是否还有人。 西边已经一片嫣红,映得破败的房屋更添凄凉。 “趁还没天黑,快点吧”姜龙天说着已经加快脚步。不一会,他已经到了探路员的旁边,其他人见状,开始一路小跑跟上姜龙天。 “轰...轰轰”他们正在山脚准备翻上另一座山的时候,却有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地轻微有些颤动。山脚还算平,周围也并没有什么建筑物,所有人都停下等着,以为又是一阵余震。 当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探路员终于分辨出来声音的源头,“不是地震,是泥石流,快跑” 此刻,瞿起正从小坡上下来,准备停下等余震结束,身后不远却是已经快速涌来的泥石流。 正想跳下小坡,裤子却被一块锋利的岩石勾着,山上的小石块不断往下滚落,砸在他身上,被勾住的裤子如何也扯不开。 下面的人有两个已经准备赶过来救他,一个黑影很快的向他跑去,跳上小坡,帮他咬开了裤脚。 瞿起艰难睁开已经被石头砸的已经不停滴血的眼睛,一个黑色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他忍着疼跳下了小山坡,一瘸一拐的向前面跑着,最后回头看着那个黑影, “银狼...” 瞿起再次醒来,已经在汶川的救灾棚里,脸上被纱布绕了一圈又一圈,腿被打上了石膏半悬在床上,稍稍动弹一下,都扯的全身的神经都在疼。 “你醒了,你们部队的人现在还在救援”旁边的护士帮他调整好位置,把药递给了他 “他们还好吧,有人受伤吗?”瞿起拿过药,握在手里,着急得又想起身。 护士轻轻按下他,有转过身去检查吊瓶,“人没什么事,不过听说,一只军犬没来得及逃” “银狼...我要出去”说着瞿起已经开始动手撤手上的针头。 “你在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姜龙天跨进屋里,身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浆。 “银狼呢?是它救的我”瞿起声音逐渐小了,肿着一只眼望着姜龙天 “它,没能...逃出来”姜龙天说着朝窗户外看过去,临时救灾帐篷的帘子被风吹的响声很大,几乎要没过他的声音。 瞿起愣愣地听着,他不愿意相信的事从姜龙天口中说出。他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脑子里闪现的,是那黑影,和最后看见越来越近的黄。 帐篷里只剩下了安静,银狼这次救灾回去,就该退伍了。本来它应该站在部队的抗震救灾的颁奖台上,戴上它最后一块象征荣誉的奖章,功成身退。如今,却被它军犬大赛时好不容易战胜的泥土,掩埋在异乡,尸骨难寻。 叁 他不知道,他回去该怎样面对钟离艮,它跟她快要八年的共同旅途,如今却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回想起临行前,钟离艮还哭着鼻子抱着银狼叫它保护好自己,叫它听他的话,不要在他给它检查的时候咬他... 帐篷外时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又被风声掩盖,吹散,死亡人数到今天为止已经突破了五万。 姜龙天见瞿起一言不发,转身准备离开 “艮儿知道了吗?”瞿起在姜龙天走到门口时,突然问道,语调浸满了黯然。 “回去再说吧”姜龙天说完就拂开门帘出去。 那瞬间,黯然似乎又浸入了他每一根神经。眼睛很干涩,想要哭,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该用什么理由解释,无用两字,此刻充满了他整个脑子。 救灾队伍还在不停搜寻着有生命迹象的地方。其中一个队员连着两天未合眼,一直在不断从废墟里找还活着人,最后在午饭馒头啃着一半听到有活人在不远的废墟下时,踏出一步后就笔挺的倒下,生命垂危。 这样的搜救持续了一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所有人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胡茬和已经被泥土灰尘嵌满的脸,像极了流浪汉。 瞿起恢复得很好,但人却瘦了一大圈。也一改从前的活泼,每天坐在病床上发呆。 姜龙天的队伍,在搜救的最后一天,收到了汶川当地政府的锦旗“人民战士”四个大字,在他们面前随风飘着,如今,对于这四个字,感受不能再深刻了 姜龙天见队里的人已经筋疲力尽,打算收队回部队,部下却极言推却,他们想,留下来做前期的灾后重建。这里的人,需要他们。 “截至200八年9月1八日12时,5·12汶川地震共造成69227人死亡,374643人受伤,179人失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破坏力最大的地震,也是唐山大地震后伤亡最严重的一次地震...”林君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视,上面的数字一个接着一个闪过,逐渐被泪遮了变模糊。她转身倚在窗边,拭去眼角的泪。 窗外的花园里,钟离艮正在给犬舍后边种上松月樱的幼苗,犬舍从拆掉到搭好钟离艮前前后后用了一个多月,每块板子上都有姜如玉刻着的场景,从小到大的银狼和钟离艮。 “银狼要重新回家了,一定要让它每天都舒舒服服的生活。”林君帮她处理搭木板划伤的手时,钟离艮望着犬舍笑着说。 第十五章 归途 壹 九月末,已经渐渐有了凉意 一大早,林君已经带着钟离艮和姜如玉在部队门口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逐渐带走了晨露和秋凉。 应了那句,望穿秋水盼君归 “艮儿、如玉,你们进去里面呆着吧,看来一时半会他们到不了了”林君说着,用手拭去眉梢的汗。 “不了,我给银狼准备着惊喜呢”钟离艮看着林君,又转过脸朝姜如玉眨巴了一下眼睛,姜如玉会心一笑。 林君揉揉她的脑袋,“你个小机灵鬼,又带着如玉计划什么秘密行动了” 钟离艮朝林君吐了下舌头,依旧笑容可掬。路边铺满梧桐的叶子,于一阵风里四处飘,又散到道路的尽头。 “快看,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钟离艮把脚踮得老高,总算看到了最后军绿的卡车车棚,银狼走时,就在那辆车里。 队伍最前面,是一辆坐着姜龙天军用越野,很快的就停到了他们面前。 姜龙天从车里缓缓下来,几个月下来,姜龙天变得黝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本来合身军装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了。 林君看着他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噙着的泪,侧过身子微微的抽泣。 将近五个月了,每天她都提心吊胆,生怕姜龙天会有什么危险,不敢经常给他打电话怕影响到他抗震救灾的工作。她很清楚,那里的人民需要他,她也很清楚,他能毫发无损的回来,已经是上天最大的馈赠了。 姜龙天走到她旁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一言不发。 “姜叔叔,你走了,林阿姨每天都念叨你,念叨老姜有没有受伤,老姜什么时候回来,都快成唐僧了”钟离艮把头凑到林君面前,顺带做了一个鬼脸。 林君看着她,噗嗤一下,喜极而泣的面容瞬间有了该有的表情。 “就你能说”林君说着轻轻的用食指碰了一下她的鼻尖。眼角的泪也渐渐被风吹干。 “我要去找银狼啦”钟离艮站直身,转身蹦跳着朝停在后面的军用卡车跑去。 “艮儿,你过来”姜龙天突然的一声,钟离艮有些未停住脚,往前又走了几步,不经意望见了在第二辆车里的瞿起,他仿佛被抽离了魂魄一般,呆坐在车里。钟离艮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朝姜龙天那边走去。 近了,姜龙天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块吊牌,递给钟离艮。 钟离艮看着姜龙天略微凝重的表情,心跳一瞬快了,她缓缓地伸手接过。 “这是去之前统一换下来的胸牌,新的吊牌都有定位芯片”姜龙天看着钟离艮的笑容渐渐消失,有些犹豫了 钟离艮拿着手里再熟悉不过的吊牌,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问什么,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手里的吊牌。 “银狼它,救了很多人,也救了瞿起”姜龙天朝钟离艮走近了一步,把她和身后的一队军车隔开。 “它,没保护好它自己,是吗?” 钟离艮说着,声音越来越颤抖。 贰 “泥石流来的时候,银狼救了瞿起,它没来得及跑开”姜龙天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紧紧握住手里的吊牌,快八年了,银狼对于钟离艮来说,更像是家人。 第一次见到银狼时,它跟现在的狐一很像,胖成了一个毛球。钟离艮怯生生地远远看着它,它看到钟离艮后,跑三步跌一步的朝她那边。跑到她面前时,钟离艮往后退了一步,它却躺下,在地上不停翻滚着。钟离艮才敢慢慢的靠近它,蹲下,想要伸手去摸它脖子上的一圈银毛。 “艮儿,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犬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银狼” ...... 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犬了,从那以后,它不是她的犬,它成了她最亲近的家人 一阵风起,吹得梧桐树叶不停从枝头坠下,盘旋,着地。 “我已经在家给它准备好它的犬舍了”钟离艮说出这句话,太过平静,连流出的眼泪,也让人难以察觉。 他们身后,狐一从部队大门后探出脑袋,它的脖子上围了一圈彩色的拉花,头上还套着粉色兔子耳朵。 钟离艮早早的给它们好好打扮了一番,让它们在门口等着,等银狼一下车,就给银狼一个惊喜。 朝它们走过去,钟离艮的每一步都太沉重艰难,狐一的彩色拉花已经被它咬下来一半,在阳光下闪烁,有些刺眼,钟离艮在它面前停下,却别过头不去看它。 狐一拖着拉花绕到她面前,抬头望着钟离艮,不停摇着尾巴,朝军用卡车方向叫着。 听见狐一的叫声,小三只也从后面聚过来。大只戴着领结,小两只则是耳旁扎着蝴蝶结,他们身后,金狐静静的站着,眼望着卡车方向。 此刻,钟离艮脑里那根弦,顷刻绷断,眼泪不停打在狐一的拉花上。一下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抽泣,金狐带着它的孩子全部上前围到了钟离艮身边。 过了一会,金狐起身朝卡车方向奔去,停下后站起身往卡车里不停探头看,随后又缓缓放下前爪,走回钟离艮身边,趴下,脑袋搭在两个前爪上,不再移动。 “他们可以从后门进吗”林君见钟离艮这样,跟姜龙天轻声说,不想再让钟离艮伤心。 “不用了,姜叔叔你们和银狼它们都是英雄,我先走了”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前挪去,狐一小三只跟在她身后,金狐最后才缓缓起身,跟在后边。 经过坐着瞿起的越野时,钟离艮朝他望去,瞿起也看见了已经满脸眼泪的她,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连眼神,都变得陌生。钟离艮站定,用手指在窗户上写着,写完继续慢慢朝前走着。 瞿起依旧望着窗上,眼角却溢出眼泪 “没关系” 这三个字,他不知道,钟离艮是以怎样的心情写在窗上的。那是银狼,那可是银狼...... 叁 部队择日举行了抗震救灾的颁奖,姜龙天也因功升为了中将。 瞿起不再出现在部队里,说是去医院养伤。奖项里,有一块专门定制的奖牌,金穗花边仅刻两字“战狼”,颁奖时,放在了银狼的相框旁,同时放着的,还有银狼的退伍证。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两分多钟,没人再说一句话,这掌声,既是给银狼的,也是给自己的。 颁奖那天,钟离艮并未去,只是一早就坐在已经搭好的犬舍边,一言不发的靠着犬舍。手指触碰到的地方,都是她跟银狼的回忆,第一次银狼跟她学游泳,第一次银狼叼回她扔的飞盘,第一次银狼随着她徒步...... 她以为,银狼这次回来,她就能陪着它过完它的退伍时间,就如同小时候银狼陪在她身边长大一样;她以为,银狼可以跟她一起,像梦里那样,带着它的孩子和爸爸团聚;她以为,她有了一个不会突然就离开的家人 日渐渐落了,钟离艮已经在那儿坐了一天,林君送去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只能远远地望着钟离艮的背影,不住叹息。 楼上,姜如玉倚在窗边,手里拿着画板 第十六章 秘密 壹 这个白天,尤其的漫长 钟离艮的背影在日光下由长变短又逐渐拉长模糊。林君第三次去厨房给她准备吃的的时候,钟离艮突然站起身,走出花园大门。 姜如玉正在收拾手里的稿纸和画笔,一抬头,却看见钟离艮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门口的转角。 他放下手里的稿纸,朝着楼下跑去,钟离艮在往海边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远远地跟着,并未打扰。 跟了许久,钟离艮并未去海边,而是沿着沿海公路一直往山上走。日色渐红,晚霞隐隐约约的围在山头,云随着风不停变换着轮廓,又渐渐被吹散。 钟离艮的脚步却愈渐加快,最后变成了小跑,姜如玉不敢大出气,只能远远地跟着她小跑,气憋得红了脸。她终于在一块一米多高的石头旁停下脚步,姜如玉则靠在树干边,不停的喘着粗气。 他侧过身子,悄悄探出头,钟离艮正蹲着用树枝在挖着石头旁的泥。不一会,泥里拿出了一个用胶袋围了许多层的盒子,离得太远,并不能看清楚盒子里面是什么,盒体却跟上次送给钟离艮的那一个颜色很相似 “你为什么跟着我”钟离艮把盒子藏在身后,朝着姜如玉的方向说着,姜如玉心跳漏了一拍,却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姜如玉朝她走过去,钟离艮则紧紧的护住藏在后边的盒子,往后微微退了一步 姜如玉停步,望着她,最后转过身准备离开,“你不欢迎的话,我就先回家了”天色已经暗了,一步一步离开,他不知为什么心却越提越高。 “不用,不影响,我只是取个东西”钟离艮说着,慢慢的跟在姜如玉身后,下山的路,萦绕着黑尾鸥归巢的叫声。姜如玉一直走着,并未回头,钟离艮也缓缓跟着,并未跟上前。 贰 长庚星已经出现在了天际,海浪逐渐满过了大片沙滩,姜如玉望去,浪的边际很是模糊,公路的转弯也很模糊,姜龙天载他来找回《香墨》时,那那一轮月亮洒下的月光依旧在他记忆里随着波浪闪烁。 “要下去坐坐吗?”姜如玉突然停下,微微侧过头对钟离艮说道 “啊?”钟离艮有些诧异,这算是,邀请她吧 姜如玉并没回答,自顾自朝着沙滩下走去,他的身影逐渐与公路的暗融成了一样的颜色,钟离艮快步跟着。到路尽头时,姜如玉已经在沙滩上坐下,双手撑着,头往后轻轻仰着,微闭着双眼。 钟离艮在他旁边坐下,手指不停划过放在脚边的匣子,匣子里,放着那串花梨木手串,银狼第一次能够跃上那块岩石时,钟离艮带着它把手串埋下。 “银狼,这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物件,等我们一起找回爸爸时,我们跟他一起再把它挖出来” 那个夏天的风,暖暖的吹着,钟离艮挖坑埋下手串的时候,银狼用爪子不停地帮她往外刨着土...... 钟离艮轻轻打开匣子,从帆布包里掏出银狼的吊牌,轻轻地放了进去。 “银狼小时候,很喜欢跟我一起来这儿”钟离艮把匣子锁上,低头轻声说着,潮水已经涨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来回冲刷着沙滩 “之后就把它送回部队了,因为我爸爸说军犬都是有狼性的。”姜如玉并未有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听她说,眼睛却慢慢睁开。 钟离艮看着印在海上的月影,从脚趾串上身一股凉意。 “快八年了,它就像我亲人一样,一直想跟它一起找回爸爸...”她停下,微微地苦笑,双手环抱住肩膀,把头埋在膝盖上 忽然的温暖覆住肩膀,钟离艮抬头,姜如玉正把他的衬衣搭在自己身上,她有些吃惊的看着姜如玉。 姜如玉轻咳两声,起身站起来,望着越来越攀上天空中间的那轮有些残缺的月亮。 “我找过了,现在,在等”小时候,姜如玉不止一次从姜啸天的家门走出,然后每次都被警察带回,姜啸天未曾因为这件事打骂过他。 渐渐大了,那个记忆深处的白衣长发女人,不过模糊的蜃楼。一直找寻着她的自己,不过痴人,说过的梦里,是永远都抓不住的海市。 钟离艮知道话里他等的是谁,自己跟他,有着戏剧性的相似 “会等到的,会等到的...”钟离艮的声音从坚定慢慢变得小声,会等到?爸爸,如今还是下落不明,银狼,永隔两世,她会等到什么... 姜如玉望着她,才发现,钟离艮被风吹起的脖子后,微微露出一道浅红色的疤痕。 叁 “如玉,艮儿,你们...”林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步朝他俩走来,姜龙天在马路边停车摇下车窗,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他们 钟离艮立马起身,撤下肩上姜如玉的衣服盖在匣子上。姜如玉见状,向前一步挡住了钟离艮,朝着林君走去。他不知道那个匣子里,装着钟离艮怎样的秘密,就像钟离艮也不知道那只因她坏掉的笔,有着怎样的意义一般。 “如玉,今天你忘了是什么日子了吗?,怎么这么晚还在海边不回家”林君看着面前的姜如玉,语气里有些生气,眼里却是满满的疼惜。她很清楚,年幼时抛下他的妈妈的背影,刻在他脑子里,从来没有忘记。 姜如玉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头看着沙里时而爬向浪边的小螃蟹。 “回家吧”林君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去找钟离艮的身影,钟离艮抱着姜如玉的衣服,有些犹豫地从后面走来。 “林阿姨...”钟离艮很小声的叫着她,又望了望姜如玉的背影,随后没了声音。 林君朝她走去,用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撩到耳后别上。 “回家吃饭吧,一天没吃东西了”林君的话,并没有一丝丝的生气,能听出的只有了心疼和无奈 林君把手里的衣服给钟离艮搭上,“如玉的衣服给他吧,海边挺凉别感冒了”,钟离艮只好照做,连同衣服一起递出的,还有藏在衣服下的匣子。 姜如玉接过时有些诧异,又马上恢复平静,一手托着匣子一手用衬衫遮着,“还好,不是很冷”言毕转身朝马路走去 到家时,姜如玉一开门就被门后喷散出的彩带挂了一身,“如玉,十七岁快乐!”老夏从门后露出脸,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蛋糕。 闪动的蜡烛让姜如玉的眼睛有些朦胧,于是蜡烛随着眼睛的苦涩变得愈渐地朦胧,“许个愿吧,如玉”姜龙天站在他身后,微微地笑着。 眼睛闭上吹灭蜡烛那一刻,一同消失在烛光中的,还有一滴难以察觉的泪。 灯光重新亮起,一切恢复如常。“我先回屋整理一下衣服”姜如玉快步跑上了楼。 钟离艮痴痴地望着桌上的蛋糕,原来,今天是他生日。 每年钟离艮的生日时,老夏都会变着法的给她过生日,一过生日,她都可以带着部队里的军犬一起过,她会把大大的蛋糕分给它们,然后指着银狼满脸满胡须的奶油不停的笑“银狼变成花胡子老狗狗了,老狗狗,哈哈哈...” 她的生日,在姜如玉后差不了几日,几日后,十六与八,两个本该灿烂如秋霞的数字,如今却在她脑里变得刺耳。 第十七章 味道 壹 姜如玉再下楼时,已经换上了一件白体恤,深蓝的牛仔裤有些宽松,洗过脸后发稍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浸湿了衣领 “这如玉,看着一点不像他爸爸,不过妈妈一定是个美人胚子”林君看着姜如玉,边准备蛋糕盘边朝姜龙天说 姜龙天眉头紧锁了一下,又立马恢复平静。“可能只随他妈妈吧”随后上前一步把蛋糕刀递给姜如玉,“如玉,来切蛋糕” 林君在一旁细细看着姜如玉的侧脸,不经意间眼光扫过了姜龙天,有一瞬的迟疑。“如玉,你跟你......”她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并未说完,姜龙天笑着递给她一盘蛋糕,“长得好看不随他爸也该随随他爸哥哥吧” 林君噗嗤一笑,摇了摇头,这人还是这么自恋。 “生日快乐,不好意思没让你好好过个生日,”钟离艮接过姜如玉递来的蛋糕,不知是黯然亦或是愧疚地微微颔首 姜如玉并没有说出那句“没关系”,而是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可你带我看了一次弯的刚刚好的月牙。”他的笑,在灯光下浮现,像极了,刚刚那弯悬在夜空的玉钩 刚刚好,刚好…… 回房后,钟离艮并未上床休息,而是走到窗边,抬头望着星海中的一湾晶莹。“刚刚好,刚好……”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月亮,或者是他在暗喻着其他事的刚刚好,楼下的松月樱已经长了许多的枝叉。 钟离艮很清楚,爸爸离开后,在这个地方,林君爱她,姜龙天疼她,有部队里的大哥哥们宠着她,还有银狼和一群一见着她就开心的摇头晃尾的军犬。 “钟离艮,你真贪心……”眼泪又开始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 “咚,咚咚”很轻的敲门声,在已经蝉鸣鸟声尽的夜里却显得很明显,钟离艮连忙用袖口拭了拭眼角的泪,快步去开门 门开后,姜如玉端端站在门外,手上捧着刚刚被钟离艮塞在衣服下的匣子,还有几张卷起绑好的画纸。 “谢谢,不过这个是?”钟离艮接过匣子和画纸,眼神落在了画纸上。 “一会再打开吧,我先回房休息了”姜如玉说完,随即转身离开,并未给钟离艮再问的机会。 将匣子放回书柜里藏在书架后面之后,钟离艮坐到了书桌旁。轻轻抽开画纸上的绸带,映入眼帘的场景,是一幅那么熟悉却又陌生的画面 “银狼……”钟离艮微微勾起的嘴角,恰好接住了眼角滑落的那行泪,用指肚轻轻拂过那个黑影子。 画上,银狼和金狐躺在犬舍里休息,钟离艮带着狐一和小三只悄悄的在松月樱后边看着它们。晚樱已经开花,几瓣落在了钟离艮肩头,几瓣被风扬起吹进了犬舍。 从银狼去抗震救灾的第一天,钟离艮已经在脑里的画上添上了第一笔,如今,画在手里,画在脑里,都成了成品,银狼,却只能在画里了。 贰 钟离艮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过去的,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林君已经帮她把画收好放在了书柜里。 “艮儿,我们把狐一带回家里养怎么样?”林君把给她找好的衣服放在她身边,轻声说着 钟离艮一下坐起了身,“可以吗?”但很快,她又坚定地摇着头,“不用了,狐一应该待在部队里。” 林君有些惊讶,虽然猜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不知道她会毫不犹豫的给出这样的答案,待在部队里,将来就会面对与银狼一样的危险 林君看着钟离艮,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面前这个一直被她宠大的女孩,原来比她想象的懂事很多,也坚强很多。 见林君望着自己,却没再说一句话,钟离艮拿起衣服套在身上,下床跑进了厕所。“林阿姨,我先洗漱啦,上课要迟到了” 钟离艮知道,林君很爱她。如果林君有一天有了自己的孩子,林君依然会像现在这样,视她如手心里紧紧握着的那一颗珍珠,依然会紧紧的撰在手里,牢牢保护着。她也知道,银狼不会再回来了,但它最想看到的,是有人像林君保护自己一般,保护着它的孩子和金狐。 “林阿姨,金狐的早餐准备了吗?”钟离艮还在刷着牙,鼓着的包满白沫的嘴让她看起来像极了会吐泡泡的青蛙。林君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站起身整理被子,“早就准备好了,你赶紧洗漱吃了饭去喂它吧” 钟离艮洗漱完后在储物柜里翻腾了好一会,才下楼跑到花园里 金狐在犬舍安静的趴着,晨光已经斜斜洒在它的那缕金毛上。与光恰恰好的相得益彰,又随着风不时飘动,它并未闭眼,而是微微睁着眼望着松月樱。 它已经三天没进食了,钟离艮很清楚,这样下去等着金狐的是什么结局。 金狐三岁的时候到了银狼身边,那时候的银狼每天的乐趣只在不停超越身边的同伴,一心跟在钟离艮身后保护她。金狐则很喜欢趴在很远的地方看银狼训练,远远的跟在银狼身后。一个月,半年……它们除了吃饭时离得最近一直保持着那样远远地距离。 直到一年后,一次军犬越野拉力赛,金狐被困在了山上的狩猎坑中。银狼发现它后,扯着几根大树杈甩进了坑里,随后一跃进去,前爪搭在坑壁上,让金狐踩着它往上跳,金狐摔下狩猎坑时后腿被划伤,尝试了好几次,银狼背上的毛被金狐的爪子抓掉了好几撮,背上隐约有了几道血痕。最后,金狐踩着树枝丛跨上银狼的背,才出了坑。 银狼踩着树枝也跃了四五次才出坑,爪垫已经被砾石磨破,经过的草被踩上了血迹。 叁 也是那之后,金狐就开始像跟屁虫一般,银狼到哪它去哪,距离也开始由远变近了。 如今,四年过去了,它终于为银狼生下四个孩子。它一直跟着的银狼,现在永远的消失在它面前,很远很远。 钟离艮拿出已经有个小缺口有些斑驳的军绿色铁瓷碗,那是跟着银狼一起回家的碗,银狼小的时候一直用着的食盆。钟离艮俯身将碗放在了金狐身边,把它的早餐倒进了碗里,金狐正准备侧过身别过头去,又突然凑近,嗅着碗边。 银狼小时候,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洞,每次吃饭碗都舔的锃光瓦亮,连碗沿边上的一点点剩余都会被搜刮的干干净净。 这么多年过去了,味道怕是早就散的一点不剩,钟离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可能是想不出任何的办法,可能是相信金狐能感受到哪怕一丝丝的熟悉的味道。 确实,金狐能感受到,它一下站起来,离碗更近,然后,探进头小小的吃了一口。 这小小的一口,让一旁站着的钟离艮突然的沉默,屏息,随后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哭。她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停地抽泣,金狐则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早餐。 第十八章 母亲 壹 钟离艮许久后才从犬舍边缓缓站起身,碗里的狗粮吃了一半,金狐又缓缓趴在碗边,头凑近碗沿把鼻尖轻轻搭在上面。 她知道金狐喜欢银狼,知道它喜欢了多久,但她不知道,这种喜欢有多深,不知道够深之后那是什么。 等她放学回家后,才发现午餐在金狐的碗里原封不动。钟离艮在金狐边上席地坐下,用手轻轻抚摸着金狐的头,它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微微闭着眼轻轻喘息着。 “把狐一和小三只带回家吧,”突然的声音让钟离艮一惊,回头却发现姜如玉已经推着自行车站在自己身后。他的语气很轻,如同他的脚步声一般,如果是以往,金狐这时已经把头埋进她怀里不停蹭着,姜如玉这浅浅的声音,她就没法察觉。 “狐一,小三只……”钟离艮反应了一会,才一下站起来,快步朝姜如玉走过去。 “我去拿车,你等我一下”钟离艮正准备朝车库跑,却被姜如玉一把拉住,“我载你吧,夏叔刚刚骑另一辆车出去了。”姜如玉的语调,一直平平,只是‘我载你’三个字有些许不同。 “你载我?还是我来吧”钟离艮伸手去够车把,姜如玉却握住转到了一边,随后跨上了前座,侧过头示意钟离艮上车。 钟离艮迟疑地摸了摸鼻梁,随后跨上了后座。路上,姜如玉并没有说话,经过一个小水洼的时候,姜如玉没来得及转弯,直接从上面淌了过去。钟离艮被颠的一个没稳,差点朝后仰去,手顺势抓住了姜如玉的腰。 过了水洼,姜如玉捏了刹车,别过头看着钟离艮,又低头看着钟离艮还抓着自己腰的手。 “那个,那个不好意思,刚刚,刚刚没坐稳……”钟离艮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了手抓住背后的车座。 看她这样,姜如玉竟不自觉扬起了笑,趁钟离艮没发现,转过身继续骑车。 贰 他们到军犬基地时,狐一和小三只不知所踪,钟离艮转身望着姜如玉。 “我去训练场看看”话音刚落,人已经没了踪迹,姜如玉朝军犬基地回廊走去,金狐、银狼的窝已经被重新换过,退役犬荣誉墙上也挂上了银狼的照片,还有新年时得到的那块战狼的徽章。 姜如玉呆呆的站在照片面前,银狼,陪着钟离艮八年,那是它人生的全部。 “妈妈会一直在如玉身边,不怕……”四岁那个因为雷雨停电的晚上,妈妈把他搂在怀里,重复了好久同样的一句话。 “一直,这样才算一直吧。”他微微颔首,嘴角颤抖着撤出一丝苦笑,细声说着。 “姜如玉,快过来,我找到它们了”钟离艮从门外跑进来,扶着墙喘着粗气。“姜如玉,你怎么……”她压低了声音,放缓步子走到姜如玉身后,伸出食指准备去戳他肩,姜如玉转身,食指直直的点在了他的左胸,一次快速的心跳让钟离艮回过神,触电般收回了手。 “那个,它们在训练场,我们回去吧”钟离艮觉得耳角突然的发烫,不自觉地低头想用头发盖住。 “还愣着干嘛,走吧”姜如玉低头扫了她一眼,整张脸都红了,遮住耳朵有什么用。 带上四只已经有钟离艮大腿高的军犬,路上十米开外都不敢有人靠近,出来遛弯的宠物犬要不躲在主人身后,要不就是被主人一把抱起护在怀里,钟离艮不好意思的带着它们飞快地穿过街区。 到家时,已经有了零散的星星,金狐依旧是同样的姿势趴在碗边,狐一一看见金狐,就立马冲上去又蹭又舔,金狐回应性的蹭了蹭,又趴了下去。 钟离艮回头望着姜如玉,一脸的不知所措,“你很容易害羞吗?”姜如玉突然的一问,钟离艮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烫,“我……我没有,现在金狐怎么办?”她立马转过身蹲下去摸着金狐的头。 叁 “让四只也跟着饿吧”姜如玉把狐一和小三只的绳子一一解开,拍拍手转身准备走,这几个字说得很是轻松,不带一点怜惜。 “饿着?姜如玉!亏得狐一那么喜欢你,你这是什么鬼主意!”钟离艮气不过,明明金狐已经够伤心了,现在还让四只陪着一起饿,不管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她照单不收。 “我说你俩跑哪去了,怎么把小四只也带回来了?”林君端着汤盆正准备给金狐换点新鲜的鱼汤,试试看它能不能吃点。 林君经过姜如玉的时候被拦了下来,“伯母,今天先别喂了,明早再说”钟离艮起身上前一把拿过汤盆,“你说说,不给它们吃金狐就能吃进去了吗?” 林君先是讶异,最后看着姜如玉,又看了看气的像醉酒上头一般的钟离艮,一下笑出了声。走过去搂着钟离艮的肩,“我们艮儿还没明白吗?金狐是妈妈呀!”说着就把钟离艮往屋里带。 “妈妈……”钟离艮一脸雾水蒙面的表情,望着身后的金狐,最后还是被带进了屋子。 晚饭之后,钟离艮趴在窗口望着花园里边的四只和金狐,训练了一下午,小四只已经饿了,时而会从金狐身边站起来跑到门口,等一会没人又跑到金狐身边趴着。钟离艮转身开始在储物柜里面大清查,“我的肉脯放哪里了?” “钟离艮,你在吗?”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姜如玉却极其不应时的敲起了门。 一番收拾过后,“干嘛?”门只被她开了个小缝,露出两只眼睛瞪着姜如玉。 姜如玉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推开了门,“今晚不喂它们,明天应该就会好了,你一直看着它们也不是事儿,送点毯子下来一起搭个棚,吃的就不必了” 说着一下扯出了被钟离艮压在被子下面的肉脯,撕开袋子就开始吃,“谢了,明天还你”。 大打开的窗户透过一阵阵海风,夏天到了,连海风都是咸咸的,窗外的松月樱已经换了新叶,挂着的木牌随风晃动。 “姜如玉!你不要太过分,你自己看看狐一它们,你不心疼吗?你还吃我最后一袋肉脯,你……”后面想说的全被一块肉脯堵的严严实实,姜如玉趁势拉开门缓缓走了出去,“记得拿几条毯子”随后把门一带,钟离艮的怒吼被降低了好多分贝。 帐篷支架有些旧了,姜如玉不敢用力去掰,只能坐在草坪上一点点的打开,不一会,汗珠就开始顺着发梢滴落。钟离艮抱着毯子,远远的看着他,本来想找他理论一番最后完胜潇洒地留给他一个背影,现在,看着姜如玉的背影,她却迈不开步子。 他,定是自己不能捉摸透那种人,本应该选择远离,每次却都自动选择成相信。 “你在赏月,还是在赏玉?”姜如玉并未转身,钟离艮四下环视一周,才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赏犬,不行么”钟离艮把毯子放下,也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一条条叠好毯子之后。她起身走到了松月樱旁边,伸手触摸着挂在上面的木牌,木牌上的男孩,像他也不像他。 “姜如玉,你究竟是谁?”一句嘀咕,和着海鸥的叫声而过。 转身望着姜如玉,他依旧在掰着支架 第十九章 T恤 壹 同样的一个夜晚,愉悦的时候是短暂的,牵挂的时候,却突然之间变得很长。 钟离艮依旧在窗边托腮望着金狐,她知道现在小四只已经饿到了疲惫,她不知道的是,那时,楼上的少年已经摆好了画板。 初晨,已经有了蝉鸣,钟离艮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拖鞋还没穿好就开门往外冲。快到犬舍的时候,却突然放缓了步子,姜如玉正在把鱼汤一勺一勺添进金狐的食盆,而狐一和小三只坐在一旁,焦急的望着姜如玉,他动作很缓,有些夸张的缓。 “咕……咕”狐一尾巴摇了摇,准备张嘴叫几声,姜如玉瞄了它一眼,它只好老实地重新坐下。 “姜……”如玉两字还未叫出,金狐却已经开始慢慢的舔起了食盆的鱼汤。这时姜如玉才拿出一摞食盆,开始给四只添鱼汤,大只开心得尾巴都快摇断了,蹦起来差点打翻了好不容易得到的鱼汤。 “过来一起帮忙呀,还要它们多饿会儿吗?”他依旧没转身,钟离艮理了理还挂在眼睛面前的头发,走上前去,正准备弯腰去拿食盆,四目相对的姜如玉先是一愣,然后就是一副用勺挡着尽量不笑出声样子。 钟离艮下意识地伸手去理自己的头发,很好了呀,有什么好笑的。“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很奇怪的吗?”她伸手抢过姜如玉的勺子,转过身去给三只填食。 “看来上次送的香墨,你很喜欢。”姜如玉站起身,拍了拍手,把四只的毯子收了起来。 “香墨……”钟离艮想着想着,脑袋低的更低了,手上不停地添着鱼汤,三只的盆快溢出来了的时候,突然在她旁边蹲下的姜如玉拿过汤勺,“我收拾好了,你回吧”他并没有看她。钟离艮把耳边的头发撩下来遮住了脸,跟刚刚一样的速度冲回了屋子里。 站在镜子面前,额头那几只小狗,眼角旁边还有几滴干了的赤墨,整张脸周围则印上了忽隐忽现的墨线,钟离艮望着镜子里面自己这幅尊容,苦笑不得。 “钟离艮,你真的是!你真的是没救了!这下完了,姜如玉全看见了,丢脸死了你……”指着镜子里如小丑妆容的自己,一脸悔不该当初的表情。 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几次水之后,香墨一点不见消失,几回洗面奶快按掉半瓶,香墨还是纹丝不动。看见镜中头发湿了一半的自己,钟离艮脑子里只回旋着“狼狈”这两个字。 “钟离艮,你好了吗?”姜如玉的敲门声,这种时候响起来变得甚是刺耳。她用毛巾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个眼睛,呼了一口气才把门拧开了个小缝。 不小心撩到眼角边的发梢,因为沾水的缘故有了几分热气,升到眼前,视线都变得模糊。 “给你,香墨不容易洗掉”姜如玉递过来的两瓶东西她不是很能看清,只想拿了让姜如玉赶快走。她伸手拿过,极快的甩上了门,一句谢谢半句被“咚”盖住。 贰 扯下自己的毛巾擦干眼角的热水后,才发现自己手里拿了一瓶卸妆油和一瓶泡沫牙膏。钟离艮拿起卸妆油,连着说明标签一起看了三遍之后,才敢确认,这是卸妆油。 “果真没看错呀,这姜如玉,真的是如花似玉,啧啧啧……”再次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面容,微微扬起的颤动的嘴角正在努力压抑住发现了宝藏般的惊喜。 用最快的速度混匀卸妆油和牙膏沫抹满脸上之后,不由自主的哼起了小调。姜如玉,这么久了,终于让自己结结实实逮着把柄了,还是自己送上门来,钟离艮脑子里幻想着一天姜如玉求着自己不要把自己是个伪娘的事情告诉姜叔叔的样子,越想越唱的欢快。 “真是,风水轮流转呀,哈哈哈……”笑停了换气,泡沫却和着空气一同进了鼻子,没一会就呛得眼泪直掉。 好不容易把鼻子里泡沫清理干净收拾好出门,姜如玉已经给四只和金狐都扣上了绳子。 他看见钟离艮之后就打开了花园的门,钟离艮还停留在刚刚的想象之中,看见姜如玉之后就开始慢慢扬起了嘴角,姜如玉开门后转身看见朝着自己傻笑的钟离艮,突然一下竟觉得身体都停滞在那几秒。 直到最后,通过钟离艮浮夸的肢体动作意识到她那不是傻笑而是坏笑之后。 姜如玉才把大只小只的绳子挂在了门阀上,自己牵着金狐狐一和二只。“既然你已经收拾好了,它们也都吃过了,带它们去海边透透气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就你花样多,我本来也这么打算的好吧”钟离艮翻了一个白眼,上前解掉两只的绳子跟在姜如玉后边。 他停她也停着,他走她就在后边不远不近的跟着,还是一直的相处模式,不多搭一句话。 钟离艮在后边无事,就开始很认真的打量着姜如玉,他好像没有之前刚刚来时那么瘦弱了,换做那时候,估计牵着三只军犬,就不是他遛狗,而是被狗遛了。 他好像很喜欢穿白色t恤,然后总会在t恤的某个角落,有着几根粗线条勾勒成的图案,几何方块、烟花、钢笔、墨盘、自行车……不同的图案会出现在他的袖口、领边、心脏部位边缘,每一件白色t恤上只有一个图案,小小的,本难以让人发现,但是在白色的t恤上却一眼就能看到。 叁 钟离艮的确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姜如玉,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借口可以去问清楚这些问题。 姜如玉从一年前到家里到现在,都没让他去上学,钟离艮想过,他应该只是暂住,但他口中的养父母似乎已经忘记有他这么个人。他们之间的交际,也只剩下了每次姜龙天跟他们通话时被叫过去说的几句简短的寒暄。 他为什么不去学校?他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他的爸爸妈妈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起名叫如玉…… 所有的问题,每次都在开口之前,被姜如玉不紧不慢的一句话压了回去。 海边,有人已经搭起了遮阳棚,躺在椅子上喝着果汁聊着天。这片海滩不是旅游的地点,因为周围的景物算不上秀美,也不够惊艳,只有邻近的人会在休息日邀几个好友谈谈心吹吹风,水性好的也会在浅海去游游泳。 姜如玉在长廊边停下,解开了狐一、金狐和小只的绳子。狐一仿佛已经养成了习惯,到了这里,一解开绳子,就是自己下海游泳戏水的时间,很默契的随着绳子的解落,一跃而起跳进海里。 狐一游了一会,转过身朝着小只叫了几声,小只看了看钟离艮,钟离艮朝它点了点头,它才摇着尾巴跳了进去。金狐看着狐一和小只,尾巴有一下无一下的摇着,钟离艮把两只的绳子也一并解开,好像有很久了,没有带它们出来一起游泳。 上次被狐一拖着裤脚拽着下水的时候,还笑着说要等银狼回来之后带着金狐银狼一起,来看看它们孩子多调皮。 姜如玉,是记着自己这句话了吗?没来得及想,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抢先打破了安静。 “要么?我也还没吃”姜如玉从背包拿出一个面包递给她 钟离艮机械性接过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他也没吃这句话,“那我们一起……”正准备撕开包装袋分一半,姜如玉已经拿出另一个面包吃了起来。只好尴尬的继续撕包装,“我们一起坐那边吧,就那边”,说着还边用手随便指了个长廊的位置。 姜如玉转过身向长廊上走的时候,钟离艮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是自己最喜欢的蓝莓夹心奶露面包 第二十章 溺水 壹 蓝莓奶露,每次一吃完就会给嘴巴上了一层白胡子 四只已经游了很远,只剩金狐还坐在走廊尽头看着它的孩子。姜如玉靠着金狐坐下,并没有伸手去抚摸它,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已经快游到深水区的狐一。 “狐一,回来”钟离艮见了,立马朝着狐一招呼它回来,狐一听见往回游,一个浪却将它盖住。浪退之后,海面很是平静。金狐站起身,探出头去寻找着狐一,钟离艮也急了,一手已经到了鞋后跟准备脱鞋。 姜如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坐下,“现在温度刚刚好,不晒会儿太阳吗?”这句话一出口,钟离艮另一只手的面包就被捏成了面包片。 “你……真的是一个,一点都没有心的人。”她甩开姜如玉手,把鞋子甩到了一边,跳进海里朝着狐一那边游过去,海面依旧平静,小三只看见钟离艮来了,也跟在后边游着。靠近狐一消失的地方,钟离艮把四周都检查了个遍,还是不见它的踪迹。 走廊上的金狐朝着这边叫了几声,快三分钟了,姜如玉依旧稳稳坐在长廊上,不时用脚踢水。金狐一跃下海的时候,姜如玉却站起了身,朝长廊另一边的沙滩走去,浅滩的浪退去,狐一在那边站起身甩着身上的水。 钟离艮被三只围着,看着正在朝狐一走去的姜如玉,怒火中烧,用最快的速度游了回去。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狐一在哪,从哪回来”自己的衣服裤子不停地往下滴水,头发也一丝丝的贴在脑门上,狼狈,每次都是这样的狼狈。 “我知道呀,所以呢?”姜如玉用余光瞄了一眼她,弯腰伸手去帮狐一理顺毛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又要说我不会演戏吗?又要像小三只学游泳那样让我也下去吗?”脚下的沙子已经湿出了一个圈,她站到姜如玉面前,现在狼不狼狈已经不重要了。 “今天不需要你,我拉住你了,是你自己甩开我的手的”姜如玉抬头望着她,微微一笑。 钟离艮突然的语塞,想生气,但又不知道如何生气。“咕……咕噜”腹部传来的声音,最终将气氛凝聚到了极点,她已经想象不到,自己是有多丢脸了。 贰 “回家吧,我只带了两个面包。”姜如玉转头看了看被钟离艮捏成面片扔在长廊上的面包,又转过身朝着钟离艮微微地耸了耸肩。 回家,整个人跟一只落汤鸡一样,又不是下雨天,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回家路上有多引人注目。 “不回,你自己回去吧”她给两只扣上绳子,径直朝着芦苇丛走去。衣服上的水还是不停地滴落,一路过去,在沙滩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曲线。 “哥哥,哥哥,呜呜呜,我爸爸,咳咳咳……”钟离艮远远地听着耳后断断续续的哭声,逐渐放慢了脚步,“爸爸……溺水了”直到溺水了三个字传进耳里,才立刻转身。 彼时,姜如玉已经跃进了海里,本来刚刚游到近岸的金狐也跟着姜如玉折了回去。钟离艮扔下绳子,朝着海边跑去,那个还在啜泣的女孩子,手里拖着一个成人的游泳圈,边哭边朝着一个方向喊着爸爸。 “告诉姐姐,爸爸从哪边下去的,多久没看到爸爸了?”小女孩用手指着沙滩的另一边,刚刚经过那个搭着遮阳棚的旁边。“爸爸往这边游过来了,叫我……叫我在长廊这边等他,可是刚刚他……他扑了好大的水花,然后就不见了……姐姐,帮我找找爸爸,爸爸……”她的哽咽,让钟离艮脑里闪过了那个趴在姜龙天肩头啜泣的女孩。 “你帮姐姐看住狗狗,姐姐去帮你找爸爸”说着将已经跟到身边的两只的绳子交给小女孩,下口令让两只坐下,自己则连刚刚穿上脚的鞋还没甩开,就跃进海里。 今天的大潮在下午一点,现在已经邻近中午,潮水已经开始上涨,浪也随之变大。钟离艮只顾着一个劲往前游,潜水到下面去找人,不一会功夫,自己却觉得手臂摆的极其的疲惫,又是一个浪过来,钟离艮呛了一口水,视线逐渐模糊。 再醒来的时候,又是在军区医院的病床上。 “醒了,艮儿醒了”模糊的视线随着眼睑的闭合逐渐清晰,林君的声音仿佛也随着视线的清晰变得清晰。 叁 “那个女孩子的爸爸,他……”钟离艮一下坐起来,看着一旁的姜如玉,他披着一条医用毛巾,发梢不时滴落下水珠。 “没事了,金狐和狐一找到他了”说着握拳把手伸到钟离艮面前,钟离艮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落在手心的,是一条贝壳链。 “小女孩叫我交给你的,说谢谢你,这是她爸爸给她求的护身符,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 钟离艮看着手里的贝壳项链,又抬头望着已经走了几步的姜如玉,“谢谢你”她知道自己今天是在水里失去的意识,岸上的两只已经下了口令让它们坐在那儿守着小女孩,金狐和狐一救了女孩的爸爸,那么,剩下的小只和姜如玉,能把自己带上岸的,只有他了。 “不用谢我,你自己漂回岸边的”姜如玉的一句话,让她想把手上针头拔出来朝他扔镖一样扎他身上。 钟离艮正准备付诸于实际行动,却被林君的手轻柔的搭在了手上,“医生也说,你没有任何溺水的特征,就是早上没吃早饭,低血糖晕过去的” “所以,我就……我就自己漂回沙滩上了?”钟离艮故意把漂字加重了好多,看着姜如玉已经远去的背影,后槽牙不停地摩擦。 “说来也奇怪,如玉说他跟金狐它们找到女孩子爸爸救起来之后,才发现你也下了水,然后那时候你已经漂到了走廊另一边了,怎么会一点溺水的症状都没有呢?”林君起身检查着钟离艮的葡萄糖液,跟钟离艮说着事情的经过。 钟离艮尽力地回忆当时的画面,最后,自己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有一个好模糊的影子出现在眼前,修长的身躯,海水的蓝之间的一抹白,然后就是那个让她眼前漆黑的浪 “怎么会呢?真的不是姜如玉?”她喃喃自语 林君伸手将她的尔发别在耳后,“别想了,你不是打小水性就很好吗?多半是你自己的应急反应救了自己” 钟离艮皱了皱眉头,低头望着手里的贝壳链,嘴角不自觉扬起,这个小女孩,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生活,不会,变成一个一直守着一个人归来的女孩。 “林阿姨,今天好开心”说着便紧紧抱住一旁的林君,林君笑着抱着她轻抚她的背 眼泪,不一会让林君的肩膀添了温度。 第二十一章 山南 壹 自从上次救人之后,金狐的状况好转了很多,钟离艮依旧部队家里两边跑,一边训犬,一边不时给金狐带回来部队里新添的训犬用具。 姜龙天很忙,虽然身体比刚刚从汶川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好了许多,但本来乌黑的头发,一下多了几缕白丝。 一次训犬结束之后,钟离艮被姜龙天叫住,“艮儿,明天跟我一起去看看瞿起吧,带上金狐” 钟离艮一下沉默,这些天,瞿起哥哥过的怎样,她一点也不知道,甚至没有想起,“好的,不过,为什么要带上金狐?”钟离艮有些有些疑惑,姜龙天正准备告诉她原因的时候,她却一下明白 银狼,是瞿起的心病,而现在恢复过来的金狐,则是他的解药 “我知道了,这就回家收拾东西。”钟离艮转身,正准备把小只带回基地。 “把衣服带几件,瞿起现在在另一个省,我们得去待上几天。”瞿起的父亲,算起来是姜龙天的上司,这次汶川一行,姜龙天中将的身份会在年底变成上将,而本是上将独子的瞿起,连最喜欢的随队兽医的工作都已不能胜任。 昨天瞿起父亲的一通电话,才让姜龙天在百忙之中想起,那个回来之后就一蹶不振的瞿起 “老姜呀,最近很忙吧,你也注意身体,才从灾区回来不久” “还好还好,瞿起他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呀,老样子,每天也不知道在干嘛要不窝在房间里不出门,要不一出门就浑身湿透的回去,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嘛” “这两天闲着闷得慌,我带着艮儿过来你那边散散心,还不知道老瞿你方不方便” “欢迎欢迎,好久没一起喝几杯了” 。。。。。。 晚饭刚过,林君就急急忙忙地在钟离艮屋子里大包小包的开始收拾。钟离艮想要插手自己来,刚刚伸手,就被林君抢了过去。“放着我来吧,你丢三落四的,明天没带着又要麻烦别人” 钟离艮一屁股坐在床边,“平时叫我自己收拾,现在自己收拾了又不让我收拾”林君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不是出远门吗?哪能落下什么必须的东西。” 贰 出发的时候,姜如玉递给钟离艮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的,是给金狐的晕机药。钟离艮接过,看着盒子里的药,心跳也漏了一拍。“那个……谢了”老夏在催,钟离艮把盒子塞进背包就跑上了车。两个人,都没说一句再见 原来,姜龙天说的另一个省,是云南。金狐下地之后,的确有了飞行不适的反应,钟离艮急忙去包里找晕机药,不小心连着盒子一起摔翻在地上,盒子里掉落的,除了药,还有一张叠的整齐的宣纸。金狐看着愈渐难受,她把宣纸一股脑塞进包里,倒水给金狐冲药 “金狐好点了吗?好点我们出去吧,你瞿叔叔在外边等着”刚刚跟瞿耀通完电话,姜龙天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起来也有点晕机了 钟离艮给金狐套上绳子,收拾好盒子背包,“好了,走吧” 瞿耀看起来跟瞿起不像父子,更像是兄弟。瞿起看见金狐的第一眼,有一些错愕,估计没想到金狐会来,随后则是一句“姜叔叔,好久不见”明明是满脸的笑容,可总让人觉得空洞。这么多年,钟离艮从来没听过他叫姜龙天叔叔,姜龙天也从未告诉其他人,瞿起是上将的儿子。“艮儿背包给我吧,一路上肯定很累了。”瞿起接过钟离艮的背包,眼神交汇那一刻,钟离艮却觉得那短短的凝视,藏着很深邃的凉 “不累的,金狐快过来”钟离艮将金狐的绳子轻轻往身边带了一下,瞿起却微微的往后撤了半步,那小小的半步,并不明显,钟离艮却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再说话,默默地把金狐带上了车。 金狐在车上稍稍舒服了些,连呼吸都变得轻缓,才认出了坐在副驾驶的瞿起,伸出爪子准备去挠挠他的肩膀。却被钟离艮拦住,后视镜里,他们两的眼神不止一次对上,又都默契的相互躲开 云南的山,像是云里的林木丛,钟离艮摇开了车窗,金狐把脑袋搭在窗沿边。阳光把空气暖热了,又混着林木的水汽一起洒进了车里。 姜龙天来之前,跟她说过,瞿起变成现在这样,除了银狼,还有那个为了保护他最后用身体挡住了石板的青川男人。钟离艮看着周围云雾缭绕的山,去灾区启程那天,好像也雾蒙蒙的,“银狼,你要保护好自己和姜叔叔,要听瞿医生的话……”“放心吧,我会把银狼带回来的,拉钩” 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的瞿起,仿佛一切都是刚刚发生过一般。她忘不了,更别提瞿起。 叁 午饭,除了瞿耀夫妇和姜龙天的不时说笑,剩下两人,一直沉默的夹着菜,瞿起垒了大半碗,放下筷子,起身准备离开。 “姜叔叔,你们慢吃”身子已经离了凳子,转身之际却被瞿耀叫住 “等会再走吧,艮儿吃完陪她出去走走”说完又云淡风轻的开始跟姜龙天叙旧,钟离艮能听出,这语气,跟姜龙天实在太相似,明明是轻轻的一句话,却又有不可拒绝的力量。 瞿起默默点头坐下,钟离艮知道瞿起在躲她,夹菜的手又放缓了一些。她从来没有因为银狼的事情怪过他,一开始知道到现在,如果换做是别人,她相信银狼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她想告诉他,这么多年,她把他当成了亲哥哥一般,他给部队军犬检查的时候、它们挂彩给它们包扎的时候、他摸着自己脑袋叫着艮儿的时候,那才是他。 “艮儿,吃不惯吗?”瞿太太看着她夹着一块腊肉停在碗里久久未动,自己也夹了一小块腊肉尝,“哎呀,有点咸了,来,吃这个”说着把盘子换开。 “没有没有,很好吃,我吃好了,那我先跟瞿起哥哥出去啦”她很快的出了饭厅,瞿起则跟在她身后,就如同她跟在姜如玉身后一般,不远不近。 环山的小径很静,明明是夏天,却无了蝉鸣和闷热,偶尔几声鸟啼声掠过空中,又消失在林里。钟离艮牵着金狐缓缓地走在前面,瞿起看着她和金狐的背影失了神,这些年,他一次次看到钟离艮牵着银狼走在夕阳中的背影,总会让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有意义。 现在,过分相似的背影,让他再也扬不起从前那抹叫着艮儿你记得给银狼套项圈的笑。 “哥哥,谢谢你”钟离艮突然停下,却并没有转身。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保护着我们,一直陪着我们”她努力压抑住,眼睛里快要崩断的弦 “银狼会保护在那种情况下的任何人,不是哥哥你的错”声音的哽咽让她忍不住,最终蹲下将脸埋在膝盖尽量不哭出声音。 她哭了很久,瞿起也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山南边的霞光,已经像极了生长在云里的枫树 第二十二章 晚风 壹 “艮儿,哥哥保护不了任何人” 说出这句话,瞿起的眼里已经满含泪水,紧紧握住的拳头也随着肩膀的起伏颤抖。谢谢你,这三个字,在石板砸下来的时候,也从那个男人的口中说出。他救的人,最终救了自己,他答应带回去的银狼,为了自己永远地在异乡与钟离艮分别。 保护,这样算是什么样的保护? 钟离艮听着这带着颤抖的声音,慢慢抬头站了起来,眼前的瞿起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溢出眼角的那滴,钟离艮松开手里的绳子,伸手抱住瞿起,靠在他肩头。 “哥哥,你能保护我们,只是不能帮我们选择” 选择,这样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瞿起再也没说一句话,林子依旧很安静,钟离艮能感受到,后背一直滴落的泪珠。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哭,那么,如果在他怀里,他是不是就可以哭的很安心。 再回去时,已经是傍晚,长庚星依旧最早地隐隐挂在天上。瞿太太已经摆上晚餐,“瞿起,去叫你爸爸和姜叔叔吃饭了,太久没见天儿都聊到现在了”瞿起朝着书房走去,门并没有关,正准备推门进去,“钟离乾”三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和到嘴边的那句姜叔叔。 “可能在越南,部下认识他的人…….” “不可能!我看着他跳下去的” “瞿起哥哥,怎么你们还不出来?”钟离艮的声音最终打断了这对话,瞿起转身拉着她疾步走向饭厅,递给钟离艮几个碗让她摆碗。 不一会,姜龙天和瞿耀有说有笑的出来,瞿太太上好最后一盘菜,拍拍手坐在瞿耀旁边。“看看你们,聊到吃饭都忘了,还得要人去叫”她的说笑,让瞿起心中一颤,“刚刚内急,还没来得及叫呢,爸爸他们闻着香出来的吧”说完就开始夹菜,钟离艮正准备说什么,却被瞿起悄悄地拉住。 钟离艮有些疑惑,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低头吃饭 “艮儿,在这多住几天吧,让哥哥带你好好出去玩玩”瞿耀笑着,却朝着姜龙天看了一眼。姜龙天也看着他,嘴角极其轻微的扬起,还有难以察觉的鼻息加重。 贰 这套房子,是瞿太太自己公司的度假别墅,自从瞿起汶川回来之后,就从部队到了这边。他们以为,山林的安静,会还他们一个从前那样瞿起,以为他可以自己走出来。钟离艮躺在床上,想起餐桌上的那一幕,为什么?瞿起要拉住自己,为什么?瞿起要说谎。 山风逐渐大了,窗帘被高高的吹起。钟离艮下床去拉,刚刚踏出一两步就被敲门声打断。 开门,瞿起正抱着一床凉被,钟离艮回头望望,床上的凉被似乎已经够了,但还是很开心的开了门,让瞿起进屋。 “晚上风还是有点大”钟离艮打破沉默,顺手带上了窗户。 “艮儿,你在姜叔叔家多少年了?”瞿起俯身放下凉被,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钟离艮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了他,“快十二年了,怎么了?”看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拍了拍床十一让他坐下。 “你还能记住,你爸爸长什么样吗?”他并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墙边,用很小的声音问出了这句话。 钟离艮一下被问住,十二年了,姜叔叔怕自己伤心,除了梨花木手串,所有爸爸的东西都被他保管起来,特别是照片。爸爸长什么样,在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梦里那个一次次出现的轮廓,只出现了梦里会有的蓝白t恤和三颗星星的军装。一直等着爸爸的自己,估计爸爸从自己面前经过,能认出都很困难。 “我…….可能记不住了,爸爸所有的东西都被姜叔叔保管着,他们怕我会伤心”她说出这句话时,也慢慢地低下了头,这种感觉,很讽刺。 “十二年,已经是家人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出门”说着开门走了出去,没给钟离艮任何提问的机会。 瞿起来了之后,钟离艮再也睡不着了,自打认识瞿起到现在,他从未跟钟离艮提起她爸爸的事情。在部队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前途似锦的上校在最该大展拳脚的时候,当着自己女儿的面跳了崖,他的战友,像亲生骨肉般养育着钟离艮,他们疼惜钟离艮,所以钟离乾和爸爸这五个字,是谁都不会碰的雷区。 床边的金狐在榻榻米上已经睡熟,她看着金狐,想起爸爸曾经说过,军犬都是有狼性的。 狼性,是像银狼那样吗? 说出这话的爸爸,怎么会选择在自己女儿面前跳崖?这些问题,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深思过,只停留在爸爸最后说的那句“艮儿,爸爸去见妈妈了”。钟离艮一直想问爸爸,如果见过了妈妈,还会回来找她吗? 叁 另一个房间,关了灯一片漆黑之中,瞿起还坐在书桌前 “可能在越南,部下认识他的人…….” “不可能!我看着他跳下去的” 这两句话一直在脑里重复,姜龙天说出不可能三个字除了惊讶之外,他明明还听出了深深的恐惧。为什么?为什么可能找到钟离乾会让姜龙天有这样的反应?为什么不让钟离艮碰她爸爸的物件?为什么这个消息不告诉钟离艮? “我…….可能记不住了”钟离艮这句话里的绝望,太过分明。 他们究竟在掩藏着什么? 早上,来的比想象中快很多,姜龙天在隔壁敲着钟离艮的门。瞿起开门看着姜龙天,可能是眼里的血丝太过明显,姜龙天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说出那句,“昨晚没睡好吗?” “忘了关窗户,可能是风给吹的。”他揉了揉眼睛,朝着姜龙天不好意思的一笑。 姜龙天也跟着笑了,随后转身继续敲门,“钟离艮,起床了,准备出门了”重复了两三次还没人应之后,他有些着急,找来备用钥匙开门才发现被子整整齐齐的叠着,房间里钟离艮和金狐都不在。 找到钟离艮,已经快到晌午,她一个人坐在山上溪边的一棵枯树上,金狐靠着她蜷成一团。 “钟离艮,在家你胡来也就算了,到这边,你人生地不熟,乱跑什么!”姜龙天很少会发火,这些年,火气一大半是用在了钟离艮身上。只是这次,看起来太像是爸爸教训自家的孩子,瞿起一旁看着,并未说话。 瞿太太见状,立马上前圆场,“找到就好,这边空气好,适合遛狗,对吧,艮儿”她扶住钟离艮肩膀,朝她挤了挤眉。 钟离艮朝她笑了笑,“对不起,不是故意的,睡不着想找个地方坐会儿” 姜龙天很清楚,这些年来,钟离艮到处乱跑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爸爸。想到这心跳漏了一拍,难道昨天她听到了?听到的话应该问自己才对,如果没听到,怎么会突然的想起了她爸爸。余光扫过一边站着沉默不语的瞿起,姜龙天转身下山。 “昨晚一夜没睡?”瞿起拿过钟离艮手里的犬绳,看着钟离艮充满血丝和眼皮肿胀的眼睛。 钟离艮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也没睡好吗?” 等着瞿太太走远之后,钟离艮突然停下 “哥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的吗?” 第二十三章 天河 壹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牵着金狐转身下山。现在这种情况,让钟离艮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用,反而会惹出其他的事端,早上姜龙天看自己的眼神,他更加清楚,这件事比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不论如何,要保护好艮儿,这是银狼一直的使命,如今,便是自己的使命了。 钟离艮望着瞿起远去的背影,他这是默认了吧,他瞒着的事,跟父亲有关。 “艮儿是待不习惯了吗?”车上,瞿耀突然地提问,钟离艮上车之后思绪就一直在飘离,并没有注意到瞿耀的提问,直到坐在身边的姜龙天碰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才反应过来刚刚瞿耀在跟自己说话。 “没有,还想再多待几天呢,这边很好”钟离艮顺着话接了下去,她一定会弄明白瞿起瞒着的事。 “你不是快到期末了,请好几天假了,该回去上课了吧”姜龙天看着她,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眼神却很坚定。 “我已经复习好了,好不容易见到哥哥,不能多待几天吗?”自从懂事,她都没有这样违背过姜龙天的意思,今天却丝毫没有一点犹豫的就回应了他。面前姜龙天的脸色有些变了,她能感受到,那一丝愠气。 “那就多待几天,叫哥哥陪你好好逛逛”瞿耀从后视镜望着姜龙天,意味深长的笑着说。瞿起并没有插话,而是微微转头看见父亲的笑,现在那种更加清楚,已经变成了笃定。 藏着事的人,任人如何问都没用,何况是瞿耀和姜龙天,他们想要藏住的事,就算是拿着枪指着他们的额头,他们也会只字不提。 去大理的路上,金狐有些不适,一直都把头搭在钟离艮腿上,闭着眼,喘息也变得厚重了。瞿起下车检查了之后,金狐的鼻头有一些干,体温也有一些偏高。 “爸,你先跟姜叔叔他们过去吧,我得带金狐去一趟医院”说着就拿出手机打电话叫人送车,钟离艮一下跳下车 “哥哥,金狐怎么了?”她以为金狐只是累了,瞿起要把它送去医院,那一定就是更严重的状况了。 “姜叔叔,金狐来的时候打过疫苗了吗?”金狐现在的症状很像犬瘟,按理来说乘坐飞机的犬类都要注射疫苗,以免在异地发生犬瘟,但也不排除之前注射过疫苗免注射的情况。 “打过了,来之前重新打过一次”姜龙天看着瞿起,来这几天,今天看到的人,才最像瞿起。 贰 叫的车很快到了,瞿起把金狐抱上了后座,有些吃力,能感受到他的胳膊在颤,钟离艮跟姜龙天瞿耀道别之后急忙跑上了车。 “检查完没事之后我会尽快带着艮儿赶过来的”瞿起边说边带上了车门,车子很块驶离了姜龙天的视线,瞿耀看着儿子这样的状态,会心的一笑。 “老姜呀,你这趟真是来对了”瞿耀并没带司机,也没有带上瞿太太。他朝姜龙天摆了摆手,让他换坐到副驾驶,之后便一脚踩下了油门。今天去大理,一部分是为了带钟离艮去玩,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去见一个人。 正好现在其他人都不在,瞿耀将车窗都关上,风声很大,他担心姜龙天听不清自己要讲的话 “十多年了,他的尸身一直没找到,你就没私下找过他吗?” “你想知道什么?该回来早就该到了”姜龙天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眼前急速倒退的马路。 “那如果马上到了呢?”瞿耀也没有看他,手指时不时点着方向盘。 “怎么,你从越南给我带回来这么大一个礼吗?”姜龙天转头望着瞿耀,没有后话,说是在等他的回答,倒不如说让他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答案。 “是礼物也得你自己亲自去拆,才是你的礼物”他说完,嘴角又扬起了一抹笑,随后,再无后文。 今年岁末,就该是自己上将的授封仪式,如今,钟离乾的影子,却突然的出现。姜龙天也没再讲话,四周的行道树在瞿耀越踩越深的油门上倒退的越来越快。瞿耀,这个跟自己同年入队却一直大自己一级的人,在这个时候发出这样邀约,他的目的从打那通电话开始,就已经再明显不过。 叁 检查很快结束,金狐只是有些发烧,并未感染犬瘟。拿了些必需的药品之后瞿起带着钟离艮驱车前往大理。 钟离艮坐过瞿起的自行车后座,却从未坐过瞿起的汽车后座,再过一个月,自己就是十六岁了,那么姜如玉,应该十七了吧。 “哥哥,十八岁,是不是就该上大学了”她轻轻地帮金狐捋顺毛发,烧退了,皮毛里多了好多细密的汗珠。 “十八岁呀,是该上大学,艮儿你还有两年呢”瞿起转身望了一眼金狐,转过身打开了电台。四五点的阳光没有晨时那么明媚,喷气飞机经过之后的那一条长长的白线,也在霞光中逐渐的淡去 “行驶在途中,您是否已觉疲惫,一首钟舒漫《给自己的信》,愿您开启美好的夜晚……”电台的主持人的声音渐渐低下退去之后,就是缓缓地钢琴开头的一首粤语歌。钟离艮并不懂歌词的意思,但是看着瞿起在前面跟着轻轻的和着哼唱,靠在背椅上,逐渐睡熟。 再次醒过来,窗外已是夜晚,远处山上,有一道很长,但并不明亮的光线。 “醒了?我们快到了”瞿起看着还在揉着眼睛的钟离艮,靠边停下了车,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钟离艮身上,正准备弯腰把车窗关严,却被钟离艮拦住。 “哥哥,对面山上那是什么?”她伸出手指着那应该说是一圈光的地方 “那个,是银河呀,艮儿没见过吗?”转身检查了金狐,又重新回到驾驶座。 钟离艮痴痴地看着那条亮带,原来,银河长这样,那两边那两颗最亮的星星,是不是就是大家口中说的牛郎星和织女星,一颗在西,一颗在东,却永远不能比肩,远远地相望亿年。 “哥哥,为什么人总喜欢神话故事呢?”她脑子里,出现了那条亮带上传说的鹊桥,出现了跑向对方的两个人。 “可能是因为现实中,不能得到吧”车窗外已经可以看到古城的灯火,瞿起没有加快车速,而是笑笑看着后座的钟离艮,她说到底还是个女孩子。 “艮儿,你的生日就在七夕节后吧” 钟离艮知道瞿起能看见自己,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趴在窗口望着银河,山腰下古城的橘黄的光,山顶上银河雪白的光,她在中间,眼里,是模糊闪烁的光。 第二十四章 松月 壹 松月樱的又增了几条新枝,钟离艮不在,每天往部队跑的人变成了姜如玉 单车,他已经能牵着狐一单手骑了,回家之后,车还没放稳,就被老夏忙忙慌慌的拉了进去,“你爸爸来电话了,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如玉,今天有个日本的电话打给我,有你妈妈的消息了”姜如玉听到妈妈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都成了空白 “号码能给我一下吗?”姜如玉愣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 “你记一下,0065……”姜如玉拿笔的手微微在颤,几个数字也写得歪曲 十年,整整十年,没有她的任何音讯,现在终于有了她的消息,自己却握住手里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迟迟不敢拨出去。一旦接通,该怎么开口,叫出那句十年来从未叫出口却一直牢牢记在脑子里的妈妈?还是沉默,听着她哭着唤着自己的名字? 捏着纸条在电话前站了十多分钟,老夏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先去吃饭,晚上好好想想说什么,明天再打也不迟。”姜如玉是被老夏扶着肩到的饭厅,仿佛昨天还在耳边叫着如玉的那个女人,今天,她的所有一切都成了谜。 注定,今夜无眠。姜如玉靠在背垫上,手里还握着那张能找到她的纸,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电话打通之后,会不会出现一个孩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叫着她妈妈,她会不会,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北京和东京,时差一个小时,凌晨四点,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初日。 闹钟并没有在六点响起,姜如玉却已经站到了电话面前,每按下一个号码键,手指都更沉重了一些,直到最后嘟声响起,姜如玉才回过神。 “こにちは、どちら様ですか”电话那头的女声略显苍老,不是妈妈,打错了? “我……我是姜如玉”姜如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着会有打错电话的可能,还是会说出这句话。 “如玉,是你”对面的声音从日语变成了z文,听到自己的名字,姜如玉不自觉抖了一下,她认识自己,她是谁? “我是你妈妈的老师,你方便,来一趟日本吗?”姜如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还好吗?”为什么,明明她知道自己在在哪里,十年,十年都未曾来看过他,十年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她想见见你,来的话,到名古屋大学找我就好”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完地址就挂了电话。 贰 姜如玉并没有答应林君,让老夏陪同一起前往,也并没有听姜龙天的话,等着他回来,只是简单的收拾一个背包就出了门。 名古屋的樟树随处可见,现在正是茂密生长的时节。妈妈来日本留学过三年,从记事开始,妈妈就开始教他说日语,因为她的离开,之前她教过自己的所有东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是那句,“您好,请问你是哪一位”。 当他再次拨通那个号码时,他已经站在了东山校区的门口。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从十二岁开始到现在,一共四次,前两次是离家出走,第三次是在姜啸天夫妇的陪伴下,这一次,是第四次,唯一一次有人邀请他来。 “我在校门口了”姜如玉躲过身边骑着单车的人,走到保安室门边。 “在东山校区吗?你在门口稍等一下”女人似乎知道,他一定会来一般,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惊讶。 “你是如玉吧?”电话里的声音一下到了耳边,姜如玉抬头,一个已满头银的女人站在面前,将近七旬看起来依旧精干。 “是的,我妈她,在这里吗?”姜如玉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如今离她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怕。 “她不在这里,她在札幌,我会带你去见她,上车吧”司机已经下车打开了车门,老太太坐在了后座,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自己旁边。 上车之后,老太太一直在打量着姜如玉,“你的眼睛真像她,笑起来也会像月牙一般吧”姜如玉没回答她,从妈妈抛下他离开之后,好像并没有像她所说这样笑过 一路上,姜如玉都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飞机窗外。一个了解妈妈的人就在身边,他却一个关于妈妈的问题都没有问。下飞机时,天已经暗了,姜如玉准备伸手去扶着老太太,她只是笑笑然后自己走下了楼梯,并没有扶着扶手。 “她是不是,生病了”姜如玉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在出机场门口说出了这句话,他一路上的沉默,单单只是因为,他害怕。 老太太沉默,又伸手挽住姜如玉的胳膊,“如玉,她很爱你,很爱” 机场的飞机升升降降,引擎的声音还是遮不住自己心跳的声音,原来,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样,她生病了,不久之后,他再也不可能找得到她了。 “所以,她让你来找我吗?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终于,他生气了,他找了他十年,她让他找到,是因为命不久矣,这算什么爱? 姜如玉比自己想象中要平和很多,这些年,瑛墨口中的明眸皓齿的姜如玉,现在已经是一个极其隐忍的少年,老太太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姜如玉肩上,她不忍心直接告诉他。他妈妈现在是什么样,但她知道,沈瑛墨,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所以,她才会找到姜啸天的联系方式。最后的日子,该让姜如玉回到她身边了。 叁 明明是盛夏,札幌的夜风却出奇的冷。沈瑛墨住在一个独院里,门前的松月樱,刚刚过了花期,地上还有零星干黄的花瓣。 老太太敲门,有人应声,姜如玉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一见老太太就忍不住掩面欲哭,准备关门时才发现远远站着的姜如玉,姜如玉看着那个日本女孩,她头上戴着,应该是妈妈做的松月樱琥珀的发簪。 “你是,如玉吗?”女孩并没有问老太太,而是直接把门打开,走向姜如玉。 “是的,你是?”原来,如他猜想的那样,她真的已经有了家室。 “我是,你妈妈的养女”她侧身示意姜如玉进门。 一进门,姜如玉的视线就落到了楼梯上,墙上挂着的,全是自己的照片,照片下面的镂空雕花木架,是一整套的制墨书籍。他低头,不发一语。 “妈妈常坐在楼梯上看书,因为合上书就可以看到你”女孩顺着姜如玉的眼神望去,并没有等姜如玉开口问她。 “我妈妈,她在哪?” 女孩带着姜如玉上了楼,开了房间门后,姜如玉看见里面那个女人的背影,脚像被灌了铅般难以移动。 第二十五章 房间 壹 轮椅把她本就瘦弱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屋子里放着river fls in yu的钢琴曲,女孩轻轻把姜如玉推进门,又悄悄地带上了门。 姜如玉走向她的每一步,都变得艰难又缓慢,到她身边站定,才发现她已经靠着轮椅睡着。手上还拿着未合上的宋词选集。姜如玉走到她面前,仔细的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的记忆里,那个一袭白裙,笑靥如花的女人,那个跟他说“如玉,来看妈妈新做的墨”的女人,十二年过后再见时,已经变得这般憔悴。 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惜物,会把家里的旧物都重新改改再继续用。会舍不得松月樱上掉落的花瓣,随着花季的更迭,把渐渐褪去的红色都留在松香里做成琥珀,点缀簪子,装饰壁画。这一点,她还是老样子,书里夹着的书签也是一片只剩叶脉的枫叶。 沈瑛墨睡了很久,姜如玉也在旁边的书桌旁坐了很久,越坐着看着沈瑛墨,越发觉得安心。姜如玉伸手,想去触碰她眼角的纹路,老太太说的沈瑛墨笑里的月牙,是笑久了镌刻了记忆?还是笑久了心疲惫到松懈? 手指刚刚碰到她的眼角,循环播放的钢琴曲突然停了,“野子,帮妈妈看看一下,是不是音响又出问题了。”她说着渐渐地睁眼,眼前的男孩,忘了把手收回去,就那样悬在自己耳边,听着歌的时候,仿佛做了一个梦,歌断了,梦也醒了。 “如玉……”她浅浅的一声轻唤,却让姜如玉突然站起身,准备离开。 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沈瑛墨的沉默,让他煎熬,她为什么不说对不起?为什么不说想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个理由?哪怕一个也好。 “以后,要好好生活”她丝毫没有要拦着姜如玉离开的意思,明明眼角的泪已经浸湿了衣领,声音却听不出一丝丝的波澜。姜如玉转身,几步走到了她面前,看着她的样子,自己的眼泪也不住地往下滴落。 “不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这么做?”两人的对视,随着屋子里橘黄的光在眼泪中闪烁。他不恨她,从来没有,他知道她有多爱自己,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沈瑛墨,能够那么淡然的在纽约抛下他,为什么十二年,都没出现过一次。 贰 沈瑛墨笑了,眼睛,真的像月牙一般。 “看到现在的你,当初那么做,我一点也不后悔”她不后悔,她爱姜如玉,她爱,姜如玉的父亲。 “是为了保护我吗?是因为没能力给我更好的生活吗?是为了什么!?”沈瑛墨的笑,已经让他接近崩溃,这么多年,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但是到现在,到她已经不能下地走路的时候,都还在瞒着自己。 他嘶吼的声音传到了楼下,老太太握住在一旁紧紧盯着楼上的女孩的手,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为了我们,我们……”沈瑛墨看着压抑到终于爆发的姜如玉,低头任由眼泪浸湿了还未合上的书,书上的墨,已经渐渐晕染。 姜如玉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我们?这些年到底是我和你,还是我们?”他不知道,沈瑛墨的我们里面,还有一个他。 “如玉,咳咳咳……咳咳咳”沈瑛墨急促的咳嗽声让楼下的女孩再也坐不住,冲上楼打开门扯开了姜如玉,去抽屉里找药拿给沈瑛墨。 姜如玉听着越来越微弱的咳嗽声,转身带上门下了楼,拿起背包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老太太拉住,“如玉,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可你妈妈她,已经等不到你再次回来了” 他很清楚,老太太不是在吓他,背包一边的肩带还半搭在手臂上,姜如玉靠在墙边,背包顺势滑落到地上,一声脆响,让四周的空气都瞬间凝结。 来时,他带上的那一块香墨,是六岁那年,哭闹着去酒店找沈瑛墨,在她房间床边捡到的一块。那支钢笔和书,是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那一块香墨,是她留下的,唯一希望。 沈瑛墨有最独特的制墨手法,她调的香,也再无其他人可复制。他带着这一块香墨,去过了所有她有可能在的地方。如今找到她了,墨,也该碎了。 叁 女孩很久才从楼上下来,姜如玉起身想上楼,转而又坐下,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沈瑛墨面前,他只是个孩子,藏不住悲伤,更藏不住愠火。 “等妈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找她好吗?”女孩的声音里尽是妥协过后的乞求,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门上挂着的风铃,在关上门的时候响的很是清脆。 “晚了,你也去休息吧”老太太给他打开了房间的门,一个,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布置的房间,让他失了神。房间里一层不染,姜如玉眼前开始慢慢浮现,沈瑛墨收拾屋子的样子,坐在床边念睡前故事的样子,不时在书架上放上新书的样子…… 翌日,躺在这张本来小小的单人床上,他却睡得极其的安心。树叶像是要把阳光遮住,又故意漏了几缕,洒在枕头边。枕头上,还留着沈瑛墨淡淡的香味。 “如玉,你起了吗?吃早餐了”女孩在外面敲着门,轻声问道 “马上”姜如玉收起枕边的书放回了书架 沈瑛墨已经坐到了餐桌边,看见姜如玉就自然地扬起那弯月牙,“如玉,来,坐我旁边”她帮姜如玉倒好了牛奶,推到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姜如玉上前坐下,端起牛奶的手却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她依旧温暖的笑着,轻轻拿过姜如玉的盘子,帮他的面包片加酱,番茄酱抹好之后,却没有递给姜如玉,“如玉现在还爱番茄土豆酱吗?”木勺停在了土豆泥的上边,小时候姜如玉,总是会把番茄酱和土豆泥混在一起吃,说是这样吃就是酸甜土豆泥了。 姜如玉看着她,嘴里的牛奶快到喉咙,却忘记咽进去,喉咙有些痒,却呛得鼻子有些酸。他点了点头,才把牛奶顺了下去。 沈瑛墨递给他面包片时,他才仔细的看到了她的手,本就修长的手指现在瘦得骨节太过分明,手背上也有三两个针孔,淤血成了紫色。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松月樱,尽量忍住不让眼泪滴下。 小时候摔跤的哭鼻子的时候,沈瑛墨总会蹲在他面前,“妈妈在身边,如玉不怕,站起来”在他颤颤巍巍的爬起来之后,她总会做着一个鬼脸然后倒退着走,逗笑已经哭花脸的姜如玉,那时候姜如玉总会跑着扑进怀里 “妈妈,不要走” “妈,不要走” 第二十六章 行人 壹 “妈,不要走”姜如玉轻轻抱住,已经瘦成十岁小女孩子一般体格的沈瑛墨,好久,才说出这句话。沈瑛墨只是不停地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直那样笑着。 “如玉,今天陪妈妈做香墨吧”姜如玉在自己肩头的抽泣着,人在父母面前,终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札幌的街区很繁华,却不嘈杂。 大理的古城很温暖,却不落俗。 金狐似乎很喜欢大理,在栈里总是待不住想要往外跑,钟离艮一夜未睡之后,到了栈之后就睡得很香。 一大早了,瞿起跟半梦半醒的钟离艮说他去遛遛金狐之后,就带着金狐不远不近的跟在瞿耀的车后边。很快瞿耀的车驶离了古城,往人际越来越少的山上驶去,怕被发现他不敢跟得太近,迂回曲折的道路,终点居然是崇圣寺。 寺庙的香火很旺,人潮中,瞿起在寺庙的一个拐角处跟丢了瞿耀。低头懊恼的时候,才想起在一旁的金狐,翻出身上瞿耀的雪茄盒让金狐嗅了嗅,到了拐角,金狐慢慢地嗅到了一处房门紧闭的厢房门口停下。 里面的声音在外面根本听不见,这样在门口站着也不是办法,瞿起记了房间的位置,立马带着金狐下了山。 钟离艮醒过来的时候,瞿起已经下了山,没一会,姜龙天和瞿耀也回了栈。 “艮儿,昨天累了吧,今天休息好了吗?”瞿耀看了一眼还睡眼惺忪的钟离艮,拿出一盒打包好的大理乳扇,“刚刚跟你姜叔叔出去兜了一圈,给你带的云南小吃,尝尝看” 瞿耀拿着盒子走近,金狐却开始朝着瞿耀不停地叫着,又不停地转身看着瞿起。“是说一大早就不见你们人了,正好带着金狐出去逛了逛,顺便让金狐找找你们,你的雪茄盒,落在大厅茶几上了”瞿起把雪茄盒递给了瞿耀,又笑着揉了揉金狐的脑袋。 贰 姜龙天也上前揉了揉金狐的脑袋,“军犬,是不一样呀” 钟离艮正准备起身把乳扇递给金狐一块,姜龙天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如玉已经到日本了,今天来了电话,他妈妈生病了,是癌症,他可能暂时不回来了……”后面林君说的什么姜龙天并没有听进去,直到最后林君一直在电话那边喊着他的名字,他才渐渐地反应过来 “怎么了?家里有事?”瞿耀还没见过,姜龙天这样子的表情 “没事,最近没怎么睡好,接个家里的电话还反应半天”说完便开始笑着拿出烟盒抽烟 大人,为什么都喜欢说谎,钟离艮明明听到了,癌症两个字,她不知道是谁,但是现在这种场合,姜龙天定是不会告诉自己。 “姜叔叔,明天我们回家吧,突然想起我的数学还没复习,再不看该不及格了”无论是谁,这种情况,姜龙天都该回去了。 瞿耀自是看出了端倪,笑着拍了拍姜龙天的背,“回家也得先吃顿好的,老姜你先去休息一会,我去安排” 见姜龙天回房间之后,钟离艮悄悄出门找了个公用电话,“林阿姨,是我,艮儿,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她的手不停地绕着电话线,她害怕,电话里林君说的,是她自己。 “如玉的妈妈,找到了”林君的语气里,没有听出一丝丝的为姜如玉高兴 “所以,他已经去找她了吗?”钟离艮的表情渐渐地凝固 “他妈妈得了癌症,是晚期”不知道为什么,钟离艮的心一瞬间的抽痛,姜如玉找了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得来的却是尽在咫尺的天人永隔,这次呆住的是钟离艮,握着电话的手不知道在林君叫了多少声她的名字之后才缓缓地扣上了电话。 随后便冲回房间,在背包里翻找着那张宣纸,原来,不止一张,最面上的是躺在松月樱下面的金狐,画中的松月樱已经盛开,零星的花苞还是深深的粉红,落在金狐身上的花瓣却是白的透亮,手指轻轻划过画上,才发现松月樱后面,有个托着腮在窗户边凝望的女孩。 看到下面的那张时,眼泪已经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姜如玉把燃放着的仙女棒插在沙滩上的时候说过,记忆中短暂的,往往是最美的。眼泪落在画中自己手上拿着的仙女棒上,仙女棒明亮的光,也变得朦胧。 叁 瞿耀精心安排的晚饭,姜龙天已经恍如没事人一般的谈笑风生,吃到中途,瞿起把钟离艮拉出了门 “怎么了?没胃口?”瞿起帮钟离艮搭上了外套,并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钟离艮摇了摇头,趴在栏杆上,望着古城街上的人流,“哥哥,人总是走走停停的,心里本来想到了一个目的地,却还是会中途走进别的店门” “又或者,人活着本来就是没有目的的,只是为了走走停停”她并没有向瞿起要一个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轻声谈话 瞿起靠在栏杆上,朝她眼神的方向望去,“往前走,是因为前面有想要的东西,停下来,是得到之后在问自己究竟这东西是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吧” 他的话,钟离艮听得很清楚,那现在的姜如玉,找到他妈妈,到底是不是他最想要的? “哥哥,你还会回部队吗?”钟离艮突然的转身,抬头看着瞿起 “我可能,需要时间停下来想清楚”瞿起把手搭在钟离艮的肩上,“外面还是有点冷呀,走,回去吃饭去” 大人,是不是都很擅长转换话题。 到家之后,钟离艮进门第一眼,是望向姜如玉紧闭着的房门。找到他妈妈之后,他还会再回来吗?她希望他不回来,却也希望,他能回来。钟离艮告诉自己,这种情绪,是青春期本来就会有的悸动,不用太紧张,但是却分明感受到后脑勺都在冒汗。 “艮儿回来了,在云南玩的好吗?瞿起哥哥还好吧”林君正准备出门,才发现已经到家门的钟离艮 “挺好的,林阿姨你去上班去?”林君看着有些匆忙,衣服上的别针都还没别端正。不一会老夏从房间拖着行李箱出来,钟离艮才反应过来林君是要出远门。 发现钟离艮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林阿姨回趟家,好久没回去看看你林爷爷了”说着抱了抱钟离艮,出门上了车。在车上突然想起什么,摇下了车窗 “艮儿,晚上姜叔叔回家的时候,叫他给如玉打个电话” 第二十七章 同学 壹 姜龙天之后有没有打电话钟离艮不知道,只知道姜龙天是喝了酒才回的家,自己告诉他林君的交代事之后,他甚至都没停下脚步细听,歪歪倒到的回了房间,这么多年,钟离艮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姜龙天。 关门的声音很重,姜叔叔这是,在为谁难过? 钟离艮在电话面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电话接通了自己该跟姜如玉说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投出所谓的关心。 在床上辗转很久之后,钟离艮才渐渐睡去,梦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站在海里,朝着自己招手,唤着艮儿,是爸爸吗?不是,那人跟爸爸比起来太过瘦小,是姜如玉吗?好像,但始终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一周过去,没有姜如玉的任何消息,林君也从老家回来,老夏大包小包的从车上卸下带回的东西,“艮儿,你林爷爷非要叫我给你带些好吃的回来,你看看,这一后备箱全是吃的”钟离艮也上前帮着一起拿东西,“爷爷身体还好吗?是不是还老骑马” 林君的父亲,说起来是个传奇人物,出生在抗日战争的时期,十二岁就扛着家里猎枪去抗战,二十五岁就成了新中国的中将,也就是现在姜龙天的级别,三十九岁就成了开国上将,一生的丰功伟绩不说,老人家一退休不在家里好好待着颐养天年,非要跑回青海去养马。家里人自然是反对的,结果老头子坚持跟人赛马,他要是输了,就不去了,他要是赢了,谁也别拦着他。那时候他刚刚才过了七十大寿,他在部队里提出这要求,谁也不敢答应,只有姜龙天站出来应下了他的话,之后也是姜龙天骑上马背和老爷子赛马。结局是,姜龙天输了,老爷子如愿的去了青海,但是,姜龙天赢得了,老爷子女婿这一身份。 拿起车上的最后一包牛肉干,林君朝着钟离艮苦笑,“他呀,就是越老越顽固,七十五岁还成天吆喝着去放马” 钟离艮挽过林君的手,“爷爷这叫老当益壮,这样多好,不打针不吃药健健康康的” 林君点头笑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艮儿,如玉明天应该要回来了,你回房间把你的课本都查查看有哪些,我先给他把书准备好” 贰 林君这句话信息量有些大,钟离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要去上学了?”姜如玉到家里已经一年多了,不要说去学校上课,就算家教也都没请过一个。 “如玉过来这边的时候已经是读完高一了,来这边也不清楚到底是暂住还是常住,也就一直拖着没办入学,这不,课都落下一年了”原来他是上学的呀,曾经有一度钟离艮都在怀疑姜如玉是不是自闭症患者,所以不用去上学。 “所以,他现在,也是高二?”林君找自己要书,那么姜如不就是跟自己同级了 “对呀,快别磨蹭了,去房间看看你有哪些书,给阿姨列个清单,我俩一起去买”林君把钟离艮推回了房间,自己回房间去放行李。 钟离艮回房间并没有去列清单,而是躺在了床上,仔细回想刚刚林君跟自己说的话,“阿姨说不确定是不是长住,才不办入学,现在入学,不就是确定长住了,跟我同级的话,是不是也会跟我一个班?为什么突然就要回来上学了……”在床上滚来滚去,钟离艮觉得自己仿佛福尔摩斯上身一般,细细地剖析着事情的原委 “艮儿,你怎么还在床上,快起来,再晚会儿书店都该关门了”林君开门才看见还在床上自言自语的钟离艮,上前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钟离艮这才打开书包去找课本,“读个高中容易吗?林阿姨你看,这书包我都快拿不动了,我这纤细的小身子骨,迟早得被压垮了”林君笑着帮她把书包拿上了书桌,“是是是,我们艮儿辛苦,还有一年也就大学了,到时候不就轻松了” 书店里,林君拿着书单一本一本的塞进购物篮里,书店里的购物篮平时基本没什么人用,都已经放起了一层灰,店里的其他人看见林君的快一篮子的课本和辅导书,无一不向在一旁的钟离艮投去安慰的眼光,钟离艮看着篮子里越垒越多的书,却一下笑了,“林阿姨,你买这么多书,姜如玉的书包,是不是得换成行李箱了” 林君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篮子,“刚刚还没注意,怎么一下这么多了,还挺沉,没事,多多益善。”说着就朝着语文教辅资料区走去,留钟离艮一个人在原地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叁 见到姜如玉的时候,钟离艮刚刚下晚自修,月色下的姜如玉,更显得单薄。他坐在金狐的犬舍边,更准确的说,是靠着松月樱坐在金狐的犬舍边,钟离艮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朝他走过去。 “去了云南一趟,金狐胖了”姜如玉摸着金狐的脑袋,并没有转身 钟离艮不是怀疑,而是确定,他后脑勺一定是有眼睛的。 “可能喜欢那儿吧,每天都吃很多”钟离艮上前在金狐身边坐下,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姜如玉,他的眼窝下陷了一些,也有了暗暗的眼圈,胡茬似乎没刮干净,在下颌留了一些。跟之前想的一样,她希望他回来,虽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习惯了有这么个人住在家里了,她也不希望他回来,因为他回来,就说明,他的妈妈,已经永远的离开他了。 “你,也胖了”姜如玉的一句话,把钟离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钟离艮起身,把手里的小票递给姜如玉,“这是林阿姨给你的入学礼包”明明自己过来是想看看他,想问问他还好吗,但是就像深入敌区准备作战一样,下一秒就会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火药味。 姜如玉接过小票,瞄了一眼上面的一长列书名,把小票揣进兜里,起身低头盯着钟离艮,“今后还承蒙你关照了,同学” “什么意思,你,跟我一个班?”钟离艮想是这么想过,但是想法坐实之后,还是觉得惊讶,她也抬头看着姜如玉,眼睛不停地眨。 姜如玉伸手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睑,仔细的看了看。“没进东西呀,你眨什么?”钟离艮已经对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行为鄙视到家,甩给姜如玉一个白眼就回了房间。 明明他应该是悲伤的,需要安慰,需要拥抱,自己也应该是温暖的,给他安慰,给他拥抱。一见面就唇枪舌剑的情况,根本就不在自己的考虑范围。 姜如玉,你真的没心的吗? 第二十八章 安靖 壹 “姜如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钟离艮骑上单车,转头望着后面的姜如玉 “我说不可以,你难道就不问了?”姜如玉还在埋头跟校服作战,纽约的校服是西装,只需要扣扣子就好,国内的校服却是蓝白的长袖长裤,拉链半天都拉不好。 “你这人,算了,我想问你干嘛快期末了还来上学,你能听懂吗?”钟离艮选择自动无视,她的愠气和姜如玉的毒舌。 姜如玉终于把拉链对齐拉好,跨上车,“期末考完出成绩,你不就知道我听不听的懂了吗?”钟离艮还没反应过来,姜如玉已经朝前骑走了,“喂,你知道学校在哪儿吗?”姜如玉停下了车,回头望着钟离艮,“所以,你到我前面来带路咯”说着还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钟离艮骑上前,顺便瞄了他一眼,看来昨天休息的不错,眼袋已经消了好多。姜如玉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的后边,这次突然的位置转换,让钟离艮有点难适应,不停地悄悄转过头看姜如玉有没有在看自己。但事实是,她多虑了,姜如玉正戴着耳机听着歌,她看他的时候,他在看着一旁树上的鸟窝。 “你快一点,要迟到了”钟离艮放满了速度,跟姜如玉并排骑着 “要迟到了,你怎么,反而骑慢了?”姜如玉这一问又让钟离艮一口气憋在胸口,能说什么?难不成说怕被他看吗?他又没在看自己。 “怕你跟不上我,随你吧,我先走了”说着钟离艮加快了速度,把姜如玉甩了很大一截。姜如玉正想加快速度的时候,却觉得脚上如何也使不上劲,只能继续以现在的速度骑着。钟离艮到校门口的时候,预备铃响起,她转身去看姜如玉,却根本找不到人,把车停在一边等了三分钟,再看表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一分钟。钟离艮进退两难,最后还是选择了掉过车头回去路上找姜如。一路上钟离艮东张西望也没看见姜如玉的影子,直到回家问老夏,才知道姜如玉也没回家。 贰 再次边找边骑车回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姜如玉正站在班主任旁边,“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现在请他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老师话音刚落,就看见了站在门口准备往里溜的钟离艮。 “大家好,我叫姜如玉,今年十七”说完正准备下台的时候,却被老师拉住。“姜如玉同学才从纽约回来不久,有什么不习惯的大家还要多帮帮忙,再次欢迎姜如玉同学加入高二三班这个大家庭”台下除了掌声,钟离艮站在门口都能听到的,最后一排那几个男生的窃窃私语“姜如玉?我没听错吧”“如花似玉那个如玉?不是吧?”“你可别逗了,哪个男的起个这么个名字”…… 老师咳嗽了几声,教室才安静下来。随即把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钟离艮,“姜同学因为第一次不认识路来晚了十分钟,怎么,钟离艮你也不认识路了?”钟离艮微微别过头看了一眼手表,离上课已经二十分钟了,这下如何也说不清了。 姜如玉看了一眼钟离艮,又朝着钟离艮走过去,“老师,我的书忘在家里了,她帮我回去拿的”说着便接过钟离艮的书包,抽出一本高二语文。听到这话老师自然也没说什么,点点头让钟离艮进了门。 课间的时候,那几个男生还是不死心,专门跑到姜如玉的座位边,“姜同学,你的名字是姜如玉吗?如花似玉那个如玉?”钟离艮看了他们一眼,才知道姜如玉第一天来的时候,自已也是这样一幅嘴脸。 “是”姜如玉依旧是同样的回答,之后依旧是熟悉的笑声,钟离艮看看他们的样子,回想起自己也这么做过,真的很想踩出个地缝钻进去。 “笑什么笑,没吃药吗?回你座位去”钟离艮终于忍不住,一下站起身,椅子被她摔得很响,几个男生自知不是钟离艮对手,悻悻的走回座位。有个不怕死的突然停住,然后转身,“话说你们俩什么关系,怎么还要你给他拿书?”钟离艮正准备一本书给他甩过去,姜如玉却开口说话了,“兄妹关系,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情侣吗?”姜如玉说着转过身直直的看着那个男生,男生被看到有些不自在,坐下拿了本书遮住了姜如玉的眼神。 叁 情侣两个字,让钟离艮一口老血差点堵得没回过气,瞪了一眼姜如玉,坐回座位上。他们并没有被安排成同桌,老师害怕姜如玉不适应中国的教育环境,安排了一个班上也在国外留学过的女生坐他旁边。 “姜如玉?你好,我叫安靖”女生先给姜如玉打了招呼,八颗白净的牙齿露出标准又美好的笑。 “你好,还请多多关照”头侧过去面向的是安靖,眼睛看的却是钟离艮,钟离艮现在这个状态,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是每次看见都还是忍不住想笑。 上课铃响起,后排那几个还在讨论着关于钟离艮和姜如玉关系的各种想象的版本,语文老师拿着课本看了他们几眼,“be quiet!”姜如玉望着他夹着的语文课本,有些难以理解。语文老师进门说的第一句话,是英语? 看见姜如玉一直盯着语文老师的课本,安靖轻声笑了,“你是不是很想问,语文老师为什么用英语说安静?”姜如玉看着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之前老师一叫我们安静,我就站起来,我都站怕了,最后到我们班上课的老师全都说be quiet了”姜如玉也跟着礼貌性的笑了。 钟离艮看着安靖跟姜如玉笑得那么开心,很认真的给姜如玉甩了一个白眼,“虚伪,见着漂亮女孩就可以这么笑,来家里一年了还没看见他对我这么笑过”拿出书包正准备去找课本,才反应过来刚刚姜如玉把自己的语文课本拿走了。 “咳咳咳…..咳咳咳”钟离艮朝着姜如玉不停地咳着,不知道安靖给姜如玉又讲了什么,姜如玉依然笑着,“姜如玉,姜如玉,我的书”钟离艮索性轻声的叫起了他的名字,脖子已经伸了快一尺长,他还是没听见。 “钟离艮同学,你这是在叫谁,要老师帮忙吗?”丝毫没注意,语文老师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边,现在的她,地缝也不想钻了,只想一下晕死过去。 这时候姜如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拿了她的课本,“原来我拿成你的课本了,给你”说着起身把课本递给语文老师。语文老师看了一眼姜如玉,把语文书放到了钟离艮桌子上,转身上了讲台。 班上的人都在偷偷地笑着,刚来学校的第一天,姜如玉一早上已经不动声色的骗了两个老师。 第二十九章 风度 壹 放学的时候,钟离艮收拾好包直接准备走,却被姜如玉叫住,“钟离艮,我不认识路,你不带我回去吗?”钟离艮朝他笑了一下,随即收住,继续转身出门,“你今天早上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一想起今天因为姜如玉,自己有多尴尬,她就来气。 姜如玉胡乱装了几本书,追了上去,“早上你一个人走了之后,我问路问过来的”姜如玉跟在钟离艮旁边,钟离艮还是一声不吭的闷头朝前走着。 “生气了?你今天早上因为回去找我才迟到的?”姜如玉还在继续问着,钟离艮停下,转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揣着明白装糊涂!”说出口之后看着姜如玉,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硬着头皮转身继续走。 “对不起,今天是我害你尴尬了”姜如玉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钟离艮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没关系,那当然有关系,自己丢脸了两次怎么就没关系;说有关系,又显得自己没气度,究竟是谁发明的没关系这三个字,不对的就是不对,怎么就非要告诉他没关系。 钟离艮的脚步渐渐地放慢,等着姜如玉说下句话的时候再搭话,但姜如玉的下句话,好像是没有话可以说。钟离艮又突然停下转身,跟在她朝前走着的姜如玉这次撞了个满怀,钟离艮的书包太重,身子也不由控制地往地上倾斜,姜如玉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钟离艮一倾斜的时候却让他抓住了她校服的拉链。 拉链顺着钟离艮的倒下“哧溜”一声拉开,钟离艮这一屁股摔得很结实,后背也直接压在了书边上,疼了好一会都没缓过神来。 “你没事吧?”姜如玉上前蹲下,正准备去检查她后背,却被钟离艮的胳膊一下挡了过去,有没有事?当然有事,说自己没事自己都不信,说有事,好像又没风度,“没事?我当然有事,你摔一个试试看有没有事”什么风度不风度,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丢脸丢到钟离艮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贰 “所以,我帮你看看,刚刚我听见声儿了,你背肯定磕着了”姜如玉说着准备去撩起钟离艮的衣服。 “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你这大庭广众的干什么!”钟离艮已经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了,只好颤巍巍地自己扶着一边的花坛站起来,扶着腰正准备去把书包捡起来,书包却被姜如玉捡起背在了身上。 “不让我看,让医生看可以了吧”说着手就挽上了钟离艮的手,这突然的动作,让钟离艮差点忘了该怎么呼吸,心跳仿佛也凝结了一般,机械的被姜如玉带到了校医室。校医给钟离艮检查的时候,她才大梦初醒一般,叫姜如玉背过身去,自己却在上药的时候龇牙咧嘴。 “你们这个年纪这是长骨头的时候,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只是皮外伤”校医看着钟离艮腰上的那一道淤青,语气里透露着担心和无奈。钟离艮看了一眼姜如玉,他抓住自己书包带子的手,刚刚医生说话的时候,好像紧了很多。 回去的路上,姜如玉再未发一言,自己腰使不上劲,骑车也成了问题。只能坐在姜如玉的后座,陪着他一言不发,钟离艮看不见的他的脸,但是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弥漫着一丝愧疚的气息。要到减速带的时候,姜如玉捏了刹车,用近乎龟速的速度过了减速带,自己在后座的震动感也基本没了。 这种沉默让钟离艮觉得比腰疼更难受,他不是向来没心没肺的,现在这是个什么状况。他这样一副亏欠了自己的样子,反倒让自己一肚子火没有地方发,最后又渐渐地散了。 “那个,没关系的,我没什么大事”钟离艮一下子把两句刚刚打死也不会说的话说出口,心里却觉得比朝着他发泄更开心一点,这难道就是风度的好处,让自己心安吗? 叁 姜如玉仍然跟没听见一样一样不发,只是很仔细避开路上的坑洼,尽量把车骑得更平稳。“我说,姜如玉,我没事,我从小就受伤受惯了,这点根本就不算事,你这样一直不说话,怎么搞得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钟离艮尽量地稳住自己的腰伸长脖子凑近姜如玉的耳朵,把话说得更大声。 姜如玉突然轻轻地捏了刹车,钟离艮顺势贴在了他后背,“靠着我,这样腰就不用太费力” 钟离艮这下再也说不出话,只是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快燃起来,幸好是在姜如玉身后,他看不见,不然,这就是今天的第四次丢脸了。不过靠着他,自己的腰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于是钟离艮硬着头皮继续靠着。 姜如玉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背正在逐渐的升温,自己的脸,似乎也在不自觉地升温。 回到家,林君一眼就看出了钟离艮的伪装,“你这腰怎么了,过来我看看”说着就把钟离艮带着朝她屋里走去,“你这又是怎么摔了,你看看,算了,你看也看不见,我看见了急的是我” “没事,不疼的,这么多年哪儿没摔过,已经免疫了”林君没把房门关好,她们的话从门缝里一字不漏的传到姜如玉耳朵里。 今天,至始至终,钟离艮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自己的霉却是她在倒。姜如玉把钟离艮的书包放在厅沙发就转身朝楼上跑去,那一块碎了的香墨,姜如玉一直没敢打开书包看,沈瑛墨制的墨,原材料跟京香墨是一样的。姜如玉拿起碎了的半块,转身就向楼下跑去,去厨房倒了半碗醋,才敲了钟离艮的门。 “伯母,这是香墨,用它调醋一起抹在伤口上,可以消肿祛瘀”林君有些诧异,姜如玉怎么会知道这个方子,京香墨,是姜龙天常用的一味药。她接过了碗和半块香墨,正准备带上门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半块香墨,却觉得甚是眼熟,“这香墨怎么跟老姜那块一样” 门这次被关的严实,姜如玉却站在门口失了神,林君,应该不会称呼姜啸天为老姜吧。 上药的时候,钟离艮努力让自己不出声,但混着醋的香墨汁一抹上伤口时,却有钻心的疼,钟离艮一下倒在床上。让林君一下慌了,林君立马把香墨放在了一边,“怎么了,艮儿,我们去医院” 第三十章 伤口 壹 钟离艮被老夏背上车的时候,姜如玉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香墨放了太多年了,也不应该,沈瑛墨的墨是如酒一般,时间越长应该越好,钟离艮刚刚的样子,仿佛一瞬间被伤了很大的元气。 姜如玉正准备跟上去的时候,老夏已经带上了车门。姜如玉望着加速驶离的汽车,转身跨上了单车,第三军区医院,他没有一丝犹豫就朝那边骑去。 再次见到钟离艮的时候,她正侧身躺在病床上,医生处理着她后背的伤口,已经变成了紫红色。但钟离艮却没有任何反应,走近才发现,她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熟睡的样子让姜如玉屏住了一口气,如何也无法呼吸,“伯母,钟离艮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香墨一抹上去之后,艮儿就疼得摔在床上”林君伸手去轻轻抚摸着钟离艮的脸,微微侧着头,不让姜如玉看见自己的难受。 “是香墨,出问题了吗?”看着病床上的钟离艮好一会他才说出了这句话。 “香墨和醋都已经化验过了,并没有任何的问题,艮儿也不过敏,也没什么大事,恢复一个星期应该就好了。”说着拍了拍姜如玉的背,这样算是安慰吗?让自己不要内疚,但不论怎样,现在病床上躺着的人,确实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 姜如玉默默转身出了病房,他很希望,现在钟离艮能起来指着自己鼻子问自己,“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这人有没有心!”但她很安静,安静得让他不知道如何自处。病房门口遇到了匆忙赶来的姜龙天,依旧是跟林君一样的动作,拍了拍自己的背,如果这种安慰有用的话,他希望是钟离艮坐起来,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他背上。 回家的路上,他的脑子里不断地闪现出刚刚钟离艮趴在老夏背上的场景,她闭上眼之前,看着自己,嘴里到底在说着什么? 贰 钟离艮从医院回家的时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还是蹦蹦跳跳嘻嘻哈哈的样子。两天前她还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现在就可以跟狐一在花园里追逐,果真是如她所说,受过的伤多了,恢复起来自然也快了。 “你,真的没事了吗?”姜如玉拿过钟离艮手上的飞盘,伸手抓住钟离艮的胳膊。 “难道,我这不像是已经恢复的样子吗?”钟离艮在姜如玉面前转了一圈,红色的纱裙也随着一起扫过姜如玉的手指。 “话说,这两天在学校过的怎样,还有一个月可就要期末考了”钟离艮见姜如玉半天没说话,停下后直接转移了话题。 转圈的时候,她头发也一起扬起,后颈的地方,似乎有一块不是很明显的印记。 “该担心的人应该是你,明天回学校吗?”姜如玉把飞盘塞回她手中,附身去扣上狐一的绳子。 钟离艮在医院躺了两天,趁着林君不在好不容易能跟狐一玩一会,姜如玉这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你干嘛给狐一套上绳子,你没看它正玩得高兴吗?”伸手正准备去把狐一的绳子解开,却被姜如玉一巴掌打住,“没看见,我看它挺累的了” 说完便牵着狐一开了门离开,刚刚从医院回家就这么玩,任是再好的恢复能力,腰上的伤也会受不了。钟离艮还在原地嘟囔着,姜如玉已经牵着狐一走了很远。 书房,姜龙天坐在桌前,已经看着手里的半块香墨快一个小时。最后,他才拿出钥匙,打开了旁边的抽屉,拉出抽屉时,里面檀木雕花的匣子,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块香墨,与他手上的半块,形状、香味、刻字的位置没有任何的差别。 制墨的人,五天前在札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他的咳疾,到现在,已经用了十八年的京香墨。 老夏的敲门声响起,姜龙天把那半块香墨一起放进了盒子,锁上抽屉才让老夏进了门,“瞿起来电话了,找您” “姜叔叔,我在这边修养挺长时间了,不知道现在部队还需不需要兽医?”电话那头,瞿起的声音混杂着风声。 “叫什么姜叔叔,还要重新去学学军纪吗?”姜龙天轻微的惊讶被一句逗趣带过。 “不用,报告首长,明天上午八点就来部队报道”瞿起看着远处山上的那棵独独高耸的松树,若有所思的笑了。 挂断电话之后,姜龙天随即用手机给瞿耀打了一个电话 叁 瞿起回来的事情钟离艮并不知道,直到放学去接金狐回家,才看见在兽医室忙活的瞿起。“瞿起哥哥!”钟离艮把书包扔在了车筐里,转身就冲进兽医室,她的动作让一旁的姜如玉捏了一把冷汗。 钟离艮死活不让老夏送她去上学,林君则死活不让钟离艮骑单车,那种情况下,姜如玉只好站出去说出那句“我载她”。上学放学路上自己过个减速带都不知道有多紧张,钟离艮倒好,现在这是百米冲刺吗? 见钟离艮一头扎进瞿起的怀里,瞿起亲昵得揉着钟离艮的头,姜如玉瘪嘴耸了耸肩转身去了军犬基地。 “才分开没几天,怎么,这么想我?”瞿起松开钟离艮的手,转过身继续给军犬检查,语气里倒是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钟离艮碎步跑到他身边,“那当然,我这是替军犬们一起在想你,这不,可把你给想回来了”说完后朝着瞿起古灵精怪地一笑。 “来接金狐回家?”瞿起转身看着钟离艮,钟离艮才大梦初醒般,想起自己来是接金狐回家。 “哥哥,你是不是算准日子回来的,到军犬年检了不放心对不对?”被瞿起推着出门的时候,钟离艮还不停回头说着话,瞿起只是一直笑着,关上门后,继续回到台子边检查台上的军犬。 钟离艮走几步又转身看看瞿起,瞿起还是没有转身,“真的是,还是比较爱狗,爱就爱吧,我很大方的”说着还不住地捂着嘴偷笑,自己盼了这么久,瞿起终于回来了。 “笑够了吗?可以回去了吗?”姜如玉把金狐的绳子递给钟离艮,跨上单车,甩了一个眼神示意钟离艮上车。 今天,已经被姜如玉说了一天了,下个楼梯蹦一下不准,接个饮用水弯一下腰不准,更别提课间去打羽毛球,现在倒好,笑一下也不准了。 “我说,你这到底是为了让我好,还是趁机报复?” 第三十一章 儒艮 壹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坐好了吗?”钟离艮牵着金狐,姜如玉缓缓地骑着车。 “我其实,可以下来走路的”钟离艮一手牵着金狐,一手抓着车座,这样坐着反而更难受。说着便准备跳下车,却被姜如玉一把拉住,“靠着我吧,靠着你就不累了” 钟离艮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姜如玉,你说,这场景像不像电视里拍的校园爱情剧。”她说着并没有想很多,在前面的姜如玉却涨红了脸,“没看过” “我觉得吧,你要真是我哥哥还挺好的,吃得少话也少,虽然偶尔一说话还不中听,但至少算是多才多艺了”金狐在车边不紧不慢的跟着,钟离艮则把书包垫在前面靠在书包上。 “有人跟你表白过吗?你喜欢过哪个女生吗?” …… 钟离艮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姜如玉听得清清楚楚,却一句话也没搭理她。到家时,钟离艮直接跳下车牵着金狐去花园,留下车刚刚停稳的姜如玉和两个硕大的书包。 晚饭过后,钟离艮牵着金狐散步,公路边的阶梯很高,坐在上面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钟离艮一眼就认出来上面坐着的人是姜如玉,是因为他的白色t恤。姜如玉一直看着远方天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在抬头看着他,钟离艮绕到了后面的路,带着金狐悄悄地爬上了阶梯。接近姜如玉正准备吓他一跳的时候,姜如玉突然转身,自己反倒被吓了一大跳。钟离艮上前,拨弄着姜如玉后脑勺的头发,“没眼睛呀,难道是听力太好了?” “你自己什么体重你不知道吗?走路难道不会出声音?”姜如玉伸手打开钟离艮的手,他的确没听到声音,也没看见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一接近,自己就会知道是她来了。 “我什么体重我当然清楚,关你什么事”钟离艮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比姜如玉坐的地方高了两三梯,正好让姜如玉看不见自己。 姜如玉继续一言不发的看着远方,白色的t恤跟墨色的天在灯光下糅合,白与黑恍然之间就变得没那么分明。 贰 “姜如玉,你说,人为什么要说谎呢?”钟离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一句,现在这种场景,不是应该安安静静不要说话就好吗?他还是一样的动作没有变过,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喜欢聊天呢。“说谎,有好有坏吧,坏的,是为了他自己伤害了你,好的呢,是为了你伤害了他自己”姜如玉突然开口,回答的话却很是晦涩。 “你的意思就是说,说谎的话,总有一个人是在受伤的”钟离艮起身下去,坐到了他旁边。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讲完,可是这一等,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是吧” 总以为他还会多讲一些别的,才会用了这么长时间在思考,结果这么久之后,就只有“是吧”两个字,钟离艮的确不懂,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她不敢问,关于他妈妈的事,也不想让姜如玉告诉自己,这种事问的人是关心,说的人,却是在撕裂伤口。 瞿起哥哥的谎,姜叔叔的谎,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吗? 夜黑的很静,她很希望能有风的声音,不让环境太过安静。但偶尔的风只是轻轻地扬起自己的头发,没有一点点的声音。 “回去吧”姜如玉起身,走下楼梯,钟离艮该回去上药了。 钟离艮眼中的姜如玉,也如同身边的大人一般,藏着很多的事,至于有没有说过谎,她不知道。 “对了,明天要模拟考了,你也要参加吗?”钟离艮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明天有场考试,姜如玉的英语自然是没有问题,可是其他课程,特别是语文,估计根本没法考试。 “当然,为什么不?”姜如玉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几个字,钟离艮脑子里却浮现的是班上倒数第一拿着试卷骄傲的笑着的脸,那个一直稳坐倒数第一宝座的人,现在终于出现救星了。 第二天考试发卷子的时候,钟离艮还不时地瞄着姜如玉,姜如玉却很熟练的填写着信息,“纽约难道也是这么考的?”拿到卷子的时候,钟离艮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数学后面的大题,出的也太变态了,再次偷偷瞄着姜如玉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奋笔疾书起来。 叁 考完出成绩那天,钟离艮看着姜如玉的名字,赫然挂在自己之前的五位之上班上第四的位置,姜如玉仿佛一点也不关心,低头坐在座位上看着书。 “你是不是,这一年都在偷偷学呀?”钟离艮跑到他身边,一脸疑惑,根本没在国内上过课的人,分数比自己还高,居然比自己还高! “没有,这些之前都学过了”姜如玉并没有抬头,说出这些话也根本没经过考虑。 “你到底,是……”正准备继续问下去,上课铃却响了起来,钟离艮只好回了座位。 生物老师抱了一沓卷子到了教室,叫课代表发下来后脸色却铁青。“这次生物试卷,大家的情况都不是很好,这难度都是根据期末联考的难度来的,你们回去自己好好反省” 说着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着答案,写着写着突然转身,“我就不明白,让你们写个海洋哺乳动物,你们有些人,怎么在想的,美人鱼?你们是童话故事看多了吗?”班上有些人低头扶额,有些人窃窃私语,有些人偷偷笑着 “老师”姜如玉却在这时候举了手,钟离艮转过头看着他,不停眨眼睛让他放下手,她想不通,姜如玉到底多喜欢往枪口上撞。 生物老师正准备继续发脾气,撇了一眼姜如玉举起的手,“你说” “美人鱼,的确是种哺乳动物”姜如玉说得很坚定,不带一丝犹豫。班上瞬间安静,齐刷刷地看着他,脸上要不带着惊讶,要不就是怜惜,他还真是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生物老师脸色越发难看,姜如玉又开口了,“美人鱼的学名,叫儒艮,现今还存在,在澳大利亚海域”说完还朝生物老师微微笑了笑。 “我去,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后排的那个男生轻轻的一句话,班上看着姜如玉的人,眼神已经变成了钦佩的仰望。 第三十二章 情书 壹 生物老师脸色逐渐改变,眉头却渐渐地紧了,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如玉,“没错,海里是有儒艮这么个哺乳生物” 姜如玉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钟离艮,她的名字里,也有个艮字,她难道没好奇自己名字翻过字典吗? 一早上的卷子讲完,班上已经昏睡了一半,下午语文课,语文老师一进门就是快要溢出来的笑,班上的人看他这样,长呼了一口气。 “这次年级语文最高分在我们班”他说完这句话,班上的人齐刷刷地又看向姜如玉。 “安靖同学,总分全年级第一,大家努把力向她看齐”说着还朝着安靖投去一个大大的笑,带头开始鼓起了掌。 “来,课代表卷子拿下去发一下,哦,对了,年级作文最高分也在我们班”话还没说完却叹了口气,所有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扫向他,期待着他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 “姜如玉同学”语文老师并不是很想叫出姜如玉名字,一个一直在国外长大的人,回来随便一考语文作文就差点满分,自己班上的人带了两年,还没出现过这样的分数。 语文老师正准备叫姜如玉上去读他的作文,姜如玉已经起身走上前,“老师,去趟厕所”,语文老师还来不及多说,姜如玉已经走出门。 姜如玉出去了十多分钟,语文老师就让安靖帮忙代读了姜如玉的作文。 “如果天国有阶梯,我会带着关于你的记忆,一步一步走上去,记忆一点点最终消散的时候,大概会是,我们再见的时候” 最后一句话结束,她的声音在颤抖,钟离艮能听到,周围有了隐约的啜泣声。 姜如玉,写的是他妈妈吧,那天晚上在阶梯上坐着,也是因为想离她更近一些,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能感受到她。 模拟考之后,再也没人问过关于他名字的事,倒是那几个男生,软磨硬泡要姜如玉帮忙写情书。姜如玉受不了他们天天地骚扰,答应每周帮忙写一个人的,到期末之前,还有四周,刚刚够把那四个人的情书写完。 贰 期末考完后,学校的夏令营就开始了,钟离艮强行以腰上伤口还没好,需要有人照看的理由拉着姜如玉去参加。 野外露营的时候,姜如玉搭好帐篷就躺在里面戴着耳机看书,钟离艮跟班上的人在外面已经疯成了一片。 天晚了,外面已经点起了篝火,姜如玉好一会才从帐篷出来,钟离艮这才发现,自己在外面野了一下午,姜如玉在帐篷里躺了一下午。 “我没发现你一直在帐篷里,怎么不出来一起玩?”钟离艮看着姜如玉来了,迅速整理自己散乱的头发。“怎么,这山你也爬过了?”姜如玉在纽约那么多年,露营自然是常事,但是这座山,钟离艮也才第一次来。 “没有,这不刚刚好吗?”姜如玉说着指着他面前的那团篝火,钟离艮没再说什么,坐到了姜如玉对面。 坐在自己身边的安靖,看着姜如玉出来了,虽说跟旁边女生的聊天嬉闹并没有停下,但钟离艮明明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四周的气场,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微微侧头瞄了一眼安靖时,才发现安靖的余光,扫向的是对面姜如玉。 “这么,刺激,的吗”钟离艮侧过身,看着姜如玉一脸坏笑。身边的安靖却拍了拍自己,“你在说什么?”安靖的笑,依然恬静而又美好,那四个写情书的男生,两个是写给安靖的。 “哦,没什么,这篝火刚刚突然一下,燃得好旺”钟离艮收住了笑,却发现姜如玉在看着自己这边,这么快,姜如玉也喜欢上安靖了吗?很想继续笑,可又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部分。只好若无其事的跟安靖有一句无一句的聊着。 “趁着老师都不在,我们来玩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那个总爱起哄的头头看着时机成熟,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已经计划好的大事。 姜如玉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一起呀,一个班的,大家都在,别扫兴”姜如玉只好坐下,篝火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转盘。 看着姜如玉逐渐变得阴沉的脸,钟离艮很想找个借口带他离开,关于姜如玉的所有疑问,自己选择烂在肚子里,现在班上的人都在,她很难想象,姜如玉如何对他们说出来自己的身世。 叁 “玩游戏怎么能少了零食,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姜如玉,搭把手”钟离艮起身,朝姜如玉眨了眨眼,姜如玉正准备再次起身,却又一次被那个男生拉住。 “这还用你操心,早就准备好了”说完转头示意另一个男生,一大包零食立刻出现在转盘边。钟离艮朝着他笑了笑,也只能重新坐下。 那么,新来的同学先开始吧,说着向姜如玉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姜如玉起身上前转动了转盘,“哟,运气不错呀,老凯”男生说着把自己一边的另一个男生推了出来,“你尽管朝着劲爆的问,不允许问大家都知道的问题”最后坐下的时候还不忘提醒一下姜如玉。 姜如玉没玩过这样的游戏,但是来之前特地网上看了看一群人玩的小游戏,有备总之是无患的,“你在我们班上有喜欢的人吗?”这个问题很劲爆,没问人名也不会让被问的人尴尬,这个问题一出来之后,知道的人就开始点着头偷笑,不知道的人就开始等着答案。“当然有。”男生似乎也丝毫没有犹豫,爽快的给了答案。 “好了,我问完了”姜如玉坐下,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但游戏规则就是这样,问题只有一个,答了就算结束。 男生继续接着转转盘,这次刚刚好指针不偏不倚地对着安靖,“哟,有预谋呀”旁边的让你开始起哄,男生的脸似乎也一下子红了,眼睛不时看向安靖,刚刚那个问题的最终答案不言而喻。 “说吧,想问什么?”安靖自然也看出来了端倪,却丝毫没有怯场和害羞。 “那个,你现在,喜欢的人在我们班上吗?”问得太满,直接问喜不喜欢自己的话,她说不,自己铁定尴尬地再无力面对,刚刚正好托了姜如玉的福说出来那句话,安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问什么。问完之后还满意的自己微微点头笑了笑,简直是完美问题。 “有”安靖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现场沸腾,她旁边的女生拉着她的衣角,悄悄地问,“你不是告诉我你没喜欢过谁吗?” “现在有了”说这句话的安靖,脸突然红了。 男生笑得很开心,差一点克制不住想冲上去抱住安靖,钟离艮却一直看着姜如玉。 他们俩,似乎真的很般配。 第三十三章 缄默 壹 “安靖,该你转转盘了”不知道为什么,钟离艮很想阻止事情继续发展下去,一把把安靖推了出去。安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俯下身转动了转盘,转盘转动着,紧张的人却是钟离艮,如果指针指向姜如玉,按照一开始姜如玉引起来喜欢的人这个主题,安靖是不是也会问他相关的问题,这样倒是保住了姜如玉的身世秘密,那他俩,是不是就会互相告白了? “哈哈哈,钟离艮你看看你,没事干嘛推安靖一把,轮着自己了吧”有人已经起哄,钟离艮这才发现指针指向的是自己,钟离艮微微一笑,站了起身。安靖跟自己并不是很要好的关系,自己的事情她应该都不太知道,估计也没什么兴趣知道,能问的,不过情情爱爱的小八卦。 “我能冒昧的问一句,每次来跟你开家长会的阿姨,是你的妈妈吗?” 从刚刚的胸有成竹到现在的不知所措,不过短短几秒时间,明明已经想好答案的问题,现在安靖竟然问了这句话。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到头来,班上的人一直想知道的,是自己的身世。坐着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答案,站着的人却一直缄口不言。 “当然不是,都是亲戚,不过一直在这边上学而已”姜如玉的话,突然打破了沉静,他没说谎,说到底,姜龙天算是钟离艮的干爹。 钟离艮机械地朝着其他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开,这么多年,部队的人都了解自己的情况但是从来没提过任何的一字一句,学校的人,姜龙天一直让学校的老师对他们保密,自己也从来没说过。为什么安靖今天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一旦让所有人发现自己既没爸也没妈,自己该怎样在他们怜悯的眼神下度过剩下的一年。 很想哭,因为不知道怎样回答,却又怕,在别人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 钟离艮刚刚做到山上的台子上,姜如玉就跟了上来,这一次,是她没有转身,就知道他在自己身后,“姜如玉,你见过银河吗?”说着朝着天上的星星望去,眼泪会不会倒流她不知道,只知道,现在这样,他不会看见自己。 贰 “见过,布莱顿天体海滩上,能很清楚的看到”他当然见过,沈瑛墨最爱带他去的沙滩旁边就是是天文观测台的选址,他怎么会没见过银河。 姜如玉在她身边坐下,靠得很近很近,却没看她。“我们很像,不是吗?所以,我还在,你还在,这算不算是另一种陪伴了?” 这句话,让钟离艮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看着姜如玉,才发现姜如玉这时候也在看着自己,山上并没有灯光,四目相对的时候,月光洒在姜如玉的睫毛上,自己却不自觉地眨了下眼。 “给你”姜如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拿过钟离艮的手放到了她手里。 “钟离艮,你还好吗?”安靖的突然出现,让钟离艮缩回了手。姜如玉也把信封重新装回口袋里。 “没事,刚刚火太热了,上来透透气”安靖笑了一下,上前拉过她的手,“刚刚不是有意的,只是一直以来都有点好奇,不好意思”钟离艮笑着摇了摇头,挽过安靖的手下了阶梯。 晚上大家都回帐篷睡觉的时候,却突然有人影在自己的帐篷外面,钟离艮操起手里的电筒,准备猫着去拉开门帘看看究竟是谁。刚刚靠近的时候,人影却消失了。 露营结束回家的时候,钟离艮对昨天晚上的人影还是耿耿于怀,“姜如玉,昨天晚上你帐篷旁边有没有人走过?我去看的时候怎么就没了,是我眼花了吗?”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姜如玉,因为那个莫名大晚上的出现的人,自己一晚上都不敢熟睡,现在还顶着两个黑眼圈。 “是我啊,睡不着出来走走”姜如玉并不知道是谁,但是昨天晚上既然没什么事,又何必让钟离艮多想。 “睡不着在帐篷里多看会书不久睡了,干嘛出来吓人”钟离艮朝他扔了个白眼,带上房间的门,整理露营的东西的时候,却从帐篷的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信封,昨天晚上自己没拿姜如玉的信封,难道是他昨晚又放过来的? 叁 钟离艮正准备拆开信封,姜龙天却敲响了房门。“在吗?在的话来书房找我一趟” 立马藏好信开门去了书房,姜龙天从云南回来,连轴转地忙到了现在,看起来又老了一些。 “去越南旅游吗?机票已经买好了”姜龙天突然的一句话,钟离艮不是很能反应过来,这么多年了,姜龙天因为部队的事务基本上就没去国外旅游过,上次去云南,都算在其他省待得比较长的一次了。 “我们,都一起去吗?”虽说不知道这次怎么会这么突然,而且还是去越南一个并不是很好玩的地方,钟离艮还是有些小惊喜。 “你林爷爷过两天要来,林阿姨去不了,我带你跟如玉去”姜龙天说完,就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随即就低头开始处理文件。 钟离艮有些疑惑地出了门,姜如玉正好下楼,“你怎么了?”看见她从姜龙天书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出来,姜如玉上前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没怎么,姜叔叔还没跟你说吗?我们要一起去越南,旅游”说完钟离艮还伸手挠了挠头 “我们?”姜如玉也是一脸的疑惑,但也没多想,应该是看自己来这么久都没怎么出过门,从小在美国长大,想带自己去参观一下东南亚的风光吧。 兽医室里,瞿起挂了瞿耀的电话,坐在凳子上发了很久的呆,姜龙天和瞿耀一同前往去越南,还要带上钟离艮姜如玉,瞿耀说的这段时间可能联系不上他是什么意思?姜龙天和瞿耀准备行动了吧,带着钟离艮,是为了去认亲吗? 下班之后,瞿起拿上衣服就跑出了门忘了带上桌上的手机。 第三十四章 柏尚 壹 出发之前,姜龙天回了趟部队拿文件,却看见一大早就匆忙往外走的瞿起。 “瞿起是不是请假了?”文员先是一惊,随后拿出了登记簿,刚刚瞿起才登记请的假,姜龙天怎么这么快就知道。姜龙天看着登记簿上瞿起的名字,若有所思的笑了,这倒让文员看傻了眼。 他笑,笑瞿起的不死心,他笑,笑现在牵制瞿耀的利器已经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到越南之后,姜龙天选了水路去住的地方,船在他们三个人上去之后就开走。没一会,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人出现,看见那个男人的第一眼,钟离艮被他脸上那道从下颌一直连到眼角的伤疤吓到。他却笑着走向姜龙天,握了握手。 “这一路辛苦了,先去休息室坐坐吧”说着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他侧过身的时候,看了钟离艮一眼,钟离艮有些不敢跟他对视,但总觉得这个人,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 去了休息室,姜龙天跟那个男人一起出去,只剩下姜如玉和自己沉默地一直坐着。钟离艮心中隐隐地不安使她一直不停地看着四周,刚刚那个人,看着很像是黑道上的人,姜龙天怎么会认识黑道上的人? “怎么了?”姜如玉看出了钟离艮的紧张和害怕,起身坐到了她身边,刚刚那个对姜龙天毕恭毕敬的人,绝非善类。 “没事,有点不习惯”钟离艮没再看四周,而是低头不断地拨弄着自己地手指。姜如玉看着她这样,不禁一笑,原来钟离艮也有害怕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钟离艮的脑袋,朝着她大大的一笑,这突如其来的笑和动作,温柔得让钟离艮怀疑是不是真的。看着姜如玉,心里的害怕少了很多,原来姜如玉,也有这么温暖的时候。 没一会,姜龙天回来,估计是看出来了钟离艮的紧张,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这边水路比较乱,请他们是来保护我们的”钟离艮轻轻地吁了口气,旁边的姜如玉却逐渐眉头紧皱,为什么姜龙天知道越南的水路比较乱,还走水路,为什么还带着两个自家的孩子来越南旅游? 贰 看着钟离艮轻松了许多,姜如玉起身出了门,江水表面风平浪静,但他还是能看见时隐时现的暗流和旋涡,江两边的山净是茂密的林子,这个时间段江上来往的船并不是很多,但是经过的船,几乎都有配枪巡逻的人。姜龙天这次来,更像是出公务而不是旅游,为什么要告诉钟离艮是来旅游? 突然一下,姜如玉对姜龙天充满了疑问,“姜如玉,你……”钟离艮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姜如玉很快转身拉着她进了屋,让她看见那些配枪的安保,她肯定会紧张到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了?”姜如玉把自己拉进屋子的时候,她从他脸上看到了刚刚自己的样子 “待在屋子里面比较好,外面风大”姜如玉在说谎,他一点也不擅长说谎,从一开口就被表情出卖。 “那好吧”钟离艮并没有继续追问,走回沙发坐下。 到达住的地方的时候,钟离艮以最快的速度拖上行李上了楼。江边的住处为了防潮,楼下都是空着储物,楼上用来主人,姜龙天没住酒店,而是住的当地的民宿,这么一看,倒也贴切姜龙天的一贯作风。 “如玉,你的房间在钟离艮的旁边,先回房间休息一会,晚饭的时候会有人来叫你们的”说完之后姜如玉就转身重新回到船上,很快船消失在眼前,留下一道白白的浪。 姜如玉见到瞿耀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两三辆吉普车沿着曲折的环山公路行驶了两个小时左右,最后才发现,重叠的山腰下,是另一番繁华的景象。到了别墅门口,已经有人候着,姜龙天很清楚,他们的腰间,都别着一把格洛克手枪。 在厅坐了好一会,才有人从楼上下来,“稀稀,这一路颠簸也是辛苦了”闻声转过去看着楼梯上的人,姜龙天握住沙发扶手的手突然一下抓紧了,楼梯上下来的人,分明就是钟离乾,面容、身高、步态,除了音色比钟离乾更加浑厚一些,姜龙天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同。 叁 他走近了,离自己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的时候,脸上的笑也看不出任何的波澜,“柏尚兄,久仰大名,今天难得一见呀”见姜龙天一直没反应,瞿耀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哪里哪里,还没吃过晚饭吧,先去吃饭,边吃边聊,姜将军?”他看着姜如玉,脸上的笑依旧未变。 易柏尚的公司,在越南云南边界是出了名的安保首选,瞿耀的部下之前在越南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水匪,因为有了他们公司的安保,机密文件才没有被抢走,但是任务中却有同行的人中弹,陪着战友在医院静养的时候,遇到了来探病的易柏尚。 晚餐很是丰盛,山珍海味无一不全,姜龙天还在不时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易柏尚,连眼神,都是那么的相似,“姜将军是有心事吧,还是易某准备的小菜不符合将军的口味”看着始终没动筷子的姜如玉,易柏尚起身夹了一块生鱼片到姜龙天碗里,“尝尝看,这生鱼片,只有越南沿海才有” 瞿耀向姜龙天使了个眼神,他第一眼看见易柏尚的时候,也有向自己走过来的是钟离乾的感觉,但是,所有的调查都不能证明他是钟离乾。 “没有没有,这么丰盛,怎么会不和口味,柏尚兄跟我一位老友的长相,很是相似呀”易柏尚根随和没有一丝丝紧张行为,自然看不出任何的问题,究竟是钟离乾假装不认识自己,还是易柏尚这个人,就是长着钟离乾的脸,现在他也很难作出判断。 “老友呀,首次见面就跟将军老友相似,易某也是不甚荣幸了”易柏尚站起来,举起了酒杯,两个酒杯相碰的时候,他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第三十五章 水匪 壹 易柏尚的笑,太完美,姜龙天看不出任何的破绽,自己甚至都有点怀疑,其实根本没有破绽。席间,易柏尚有一句无一句的跟瞿耀谈笑风生,姜龙天只是不时附和几句。 饭毕,易柏尚出去接了个电话,没一会就开门回来,“两位将军如果不嫌弃,倒是想请两位在寒舍下榻一晚,公司里有些事情,现在得先去处理一下”姜如玉拖开凳子站起身,“谢谢柏尚兄的好意了,这次带着孩子一起过来的,得先回去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易柏尚脸上才露出稍微的惊讶 “这边可不怎么合适带孩子过来,不然晚上多带几个人回去?”易柏尚说着就准备吩咐手下的人去安排。 “有劳柏尚兄担心了,住的地方还是比较安全的”告诉他自己带了孩子过来,跟刚刚告诉他长得很像自己老友目的都是一样的,想看出他的破绽,但是至始至终,都未曾看出一点点的异样。 易柏尚把自己送到门口上车之后,才坐上车离开。回去的一路上,姜龙天在一点点拾起关于钟离乾的记忆。 十年前,钟离乾在自己眼前坠入海里,留下一片鲜红之后,自己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十年前,钟离艮成了孤儿,才会一直在自己家抚养,自己才有了忠义两全的名声。 “你以为,你拿到证据,就可以拉我下台吗?” “你的妻子从钟离艮一出生就离开了,她因为什么离开,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 “钟离艮的身世,我已经都知道了,你是要和我争还是要保护她,这选择权在你手上” “离开吧,在她面前,彻底消失掉,这样才能救她,你害死了她妈,现在你还忍心你女儿也因为你而死吗?” 去崖边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对拿着自己所有资料的钟离乾说的话,现在仿佛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他,没想到,钟离乾那么快就能作出决定。 当钟离乾给钟离艮留下那句,“艮儿,我去见你妈妈去了”几乎没带一丝一毫的犹豫就纵身一跃的时候,姜龙天看着身边的小女孩,甚至产生了想要保护她的欲望,现在易柏尚出现在自己眼前,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贰 “艮儿,待得还还习惯吗?明天出去走走吧。”姜龙天回到民宿,已是深夜,钟离艮却还在楼上的阳台站着。 “姜叔叔,为什么我们要来越南旅游”钟离艮还在想着今天那个男人,越想就越睡不着,姜龙天这么晚才回来,更像是为了其他的事来越南。 姜龙天拍了拍钟离艮的肩膀,“正好有公事要过来,也不是很忙,顺便也带你们出来转一圈,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姜龙天就转身回了房。 进屋,钟离艮在床上辗转了很久,还是没办法睡着,从包里拿书看的时候,发现了被自己藏在夹层的那封没来得及拆开的信,慢慢拆开之后,表情逐渐凝固。 信中的内容,虽然已经足够的内敛,但是还是能表明,对自己的喜欢。原来姜如玉,喜欢的是自己,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通过书信的方式来告诉自己,怪不得他最近对自己一直这么温暖。看着手里的信,钟离艮表情从凝固变成了羞红脸的偷笑,虽然并没有一个人,但是自己的感觉却像是姜如玉对着很多人告诉自己那句“我喜欢你”一样。 握住手里的信,钟离艮渐渐睡着,第二天一早姜如玉在门外敲门的时候,钟离艮才急忙收起被自己压在脸下面已经褶皱的信纸。“收拾收拾吃早餐吧,一会有人会来接我们”钟离艮朝门外四处张望,“姜叔叔呢?又出门了?”楼上楼下并没有姜龙天的影子,姜龙天也不会睡到现在这个点。 “一大早先走了,一会儿会有船来接我们”姜如玉说着递给钟离艮一件越南当地的服饰,“换上吧,伯父说的”钟离艮之后,一直看着姜如玉,再怎么样不好意思,除了写信,也要说一点什么其他的话吧,等了好一会,姜如玉奇怪地开始看着自己之后,钟离艮迅速转身带上了门,“什么嘛!明明是给我表白了,怎么搞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叁 吃了早餐之后,昨天那艘船已经在岸边等着了,刀疤男并不在,来接他们的换成了一个身着皮衣的帅气姐姐。钟离艮自然也就轻松了很多,本来想跟皮衣姐姐多搭几句话,但是一路上她基本上就没有笑过,钟离艮只好安静地待在一旁,转过身想跟姜如玉说话,姜如玉也低头在看着书,自己也还没从早上他一脸奇怪的表情中缓过来,只好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抠着手指。 “你们去下舱待一会,我没叫你们别上来”说着就把船舱里一扇很隐秘的门打开,带着钟离艮和姜如玉进去,随后自己很快的关上了门出去。这是上船以来,她第一次跟自己说话。 不一会,下舱的舱顶上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没过多久,一声并不是很清楚的枪声让钟离艮一抖。一旁的姜如玉脸色也瞬间变得紧张,他只想到有可能是有问题了,但是没想到,会有人开枪。 “姜如玉,你听到了吗?”钟离艮瞪大眼睛看着那道门,总想着下一秒,就会有人带着枪从那道门破门而入。姜如玉看着钟离艮一脸惊恐的样子,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什么东西打翻了吧”虽然是说着这样的话,但是却一下拉起了钟离艮的手,扯下了沙发上的垫子,把钟离艮拉到储物柜面前,让她躲在储物柜里,自己用沙发垫把储物柜遮掩严实之后,回去开始推起了沙发。 好不容易把沙发推到门前封住了门,他开始找其他能出去的地方,但是整个下舱,除了那扇门,再无其他的出口,正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脚步声。姜如玉放慢了呼吸,甚至已经不是很敢呼吸。 门把在不停地转动,门外站着的是谁,现在这种情况,他已经很再去难猜想了。 第三十六章 岩洞 壹 钟离艮想要从柜子里出来,门却突然打开,姜如玉站在门口,开门的不是刚刚那个帅气的小姐姐,而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姜如玉站在门口,男人也一直站着看着自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不论怎样,自己已经暴露了,应该先保住钟离艮。 听见门打开,钟离艮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一下推开了柜门,沙发垫也直接落在了她的脸上。边走边把沙发垫从脸上扯开,看见站在门口的男人的时候,一下子愣住。钟离艮的突然出现,也让姜如玉瞬间呆住,看着钟离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姜将军家的孩子吧,我是来接你们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姜如玉看他对自己并无恶意,终于松了口气,但是钟离艮还是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手上的沙发垫已经滑落到地上。 “爸爸”钟离艮嘴巴在动,却根本听不到声音,十年了,钟离乾的模样每次回想的时候,都是模糊到难以辨别,就算是在梦里,最清楚的时候也只是左眼眼角的那颗痣。眼前的男人眼角并没有痣,连声音都不是曾经那个熟悉的声音,但是,的确太像了,他的感觉,就算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站在原地。 “我叫易柏尚”易柏尚把眼神从钟离艮的对视上转移到站在面前的男孩,笑了笑之后伸出了手。姜如玉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也回应的一笑,脑海里一直在不断反复着,刚刚钟离艮的嘴型。 转身看着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的钟离艮,拉上她的手就跟着易柏尚出了门,易柏尚刚刚好像并没有问,身边的女孩是谁。到了上舱,还是没看见帅气姐姐的身影,直到走到下船的转角处,才看见她关上了一扇门,用手帕擦着门把手,手帕上的一团殷红,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姜如玉看得清清楚楚。 见到姜龙天的时候,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熟悉的面孔,“瞿叔叔,你也在”钟离艮看见姜龙天,才停止了神游,瞿耀也在,姜龙天昨晚说的公事,难道就是在这里跟瞿耀带着自己和姜如玉以身试险吗? “姜叔叔,刚刚在船上,我听到枪声了”钟离艮的一句话说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贰 姜如玉一直想找个能跟姜龙天单独相处的机会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万万没想到钟离艮居然当着所有人直接说出了这句话。姜龙天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旁边的易柏尚却开了口,“刚刚你们的船遇到了水匪,那是信号弹,没什么事” 姜如玉看了一眼易柏尚,他说的前半句他相信,刚刚那种情况那个接他们的人叫他们进下舱,多数是为了避险,但是那声枪响和那张带着嫣红的帕子,一定不会是信号弹那么简单。继续让钟离艮追问,一定不会有任何的结果,“是的,我在下舱窗口看到了,那个姐姐放了信号弹”姜如玉朝着钟离艮微微一笑,这一笑钟离艮放松了很多。 午餐的时候,易柏尚看着姜如玉,又对着姜龙天一笑,“将军的公子处事很有将军的风度”这句话说出,姜龙天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了一下,又马上抬头迎面笑着,“易先生误会了,这是我弟弟家的孩子,这次一起带过来玩玩” “这样呀,看来一家人都处事不惊”说着易柏尚笑笑朝姜龙天举了一下酒杯,钟离艮吃饭的时候,还在时不时的抬头看着易柏尚, “艮儿,下午的时候一起出去转转吧”姜龙天也注意到,身边的钟离艮不停地抬头看着对面的易柏尚。看来钟离艮也一样,认为眼前这个人,是她的爸爸。 “到这来怎么能错过下龙湾,姜将军方便的话,易某一同前去可好?”姜龙天刚刚的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易柏尚当然能听出来他的意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有劳易先生了”姜如玉起身,举起了酒杯,两人笑得轻松,一边的瞿耀也看出了点端倪,也立马站起身举起了酒杯。 易柏尚刚刚放下筷子,门就被打开,第一天船上见到的那个刀疤男径直走到易柏尚身边,“先生,快艇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再等会吧,刚刚吃过饭,不急”男人应声出了门,再次见到刀疤脸,钟离艮对他的熟悉感更加的浓重,但是始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叁 上了船,钟离艮把姜龙天拉到了外面,“姜叔叔,你有没有觉得,易叔叔很眼熟”本来想说“你觉得易叔叔长得像爸爸吗吗?”到了嘴边,又换成了眼熟。 “怎么了?像谁?”姜龙天扶着栏杆,面朝着海,没让钟离艮看见自己脸上的一抹笑。钟离艮沉默了一会,又向他走近了一步,“我爸爸”钟离艮的声音很低,顺着海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姜龙天的耳朵里。 “你这么说是有几分相似,但是如果是你爸爸怎么会不认得你,进屋吧,风挺大”姜龙天说完就转身进了屋子,留钟离艮一个人在风里站着。 到下龙湾之前,钟离艮一直没回屋子,姜龙天只给里面的人说是她想看看这边的海。要进岩洞,就只能换成坐三个人的小船,“艮儿,你不是一直很想进海边的岩洞吗?这边岩洞可是很出名的,咱们跟易叔叔一艘船,让他给你讲讲”姜龙天说着上了船,易柏尚笑了笑也跟着上去。自己从未告诉姜如玉自己喜欢溶洞,难道姜龙天是想帮自己验验看,眼前的易柏尚是不是钟离乾吗? 划船的人撑着篙往岩洞深处划去,海边的岩洞与陆地上的溶洞最明显的不同,大概就是一个是走着进去,一个是划船进去,逐渐近了,钟乳石在岩壁上的数目和形态都越来越多。 “前面有个暗流,大家救生衣再检查一下,抓好扶手”换船的人说着也从站着变成了坐下,钟离艮上船之后,思绪一直都在对面的易柏尚身上,听到船夫的话正准备伸手去系上救生衣的时候,船却一抖,自己伸手准备去抓住姜龙天,却被姜龙天的胳膊一挡。 岩洞里的水,冷得,有些刺骨。 第三十七章 清冷 壹 姜龙天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却迟迟没有行动,钟离艮顺着暗流很快漂进一个洞口更小的洞里,钟离艮进了洞,留下一件救生衣漂了出来。 姜龙天正准备起身,船夫已经跳了下去,易柏尚捡起了船桨,把船划到了洞口。姜龙天看着仍旧是淡然不变的易柏尚,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刚刚趁势用胳膊挡了一下钟离艮,让她掉下船,还是为了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钟离乾。 “将军,你别着急,刚刚已经让他下去找了,一会儿我再派支队伍进去,刚刚她进的洞没有出口,应该很好找”易柏尚轻轻拍了一下姜龙天的肩膀,拿起手机打通了电话。跟着救援队伍一起到的,还有姜如玉和瞿耀。 “伯父,找到了吗?”姜如玉脸上的焦急已经难以掩饰,姜龙天看着洞口,并没有说话。原来眼前这个人,真的不是钟离乾,抑或他就是,但也不排除失忆的可能,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都对自己没有威胁了。 钟离艮被卷进洞里的时候,不停地挥动着手往上游,但水流太急,自己还是随着暗流进了洞。那种情况,呼吸却是异常的通畅,从刚刚到现在,自己已经在水里待了将近五分钟,都没有到水面上去换口气。洞里的水平静了很多,钟离艮很轻松地游到了一处岩石,坐在上面等着救援。 上次去救人的时候,林君说自己晕倒只是因为低血糖,并不是溺水。坐在岩石上,洞里的清冷让她更清醒了一些,刚刚在水里,那个白衣的人,又再次出现,哪怕是一瞬,她看的清清楚楚,那人在离自己五六米外笑着挥手。上岸之后,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上次她以为,那是姜如玉,这次根本不可能是他。 “原来你在这儿,我还潜水了半天”船夫游到钟离艮身边,看着她完好无损的样子,有一些惊讶,换做自己被刚刚那种暗流卷进来,估计不受伤也要呛很多的水。 “我没事,我们怎么出去,再游出去?”钟离艮看着他手里的救生衣,又想起了刚刚姜龙天的动作,他明明伸出了胳膊,挡了一下自己去抓住他的手。 “来,救生衣先穿上,一会儿会有人进来的”船夫爬上了岩石,坐在钟离艮旁边,把救生衣给她系的结结实实。 贰 姜龙天坐着皮艇进来的时候,离自己掉进水里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姜龙天见到自己时,也是一脸的惊讶,“艮儿,有没有伤到哪儿?”姜龙天上了岩石,捧着钟离艮的检查者她是否受伤,钟离艮看着他,表情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以姜龙天的身手,不可能抓不住自己,就算是为了测一测易柏尚,自己的命,还没这件事重要吗? “我没事”钟离艮起身上了皮划艇,拿起浆自己划了出去。洞口,姜如玉看见钟离艮自己把皮划艇划了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见姜如玉,眼眶瞬间充盈,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姜如玉伸手把她拉到了游艇上,上前轻轻抱住她,“没事了,没事了”姜如玉的手轻轻地拍在钟离艮后背,钟离艮却哭得更委屈,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他们来得太晚,是因为想不通自己看成像是家人一般的姜龙天,为什么会那么做,这种突如其来的冷,不像洞里的水,冰冷刺骨,而是像涌入心里的冰水,刺伤的是心。 “进去擦擦水”易柏尚笑着递给钟离艮浴巾,钟离艮看着他的眼睛,眼里的泪把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模糊,滴落之后,就变得清晰,原来他真的不是钟离乾,钟离乾在那种时候,怎么会有丝毫的犹豫,又怎么会让别人来救自己。 “谢谢,易叔叔”她叫出这三个字,心里却已经恢复平静,接过浴巾走进了船舱。姜如玉也紧跟着进去,好一会,姜龙天才和船夫从洞里出来。 “将军上船,喝口茶暖暖”易柏尚伸手牢牢地握住姜龙天的小臂,把他拉上了游艇。姜龙天进了船舱,钟离艮背对着自己,姜如玉叫了声“伯父”,她还是没有转身,姜龙天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怪我,没来得及抓住你吗?”姜龙天问得很直接,让一旁的姜如玉也被惊讶到。 叁 “不敢怪你,反正我也没事”钟离艮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的语气跟姜龙天说话。姜如玉看着两人奇怪的气氛,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是第一次看见钟离艮这样,平静却又冷漠。 “明天你们回国吧”姜龙天扔下这句话,起身出了门,带钟离艮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了不显得太刻意,才把姜如玉也带上,现在他们两在这边多待一天,危险就更多一分。私事已经办完了,现在该跟易柏尚办公事了。 易柏尚得知第二天姜如玉和钟离艮要回国,提出要跟姜龙天一起送他们去机场。姜龙天和瞿耀这次是过来,明面上就是要跟易柏尚谈关于中方赴越出任务的时候安保的事宜,入境之后,中方的武器受到严格的控制,必须要越南当地的安保公司提供安保服务才能更顺利地完成任务。 丛林在那一条绵长曲折的江边越长越茂密,水匪对当地的地势了如指掌,一旦截取船只就能很快通过丛林撤退。中方的机密物品或者资料都是由中国部队选拔人护送,越方加派的几个护送人员也只是因为面上过不去,自然不会全心地护卫。 临走的时候,收拾好东西下楼,却在楼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关了门。瞿起怎么会在这边?那瞬间,钟离艮都在怀疑是不是一个世界有两个次元,才会出现像易柏尚和楼下的人,反正都要回去了,已经没必要多想了,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江对面却突然放起了烟花,钟离艮一下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江对面的烟花在白天只剩下了白红的光,钟离艮渐渐睡过去之前,看见一个人朝着自己奔过来。 第三十八章 告白 壹 “钟离艮,钟离艮,能听到我说话吗?”姜如玉的声音在耳边空洞地回想,钟离艮想张嘴说话,却如何也做不到。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钟离艮看了看自己,腿被绕着纱布吊了起来,“我的腿,怎么了”姜龙天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只是骨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钟离艮沉默,侧过头的时候,看到了易柏尚,为什么他的眼里,尽是怜惜。钟离艮轻轻一笑,到现在怎么自己还不清醒。确认好钟离艮没事之后,留下姜如玉之后,他们都匆忙走了。 姜如玉坐在钟离艮旁边,拿起一个苹果低头很细心地削起皮来。钟离艮想伸手去吓吓他,手抬了一半又摔在了床上,“你别动了,人都摔下去了,你还死拖着行李箱干嘛,手也伤了筋骨”说着就递过来一小块苹果,“别看了,张嘴”钟离艮张开了嘴,脑子里却全是刚刚的画面。 窗外树的枝叶随风不时地晃动着,阳光洒在树叶上又反射进了屋子,柔柔的围住了微微笑着的姜如玉还有那小块苹果上。 “姜如玉,讲真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姜如玉又塞给她一块苹果,“我知道了,不用说了”老是这样,钟离艮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觉得腹部生疼,“我的肚子,怎么这么疼?” “怎么了?你是不是也伤到腹部了?”姜如玉放下苹果,起身正准备伸手给她检查,手却又停在了半空。 钟离艮看了看还在输液的右手,现在全身能动的,之剩下了左腿。“我叫护士过来”说着姜如玉就转身跑了出去,护士进来检查的时候,姜如玉走到了窗口背对着自己,“没事,腹部皮肤有点擦伤,几天就可以痊愈了”说完就给钟离艮盖上了被子端着药品出了门。 “现在,是个文静的女孩了”钟离艮苦笑,又摇了摇头。林君老是说自己不是个文静的女孩子,得亏没让她看见自己的样子,要是她现在在自己身边,估计会比自己更难受。 贰 你原来,没什么不好。姜如玉本来想说出这句话,但是看着钟离艮现在躺在床上根本不能动的样子,说她之前的样子更好,无疑是火上浇油。 “安静的时候,其实可以想明白很多事情,没什么不好的”姜如玉走到床边,继续拿起苹果削。 “姜如玉,那封信,是你写的吧”钟离艮的声音,在单间里显得更加的大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自己敢直接面对面问他。 姜如玉抬头看着钟离艮,“什么信?”姜如玉的回答让钟离艮想试着坐起身,但是根本没办法,刚刚起到了一半,就摔在床上。 钟离艮不知道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姜如玉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打开行李箱,信在内层的拉链袋子里面”姜如玉将她的头轻轻地托起来,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随后就朝行李箱走去,他走的每一步,都让钟离艮的紧张加深了一些。姜如玉拿到信封之后,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回到钟离艮身边坐下,才撕开了信封的封条。 姜如玉拿着信纸很认真地看着,钟离艮把脸别过去,努力不去看姜如玉的表情。没一会,姜如玉拍了拍钟离艮的肩膀,“你转过来” “真的不是你写的?”钟离艮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多了好多的失落,现在已经不需要姜如玉告诉自己答案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内容是我的,送你的是别人”四封情书,请他帮忙写的人虽然没说写给的对象是谁,但是通过他们的描述,姜如玉也能很清楚的知道,两份是给安靖的,另外两份之中,一封是给钟离艮的。 “好了,我知道了,想睡觉,你出去吧”钟离艮还没说完,就已经背过身去。 “如果是我的话”姜如玉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站起身,把信放到了一边,走到了钟离艮面前蹲下。 “我会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 “我喜欢你”姜如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眼睛,让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躲藏,钟离艮对视上他的眼神之后,时空仿佛都在瞬间静止。 叁 “为什么还要帮其他人写情书?”钟离艮抑制住内心的快要溢出来的高兴,板着脸问刚刚让自己快要尴尬死的那封信。 “因为想了解,我没见过的你”姜如玉的回答让钟离艮的再也藏不住愉悦,转过头悄悄地笑着。“想笑就笑,你转过去我还是看得见”姜如玉起身,坐到了钟离艮身边,伸手摸着钟离艮的脸转过了她的脑袋,钟离艮屏住呼吸,姜如玉看着自己的样子,虽然很难为情,但是,明明就是含情脉脉。 “所以,快点好起来,给我讲完你的故事”姜如玉的眸子,一瞬间变得更加的温暖。 “我好像,并没有说任何回答你的话”钟离艮有些不习惯这样子的姜如玉,虽然自己心已经跳到下一秒快蹦出来,但还是强行假装镇定。 “你问我问题的时候,不就已经回答过了”姜如玉坐下翻开放在桌子上的一本书,轻声地开始给钟离艮读起来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的心是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足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哒哒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姜如玉的声线,平稳当中却又带着该有的情绪渲染。 钟离艮听着姜如玉继续读着诗,没一会就睡了过去,看钟离艮睡得很熟,姜如玉合上了书,坐在她身边静静地一直看着她不时微微颤动的眼睑。她的脸摔下来的时候也被蹭伤,姜如玉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是不是一直很想问我,究竟有没有心” “以前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但现在,好像有了” 第三十九章 子弹 壹 钟离艮恢复速度很快,快到让医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到一个星期,骨折的那条腿就可以下地跑跳。 在医院的时候,基本上就没看见过几次姜龙天的身影,最后姜龙天来的时候,还是因为姜如玉通知他自己已经痊愈了。 “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这边的事我差不多办完了,恢复好了的话明天我们就回去吧”姜龙天一口气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钟离艮已经习惯了他直接通知结果的口吻,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 “你林爷爷已经到了有几天了,在等着你”姜龙天看着钟离艮收拾东西的背影,转身准备出门,却又突然在门口停下,留下一句话后,又很快带上门出去。 易柏尚还是笑着出现在甲板上,钟离艮也笑着打招呼,“易叔叔,这段时间辛苦了”易柏尚身后站着,之前那个帅气的姐姐,今天已经换上了一条酒红色的裙子,披散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她伸手把面前的尔发别在耳后的时候,一道伤疤在白皙的手背上显得突兀。刀疤脸接过钟离艮的行李,放进了船舱。 钟离艮站在甲板上,看着随着船尾划过江面形成的一道白线逐渐消失,回忆起来越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身后的脚步声被波浪的声音掩盖得很轻,易柏尚走到钟离艮旁边,双手搭在栏杆上。 “这次的旅行不大愉快”易柏尚侧过头看着钟离艮,一个星期前,这个女孩还躺在病床上根本不能行动。 “还好,从小在部队待着,经常受伤的,习惯了”这次的旅行,说不愉快,因为自己摔那一跤,因为姜龙天的一挡,的确很不愉快;但是,姜如玉的告白,姜如玉温暖的笑,姜如玉说的那句因为自己开始觉得他是个有心的人,都让她觉得自己愉快得快要温暖到燃烧。 听到钟离艮说出经常受伤,易柏尚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向钟离艮。 “将军也让你跟着部队的人一起拉练吗?” 钟离艮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拉练,是躲着他们找我的时候受的伤,还有部分是为了训练军犬” 贰 “你还会训军犬?”听到钟离艮的回答,重新把手搭上了栏杆。 “嗯嗯,从小就有一只犬在身边,有人跟我说过,军犬都是有狼性的”说到这,钟离艮又扬起了温暖的一笑,从小的犬和说这话的人,似乎都已经去了一个会很幸福的地方,现在应该不需要再继续寻找了。 易柏尚正准备再说什么,船不远处极速驶过来一艘小艇,“快进里屋!”易柏尚拉着钟离艮往船舱走,跑着的时候有子弹在面前的打在舱壁上,易柏尚掏出别在腰间的枪,小艇已经开到了船边,小艇上拿着枪的人瞄准了钟离艮,扣下了扳机。 钟离艮呆呆地站在原地,易柏尚却应声倒在了自己的身上,船舱里的人出来,小艇已经飞快地开走,刀疤脸一枪打在了小艇的船桨上,小艇在江上停了下来。 “乌恩,快把易先生抬进船舱,往回开!”刀疤脸对着身后那个姐姐吩咐着,自己拿着枪跳上了船侧的艇上向停在江面还在冒烟的小艇驶去。快要接近的时候,小艇爆炸的火花让他纵身跳进了江里。 钟离艮坐在走廊上,看着乌恩带着人把易柏尚抬进了里屋,白色的走廊上一道长长的血迹,触目惊心。爆炸的小艇还在燃烧,姜如玉在不停地叫着钟离艮,钟离艮还是呆呆地坐在一边,没有办法姜如玉只好一把把她抱起进了船舱。 姜龙天之前去了趟下舱,直到姜如玉抱着钟离艮进了船舱的时候,他才开了下舱门和瞿耀一起出来,“怎么回事?”看着一边呆呆坐着的钟离艮,立马看向姜如玉 “船刚刚遇袭,易先生受伤了送去他房间,他部下去追开枪的人,但是他们的艇刚刚爆炸了”还没听姜如玉说完,姜龙天就转身跑向了易柏尚的房间。 “易先生怎么样了?”乌恩正在给易柏尚打麻醉,白色的衬衫已经浸了一大团的血被扔在了地上。 叁 “不碍事,钟离艮她,没事吧?”易柏尚的嘴唇已经很是苍白,脸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滴落,麻药没一会起了作用,乌恩消毒之后直接用镊子取出了子弹,易柏尚不是第一次受枪伤了,乌恩处理起来很轻松。 “人跑了,炸了的船会立马派人去调查”刀疤脸开门进来,身上已经湿透了,易柏尚朝他点了点头,他就立马带上门出去。 在沙发上坐了好久,钟离艮才缓缓地转身看着坐在身边的姜如玉,“我要去找他”刚刚易柏尚护住自己的动作,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以让他舍命相救,自己不就是生意伙伴的孩子吗? 钟离艮说着已经起身打开了门,姜如玉追着她到易柏尚房间的时候,钟离艮站在窗户边看到了里面的易柏尚,看到了地上那一团鲜红,一直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拧动门把。 乌恩出来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也变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易柏尚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钟离艮,点点头示意让她进去,姜龙天上前拉过钟离艮的手,“艮儿,今天多亏了你易叔叔”站在易柏尚面前,钟离艮有些颤抖地说出那句谢谢,“已经没事了,你别害怕”易柏尚看着钟离艮,艰难地挤出一个笑。 “您好好休息”说完钟离艮转身就跑了出去 姜如玉在门口等着钟离艮,一开门钟离艮就撞上了他的后背,但她并没有停顿,只顾继续低头走向船尾。 姜如玉跟上去的时候,她蹲在船尾的角落埋头哭着,走到她身边,姜如玉也蹲下身。 “你不要太自责,那种情况下,应该都会选择先护住你”姜如玉轻轻抚着她的背,首长却不停地随着钟离艮的抽泣上下。 “不……不是的,他就是,为什么不承认” 第四十章 肩膀 壹 “就是谁?” “没事,你进去吧,我想静静”钟离艮始终没有抬头,姜如玉站起身,却并没有进屋,而是在转角的地方一直看着钟离艮。 第一次见到易柏尚的时候,钟离艮的口型,如果没记错的话,是爸爸。所以那种情况易柏尚才会不顾自己先护住钟离艮,可是为什么,近在咫尺的亲人,会用那么气的言语把距离拉得好远好远。 船掉头去了医院方向,丛林里传来猿啼声,遮过了江边鸟叫声。 金狐朝着花园的门摇着尾巴不停叫着,林江牵着狐一从门外一路小跑进来。 “爸,都跟你说了慢点,你怎么还牵着狐一跑”林君快步上前把狐一的绳子接了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林江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带上了花园的门。 “怎么了,年纪大点运动都不可以了”林江身着一套纯黑色的运动服,虽说已经是古稀之年,身板还是笔直硬朗,头上一旦有了白发就会去染黑。 “明天龙天他们上午还是下午到?”林江把手搭在林君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笑着问林君,这种时候,林君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说在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可能要再晚个几天”钟离艮和姜如玉本来一个星期前就说要回家,现在好不容易都要回来了,姜龙天又突然说有事,林君说出这话的时候脸上却是担忧。 林江拍了拍林君的肩膀,“他的事他会处理好的,晚上咱们吃什么?” 越南发生的事,老爷子是最清楚的人,不管是姜龙天、瞿耀、还是易柏尚,他们在姜龙天去越南的这段时间做过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晚餐过后,林江又把金狐狐一一起牵出了门,到了海边的长廊,给它们松了绳子,自己却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易柏尚怎么样了?” 没一会,林江挂了电话看着身边的金狐和狐一,“军犬,果真都是有狼性的”说完望着西山的晚霞笑了。林君是林江的独女,从小便视作珠宝一样捧在手心,把她交给一个自己放心的人,是在林君母亲去世之后,他最大的愿望,林君和姜龙天还未认识之前,林江心里最适合的人,是钟离乾。 贰 他一心栽培钟离乾,钟离乾却离奇的认识了一个不明来路的女人,不声不响地结婚生子,自己动用了很大的资源去调查过钟离乾的妻子,却根本没有任何的结果,钟离艮一出生没多久,女人就因病去世,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 当年,最开始去调查钟离乾的人就是他的挚友—姜龙天,五年之后,也是姜龙天,带着钟离乾的女儿亲眼看着钟离乾跳崖。那时候的姜龙天,已经变成了自己的女婿,对钟离乾的自杀,除了疑虑,剩下的只有惋惜。 姜龙天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这样的人,是一把双刃剑,可用之处,是他能成就自己的家族名声,伤人之处,就是对林君的好,很大可能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但林君爱他,自己只能成全。 这一把双刃剑,必须有束缚他的剑鞘,林江很明白,自己就是最合适姜龙天的一把剑鞘。所以虽然这些年一直在青海经营马场,但姜龙天的身边,总会有他自己的人随时汇报他的情况,这次姜龙天去越南那边谈边境安保的公事,却带上了家里的两个孩子,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还是一直派人去跟着。 今天早些时候那边又传来消息,姜龙天回程的船受到了袭击,易柏尚为了保护钟离艮自己挨了一颗枪子儿,易柏尚的名字,林江早有耳闻,不过他的生意一直都在云南边境,这次姜龙天却跟着瞿耀一起去谈安保的事,必定是有其他的目的。今天的事情一出,林江一下子明白了姜龙天前去的真正目的。 西山的晚霞渐渐变得更加的红,林江给金狐和狐一扣上了绳子,在沙滩上小步跑了起来。 越南的医院,也是矮矮的五层楼,没有中国医院看起来那种磅礴权威,但却多了几分温馨。 叁 钟离艮站在易柏尚的病房门口,却迟迟没有推开房门 姜如玉伸手帮钟离艮推开了房门,自己转身坐到了一边的凳子上,这次过来是趁着瞿耀和姜龙天出门,和钟离艮偷偷溜过来的。 “您的伤,严重吗?”易柏尚已经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自己,钟离艮只好关上门朝易柏尚走过去,她不想叫他易叔叔,当然,也不敢叫他爸爸。 “不严重,休息一阵子就好了,倒是你,吓着了吧”易柏尚说笑着,仿佛肩膀上,只是被针扎了一下那般轻松。钟离艮走到了病床边的凳子边坐下,沉默地看着易柏尚的肩膀,钟离乾的肩膀,是十年前自己休憩玩闹的地方,是托起三颗星星的地方,是哄着自己睡觉的地方。 “怎么了?”易柏尚看着钟离艮一直看着自己的肩膀不言不语,伸手拿了件衣服套上。 “您认识,钟离乾吗?他是我爸爸”钟离艮抬头看着易柏尚的眼睛,这样子,他是不是就再也说不出谎话了? 易柏尚的笑容渐渐地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他仿佛在酝酿着要说的话,最后却变成了无言。钟离艮继续看着他,“我找了他很久,很久,他说要去见妈妈,然后我看着他从悬崖上跳了下去,那天的海水,波浪翻滚着红,我留着他的梨花木手串,画着朱砂的红,因为害怕,我会忘记他”钟离艮说着,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哽咽,但还是一直那样看着易柏尚的眼睛。 “最后,我好像真的忘记他了,做梦的时候,脸都是模糊的,那时候我在想,我可能在街上跟他擦肩而过,都会认不出彼此了吧”眼角的泪,已经顺着掉落咋脸颊边的尔发滴落,钟离艮看着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就跟梦里的一样,只剩下了轮廓。 “如果您认识他的话,请您转告他,我等着他见完妈妈回来” 第四十一章 照片 壹 钟离艮的眼泪已经滑到了脖子,浸润了衣领,易柏尚依旧是沉默,过了一会伸手轻轻抱住了钟离艮。 “该回来的人迟早会回来的”易柏尚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任由眼泪砸在自己的后背。钟离艮的鼻息逐渐地轻了,她松开易柏尚的手,起身鞠了一个躬,开门离开。 如果这样都没有办法让易柏尚跟自己相认,那其他的话似乎也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了,带上门之前,余光扫到病房里,整洁温馨。 见钟离艮出了房间,姜如玉立马起身上前,她一哭鼻头就会很红,脸上的泪痕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的明显。“回去吗?”她开门出来的表情已经很清楚的告诉自己,这次是无功而返。 “还不是很想回去”说完便朝着医院大门走去,这次来越南,钟离艮瘦了很多。出大门的时候,钟离艮上了巴士车,姜如玉正准备跟上去,却在马路对面的树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上车坐下之后,那人转过了身,部队里的兽医,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离艮一路沉默,姜如玉也并没有把刚刚看到瞿起的事情告诉她。姜龙天此行的目的,变得更加的神秘。 马路边,瞿起拉着一个当地人用几句简单的越语询问着医院的位置,当地的人不是很能听懂,“前面路口右转对面就是了”一个高挑的越南女人突然出现在瞿起身边,说着一口流利的z文。 “哦,好的,谢谢了”说完瞿起正准备要走,却被女人拉住,“我正好也要过去,我带你去吧”女人看起来很有气质,着装也价值不菲。瞿起没多想就应下,让她走在前面带路,转角的时候,女人一个转身用胳膊压住瞿起的脖子,瞿起一下慌了神,用手去挡开她的手,可是根本就没办法动。 “你是谁?为什么要一直跟踪我们?”女人拉着瞿起转了个身,左手拉住他的手腕右手把他脑袋按在了墙上。 “我要去见易柏尚,你放开”瞿起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但是女人身手矫捷瘦弱的身子力气却出奇的大。 贰 “我凭什么让你去见他!”女人右手抵着他的后背,左手去腰间掏枪,举起枪把准备把瞿起砸晕。 “凭我可以保护他女儿!”瞿起的一句话,让已经接近后脑勺的枪把停下,女人又拉着他转了一圈,正面面对着瞿起,收起了枪。 “我带你去,你别想搞什么花样”女人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向着医院走去,瞿起捡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手机揣进包里,小跑跟了上去。 病房里,易柏尚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易先生,有人想见您”把瞿起推进了病房,准备带上门在门口等候。 “乌恩,你去跟着他们俩”乌恩点了点头轻轻地带上了门。 “找我有什么事吗?”易柏尚看着站在门口的瞿起楞在哪儿半天没说话,瞄了他一眼之后继续转过身望着窗外。 “钟离艮刚刚来过吧”瞿起把挎包放在沙发上,坐到了易柏尚边上。易柏尚听到钟离艮的名字,转过头看着瞿起,“刚刚来过,怎么?” 一见面就说出钟离艮三个字,要不就是有备而来,要不就是钟离艮熟识的人。 “我会保护好她,但你要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钟离乾?”瞿起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了易柏尚的面前,易柏尚看见了照片,拔掉了手上的针,起身下床拿着照片走到了窗边。 “你叫什么名字?” “瞿起” “你爸爸是谁?” “瞿耀”听到这个回答易柏尚把照片放在了一边,径直朝瞿起走过去,到他面前的时候,右手重重的搭在瞿起的肩膀上牢牢地抓住,“怎么,还想前后夹击了?你倒是很直接。” “我只想保护钟离艮”瞿起站起身,望着易柏尚,说得很坚定。被易柏尚放在桌上的那张照片,是钟离乾高高举起欢笑着的钟离乾的合影,钟离乾的模样与易柏尚,除了脸上多了的皱纹,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易柏尚松开了手,静静地看着瞿起,“她在姜将军身边,需要你什么保护?”瞿起笑了笑,摇着头,“你明明知道,一旦他知道你就是钟离乾,那钟离艮就是他制衡你最好的武器” “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管,我只是不想让她受伤”瞿起继续说,又有些悲伤地看着窗外。 叁 在到越南之前,瞿起先去了崇圣寺姜龙天和瞿耀谈话的厢房,那里除了一个敲木鱼的和尚,再无其他人。瞿起以为自己找错了房间准备带上门出去,木鱼声却停了下来,“施主切莫再追,越过山南,皆有因果”和尚起身,向瞿起走去,说着递给了瞿起一串梨花木手串和一张照片,又重新坐回垫子上敲木鱼。 “这两样,是你留下来的吧”瞿起拿出包里的梨花木手串,放在了桌上。 “你,带军犬去的崇圣寺”易柏尚的话,不,钟离乾的话像是疑问句,却更像是陈述句。 “我知道现在你不会认她,这样会让她的处境很危险”瞿起说这话的时候,钟离乾已经拿起了梨花木手串。 “那你应该也很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更加危险”钟离乾把梨花木握在手里,看着瞿起,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又是瞿耀的儿子,不堵上他的嘴,钟离艮就被推到了枪口面前。 “不,你不会让我危险,如果我跟他们是一起的,那现在你身上的枪伤,应该是在这里”瞿起用手指着钟离乾心脏的位置。 钟离乾笑了笑,八年之前,自己回国了一趟,那时已经物是人非,自己也只是个在海南边境做水运安保的小职员。钟离艮过的很好,有了自己的一只军犬,他很清楚,姜龙天为了自己的名声,一定不会亏待钟离艮,但自己一旦出现,钟离艮就会有生命危险。 崇圣寺是最后送别钟离艮母亲的地方,当时送别的人,就是敲木鱼的和尚。回越南之前,钟离乾拿出了最后留在身上的照片和梨花木手串让和尚保管,“师傅,如果遇到牵着军犬的年轻人来这里,还劳烦您把这两个物件转交给她” 梨花木手串,是钟离艮未出生前,钟离乾专门找人定制的一对儿,她妈妈一个,钟离乾一个,手串吊坠上的图案,各自一半,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狐狸。 第四十二章 谎言 壹 和尚第一眼看见瞿起的时候,是他牵着金狐站在门口侧身听着厢房里面的声音。和尚很清楚,早上来找自己的人两个人,是为了找出钟离乾,为了避开他们,和尚到了对面了厢房,留下了自己的弟子。 钟离乾最后一次见到和尚的时候,交给他的信物已经在身边留了八年。钟离乾口中说的年轻人,上次匆匆地带着军犬离开,再来找到他的时候,和尚没有丝毫犹豫就把两个物件交还给他。 “牵着军犬的年轻人,看来我当时没把性别说清楚”钟离乾略带自嘲地一笑,当时他想从钟离艮的世界消失,但又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留下的两个物件,既是希望,又是危险。 只要自己还活着,姜龙天迟早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会把钟离艮也一起带过来。 “他们还不知道吧,你演的很好”瞿起看着面前已经没办法再掩藏的钟离乾,这十年,他不知道钟离乾都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钟离艮有多想找到钟离乾,多不愿意承认钟离乾已经去世。 “艮儿,还请你在她十八岁之前好好地保护她”钟离乾走向窗台,把照片拿了回来,拿起床头边的梨花木一起放到了瞿起手里。 “不要告诉她,我是她爸爸”钟离乾的口气再次回归平静,瞿起听着脸色却一下变了。 “为什么不可以?只是因为害怕暴露自己,害怕跟姜龙天正面对抗吗?这样子你就可以把自己的女儿放在他身边十年?”瞿起有些激动,因为实在想不通,以现在他易柏尚的身份,根本就不用再去畏惧姜龙天,女儿已经找到了跟前,为什么还不让她在自己身边好好地保护着。 “因为回到我身边,她会死!”钟离乾吼出了这句话,让瞿起楞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不明白钟离乾口中说的会死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姜龙天想让她死,有现在钟离乾的保护,钟离艮不可能会有事。 门外的乌恩听着病房里钟离乾的吼声,开了门正准备进来,钟离乾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关上门,转身看着还呆住的瞿起。 血誓,放在现在没有人会相信。 “你知道在我身边她会死就好,其他的就别再多问了”钟离乾上前打开了房门,自己走了出去。 贰 瞿起缓缓地坐了下去,手上的梨花木和照片顺着搭下的手落到了沙发上。害怕钟离艮会因为他而死,这就是十年来不见钟离艮一面,见到她后钟离乾也一直假装自己是易柏尚的原因吗? 把照片和梨花木放进了背包,瞿起起身很快地离开。出门的时候,背包口袋的手机打进了电话屏幕亮了,因为刚刚那一摔没了声音和振动,瞿起也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给自己打了电话。 钟离艮和姜如玉在下龙湾的海岸边下了车,她径直走到了一片无人的沙滩上,然后扔下背包直接跳进了海里,跟在后面的姜如玉一下慌了神,从后面叫着她的名字追了上去。海面上已经没有了钟离艮的影子,这片海滩钟离艮从未涉足,海水的深浅和是否有暗流海沟她都不清楚,这样跳下去,无异于是去寻死。 海面依旧很平静,偶尔的海浪轻轻地拍到了脚边。钟离艮一路的沉默已经让他很不适应,本以为来海边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咚……”姜如玉再也等不了了,甩开了鞋子一跃而下,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耀着落下。姜如玉水性并不是很好,下潜了一会儿就觉得四肢变得沉重,水里的海草里游动的热带小鱼渐渐在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钟离艮,你在哪里?”挣扎着想要游出水面去换气,还是不停呼唤着钟离艮,嘴里的气泡不停地呼出,在水里钟离艮怎么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现在失去理智的,是钟离艮,也是自己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吐了几口水睁眼之后就看见坐在身边的钟离艮,她很安静的坐着,除了湿漉漉地头发可以看出刚刚她跳进了海里,其他再无异处。 “你醒了?”看着姜如玉醒过来,钟离艮马上扶起了他。 贰 “为什么要这么做?”感觉海水的味道还在口里不断往外溢,看着完好无事的钟离艮,姜如玉又喜又气。 “因为想知道,他为什么也不救我。”这句话明明应该很悲凉的说着,在钟离艮脸上却只看到了高兴。 姜如玉有些不解,他只知道钟离艮上次上船之后,是因为姜龙天没有伸手拉住她才那样伤心。“他为什么也不救我”这个“他”大概就是易柏尚了吧。 “姜如玉,我现在在水里,好像已经可以不用呼吸了”钟离艮轻声地说着,姜如玉脑海里开始回想起救人的时候漂到岸边的钟离艮,就算水性再好,也不可能在晕倒的情况下漂回岸边一口水没呛,而这次,自己已经在水里失去意识钟离艮却能毫发无损地救了自己上岸。 姜如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什么叫做不用呼吸,什么叫做现在,是突然一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在水里活动自如不需要呼吸的吗? “原来你们在这儿,易先生让我来送你们回家”刀疤脸从沙滩后的岩石上跳下来,走近了之后才发现面前的两个人都已经浑身湿透。“你们,是来这里游泳?”刀疤脸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俩。 “没有,东西刚刚不小心掉水里了,下去捡去了”钟离艮站起身,掏出衣服包里面已经湿透的信封。姜如玉抬头看着钟离艮,原来钟离艮说谎的时候,自己也很难辨别,那封信她居然还留着。 刀疤脸没再多问,伸手拉起了还坐在地上的姜如玉,领着他们上了车。 回到住处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差不多都干透了,钟离艮爬上楼梯回屋的时候,却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停住了脚步,姜如玉埋头撞在了她的背上,抬头一看,才发现易柏尚和姜龙天正在露天阳台上有说有笑地坐着喝茶。 第四十三章 细节 壹 易柏尚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钟离艮,放下茶杯站起了身,一身蓝黑色的西装笔挺地套在他的身上,今天上午的时候,他还坐在医院的床上,现在就笑着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易叔叔,您在”姜如玉上前去跟他打着招呼,身后的钟离艮还在原地站着。姜龙天看着钟离艮看易柏尚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少了些惊讶和疑惑,更多的是希望着什么。 “艮儿,愣在那干嘛,你易叔叔专程过来送你们”姜龙天走到她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钟离艮几步走到了易柏尚面前。 “谢谢您”钟离艮说了三个字,微微鞠躬转身回了房间。易柏尚应该很清楚自己在水里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事,所以自己被卷进洞里的时候才会那么淡定。至于姜龙天,为什么不拉住自己,却太令她费解。 钟离艮坐在屋里,靠在墙边上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什么声音也没听到,门口却传来敲门声,“准备一下吧,晚上八点的飞机”姜龙天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我跟易叔叔还要出门一趟,下午四点乌恩姐姐会来接你们去机场” 一边的易柏尚看着自己,他的笑和着阳光被风徐徐地吹到了自己的面前,钟离艮扬起了唇角,他应该有了新的事业新的家庭过得很好,自己在姜龙天家也过得很好,何必再相认呢?十年前那个会让自己爬上肩头笑着举高高地钟离乾,已经跟着那一跃,掉进了记忆的深渊。今天只要知道他还记得自己就很好了,看着他的眼睛,钟离艮笑着笑着眼睛却蒙上了一层纱。 爸爸,你一定要幸福。可能要回去之后,才能隔着千山万水对着这个方向说出这句话。 朝着姜龙天点了点头,钟离艮带上了门,易柏尚的脸逐渐消失在门后,这次的告别,似乎比之前的告别要好很多。 乌恩来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姜如玉进来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着钟离艮,“部队兽医也来了,今天在医院外面看见了他” 贰 钟离艮手上的衣服应声从指缝滑落,那天在楼下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背影,原来真的是瞿起。钟离艮并没有多问,而是跑着开门下了楼,楼下大厅的老式旋转电话机很久没有人用过,已经成了一道风景蒙上了一层灰。 嘟嘟嘟的声音一直在响,最后传来的声音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在云南的时候,瞿起就一直瞒着自己关于爸爸的事情,这次来越南,瞿起跟了过来却没让瞿耀和姜龙天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钟离艮必须要找一个能问清楚的人搞清楚。 乌恩出现在楼下的时候,钟离艮已经给瞿起打了第十二个电话,看见乌恩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外,钟离艮停下了拨号的手,把话筒放了回去。 “是急着要联系的什么人吗?”刚刚上楼梯取行李箱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钟离艮急匆匆地拨着号码,拿着钟离艮的行李下了楼她还站在电话前。乌恩放下行李箱,朝着钟离艮走过去,钟离艮下意识挡住了电话,即使从电话上看不出任何的东西。 “有点事要问问姜叔叔”钟离艮站在乌恩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声音却有些许的颤抖。 乌恩拿出手机拨出姜龙天的号码递给了钟离艮,嘟声响了三下,姜龙天的声音就从手机里面传来,“姜叔叔,是我,我想问问,林爷爷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们带点回去”钟离艮拿过手机,低头不去看面前的乌恩。 “该买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你直接来机场就好”钟离艮低声回应挂了电话,刚刚说的谎话,乌恩并没有拆穿,而是转身帮钟离艮拿着行李箱上了船。 前两次在船上的遇袭,让船上的安保人员一下子变成了两倍,走廊上配枪巡逻的人不停地在窗户外走着。这次江上连过往的船只都变得少了许多,钟离艮看了站在门口的乌恩很久,最后还是起身走到了她身边,“乌恩姐姐,易先生他来这边多久了?” 本来就想就这样告别,可是瞿起的出现,让自己如何都觉得这件事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叁 “挺多年了,怎么了?”乌恩还是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回答钟离艮的语气依旧是冷冷淡淡。听着乌恩的语气和回答,钟离艮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从她这里得到任何的信息。 “没事,这边很乱,易先生这么多年没少受伤吧”在刀枪之中生存,如何也不能避免溢血的伤口。 “嗯”乌恩微微点头,随即转身让钟离艮进了屋,自己带上门跟上了往甲板上走过去。一路上很是安静,船划过江面的声音就显得更加的明显。姜如玉看着钟离艮从门外悻悻地回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让钟离艮坐下。 “回去之后去找兽医吧,他应该知道很多。”这次的旅程,所有人仿佛都在藏着自己的秘密,他们都笑着守得牢牢的,钟离艮却哭着想要揭开。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对钟离艮没有任何的好处,只有先回国找到瞿起问清楚之后,才能重新想办法回来找易柏尚。 “他叫瞿起,为什么你知道他名字还老是叫他兽医!”钟离艮看了一眼姜如玉,略带生气地说,姜如玉好像对瞿起有什么意见似的,每次一提到他就只有兽医两个字。 “他是你的瞿起哥哥,可不是我的”姜如玉扭头看着她微微耸了耸肩膀,一脸的不以为然。钟离艮没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他。 没一会儿,姜如玉又站到了钟离艮旁边,附身下身凑到她面前,“吃吗?今天去海边的时候就准备给你的”蓝莓奶露蛋糕蓝紫色的酱有一些已经沾到了外层,看着已经没有任何的卖相,“上次你在海里饿着晕过去,这次我晕过去,醒过来把你早该吃到的东西给你,也算是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钟离艮一把拿过蛋糕,抑制住快要扬起的笑,推开了姜如玉,“不用谢,你走吧,这个可不分给你” 手里拿着的蓝莓奶露蛋糕,应该是自己见过长得最丑的一个了。 第四十四章 习惯 壹 钟离艮打开了盒子,用手指蘸了漏在外面的蓝莓酱,放进嘴里尝了尝,酸甜的味道一下触及到味蕾,仿佛一瞬间忘记了发生过的不愉快。 到机场的时候,只有姜龙天和瞿耀在候机厅,钟离艮朝四周望了望,没有那个人的影子。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龙天与瞿耀在一边聊天,钟离艮看着大厅的时间不断变换,又不停地回头望着正厅门口。 “易先生还有公事要处理,你看看你的东西还缺什么吗?没带上的我回去帮你邮寄过去”乌恩看了一眼钟离艮,知道她是在等着易柏尚的出现。 “没有,就算缺什么姐姐你也寄不过来了”钟离艮朝着乌恩笑了笑,这是第一次跟乌恩讲话,可以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不害怕。乌恩点了点头,递给了钟离艮行李箱,示意她可以进安检了。 “姐姐,能替我给易先生带一句谢谢吗?”谢谢他当了自己五年的爸爸,谢谢他给了自己最美好的记忆,谢谢他会拼死保护自己。 “还有,谢谢你”真希望乌恩能陪在他身边,像女儿一般。 乌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她点头的那瞬间,钟离艮突然觉得自己的梦醒了,模糊不清的脸变得清楚地时候,自己就再没机会叫出“爸爸”两个字。 早上到机场的时候,老夏已经候在大厅多时了。姜龙天没回家直接就坐车去了部队,姜如玉一进家门的时候就看见了正在跟狐一玩闹的林江,狐一看见了姜如玉,兴奋的直接冲了上去,姜如玉手上的包被突然的一撞掉了下去,却在中途被林江一把抓住。 “爷爷还是这么身手矫捷”钟离艮见着林江,脸上满是欢笑,上前去抱了抱林江。 “林爷爷好”姜如玉接过背包,才仔细地看着面前的林江,开国最年轻的上将,果真是名不虚传。 “你就是啸天的孩子如玉吧”林江这是第一次见到姜如玉,这么多年只听林君说过姜啸天有个私生子六岁的时候被他妈妈扔在了纽约姜啸天的家门口,没想到时间这么快,当年那个哭闹着要找妈妈的男孩现在已经快成年了。 贰 姜如玉点了点头,“爷爷我先去放下行李箱”说着姜如玉拖着行李箱上了楼,以前别人问自己是谁的孩子,姜如玉心里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沈瑛墨,现在沈瑛墨躺在自己的怀里离开,自己是谁的孩子,他回答不了,仅仅只希望自己现在不是个孩子。 林江来了之后,家里的欢笑声多了许多,可能真的是人越老越像个小孩子,他的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姜龙天那样的威严。 钟离艮送狐一回部队,一进门就看见了正在给小三只检查牙齿的瞿起。 “哥哥,你在这里?”面前的瞿起,一点也不像刚刚从国外回来的人,那姜如玉和自己看见的人,会是谁?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儿?越南好玩吗?”瞿起继续敲着小只的牙,并没有抬头看钟离艮的表情。 “你没去越南吗?”钟离艮伸手挡住了小只的嘴巴,瞿起这才抬头看着钟离艮。他笑了笑,“我去干什么,你又没有邀请我。”瞿起挪开她的手,打开头灯继续检查。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钟离艮继续伸手挡着,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瞒着自己,那是她自己的爸爸,就算是再大的事情,也该先告诉自己才对。 “手机不小心摔坏了,好啦小祖宗,我这边还有好多没有检查完呢,都要下不了班了”瞿起把钟离艮推到了门口,笑了笑关上了门。 看着钟离艮离开,瞿起才坐了下去,白大褂下面的衣服里,还揣着那张照片和梨花木的手串。瞿起最不懂的是,既然钟离乾想要离开钟离艮保护她,又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在中国,他说得那么坚定,他若相认,钟离艮就会死,又为什么要出现在钟离艮的眼前。 就像现在这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是不是就可以像原来一样,钟离艮就能在姜龙天身边继续备受呵护地活着。 叁 “听说你会制墨,你伯父一直在用香墨治咳疾”饭桌上林江突然开始跟姜如玉闲聊起来,他说着姜如玉才想起来姜龙天上次跟自己从海边回来的时候突然的咳嗽。林君笑着给林江夹了一块带鱼,“如玉那是书画的墨,不是老姜用的那种香墨” “伯父用的墨,跟我妈妈制的墨可能是一种,我不会制那种墨”钟离艮抹上香墨那一晚,关门前林君说过,自己拿给她的墨跟姜龙天的香墨,是一摸一样。现在提起妈妈这两个字,已经没了以前那种悲伤的心情,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个被妈妈抛弃的孩子,自己也一直被这种看法影响着,见过沈瑛墨之后,姜如玉才明白,沈瑛墨是想要同时保护两个人才会这么做。 林江知道他口中的妈妈不是在纽约的那个,而是前不久才在日本去世的那个,所以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 一旁的姜龙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不停地往碗里夹着菜,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林江瞄了一眼姜龙天笑了,“龙天呀,还是君儿做的饭吃着习惯吧”姜龙天这才抬头看着林江,眼前这个人,是一步一步推动着自己走到这个位置的人,说是自己的岳父,实际上更像是一个赏识自己的上司。 “是的,感谢您让我遇到了她”姜龙天说出这句话,让一旁的林君脸一下有了些绯红,这么多年在姜龙天家,钟离艮都未曾在这样的场合听到姜龙天说出这样的话。看着林君还像个小女生的样子,钟离艮也忍不住笑了,“你笑什么!”林君用手拍了拍钟离艮,脸上的绯红更加加重了,跟姜龙天结婚这么多年,除了婚礼的时候他宣誓的时候说出的那句我愿意,她基本上没再听到过姜龙天这样的话。 第四十五章 血誓 壹 “进来”瞿起敲响了姜龙天的门,“将军有什么事情吗?”瞿起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让他不住跟着颤了一下。 “前段时间请假回家了?”瞿起只想到姜龙天有可能会问起这事,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是的,家里有点事情,我爸出差只有我妈一个人在家,不好处理”还好来之前提前跟他妈妈打了电话。 姜龙天看着瞿起,示意他坐下,在越南这段时间,瞿起一直跟着自己,为什么不让他暴露,就是为了通过他的手查出来易柏尚。姜龙天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并没有再说话,瞿起自知他是在等着自己说出其他的答案。 “我去了越南”说到这姜龙天才抬起头,瞿起理了理衣服站起了身。 “为了艮儿的父亲”瞿起把手伸进了衣服口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了姜龙天面前,姜龙天打开,一张誊抄佛经的纸上用赤墨写着越山之南四个大字。 “这是庙里的和尚给我的,所以我才去的,但易柏尚不是钟离乾”瞿起说完出了门,很快又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这是dna检查的结果” 姜龙天看完把文件扔到了一边,“所以,你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一旦瞿起知道了之前发生了什么,虽说对自己威胁很大,但是对于瞿耀来说,瞿起才是一个炸弹,而遥控器就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上。 “我只想帮艮儿找回她爸爸,其他事情我不会插手”他很清楚,一旦自己知道了姜龙天和瞿耀与钟离乾的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钟离艮和自己的处境都会变得很危险。dna的结果是姜龙天走后,乌恩交给自己的,跟他说找机会让姜龙天得到这份资料,这样他才能真正的不怀疑易柏尚就是钟离乾。 “资料留下,你走吧”姜龙天把文件袋收进了抽屉,瞿起在他身边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了,瞿起从一开始就没有接受瞿耀安排的工作,执意要成为一个兽医,以他这样的性格,要是知道了瞿耀和自己之前做过的事情,一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但是瞿起这次却说其他事不会插手,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贰 “资料已经给他了,有些事,还请您清楚些告诉我”瞿起下班后并没有回到住处,而是去海边给钟离乾打了一通电话。其他事情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钟离乾所说的一旦他回到钟离艮身边她就会死,要保护好钟离艮,他必须知道。 血誓,以自身之血魄辅一人之功成,若不相离,必相诛。 战国时期一个巫师用流净的鲜血下的咒,已然循环千年,十六年前,钟离艮的母亲瞒着钟离乾血誓的事情,为钟离乾生下钟离艮,钟离艮出生没到一个月,她的母亲就每天一换变成越来越老的面孔,直到最后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太,最后吻了一下钟离艮额头之后,嘴里就开始不停地呛血,钟离艮的襁褓都被鲜血染得绯红。钟离乾看着她慢慢地消失在自己怀里的之后过了好长时间,才知道,血誓是如何。 瞿起作为一个军医大学毕业的理科生,听到钟离乾的这些话,实在太难接受,要自己去相信血誓,就好像是要自己去相信所有神话故事里的人都真实存在一般。可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钟离乾的所有行为。 “可是你的血誓,不应该已经结束了吗?”就算钟离乾说的血誓是真实存在的,钟离艮的母亲已经为此献出了生命,又怎么会牵扯到钟离艮。 “血誓诅咒的是两族的人,而不是两个人”钟离乾的声音很低沉,隔着话筒都能听出他的无奈和悲伤。 “你是说,艮儿她跟你,是两个族群?”说到这里,要不是钟离乾的声音太过真实,瞿起甚至都想像刚刚做了一个奇幻的梦一般笑着醒过来。 “她是人鱼族,我是狐人族”钟离乾继续说着,瞿起脸上渐渐浮起觉得根本难以接受的笑。所以一直在身边这么多年的钟离艮,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人鱼,可是她明明在陆地生活得好,怎么可能是钟离乾口中所说的人鱼族。 “不论她在水中待多久,她都不会有任何的事,十八岁之后,她会消失在人类的世界里回到海里,但是若是她跟我有父女的情愫存在,这种情愫越浓,只要在我身边七天,她就会老十岁,最后,会和……”钟离乾并没有讲完 叁 瞿起很清楚,照他之前的说法,钟离艮还是会和她母亲一样,咯血死在钟离乾的怀里。 他更希望,这是钟离乾编来骗自己的话,让自己不再去打搅他的生活,让钟离艮就在姜龙天身边继续待下去。 从海边回去的路,突然一下变得好长好长,瞿起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钟离乾说的所有事情。躺在床上,瞿起不停地整理着所有的事情,钟离乾的话似乎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起,十年前为了保护钟离艮,灭了她的情愫,才会在她面前跳崖,他当时是想用自己的血,破了与钟离艮的血誓。 那姜龙天,岂不是也知道所有的事情了,所以才会一直把钟离艮养在自己身边,这样钟离乾就永远不会再干涉他的前程。瞿耀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难道瞿耀也是整个事情的知情者和参与者?有那么一瞬间,瞿起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都变得不真实,甚至有些不认识自己是谁,手砸在镜子上,玻璃碎了一地,碎玻璃还有几颗扎在手指上,血珠从玻璃边溢出,反射出的血滴更像是鲜红的珠宝。 银狼为了救自己被永远掩埋在卧龙,欠银狼的命,变成了对钟离艮的守护。现在这种情况,让瞿起不知道如何自处,又该怎么去守护钟离艮,一直以来都敬佩着的姜龙天和瞿耀,钟离乾虽然只字未提,自己却能很清楚地理清楚,他们之前做过的事,不值得敬佩,反而是令人惊骇。 如果世界都是一个正在编写的故事,他只希望那个写故事的人能停笔,不要再继续发展下去。 第四十六章 雨天 壹 雨柔柔绵绵地下着,生日蛋糕被老夏端上桌子的时候,钟离艮才反应过来,原来姜如玉已经在这边过第二个生日了,电话在姜如玉正在切蛋糕的时候响起,“谢谢,不用了,在这边挺好的”姜如玉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姜啸天叫他回纽约上大学,那边的学校已经打点好了,只需要参加一下入学考试就好。 姜啸天寄过来的生日礼物在姜如玉出门的时候刚刚到家门口,姜如玉只是取了盒子放进屋子就转身出门。 “如玉,是不是又想他妈妈了?”林君看着姜如玉逐渐远去的背影,把桌上基本上没怎么动过的蛋糕收掉。 一旁地姜龙天再看姜如玉的时候,他已近走过了转角。今天这样的日子,生养他的人都不在身边,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钟离艮带着伞追了上去,林江拉住正准备拿上伞跟着出去的林君,“让艮儿去就好,我刚刚还没吃到蛋糕呢,给我切一块”转身不经意瞄了一眼姜龙天,他却直直地看着茶几上给姜如玉准备的成人礼。 “还好,在他妈妈去世之前找到了她”林江拍了拍姜龙天的肩膀,可能因为跟林君一直没有小孩的原因,姜龙天才会这么心疼姜如玉。 “爸,我还有些事要回去处理,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林江拍了拍自己,姜龙天才回过神来,拿起一边的外套就准备出门。“带上伞!”若非林君提醒,姜龙天就直接走近了雨里。 姜如玉走得很快,钟离艮一路小跑才能远远地跟着,他在长梯的前停下脚步,又转身望着钟离艮躲着的石柱,她还是那么马虎,躲着人伞都不藏好。 钟离艮悄悄伸出脑袋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姜如玉站在雨里一直看着自己,躲也躲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被淋湿的头发贴在姜如玉的鬓角,雨水顺着头发流下的时候,钟离艮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还不给我打伞吗?”姜如玉一把扯过钟离艮,雨伞上的水却抖了他自己一脸,钟离艮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雨珠洒下,她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贰 再次睁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在姜如玉的怀里,他头发上的雨水滴落在自己的鼻子上。姜如玉拿过雨伞的时候,他微弱变幻的气息钟离艮都感受的清清楚楚,“走吧,你不适合跟踪别人”姜如玉松开抱着自己的手时候,钟离艮才稍稍缓过神来,姜如玉的手搭在自己右肩还撑着雨伞。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部队里的人跟踪着钟离艮,海边的山洞,路边的大树,沙滩后的芦苇丛……她能在好多的地方甩掉身后跟着的人,但是跟踪别人,长这么大,应该算是第一次了。“你只适合藏着”姜如玉说着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钟离艮的路。 刚刚他出门的时候还一言不发,现在怎么一下这么多的话,钟离艮站在伞里,有些不知所措,“那也是一种能力,你,想去哪?”钟离艮伸手抹掉了刚刚落在鼻尖的雨滴,扯住了姜如玉的袖子。 “登高呀,一起吗?”姜如玉的语气似乎越来越轻松,完全不像刚刚自己一路上跟着的他。 下雨的台阶还有雨水不停地顺着角落往下流淌,姜如玉爬到最高的一阶的时候,却一屁股坐了下去,“你裤子……”钟离艮站在一边还没有说完,就被姜如玉一把拉了下去,有些冰凉的雨水浸湿裤子顺着大腿滴落。 “感受一下,这是生命在流动的样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钟离艮真的很想把伞扔在他脸上,生命流动的样子,使用屁股来感受的吗?但是姜如玉说完这句话就往旁边挪了挪把身子完全移到了伞外,一直望着烟雨朦胧的山那边。 看了姜如玉一会,钟离艮收起了伞,雨水从头顶一直顺着发丝滑到了脖颈,又被衣服吸收。 所以,在姜如玉看来,生命是这样流动的,最初能感受到它来了,顺着肌肤划过,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生命流过之后,也是这样吗,除了看不见的痕迹,再也没有其他的存在。 叁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也有小雨这样下着”姜如玉说着嘴角却扬起一抹笑,她说,要和自己一起制墨,墨还没干,却硬撑着要去札幌的樱花阶梯,雨淅淅飒飒地下着,过了樱花的花季,阶梯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如玉,把伞收起来吧”沈瑛墨把手搭在栏杆上,姜如玉收起伞之后把她手拿下来紧紧地握着,沈瑛墨花了一个多钟头才走上了别人十几分钟就能爬上顶的阶梯。 “她说,想去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看看”姜如玉自顾自的说着,钟离艮的眼睛却逐渐的干涩,随后就是和着雨水一起滑落的还温热着的眼泪,姜如玉现在也跟自己一样吧。沈瑛墨没去成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却在爬上顶之后,在姜如玉的肩头去了天堂。 钟离艮把头靠在姜如玉的肩头,安静地听着雨砸在肩头脸上的声音。姜如玉从衣服兜里拿出一个雕花的木盒子,“她说这个盒子要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才能打开,这就算她给我的成年礼物了吧”姜如玉的声音一直很平静,钟离艮很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眼角,是不是已经很是温热。 手举到一半却转向去拿过姜如玉手里的盒子,鸳鸯镂空的锁扣紧紧地关着,钟离艮抹掉眼前的雨水之后才看清楚,这个盒子,她见过一模一样的。钟离艮又把盒子拿近仔细地看着,自从钟离乾跳崖住进姜龙天家之后,姜龙天就会经常像钟离乾一样把钟离艮抱着放在自己肩头,会让钟离艮好好地睡一觉。 很多次睡着之前,眼前就是这个盒子,她不知道姜龙天每次从哪里拿出这个盒子,她只知道,姜龙天会一直看着它发呆,直到自己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往往都看不见桌上的盒子。 “姜叔叔,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钟离艮再三确认之后,用很轻的语气讲出这句话。 “如玉,盒子里的东西,一定要把它带到经幡下”钟离艮的声音和沈瑛墨最后的一句话在耳朵里不断地交替循环。 雨,下的更大了。 第四十七章 彩虹 壹 布满鲜血的旗在暴雨中倒下的时候,他终于把手里的旗帜插到了收复的疆土,几日过后,皇帝将他封为战神,册封仪式上,文武百官都赶来道贺,他却转身跑出了殿门。快马加鞭赶去见到她时,她银丝般的头发在竹林的风里飘动,拥入怀里她的身体却像一架已经空掉的躯壳,轻飘飘地搭在肩头,他的后背随着她的咳嗽渐渐地湿润。 纸上的文字竟在仿佛形成了已经在面前的画,图书馆里的灯管很柔和,瞿起却觉得突然的冷。在图书馆的第三天,几乎把所有的关于血誓的古书都翻阅了一遍,才从最角落翻出来还是崭新的薄薄的一卷书。 钟离乾说的血誓,如果书里的从那个时候算起开始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 瞿起很难想象,钟离艮满头白发咯血的样子,如果这个血誓真的在她身上存在,保护钟离艮的办法似乎也只剩下了让她在十八岁之前继续这样生活,然后在她十八岁的时候看着她消失在自己面前。 雨渐渐小了,山边已经慢慢透过雾浮现了彩虹,姜如玉带着盒子跑下阶梯,这次居然连钟离艮都跟不上。钟离艮到家的时候,发现姜如玉并不在厅,林江拦住正准备上楼的钟离艮,“你们今天怎么了,如玉急匆匆跑回来说有事要找你姜叔叔,刚刚骑车去部队了”闻声钟离艮停下上楼的脚步转身跑出门骑上了车。 一路上都没看到前面有姜如玉的身影,第一次,她觉得姜如玉的体力比自己要好很多。到姜龙天办公室窗外的时候,才发现还在滴水的姜如玉直直地站在姜龙天面前,他的身子完全挡住了姜龙天,钟离艮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到底说了什么。 这时候进去,自己该说什么都不知道,钟离艮只好靠在门口守着,“艮儿,你在门口干什么?”瞿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钟离艮碰响了门把瞿起拉到了一边。 “嘘”把瞿起拖着藏到了转角的地方,钟离艮才放开瞿起的手,放下的时候还不忘让瞿起别说话。 贰 “你怎么淋雨了,去擦擦”瞿起没问她为什么站在门口,而是把她拉去了兽医室把自己的衣服扔给了钟离艮又转身出了门。 穿上瞿起的蓝白条纹t恤,钟离艮还不忘轻轻地嗅了嗅上面的味道,酒精和洗衣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原来这么好闻。钟离艮打开门出去的时候,瞿起正门前坐在台阶上看着远方天边的彩虹。 “哥哥,今天的事情我以后会告诉你,但是现在不可以”钟离艮不知道为什么姜龙天会有和姜如玉妈妈一模一样的盒子,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渊源,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瞿起听到了钟离艮的话,却并没有回应,刚刚被钟离艮拖过去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站在姜龙天办公室的姜如玉。 瞿起转身看了看穿上自己衣服的钟离艮,会心的一笑,“没事,你可以不说”对于他来说,其他的事情现在都没有让眼前这个女孩子平安重要。 姜如玉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落寞让钟离艮停下了准备冲上前去的脚步。盒子还在他手上,鸳鸯扣也依旧牢牢地扣着,这时候他还是守着和他妈妈的约定。 “哥哥,衣服我明天洗好还你,先走了”钟离艮跟瞿起轻声道别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姜如玉走着。 太阳出来,彩虹也渐渐地褪去,姜如玉的影子在公路上拉得很长。姜龙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钟离艮不知道,她只知道,姜如玉的成年,是在雨天里流着泪过了,她很希望,他的以后,也可以跟太阳和彩虹一般,看着它就忘了刚刚下过的雨和悲伤。 钟离艮踩着姜如玉的影子跑上前去拉住姜如玉的衣袖,“跟我去一个地方” 到那棵大树面前的时候,钟离艮转身踮着脚尖不停地试着更高一点去看到快要消失的彩虹,“还有”说着转身一个箭步冲上了树杈,附身向姜如玉伸出了手,姜如玉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是还是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钟离艮爬到更高一点的另一个分叉,“姜如玉你过来” 过去看着她伸手指着的地方,姜如玉瞬间愣住了。 叁 眼前的树枝正好围成了一个圆,圆外的彩虹半遮半掩着一栋白色的教堂,阳光照在树叶上的雨珠,轻轻一动,就从彩虹上面掉落。 “她现在,正在这样的地方生活”钟离艮看着被姜如玉放在树下的盒子,他妈妈,肯定希望姜如玉能在她离开之后活得更好,才会选择在姜如玉那么小的时候离开他。 “走吧,刚刚我还以为你是猴王转世”姜如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钟离艮看着他,抬脚准备做一个孙悟空的姿势,手才扬起到一半脚就失了平衡,伸手准备去抓住树枝,姜如玉的手却已经伸到了自己的腰边。 姜如玉的后背砸在树干上的之后,紧接着自己也砸在了他身上,接连的两声闷响让钟离艮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转过脸看着眉头紧皱的姜如玉,钟离艮的鼻头现在和姜如玉的鼻头,就只隔了三厘米,钟离艮还定住没动,姜如玉的眉头渐渐松开,放在钟离艮腰上的手也收了回去,钟离艮这时候才回过神,撑住树干正准备起身,却感觉耳旁多了一只手。 姜如玉的唇,还带着雨水的味道,咸咸的软软的。 钟离艮刚刚憋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回过来,姜如玉的吻一下子彻底让她不能呼吸。刚刚的彩虹消失之后似乎变成了棉花糖,柔柔地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可能是大脑有些缺氧,钟离艮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闭上的时候好像还是能很清晰地看见姜如玉的脸,棱角分明鼻尖带着雨珠,眉角的一颗小痣被发丝遮了又随着风扬起来。 钟离艮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下的树,怎么回的家,脑子里停留在闭上眼那瞬间的画面,像是静止了,但树叶还在不停地随着风落下雨珠。 第四十八章 契守 壹 “你的生日礼物,我还没有给你”看着姜如玉的背影,现在都会觉得脸很烫。今天的时间,被姜如玉的一吻拉得好长,吃的每一口饭、走的每一步路仿佛都在神游。 那块已经断成两半的香墨,钟离艮从林君那边要回了让她疼到晕过去的另一半,找专业的制墨师傅补齐了另一半,姜如玉接过盒子拿出了香墨,沈瑛墨制出墨的味道,是谁也没有办法模仿的。 “跟原来的一模一样,谢谢”姜如玉合上盒子,伸手揉了揉钟离艮的脑袋,笑在月光下挥洒。 这一幕,被站在窗边的姜龙天看的清清楚楚,拉上窗帘之后,姜龙天从书柜后面拿出来那个盒子,上面的鸳鸯扣跟姜如玉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鸳鸯扣下面刻的字。 当年钟离乾和自己面临的选择,说到底是一样,江山还是美人,只不过钟离乾选了美人,自己选了江山。 本该受上沈瑛墨的一耳光却迟迟没等到,等到的只是她走之前无言拿出的这个盒子。一年之后,一个陌生的电话从日本打来,“我们的孩子,就叫如玉吧”自那之后,沈瑛墨从他的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 姜龙天再次拨通那个日本的电话,是六年之后,“把如玉送到纽约吧,不然我们都会很危险”彼时的钟离乾,已经从挚友变成了政敌,钟离乾手上握着的把柄,可以让他一下子掉入深渊在难以爬起来。 沈瑛墨匆匆和大学的校友结了婚,野子的父亲,在结婚的时候已经是肺癌晚期,为什么结婚?因为要在她要在校友去世之后照顾野子,因为这样钟离乾就再也无从下手查到姜龙天。 如他所愿,钟离乾派去日本的人并没有查出任何事情,自己手上却拿着可以让钟离乾永远都不会干扰自己的利器。 崖边的风很大,钟离艮的欢笑声越大,钟离乾的心就越疼,钟离乾的那一跃,姜龙天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姜如玉拿着盒子浑身湿透找到他的时候,他很清楚姜如玉会问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抱着姜如玉叫他一声儿子。 但是,这一声儿子的代价,实在太大,他赌不起。 贰 玉,剔透无暇,阴之柔阳之刚,刻为自然。 瞿起被惊醒的时候,已经是一身的冷汗,钟离艮咯血在自己的怀里闭上眼睛的样子,太过真切,“哥哥,你要好好的”钟离艮消失的时候,只留了这句话。 床上衣服,瞿起拿起床头那册古书就出了门,书的原版的是大篆书写的,也只有译者一个人完整的看过这本书,知道了书上所说故事的原委,是不是就可以找出破解的办法? 译者已经七十多岁,瞿起拿着译本找到他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拿出了原版的一卷篆书竹卷,“小伙子,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来找我问这本书的人,这种提不上名字的野史,怎么会有人感兴趣” “提起钟离昧,都会跟韩信搭上关系,这书上网上呀,只写钟离昧之死,只有这卷书,写他怎么赢”老爷爷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随时可能散架的竹卷。 “这竹卷是别人送的,他们一个字看不懂,放家里当古董别人问了也不知道怎么答,还好我这糟老头子会点古文”看的出来老爷爷很喜欢这竹卷,里三层外三层解了很久,瞿起没有上前去帮他忙,而是在一边坐了好久等他打开。 沏的一壶茶不再冒热气,老爷爷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跟瞿起讲着,故事的结尾还是那一幕,鲜血留在钟离昧的盔甲上,他怀里的人逐渐地消失。 手机响起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西山,“好,我马上回来”瞿起拿着做的笔记匆匆告别了译者回了部队。 “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快去看看狐一吧,吃过饭在那一直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到的时候部队的人已经把白大褂和听诊器都备好了。 “去拜访了一下图书馆的老人”瞿起拿起听诊器就朝军犬基地奔去,身后的人挠了挠脑袋,“这个月的访老活动换成图书馆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狐一见着瞿起来了,虚弱地抬起尾巴摇了摇又无力地放下。 叁 瞿起上前检查了狐一的心跳和口鼻,立马抱起了狐一跑到了兽医室,“给它打针镇定,我做个钡餐”狐一这个样子,很有可能是胃部出现了问题。 “今天的饮食没什么异常吧?”瞿起打开头灯,扳开了狐一的嘴巴,慢慢把钡餐倾倒了进去。 “没有,早上还好好的”狐一的气息很弱很平,刚刚一直地呕吐已经让它体力透支,瞿起倒进钡餐的时候也没有一点点的反抗,瞿起轻轻地摸着狐一的脑袋一边检查着它的胃部,“胃部没什么问题,你确定它们今天一直按照正常训练和饮食进行的?”瞿起一点点抽出了胃镜,这种情况瞿起一时间让瞿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狐一的反应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胃部出现了问题或者是吃错了东西。 “对了,今天早上钟离艮来了,拿了一块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好像让狐一闻了闻”助手思索了半天,才拍了一下脑袋说出这句话。 钟离艮赶到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狐一的时候,在门口站着愣着一动不动,“狐一它,怎么回事?”钟离艮看着手术台上已经很虚弱还试着朝着自己摇尾巴的狐一,忍住了正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你今天,有给它闻什么东西吗?”瞿起继续抚摸着狐一的腹部,想让它好受一些。 “香墨,我只是想知道,两边的墨是不是一样的”钟离艮拿出背后的盒子,昨晚送给姜如玉的香墨,今天一大早就被钟离艮要了回来。姜如玉说这块墨和他妈妈的墨一模一样,可自己之前一直忘了,墨的味道是不是也一样,自己闻不出来差别只能让狐一来区别。 她只是想,送他一个更完美一点的生日礼物。 “这香墨上次林阿姨已经在医院化验过了,没有任何问题”钟离艮不相信,自己手上的香墨会让狐一变成这样子。 “我带狐一再去医院一趟,你也一起”瞿起抱起了狐一放上了车。 钟离艮一路上紧紧抱着手里的香墨,生怕它再溢出一丝的味道。 第四十九章 琥风 壹 “全身体检完了,它可能是对香墨过敏,没什么大问题,回去静养几天就好。”检查完后医生的话让瞿起舒了一口气,带着钟离艮把狐一送回了部队。 “这块墨,哪里来的?”看到香墨,瞿起想起今天那本书的译者给自己翻译原版的时候提到的墨。 “一半是姜如玉妈妈制的墨,还有一半是找制墨的师傅补上去的”钟离艮捧着手里的盒子,头微微低着头。 瞿起拍了拍钟离艮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狐一没什么事,别担心了” 拿出今天做的笔记翻查了好久,翻到的一页让瞿起失了神拿着本子愣了很久。 “将军,您的宝骏,不治而亡了!”仆人的声音刺痛着钟离昧的耳膜,几天前,最心爱的人在自己怀里咳了一衣裳的鲜血随风消逝,现在刚刚随着自己浴血奋战回来的骏马也突染恶疾,无医可治。 赶到马厩的时候,看着满地的鲜血钟离昧扶着木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仆人连忙上前用席子盖住了鲜血和马的身体。 “去,立碑,烈骏琥风”钟离昧转身,不忍再看,琥风身上还带着战时的刀伤,好不容易熬过了战争,却死于暴疾,下人们运走琥风尸体的时候,看着它身上的新伤旧伤,都忍不住侧颜抹泪。 半月之前,钟离昧困于前线,身边只剩下了三百士兵将领,却被敌军五千人团团围在幽谷,军饷消耗殆尽,为了不让敌军发现藏身之处,晚上也从未燃火,不说被饿死,光是被冷死的士兵都有好几十个。 钟离昧望着残兵败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脱困,冲出去,以现在士兵的数量和地势的劣势,就如同飞蛾扑火,等下去,无衣无食只怕是不战而败。整整两天,他未曾合眼,周围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跳起来拿起手边上的佩剑。 第三天,仅剩的粮草已经消耗光,就连扎营周围所有能吃的花草树木都被消耗干净。 “将军,不能再等了,支援的人到不了,我们冲出去也比在这里饿死好!”钟离昧听着另一边山头敌军的笙箫歌舞声,内心也煎熬到极致。 贰 钟离昧被逼到了死角,敌军不进,就是为了耗光他所有的军饷,不费一兵一卒就摘了他的脑袋。钟离昧的手下也知道,一旦钟离昧被敌军活活耗死,这场战争的局势就会有很大的改变,军心也会一下崩塌涣散,还不如拼死冲出去,就算是全军覆没,至少也比全部饿死在幽谷能振奋军心。 “将军!”副将的叫着钟离昧,手边的剑已经拔了出来,钟离昧看着他又看了看坐在地上仅剩的士兵,沉默了好一会儿。 “把琥风牵过来!”钟离昧的一句话,让所有坐在地上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个个都无比坚定地看着钟离昧,这殊死一战,他们已经做好了用鲜血去换取尊严的准备。 “将……将军,琥风它,它不见了”一个士兵捧着一段已经断掉的绳子,一下子跪在地上,钟离昧看着那段绳子楞了一下,随后发出了大笑,“看来它也知道,我们耗尽了,哈哈哈…”钟离昧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着,对面山的歌声也一瞬间停止了。钟离昧一把拿过断掉的缰绳扔在空中,举剑一挥,缰绳又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歌舞声不一会儿又重新继续,钟离昧撤下自己的袖带绑在了头上,“今日,我们是为自己而战,不为国,也不为家!”说着就转身准备往前冲,一步还未跨出,一声响彻山谷的马啸声从身后传来,一匹马飞快地穿过士兵向钟离昧方向冲了过去。 “琥风,快停下!”看着琥风直直地朝着钟离昧冲过去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部下跑着上前阻止,但是根本没有任何的办法,难道是饿疯了?所以才袭击主人。 琥风与钟离昧只隔了两三米的时候,钟离昧一个腾起跳上了马背,琥风随即减速转了个弯,又继续朝着前方飞驰而去,“等我!”钟离昧直留下两个字就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刚刚那匹马是琥风没错,但是刚刚它的样子,像是受了蛊一般的奇怪。 叁 早就听闻敌军有巫师,只怕琥风这次就是暗地里中了敌军巫师的蛊,若是如此,那钟离昧这下就是有去无回了,“将军他……”部下的人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副将站在一边,望着琥风驰去扬起的一阵黄沙,朝他扬了扬手叫他退下。 “他叫我们等着,这是军令!”副将把手里的剑一下甩着插在地上,摘下刚刚戴上的头盔席地坐下,他心里也是一样的没数,琥风陪着钟离昧在战场上奋战这么多年,既然钟离昧都相信琥风,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就算是质疑,军令如山,只要没有下钟离昧的命令,他们就不能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马上又要从西山落下,黑夜的漫长,他们已经体会了不知道多少天,对面山头的歌舞升平和时而传来处决俘虏的惨叫声让他们的黑夜又冷又惊。不能点火,也没了最后的粮食,谁都很清楚,今晚上过后,明天还能看见太阳都算是上苍的馈赠。士兵们坐着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落下的太阳,仿佛那是他们渐渐落下的希望一般。 有的人已经轻声开始说着对妻儿的遗言,仿佛那落下去的太阳可以帮他们传最后的信一般,虔诚地望着它消失在山头,又停下嘴里还未讲完的话。夜已至,副将看着钟离昧离去的那条小径失了神,等他,今晚在这儿等着的人,都是用命在等着他。 马蹄声渐渐近了,透过月光才看见端坐在马背上的钟离昧,月光在琥风的鬓毛上披了层纱,士兵纷纷站起转身抬头看着钟离昧,仿佛在仰望着神。 钟离昧松开手上只剩一半的缰绳,“跟我走,可以出去了” 夜以深,这句话像洒下的月光一般,成了最后的光明。 第五十章 儒梦 壹 山谷的风逐渐大了,月光变得冰凉,钟离昧领着一行人缓缓地走在依稀有月光洒在地上的小径上。另一边的歌声越来越近,钟离昧这是想趁着他们歌舞升平来一次夜袭吗?副将骑着马跟在钟离昧身后,想开口问又忍了回去。 树丛后,一行人看着不远处敌军驻扎的地方,都提着一口气连呼吸都不敢出声。离敌军只有六七百米,一旦有点什么动静,就是一场恶战。看着对面熊熊燃烧的焰火,士兵们都扯下了红色的袖巾绑在了头上,“将军,您下令吧!”副将拿起了佩剑,声音虽轻,却能听出他的坚定。 “谁说要去作战了,下马!”钟离昧自己说着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几步跨到了旁边的一树草丛面前,拿起佩剑拨开了面前的一人高的草木,才发现有一个并不是很明显的洞口,“还愣着干嘛,进来呀,下午我已经探过路了” 洞里的水越走越深,走近洞里士兵才敢点燃火把,看着洞口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小洞,点燃了火把才知道原来里面别有洞天,洞顶到水面至少都有五丈高。不一会儿,旁边的石头后面一个青衣女子悄悄探出头,所有人立马把弓箭对准了她,“儒梦!你怎么会在这里。”钟离昧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青衣女子,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呆呆地放下手上的弓箭。 “来找你呀”这一找就是一月,出征之前钟离昧答应了她,不出半月就会回府,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最终等来的消息却是钟离昧在战场上失踪。 “你怎么找到的?”这个山洞很隐蔽,怕是这边常常打猎的人也很难发现,更别提敌国的部队就驻扎在几百米开外,一个女子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来洞里的。钟离昧双手托着儒梦的脸,一年前,她才救了自己一命,现在这种危难关头,她又再次出现。 儒梦低头害羞的笑了笑,往钟离昧身后的士兵望去。钟离昧这时候才发现刚刚自己的举动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立马放下了停在儒梦脸上的手,“你们去那块石头上回避一下!” 贰 这下所有人才像大梦初醒般纷纷转身往石头方向走去。 “因为能感受到你在这里呀,我先带你们出去再详说”儒梦伸手拿去钟离昧发梢上的一片叶子,叶子随着水流的方向飘去,儒梦示意钟离昧看看正在顺流漂着的叶子。洞里的水看起来很静,原来还是在流动。 洞里出奇的安静,听不见风声也听不到流水的声音,儒梦在前面领着钟离昧,走了半晌,才发现前面有了水流的声音,更近了才发现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前面可能有一些危险,瀑布并不是很高,下面的水也并不深,只是……”儒梦停步,回头看着琥风和另外的两匹马。 钟离昧抚摸了一下琥风的鬓毛,拉上缰绳跨了上去,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你这是……”副将的话还没说完,钟离昧就蹬了一下脚踏,琥风一下子跑了出去,愈渐地接近洞口,水流也越来越湍急。一旦琥风出了什么事,钟离昧极大可能自身难保,琥风在月光下的一跃,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儒梦跑到了洞口往下望去,一团大大的水花正在散去,“昧!”声音在被瀑布声掩盖,她的身影也消失在月光中。 “先不要动!”看着两团已经快消失完的白色水花,副将扶着岩壁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这女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将军为什么这么相信她? 没一会儿,儒梦已经站在了岸边,钟离昧和琥风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士兵们面面相觑,难道儒梦是敌国派来专门蛊惑钟离昧的人吗?钟离昧刚刚带着琥风没有丝毫怀疑就跳了下去,这个儒梦,一定是钟离昧身边他们不知道的一个重要角色。 副将再也等不了,吩咐手下的人先别动,自己纵身跳了下去。副将还在呛水的时候,却看见眼前的湖水里,儒梦把琥风和钟离昧从水底往水面上推着,让他一口水呛得更深的是,儒梦的腿,变成了鱼一般的尾巴。 叁 副将挣扎着游上岸边之后,儒梦正在钟离昧边上坐着,一边的琥风已经站了起来。副将揉揉眼睛仔细再去看儒梦的腿,还是跟普通人的腿没有任何的不一样。难道是刚刚水流太急自己看花眼了?副将来不及多想,看着还躺在地上的钟离昧,立马奔上前去,“将军,将军”伸出手摇晃着还一动不动的钟离昧,钟离昧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坐在他身边的儒梦却看不出任何的焦急。 副将站起身拿出身上的匕首抵上了儒梦的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儒梦的脖子已经有了细细的血痕,她却没有丝毫的害怕,一直望着躺着的钟离昧,嘴角还渐渐扬起了微笑。看着儒梦这样,副将气不打一处来,贴在她脖子上的匕首愈渐深了,有丝丝地小血珠从匕首刃上溢出“你是不是敌国的间谍!”。 “住手!咳咳……你在干什么!”副将的匕首正准备往一边划过她的脖颈,钟离昧却撑着地起身一把打掉了副将的匕首。 副将看着醒过来的钟离昧先是一惊,最后连忙伸手去扶起钟离昧,“将军,我以为……”钟离昧并没有理会副将,而是扶起了还在地上坐着的儒梦,伸手去轻轻抚着她的脖子,“疼吗?”副将第一次听到钟离昧这样子的语气跟别人说话,第一次看到钟离昧对一个人这么的温柔。 儒梦起身之后,在月光下,才真正的看清楚了她的脸,说是面凝鹅脂一点也不过分,小巧的唇如赤墨轻轻一划的樱桃,一身墨绿色的纱裙在月光和水波前显得更加的清逸。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时候,副将的一口气都忘了该怎么出。 她笑了,不妩媚不娇嗔,只笑得动人心扉,不带一丝的人间烟火。 “昧,他是真心为了你” 第五十二章 遣散 壹 副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没想到刚刚自己那样对儒梦,她居然还帮着自己讲话。“将军,刚刚不应冒犯姑娘,小人自愿受罚”副将说着已经单膝双手捧着匕首跪在了钟离昧面前。 儒梦却上前扶起了副将,“将军有您这样的人在身边,小女应该谢谢你”看着儒梦盈盈的笑,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站起身的时候钟离昧已经拿起了剑鞘,副将一愣,随后闭上了眼睛,等着受罚。 “你还杵在这干什么!”睁开眼睛才发现钟离昧把佩剑扔在一边正在脱着盔甲,副将才像大梦初醒般立马跟着脱起了盔甲。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人下来就好,马直接放生”钟离昧一只脚已经踏进水了,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没回头,而是朝前继续走着。 “说过了,我叫他们等我信号”副将说着拿起佩剑跑到树边挥剑砍断了树枝,树枝倒落在潭水里,瀑布上的人也开始纷纷往下跳,钟离昧加快速度朝着他们掉落的地方游去。 儒梦站在岸边,附身伸手去摸了摸钟离昧的佩剑。原来这些年,钟离昧就拿着它奋战沙场。 一年之前,初次见到钟离昧的时候,也是这般,他卸下了他的佩剑和盔甲,附身用海水洗去伤口上的血渍。 “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此地已无法再营生,姑娘家里可是还有人,不妨一起跟我回府上?”第一次跟钟离昧对视的时候,儒梦只听到了他一句话里的几个字。他的眸子,好像涌动的波浪,还有隐隐疤痕的额头还流着和着海水的血,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害怕,反而是伸出手去那滴快要滑落到他眼角的血水。 “姑娘?”儒梦这轻轻地一触,钟离昧先是惊讶最后又变成了沉默。面前的女孩子,刚刚在海里救上自己的时候,自己仿佛都看见了光在她周围散发。 “儒梦,我叫儒梦” 想起那时候自己的答非所问和害羞尴尬,让儒梦抚着剑把不禁一笑。钟离昧已经架着两个人上了岸,儒梦回过神连忙上前去接过。 贰 回城之后,钟离昧带着一万人马回去包抄了敌军的部队,敌方将军被俘虏之后,看着马上要进楚国城门的时候,趁着押送的士兵不注意抢过士兵别在腰间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脏。他的血顺着押送的车轮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红线,最后跪下的方向,还是朝着齐国。 齐国殿上,姜吕捂住左心的位置,齐王起身扶着他,他是少数几个还在齐国的姜姓的人。能在齐国安全地待在齐王身边,因为他是姜子牙的直系后代,也因为他无人能匹敌的巫术。 “将军他,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对于齐王来说,姜吕比传信的人来的快的多。齐国将军出征之前,他就溶血为符,一旦齐国将军有任何的异样,他都能感受到。听着姜吕说出这句话,齐王一下子瘫坐了下去。 姜吕捂着胸口走到齐王面前,“钟离昧这次能逃出,是有贵人相助,他命数本不久”齐王抬头看着姜吕,“先生可是知道是谁在相助?”姜吕皱着眉头笑着摇头,“不止一人” 齐王有些疑惑地看着姜吕,不知道他笑为何意,但很清楚一点,姜吕肯定已经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姜吕却一下跪在了地上,“小人不才,为保家国周全,怕是今后无法再服侍陛下了”说着姜吕起身摇晃着走出了殿门。 看着姜吕走了出门,齐王哪肯放人,保护家国的周全?自己刚刚损失了一员大将,又失了刚刚占领的土地,现在姜吕也要离开,何来的保护家国,这明明就是要了他的命。 齐王的人拦住了自己的去路,姜吕转身跪下,“陛下,钟离昧的运势,本不该如此,现今如此境况,小人只能走最后一条路了,还请陛下不要再阻拦” 看着姜吕坚定的样子,齐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姜吕是姜尚的直系后代,肯定比谁都更想保住齐国,不然也不会屈尊在田姓的君王麾下任自己差遣。他自知再如何问姜吕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只好挥挥手示意拦着的护卫走开。 叁 姜吕府中,守卫的人已经被他打发离开,就连家中的管家和家丁,都被一一遣送走了。 “为何这么做?”留下的最后一个女子站在他旁边,看着发髻已经披散着的姜吕,伸出尽是指缝染满赤墨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头发。 姜吕坐在大堂上,看着仆人们背着行囊离开,突然开始放声大笑起来,“墨,你也走吧,这边你不能再待下去了”听了姜吕的话,女子一下跪在姜吕身边,长发搭在了姜吕的腿上。 “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说着眼泪不停地滴落在地上,又把膝盖往前去压住不让姜吕看见。姜吕停下了笑声,伸出手想去扶起她却在她的肩膀上停下,她轻微颤抖的肩膀,他不想去触碰。 姜吕起身,看了还在地上跪着的女子,转过身去,“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人家,你不用担心”说完正准备走,女子却已经站起来几步跨到他面前。 她笑了,眼角的泪随着扬起的笑滴落,第一次这样直视姜吕的眼睛,“你认为,我一直在你身边,是为了寻个好人家吗?”姜吕自然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却并没有回话。 她笑得更灿烂了,仿佛刚刚发生了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子,对准了自己,“你可以让其他人离开,但是我离开你的路,只有一条”剪刀的刀尖已经碰到了她的脖子,透白的肌肤还可以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姜吕想伸手去夺过她手里的剪刀,但是她却把刀尖往里刺进了一些,血已经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流成了一道鲜红的细线。女子往后退了一步,继续笑着望着姜吕,眼角的泪顺着脸颊已经滑到了脖颈,和着鲜血流到了锁骨。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你”她轻皱眉头,脖颈上的伤口,已经让她感受到了疼。 “哪怕去死?”姜吕放下举起的手,看着她不再说话。 第五十三章 小鹿 壹 战时的墨很珍贵,普通的小户人家根本没有能力去获取,齐国一个偏远的村子里,却流通出了上好的墨。 “哈哈哈,你们家可是养了个宝贝女儿呀”夫妇双双跪在手持长剑的官兵面前,听着他说的话,不停地哭着摇着脑袋,“放过她,求求你们放过她”老夫妇抱着士兵的腿,不让他们接近那个躲在墙角的女孩子。 “被咱老大看上,这可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一脚踢开抱着自己腿的老妇人,最前面的那个士兵一脸坏笑的靠近墙角的女孩。 老妇人看着士兵越走越近,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伸出双手挡在士兵面前,士兵哪料到老妇人会突然出现,恼羞成怒一下拿出了长剑。“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话还没说完,长剑已经刺穿了老妇人的身体。 “娘!”女孩从墙后跑出,一下子跌坐在老妇人身边。鲜血汩汩地从她的腹部流出。 “我不是你娘,答应我,这辈子别进宫,咳咳……”女孩捂住老妇人的伤口不住地摇着头,老妇人逐渐闭上的眼睛和自己已经变得绯红的双手,让她哭到颤抖。 士兵伸手一把拽起她,“跟我们走,说不定还能饶你父亲一条小命”说着另外两个人已经把刀架在了已经是半头白发的男人脖子上。 女孩看着面前的人和已经毫无声息的老妇人,手上的血还不时地朝地上滴落,“我走,我走”女孩松开最后牵着的老妇人的手指,朝着门口走去。刚刚出门,身后就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墨儿,快跑”男人的身体已经挡在了士兵的面前,夺下了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插进了自己身后士兵的心脏里,看见他的最后一眼,是他半跪在地上,身上已经插进了三把剑,随后士兵抽出了剑,他也一下瘫软在地上。 “父亲!”女孩的声音已经近乎沙哑,看着他往门外溢出的血,转身朝着树林跑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但是也不敢停下,只能竭尽全力地往前跑着。身后士兵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漫无尽头的树林也越来越深,阳光渐渐被茂密的树木遮挡。 贰 脸颊上滑落的,已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个只会逃亡的猎物,除了慌忙没有目的的奔跑,其他的一切都是个奢望。 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士兵们没有丝毫死心的意思,也一直跟在自己后面追了多久。她想停下了,感觉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意义,正准备停下转身等着他们来的时候,却脚滑掉进了一个洞里。 “你可知,你挺沉的”洞也不算低,掉下去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声音也是从自己的身下传来,看着身下的男子,她很快站起身退到了一边的角落。 “这丫头片子,刚刚还在这里,这一会儿工夫能跑去哪儿?”士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女孩蹲在一边角落缩成了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不敢去听他们说话。 他抬头望了望洞口,起身牵起了墙角女孩的手往洞里的暗道走去,女孩边走边回头看着身后,好像下一秒那些士兵就会出现在他们身后。 “别看了,还不赶紧逃”拉着女孩,他脚上的步子垮得更快更长了。从另一个洞口出去的时候,他到洞门边旋转了一个雕花石盘关上了洞门。 转身看着女孩,她一身粗布衣已经被汗湿透,头发也披散在脸上,看起来像极了沿街乞讨的小叫花子。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朝女孩走去,女孩却一步步的随着他走近不断往后退,“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这样还怕我抢你东西不成”女孩已经退到了一棵大树下面。 他拿出一块手绢,递给了她,又往回退了几步,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叫姜吕,他们应该找不到你了,不过你还是在这里等会儿再离开吧”说着姜吕踏出步子准备离开,却被女孩一把抓住了手,转身看见把头发撩开的女孩子的时候,姜吕不禁有些惊讶,这幅装扮居然长着一张这样俊俏的脸,正在疑惑地时候,女孩儿终于开口说完。 “带我走” 叁 姜吕把她带回府上的时候,她便再也没跟其他人说过一句话,每天只是蒙着纱巾做着家里的杂事,府里的人自是对她充满了好奇,三番五次想看看面纱下面她的真实面貌。但每次别人还未接近她,她就已经跑到了一边躲起来。 只有姜吕一人知道,这女孩的美,倾国倾城。 时间渐渐过去,不再有人再对她的容貌感兴趣,而是对她时隔几天就会上柴房的房顶感到好奇。 直到有一次,姜吕从柴房边经过,看见了她正坐在柴房上,也跟着爬了上去。她慌忙收起瓦片上的东西塞在衣服里,姜吕步步靠近,她却步步往后退。瓦片摔下楼的声音很清脆,“你别再往后退了,东西我不看了,下去吧”姜吕刚刚说完,女孩一脚踩空已经掉了下去。 她的面纱掉了,衣裳里的东西也被摔了一地。家仆们闻声赶来,看着地上已经昏迷的女孩,却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她的脸,大概是艺术家用手雕刻出来的。 “愣着干嘛,叫大夫呀!”姜吕从楼上跳下,看着碎了一地的黑块和躺在一边的女孩,眉头紧锁,自己难道看走眼给自己招了个家贼? “公子,这是香墨,她怎么会有”管家赶来的时候,女孩已经被送去救治,管家捡起地上破碎的墨块闻了闻,又转身递给了姜吕。 “你先把这些收起来”说完姜吕转身去了偏房,刚刚地上摔碎的香墨,是齐国上下难得一寻的好墨,自己前段时日收藏的香墨,与这墨味道一模一样。藏放在那么机关重重的地方,她区区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进去。 她睡了三日才睁眼,一睁眼就是一群人团团围住自己,离得最近的,就是姜吕。 “你究竟是何人?”姜吕坐到了床边,扯住了她想拉着遮住面容的被子。 “你为何有一块这样的墨?”当天就去检查了藏墨,藏墨并没丢失,却跟手上拿着的碎墨品相和味道一模一样。 女孩怯怯地坐起了身,缩在了床脚,跟在洞里遇见她的时候一样,像极了面对着猎人的小鹿。 第五十三章 赐婚 壹 女孩抬头看着周围一圈人,继续把头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 “你们都出去!”转身看着周围的家丁女仆都纷纷从外面赶来,姜吕一声怒吼,人立马都散了,听到门被带上的声音,女孩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睛已是通红。 “墨,是我制的”看着姜吕手上的墨,女孩声音很低的说出这句话。这倒让姜吕一下愣住,女孩看样子最大不出十四,怎么可能制出这样上好的香墨。 姜吕看着女孩泪眼盈盈却又坚定地眼神,不仅一笑,“你这丫头,话不说倒好,说了还真是一语惊人”说着摊开手里的墨放到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也笑了,“你们要是都不相信就好了,要是没人知道就好了”没人知道的话,就不会有人来家里抢她,父亲母亲定是知道自己过去之后一定会被凌辱摧残,过着凄惨的生活,才会誓死守着自己。 香墨,是她五岁起就开始做的,无一人曾教她,家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制墨的材料。她上山随便跑一趟,就能找出制墨的材料。起初,墨只是拿到集市上跟人换粮食,直到后面开始有人拿着墨开始找上门来,父亲母亲就搬了家,香墨,也不准她再碰。 “你可以,制一块给我看看吗?”看着女孩说完之后沉默再也不说话,姜吕把手上的墨塞在了女孩的手里,“就要这样一模一样的,制一块给我,我就信你” 彼时的姜吕,才刚刚十七,也并不是齐国的巫师,最大的兴趣就是收藏砚台和墨。巫术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家族的传承,他学习巫术,更像是一种消遣和乐趣。 彼时的齐国,作为海中王国,与大陆的国家井水不犯河水,虽是小的内战不断,但人民过得还算太平。 女孩听着他说这话,脸上的笑更加的夸张了,她不明白,明明可以用来养育父母亲的手艺,怎么就变成了屠杀他们的利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来抢夺香墨和自己。自从开始有人找上自己之后,自己和父母亲的生活就没有太平过。 贰 姜吕看她突然开始这样的笑,心里却觉得一丝寒意,这个女孩定是经历了什么太过凄切的事情,才会有这样的笑容。他坐到了床边,不再继续要求她制墨。 “我,叫墨”女孩子并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话,而是自顾自的说着。说到这儿姜吕又笑了,“说自己会制墨,现在连名字都是墨,你还来劲了?”女孩不为所动,放下了手里的香墨。 女孩没有告诉姜吕她自己的姓,没必要也不想告诉他。 “我以为,墨是我人生中的幸运,我会跟着他们一起生活得更好一些”女孩眼泪开始不断地往下流,眼睛却还是一直看着已经放在一边的香墨。 “最后她倒下的时候告诉我,她不是我亲娘”女孩似乎已经不再在意还坐在自己身边的姜吕,自顾自的一直说着,姜吕一声不吭,她也没有停下等他的话。 “似乎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得到的了”她像极了已经看透世事炎凉的老者,说话的声音也愈发的平静。 姜吕听她说了好久,直到她停下,再也没多说一句话的时候,才开口说话,“所以,上次那帮追你的人,是为了得到你制墨的秘诀?”姜吕看着她的脸,因为哭过鼻尖已经微红,泪珠挂在她清秀的脸上显得更加的楚楚动人,他想问得本来是他们是为了得到你和你的香墨吗?话到嘴边又收了半句回去。 “还为了我,因为这张脸”墨小时常听别人说,红颜祸水红颜祸水,为这事还很讨厌自己的脸,母亲却抱着她说,“那是因为他们艳羡你”现在她知道了,红颜,原来真的是祸水。姜吕很惊讶,她说到自己的时候还可以如此的镇定。 她来府上之后就一直戴着面纱的原因,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脸,也不让别人发现自己会制墨。所以,才变成一个哑巴一样的存在,尽力地掩藏着别人都羡慕的东西。 姜吕没再多问,香墨留在了床榻边起身出门。当天,墨住的院子其他人都被清到了别院,姜吕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再踏进这个院子,否则仗打六十大板后逐出家门。 叁 这个女孩本应该像个宝贝一般被追捧着,现在却沦落到养父母为救她双亡,自己也害怕再被人争夺的境地。 她对于姜吕来说,此刻不像是一个被好心收留的丫鬟,而是一个充满吸引力的秘密。家丁看见了墨的脸,城内的消息就开始扩散,姜家公子金屋藏娇,姜家有一个会妖术的女子,姜家来了位异国女子。 消息总是很快,没出一月就已经传到了齐王的耳朵里。姜家还在自己手下一直未动的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他家的巫术,如今姜家收了这么一个神秘的女子还将她一直藏于院中,莫不是在想办法策反。 齐王并没有直接找姜吕要人,反而赐婚给姜吕,而赐给他的人,是齐王的四公主。姜府上下得知消息后张灯结彩,城中的人也是连连赞叹齐王的心胸之宽大,竟然把自己的女儿赐婚给了之前的政敌家中。 婚书一下,姜家忙上忙下张罗着婚礼的事宜,只有姜吕一人,坐在堂上整整半晌未动。自己父亲的死,太过蹊跷,驿站里的一把火,父亲竟连尸骨都找不见。就像得知自己快要成婚一般,父亲的死讯,也是齐王派来的人告诉自己的。 吕姓家族的没落,齐国的国君变成了田姓,自己也只能改名为姜吕,才能继续在齐国活下去,可笑的是,自己改名这一点,也是齐王一手操办的。都是姜太祖的后代,虽说姜姓已经少之又少,但齐王已经允诺,姓姜自然是没有问题。 四公主进门之前,墨就从姜家消失了。仿佛一缕烟气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毫无一点痕迹留下。 齐王的这盘棋,下得很好。好名占全了,在所有人看来,姜吕都应该感恩戴德的好好辅佐田家治理齐国。 第五十四章 首战 壹 “让我走吧,我还可以住在山洞里” 这桩婚事姜吕借口良辰吉日未到拖了整整一年,齐王被耗尽了耐心,又派人来下诏书。 听到这句话,刚刚还捧在手上的两块香墨被姜吕扔在了桌上,瞬间碎成了两半。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对于墨,究竟是疼惜还是爱,他一直提醒自己,留着墨,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制墨手艺,总有一天,她会为自己所用。 将近两年的时间,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全名是什么,也不打算再去多问。 墨轻轻地走到姜吕身边,附身去拿起桌上的两块碎香墨,“我没有理由再继续待下去了,多谢两年来的照顾”这香墨,从选材到制墨已经一两月,墨香柔柔的在屋里飘散。 姜吕站起身拉住墨的手,“我会给你一个理由,这段时间,你先去江心栈待着”往墨的手里塞一个荷包就转身出了门。 墨拿着他给的荷包,却并没有打开过,他走后自己也把收拾好的行李背好从后门出了姜家。对于墨来说,姜吕是除了父母之外,唯一让自己会觉得安心的人,本以为可以在姜吕身边助他一臂之力,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姜吕仕途的绊脚石。 墨重新带上了面纱,消失在人群中。 姜吕回家再去看墨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封书信,打开后,纸上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姜吕一下子愣了神。他突然间明白了,早时自己说的给墨一个理由,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 他没在江心栈找到墨,也没在山洞找到墨,她的出现和消失,都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 半月之后,姜家终于可以把一年多以前就准备的好好的东西用上,整个城里也都是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拜堂之际,姜吕看到了不远处的柴房屋顶,有一瞬间他觉得之前他说过要给墨的一个理由,似乎是因为他只是想留住柴房上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她手里的那块墨。 那封书信上的三个字,还留着香墨的味道,君勿念,那到底怎样才算是在想念? 贰 对于姜吕来说,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保护齐国,吕家的齐国已经变成了田家的齐国。齐国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大陆的人已经对这块沿海宝地虎视眈眈。姜吕自己也很清楚,为什么齐王要留着自己家的人一条命,就是怕后期一旦与他国开战身边缺兵少将。 不出所料,与四公主成婚不到半年,齐楚两国就开始了战争。楚国的将领骁勇善战,却因深处大陆而无法攻入齐国的严防死守。突然的战争让齐王一下子绷紧了弦,直接把姜吕安排在了宫里的一处偏殿,每日都让姜吕占卦。 一日,沿海防守的士兵急匆匆地前来报信,说是一处海岸马上就要失守了。楚国的一员大将现在已经乘船到了离岸十公里左右的地方,只要他一声令下,海岸就会在不到一时辰之被敌军全部占领。 齐王的手瞬间攥成了一个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椅子把上。 “不必慌张,还请王上下令,守卫海岸的人,一半的人立马撤后三公里,另外,需要八人准备下海毁船,记住,只需八人,待他进入内海区域之后从八个方向下潜。” 姜吕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是轻松,言语中听不出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 “国师,现在全部的人都守不住,怎么还能撤退一半呢,将军他叫我回来是,是来请求支援的”报信的人一下子跪倒在地,一旦齐王同意了姜吕的方案,那么很可能那留在沙滩上的一半士兵会全军覆没,不仅如此,分散了队伍就算是诱敌深入在人数上的差距也实在是太悬殊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姜吕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看着外面的太阳问着。 士兵被他这一问搞得更糊涂了,作为一个巫师,怎么反倒问起自己时辰这件事,“报告国师,现在是申时”他只好硬着头皮告诉姜吕,姜吕却扬起嘴巴一笑。 齐王也不是很明白姜吕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正欲开口让姜吕尽快解释清楚,姜吕已经走到了齐王身边。 叁 “王上,现在是申时前,半时辰后就是酉时,今日酉时必有大潮退去,内海之水一退,船将搁浅。彼时守卫的人一半向前到海岸一公里处迎战,一半已经退到了海岸三公里处的山上,只需摇旗放烟,即可破军”听着姜吕说完,齐王才恍然大悟。 齐王拍了拍姜吕的肩膀笑了笑,又转身看着还在一边没搞清状况的士兵,“援兵自会派去,你先照着国师的话去做”士兵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是齐王既然下令,他也不好再问。 离岸不远处,钟离昧站在甲板上望着即将到达的岸边,海面平静地毫无波澜,楚齐之争已经进行了三月还是没有一点点地进展,如今楚王把自己从边疆召回,就是为了一举夺下齐国的这片海岸,随后再深入齐国。 楚国的将领士兵一直都在马背上作战,一下子换成了水上作战,钟离昧也是不免有些紧张。“将军,还请您下令继续行军”一边的军师已经开始着急,钟离昧一直在这边海域停着,不前进也不后退,已经足足半个时辰。 “军师可是知道,天气将会如何变化?”作战的天气,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重点,在最合适的时辰才能最快的拿下敌军。 “今日晴空万里,现在这个时辰也恰好错开了有海雾的时辰,敌军守卫估计早就已经知道我们到了这片海域,怕是再不进攻,敌军的援军就到了”军师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海平面,阳光照射着波光粼粼,一眼就可以望到对面的守军。 钟离昧沉思了半刻,终于下令全军向前行进,四艘船别到不同方位的岸边,然后再进攻敌军。听到钟离昧这句话,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接连的败仗已经磨灭了他们很大一部分的信心,如今终于有个最佳的时机和足够多的士兵。 “楚国此战败,楚将亦会难逃一劫”姜吕占完一卦,拿起端给了齐王。 第五十五章 沉没 壹 齐王笑了,自己果真没有选错人,四公主是他最器重的公主,虽然年纪不大,文韬武略却无一不通。四公主和姜吕的结合,既稳了姜吕的心,也让自己的国家有了更加可靠的保障。 报信的士兵已经上马离开,姜吕也随着他出门,望着天上的太阳。 钟离昧的船已经离岸边很近,吩咐几个士兵把小舟放了下去从一边先去探了探岸边上的情况。士兵回来的时候表情并不是很紧张,“将军,齐国的军队已经都到了岸边,现在下去吗?”钟离昧看着不远处已经部署好的齐国军队,不免有些犹豫,这个海岸已经派过来好几个战将,自己虽然在内陆可以叱咤沙场,但是海上的作战,这也算是第一次,楚国的军师不论多精通天文地理,这样的情况也不能全部有把握。 钟离昧看到不远处的山上已经烽火已经燃了好一会,如若再等着不进攻,齐国的援军一旦来了,自己的军队在这海上别说进攻,估计想要撤退回去都很难。 “每只船留下十个人不停巡逻船周围的情况,舵手全部留在船上待命,按照原来的计划,一旦攻入海岸的防守,就立马派小船回去报信,一旦敌方援军提前到了,就全速退航。”说完钟离昧就吩咐掌舵的人全速向前,离岸还有三四十米远的时候,浪潮却突然的变化了,军师说这只是船进入浅海会对岸边的浪潮有一定的影响。钟离昧并没有多想,十米处的地方下令让士兵全部都下了海,来之前就已经进行了一系列的游泳训练,士兵虽然有些难适应,但还是很快的朝前方游去。 已经有很多弓箭从天上飞来,海水被渐渐的染红,即使都有这样那样的受伤,死亡的士兵却是少数。这次来战的许多情况,钟离昧早有考虑,所以将前阵士兵的盾牌也做了潜水的改善,这样子既可以挡在水上防御敌军弓箭的伤害,用盾牌的人也可以在水下呼吸运动自如。 贰 大部分的士兵已经上岸,敌军自知人数上自己已经站在了劣势,许多士兵都有些害怕想要往后撤退。对面敌国的将军却还是拿着三叉戟站在原地,“生为齐国,死,也该为了齐国。今日谁敢往后退一步,我必先要他的命!” 已经有一半的人撤退到了山上,姜吕的此次的计策,是成是败全靠天意。一旦姜吕算错,自己连着这些站在这里的士兵将领,定是无一幸免。 “我敬你是豪杰,你若开道让路,我定不会伤你们一丝一毫”钟离昧看着对面的军队已经有了小小的骚动,趁势一句话让对面更加军心大乱。 哪知这句话刚刚说完,齐国将军就跨上马朝着钟离昧飞驰而来,齐国的士兵看着将军已经冲了出去,没有办法,拿起剑弩也朝着楚国的军队冲了过来。钟离昧拔出了剑,冲上前准备迎战,此次前来,琥风不在,自己上前作战,也只能靠双腿。 没一会,双方已经开始了厮杀,钟离昧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掉转方向的船已经停下。手上的剑已经是鲜血淋漓,滴落在沙滩金黄的沙子上,沙子也突然一下变得更加妖娆。看着面前齐国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离后面的防守台越来越近,钟离昧不顾已经从眼角滑落的血珠,一个劲地往前挥着长剑。 待只剩下齐国将军还有七八十个士兵的时候,钟离昧才停下步子转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四条船有的方向才转到一半,有的还未曾转过去方向,都已经停在了原地,海水,也都退了去。 退潮了,这时候竟然是退潮的时候,“拿下他们!”钟离昧叹了一口气,又很大声的吼了出来,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夺下这块海岸,这样即使现在船只无法行动,也能在援军来的时候站在优势的位置。 齐国将军听着钟离艮说出这句话,朝着不远处的山顶上看去,大笑了起来,齐王信姜吕,所以拼在前线的人就要用命去换。姜吕算到了此刻退潮楚国的船只将无法行动,但是他没算到,已经熟悉了海边作战的士兵翻山越岭的三公里,并不是易事。他四下看了看身边还有的七八十个人,不出半晌,这些人就会死在敌军的刀剑之下。 “备弓,守住这口子!”留下几个弓箭手之后,自己又带着人冲到了前面。 叁 这时,山顶上的呐喊声已经回荡在山谷,抬头望去,齐国的旗帜高高地飘在了山顶上。 钟离昧看着已经飘扬起来的旗帜和听着越来越近的喊声,握着剑的手更加紧了,得赶快拿下这个口子,一旦援军来了,楚国就会变得很被动。 正准备下令的时候,后方却急匆匆地来人报信,“将军,不好了,有三艘船已经开始进水了,齐国早就派人潜到了水下破坏船只”钟离昧看着另外一艘船,楚国的巡逻的士兵一剑刺进了抓到的齐国士兵腹部。 这次必定是中了齐国的计,现在若是继续前进,就算拿下口子,没有了船只也没有办法持久的作战。 “你们先撤退!留几艘小舟便可”士兵自知钟离昧说出的话很难再改,纷纷转身撤退,钟离昧带着几十士兵留在了原地。援军的声音已经到了近处的林子,钟离昧看着士兵已经将大船推入了水中,才开始转身准备上小船离开。 正在这时,流星似的箭从天上飞来,援军已经出现在齐国将军的两侧。钟离昧挥剑四斩,还是没躲过一支弓箭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右肩,忍痛把手里的剑换到了左手,登上了小船,弓箭还是如下雨般洒下。转身时一支箭已经从背部穿入。 手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将剑举起,只能紧紧地握着。此刻,几个士兵却覆在了自己的身上,小船已经徐徐地往后退去。钟离昧能感受到,箭刺进他们身体的颤动。 他很少会遇到需要撤退的情况,此次撤退,也本应是自己先走在前面。 身上士兵的血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这次一战,怕真的是自己的最后一战了。 船逐渐开始进水,怕是齐国的人连着小舟都已经做了手脚。浸没在海里,快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却是如纱般的一抹白划过。 第五十六章 行舟 壹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对面山上的太阳已经下沉了一半,钟离昧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身边不远处的女孩子。 女孩子见他醒来,直接朝着他走了过来。钟离昧握紧了剑把,虽然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恶人,但是身处齐国边界,一旦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自己就不要想能全身而退。 “你醒了”女孩盈盈的笑着,朝着钟离昧伸出了手,手掌心是钟离昧的玉佩。仔细看她的时候,钟离昧才觉得有一些吃惊,女孩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容却是自己在楚国也难得一见的精致和脱俗。 钟离昧拿过玉佩,微微地附身行了个礼,“姑娘可否告知,这是何处?”女孩指着已经快落下的太阳,“这是临洋山,刚刚你是从那边漂过来的” 往四周望去,除了短短的海岸,并没有人家,海上也风平浪静,没有追兵也看不见自己的队伍。身后陡峭的岩壁上除了偶尔几只海鸟飞过,再也没有其他生命的影子。 “你是谁?”一个看起来如此瘦弱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在这里救起来自己。钟离昧退了一步,用剑指着女孩,女孩也没想到钟离昧会突然这么做,也紧张地往后缩了一步。 “儒梦,是山后边的住户,前几天村子被官兵征占了,逃到这边来的”女孩子虽是有些害怕,但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直直地看着钟离昧。 钟离昧看着她有些害怕还是一脸坚定的样子,没再多问,转身蹲了下去用海水洗着刀柄上还残留的血渍。以女孩子的容颜,自然是官兵强用民宅之后的另一个征占品。 钟离昧脑中还是停留着那一抹白影,跟面前的女子穿着完全不一样,却是差不离几的身形。当时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楚,也很有可能看错。 “这边,还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出去吗?”钟离昧王望着眼前的一望无际的大海,若不能及时出现在撤退的地点,那极有可能楚国的士兵会开始退兵。 贰 儒梦几步跨到了他身边蹲下,把手伸进海水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望着钟离昧。 “再过两个时辰,潮水就会下退,你可以再想其他办法顺着潮水漂回去”她的笑,有那么一瞬竟让钟离昧觉得像是天上的明亮的星辰。 “山上……”儒梦还未讲完,钟离昧已经快步朝着岩壁的方向走了过去。把剑收进了剑鞘正准备往上爬的时候,儒梦从后边跟了上来。 儒梦拉住了钟离昧的胳膊,“山上的树,砍来也不能让你顺利过去,我暂住的山洞里存放了干木,你也许用得上”钟离昧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手指的骨节并不是很分明,却是出奇的白皙细长,渔民的女儿,怎么可能有这样一双手。 钟离昧跟在她身后,靠近山洞的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的警惕,到了洞中,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停住了脚步。在自己想象中本应是阴冷潮湿的山洞,四周却充满了亮,微弱的闪着光。 儒梦看着钟离昧有些惊讶的样子,不禁一笑“这是萤火虫,一入夜它们就会到这里来”说完儒梦就朝着洞中走去,她在石块上跳跃的样子,在萤火虫的光亮下显得更加的灵动。钟离昧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时儒梦已经站在高处朝着他挥着手。 到了儒梦的身边站定,钟离昧才完全的看到了洞中的奇景,原来不只是头顶上有着萤火虫,下面的海浪,也推动着一波又一波的细长的发着光的线。儒梦已经很吃力地搬出了一根木桩,钟离昧看见了立马上前帮忙。 走到存放木桩的地方,数十根木桩正整齐的摆放在一处小洞中。刚刚儒梦搬动一根都那么吃力,怎么能把这些木桩从那样陡峭的山崖上运到这里来的。所有看到的一切都越来越让钟离昧感觉,身边站着的这个女子,绝对不是她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这些应该够你做个木筏的了”儒梦说着从递给了钟离昧一个果子,钟离昧接过果子,但是一直握在手里没准备要吃。 儒梦看着他这样,微微笑了笑转过身望着头顶上的萤火虫。 叁 “你肯定很好奇,我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你不必知道,你只用知道你今晚可以回去就好”她的背影,在荧光中闪动不定。 “谢过姑娘,齐国征占这边的村子,是为了修另外的防地?”钟离昧松开手上的木桩,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你是,楚国的将军,对不对?”儒梦转身,目不转睛地看着钟离昧,被她这样看着,钟离昧觉得突然的紧张。 没想到儒梦却突然的笑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齐王不顾百姓,自然会有颓落的一天”钟离昧能听出来,她语气当中对于齐王的失望。儒梦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地消失,养父母在自己面前被齐国人带走做劳役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自那之后,一个人生活了五年,如今齐军对民宅的强征,更是让她连家都不再存在。 从十三开始,她就被村里的人说成了妖精,此次齐军强行征占,村里的人都拖家带口一起去了临县,自己想要跟着却被村里的人拦着,“饶了我们吧,我们还有孩子”,这句话成了儒梦心里最深的伤疤,村民对于自己的惧怕,自己竟然没有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在他们眼里,所有的一切齐军的错,都是因为自己造成的。 看着儒梦这样的表情,钟离昧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比自己更想要让齐国覆灭。 “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此地已无法再营生,姑娘家里可是还有人,不妨一起跟我回府上”钟离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儒梦半晌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一波又一波推上石头的海浪。 “该制木筏了”她没有回答自己刚刚说的话,起身朝着堆放木桩的地方走去,继续吃力的往外拉着一根木桩。 “请姑娘助在下一臂之力,推翻齐国的统治!”双手合拳这样的姿势,钟离昧怎么也没想到会对一个女子做出。 第五十七章 手绢 壹 他不是自己漂到岸边,儒梦也不敢告诉他,就算没有木筏,她也可以带着他到对岸去。 只不过一入水中之后,自己的双腿就会变成鱼尾,身上就会满闪亮的鳞片。他说想要带着自己一起走的时候,儒梦满脑子都是那句,“饶了我们吧,我们还有孩子”这一瞬间,她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祥之物。 况且,自己一个弱女子,自是有与常人不一样的能力,也不可能做到他说的,能帮楚国覆灭齐国。儒梦没有回答钟离昧,只是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低着头一直削着木桩。 钟离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齐国的柔弱女子说出这样子的话,话说出口中之后觉得有些欠妥,拔剑出来一起削着木桩。 星辰的光亮,从洞顶闪烁得越来越明显。 齐国殿上,齐王开怀大笑,“国师这一计,必能大锉他们的锐气!”齐王笑得开心,姜吕却一直看着齐王桌上的那块香墨,墨下方刻着的“墨”字,让他屏住了呼吸,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字,除她以外,再无别人会这样。 “王上,这墨……”姜吕朝着它走近了一步,砚台上已经磨好的墨,香味缓缓地飘进了鼻子。夜来香,不算是很名贵的香,他认识的制墨师中,只有她可以把这样普通的味道融入墨中发挥到极致。 “国师也喜欢,这是我前几天才得到的一块贡墨,已经命人找到制墨师傅,明日,应该就能见到”听到齐王的这句话,姜吕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自己已经寻了墨一年,如今再见,难道会是在齐王的殿上? 没了自己,墨还是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不对,是没了自己,墨就不用被藏在人群之后,她的生活可以更好。 “恭喜王上,小人先行告退”迈出殿门,姜吕无力地扶着柱子,他知人事明天命,在王权面前,还是显得这么无力。 天空中的长庚星实在是太明亮,姜吕匆匆地回到了府上把房门窗门都关的死死地,生怕还会有一丝丝的光亮透进来。 贰 墨离开之后,一日,一月,两月……时间渐渐过去,对她的感情确是越来越深。 他也渐渐明白,这感情不是怜惜,而是舍不得。 她在姜府,没留下任何的物件,有时候姜吕都在怀疑,墨的存在,是不是就是一个梦?连风,也在夜里变得安静。 木筏快要靠近对岸的时候,钟离昧转身看着月光下站着的儒梦,从跨上木筏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钟离昧知道儒梦一直都在那里站着,望着自己离她越来越远。 靠岸之后,再转身的时候,只剩下了空空的海滩和月光,儒梦已经不在。钟离昧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身朝着岸另一边奔去,离得近了,钟离昧才看到月光下那艘已经沉没了一半的船,还有士兵绝望的呼喊着,船身不断地破碎折断,士兵从船上摔进海里腾起了浪花,最后消失在墨色般的海面上。 钟离昧是这样的无助。看着属下在自己面前逐渐的消失在别国的海里,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救他们。是自己叫他们都撤退到那艘船上,是自己觉得这样就可以护住他们,现在,也是自己把他们全部送上了死亡。 如今自己一人身处齐国的边境,看着面前茫茫地大海和身后陡峭的岩壁,竟是一点气力都提不上。他是楚国的将军,是楚国的骄傲,身经百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让他觉得绝望的处境。他朝着沉船的方向跪下,拿着剑的手也不住地颤抖着,鬓角的血已经凝结在了头发上。 有一种不理性的冲动,想要提着剑冲进齐国的阵地厮杀。现在已经没有需要自己保护的人,在这个地方靠着一叶木筏,根本没可能回到楚国。钟离昧颤抖着站起身,月光下,楚国的旗帜还漂在最后没有沉没的船头上。 在岸边,钟离昧看着船沉没的地方站了一宿,初日从身后将他的影子印在了沙滩上。 “带我走吧,请将军保护小女子”儒梦出现在钟离昧的影子身边,两个影子站在一起宛若画里的英雄美人。 叁 但是他们不是,他们只是流落的两个近乎无望的人。钟离昧早就知道身后有人,他更希望不是儒梦,而是齐国的追兵,这样子至少还能用他们的鲜血去祭祀那些葬身大海的楚国士兵。 钟离昧转身看着儒梦,一夜未眠,脸上的胡茬却是撒野般地疯长,像是要顺着发丝攀上头顶。儒梦递给钟离昧条手绢,上面绣着的双鱼在手绢的最角落,不仔细看甚至很难发现。 “我现在除了一身盔甲和手上这把剑,还有什么能带你离开这里?”钟离昧看着她手上的手绢,不禁轻声笑出了声,昨日想要带她走,是因为他以为那艘船还完好无损。 “我有办法让你回去楚国,只要你蒙上眼睛上舟就好”她说完退到了一边,身后的小舟在海边随着浪潮波动。 钟离昧看着小舟,这一切似乎是像是被谁提前安排好一般。此刻的儒梦,在钟离昧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齐国刻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间谍。 “从一开始,我未曾怀疑过你说过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钟离昧拔出剑对着儒梦,他觉得可笑,齐国竟然想用这样的方式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间谍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回楚国。这片海域他根本据不熟悉,就算是让他睁大眼睛看着小舟如何行驶,都不知道哪边是楚国正确的方向,现在还要蒙上自己的眼睛。 “因为我说的像是真的一般?”儒梦向着剑跨了一步,剑尖也直直地对准了她的心脏。钟离昧冷笑一声,用剑挑过了儒梦手上的手绢,“不,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谎。”儒梦看着从剑上滑落的手绢,竟也开始笑了起来。 世上的人,果真都是一样的,真话和谎话,到底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是看说的人是谁。 第五十八章 治愈 壹 海上,一叶小舟不受海水波浪的影响,径直朝着一个方向驶去。 齐王退了早朝,把姜吕留了下来,“国师,昨日跟你说的制墨大师,可有意一同前去相见?”走向偏殿的每一步,姜吕都充满了煎熬,一旦齐王见到了墨,那么她今后在齐国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制墨大师了。 殿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子,背对着姜吕,她转身的一刹那,姜吕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戴着的蓑笠把脸遮了个干净,“还不赶紧向王上行李!”一边的手下已经朝着女子大声吼着。 “你休得无礼,大师不妨脱下蓑笠一见。”齐王径直走向前,姜吕看着齐王越来越近,几大步垮了上去拉住了齐王,“这人身份不明,王上小心,我去。”齐王看向姜吕,满是疑惑,这女子能进到这殿上,必是已经经过了数次检查,但转念一想,姜吕做事一向谨慎,也就停下了步子。 蓑笠下女子的身影,像极了墨,他能看得出女子正在微微地颤抖。他走得很慢,靠近她的时候,女子还是深深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墨……”姜吕轻轻地唤了一声,女子并没有抬头。 “墨是你制的吧。”担心身后的齐王生疑,姜吕马上补充了一句,伸手去拿开她的蓑笠,用身体挡在了她和齐王之间。 蓑笠已经完全被拿下,齐王的脚步声从身后渐渐近了。姜吕拿着的蓑笠滑落在了地上,面前的女子,他不知道是谁,但是蓑笠上的味道,是浓浓的一股墨香,是浓浓的一股墨制的墨的味道。 “原来还是个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手艺,可真是难得一见的才女!”齐王看着面前还有些害怕的小姑娘,伸手去拍了拍她的背,笑声在殿中回荡。 齐王吩咐手下拿上一个盒子,递给了面前的女子,女子怯诺诺地打开了盒子才发现里面的整齐摆列的五块金版。一边的手下看了,也被一惊,齐王对这墨师,太过阔绰和尊敬。 女孩也是被吓到,一时间愣在原地,连颤抖都没了。 贰 “以后留在宫里给本王制墨吧,定不会亏待了你”齐王看着女孩望着盒里的金版发着呆,“这只是一部分,你的手艺,值得起这个价”齐王伸手帮她关上了盒盖。 “谢……谢过王上,小女子舟途奔波,一时间……一时间没缓过神,还请王上见谅”女孩终于缓过劲,不敢看齐王,低着头一直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自是不用拘谨,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看看大师如何制墨吧”齐王说完挥了挥手,让姜吕和手下把这个女子带走,姜吕立马上前,示意女子赶紧离开。女子还没走几步,却被齐王叫住,所有人的脚步随着齐王的声音停下,“还未曾过问,你叫什么名字?”姜吕轻呼了一口气,站在了一边。 “回王上,奴婢名叫安月。”姜吕能看见,她捧着盒子的手此刻抓的紧紧的。紧张的气氛在齐王一时间的沉默里变得更加的浓郁。 齐王沉思了好一会,脸上才露出了笑意,“安月,是个好名字,时岁安宁,恰如皎月。”姜吕侧脸望着身边的女孩,已经有细细地汗珠从她耳后滑落。 “那你们先带安月姑娘去歇息吧”齐王说着进了里屋,姜吕这才拍了拍一边的安月,让她离开。出了殿门,姜吕打发走了其他人,降安月带到了一处隐秘的角落。 安月被姜吕拽疼了手,停下时一直握着手腕皱眉不敢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姜吕这一问,让安月脸上的汗珠越发的多。眼前的安月,定是跟墨有什么关系,如今齐王用墨制的香墨,却寻到了安月,先前在殿上的表现也是他能看出来的心虚。 “你可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姜吕见她半晌未曾说一句话,继续质问。 “墨,我可以制出来,你知道这个就好。”女孩突然抬头看着姜吕,他这一句话让姜吕也不知该怎么接话,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能像墨一般制出她那种香墨的人?女孩转身想走,才跨出没几步,姜吕的一句话就让她停住了步子。 叁 “墨,你是不是认识她?” 女孩慢慢地转过身,朝着姜吕笑了笑,“国师,你可真会说笑,我怎么会不认识墨,不然如何制墨?国师若无其他的事情,小女子先行告退。”说完安月蹲身告退,留姜吕一个人在原地。 除了墨,他再也没见过其他人制出过那样的香墨,如今安月能笃定地告诉自己能制出香墨。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自己对于墨的了解,似乎除了香墨之外,少之可怜。如今自己认为世上再无人可以制出的香墨,一个从未见过的乡野女子却能站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告诉自己她可以做到。 是不是,唯一能找到墨的线索,现在也随着安月的出现断了? 他知道,就算找到了墨,她也定不会跟在自己身边。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从山洞中摔在自己怀里的女孩子,现在是不是还安稳的生活。 安月回到住处,立马带上了门把盒子放在了一边,缓缓地把着桌子坐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宫殿,从未见过真正的金版,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能站在齐王面前跟他对话,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她来说,像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水喝下,才稍稍地平复了心情,起身把盒子收到行囊里。把行囊里的另一块裹着粗布的大罐子拿了出来,罐子被打开,就有一股浓郁的香墨味道飘散出来,安月附身嗅着瓶中的香墨粉末,这是她唯一能在这宫中安全活下去的东西。 今日被姜吕捏着的手腕,现在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淤青,安月伸手从罐子里蘸了一些香墨粉,抹在了手腕上。清凉的感觉顺着手腕传到了头脑里,瞬时间觉得心神安宁了很多。 两年之前,自己在山中采野菜的时候,不慎被狩猎的人射中,虽未及要害,箭上的药却让她的伤迟迟不好。一月之后,家人都觉得她大势将至,都在给她准备办丧事的物件。香墨也是在这时候出现,不早不晚,不到七日她伤势痊愈,连疤痕都看不出半点。 第五十九章 令牌 壹 小舟漂到了一个小岛边停下,钟离昧拿下还遮着眼睛的手绢,才看见四周除了这小岛和和漫无边际的海,再无他物。儒梦已经在小岛边上站着,将小舟的绳子收了起来系在了一边的椰树上。 儒梦抬头看着椰树上的椰子,又转身看着钟离昧,钟离昧一个飞身跳到了儒梦的身边,看着儒梦笑了,“饿了吧”说着已经放下了佩剑三五下爬上了椰子树,摘下一个椰子正准备扔给儒梦,儒梦却转身走向了一边。 “你怎么不接住呀!”看见掉在沙滩上已经裂开的椰子,钟离昧锤了一下椰树,接连有椰子从树上掉落。正准备下去却被儒梦叫停,“你先别动,看看哪边有紫色的光。” 钟离昧一脸疑惑,拉着树枝站着往四周的海面上望着,看了半天才看到西北方很远的天际,有一丝丝的紫色光束。 “和着你就是想看看光,干嘛不早说?”钟离昧从树上跳了下去,捡起了一个椰子打开。 “还没来得及说,你已经上去了。”儒梦看着跳下来的钟离昧还一脸疑惑,也忍不住笑了。 见着儒梦笑了,钟离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把椰子递给了儒梦,“不饿也喝点,还有挺长的路要走。”儒梦接过椰子,捧着一点点地喝着,她并不喜欢喝椰汁,但今天的椰汁似乎却是格外的甜。 “那是楚国的方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紫色的光在海岸边,据传说是因为一个女子等着她征战的丈夫归去,可是一年又一年,她夜里掌着的灯就变成了紫色。最后她去世了,也没等到丈夫,只有灯被留在了海边。”儒梦边喝着椰汁一边给钟离昧讲着,钟离昧哪里听说过这些儿女情长的奇闻异事,只能看着儒梦不时地点着头。 “为什么要我遮上眼睛?”早上拔剑指着儒梦的时候,只有很少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怀疑,更多的是因为他想知道,儒梦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已经告诉你了,以后你会知道的,还请将军不要再多过问。”跟早上的态度一样,很坚决的不告诉他原委。 贰 儒梦在沙滩上坐下,望着刚刚经过的地方,对于她来说齐国虽然是一个充满悲伤的地方,但是她最亲的人,最开心的童年记忆,都在那块土地。如今已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此去楚国,怕是难得再回齐国了。 钟离昧看出了儒梦的心事,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又几步走到了海边,把空掉的椰子装了几把沙子和海水。“这样你就不怕水土不服了”把表面还沾着沙子的椰子递给儒梦的时候,儒梦有些惊讶,水土不服,大概也只有钟离昧可以想的出来了。面前这位久经战场的将军,定是不知儿女情长和女子的哀思愁绪。 “走吧,对了,遮住……”儒梦站起身拿过椰子,话还没说完就被钟离昧扯着往前。 “遮住眼睛,好好好,快走吧,我知道”拿起手绢重新遮住了眼睛才在小小舟上坐定,儒梦上了船之后,除了划水的声音,四周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离昧的耳朵里终于出现了小孩子在嬉戏打闹的声音,“我可以摘下这东西了吗?”钟离昧手已经放在了手绢的上方,儒梦赶紧把船桨伸进了水中,“你摘下吧,我们到了。” 钟离昧看着沙滩上正在捡螃蟹的小孩,根本没注意儒梦手里的船桨只被打湿了尖上的一小部分,“那紫色的光呢?怎么没了?”钟离昧朝着四周的天空望去,看不见一点紫色的光,海边的阳光出奇的好,天上的云也寥寥无几。 儒梦抬头看着天空,之前在小岛上看到的云层中的紫色光线消失得干干净净。钟离昧把小舟拉上了岸,“这舟,你还需要吗?不要的话我就把它赠给这边的渔民了。”儒梦还没回答,钟离昧就已经叫过来一个小孩,把手上的绳子交给了他,“这船是你的了。”说着就转身拉着儒梦往里走去,儒梦还在看着天上,还是一点紫色的光都看不到。 钟离昧用身上的玉佩换了一匹马的时候已经入夜,马跑在小径上,除了月光再无其他光亮。 叁 儒梦从未上过马背,也不知道在马背上飞奔而过是这样的感觉。马经过竹林的时候,扬起一阵竹叶,在月光下转着圈旋转下落。儒梦微微转身看着身后的钟离昧,他正认真的看着前面的路,头发随着马的跑动也向后飘动着,一时间,儒梦竟看的有些入迷,一直望着钟离昧忘记了害怕。 “喜欢吗?”钟离昧突然的一问,让儒梦有些不知所措,马上转过身低着头。 “问你呢,喜欢骑马吗?”钟离昧看着怀里低着头的儒梦,手上的缰绳也松了些,马的速度一下子放慢了很多。 “还好,还好吧,我,我没骑过马”放慢了速度儒梦才仔细地看着周围的夜景,刚刚钟离昧的那句喜欢吗,她以为是钟离昧在问自己喜欢他吗,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之后,脸一下就红了。还好夜色已暗,钟离昧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小径边的田野里有青蛙有一句没一句的叫着,猫头鹰的声音也从树林里不时传出,星子很亮,映在水洼里像极了正在闪光的珠宝。 儒梦从小在海边长大,从未见过竹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夜晚。周围的一切,在她的眼里,都变得新奇。 “我们马上快到了,我会给你先安排一个暂时住着的地方。”钟离昧看出了儒梦对于四周环境的新奇,把手上的绳子紧了紧,快马加鞭驶出了田间的小径。 新奇对于儒梦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是齐国的人,来了楚国一旦被其他人得知了她的身份,对她来说必定是一场灾难。 儒梦转身望着身后的竹林越来越远,不知为什么眼睛有了些许的干涩,在马背上流的泪,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吧。 到了楚城,钟离昧给儒梦安排了一个小院住下就匆匆离开,钟离昧留下的物件,只有一块令牌。 “明日我会来找你,一旦有人找你麻烦,你就亮出这块令牌说你是我的家眷。” 第六十章 雪露 壹 “好!这墨果真不一般呀!”齐王捧着手中的墨细细看着,又笑着递给了一旁的姜吕,安月站在台子面前,神色也不像昨日那般慌张。 手中的墨,确确实实是跟墨制的香墨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半毫的差距,再看了看安月,女孩一般的年纪却已经出落的高挑俏丽。昨日那个还不敢摘下蓑笠的女子,今日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恭祝王上,获致能人。臣还有些家室要办,先行告退。”姜吕鞠躬离开,齐王却是一脸的疑惑,要说这爱墨,他是十分,那姜吕就是十二分。如今得到的难得一寻的制墨能人,姜吕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一丝丝的开心。 齐王拿起桌上姜吕放下的墨,走到了制墨的台子边,“姑娘好手艺,今后就在宫中住下,除了制墨,无需做其他事情,自有月银赏赐可拿。”安月却抬头看着齐王,半晌不发一言。 “怎么,本王安排欠妥?还不能让姑娘满意?”齐王见她沉默不语,难免有了些愠色,将香墨放在了桌子上,盯着安月也不再说话。 “为王上制墨,自是万分荣誉之事,小人只需王上应了小人一点,月银赏赐小人也不需要。”安月说着已经从台子后边走到了齐王面前,抬头看着齐王,眼里却是盈盈。 “你说吧,需要什么?”齐王才仔细地看到了着女子的长相,算不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也是难得一寻的美人胚子,带着一股书香墨气,更是与一般的女子大有不同。 “小女子有个患疾的姐姐在家中,我得回去照看她,住在宫中怕有不便,可否在宫外安置小人?”说着安月已经跪下,齐王连忙扶起安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本王还以为是什么难以完成的请求,姑娘姐妹情深,本王便赐你们一座宅子,就在城门之外,也便于进宫制墨。”齐王话音未落,安月就已经是泪眼盈盈,瞧着齐王看见了,立马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珠。 齐王笑了笑,转身将香墨装进了匣子收了起来,“这一眨眼都快晌午了,姑娘先退下吧。” 贰 一边的太监立马上前把制墨台子抬了出去,安月正准备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王上的恩赐,小女子此生难忘,必定铭记于心。”齐王听后笑着挥了挥手,让她离开。晌午的太阳正烈,安月抬头望着,眼睛已经被太阳的光照射得流了泪,她还是继续抬头望着。 终于可以,不再疲于奔命,终于可以,离他近了一步。 姜吕回到府上,四公主并不在,只听下人说是出去品新上的雪露酿。成婚一年多,四公主很少在姜府待着,要不就是邀几好友去饮酒,要不就是回宫中去陪王后。有无子嗣一事,似乎从未有一点的着急。姜府的人自然是心中不快,虽说她是家中的媳妇儿,可这身份特别,连姜吕都未曾说过一句重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说半句。 “哟,这都晌午了,看来是爹爹这制墨师傅有得一手好手艺呀,不然也留不得姜公子到这时。”姜吕正准备踏进书房的门,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穿着男子的裤装,头发也梳成了男子的发髻,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假胡子贴上也宛若是真的一般。她从来没叫过姜吕相公,全姜府上下都清楚,她口中,要不就是直呼姜吕,要不就是若有深意的叫着姜公子。 成亲那会儿,王后还跟姜吕说笑着,她这女儿自小就顽劣,姐姐妹妹们喜欢的珠宝鲜花她一概不碰,就喜欢跟兄弟们去赛马打猎。成婚之后,姜吕才知道,这说笑是真的,而且还有另一些她会干的事情,王后还没说出来。 姜吕看着她手上提着的酒罐,“怎么,这酒还得穿上男装喝,才品的出其中的味道来?”虽说是齐王指的婚,姜吕只想着家里不得了多一口人吃个饭,只要面子上过得去,齐王自然也就不再好说什么,可是这四公主一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年多光是姜府全府上下出动去找都找了四回。 “我这衣裳自有他用,喝口吗?”四公主举起了罐子,贼贼地笑着。 叁 姜吕几步走到了她面前夺下了酒罐,在一边的石桌边坐下,“婉儿,拿两个碗来!”一旁的四公主听到碗这字,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你以为这酒,真如它名字一般温和吗?还准备用碗,哈哈哈……”她还在笑着已经被姜吕扯着坐了下去,侍女已经将碗拿了过来,四公主瞪了姜吕一眼。 “论这喝酒,我田馨儿怕过谁”说着四公主已经抢过酒罐倒满了一碗酒,又拿过一个碗倒了半碗,“诺,这是你的”说着就把满满地一碗推到了姜吕面前。“堂堂姜大国师,总不至于这点酒都让您犯难了吧。”说完自己就已经端着半碗喝了起来。 这耍无赖的性子,姜吕在田馨儿身上见识得干干净净,拿起碗正欲喝下去,到了嘴边却停了下来,“这酒,哪里得来的?”酒香还是没能遮住,酒里别有的一股花香,熟悉的制得恰恰好的花香。 “自然是玉酿馆了,怎么样,初雪冰化了之后的水,用来酿酒是不是一绝?”听着玉酿馆三个字,姜吕已经放下了碗站起身,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往着门外快步走去。 “姜吕,你……我倒是喝了半碗,现在你这赖皮的工夫,可是比本公主还要甚了!”四公主放下碗正准备站起来继续说,却觉得头晕晕的,天和地仿佛换了个位置,踉跄几步,就倒了下去。 “四公主,四公主……”下人们的声音在耳边回旋,却始终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酒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田馨儿起身看着一边的侍女,揉了揉还生疼的脑袋,“我睡了多久了?” “回公主,已经两个时辰了。”侍女说着朝着窗外看去,天已经暗了,门廊上的灯也亮了。 “姜吕回来了吗?”田馨儿把脚伸出床外,正准备起身站起,却还是脚一软坐在了床上。 侍女立马上前扶住她,却被她挡住。 “婉儿,等他回来你告诉他,这事儿本公主是记住他了。” 第六十一章 非议 壹 四公主的话,侍女自然是不敢跟姜吕说原话,姜吕回到府中已是半夜,侍女也在书房门口坐到了半夜。 “公子,您回来了”半梦半醒之间才发现姜吕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侍女立马起身整理了衣服退到了一边。 “你不好好看着你家公主,半夜到我这里来有何事?”姜吕看着侍女扭捏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进屋准备关上门。 “公子,公主说叫您一回来就去找她。”侍女拉住了门,可怜兮兮地看着姜吕。 “这般晚了,我去找她干嘛,你回吧,明日我再去。”侍女还是死死拉着不肯放手,姜吕索性放了手,站在了门后边。 “公主说了,今日您回来必须要请您过去,不然,不然她就过来找您。”侍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又站到了一边给姜吕让开了道。 姜吕看侍女还杵在门口,并没有打算离开,跨出门栏带上了门,“你还真是跟你家公主学着了” 田馨儿本还坐在床上玩弄着宫里新进贡的把件,看见窗外连个急急忙忙地人影朝着自己房间走来,立马把把件藏在了被子里,扶额倚在了床边。 姜吕进门之前就听着田馨儿有一句每一句的嘟囔声,进门之后嘟囔声是没了,田馨儿仿佛受了多大的伤一般嘴唇都发白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姜吕站到了床前,眼睛已经扫到了被子下还露了一小截的把件。田馨儿还在扶着额,好像根本没听到姜吕说话一般,姜吕索性坐到了床边,田馨儿知道他身后就是把件,立马起身一脚把把件踹到了被子里。 “你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晌午的酒,你可是忘了?咳咳咳……”说完田馨儿还用手绢遮住轻声咳着。 “想必是这酒太烈,烈极了,公主也就染了风寒?”姜吕看着她,伸手去拍着她的背。 “你……这酒是烈,这不姜公子光是闻了一下就撒腿跑了吗?”田馨儿收起了手绢,这东西她很少会用,这么用一次,自己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 一边站着的侍女忍不住想笑,带上了门出去。 贰 “你这是在气我那盏酒没喝下去?”姜吕看着又重新靠床边的田馨儿,嘴角不住扬起一抹笑。若这田馨儿不是齐王的四公主,没有被齐王赐婚给自己,自己对她,定是像妹妹一般的疼惜。 “我可没有逼得你喝那酒,是你自己接过去的,然后……”正准备继续抱怨,却发觉姜吕看自己看得很是认真,一时也就不想再说了。她进了姜府,姜吕拿她没有办法,她也一样,在这姜府里,姜吕一旦认真起来,她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那明天,我自罚两盏,你先歇息吧。”姜吕扯过被子给田馨儿盖了严实,听他这样说了田馨儿只好把被子里的把件压在腿底下,朝着姜吕点了点头。 姜吕出了门,才见着夜里的星子正亮,站在院里的树边看着。今日去玉酿馆,姜吕得知那些香料,都是一个女子卖给馆里的。此女子从来都是别着面纱戴着蓑笠,馆里的酒保说有人曾见过她的面容,那面纱下面脸上的疤痕甚是瘆人,见过一面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生。 有了这样的传闻,那女子来卖香料时,其他人都是躲得远远的,生怕靠近她就会沾染什么恶疾癔症。 “若不是这女子香料实在一绝,我定是连酒馆的大门都不会让她进的。”店主晌午时说的那句话,现在还在姜吕耳里回荡着。 若那女子真的是墨,她究竟这一年多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他们口中那样骇人的面容?柴房上已经积了一层树叶,那是以前墨常常坐着的地方,如今风吹着树叶在月色下翻动。姜吕的心也在随之翻动,再过几日,那位又到了每月那位姑娘送香料的时候,若她真的是墨,姜吕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原谅自己。 入夜了,姜府一片宁静,楚国的钟离府却是一片喧闹。 “听说将军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我们要见他!”士兵的父母在外面哭的哭,闹得闹,钟离府的人就算再怎么安慰劝解,都没有丝毫的作用。 叁 “将军,你此去齐国,可是带回来什么?”钟离昧跪在楚王殿上,跪了两个时辰,楚王才放下奏折开口说话。 楚王在笑,钟离昧很明白,他这笑意味着什么。 “王上,我是楚国的将军,如今带着一路大军四艘战舰都没有攻下齐国的边防,此次回城,只是来认罚。”钟离昧说着,已经将佩剑双手呈在了楚王面前。 楚王看了开始拍案大笑,一下子起身把案头上的奏折全都打翻在了地上,一边站着的公公立马上前低着头收拾。 “怎么,将军真是想让本王把这支队伍绝了不成!”楚王拂袖上前,拿起了钟离昧的佩剑拔出剑搭在了钟离昧的脖子上,钟离昧直起身,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钟离昧在战场上从未吃过这样的败仗,如今带出去的士兵全都没有回来,只有自己一个将军孤身归来。受人敬仰的大将也一时间变成了楚城尽受非议的小人,贪生怕死、卖国荣、齐国间谍、凡是能想到的词,在市井间都已经传遍了。 那日清晨,钟离昧看见海上的船在自己面前沉没的干干净净,也想过要一了百了,自刎在齐国的海岸上。 这样的情况下回楚,定是会惹尽无数的非议,自己浴血拼出来的英名,也会毁于一旦。 “将军回楚,可是带回了什么?”楚王的声音已经让一边的太监开始忍不住颤抖,钟离昧却还是直着身子闭着眼不说话。 “你可知道,这次有多少人等着要一个交代,你说,本王拿什么去交代!”楚王把剑压得更深了些,虽不是入了脖子,已经有血从钟离昧的肩膀滑落。 “拿臣的命!”钟离昧往前靠近了一步,剑直接穿进了他的肩膀,楚王拔出了剑扔在了一边。 楚王脸上的青筋已经暴起,握着拳的手也不住地颤抖,“你的命,你的命,拿你的命你应该在齐国厮杀到最后一刻,回来闹得这样的名声去死,是你愚,还是本王愚?” “你回来,带了什么?”楚王第三遍问出这句话,一边捡着奏折的太监已经躲到了石柱后边。 第六十二章 灭亲 壹 钟离昧很清楚,楚王这是在救自己,如若自己不说出任何有用的信息,那这一遭,这全军覆没的错,这该有的不该的罪名,自己就要全部担着了。 血已经浸湿了钟离昧的半个肩头,楚王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告诉自己一个答案。天晚了,宫闱里的灯变得更加明亮了些,如今钟离府和宫外,都为找到自己要个交代闹得沸沸扬扬。宫里,怕是最安静的地方了,钟离昧继续跪着,血已经淌到了膝底的地上。 “将军你,是铁了心让本王处决了你吗?”楚王的话,已经听不出一丝丝的生气,反倒是满满痛心。钟离昧这一员大将,是他最看重的将军,如今齐国边防迟迟难以攻下,倒是齐国已经掌握了楚国的几处边防,照这样继续下去,怕是楚国也命不久矣。 以为将钟离昧派遣到攻破齐国边防的战场上,可以取得进展,振奋军心,如今谁也没料到,这次钟离昧带兵前去,竟被齐国杀了个片甲不留,剩个将军亡命归来。 “是,不过不是在这里,我得死,也是拿下齐国海防那一天。”钟离昧撑着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剑朝着楚王走去,一边的公公看着急了,以为钟离昧要杀害王上,立马转身准备出去叫人。 “站住!你再敢往外走一步,小心我要你小命!”楚王怒声喊停了太监,太监转身看着离楚王越来越近的钟离昧,“王上,可是他……”话还没说话,就被楚王瞪了一眼吓了回去。 钟离昧一步步的靠近楚王,走过的路上也落了一地的血,到了楚王面前,钟离昧一下子举起了剑。楚王却无丝毫的害怕畏惧,站在原地看着钟离昧到底要做什么。剑到快要接近楚王肩头的时候被钟离昧扬手换了方向,剑尖一下子朝向了自己。 “王上,这剑,臣无论怎样,也不会让它对准了你。”钟离昧伸手握住了剑刃,瞬时间剑刃上也开始汩汩地流着鲜血,楚王拿过了剑柄,把剑放到了一边。钟离昧的心,他自是能懂,如今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要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救下钟离昧,又是何等的困难,更别提还让他带兵重返齐国的海防。 贰 “王上问臣,臣带回来了什么?”松开剑的手,已经有了一道深深地口子,钟离昧却是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臣带回来的,在臣的心里脑子里,再整兵回齐国的时候,王上就能知道了。”此去齐国,净是受了不知何时退潮何时涨潮的一亏。如今再想起那日山头上的齐军,也的确是有些可疑,当初并未怀疑,只因那时已经是处于万般不利的状况。自己为了救手下的人才下令撤退,现在也才明白,自己的决定哪是在救他们,不过是自己中了齐国的计将他们往死路上推。 “臣明白,王上是担心我,如今城内城外都说我是叛军,是逃将,性命估计都难保,更别提带兵重征,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还望王上安心。”钟离昧说着合拳告退,走时的路上也是滴落了一地的血。楚王看着地上的两行血,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 钟离昧回到府上的时候,府外闹事的人已经睡着了一大半,醒着的人看着钟离昧提着沾满血的剑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一个个都往后退着。 听着声音,睡着的人也醒了过来,看见钟离昧拿着剑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不住地往后退着。退到了墙角,再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所有人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拿出了短剑对着向他们靠近的钟离昧。 “你别过……”话还没有说完,钟离昧一下子跪在了他们面前。拿着短剑的人看这阵势,钟离昧是准备要三拜九叩地给他们道歉,自然也来了气势。 “你……你这逆贼……亏我们相信你,把家里的顶梁柱交给你,跟着你出征,你……你却好,全军覆没,自己一人回来,你怎么有脸!”拿短剑的人本想把剑抵着钟离昧的脖子,可是瞟见了钟离昧手上还拿着的带血的剑,就只敢往前靠了一步。 叁 “可怜了我那儿,说是跟着你,定不会输的,他才十六的年纪,才十六呀!”一个老妇人冲到了前面,扯着钟离昧的衣襟晃着。 一个女子才成婚不久,丈夫就被征兵上了战场,她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摇摇晃晃地跑到了钟离昧面前,将婴儿放到了钟离昧身边,“你看看,你看看,他一出生,就因你没了父亲!”说完她从襁褓里拿出一把短刀,一下插进了钟离昧的腹部。 钟离府的士兵立马团团围住了钟离昧,将女子拖到了一边。婴儿的哭声格外的刺耳,钟离昧忍着疼抱起了孩子站了起来。 “怎么,你现在还要对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下手吗?你冲着我来,冲着我来……”女子已是哭得声嘶力竭,其他人看着这状况,已然是被点燃了怒火,都开始推嚷着士兵。 “你们松开她,咳咳”那把短刀还插在钟离昧的腹部,钟离昧的嘴角也开始溢出了血,怀里的孩子哭个不停,女子被松开之后上前一把夺过了婴儿。 “要处要罚,我不会多说一字”钟离昧走出了士兵围起来的圈子,失血已经很多,没走几步就一下子半跪在了地上。 抱着婴儿的女子走到他面前,“你的过错,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为惜!” “他的过错,自然死千回也不足惜!”突然的声音,让士兵都纷纷让开了路。一个身穿白衣的老人从钟离府的大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老妇人也穿着白衣,不住地用手帕擦着眼泪。人群中开始交头接耳,知道的人已经开始说话,“老侯爷,这就是您给我们楚国一手栽培出来的将军。” 钟离候几步走到了钟离昧身边,夺过了钟离昧手里的剑,随即把剑对准了钟离昧,“我养出来的儿子,老夫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还在说话的人已经被钟离候的这个举动吓着了,都安静的看着不敢再发一言。 第六十三章 养伤 壹 “子不教父之过,如今他错了,是我这个当父亲的罪过!”剑依旧指着钟离昧,如今这番场景,让后面的侯爷夫人痛不欲生,一下晕倒在地。 钟离昧撑着地看着父亲那剑对着自己,一时间也大脑一片空白。在宫中他已想好,这次回到钟离府,必是要好好的认罪,就算满身伤痕、散尽金银也要让这场风波停止,带队重新出征。 可万万没想到,父亲竟是这般,是准备杀了自己以平民愤吗? “将军单枪匹马回到楚国,定是有他未完成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你们会加怒于他?”管家急匆匆地从士兵里出来站到钟离候的身边。 “我的命,你们谁想拿走都可以,但是现在我还没有攻下齐国的海防,没有收复失地。待完成了这些事情,你们再来取我性命也不迟!”钟离昧艰难地站起身,朝着钟离候笑了笑,他的嘴唇已然苍白。 钟离候却在这时把剑锋一转,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生他养他,是为了保卫国土,如今他犯此大错,必应受到惩罚,他的命,如今是楚国人民的了。我的命,自是让他受罚!”话音刚落,鲜血就已溅到了钟离昧的脸上,钟离候如枯草一般倒了下去,钟离昧上前接住倒下的钟离候。 “父亲!父……亲”钟离昧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他的佩剑已经掉在了一边,那剑上,他到死也不会想到,会沾上父亲的血。 一旁的人已经被吓呆了,站在原地不该如何是好,也不敢再继续闹着要一个说法。钟离候脖子一直不停地往外冒着血,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张了几下嘴巴什么也没再说出来。钟离昧也没了气力,瘫坐在地上抱着钟离候。 自从会走路开始,怀里的这个男人就教着自己开始骑起了马驹,摔疼了哭了,他也只会说男子汉,怎可哭鼻子,起来继续练习。对于钟离昧来说,钟离候从小的教育就十分的不近人情,不顾母亲的如何阻扰乞求,都要将刚刚十五岁的钟离昧带到战场前线上去打仗。钟离昧的第一场战争,没有战马没有护卫,只有这一把长剑,那场战争虽是胜了,他身中两箭差点失了性命。 贰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钟离昧的梦中都是自己只身面对上百敌人,父亲却还是要把自己推出去的场景。这些年,身上受过的伤,旁人看了都忍不住掩面,唯有钟离候,看着自己的伤总是一言不发,带着最好的御医过来后随即就会转身就走。 他恨,他恨钟离候的无情与冷漠,恨怎么会生在这样的相候之家,他宁愿自己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至少还可有心疼自己的父母。 即使十八岁就成了楚国的将军,受尽楚王重用,征战沙场也屡屡获胜。他也从来没觉得,他会感谢钟离候,他没有嬉笑玩乐的童年,没有感受过父慈母爱,没有睡过一夜的安稳觉。 如今,看着已经死在自己怀里的钟离候,他才恍然明白,钟离候对他的关爱,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这最后的一剑当中。他也才明白,他不是钟离候的工具,他是钟离家族的继承人,钟离候想要安安心心地把钟离家族交付在他的手中。 “侯爷,侯爷!将军,将军你……”管家跪在了钟离昧旁边,颤抖着手想去捂住钟离候还在不停冒血的脖子。 “这就是,这就是你们要的交代,你们要的交代!”管家的哭着大吼着,身后的人要不侧目要不转过身低下头。任谁也想不到,钟离候会为了儿子在平民面前自刎谢罪。之前扯拉着钟离昧的老妇人上了前,看着钟离候沉默了许久,“若是我可以,若是我可以,我也这般替我那可怜的孩子去死。你父亲说,你的命是我们的,那你父亲的命,又该谁来偿?如今不管其他人怎样,我这老妇人,在你收复失地之前,绝不会再来钟离府要任何的交代。” 剩下的其他人左看看右看看,“还请将军替我们家人报仇!”一行人纷纷跪下,钟离昧没有看他们,直直地看着怀里的钟离候,一脸的苦笑。 叁 此事算是了了,钟离府的侯爷没了,钟离昧也因伤卧病半月,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知道钟离府的任何消息。一月之后,才有人在街上看到了策马奔过的钟离昧。就像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月钟离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般,他们也不知道钟离昧在城西的竹林当中已经将一处别墅买下安置了儒梦。 “将军的伤,可是好尽了?”看着钟离昧正快步朝着屋里走来,儒梦连忙上前准备扶住他。 “这点小伤不碍事,此次前来,是为了与齐国的战事。”钟离昧绕过儒梦坐在了凳子上,这一月他没有任何的音讯,并非是因为有病在身需要养病,而是办完了钟离候的丧事就开始着手准备重新出征。 儒梦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递给了钟离昧一卷纸,“这是海防的地图,我早已备好,将军上次攻打的是凫山沿岸,离齐国城中还有两百多公里。”说到这儿儒梦停下,没再继续。钟离昧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姑娘直说无妨,我是中了齐国的计。”儒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起身将地图打开摆开在桌上,指着一处地方示意钟离昧看,“将军上次前去,凫山四周的沿岸必会加强防守,若是强攻,定是很难攻下了。” “这个地方,少有人知道,齐军在此处也并没有设防。”钟离昧朝着儒梦手指的地方看去,她说的地方离凫山沿岸并不是很远,地图上只能看出大致的距离,看不出其他任何的不同。 “只是……”儒梦一句只是说了一半,钟离昧起身看着她手指周围的地方。 “只是这地方怕是也不好进去吧?”钟离昧猜到了儒梦想要说什么,直接说了出来。 “这地方岩壁陡峭,虽树林茂密可做遮挡,但是一支队伍想要上山并非易事,我倒是知道山底沿海有一处有水流通的山洞,只是从未进去过,不知是通向哪里。”儒梦给钟离昧倒了一杯茶,随后又坐了回去。 钟离昧举杯一饮而尽,“我先去探探!” 第六十四章 迷魂 壹 姜吕再去玉酿馆,坐在楼上边喝着酒边看着楼下的门。快到傍晚时分,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有一个女子戴着蓑笠蒙着面纱出现在楼下,他立马起身下楼,在门口候着她。女子卖完香料之后匆匆地走在街上,又穿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了拐角的地方。 姜吕正想转过拐角,一把短剑却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为何要跟踪我?”面前的女子,只能看见她蓑笠下的一双眼睛和面纱之下隐约的红色。 “姑娘像一个故人。”姜吕看着握着短剑的手指,不免觉得有几分的熟悉。此话一出,姜吕已经夺过了短剑顺手扯下了面前女子的面纱。女子立马拉低了蓑笠转身想要逃走,却被姜吕几步赶上拦住。 “这蓑笠,还是姑娘自己摘下比较好。”女子已经被姜吕逼到了墙角,再无路可以逃。女子慢慢地摘下蓑笠,却在最后即将看到脸的时候将蓑笠一转,扣在了姜吕的脸上,姜吕伸手去拿开蓑笠,只觉得浑身瞬间没了力气,眼前的食物也渐渐的模糊了。 女孩离开的背影,真的好像是墨,姜吕晕在了小巷子里。直到夜里才意识清醒,醒来时已经是躺在了书房的榻上。 “听说姜公子今日是去跟踪别家姑娘了?怎么,姑娘没跟着,反倒被人家撒了迷魂香?”田馨儿坐在一边的桌上,正在玩弄着把件,见着姜吕醒了过来,倒了一杯水给他递了过去。姜吕直直地盯着她,这田馨儿说话永远都是这般,每个字上都恨不得扎几根刺。 “你可别这样看着我,我又没说错,府上派去找你的人,可是听着那桥头卖云面的老妇人说你跟着一个姑娘进了那巷子,才找到你的。”田馨儿一把把杯子塞进了姜吕的手里,继续回了桌边坐下。 姜吕没有理会田馨儿,把水喝了之后就准备起身下床,刚刚踩到地,就觉得脚下一软,又坐回了床上。 “你中的迷魂香,可是难得一寻的,这姑娘怕是有些来头吧。”田馨儿自从知道自己要嫁给姜吕的时候,也知道了姜吕府中在她还未嫁入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位独居别院的女子。 贰 她嫁来之后,并没有见到有这么一个人,姜府上下也从没有人提起过这个人,如今姜吕尾随的女子,看来就是那女子了吧。 姜吕抬头看着田馨儿,她从来没有过问过墨的事情,来了姜家也不像他所想的一般有意无意的向着下人打听自己的消息。如今自己跟着像墨的女孩却被撒了迷魂香晕倒,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了。 “看不出来四公主对迷魂香还有所了解,她本是我府上的人,在你嫁进来之前就离开了。”姜吕说得很干脆,却让田馨儿有一些吃惊,这姜吕,看来是借口都懒得对自己编了。 “所以姜公子,大概是这一年多都在找着人家姑娘吧!”田馨儿把手上的杯子一下放在了桌上,杯子瞬间有了一条裂痕,她也不知道,为何要因为这件事生气,可能是为了演好这国师夫人的戏吧。 姜吕看出了田馨儿生了气,撑着床站了起身,晕晕乎乎地走到了桌边坐下。 “对,你说的没错。”裂掉的水杯已经开始从缝隙的地方向外溢着水,这一年,他并没有刻意地瞒着田馨儿。越是相处久了他就越清楚,齐王把田馨儿嫁给自己是为了牵制自己,让田馨儿时刻向齐王传话。田馨儿却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在姜府惹出了大事小事,弄得王后每次见着自己还说多多包容田馨儿。 “你可知,你刚刚说的话,父王知道了会让你如何?会让你的姑娘如何?”田馨儿看着姜吕,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怒火,这怒火好像不是在演戏,姜吕越说得淡定,她就越是生气。不知该怎样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准备喝一口水缓缓,杯子却在手中裂成了两半,捏的太使劲,自然也跟着扎进了手里。 姜吕连忙扒开了田馨儿的手,把碎片扔在了桌上,血沿着田馨儿的手一滴滴的向下滴落在地摊上,“婉儿,快进来带公主去包扎!”姜吕想大声吼出来,却是一点多余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叁 “不必了,我自己会去。”说着田馨儿起身出了门,门被重重地摔上,姜吕却望着地上的血出了神。 这田馨儿,姜吕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宫里,那时候的她才七八岁,打扮举止也像极了一个名门闺秀。那日,她与她的小侍女一起在湖边玩着,她静静地坐在柳树下看着侍女往树上爬,“摘到了,我扔给你你接住呀”侍女在柳树上掰下来几根柳枝,准备扔给她的时候却一个没站稳摔进了湖里。 姜吕那时十二,十八般武艺不说样样精通已经是可以跟着哥哥们一争高下的水平。看见那侍女掉进了湖里,没有多想就跳进了湖里把她拉了上来,拉上岸的侍女头上还挂着水葫芦。四公主那时却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见过公主,还请公主管教好自己的侍女,若是今天我没从这边经过,她再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行了一礼之后姜吕只见着四公主像是被吓丢了魂,呆呆地点着头,没有说话。 自那之后,再见到四公主就已经是她已经十五六岁,跟之前见到的那个女孩子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性子也的确是像王后说的那般,如同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赛马场上也是力压群雄,比她的王兄还快了十几米。 刚刚田馨儿的神情,让他想起了那年在湖边时那般手足无措,他不敢往深了想,穿上了外衣一路扶着墙走了出去。 坐在院里的那棵槐树边,正好可以望见当初墨住着的院子,今日见到的那个女子,真的像极了墨,她为何会变成其他人口中说的那般瘆人的面孔?为什么见到自己还是要逃跑?为什么她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自己却未曾发现…… 第六十五章 骑马 壹 翌日,已经日上三竿,下人们还是没有见到田馨儿从屋里出来。姜吕退朝经过宫中的道上的时候,才远远见着田馨儿挽着王后的手走在路上,姜吕看着田馨儿喜笑颜开的样子,并没有躲着,而是直接走上了前去。 “儿臣见过王后,今日身体可好?”田馨儿瞄了一眼姜吕,又转身看着其他的地方。 “好,好,馨儿最近没给你惹麻烦吧”王后笑着回应,见着田馨儿看见姜吕还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给了田馨儿一个眼神。 田馨儿松开了王后的手,瞪了一眼姜吕,“我哪敢惹麻烦,只是想母后了,回来看看你,又不是回来找你避风头。”王后见着田馨儿这样,忍不住想笑,这些年来只要田馨儿惹了事就会立马跑到王后身边,这样子就可以躲过齐王的训诫和哥哥们的责备。 “没惹麻烦就好,今日宫里新进了西疆的羊牛肉,正好驸马来了,一起品鉴品鉴?”姜吕应下了王后的邀约,田馨儿却甩了姜吕一个白眼。 到了湖边,却发现齐王正在跟二王子下着棋,姜吕行过礼之后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见着姜吕这样田馨儿坐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说要去花园里看看又有了哪些新的品种。 “我陪你去吧!”姜吕拉住了田馨儿的袖子,一边的齐王侧目看见了,又立马转头继续下棋。 有一步没一步的跟在田馨儿后面,姜吕不清楚田馨儿为什么会突然回宫里。若是专程告密,那刚刚齐王后也演得太好,看不出一丝的破绽;若是受了委屈,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王后。 “你回来,真是因为想王后了?”姜吕几步跨上前去走在田馨儿身边,田馨儿自顾自地走着,没理睬姜吕。 “我信你,所以我敢告诉你。”姜吕继续讲着,田馨儿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姜吕。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信我,但是你应该觉得害怕,因为我会去找出那个女子。”田馨儿说得很认真,脸上一时间也再看不见她平时的嬉笑打闹模样。 贰 姜吕很清楚,田馨儿说的是真的,但是若真像她说的那样,她先找到了墨,的确是一件很让自己害怕的事情。 “那我,会陪她一起。”姜吕的语气很轻,却重重的打在了田馨儿的耳膜里,震得脑子一时间都变成了空白。 王兄常常对自己说,田馨儿你要有个公主该有的样子,你这样子堪比一身武艺精通的男子,又怎会有人想要保护你。现在,她似乎明白了这句她一直很摈弃的话,她以为她不需要有人保护,不需要有人疼惜,自己一个潇洒何乐不为? “好,这是你姜吕亲口说出的话,我田馨儿记得清清楚楚!”说完拂袖而去,只留下姜吕一个站在原地看着田馨儿离开的背影发呆。 再回到湖边的时候,田馨儿已经坐在了王后的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笑着,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驸马,这田馨儿一日仿佛无事所做,何不教她些占星卜卦之术?”齐王给姜吕夹了一块肉,齐王虽是说的轻松,但是姜吕能感受到齐王已经看出了什么。 姜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将肉夹起放进了口中。“我才不学什么占星卜卦,狩猎骑马多好。”田馨儿却接过了齐王的话茬,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骑马?可是我不会呀。”儒梦死死地拽住钟离昧的衣袖,一匹比自己还高的马站在面前,钟离昧每往前一步,她的手就拽的更紧了一些。 “放心吧,这是我的战马,没我的命令,是不会乱来的。”说着钟离昧一把搂过了儒梦将她扔在了马背上。儒梦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直到钟离昧拍了拍自己的脚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了马上。 “你这眼睛这样紧紧闭着,是真的想摔上一跤吗?”钟离昧轻轻地抚着马的脖子,等着儒梦睁开眼睛。 儒梦慢慢地将眼睛睁开,将手里的缰绳紧紧地拉着,“我从来没有骑过马,为什么非要我学?” 钟离昧没有理会她,只是拍了拍马腿,“它叫琥风,你试着叫叫它,还有,绳子拉那么紧干什么,想要试试看策马奔腾的感觉?”儒梦听着钟离昧这样说立马松开了缰绳,紧紧扣住马鞍。 钟离昧扶额,又忍不住笑了,“你若是松开了绳子,到底是你带着马跑,还是马带着你跑?”儒梦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站在身边的钟离昧一脸的可怜。 琥风已经有些不赖烦的摇着尾巴,钟离昧见状,踩上了脚蹬一下坐到了儒梦身后,“你拉着缰绳,把手给我。” 叁 握着缰绳的手被钟离昧紧紧握住的时候,儒梦一时间却是觉得无比的安心,也敢完全睁开眼去看面前的马和周围的风景。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学骑马?”手随着钟离昧的手牵扯着缰绳一松一紧控制着琥风的速度,儒梦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钟离昧为何一定要自己学骑马。 “你会武功吗?飞檐走壁、攀山遁地?”钟离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儒梦,披散的头发顺着风吹到了自己的唇边,一股淡淡地发香味也缓缓飘进了鼻子里。 儒梦摇了摇头,又转身望着钟离昧,才发现钟离昧也正在看着自己,一下子就觉得脸开始发烫,立马转身去望着对面的山丘,“不会,那,那又有什么关系?” 钟离昧笑了笑,松开了握住儒梦的手,“那你万一遇到敌人了,是准备用你自己的腿逃跑吗?”这不松手还好,本来还在脸红的儒梦如今被钟离昧松开了手,瞬间忘记了自己该干什么,一只手松开了缰绳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拽着,琥风也被这突然地动作搞乱了,朝着她紧绳子的那只手的方向跑去。 “你可知,你是朝着崖边的方向去的?”钟离昧这么说着,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只是坐在马背上,任由琥风离他口中所说的崖边越来越近。 第六十六章 玉坠 壹 “钟离昧,钟离昧它该怎么停下!”儒梦越是慌张就把右手的缰绳拉得更紧,琥风也就跑得更快了。这是钟离昧第一次听到除了父母以外的其他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觉得新奇又觉得好笑。 儒梦已经在身前紧张得快要尖叫出来,钟离昧却丝毫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你是叫它停下,还是在叫我停下。”儒梦赶忙不停叫着琥风的名字,可是越叫琥风的名字它的速度就越快了。 “它也没停下呀,你这马这是怎么了,你跳马吧!”儒梦大声的喊叫着闭上了眼睛,她已经看到了离了不过十几米远的钟离昧说的悬崖。 “那好,我跳咯!”钟离昧伸手拍了一下琥风的后臀,一瞬间,除了耳边的风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儒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却是一片花海,蝴蝶山雀在花草丛中飞飞停停。 转身去看钟离昧,却发现钟离昧正在望着自己笑着,自己也还是在琥风的背上。儒梦伸手搭上了钟离昧的胳膊,狠狠地掐了一下,钟离昧的脸瞬间扭曲在了一起。自己活这么久,被刀剑刺伤过,被大棒打过,溺过水也坠过马,都没有露出一丝丝害怕的表情,现在却被一个弱女子掐成这样的表情。 “你干什么!”钟离昧被疼得缩回了手,儒梦这才反应过来在钟离昧身后他口中所说的悬崖,就是个两米高的小坡。琥风稳稳地越到了这边,自己在马背上除了安静基本上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儒梦转身一把推开了钟离昧,自己跳下了马,“这样骗我很好玩吗?”儒梦一个人朝着小坡走去,正准备伸出手想要爬上去,钟离昧却骑着马到了她旁边。 “我没骗你呀,悬崖不也分高矮吗?”钟离昧说着也从马背上跳了下去,将琥风的缰绳绑在了马鞍上拍了一下琥风的大腿,琥风就很快地朝一边跑走。儒梦听见了马蹄声才转过身,发现琥风已经没了踪影。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钟离昧,面前这个人,之前还真没看出来有这么一面。 贰 “现在,你是准备放生你的马?”儒梦伸手搭上了石坡的石头,脚踩着开始往上爬,语气里也是充满了无可奈何。 钟离昧看着儒梦有些略显笨拙的向上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见儒梦爬的有些吃力了。才一脚登上了岩石飞身把儒梦抱了下来。 “它自会回来,倒是你,放着一边好好的路不走,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的爬山技能。”钟离昧松开了儒梦,儒梦看着自己刚刚好不容易爬到了地方,又看了脚底下还是最开始站着的地方。 所以说刚刚自己爬的那副模样钟离昧就在一旁看着不吭声,非得等自己爬不动要要歇着的时候才告诉自己下面其实有通向上面的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儒梦抬头望着比自己高一头多的钟离昧,眼神却恨不得飞出几把利剑。 钟离昧看着儒梦这幅表情,却更是想笑,一时忍不住说话的时候笑出了声,“儒梦姑娘怕是后悔了,跟着我回了这地方,我猜的没错吧。”儒梦看着他一副明知道自己在生气还是笑得恍若无事的样子,转身就朝着琥风刚刚跑过的地方快步走去。 “你走的路,是错的,琥风是去饮水了。不过,我看着周围风景也不错,你要想走也不是不可。”钟离昧慢悠悠地跟在后边,儒梦听着这话,脚上的步子迈得更快了。钟离昧没再说话,儒梦稍稍慢些才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他说得没错,四周的花开得很美,虽说没有一团一团簇拥在一起,但是就这样零星的散落在草地上却是另一番风味。 她从小就生长在海边,从未见过这样的一望无际的草原,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草。不远的天边有老鹰在一直盘旋着,儒梦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看着周围从未见过的事物入迷,也忘了身后钟离昧还跟着。 这是第一次钟离昧见到,儒梦这样灿烂的笑,她抬头望着天际笑着的时候,仿佛一个从未涉足尘世的仙子,明媚而美好。 叁 钟离昧桀骜习惯了,娇滴滴的妩媚女子他不喜,熟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他不爱,如今看见儒梦这般的笑,却让他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儒梦笑着转身的时候,才发现正在看着自己的钟离昧,瞬间笑容定格愣在了原地。 “你还,你还看什么,我笑不是因为我不生气,刚刚你那番行为,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生气。”儒梦见他还在看着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对,只好躲开他的眼神四处望着说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钟离昧却几步跨到了儒梦面前,一把搂住了儒梦,他从未这样面对面的拥着一个女子,手也不自觉的有些微微地颤抖。儒梦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已经可以听到儒梦加速的心跳声。“你是第一个,让我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人。”钟离昧看这儒梦,眼里也尽是从未出现过的深情,儒梦静静地望着钟离昧,他眉角的一颗小小的痣,此刻正在因为眼睑的跳动而微微的颤动着。 儒梦没有挣开,只是一直望着钟离昧,“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帮你。”此次来楚国,就像是羊入虎窝,一旦被任何一个楚国的人发现了自己是齐国的人,那很有可能此次前来就是有来无回了。 钟离昧发现,听到儒梦说这句话,自己的手居然没有颤抖了。 “所以,我能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吗?”钟离昧慢慢地松开了环抱住儒梦的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这个动作倒是把儒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手也紧紧地扯住了自己的衣襟。 钟离昧低头从脖子上掏出了一块玉坠子之后,才看见儒梦的紧张模样,“你以为,我要干什么?”钟离昧笑着将手里的玉坠塞到了儒梦的手里。 这玉坠从出生到现在跟了他二十年,见证了他绝地逢生,也见证了他受万人敬仰。 第六十七章 龙涎 壹 玉坠被钟离昧塞到了自己手上的时候,还有温度,“这是?”儒梦见着手上的狐狸花纹镂空的坠子,有些不明白钟离昧究竟要做什么。 “这是随了我二十年的坠子,如今,它是你的了。”钟离昧笑着,赶紧扣上了衣领,刚刚儒梦定是以为自己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儒梦仔细看着手里的坠子,才发现坠子上翠绿的狐狸头上还镶嵌有一个石榴红的宝石,按理说这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玉坠子,但是儒梦却有说不说出的熟悉感。 “为什么要给我?”钟离昧已经紧好了衣领,儒梦想着刚刚自己那样的表现,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下了头。 “因为我想请姑娘陪着我,戴上它在我身边,它是祖母给我的护身符。”钟离昧从儒梦手中拿过吊坠,环住儒梦的脖子,撩起她肩头的头发给她戴了上去,正想松手的时候,却发现儒梦的肩头有一个红色的印记。还没有仔细看看,儒梦往后退了一步,“儒梦谢过将军,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儒梦朝着琥风跑过的地方走去,钟离昧站在原地吹了一声口哨,没一会琥风就从另一个方向跑了回来。琥风不仅仅是去饮了水,还将身上也顺带洗了一遍,跑到儒梦面前停下就开始伸着脑袋甩水,不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儒梦一袭白裙已经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水。 钟离昧见状,立马上前拉开了琥风,脱下了自己的披风搭在了儒梦身上,“幸好,它没朝你身上蹭,现在也不适合骑马了,姑娘还能再走一截吗?”伸手去把儒梦头发上的水珠拭去之后,才发现她脸颊上的水珠正在慢慢地朝她的皮肤融进。 钟离昧擦了擦眼睛再定睛一看的时候,儒梦脸上已经完全没了水的痕迹,钟离昧本想问问,但是转念一想,这边山风很大脸上的水汽很快的消失也是很正常的。 儒梦本来还愣着没反应,耳边传来了钟离昧的声音,才发现钟离昧已经将披风系到了自己的身上,“它每次洗完澡后都会,蹭你?” 贰 钟离昧笑了笑,拿过了缰绳牵着琥风缓缓地走着,“所以它没蹭你,已经算是很好了。”儒梦将身上的披风紧了紧,风吹过肩头才嗅到了披风上淡淡的香味。看着儒梦将头偏在一边去闻着自己的披风,“是龙涎香,齐楚交好的时候齐国献上的。”听着龙涎香三个字,儒梦却忍不住笑了。 “这香,是否很珍贵?”儒梦又拿起披风仔细地闻了闻,然后抬头问着钟离昧。 “自然是珍贵,如今这香在楚国,与黄金一个价位。”钟离昧轻声笑着,这从小在乡村长大的儒梦,自然很难知道这种只有皇亲国戚才能用的上的上好香料究竟是怎样的珍贵难得。“姑娘若是喜欢,我府中还有一些,明日给你拿去。”钟离昧见儒梦半天没有讲话,怕她有些尴尬,立马转换了话题。 “这倒不必,将军可知道,这香是如何得来的?”儒梦一本正经的说着,钟离昧丝毫没从她的脸上看出有一点点地尴尬,她这一问倒是把钟离昧给问住了,龙涎香被官宦贵族所追捧是因为其香味独特而又少得,至于怎么来的,钟离昧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姑娘难道知道?”钟离昧问出口之后才觉得自己问得有些蠢了,立马停住等着儒梦告诉自己答案。 “这香,是海中动物的分泌物经过海水浸泡由黑至灰再至百色的。能送到将军手中的,怕是只有白色吧。”听着儒梦慢慢地说着,钟离昧的眉头却渐渐地紧皱,原来这达官贵人们视若珍宝的香,竟是动物的分泌物。 儒梦见着钟离昧这副模样,有些忍不住想笑,“这是经过数十年海水浸泡才得来的,就像山中的玉石一般,原先玉石也并非是玉石,只是矿石。”说着将披风解开递给了钟离昧,“你看我这裙子上琥风溅上的泥水,是刚刚好的点缀,有些东西你觉得它好,它自然就是好的了。”儒梦的话和她的一举一动,让他觉得面前这个女子,又多了一分神秘。 叁 一个来自乡野的女子,不说诗书礼经,怕是连字也不识得几个,如今竟然知道皇室用的香由何而来,还能说出教书先生也不一定讲的出的人生哲理。 “姑娘为何能知道着龙涎香从何而来?”猜想了半天也实在得不出任何的结果,钟离昧索性直接问了。 “我自幼就在海边,为何不能知道这受人追捧的香从何而来?”儒梦不敢告诉钟离昧,这第一个使用龙涎香作为香料的人,其实是她。 她父母常说,她是海的女儿,还没学会走路就会游泳。她父母离开之后,她也常听到村里的人说,她并不是她父母的亲身女儿,而是她父亲出海打渔的时候从海里捞起来的一个漂在水面上的婴儿。 他们说得很离奇,说她没有摇篮、襁褓,连衣裳都没有一件,就那样漂在海面上。父亲将她捞起的时候,本以为她已经是个死婴,将她捞起也是看着可怜想要好好的安葬,她却在躺在渔夫手中的那一刹那睁开眼睛看着渔夫,不一会儿就放声大哭起来。 四岁那年,她跟着父母去海边捡螃蟹,一时兴起的她又跳进了海里游泳,游着游着却有鱼群朝着她游了过去,一直围绕在她身边不肯散去。有些急了,就挣扎着想要游回水面,却在这时看见了从不远的地方鱼群散开后留下的一块白色石头,儒梦那时候只看见了那块白色的石头,并没有看见水面下自己的腿,已经变成了鱼尾。 “梦儿,阿娘找了你半天,你这一身湿,又下海去了吧。”那是母亲见着她的时候,也并不知道她的下半身,会在下水的时候变成鱼尾。 “母亲你看,这是海里的石头,还能漂着呢。”儒梦很是高兴的高高举着手里的龙涎香想给母亲看,母亲却笑着摸着她的脑袋,“石头怎么会漂在海里,这是山上的木头呀,梦儿给母亲捡了一块柴火呢。” 那日的蒸螃蟹,没有一个人动了筷子,儒梦只记得,父亲把已经燃了一半的龙涎香从炤里急匆匆地掏了出来,立在原地看了很久。 第六十八章 房门 壹 父亲将那块龙涎香从柴灰中捡了起来捧在手中,掸去了面上的草木灰,“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儒梦的母亲见着她父亲这般看着这块并不起眼的木头,有些诧异,“梦儿今天从海中找到的,不就是一块木头吗?就是,就是有股奇怪的香味。” “这不是什么木头,我也只听过这个传闻,海里的鱼虾动物会给它们的皇室献上自己的贡品,传说这贡品长相如石头,却能在海中漂浮,雪白如玉,香味幽深而温雅。”听着这话,儒梦的母亲才开始细细地去问房间里的味道,果真是如他所说的那般,与她闻过的所有花香草木香都完全不一样。 那年,父母亲用那块燃了一般只剩下一半龙涎香换了三石大米。也是自那之后,儒梦所在的村子里就有渔民开始下海捞起了龙涎香,但最多也是见着了灰白色的龙涎香,儒梦捡回来那样乳白色的龙涎香,再也没有出现过。 “将军不妨让我再上马试一次?”儒梦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向了琥风,用手贴在它还在滴着水的鬓毛上,钟离昧正想伸手阻止,儒梦一只脚已经跨上了马镫。 “琥风现在身上可是沾满了水,姑娘这裙子是不想要了吗?”话音还没落下,儒梦已经跨上了马鞍,裙角也净是水渍。 本以为琥风会不配合儒梦,就算是钟离昧,也从未尝试过在琥风刚刚洗完身上的时候骑上马背。琥风这次却是异常的安静,儒梦轻轻唤了一声琥风,它就扬蹄朝着前面跑去,一边的钟离昧看打了眼睛,这才过了多久,琥风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这么听话,而且儒梦怎么一下子一点也不害怕了。 琥风已经驰骋远去,儒梦再回来的时候,下马背的时候琥风还微微地弯了膝盖让她下马。 这下子换得钟离昧有一些尴尬了,琥风还是匹未经驯化的烈马的时候,钟离昧足足花了半个月才与它磨合好,如今虽说是经过了多年的训话,没有钟离昧的命令,钟离昧没想到琥风竟然会这么听一个陌生女子的话。 贰 回到竹林的时候,琥风的毛发已经干透,儒梦轻轻用食指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子,琥风立马欢腾地在原地踏起了小步子。 儒梦见着琥风的样子,笑得很开心,在一边的钟离昧却开始微微皱起了眉头,儒梦出现之后的好多的事情都变得没有了条理,钟离昧如何也不能理出这所有事的由头。 三日之后,就要重新踏上前往齐国的道路,他不知道结果到底是如何,内心深处也开始有了一些担忧。 齐滨圣地,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墨的聚集地,但其实最著名的不是迁骚人,而是齐国的巫术。能蛊惑人心,能得人信任,能乱其视听,亦能巧夺城池。 钟离昧对儒梦充满了好奇,但却不是怀疑,如今琥风这般行为,让他不得不多想。 “儒梦姑娘先回去歇着,明日我会再来。”钟离昧说完就跨上马背飞驰而去,儒梦站在原地看着钟离昧远去的背影,用手轻轻搭在钟离昧送给自己的玉坠上,今天大概是父母亲离开之后,她觉得最放松最开心的一天了。 竹林之中的风日渐的紧了,四日之后,正好是一个傍晚时分的大潮和午夜的退潮,这样如若没有意外,他们就能在大潮退去的时候赶到儒梦所说的那个岩洞。这也意味着,为了不惹人眼目,他们要两个人不带一兵一卒乘小舟原路返回。 一旦在海中,儒梦自然不会有任何的事情,但是一旦钟离昧在海中有什么不测,即便是儒梦,她也很难想象会是怎样的后果。 儒梦进了屋中取出了戴在脖子上的玉坠,拿起一边的小刀划开了自己的手指,血液不一会儿就开始一滴滴地开始往外溢着,儒梦将血滴在玉坠上,玉坠上的石榴色宝石在血液浸润之后闪过一道微光,原本还在狐狸坠子上的几滴血液也一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叁 村里的人说自己是妖精,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人发现了自己的尾巴,十岁时父亲出海打渔的时候遇上了风暴被卷进了海里。村里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知道情况的人都说他腹中呛入了太多的海水,就算救活了,也是废人一个。 当父亲被抬进屋子里,母亲趴在他一边绝望地哭着的时候,儒梦中了魔一般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覆在了父亲已经皱缩惨白的唇上。一旁的人不住地摇着头,劝说着叫儒梦母女两不要太过伤心,当一边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的时候,儒梦父亲却突然坐了起来,除了唇角还留着残留的血迹和身上湿润的衣服,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异样。 也是因为那次救了父亲,村里人说着自己是有鱼尾私底下的传说一下成了自己是一个海里鱼妖的定论。自那之后,儒梦知道自己跟旁人就是不一样,母亲总是对她说,“我们梦儿是仙女,所以才与一般人不一样。” 之后,齐军来了之后,自己一夜间就得远远地离开父母亲,再没有人告诉她,是因为自己是仙女,不是妖怪。她很明白,仙女和妖精都一样,因为自己和平常女子不一样,不论怎样都不可能再回到他们的生活。 重新将玉坠戴上,儒梦坐在竹屋的走廊上,听着竹林中风声渐起,云层也开始密集了起来,“真好,要下雨了。”儒梦望着头顶上从云层中透过的光,她更喜欢夜里的光,因为在夜里她就不用躲藏着怕被齐军发现,可以去沙滩上看星星看月亮。 雨,从楚国下到了齐国,安月拿着手里刚用香料换的银币,匆匆地从侧门走进了宅子。雨打湿了她灰色的面纱,进屋后她将面纱收好放在一边坐在了镜前,脸上朱砂画出的纹路已经被透过面纱的雨浸润晕染成了一片。 面前的一盒朱砂如今用得只剩下了半盒,手指从盒子上划过,雨声太大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房门也在这时,被缓缓地推开。 第六十九章 胎记 壹 “姐姐,你回来了!”安月起身准备倒一杯水的时候,才发现靠在门口戴着蓑笠的那个人。安月连忙上前,才发现她的手臂上有一处剑伤。 这准备伸手去检查的时候,面前的女子已经晕了过去倒在了门口。安月帮她换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背上还有半截残箭,残箭上的血液已经凝结,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极其的刺眼。 换下她的衣服的时候从衣服里掉出了一个荷包,安月没来得及顾上那个荷包,换好药之后,安月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她醒过来。姜吕一直想找的人,大概就是面前的这个人吧,姜吕叫她墨,安月只知道面前这个人叫做沈珏。 沈珏再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一起身她就开始找着东西,“月儿,我的,我的荷包你看见了吗?”起身撕扯的痛让沈珏眉头紧锁,可她似乎丝毫也不再乎身上的伤口。 “姐姐,你先躺下,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荷包被我收起来了,我去给你找。”安月看着沈珏醒了过来,开心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沈珏一直跟她说,不论发生生么情况,一定不要找郎中,香墨会有用的。 安月将荷包拿到沈珏面前的时候,沈珏紧皱的眉头才一下松开,脸上漏出了一丝笑容。沈珏将荷包收了起来,安月不知道荷包里面到底放了什么,能让沈珏这样。 “月儿,此去宫中,可还是一切安好?”收好荷包之后,沈珏用手轻轻抚着安月的脸颊,这个自己早已经当成亲妹妹看待的人,如今正泪光盈盈地看着自己,说不心疼,必定是假的。 安月擦去了脸颊上的眼泪,双手握住沈珏的手,“月儿一切安好,姐姐为何会受如此严重的伤?”沈珏的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本就瘦弱的身子现在显得更加的无力。看着沈珏那样温暖地笑着,安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这伤不碍事,这居所我不能长住,你要照顾好自己。”沈珏说完这句话,安月一下子拥进了她的怀里。 贰 “姐姐,你为何要躲着那个人,是因为怕他伤害你吗?月儿现在可以保护姐姐了!”沈珏笑着抚着安月的头发,安月口中说的那个人,时日一长,大概就会忘记身边出现过自己。想着他的模样,沈珏的眼角也开始湿润,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可以陪在他身边一辈子,哪怕这一辈子只有十年、五年、甚至一年,都好过像现在这般为了躲着他四处逃避。 “我知道月儿可以保护我,但我不需要你保护,姐姐只需要你保护好你自己。”安月是沈珏从死神手上抢回来的女孩,她比谁都想让她完好无损,开开心心地过一生。 “去换香料的时候,姜吕拦住我了。”安月松开沈珏的手,虽然泪眼朦胧,但是她能看到沈珏听到姜吕这两个字瞬间愣住了。 “我不是说过,香料等我回来之后,我去换。”沈珏的这句话,字字句句本应该都充满了责备,她一说出来感觉却净是悲伤。 “你一直躲着的人,就是他对吗?没错,他在找你,我进宫中的第一天就被他拦住,他问我,我是不是认识墨!”安月想尽力压抑住自己的生气,她不该在这时跟沈珏生气,但是她心疼沈珏,疼她从来就不知道为自己着想。 沈珏墨,自从父母死去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在钟离昧的世界中,她是墨;在安月的世界中,她是沈珏。一个是知己,一个是姐姐,却从来不是她自己。 “月儿,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求过你任何一件事?”沉默了好久,沈珏墨看着安月,艰难地想要站起身。 “现在姐姐求你,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可以吗?”安月见着沈珏墨虚弱地样子还这样坚持着,转身扬起袖子打翻了桌上的茶具,摔门出去。 安月出门之后,沈珏墨坐在床边望着那扇开着的门发了很久的呆。安月只比她小一岁,第一面见着她的时候沈珏墨觉得安月像极了七八岁的小孩,瘦弱的蜷缩在墙角发抖,身上也满是刀疤和伤口。 叁 母亲改嫁重病之后,继父就变成了安月的噩梦,他想卖她去青楼,所以一直将安月留在身边当成侍女养着。那年,安月过了十五岁,继父就将她绑去了青楼,哀求和告饶自然是没有任何作用,她眼睁睁看着继父拿着一个荷包笑着离开,自己就在青楼的柴房被关起来饿了两日。 沈珏墨见到她的时候,她刺伤了一个点她的人,一路跌爬逃离了青楼,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溃烂,不久之后就会被街上捡尸的人扔到乱葬岗。 那日若不是安月伸手拉住了沈珏墨的腿,沈珏墨就不可能救她,现在也就没有安月这个人了。 “姐姐,教我制墨吧!”安月病好之后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让沈珏墨教她制墨。 “姐姐,学会制你的墨就可以让我进宫,对不对?”学习制墨的时候,问出这句话的安月笑得很开心。沈珏墨以为,安月受尽了饥寒交迫的苦,想去皇城之中要一份荣华富贵,她答应了她,会教她可以进皇城的手艺。 但是她忘了,那个人也在皇城之中,安月一去他也能见到,只是没想到姜吕竟然能将自己的墨是怎样的记得如此清楚。 沈珏墨穿上了外衣,手里紧紧攥着衣服内层的那个荷包。她拼了半条命才将这个荷包带了回来,一旦这东西到了姜吕的手中,她就可以安心的离开他了。扶着墙慢慢走了好一会才走到镜子面前,沈珏墨看着镜子前熟悉的那盒朱砂,摘下头上的簪子沾着里面的朱砂开始往脸上画着。 她画的是一种红色的胎记,被齐国人视作大凶大恶的象征,形如折翼的海鸟,神若恶灵的骷髅,民间传说一旦遇到有这样胎记的人,一定要避而远之,否则就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风轻轻拂过她的面纱,街上的人看着这个扶着墙一步步艰难走着的女子,都远远地躲在一边,不敢靠近一步。 第七十章 清酒 壹 “老大,那个女子看起来很邪门,我们要找的真的是她吗?”小桥边的一个男子看着沈珏墨走过的地方人群都向四周散了去,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区区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弱女子吗?快跟上!”佩剑的那人踹了一脚身边开始往后退的男子,自己也跟着上了前去。 沈珏墨朝着一个小巷子里面走去,又转过了好几个转角重新回到了路边,见玉酿馆的后门虚掩着,推开门走了进去。跟踪自己的人,并不是之前想抢荷包那些人,自己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一定会惹来更多的事端。 从门缝里看见跟着自己的人离开,她推门准备出去,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臂。空气似乎也一时间变得凝结,她想挣脱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开门跑掉,那人却正好抓住了自己胳膊上的刀伤,轻轻一扯,都是撕心一般的疼痛。 另一只手正准备从蓑笠里拿下迷魂香,蓑笠也被身后的人一把夺了过去,“姑娘来了玉酿馆,又为何这样急着要走?”一个女人娇嗔妩媚地声音从耳边带着呼气传到耳里,沈珏墨被她一下子拖得转了一个身,面纱也随着转身高高的扬起。 “果真是你,来卖香为何不从偏门进?跑来这柴房是要做什么?”女人将沈珏墨的蓑笠放在了一边,转过身的时候才发现了沈珏墨刚刚被自己抓住的手臂,如今袖子上已经浸满了殷红的血。 沈珏墨低着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面纱下的真实样子,“不是来卖香,今日身子不好脑子也糊涂,找家时没想到找到了您这里。”沈珏墨想去一边拿走自己的蓑笠离开,却被她挡在了面前。 “姑娘可别说笑了,你糊涂我可不糊涂,如今找你的人,还真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女人站着不动,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沈珏墨,她只知道沈珏墨制的一手好香,即便是人们都害怕靠近她,她为了能酿出更好的酒,沈珏墨每次带来的香她都会照单全收。 贰 沈珏墨听着女人这么说,自知现在找她的人已经找到了玉酿馆,“还请不要为难小女子,我不知道什么人在找我,想必夫人也不想给玉酿馆添麻烦。”沈珏墨抬头,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女人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拿起了一边的蓑笠。 “麻烦?把你送出去,对玉酿馆百利而无一害。你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让国师和公主都来寻你?”女人说着将手上的蓑笠甩了出去,沈珏墨忍着手臂上的剧痛,轻盈的一个附身将蓑笠接过拉出了里面的迷魂香袋子撒了出去。 酒馆夫人指着沈珏墨离去的背影颤颤悠悠地倒了下去,她重新戴上了竖着能遮住她半个身子的蓑笠。 沈珏墨出门后立马上了一条小船,朝着下游划了去。一年多了,她不知道姜吕还在找着她,她更不知道,原来四公主已经找她找到了玉酿馆。船夫拿着沈珏墨给自己的一个玉镯子,不敢再去看沈珏墨的样子,转身很快地朝着她说的地方划去。 酒馆夫人再醒来的时候,除了地上的血迹证明沈珏墨确实出现过,再无其他的痕迹留下任何的线索。 每月第十一日,姜吕都会在江心栈坐着望着滚滚地江水小酌几杯,这是父亲的习惯。没见着父亲最后一面,他一直不相信父亲已经过世,在那里,他总觉得能等到那个熟悉的人缓缓地踱步走到他旁边,无声地坐下喝他最爱的临江琼浆。 沈珏墨常常会在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江心亭子上坐着的姜吕,她不知道姜吕一个下午都在望着身边的江水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身边没有四公主,没有侍从,甚至连栈的小二都没有。有的时候很想朝着他跑过去,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念他,但是她不能,只能隔得远远地喝着和他一样的酒,体会他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你这蓑衣,借我一用。”看着小船马上就要靠拢江心栈,沈珏墨又摘下了头上的一个簪子扔在了船夫的脚边。渔夫看的一愣,反应过来马上捡起了脚边的簪子,一个劲地点着头,“你只管用,这蓑衣是你的了。” 叁 今日的江心栈,被烟雾笼罩着平添了几分朦胧,沈珏墨穿上蓑衣下船之后,隔着烟雾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她靠着一边的柳树,肩上的箭伤让她根本没办法久站,柳枝随风浮动着,有一下没一下的遮住又露出不远处的那个人。 眼角的湿润跟着四周温润的空气合为一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这样安静地望着姜吕,离开他之前,他说过要给自己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她不需要姜吕给自己一个理由,在他身边远远地守了一年,她已经很清楚这个理由是什么。 再过不久,姜吕就要起身离开,沈珏墨走到一边买酒的小摊点了一份临江琼浆,被酒家热过的酒端在手上还是温暖的。沈珏墨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的时候却有一滴眼泪洒进了碗里,“再来一碗!”听着是个女子的声音,酒家有些迟疑了,“姑娘,这酒后劲还是很足的。一碗足矣,若是喜欢,我拿个罐子给你装些带回去?” 沈珏墨拿出几个铜币放在了桌上,“再来一碗!”见她根本就没打算离开的意思,酒家只好再给她端了一碗,沈珏墨看着桌上的一碗清酒,不一会儿碗里就起了好多的涟漪,“今日,应该下点小雨才好。”沈珏墨自言自语,一边的酒家看她这样子,也没再搭话。 下雨的话,就可以在雨里哭泣,这样走在路上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正在流着眼泪的人。这一碗酒,沈珏墨细细的饮了很久,酒也从温热变成了冰凉。 沈珏墨的酒喝完了,亭子上的姜吕已经站起了身,她微微地一笑,也跟着站起了身。 “你这酒,该添些花蜜,不然喝完会觉得有些苦了。” 酒家听着她的这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家的清酒来喝过的人都说喝完之后有些回甜,今日她是第一个喝完之后觉得苦的人。 第七十一章 替身 壹 姜吕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沈珏墨拖着有些艰难地步子朝着通往江心栈的走廊走去。脸上的面纱已经被她摘下,朱砂的胎记也一并抹了去,走廊的尽头姜吕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每往前一步,是靠近他一步,也是最后离开的一步。近了,沈珏墨拉低了蓑笠,遮住了自己的脸。能听到,姜吕熟悉的脚步声,沈珏墨拿出了荷包紧紧地攥在右手上,蓑衣遮住了她的整个身子,也遮住了那个荷包。已经能感受到脚下木板有规律的震动声,沈珏墨朝着左边一靠,正好碰到了姜吕。 随后她沉默地点了点头离开,姜吕的随从却在身后开始抱怨了起来,“走路不看路的吗?渔夫不在船上好好待着。”姜吕没有说话,而是看着面前这个被蓑笠和蓑衣遮的严严实实的人,陷入了沉思。 沈珏墨消失在转角的时候,姜吕才仿佛知道了什么一般,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公子,你这是干什么?”随从在后面提着两壶酒跟着跑了上去。 姜吕将整个栈都翻了个遍,也没看见刚刚那个穿着蓑衣的人。站在楼阁上,再望向脚下滚滚地降水的时候,才发下一条小船正朝着远方划去,站在船头的就是刚刚那个戴着蓑笠的人,那人摘下了头上的蓑笠,望着姜吕站着的方向,屈膝行了一个礼。 江雾依旧朦胧,姜吕拉着栏杆,望着那个站在船头的女子,“墨……”随从听到这个字之后,便识趣的退到了一边,姜吕已经有许久没有叫出过这个字了。 小船已经渐渐地消失在雾中,姜吕无力地依靠在柱子边,“为何,要这般躲着我?”随从站在一边不敢说话,他从来没见过姜吕这番模样,他只知道,姜吕口中所说的墨,是一个在姜府待了两年的谜一样的角色。 回到姜府之后,姜吕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般,一个人进了书房带上了门,就再没出来过。看着天色已经从白日变成了黑夜又变成了白日,随从焦急地在书房门口转悠。 贰 “你这是干什么?你家公子呢?”田馨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从才慌乱地停下了脚上的步子,退到一边,“公子,公子他已经一日未进食了。”田馨儿听到他这话又转身看着紧闭的书房大门,昨日,手下的人说已经跟到了墨,却在一个小巷跟丢了,莫非这墨,昨日是去见了姜吕?田馨儿转身看了一眼姜吕的随从,“去找人把这门撞开!”她故意把声音提的更高了些,想让在书房里的姜吕听到。 “这怎么,这怎么使得!”随从一脸央求的看着田馨儿,田馨儿却根本没看他,而是一直望着紧闭的房门。没一会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附身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声音。 “你是要我自己去拿榔头过来吗?”田馨儿把声音又提高了一些,随从这下也知道了田馨儿这些话是说给里面的姜吕听的,站在一边陪着田馨儿演戏,“四公主你不要激动,怎么能这样,公子他……” 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已经打开了,田馨儿俯着身,差点栽了进去,看着姜吕已经站在了门口,田馨儿拍了拍身上的裙子,咳了几声看着姜吕。 “姜公子这是怎么了,为情所困如今开始茶不思饭不想了吗?”随从知趣的退下,姜吕看着说这话还一脸正经的田馨儿,不禁冷笑一声,踏出了书房的门。 姜吕带上房门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田馨儿也有一步没一步的跟在他身后,姜吕的衣服还是昨日自己出门前穿的那一件,背后也有了许多的褶皱。自从嫁给姜吕之后,田馨儿从来没见过姜吕这样不注重他自己的着装,也从来没有见过姜吕这样一夜憔悴的样子。 “你想这样一直跟到多久?”在玉酿馆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田馨儿在隔自己不远的另一个包厢中,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自己去玉酿馆,而是派手底下田馨儿不认识的人守在玉酿馆。姜吕这句话既说的现在,也说了之前。 叁 听到姜吕这句话,田馨儿的脚步渐渐地慢了,“谁说我在跟着你,我刚刚就是准备出门去饮酒的。”见姜吕的脚步也放慢了,田馨儿只好硬着头皮几步走到了姜吕的前面,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了出去。 站在大门口好一会儿,姜吕并没有跟上前,田馨儿自己一个人走在去玉酿馆的路上,越想越气,明明自己才是姜吕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姜府的人,如今却败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乡野女子。气冲冲地走到玉酿馆侧门前,眼前的一幕让她赶紧躲到了门边,气也瞬间消失不见,看来现在自己可以帮姜吕带回去他的红颜知己了。 那个面着白纱的女子,正在跟酒馆的夫人斡旋,“昨日你用迷魂香将我迷晕在柴房,如今还敢再回来?”听着酒馆夫人这句话,戴着蓑笠的女子情绪明显的开始激动起来。 “昨日,我也来过这里?”女子问出的话让酒馆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又冷笑一声,“怎么,姑娘这迷魂香迷晕的人是我,反倒是你失了忆!”女子上前一步双手把在了酒馆夫人的肩膀上,酒馆夫人被她这一举动吓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朝哪里离开的,你可是还知道?”女子摇着她的肩膀,情绪愈渐地激动,这下把在门口站着的田馨儿也给看迷糊了,莫非这戴着白纱的,一直是两个人。 酒馆夫人听着这句话,一下子挣脱开了她的手,“我看你这样子,怕是患了失心疯,来人呐,把她给我绑起来!”酒馆夫人的话音刚落,自己就随之倒了下去,女子手上的动作很快,一下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多门而出的时候,田馨儿远远就看见了她白纱下面的那个红色的胎记,这个人应该就是酒馆夫人说的那个卖香料的女子,也是姜吕一直找着的墨。 田馨儿为了防止被她发现,并没有跟的很紧,不一会儿,女子又转进了那条小巷。 第七十二章 匕首 壹 女子进了巷子好一会儿,田馨儿没有跟着她,而是跑到巷子的出口守着。果然不出所料她没一会就从巷口匆匆地出来朝着桥边走去。 田馨儿想跟上去但是这样就太明目张胆了些,等着女子上船离开好一会儿之后,田馨儿才马上叫了一艘船跟了上去。前面的船朝着越来越窄的河道划去,田馨儿知道这么跟着迟早会被发现,“这条道通道哪里,还有其他的路吗?”船夫停下了划桨的手,向四周看了看。 “我说姑娘,你们没事往着深山老林跑干什么?再往前走就是重影山了,那里可不是你们姑娘家待得下去的。”渔夫说完这句话,田馨儿站起了身,朝四周望去,河面上很是平静,周围的山林也是异常地安静。 “你听下干什么,钱我会给你再加!我问你是不是有其他路可以去那,又不是问你我能不能去。”田馨儿扯过了放在一边的蓑衣披在了自己身上,在皇宫中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蓑衣,这次穿在身上竟然有种出奇的感觉。 船夫见自己拗不过她,只好继续朝着前面划着,“就这一条路了,我只送你到岸边,多的事情你就算给我再多钱我也不干!”船夫知道,这个口齿伶俐的女子是为了跟着前面那条船,行船多年,这样的事情没少见过,不赶紧离开说不定之后闹出什么事。 “我没让你跟着我进去,但是你不在岸边等我,怎么着,你想让我游回去吗?”田馨儿半天系不好蓑衣的带子,脾气一下子也就更大了。 “好好好,你这小姑娘,看着人不大脾气倒是挺大,我就在岸边等你一个时辰,你不回来我可得走了。”船夫手上的桨在不停地划着,河道也越变越窄。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了一条无人的小船被系在岸边,船夫靠近的时候有些诧异,田馨儿给了他一个白眼,“人家都能跟着,就你的命值钱些吗?在这儿等我!”田馨儿一下跳下了船,朝着林子里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光线就变得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阴冷,田馨儿掏出了自己别在腰间的匕首握紧在手中。 贰 嫁给姜吕之后,她很久没有把这把匕首拿出来过,这地方的环境实在是太诡异了,一旦发生什么事,这就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田馨儿本以为越往里走光线会越来越暗,面前却陡然出现了一个屋子,立在一圈整齐的树中,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屋子,三角形的外观没有屋顶。 田馨儿躲在了树后边,看着眼前的屋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再来姜府之前,母后曾经给自己提过,姜府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田馨儿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不同寻常,如今看到这林子中这样的房子,至少自己跟着的这个女子,一定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待了半晌,屋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田馨儿心一横,拿着匕首壮着胆子蹑手蹑脚朝着门口靠近,到了门口朝里望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田馨儿伸手轻轻推开了门,才发现在转角的地方有一个暗道,但是她没注意到,大门前的风铃响了一声。 田馨儿不知道暗道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刚刚自己只见到了一个女子和船夫,暗道里会不会有另外的人,她心里也没了数。正准备朝前走一步的时候,暗道里面却传来了男人的低吼声,田馨儿侧耳去听,却一下没了声音,四周突然的安静让田馨儿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正准备转身退出屋子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手上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挥起来,女子手中洒出的一团白色粉末已经充满了自己的周围。田馨儿脚底一软,靠着墙倒了下去,女子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将自己手中的匕首夺下。眼前已经太过模糊,田馨儿只能看到女子的眼睛,明亮却又有一些狐媚。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强烈的光照得田馨儿有些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放在了屋子的正中央,在墙角的是被绑着的两个船夫。 叁 “你醒了,为什么跟着我,四公主。”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馨儿别不过脑袋,只能用脚不停地动着想要把椅子转动,可是椅子被加固过,不论自己怎样动弹它都纹丝不动。 “大概你家的姜公子,并不知道你来了这里吧。”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田馨儿能听到她话音一停之后,她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女子已经在自己身后停下,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田馨儿看着两个还晕着的船夫,自知这一次怕是易进难出,“既然你知道我是四公主,你确定你还好这样绑着我。”田馨儿壮着胆子,尽量让自己说话更有底气些。 “就是知道你是四公主,我才不打算放你离开。”说着这话,女子的已经将自己的匕首贴到了自己的脸上,匕首冰凉的触觉让田馨儿不禁一颤。 “你跟姜吕,是什么关系?”田馨儿还是不死心,女子已经将匕首划过了自己的脖子,她能感受到脖子上已经有血开始流过。 她这话一说完,女子停下了滑动着匕首的手,冷冷地笑着,“我与他什么关系,为何要告诉你,他从未爱过你,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听到这句话,田馨儿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一般,她当然很清楚,姜吕虽然是她的夫君,是齐国的驸马,是齐王身边的国师,却从来不曾对自己动情。 “就当是让我死得更明白些。”田馨儿说出这句话,身后的女子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女子走到了墙边,将匕首扎到了墙上,开始慢慢地朝着墙边走着。田馨儿听着匕首划过墙面的声音,心中也有些发毛。 “好一些为情所困的人,她是这样,连你这四公主也是这样,他究竟有什么好!”田馨儿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才理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这女子难道不是墨?正这么想着,身后划墙的声音停止了,女子的脚步声变得急促。 匕首直接搭在了田馨儿的脖子上,田馨儿闭上了眼睛,四周真的是太过寂静。 第七十三章 明媚 壹 姜吕和田馨儿双双失踪,姜府中已经乱成了一团,田馨儿的侍女只好哭着跑去宫中去找大皇子帮忙。 “你说什么!他们已经失踪了两日,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我。”大皇子气的一巴掌拍上了身边的雕花木桌,木桌应声裂成了两半,侍女吓得够呛往一边躲闪着。 “公主,公主说过,没有她的允许不准我们进宫来禀告任何事情。”侍女哭得梨花带雨,大皇子更是上火,“不准哭,说,到底怎么回事!”自己的妹妹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从小到大就算她调皮也不可能一个信得过的随从都不带就一个人出门,一出门还是两天。 “奴婢只知道公主出门前,驸马的随从说她与驸马有些口角,其他的奴婢真的不知道。”侍女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看大皇子。 “你们是如何跟着你们公主的,她出门你们能不知道?”大皇子将一个水杯摔碎在了侍女的脚边,侍女不敢闪躲了,只好跪在原地深深地低着头,“公主,公主她出门的时候忘了拿披风,我回去拿了之后再到门口她已经走了。”侍女深知,一旦四公主有什么差错,这个一心护着妹妹的哥哥定会让自己的生活过的生不如死。 大皇子来到侍女身边,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你们准备去哪?”侍女的脸随着身子在一起颤抖着。 “玉酿馆,那是公主最爱去的地方,我们已经去找过了,店家说那日她并没有去。”望着大皇子凌厉的眼神,侍女眼角的泪不停地滑落。 “带我去!”大皇子松开了她的脸,侍女随即倒在了一边,又马上站起身,行了一个礼快步向门外走去。 坐在马车上侍女不敢抬头去看就在自己对面的大皇子,马车跑的很快,几个颠簸侍女只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马车停的时候,侍女才抬头,迅速的下了马车退到了一边。 “大皇子,就是这里。”她用手指着玉酿馆的大堂,里面现在正是觥筹交错热闹的时候,大皇子几步跨进了店内,拔出了手中的佩剑。 贰 喝酒喝的正欢的人这才发现拿着剑站在门口的这个人,立马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朝墙角缩了去。酒馆夫人正在整理账簿,日益增长的收益正让她喜笑颜开,听着店内的说话声没了才抬头,这时大皇子已经将剑搭在了她的肩头。 “这,这位官爷,有,有什么事好好说。”酒馆夫人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脖子上这颗脑袋就分了家。 “说,四公主究竟去哪儿了!”大皇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酒馆夫人的头发已经被剑撩断了一截,掉在了地上,酒馆夫人感受到自己耳边的一阵凉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凝结。 四公主曾经给自己警告过,一旦将她在寻找那个卖香料的女子的事暴露出去,她就要小心自己的性命了。如今四公主不见了,自己反倒被剑架在了脖子上,面前的人是谁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自己不说出实情,今日怕是只能被抬着出酒馆的大门。 “我,我哪能知道四公主去哪儿了,公主说要来的那日我被一个女子迷晕了,什么都不知道呀。”酒馆夫人还想最后再掩藏一下,说自己人事不省是最好的办法。 大皇子的剑已经从肩膀贴到了脖子,“别别别,我们一直在那女子那儿收购香料,公主,公主她从一月前就开始找我问起这个女子。我也不知道公主要找她干什么呀!”说着这话,酒馆夫人的脸上已经满是哀求和无奈。 本以为替四公主办成了这件事就可以让酒馆有个强大的靠山,现在倒好,自己被迷晕了两次不说,现在还有人因为这件事想要要了自己的命。酒馆夫人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暗暗骂着愚蠢。 “告诉我,这女子究竟是谁?”大皇子问出这句话,酒馆夫人索性闭上了眼睛,这些年虽然一直从她那里采购香料,但是她究竟是什么人,自己也只是好奇过,一直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要是知道她是什么人,现在会发生这些闹心的事吗?”酒馆夫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大皇子知道她不是在说谎。 正准备继续问下去的时候,门外却匆匆跑进了一个姜府的家丁,“大皇子,大皇子,公主她回来了,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大皇子已经转身跑出了酒馆跨上马背。 酒馆夫人睁开眼,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原来刚刚用剑指着自己的竟然是齐国的大皇子,自己这辈子也没想过,能跟这样的皇族有交集。酒馆的人见着大皇子上马离开,马上从酒馆中跑了出去,白日正好,酒馆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空空荡荡。 到了姜府,大皇子疾步朝着门内走去,家丁都围在田馨儿房门口,见着大皇子来了立马退到了一边。“馨儿,馨儿。”他边走边大声叫着,走近里屋才发现躺在床上的田馨儿和坐在床边的姜吕。 大皇子几步上前抓过姜吕的衣领,“这究竟怎么回事?”姜吕没看大皇子,而是一直看着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田馨儿,身子也随着大皇子的摇动而不停地摇晃着。看见姜吕这番样子,大皇子把姜吕推到了一边,坐到了床边。 田馨儿睡得很熟,就像是她刚出生的时候,自己在她的摇床守着她那般,除了轻微的鼻息,没有更多的动作。“馨儿,哥哥来了,哥哥来了。”伸出手去抚摸着田馨儿脸的时候,才发现她脖子上的血印,看着自己最爱的妹妹成了这个模样,大皇子一下子站起身拔出了佩剑指着姜吕。 “你可知道,当时父王说要给你指一门婚事的时候,田馨儿主动出来说她要嫁给你!你怕是不知道,田馨儿她喜欢你多久,在你身后给你助了多少力,不然你以为,你一个吕姓的人,能安稳活到今日!”大皇子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自己讲过,他的确不知道,原来这场婚事,是田馨儿本来就想要的。 门外的太阳很是明媚,明媚过了,就变得有些刺眼。 第七十三章 夫君 壹 大皇子没守到田馨儿醒过来,中途时姜吕和大皇子就都被召进了宫中。 看着齐王一脸憔悴的样子,大皇子闷声不语,如果告诉他田馨儿也出了事,齐王会更难受。“不知父皇将儿臣和驸马这么着急叫进宫中,所为何事?”话音刚落,就有一册奏折被扔到了自己的脚边。 “怎么可能!”大皇子拿着手中的奏折,手忍不住有些颤抖,海边的防守因为上次楚国一战已经加强了很多,如今楚军却直接绕过了海防占领了几处海边的村镇,小镇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一入夜楚军就开始了拉练。 姜吕拿过大皇子手中已经落了一半的奏折,看完之后也瞪大了眼睛,“属下会马上去核实此事!”姜吕把奏折放在了桌上,转身准备要走,却被大皇子叫住。 “国师一人有所不便,我也一同前往吧。”说着几步走上前拉住了姜吕的手臂走出了殿门。齐王没有再理会他们,扶额看着桌上的奏折开始发起了愁。上次在临洋山的一战。齐国只用了三百战士就让楚军一千多人葬身大海,没想到楚军会这么快就练兵重来,还直接占领了海边的要镇。 姜吕踏上马的时候,田馨儿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田馨儿醒过来的第一句话,让守着她的侍女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公主,我是你的侍女呀,你究竟是怎么了?”她说完这句话,田馨儿脸上一脸的诧异,自己本来是一介白衣,怎么睡醒一觉身边竟然有了侍女,还叫着自己公主。 田馨儿起身准备下床,却被侍女拦在了床边,“大皇子吩咐过,公主你一旦醒过来,只能在这里养伤,不能外出。”侍女这句话,让田馨儿诧异了半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皇亲贵胄,还被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拦在这屋里。 看着外面的阳光逐渐变暗,田馨儿坐回了床边,“我的夫君呢?”她这一句话让侍女也反应了半天,田馨儿从来没称呼过姜吕为夫君,“国师因公事外出了,不几日就会回来。” 贰 田馨儿只记得,在自己睡过去之前,有一个男子抱起了自己,告诉她他来接她回家,她知道那是她的夫君,所以她在他的怀里睡得很熟。 “公主怕是受到了惊吓才会如此,请公主好好歇息两日,大皇子和国师回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说完这些话,侍女跑出了门外锁上了田馨儿的房门。 刚刚田馨儿的一切行为,根本就是不认识自己,虽然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现在仿佛失了忆的样子,自己该如何向皇室交代。若是等到大皇子归来,自己必定会因为照顾公主不周而入狱,连家里人也会跟着一起遭殃。 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那个叫墨的女子,公主变成这样,跟她必定有脱不开的干系,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免去刑法。 她不知道,她要找的墨现在已经踏上了前往海边的船,墨也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姜吕和大皇子也即将到达。 次日,田馨儿见昨日的侍女迟迟没有来,只好自己起身准备出门。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锁在了屋子里,无论怎样敲门喊叫,外面似乎都跟没有人一般的安静,但是她明明看到了外面站着两个男子。 “你们若是再不开门,我就将这发簪刺激我的脖子里去。”说着顺势拔下了自己的发簪,对准了脖子,外面的两个人听见她这么说,又偷偷地从门缝里看着田馨儿。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大跳,田馨儿的发簪,已经划伤了她的脖子,姜吕的家丁立马打开了房门。 “哎呀,公主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想要小的们活命了吗?”家丁马上上前躲过田馨儿手上的簪子收了起来,田馨儿不依不饶,“我夫君呢?我要见他!”面前的两个人与昨天的那个侍女一样,叫着自己公主,田馨儿索性将计就计,当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公主,只要能让自己见到那个人,就一切都好。 “公子他因公事出去了,不到两日就会回来的。”家丁的话与昨天那个侍女的话一模一样。 贰 田馨儿一脚已经踏出了门外,推开想挡着她的家丁,“那他去哪了?”家丁不敢对田馨儿动手,只好跟在她身后,走一步跟一步。 “我问你们他去哪儿了!”家丁一下子被田馨儿吓到了,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昨天侍女说的失了忆的模样。家丁也不知道该是喜还是该是忧,田馨儿好了,那所有下人的失职就能少去很多的处罚,但是她现在坚持要去找姜吕,没有姜吕和大皇子的许可,谁都不敢放她离开姜府。 “公主,你别为难小的们了,大皇子说过,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能踏出国师府,不然小的们就没命了。”说这话的家丁又几步跑到了田馨儿面前跪下,田馨儿看着也是心烦,怎么醒过来之后就连连有人朝着自己下跪。 “好了好了,他说我不出国师府,那我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呗,我饿了要吃东西。”说着一屁股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面前还跪着的家丁,“我说你快起来吧,我饿了要吃东西!还有你,去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洗手。”跪着的家丁正准备起身,见着田馨儿又要把另一个家丁支使走,只好又屈膝跪下。 “公主,刚刚我不该对你那样无礼,祥子,你快去叫侍女上点酥饼果子,然后打大盆水来。”说着还朝着另一个家丁不停地眨着眼睛,另一个家丁看他半天没大明白,直到田馨儿甩了他一个白眼之后才恍然大悟,立马转身跑去了厨房。 田馨儿看着眼前跪着的家丁,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办法,原来这家人连家丁都这么难骗,自己怎么才能出去找到夫君。 田馨儿把一盘酥饼和一盘果子都吃的干干净净,家丁有些忍不住笑了,看田馨儿这样子,浑像是从没见过这等她时常吃着的零嘴一般。 第七十四章 谋算 壹 望着远处的临洋山,儒梦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那是她一直生活的地方,虽然也充满悲伤,却还是让人觉得踏实。 七日之前,自己与钟离昧两人用一艘小舟重新回到了齐国的边界,儒梦告诉钟离昧的那个山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里面究竟是怎样。 作为已经对海水和岸边的山熟悉的她,正准备下船就踏进洞中,却被钟离昧一把拉住,“你先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探探路。”那时候,天空上的星子正亮,儒梦见着钟离昧愈渐地远去的背影,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钟离昧进去之后,并没有像他说的一样片刻就出来,儒梦已经在沙滩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了三遍钟离昧的背影,每一个轮廓都勾画的很仔细,星子也渐渐的随着山那边的明亮渐浓而变得黯淡。 “钟离昧,你在吗?”儒梦踏进洞中,摸着岩壁朝前面慢慢睇走着,她一直叫着钟离昧的名字,除了自己的回声,根本没有听到钟离昧的声音。儒梦有些着急了,脚上的步子垮得更快了些,前方很远的地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光亮,像是天上刚刚还挂着的星子。 儒梦朝着光亮疾步走去,以为钟离昧就站在那光亮的一边,突然,那光亮没有了,自己耳边也多了许多嘈杂的声音,她能感受到,有东西从自己的头顶飞过,有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肩头。儒梦抱着自己蹲了下去,落在肩头的东西她不敢伸出手去碰,只能感觉到它开始自己的肩头左右动着,爪子很尖,深深刺进了衣服下的皮肤中。 “钟离昧……”儒梦唤的很小声,她不指望钟离昧能听见,只是这样叫着会让自己觉得不那么害怕。 肩头突然的轻松和周围声音的一下子消失,让儒梦怯怯地抬起了头,钟离昧站在自己面前,他身后,光亮也愈渐地接近了。 “快起来,我不是告诉你叫你在洞外等着我,怎么非要跟进来。”儒梦听不出钟离昧究竟是心疼还是责怪的语气,只是呆呆地被他拉着站了起来。 贰 儒梦出了洞口才知道,刚刚停在自己身上的是银蝠,常年生活在黑暗之中却不是普通蝙蝠一般黑色的样子,它们浑身透明,爪子却十分的锋利,喜蜜露不喜血。也是出了洞中钟离昧才告诉她,这山洞里,藏着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宝贝。 钟离昧没准备继续说下去,儒梦也没有继续追问。珍品宝藏对于儒梦来说,是随便去海中游一圈就可以取一堆回来的,但自从她见着海边渔民为了取得龙涎香大肆将海边的鱼类捕捞杀戮之后,就再也没有从海中带回过任何的珍品。钟离昧口中所说的宝贝,她也更希望钟离昧也没有发现。 “在洞里的时候,我听见你在唤我的名字。”钟离昧拉着儒梦往山上爬,儒梦却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难道钟离昧这次又想跟自己开这样幼稚的玩笑吗? “那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你的声音很空灵。”听见钟离昧这么说,儒梦心里一震,空灵,银蝠,儒梦伸出手直接绕过钟离昧的脸停到了他的后脑勺上,用力一扯,手上多了一些还闪着五彩光的黏块。钟离昧被她这一抓吓着了,自从见着她上次搬木头之后,钟离昧再也没见过儒梦这个样子。 “你说的宝贝,是不是这个?”儒梦将手里的黏块举到了钟离昧的面前,钟离昧先是一愣,随后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刚刚在洞口的另一边,洞壁上全是这样闪着五颜六色光的东西。”儒梦将手上的黏块一下扔了出去,钟离昧想伸手去接住,却还是抓了个空。 “这是银蝠的分泌物,可以致幻。”儒梦说完之后,继续转身开始爬起山,“你们齐国还真是奇怪,龙涎香是海里动物的分泌物,如今这难得一见的东西还是什么银蝠的分泌物。”见儒梦不再理会自己,钟离昧看了一眼刚刚儒梦扔下黏块的地方,也匆匆跟了上去。 爬到山顶上之后,儒梦看着山下的小镇和四周环绕的溪流,不禁一笑,“将军,恭喜你。” 钟离昧见着儒梦这么说,马上凑上前去看了看,随后又有些深意地看着儒梦。“将军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懂得这些?” 叁 “不,我只想问你究竟是何人?只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钟离昧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着小径准备去眼前的小镇。 儒梦看着钟离昧轻快地几步跳到了小径上,刚刚在自己身后那么慢,定是在沿途观察着什么吧,只是儒梦不知道,钟离昧沿途上来一路看着的,都是她。 为了不被楚国和齐国的人发现自己跟钟离昧是相识的关系,儒梦只能一人在小镇上的一户人家家中暂住。钟离昧平安地一个人带着楚国的将士来了,小镇周围也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四周环水,要出小镇只能靠镇中的三处石桥,钟离昧的手下一直乔装成齐国的人白天守在镇中,到了深夜就在小镇周围开始驻扎阵地。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是一个趁着月色上山打猎的猎人。结果山鸡没射中,一箭射到了楚国士兵的脚边,“快,敌人发现我们了,准备隐蔽!”士兵纷纷朝着四周散去,躲在草丛中的猎人看见了这一幕,手上的弓箭都被吓掉在了地上,环顾四周没人之后才一路摔摔起起地跑到县官那里将情况呈报了上去。 县官自然也是不敢相信,小镇离海边还隔着两座山,况且,山那边的海边只能停下小型的渔船,怎么可能会想猎人所说来了那么多的敌军。直到派去查看的手下回来报明实际情况的时候,县官才觉得后背一凉,立马起书上传给当地的官吏。 彼时,小镇周围的驿道已经被楚国的人佯装成齐国的军队把守着,钟离昧的手下截回了正准备送出去的书信交给了钟离昧,手上的信马上就要靠近火焰的时候,钟离昧转念又把信带着跨上马独自出了军营。 第七十六章 意外 壹 到了儒梦的住处,钟离昧还没停稳马就冲进了院子里。“怎么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吗?”儒梦见着钟离昧急匆匆地朝自己走过来,放下手中的盒子迎了上去。 “这是准备上报给齐王的信,刚刚被我们的士兵截下来了。”钟离昧把信递给儒梦,转身坐下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儒梦拿起手中的信看了很久,“将军为何不把信烧毁,而是拿着信来找我?”儒梦将信放在桌上,替钟离昧把已经空掉了的茶杯重新添满。 “姑娘应该明白我的用意,我只是想来问姑娘,这周围还有什么可进可退之地?”钟离昧又一口饮尽杯中的水。儒梦闷声不语,继续给钟离昧添水,茶杯中的水已经往外溢,钟离昧连忙拉住她的手。 “这是做什么?”钟离昧夺过儒梦手中的茶壶放到了一边,站起了身,看着面前还在直直地看着茶杯的儒梦。 儒梦抬头,朝着钟离昧一笑,“将军,这茶杯若是太满,就会溢出来,将军若是想仅凭如今的军力就想给楚军一记重击,是不是太早了。”钟离昧听懂了儒梦的意思,没有说话等着儒梦说后话。 “如若将这封信改动一下,齐王会派来的应该就不是士兵了。”儒梦再次拿起桌上的信,信纸已经被刚刚溢出来的茶水浸湿,县衙的官印也被晕染。 钟离昧轻声一笑,现在如梦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海边长大的渔民女儿,而是一个深谙用兵之道的军师。“姑娘果真不一般,看来我最开始跟姑娘说的那句,请你一同拿下齐国的话没说错。” 没出半日,一封盖着县衙官章的书信就被快马加鞭送了出去。钟离昧也带了一半的人马去到了临县,留下的士兵也全部乔装成街上的居民等着齐国调查的人前来。 贰 姜吕与大皇子在小镇的山头停下,坐在马上看着小镇,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大皇子,这镇中看不出有任何的不一样,你先去临镇歇息,我去探探再回来禀报。”还没等大皇子回答,姜吕已经策马下山。 大皇子知道,姜吕这是害怕自己下去会有什么不测,只好调转马头向临镇方向驶去。大皇子与随从都是镖师打扮,马车上拉着的,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箱子的毒箭。马车行到中途,听到了河边传来了呼救声,大皇子下马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长剑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河面的小舟上,一个渔夫正在抢夺着女子手中的行囊,女子从身后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撒向了渔夫。 渔夫松开了抓着手里的包朝后倒去,女子也因为他这突然的松手一个不稳扎进了河里。“愣着干什么,去救人!”大皇子直起身往前走去,身边的手下应声已经跳下了河。 女子被救上岸之后,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身上的白色裙子也因为湿了水变得有些透。“大皇子,还有呼吸!”听着手下的话大皇子走上了前,蹲下身子,伸手撩开了散在女子脸上的头发。 当她的头发被全部撩起别在耳后的时候,所有人都突然没了声音,这散乱的头发下面,竟然是这样的一张脸。没人见过所谓的天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是眼前躺着的这个女子,实在是有着凡人难有的样貌。 大皇子也一时间失了神,女子开始咳水的时候,大皇子才发应过来将她扶了起来。扶她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经充满了血迹,她还没起身站起,就又倒了下去。 沈珏墨如何也想不到,船上的渔夫会看见自己有伤在身就起了歹心,想要把自己的行囊抢了去。沈珏墨也想不到,自己再次睁眼睛的时候,面前会有个从未见过的男子正在看着自己。 “你是谁!”沈珏墨立马起身退到了床的角落,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脸上的胎记和面纱都没了,面前的这个男子,已经看到自己的脸了。 “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那个渔夫已经叫人送去衙门了。”看着沈珏墨这个样子,大皇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的确,虽然自己是齐国的皇子,将来齐国的王。但是像面前这样长相的女子,他还真的是头一次见到。 叁 “我的行囊……”沈珏墨从床的另一边艰难地起身下床,想去找自己的行囊。可是却被大皇子一把拉回了床上,“姑娘还是先好生歇着,行囊跟姑娘一起掉进了河里,已经派人去找了。”救沈珏墨起来的时候,沈珏墨还紧紧地抓着手里的行囊,大皇子打开过行囊才发现里面装了三块皇亲贵胄才能使用的香墨。 这女子来路不明,又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穿着粗布白衣身上却带着三块珍宝。无论怎样,大皇子都要弄清楚了才会放她离开。 “我叫田桓,姑娘怎么称呼?”大皇子将被子给沈珏墨盖上,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水。 “沈珏,谢过公子救命之恩。”沈珏墨在脑子里回想着田桓这个名字,总记得,有人也叫作这个名字。 “那沈姑娘先安心养伤,等行囊找到了姑娘再重新上路不迟。”田桓朝着沈珏墨笑了笑,转身出去将门带上。沈珏墨坐在床上,手中还捧着田桓给的那杯水,温热的感觉不禁使她一颤。这个叫田桓的人,是少数几个见到自己真正面容的人,也是见到自己真正面容里少数还能这般淡定的人。 田姓在齐国是个大姓,自己的养母,也姓田。 沈珏墨听着门外已经没了声音,起身披上了自己的衣服,又从裙角撕了一块布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去打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门已经被锁了起来。沈珏墨不知道自己的行囊是不是像田桓说的那样没找到,如果没找到还好,但是如果现在背包就在田桓手上,自己怕是很难再走了。 沈珏墨摸了摸自己的身侧,裙边的荷包还在,“来人,救命,救救我……”沈珏墨朝着门外叫着,又佯装倒了下去,门口守着的人果真连忙打开了房门,发现倒在地上的额沈珏墨,蹲身准备将她扶起却被沈珏墨反手洒了一脸的白色粉末。 第七十七章 赌注 壹 守门的人是倒下了,但是沈珏墨没想到田桓正坐在外院,他身边石桌上,就放着自己要找的行囊。 “姑娘莫不是旧计重施了吧?”田桓听着身后随从轻呼倒下的声音,并没有转身。沈珏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最后停在了行囊的旁边,“为什么要骗我?这行囊明明就在你手上。”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但是田桓能听出来其中的愠怒。 “你不也是保留了很多你自己的信息吗?是不是沈珏这个名字,都是假的?”田桓的这句话让沈珏墨不禁一怔,现在自己眼前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人她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个人。 “何来真假,你叫田桓,我信了这就是真的,小女子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来日相会必当报答。”说完沈珏墨就想拿起桌上的行囊离开,却被田桓一下子按住了背包,田桓站起身,才转身看到了躺在门口不省人事的两个随从。他也更加能够确定,这个被自己救起来的女子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女子。 “你这包里的香墨,从何而来?”田桓一把扯过了背包,将里面的香墨悉数倒了出来,看见桌上散落的香墨,一旁的沈珏墨不再说话。这几块香墨是自己来时制好的墨,重影山的晨露和独有的兰花,是自己寻了三日才凑齐的原料。 田桓也闻到了桌子上香墨的味道,这墨的味道,不同于宫中那些香墨的味道,也不同于刚刚被邀进宫中的那名制墨师制出的墨。 “我的妹妹前段时间,被召进宫中成了御用的制墨师。”沈珏墨知道田桓肯定能看出这里面的香墨不是一般的墨,才会将自己的背包留下,如今只好以安月的名义先蒙混过去。 听着面前的沈珏这么说,田桓才转身坐下,“这么说,你是御用制墨师的姐姐?所以才有这些香墨?”她的额角已经有了细细的汗水,田桓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再看她自己拿起水杯倒着茶水。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沈珏墨再次想收起桌上的行囊离开,田桓没理他,走了几步之后,田桓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他说得不轻不重,沈珏墨却觉得后背发凉。 贰 “姑娘手上怕是还拿着国师府的东西吧。” 沈珏墨有些惊恐,不知道该不该打开背包检查荷包是否还在,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田桓的后话,但是田桓说完这句话之后也突然变得沉默,身后刚刚被迷晕过去的两个随从也清醒了过来。 “大皇……公子小心!”随从刚刚起身往田桓身边跑了一步,田桓的一个眼神就让他停在了原地,大皇子出门的时候吩咐过,在这边只能叫他田公子,看着沈珏还站在离大皇子不远的地方,自己也是一时着急才叫错了。 随从闭上了嘴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握着身边的佩剑。刚刚那句叫了一半的称呼,却被沈珏墨听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会称呼叫到一半却急着改了过来,自己袋中的香墨也是只有皇亲贵胄才能用的,沈珏墨的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底。 “不知道公子说的是哪样物件?”沈珏墨把手中的行囊又扔回了桌子上,几下打开把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田桓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又缓缓地放下,“不在这里面,在你身上!”说着一个起身将沈珏墨腰间纱裙下的荷包扯了下来。 “这个面料和做工,是国师最喜爱的。”听着田桓这么说,沈珏墨不禁一笑,“看来大皇子是很了解自己妹妹的夫君了。”一边的随从听到沈珏口中说出大皇子三个字,面色变得有些凝重,若是因为刚刚自己那说了一半的大皇子就让沈珏墨知道了田桓大皇子的身份的话,那自己定是免不了一顿责罚了。 两个人的两句话都太过有深意,“说吧,你是什么人?”田桓看着手中的荷包,声音中也多了一些不耐烦。 “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大皇子以为我是盗贼,那我就该是盗贼,大皇子以为我是跟国师有关联的人,那我就是跟国师有关联的人,我的答案如今还重要吗?”沈珏墨看着田桓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样子,才松了一口气。 叁 一个人,只有在不理性思考的时候,才是最容易受其他人影响的时候。 沈珏墨轻松地坐到了田桓的旁边,拿着水杯也开始慢慢悠悠地倒水给喝。田桓看见沈珏墨这幅样子,心中的怒气一下子冒上了头,她与宫中的制墨师是不是姐妹关系他不敢确定,但是万一这个女子跟姜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自己该怎么跟还躺在姜府中的田馨儿说。 “把她关进房里,等国师回来再做定夺。”田桓拍桌子起身,朝着大门走了出去,随从立马上前把沈珏墨押进了屋。 沈珏墨回头已经走远的田桓和桌上还散落着的行囊,“那些墨,可是上好的墨,说不定你把我押进屋子一趟,出来就没了。”随从听着她这句话,握着沈珏墨的手变得更紧了。 “你别想耍什么花招,墨我自然会好好收起。”沈珏墨被随从一把推进了房门,房门再次被锁上,沈珏墨蹒跚地走回床边坐了下去。 她在赌,若这田桓真的像其他人所说的那样护着自己的妹妹,他就不会轻易因为一个荷包就去质问姜吕。自己惹怒了他,中断了这对话也让田桓把自己重新关了起来,也会把自己的行囊和荷包好好的保管着。但是,一旦田桓真的去找姜吕对峙,那对自己和姜吕来说,都像是大难临头。 只要,只要大皇子先找的人是安月不是姜吕,就可以一切安稳了。 姜吕回到大皇子住的驿站已经入夜,回来之后却迟迟没有看见大皇子的踪影。驿站各处的厢房已经亮起了灯,大皇子的随从把姜吕拦在了门口,“大皇子已经歇下了,国师还请回去好好歇息,明日还有要事完成。” 姜吕应下离开,却在转角的时候停了下来,随从锁上大皇子房门离开的声音传进耳里。姜吕靠在墙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难道,大皇子已经发现田馨儿的事情了吗? 第七十八章 血液 壹 第二天一早再去拜见大皇子的时候,姜吕刚刚在门口站定,大皇子就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了房门,“这么早,国师有什么事吗?”姜吕迎面走了上去,田桓的鞋上还有些泥泞。看见姜吕正在看着自己的鞋子,田桓才缩回了脚。 “昨日的事情,怎么样了?”姜吕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昨晚上没睡好,脸上变得多了些苍白。姜吕正想开口,隔壁院子却传来了东西碎裂的声音,然后就是紧接着地一声闷响。 “国师还是进屋再说,隔壁是驿站老板的傻孩子,说是经常这样。”大皇子给了随从一个眼神,等大皇子和姜吕进门之后,随从很快地带上门走了朝着隔壁的方向走了过去。姜吕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只坐在了桌边,掏出了自己衣袖里的一封信。 昨日让大皇子先回去之后,姜吕并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去了县里最繁华的青楼。 随从不知道姜吕究竟是何意,这些年在姜吕身边也没见他进过一次青楼,如今他已经是齐国的驸马,却能这么正大光明的像个流浪诗人一样走进青楼。若是这事被大皇子知道,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进了青楼,姜吕没包下楼上的包厢,而是在大堂的桌上坐了下来,四周热闹得不得了,不少姑娘都见着坐在这里的俊朗小生,不由地自己贴了上去。“公子,你这光喝酒可真是浪费了这么大好的地方。”说着已经一下坐到了姜吕身边,纤细白皙的手指也已经开始摩挲着姜吕的肩膀,一旁的随从正准备伸手去打掉女子的手,姜吕却直接笑着将手放在了女子的手背上。 “这都快要硝烟四起了,姑娘怎么还有这样的雅致?我这落魄的诗人,早已经开始流浪了。”姜吕说得一板一眼就好像他真的就是个来借酒消愁的愁苦文人,随从在一边已经有些微微地惊讶了,他知道姜吕擅长巫术和谋略,却不知道他连演戏都能这么难辨真假。 姜吕说完之后女子一只手直接搭上了他的肩膀,还笑得花枝乱颤。 贰 “公子你是听哪里的小道消息?你怕是还没去临镇流浪过吧,有那地方环山饶水,还有齐国的军队在山中驻扎,怎么会硝烟四起?哈哈哈……”女子笑完了又开始把着姜吕的肩膀,在这青楼之中来的尽是些上了年纪的地方官绅,个个长得油头肥耳,如今终于来了个长得清秀又文质彬彬的小生,定是不能轻易放她走了。 看着女子的动作越来越过分,随从起身伸手拉开了她,“我家公子只是来喝个酒罢了,不需要你!”但是姜吕却瞪了一眼随从,又拍了拍女子的手臂,示意她坐下。 “哼,这世代狗都快比人凶了!”随从听着一个青楼女子说自己是狗,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拔出身上的佩剑,姜吕却拿出了碎银给随从,“给姑娘买盒胭脂来,就当是相识一场的礼物了。” 听见姜吕这么说,随从生气的跺了一脚地,转身离开。 见随从离开之后,女子一下子拥到了姜吕的怀里,“公子真是阔气,哪是什么流浪书生。”她娇嗔的声音让姜吕有些难以适应,只好伸手把她从怀里推开。 “我虽不富裕,但是对于像姑娘这样的一面如故的人,还是该有这样的礼数。”女子听着姜吕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灿烂了,旁边的女子们一个个看着都忍不住地瞪了一眼这女子愤愤地挥袖离开。 “公子不必担心这会有什么战乱之事……”说着女子将嘴巴凑近了姜吕的耳朵,“这县城里,多的是齐军佯装打扮的人。”姜吕听到这句话之后才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公子,公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女子在后面踩着碎步追着,到了门口却已经没了姜吕的人影,在店内坐了好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姜吕回来,更没等到姜吕派随从去买的作为初见礼物的胭脂。 叁 田桓打开姜吕给自己的那封信,眉头渐渐地紧皱,“为什么这县官会在这时候告老回乡?国师这信是县衙里的人给的?” 姜吕看着田桓紧皱的眉头,知道大皇子现在跟自己有一样的疑惑,“微臣看来,他们已经控制了县衙。”姜吕的后话还没说完,大皇子已经站起了身,两只靴子原来都沾上了不少的泥土,可是大皇子昨日来的路是官道又骑着马,怎会有这样黑泥的痕迹? “那国师觉得我们应该继续查,还是先撤出县衙?”隔壁院子的声音又更加重了些,田桓瞥了一眼门外的走廊,几人的身影匆匆地闪过,看身形和打扮并不是自己的随从。 “大皇子应该先行撤出,我查完定会回去回话。”姜吕看见了田桓看着窗外的人匆匆过去之后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快速瞄了一眼之后转身去收起放在桌子上的信,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大皇子见姜吕正在收起信纸,将自己的眉头松了松,“那就听国师的,我先去宜城等着国师。忙去吧!”说着田桓拍了拍姜吕的肩膀,这一瞬间,他觉得第一次像自己的父皇,可以这么从容地面对这些事,也这么从容地面对从小就让自己羡慕他才华的姜吕。 长大了才知道,自己根本不用羡慕姜吕,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都要低着头叫自己一声大皇子,自己跟他身上流着的血,从一出身就不一样。 看着姜吕出门后不久,田桓立马起身出门去了隔壁院子,院子里碎了一地的陶瓷花瓶让驿站老板拉着随从的手如何也不放。 “怎么回事?”随从自然是听出了大皇子语气中的生气,立马跪了下去,“公子,公子她逃走了……”田桓几步跨进了屋子,已经有个侍卫倒在了屋里,这次在他身边的就不是一团粉末,一汩汩的鲜血正从他脖子往外冒着,驿站老板随着进来看着这场景,一下子被吓破了魂坐到了地上,“这……这怎么……怎么回事?”恐惧而又颤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嘶哑地出来,房间里弥漫地血腥味也显得更加的诡异。 姜吕站在走廊上,刚刚田桓并不想让自己知道隔壁是什么人,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如今看着门内坐在地上的驿站老板和站在一边已经面色凝重的田桓,姜吕知道肯定发生了大事,立马跑了上前。 “这姑娘,她到底是什么人,我这店子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第七十九章 失忆 壹 “公子先回屋吧,这里我会处理。”姜吕走近了才看见地上躺着大皇子的侍从已经没了动静,一摊血周围也开始慢慢地凝结。 “你会处理?这女子怕是你一直难以打开的心结吧。”田桓的这句话让姜吕不禁一颤,自己的心结,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但是他难以相信墨会做出杀人这件事。 “先把他带下去!”田桓看了一眼还在角落坐着欲哭无泪的驿站老板,叫手下把他带了下去,随后扯下了屋子里的帘子把侍卫的尸体遮了起来。 姜吕还在思考刚刚那句话,墨怎么会也到了这偏远之地,那日在重影山的河畔抱起昏迷的田馨儿时,他知道不远的地方,有个自己一直在找的人正在看着自己。但是姜吕没有转身,没有去找她,因为他一旦转身,墨就跟田馨儿在这里的昏迷脱不了干系。 田桓将门带上,去沈珏的床上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她说她叫沈珏,若是真的,这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吧。”沈珏,姜吕自然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吗,但是大皇子为什么要说她跟自己很熟悉,为什么要说她是自己的心结? 姜吕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大皇子就一下子扯落了系在姜吕腰间的荷包,“她有跟你一样的荷包,难道国师是想说自己的荷包曾经掉过吗?”听见田桓这么说,姜吕自然明白了,自己的荷包一直是用吕家祖传的一方绸缎制成的,整个齐国只有他和父亲有。 父亲的那一个荷包现在正在大皇子的手中,而自己的那一个,一年之前交给了墨,叫墨去江心栈,那个荷包就是自己跟栈老板已经说好的信物。 前半月在江心栈喝酒,那艘小舟离开之后,回到姜府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里,被塞进了一个荷包,荷包用素布制成,但是荷包里装着的香墨味道已经从拿出来那一刻就开始向四周蔓延。 他不知道为何墨要将那块香墨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就如他不知道墨如今怎么会与田桓在这里遇到,还让田桓的手下死在了自己的屋里。 贰 “这件事,我会给大皇子一个交代。”说完姜吕正准备打开门出去,田桓却将手里的荷包扔在了姜吕的脚边,“你不需要给我一个交代,你需要的,是给田馨儿一个交代!”大皇子的话像针一般刺着姜吕的耳膜。 田馨儿如果真的像大皇子说得那般,为了保住自己出力不少,自己欠她的就不只是一个国师夫人可以抵得上的了。 “也是,那女子容颜在整个齐国也是难得一寻,我本以为国师不是一般男子。”听到田桓的这句话,姜吕的脚步终于停下,田桓原来见到的人,真的是墨。 难道一年不见,自己所认识的墨真的可以一刀封喉要了一个七尺男儿的姓名? “如果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做了此事,我会带她回来认罪。”大皇子听见姜吕这么说,冷笑一声,“国师你忘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个女子我会亲自去找。” 姜吕若是真能找到这个女子,说不定这姜吕还真愿意为了这来路不明的女子成了一对亡命鸳鸯,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就成了自己。 田桓的话仿佛一下子给姜吕的心头甩了一块大石头,田桓这是要找到墨之后,当着自己的面断了他的心结? “我会将楚国入侵这件事先处理好,但……”姜吕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无论怎么说,理亏的都是自己。 “哈哈哈,但,国师还舍不得自己的红颜知己是么?”田桓嘲讽的声音愈发地刺耳。 “并非红颜知己,只是旧识,微臣已有了家事,明白该怎样做。”姜吕很明白田桓这样的讥讽自己是为了什么。 “既然不是国师的红颜知己,做本皇子的红颜知己如何?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国师便不需要再担忧你这旧识的安危了。” 田桓接上的这句话,姜吕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田桓说得没错,墨在田桓身边比在自己身边要安全得多。 叁 “国师忙去吧,我得去找找这红颜知己究竟是去了哪儿。”田桓将门推开又重重地摔上,姜吕站在门口,一瞬间觉得门摔上时带过的风都比现在的自己有力。 躺在地上的侍从血已经浸润了大皇子刚刚甩在他身上盖着的帘子上,这侍从已经跟了大皇子多年,如今死于非命大皇子竟没有一丝丝地难受。就像是地上躺着的,是刚刚被不小心踩死的一直肥肥胖胖又血多的虫,多看一眼只会让田桓感觉到不适与反感。 在这件事上,姜吕看出来了田桓与齐王父子两人的共同之处,明面上话可以说软,但实际却比任何人都要心硬,大概这就是田氏,为何会坐上现在的王座上的原因。 姜吕很快转身出门,不想再看见地上的尸体,到了街上还不容易可以松一口气,却被一个灰衣女子撞了个满怀。 “姑娘可还安好?”本来是女子撞的自己,那女子却朝着一边倒在了地上,姜吕正准备伸手去拉她起来的时候,女子抬起了头。 “夫君!” 这个称呼,对于姜吕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更陌生的是,是从眼前这个人的口中说出了这句话。 “田馨儿,你怎么来了?”看着田馨儿穿着村妇才会穿的粗布衣服,姜吕知道她这次肯定又是背着姜家的守卫自己逃了出来,不过看样子她并没有什么大碍,姜吕也能缓了口气。 “夫君,你真的是国师吗?”田馨儿站起身之后,凑到自己耳边悄声地问出了这句话,让姜吕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这句话什么意思,在怀疑自己没尽到国师的本分,还是昨日大皇子已经告诉了田馨儿关于墨的事情,现在田馨儿跋山涉水准备过来问罪于自己。 看着田馨儿一脸无辜的样子,姜吕莫名地有了些怒气,刚刚受尽了田桓的嘲讽不说,现在田馨儿也开始了,“有什么话直说好了,何必拿国师这个名号来质问我!” 田馨儿也是一脸的疑惑,自己怎么就是质疑了,从一醒过来就被人告诉自己是公主,自己的夫君是国师。 “并没有质问你,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叫我公主,我只是一介平民呀。”姜吕正想带着田馨儿回到驿站,听到这句话,拉着田馨儿的手也一时间不自觉地松开了。 第八十章 大火 壹 姜吕转身怔怔地看着田馨儿,刚刚这句话,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你究竟,想说什么?”田馨儿却一下子挽住了姜吕的手,“我只不过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了,既然夫君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时候到了我也自然就会知道了。”田馨儿说完还冲着姜吕扮了个鬼脸,露出的两颗虎牙也十分地古灵精怪。 “你哥哥知道你来了吗?”姜吕思绪有些混乱,不明白田馨儿究竟在耍什么花招。田馨儿却在听到哥哥两个字之后停下了笑容,眉头紧皱,“我,还有一个哥哥?” 这句话,姜吕能看出来并不是在假装,不由地心底一颤,难道田馨儿在重影山中昏迷过后,就失了记忆? “你先跟我来!”姜吕拉着田馨儿到了之前去的那家青楼,站在青楼面前,田馨儿有些怯怯地不敢向里面踏进步子。 “夫君,你这是要带我干什么?”面前青楼里的姑娘和喝得酩酊大醉的男子们正在你侬我侬,在大堂里都能见到有的姑娘衣服已经滑到了肩膀。 “记住,你现在要以我妹妹的名义待在这里,我不来你不能离开屋子,知道吗?”如果田桓要去查出墨的下落,那这几条街的栈肯定是会被翻个底朝天。只有这里,才能藏住田馨儿,如今墨的事情还没个结果,田馨儿又失了忆,若是让田桓知道了,定是会连楚国入侵的事情都会耽误。 “公子,你怎么还带个姑娘一起来这里,是想让我们收了她?”老鸨的摇着扇子靠在门口妖艳地笑着,“那我得先看看这姑娘品质如何不是?”老鸨正准备把手伸向田馨儿的脸,却被姜吕一下拍了下去。 姜吕拿出一块金版递给了老鸨,老鸨一下子从门边站直,再次伸手,只不过是直冲冲地朝着金版而去,“公子有什么吩咐,直接说,直接说。”老鸨看着手中沉甸甸地金版,笑得花枝乱颤,眉目都将要凝结在一起。 “我这妹妹,需要在你这里待几日,快去楼上腾出两间屋子出来。”老鸨虽很想问为什么不住栈,但是握着手上连见都难得一见的金版,连忙应下招呼人去楼上准备房间。 贰 送田馨儿上楼的时候,却恰巧碰见了那日打听过消息的女子,“公子,你可是想起奴家了,终于舍得回来了。”女子正准备往姜吕身上靠,却被田馨儿一下子横在中间隔开,女子与田馨儿撞了个满怀,“这是哪里来的乡下农妇,谁带进来的!”女子正气的跺脚,快步朝上走着的老鸨听着声音才停下步子,“休得无礼,你给我一边呆着去,什么乡下农妇,眼瞎了吗?” 老鸨生气地扯开了女子,转身又迅速换了一副笑容,“姑娘莫怪,姑娘莫怪,是我教导无方,快上楼吧。”田馨儿狠狠地瞪了那女子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公主,但是她知道,就算自己是农妇,身边这个男子也是自己的夫君,哪轮得到她投怀送抱。 老鸨将田馨儿安排好之后才堆着一脸笑将门轻轻地带上出去,姜吕看着坐在桌边朝着四周四处张望的田馨儿,心里一时间也有些不是滋味。 “夫君,哦不,我得叫你哥哥,这地方,怎么看着不像是好人待的地方。”田馨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的红灯绿帐,自己记忆当中,似乎从没见过如此装扮的床。 “你要是不喜欢,我在叫人换成你喜欢的模样。”姜吕看着田馨儿望着床头发了呆,心里莫名觉得很是心疼。 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青楼,就是为了去找田馨儿,那时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连家丁都没带自己一个人进了去,进去之后就发现田馨儿一副富家少年郎的打扮,左手还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她喝酒喝得正高兴,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公子,老爷派我来请您回家。”听到这句话,田馨儿才笑着举着酒杯转身,那是第一次田馨儿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来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姜吕却更希望,能回到之前那样。 叁 “没关系,你不也说,我只待几天你就会带我走了吗?”田馨儿站起身,开始走动着打量屋子里的摆设。 “那你先好好歇着,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他们去做就好,晚些时候我再回来。”姜吕起身正准备出门,田馨儿却几步跨到了姜吕身后一把抱住了姜吕。 “夫君,能不能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来找姜吕的路并不好走,田馨儿将自己头上所有的簪子发饰都典当了才换来了一些来这里的盘缠。 姜吕被田馨儿从身后抱住,一时间也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田馨儿的胳膊仿佛压住了自己的心脏,让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她的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因为自己跟她说过不要叫自己是夫君,反而这太轻太轻,让姜吕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最后田馨儿松开了手,将脸从姜吕身后凑到了自己侧面,还是那个标志性的鬼脸,“我就不留你了,你去忙吧,哥哥!”这句话田馨儿倒是说得很大声,姜吕只好愣愣地点头,略带木讷地走出了房门,关上房门之前,田馨儿依旧朝着自己笑得如沐春风。 田馨儿所有的行为都在说明,似乎她只记得自己,只记得自己是她的夫君。大皇子说得没错,现在自己根本没办法给田馨儿一个交代。 姜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怎么走到门口的,直到街上慌乱跑着的人们将自己挤到撞上了一边的墙,姜吕才反应过来。 “着火了,着火了!”看着提着水桶的男人们朝着一个巷子另一头冲了过去,姜吕才匆匆地跟了上去,火已经烧了大半个驿站,浓浓的烟雾也笼罩了整个视线。 姜吕没有多想,一个箭步就朝驿站里面冲了去。 “哎哎哎,你别进去了,房子快塌了!”刚刚从驿站里面逃出来的人,见着这么不要命往里冲的人,伸出手还没碰到姜吕,他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第八十一章 挚爱 壹 驿站的大火烧的越来越旺,手上提着水桶的人已经不敢靠近,纷纷往后推着看着面前的驿站逐渐消失在火中。 另一边,一辆马车中不停传来撞击声,“安月,你放我出来!”沈珏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中传出来,车夫却丝毫没有降下一丝丝地速度,车夫边上坐着的安月,正在擦拭着手中匕首上还残留的血迹。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沈珏墨的嗓子也叫得生疼,那个侍卫倒下的一幕和倒下之后随之出现的安月的脸,都像是做了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不一会门被打开,有人迅速往里面递了一个盒子之后又迅速地带上了门。 沈珏墨靠在车门边,马车是被改造过,从外面看着虽然是有车窗,但是那层帘子后面遮着的,还是实木的车厢,唯一能透些光进来的就是车门的门缝。 这是第一次,沈珏墨被自己制的迷魂香迷晕,也是第一次,安月对她露出那样的笑容。“月儿,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能陪着你?”门缝外的光在闪动着,她知道安月就隔着门坐在外面。车门外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没一会儿车又开始动了起来,门缝外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安月望着远处天空渐渐升起的月亮,嘴角不由地扬起一抹苦笑,她本来以为沈珏墨这次回来,就可以再也不离开,自己竟然也想过放下从前的恩仇,不再想着复仇的事。原来从头到尾,自作多情的都是自己,沈珏墨宁愿自己负伤独身一人在外飘荡,也不远跟自己留在城中安稳生活。 田馨儿,现在本来应该安安静静地躺在陵墓的棺椁中。因为沈珏墨,现在她还能好好地活在人世间,沈珏墨只想守住她的姜吕,却似乎从来没想过身边还有着自己,她叫自己月儿,叫自己妹妹,但这感情好像从来都在一个称呼上戛然而止。 月亮已经又亮又圆,车门被打开的时候,沈珏墨被人迅速地蒙上了眼睛带下了车。马蹄的声音逐渐地远去,沈珏墨越走越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越阴冷。 贰 眼睛上的绸带被解开的时候,沈珏墨眼前还朦胧一片,但是自己很清楚,自己正站在一圈火把之中,火明明烧的很旺,沈珏墨却只感受到了冷。 “是你们……”沈珏墨看清楚火把后站着的人的面孔的时候,才被这阴冷击到了心上,冷得一颤。之前那个一箭射中自己的人,如今正笑脸盈盈地看着自己,“真不知该叫你沈珏,还是该叫你墨,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沈珏墨姑娘,久别重逢,近来可是还好?”那男子从火把中走了出来,朝着自己身边站着的人点了点头。 沈珏墨才注意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安月给男子回了个礼,退到了一边。 安月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沈珏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周围火把的光似乎也一瞬间暗了下去。 “你们想要的东西,如今已经没有了。”男子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沈珏墨抬头望着他,锁骨上的那一条长长的的青蛇,分明还能看下面的刀伤。 男子一下子伸手托起了沈珏墨的下巴,“有姑娘就足够了,带她走吧。”握着火把的人闻声立马上前,重新给沈珏墨蒙上了眼睛,透过绸带的缝隙还能感受到闪动的火光。 沈珏墨不敢相信,是安月亲手把自己交给了这群之前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人,肩膀上的箭伤也因为空气的阴冷变得更加的疼痛。 终于,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温暖起来,沈珏墨再次被摘下眼睛上的绸带的时候,火把已经消失,周围只剩下了挂了一路的橙光灯笼,两面都是高的见不到头的墙。 “姑娘自己去吧。”两个佩剑的人站在自己身后,右手都已经放在了剑柄上,沈珏墨知道,一旦自己有什么动作,下一秒可能就要身首异处了。望着前面似乎没有尽头地灯笼,又看了看两个携剑的男子,只好硬着头皮朝前面走去。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阴冷就更少了些,四周的灯笼光亮也更明亮了些,像是,在走向圣地。 叁 大火将驿站烧得只剩下了几根柱子,驿站老板一天经历了两间惊天的事情,一下子晕死过去卧床不起。 姜吕冲进火场的时候,看到了在烈火中已经昏迷的田桓,早上田桓明明已经摔门离去,怎么会在着火的时候出现在驿站里?本来只是想进驿站中拿出墨之前给自己的那个荷包,看着地上躺着的田桓,姜吕只好冲进去救起了田桓。 田桓身上一股浓浓的香味过了一会儿让姜吕有些站不稳,姜吕背起田桓摇摇晃晃地到了门口,自己住的厢房已经塌了下去。姜吕本还想往里走却被周围的人紧紧地拉住,“使不得公子,你这人都救出来了,再进去不是送命吗?” 火渐渐小了,周围不停有人拿着木桶跑着灭火,有水洒在自己身上,浸湿了头发,顺着流到了脖子。如果这一切都是墨做的,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去相信她,她没有变,就是自己一直想找到的那个在山洞中瑟瑟发抖的女孩。 可是,田馨儿失忆了,大皇子的侍卫死了,大皇子也险些葬身火海的时候,墨似乎都在场。 来来往往的人顾不上还在地上坐着发呆的姜吕,姜吕的一席青衣也溅满了泥水。“这是哪家的公子,看着一表人才,怎么这么疯癫。”火灭了,周围的人也开始散去,走的时候才发现姜吕还坐在原地。 入夜了,被大火侵蚀过的驿站也被夜色吞噬,姜吕才站起身,朝着自己住的厢房走去,姜吕发疯般的搬起已经炭化的木桩,想要从下面找到墨给自己的那个荷包,他不知道自己找的到底是荷包,还是曾经的墨。 田桓第二天才醒了过来,到了驿站才看到了坐在烧毁的房梁上的姜吕,他这幅模样,像极了大火之中,葬身了他挚爱的人。 看着姜吕袖口已经很明显的烫伤,田桓将手上的水壶扔到了姜吕脚边,“洗洗吧,这不像你。” 第八十二章 竹伞 壹 不像自己?自从自己改了名字,生活在这齐国,姜吕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怎样才是真实的自己。十岁那年,一封诏书送来了父亲加封为护国候和葬身火海的死讯,十年之后,自己在这大火侵蚀过的残垣断壁之中坐了一夜,似乎快要送走自己心底最后的一丝柔软。 一片残垣之外的市井,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儒梦走在街市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走在这样热闹的街上了,每一件小物件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一把青竹伞骨的竹伞被压在了一堆伞里,儒梦翻了好久,才将它从底下翻了出来。 伞面的图案很是简单,就是几笔线条描过的柳枝和飞燕,“老伯,这伞多少钱?” “姑娘好眼力,这把伞你在别处怕是再也买不着了,既然与姑娘有缘,姑娘看着给就好。”买伞的老爷爷笑得慈祥,让儒梦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养父,他每次从外海打完渔回家之后,都会给自己在街上带一个小物件,然后笑着故意举的高高地不给儒梦。 儒梦翻找着身上,钱她已经没有了,荷包里那颗在山洞里捡到的珍珠,应该够换这把伞了。老者看着儒梦放在自己手中的一颗成色绝佳的珍珠,长满老茧的手也不禁颤抖,“姑娘,这可使不得,这伞不值这么贵重的东西。”正想把珍珠还给儒梦,儒梦却已经拿着伞走远了。 这些年,儒梦见过那些为了得到龙涎香不折手段的渔民,见过他们因为海里的珍宝而对十几年的邻居拳脚相加的样子,如果那些人为了这些宝物觉得这么做都很值,那为了这把自己喜欢的伞和遇到的有缘的人,送出去手上的珍珠,有什么不值? “姑奶奶,你可开门吧,你再这样下去,我这仙鹊楼还做什么生意!”老鸨在田馨儿不停地敲着门哀求着,可是门依旧是紧紧地锁着,被田馨儿用桌椅抵着,撞也撞不开。姜吕走之前交代过,田馨儿要什么都给她,自从姜吕走后,田馨儿在厢房里就没什么动静,老鸨想想只需要过一会天晚了送点吃的过去就好,哪知道田馨儿吃的不要,只说要一把二胡一个铜锣。 贰 老鸨不知道田馨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看在钱的份上,只好都给田馨儿备了去。一直到入夜之前,田馨儿都没有任何动静,人和青楼的姑娘们都准备移到厢房云雨一番的时候,田馨儿却在厢房里拉起了二胡,琴弦似乎被她调的很紧,每拉过一下,刺耳的声音就穿过了所有的墙面刺激着耳膜。 正在进行肌肤之亲的男男女女听到这办丧事般的哀乐,一时间也被吓得不轻,纷纷穿好衣服出门来找声音的源头。直到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聚在了大堂,老鸨急地连忙道歉的时候,田馨儿才停了下来。 第二日中午,喝酒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进了大堂和包厢,田馨儿的二胡铜锣双重奏又开始了,“姑娘,我不要你哥哥的钱了,你赶紧走吧。”老鸨心一横,拿出了已经收到身上的金版,用它敲着门。四周的青楼姑娘也是看得有些惊异,这老鸨视财如命她们已经看惯了,现在居然拿着已经到手的金版敲门,还说要将它换回去,屋子里的女子果真是本事不一般。 这种风流之地,让多少少女在天真烂漫的年纪成了好色之徒的座上,又变成了如今这幅只知道用身躯换饭吃的模样。田馨儿不知道姜吕是不是也常来这样的地方,才将自己也带来这里住下,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夫君也跟下面的青楼女子搂搂抱抱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对付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当然不能是劝解,不是最爱听小曲儿,只好自己献曲几首了。 听到哥哥两个字,田馨儿才想起姜吕昨日说了晚些时候会来看自己,但是现在酒都已经来青楼的时间,姜吕还没有出现。田馨儿将手上的铜锣甩到了一边,搬开了挡在门口的桌椅打开了房门。 看到房门被突然的打开,老鸨有些被吓到,微微颤了一下,“钱呢,给我!”田馨儿伸出了手,等着老鸨把钱给自己,看着田馨儿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老鸨又来气了,这姑娘难道就是存心来砸场子的吗? “哟,听着可以拿钱就开门出来了,你是不是故意过来这边砸场子的!”老鸨一手抓住田馨儿另一只手把金版塞进了自己的衣裳里。“你听好了,今天这仙鹊楼的大门,你别想能出去,还想要钱,我没让你赔我昨日的损失就是好的了!”老鸨的手指看起来粗短,却十分的有力,不一会田馨儿手上就已经有了几道指痕。 田馨儿被抓的生疼,却又自如的一转身将老鸨甩翻在地上,金版从老鸨的怀里掉落出来,田馨儿一个箭步上去捡起了金版,就朝着楼下跑去。 “还愣着干什么!追呀!”老鸨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周围站着的人被刚刚田馨儿的一个过肩摔吓呆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田馨儿已经下了楼快要跑出大门。 “门关起来,关起来!”追的人匆匆地边叫边跑,田馨儿几个闪躲就躲开了大门口朝着自己扑过来的男仆,冲进了街市上的人群中。 青楼的人已经追了出来,田馨儿四下望过去,本想朝着小巷里跑过去,青楼的人却打开了后门从小巷追了上来。 “姑娘,借你的伞一用!”看见人群中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正拿着一把竹伞,田馨儿几步跨了上去,拿过了女子的竹伞打开还顺手挽上了女子的胳膊,“你是谁?”儒梦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吓了一跳,看着她满头的大汗和有些紧张慌乱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田馨儿挽着儒梦继续朝前快步走着,马上到桥边的小船的时候,才松开了儒梦的手跳上了小船,“谢过姑娘了,来日相见再报今日搭救之恩。”田馨儿说完这句话,就进了棚子里,儒梦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这个女子的脸。 “哪儿去了,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一群男子急促的脚步声在自己的身后响起,儒梦没有回头,瞥了一眼已经划走的小船,撑着伞往前走去。 第八十三章 利剑 壹 才走没几步,就被人拉进了一边的小巷中,“有要事找姑娘。”儒梦先是一脸诧异,听见这人的声音,才松了口气跟着进了巷中。 “齐国正往这边派了一队兵马,昨日探子回报,大皇子和国师已经到这镇上了。”钟离昧语气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紧张。 “那公子现在作何打算?”儒梦收起了手中的竹伞,看着面前的钟离昧,几日不见,他的胡茬长了许多,看着多了些许沧桑。 钟离昧看见儒梦正望着自己的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遮掩了几下,“大皇子和国师,姑娘觉得谁更有用一些?”这几日在山中训军备战,已经忘了将自己的脸上打理一下,被儒梦这样看着,一瞬间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儒梦有些奇怪,这次钟离昧怎么不想把两个人都双双拿下,这样不是更保险一些,现在问自己大皇子和国师谁更有用,儒梦倒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了。 “水若是倒满了,就会往外溢,我若是同一时间抓了齐国两个这么重要的人,万一他们准备鱼死网破我也是很难撤军的。”见着儒梦半天没说话,钟离昧继续解释着自己的用意。 儒梦一听他这么说有些忍不住笑了,自己之前给他倒的那杯溢出来的水,钟离昧倒是记得十分清楚,用的十分灵活了。虽然不懂兵书,但是儒梦对于人性却又有另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敏感,可能是自己从未有过像其他人一样对于金钱名利的追求和情感,所以才能像个旁观者一样去看清追寻这些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了什么。 “这里人多眼杂不宜详谈,公子还是回我那里去再细说吧。”儒梦拿起一边的竹伞,朝着巷子外走了去,“没下雨,刚刚姑娘为何要撑伞?”钟离昧有些不解,为什么大晴天儒梦会带把伞出门还撑开。 “公子你怕是没细看,这街上撑伞的可不止我一个,而且,刚刚这伞也不是我自己打开的。”听着儒梦这话,钟离昧才转身向四周望了望,果真还有其他女子也撑着伞在街上走着。 贰 “姜公子,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人呢,你家妹妹扰了我的生意不说,刚刚带上你给我的金版逃走了,现在你怎么还来找我要人,天下哪有这样子的事!”老鸨被一个男子用剑指着脖子,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一边的人只敢站着看着,街上的人也开始纷纷驻足。 钟离昧看了一眼正准备继续往儒梦的住处走,儒梦却停在了原地,细细听着老鸨的话,钟离昧有些不解,儒梦看起来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现在这些市井里常常发生的琐事,怎么就让她听得这么仔细? “告诉我她去哪儿了,我可以饶你条小命!”姜吕的话冷冰冰地,老鸨的颤抖也变得更加的厉害,拼命地摇着头,“我要是知道她去哪儿了,还闹得着现在这样吗?哎呀,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呀……”老鸨灵机一动想要顺势往下滑,趁机再逃跑,哪知膝盖才微微弯了一点点,自己耳边就扫过一阵风,旁边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剑在耳后根停地刚刚好,也将老鸨的尔发削掉了半截。 老鸨脸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着,这一下子连话也不敢说了,只能充满畏惧地看着面前的姜吕。 “姜公子,我见过你妹妹。”在场所有人都屏息的时候,一个女子的声音打破了这安静。围着的人都自动地给儒梦让了一条道,让儒梦走到了姜吕身边。 姜吕这才放下了手中指着老鸨的剑,一把将老鸨扯到了自己的身边,“你是谁?”姜吕看着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子,自己手中握着刚刚指向别人脖子的剑现在她还能这么平静地走到自己面前告诉自己见过田馨儿,定不是个寻常女子。 “我是谁不重要,公子的妹妹刚刚用过我的伞。”说着儒梦举起了自己的竹伞,一下撑开,一边站着刚刚来追田馨儿的青楼男仆不禁扶额叹息,“原来在这伞里……” 姜吕侧耳听到男仆的话,松开了紧紧抓着的老鸨的衣襟,朝着儒梦走过去一把夺过了她的伞。 叁 钟离昧见着形势不对,立马从人群中挤了进去站在儒梦旁边,“这位公子,姑娘是在帮你,你怎么这等无礼……”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的儒梦拉住了,朝着钟离昧使了一个眼神。 “那姑娘不妨告诉我,用姑娘伞的人到底去哪儿。”姜吕将手中的伞收好放回了儒梦的手里,也将佩剑收进了剑鞘。 “上船了,顺着下游去的,你现在去追,应该来得及。”说完儒梦指着刚刚田馨儿上船的位置,话音刚落,身边的姜吕就已经跨上了马,“谢过姑娘!”今日这话,儒梦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儒梦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真的是兄妹,但是有件事,她很清楚。 “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若是他拿剑指着你怎么办?”钟离昧突然的紧张让儒梦想笑又忍住了没笑,到住处时已经快傍晚,看来这句话钟离昧是忍了一路了。 “将军不也在身边吗?若是我被剑指着了,将军定会来搭救的对不对?”这句话反倒把钟离昧一下子问道哑口无言,脸上也渐渐起了绯红,他当然不会让儒梦有什么危险,哪怕是自己去替她被剑指着。 儒梦给钟离昧倒了一杯水,“将军有没有注意到,那男子的手中的剑?”儒梦这么一说,钟离昧才开始回想起刚刚男子指着老鸨所用的剑,思索了一会儿将手中的杯子一放,站起了身,“那剑上是不是刻着三条深紫色竖纹?好呀,还没开始找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三天紫色竖纹的剑,在齐国只有五把,三个皇子,一个国师,还有齐王最疼爱的四公主。知道这五把剑分别属于这些人的人也很少。 钟离昧知道是因为楚国的探子曾经来齐国卧底的时候是一个铸剑师,“儒梦姑娘,你怎么会知道?” 钟离昧放下手中的杯子,才反应过来这件事。 “因为有人曾经用相同的剑,指过我。” 第八十四章 人质 壹 田馨儿坐在船上望着顺流而下两边的街市,突然站起身来拉住了还在划桨的船夫的手,“停下,我要下船!”这突然的动作把船夫弄得一头雾水,刚刚上船的时候也是突然进了棚子里,自己还在打着小盹,也被她那突然的出现吓得不轻。 “你不说叫我一直往下游划就好!”船夫拿开田馨儿把在船桨上的手,动了几下船桨就让船停了下来。 “给你了!”田馨儿将手中的金版塞进了船夫的手里,船夫这下是真的吓坏了,手里的东西难道就是可以抵得上自己一两年划船的金版?船夫的眼睛瞪得斗罗大小,田馨儿也已经迅速地消失在岸边的人群当中。 船夫放下船桨,跛着脚走近了棚子,将手中的金版放到了船篷内侧的盒子里,一股中药味也徐徐地传了出来,老婆子现在可以吃得起好些的药了。 刚刚只顾着逃跑,忘记了自己要是走了姜吕万一今天来找自己不就找不到了。田馨儿走在街上,四处张望着,害怕青楼的人找来发现自己,也害怕自己不能被姜吕发现。人群开始在对岸沸腾,一个策马的身影快速地从对岸跑过,田馨儿看见那背影扒开周围的人就开始往河边跑去。 疾驰的马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缰绳被马上的男子一拉,就很快地转了个弯。姜吕看着身边河里那条缓缓向下游划去的船,下马准备让船停下来,田馨儿看见姜吕下了马,立马转身往桥上跑去。 才跑没几步,一把熟悉的伞就出现在面前,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视线也渐渐地模糊。对面的姜吕好像叫停了船夫,自己好想能叫应姜吕,告诉他自己就在他对面。 “夫君……”轻轻地一声,田馨儿已经朝后面人的怀里倒了过去,人群的注意力都被对岸的男子吸引,没人注意到这个靠在一个男子身上撑着伞走着的女子已经闭上了眼睛。 风声和鸟叫声让田馨儿清醒过来,自己已经被绑在了椅子上,四周站着的人,都是自己在城门口见过的齐军打扮的人。 贰 “你们是什么人?”脑袋还有些晕乎,刚刚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自己挽着姜吕的胳膊走在柳絮纷飞的街道上。柳絮好多好多,落在姜吕的头发上已经变成了雪白,走着走着,两个人就这样子白了头。 “公主殿下难道认不出齐国的军装了吗?”钟离昧的声音从田馨儿的耳后传来,早些时候还在跟儒梦商讨到底抓谁来对更好一些,姜吕和大皇子,这田馨儿是他们两个人的软肋吧。田馨儿想要转过身去看看说话的人究竟是谁,钟离昧却已经站到了田馨儿面前。 又是公主,为什么除了姜吕之外,每个认识自己的人都叫自己公主?田馨儿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既然自己是公主,身边站着的是穿着齐国军装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五花大绑在这椅子上? “你们是想要策反吗?”眼前的所有的一切,能得出的只有这一个结论了。 听着田馨儿这句话,钟离昧抬头开始大笑起来,“公主想怎样以为都可以,不过公主只管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说这话的同时,钟离昧一把扯下了田馨儿脖子上的玉坠,“你哥哥和夫君应该都认识这坠子吧。”坠子被钟离昧放进了一个木盒中,不一会儿一个骑马的士兵就带着盒子策马离开。 田馨儿都没发现在自己身上有这样的坠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原来这群人是想用自己来引出夫君和他们说的自己的哥哥。 “我不是什么公主,你抓错人了!”田馨儿说得坚定,一边的钟离昧却笑得更加的开心,为了保住自己的夫君和哥哥,还真是什么低级的谎话都敢往外说。 “你是不是等该来的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钟离昧转身离开,一个罩子也在钟离昧转身的一瞬间盖在了田馨儿的头上,周围的火光还在闪烁着。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坠子到底会让谁前来,但是不管是谁来,这里都是龙潭虎穴陷阱重重,自己必须要想办法先逃出去见姜吕。 叁 “儒梦姑娘,为什么今日要将正确的方向告诉齐国的国师?”钟离昧将手中的竹伞放在了桌上,儒梦正在准备着明日所需的物品,五彩的黏团在她手中变成了一颗颗小粒,她说过这银蝠的分泌物是有毒之物,能让人产生幻象,现在自己面前放了这么多,却一点也不觉害怕。 “我还不确定,他是不是国师,她是不是公主。”儒梦说的很平静,钟离昧却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借口,就算不确定,应该当场就提醒自己这件事,为什么非要等到回到家中才说这件事,若非钟离昧对这小镇的地理情况已经了如指掌能比姜吕快一步,这田馨儿今日很可能就带不回来了。 “大皇子和国师,将军定会了了一个人的性命,对不对?”被儒梦这突然的一问,钟离昧倒是微微地愣了一下,如果能用田馨儿引出来其中一个人,现在是不会动他们,但是一旦正式开战的时候,为了救自己的士兵会不会把其中一个人当成人质就说不准了。 “没错,但是这跟姑娘手下留情有何关系?难道姑娘跟这些人有关系?”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觉得有些欠妥,这不是赤裸裸在怀疑面前的儒梦吗?可是不管怎样,田馨儿确实已经被自己抓到了,这也是来儒梦的提醒,不然自己现在说不定都还没反应过来。 儒梦听着这句话,不由地冷笑一声,原来钟离昧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地相信自己。儒梦放下手中的黏团,扯开脸上防止黏团味道传入鼻子的布扔在一边,俯身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竹伞,“我如果说,我是因为一个情字呢?”田馨儿挽着她的时候,撑开伞的时候,匆匆跑上船说出那句谢谢自己的时候,姜吕大闹青楼的时候,一丝丝无由来的情绪开始逐渐侵蚀自己的脑子。 这情,使她面对田馨儿和姜吕变得犹豫,这情,使她面对钟离昧时变得坚定。 第八十五章 青林 壹 被叫停的船除了船夫和船夫颤巍巍交出来的金版,并没有田馨儿的踪影。此处有敌军的事情已经落实,援军几天之后也会到来,今日若找不到田馨儿,田桓原计划的撤退也会被延误。 “金版给你,若有今日坐船的女子什么消息,来这个栈找我。”姜吕将金版还给了船夫,一起塞进他手中的还有一张写着栈地址的纸条。 姜吕上马沿着河道缓缓地走着,希望在人群中能找到田馨儿,浑然没注意身后已经有人跟着自己,已经在河道两边来回了好几趟,连着四周的小巷都已经翻了个遍,都没见到田馨儿的身影,天色渐晚,再晚些田桓必定要起疑心,姜吕只好转了缰绳回到了住处。 果真不出所料,田桓的手下已经在门口候着自己多时,刚刚下马就被带去了田桓的房间。 “国师还有个妹妹?”田桓玩弄着手里的匕首,姜吕往里踏进了一步,田桓就将手上的匕首插进了桌子里。早些时候看着的姜吕还是一副半生不死的样子,晌午就跟没事人一般出了门,和着是想给自己演个悲情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去解救他藏着的红颜知己。 墨留给自己的香墨化为了灰烬,姜吕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保护谁相信谁,直到看到了田桓,才想起田馨儿还在栈等着自己。跨出被烧毁的驿站门那一刻,姜吕竟觉得是种解脱,好好护着田馨儿,做好齐国的国师,当好齐王的驸马,让自己对墨的记忆也随着燃尽的香墨一起变成灰烬消散空中,又有何不好? 姜吕看着被田桓插在桌上的匕首,不动声色地坐在了田桓的身边,“大皇子是想要了小人的命?”匕首的刀刃已经被磨得十分锋利,这匕首要了多少人的命姜吕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对准自己他也不知道。 “你以为我不敢吗!你倒是真的很会藏人,青楼,你就不怕沈珏姑娘的容貌会让她在那地方会有个什么不测吗?”田桓拔起了插在桌上的匕首,横在了姜吕的脖子上,语气也从最开始的极重变得愈来愈轻,不测两个字犹如幽灵般在耳边环绕,久久不散。 贰 姜吕已经隐约感受到脖子上有些许血开始往外溢着,田桓的力度刚刚好,竟然见血也感受不到很疼。急促的敲门声传进耳里,将幽灵般的声音遮了去。 田桓放下了匕首,用桌布擦净了匕首上的血,“进来,有事倒是很会挑时候。”随从一进来就将手中的木盒放在了桌上跪在了一边,“大皇子,楚国的人,楚国的人劫持了公主!”听着侍卫的这句话,田桓将手里的匕首扔在了桌上,起身拿起木盒打开,玉坠上的血刚刚凝结了不久,沾染了些在玉坠下面的纸条上。 明日寅时,泗水青林,手持竹伞,一人来换。 纸条在田桓的手中不住地颤抖着,“田馨儿怎么会在这里?”姜吕起身接过田桓手中的纸条,脖子竟然开始觉得疼了起来。 “难道是今早的那对男女?”姜吕的自言自语让一边的田桓情绪有些崩溃,这姜吕究竟有多少事瞒着自己,田馨儿来了这里看来他是早就知道。 “什么男女,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情!”田桓一下合上的盒子的盖子,不想再去看盒子里沾着血的玉坠,看着姜吕的眼睛也变得绯红,田馨儿为了姜吕,到底还要出多少的事情,受多少的伤害? “我会带她回来。”姜吕还是浅浅地一句话,准备转身离开。可他的声音越是波澜不惊,田桓就越是怒火中烧。田桓扯住姜吕的衣领,拉他转身一拳直直地打在了他的颧骨上,“你会,你会,你会什么?带她回来?那她受过的那些谁来偿还?”一拳拳如雨点般洒在姜吕的脸上,嘴角和眼角也开始不停地往外冒着血珠。 田桓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拳头上也多了几处淤青,“大皇子气消了的话,我就先告退了。”姜吕有些困难地站起身,擦去嘴角的鲜血,这血的味道,竟是这般的咸涩。田桓瘫坐在地上,看着有些蹒跚走出的姜吕,拳头握得更紧了些。 叁 寅时,阳关还被锁在山下,月光渐渐淡去了光亮,泗水青林的风有些大,手上撑着的竹伞在风中不停地摇晃,姜吕走在树林的小径中,脸上竟然扬起一抹笑。 自己来换田馨儿,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田桓定会带人来,对峙的时候回保住的,肯定也是田馨儿,自己的死,倒是可以传成一段佳话了。 “还准备跟我到什么时候?我只身来难道还怕你们这么多人敌不过我吗?”姜吕突然停住脚步,将竹伞收了起来握在手中,树林里窸窣的脚步声从他一踏进这小径中就已经听到,现在自己已经朝林中走了这么久,跟着的人也应该现身了。 “那就请国师配合了!”三个黑衣人从林中跑出,随着出来的还有从他们手中甩出的圈绳。这些个圈绳,姜吕不要三招就能躲掉,但是姜吕并没有任何动作,知道圈绳将自己牢牢地套住。 “楚国将军这美人计,原来是这种用法。”蒙在眼睛上的布被扯掉的时候,昨日在青楼门口见着的那个男子就坐在自己面前,不过已经换上了一身的盔甲。 昨日只想着要找回田馨儿,根本没想到会在那时被人下了一套,姜吕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连姜吕自己都不知道,这轻蔑是对自己还是对面前的人。 “国师错了,这计,是我让国师中的。”儒梦的声音从姜吕身后传来,她还撑着那把竹伞,淡淡地月光洒在伞面上,显得更加的清幽。“或者换种说法,国师的剑,出卖了国师。”儒梦将伞放到了一边,解开了在姜吕腰间的佩剑。 “我来换的人呢?”姜吕冷笑一声,现在他清楚了,自己的刚刚的轻蔑,应该送给自己。钟离昧起身拿起姜吕的剑,用剑鞘朝着姜吕的腿上狠狠地甩去,姜吕朝着前面倒去,一只脚支撑着半跪在地上。 “姑娘说过,因为一个情字,她昨日差点放走了你们。” 第八十六章 回礼 壹 “夫……夫君!”田馨儿想挣脱拉着自己的人,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吕被他自己的剑鞘狠狠一击。这剑,是田馨儿三番五次求着齐王,齐王才把这把准备留给以后新出世小皇子的剑赏给了姜吕,田馨儿已经不记得,要这剑的自己说过要与姜吕练出比翼双飞的绝世剑法。 嘴上塞着的棉团被身边拉着自己的人扯开,“夫君!”田馨儿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哑,在这空寂的林子里回荡着,姜吕循着声音望过去,田馨儿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夫君这称呼自己似乎现在已经听习惯了,不再想着再让田馨儿叫回自己姜公子了。 “田馨儿……”姜吕轻轻地唤着田馨儿的名字,田馨儿咬了一口抓着自己人的手,朝着姜吕跑了过去,四周站着的侍卫正准备拦住,钟离昧却给了一个手势让他们别动。 “你来了,就回不去了。”田馨儿冲到姜吕身边,一把抱住了半跪着的姜吕,这是田馨儿第一次抱自己,姜吕嘴角的笑扬起的更大了些,如果自己能换回田馨儿,是不是就可以偿还一些她对自己的感情了。 田馨儿的眼泪顺着姜吕的脖子滑到了脊椎,温热逐渐变得越来越凉,“我知道。”姜吕的声音很轻,轻到田馨儿模糊的视线也随着变得更加模糊。田馨儿艰难地从地上拉起姜吕,望着周围的人,“原来是你,原来是这把伞……”田馨儿站起身才看见了站在一边的儒梦,火光在儒梦的眼中闪烁,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的悲喜。 “你说的来日再答谢姑娘。”儒梦望着面前的两人,缓步朝着田馨儿走去,“这句话,我曾经也听过。” 龙涎香,儒梦只帮一人取过。 “听说心最诚的人才能得到透明如雪的龙涎香对不对?”田馨儿三年前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正戴着蓑笠敲着牡蛎,面前的女子已经在自己的村子里待了好几日,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带了一队的随从,每天都一大早就赤脚在这浅海中寻着龙涎香。 “为何不买?”儒梦搭了她的话,手上敲牡蛎的活并没有停下。 贰 “他们说,他的法阵必须要燃最纯的龙涎香,才能达到最好的修炼效果。”田馨儿说着俯身用海水洗着脚上被砾石和贝壳划破的脚,儒梦瞄了一眼,田馨儿本来雪白的脚背上已经有四五道长长的红印。 儒梦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他是谁,只看见了田馨儿提起这个他的时候,脸上满是幸福的笑。这些年为了拿龙涎香去换钱的人来这沙滩上寻的不计其数,富家子弟倒是第一次看见。儒梦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却被田馨儿一把抓住,“姑娘你是这里的渔民吧?都说这里是最先发现白色龙涎香的地方。” 儒梦挡开了田馨儿的手,“是这里没错,小姐慢慢找,我还有牡蛎要捡。”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就像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一样,为什么会这样想要一个人好,只是因为他曾经救过我吗?”田馨儿见着面前的渔民都如此冷漠,自己喜欢姜吕这么多年,被哥哥们嘲笑了不知道多少次,自己还是要逼着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跟姜吕说。 田馨儿的自言自语让正准备离开的儒梦脚步渐渐地放慢了,她不大能听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懂的就是面前的这个人,是流传的那些故事里痴情的那种人。 儒梦并没有停下脚上的步子,带着背篓中的半背牡蛎回了家。近黄昏了,家门口有人匆匆地跑过,听着邻居之间的交谈之后才知道,那个想取得龙涎香的富家女涨潮的时候掉进了海里,现在人都还没找到。看着往海边跑去的人越来越多,儒梦关上了房门正准备收拾屋子,却被母亲一把拉住合上门阀的手。 “梦儿,现在只有你能救回她了。”母亲的手温暖得到现在儒梦还能记住那温度,母亲知道自己在水中能变成鱼尾之后,就再也没让自己下海,只让自己在岸边捡些牡蛎贝壳。 叁 儒梦知道,母亲害怕其他人知道自己是一个跟常人不一样的人,从此就被当成怪物看待。但是现在一个不相关的人,为什么就舍得让自己冒这样的险,“梦儿,你与其他人最大的不一样,不是你的鱼尾,而是你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正确的事情。” 找到田馨儿的时候,她已经被卷进了暗流,在田馨儿身边,漂着一块白色的龙涎香。早些时候田馨儿说的心诚就可以找这样的龙涎香,被自己当成过耳的笑话。 人们发现田馨儿的时候,儒梦已经从一边的小道走远。 “来日再答谢姑娘!”儒梦不知道田馨儿是怎么知道自己救了她,田馨儿带着一箱谢礼放下又匆匆走了之后,儒梦再也没见过这个富家小姐。 如今再次相见,她好像从来都没见过自己一般不认得自己,儒梦朝着田馨儿走去,拿起手中的帕子朝着田馨儿的脸上扬去,银蝠的毒,消散越快,侵入越深。 田馨儿只觉得有一股气息进了自己的鼻息,顺着鼻腔又进了脑子,不一会儿,田馨儿就捂着脑袋痛苦地半跪在地上,“你们究竟要怎样,不是换人吗?”姜吕伸手想扶着一边痛苦不堪的田馨儿,田馨儿却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着儒梦走去。 终于,田馨儿的脑袋不疼了,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儒梦。 “我记起你了,渔村里救我的那个女孩。”银蝠的毒是蛊,蛊亦能解蛊。 “不对,你不是女孩,你是……”田馨儿的话还没说完,胸口就已经散开了一片嫣红,一只短箭从儒梦的耳边扫过直直地插进了田馨儿的胸口。 “田馨儿!”姜吕朝着田馨儿跑了过去,接住了软软倒下的田馨儿。 “我也记起你了,姜公子。”田馨儿看着抱着自己的姜吕,伸手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 第八十七章 胜战 壹 这一箭让周围的人都乱了阵脚,儒梦想伸手去拉住倒下的田馨儿,姜吕却已经将田馨儿稳稳地接在了怀里,钟离昧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青林的深处跑去。月光开始消散,天边已经有了淡淡地阳光,四个人的影子在吵闹和惊慌中隐约印在地上。 “姜吕,快逃。”田馨儿面前的姜吕,已经太过模糊,小时候被他从湖中救起来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看着他,模糊而又美好。 田馨儿终于记起来她自己是谁了。 青林中的人影已经消失,钟离昧再回来的时候,儒梦的脖子上已经架上了一把利剑,姜吕的发髻已经散开,四周也尽是自己已经倒下的士兵。 “你放了她,我让你离开。”钟离昧不敢靠近,生怕自己再近一步,姜吕就会稍稍动一下手中的利剑。在姜吕怀中的田馨儿已经没有任何动静,儒梦被剑指着却没有丝毫的畏惧,直直地看着田馨儿胸前的那抹红色。 “你是让她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又是一次。”儒梦的的眼神又转到了拿剑指着自己的姜吕,姜吕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发丝上还有刚刚夺剑解决了的楚国士兵的鲜血,林中的风吹起了他散落的头发,将他与儒梦的眼神隔开,儒梦的话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儒梦朝着姜吕走过去,搭在脖子上的剑也随着划破了儒梦的衣裳,一边站着的钟离昧不知道儒梦这是要干什么,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佩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原来三年前我从海里将她救起来的时候,她口中唤着的是姜吕这两个字,龙涎香可是还好用?”儒梦的衣服已经被划破,自己也已经走到了田馨儿身边,现在田馨儿像是熟睡了一般靠在姜吕肩上。 儒梦伸手想去抹掉田馨儿嘴角的血痕,姜吕却一个闪身退了一步,“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会再找到你,田馨儿该回家了。”姜吕扔掉了手中的剑,抱起了靠在自己肩上的田馨儿,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往前的每一步,都踩在血滴落过的树叶上。 贰 钟离昧正准备上前,却被儒梦一把拉住,“请将军让他走,就算是看在情字份上。”钟离昧不知道田馨儿跟儒梦究竟有些什么纠葛,现在最主要的已经不是面前的姜吕,这场战事,已经有第三方介入了。 “你肩上……”钟离昧转身才看见儒梦肩上已经有了一道血痕,刚刚伸出手,儒梦已经转身捡起了一边的竹伞,伞面上已经洒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将军,这就是我帮你完成的事吗?”儒梦没有回头,钟离昧已经能听出她话语中的悲切。的确,一个第一眼见到就觉得不染尘世的女子,现在帮自己劫持了田馨儿,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这样一幅场景,如何不悲切? 钟离昧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上,儒梦一直说的情,竟是这番。 姜吕怀中的田馨儿温度越来越低,太阳已经上了山头,有些许阳光洒在了田馨儿的脸上。姜吕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田馨儿,原来她鼻尖还有一颗小痣,嘴巴也是玲珑小巧。田桓说,自己不能给田馨儿一个交代;刚刚的女子说,自己已经是让田馨儿死过一次的人;田馨儿说,姜吕,快逃。 姜吕笑了,眼角的泪也随着笑声一齐颤抖着落下,滴落在满是阳光的田馨儿脸上。 中途,田桓带的兵已经到了,田桓看见姜吕怀中的田馨儿,匆匆地从马上下来,近了才发现一支短剑已经贯穿了田馨儿的胸膛。 “田馨儿!”田桓的声音在山谷回响,从姜吕的手中抱过了田馨儿,田馨儿宛若一个睡得正香的婴儿。 “你,就是这样带她回来吗?”田桓轻轻将田馨儿放在了一边,拔出了佩剑甩在了姜吕面前。姜吕现在披头散发的样子,像极了他之前假装的那个失意的流浪诗人。姜吕捡起了地上的佩剑,上面的三条深紫色竖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的明显,拿着剑越过田桓朝着田馨儿一步步走去,然后缓缓半跪在田馨儿身边。 姜吕扬起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边的士兵都紧张地愣着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短箭,不是楚国人放的,齐国有内敌了。”说完这句话正准备拉动手中的剑,田桓却一个甩腿踹在了剑柄上,剑应声落地,姜吕脖子上又多了一条血痕。 “现在还不是你陪葬的时候,你的命,楚国人的命,时候到了我自会来取。”田桓收起了佩剑,抱起了地上的田馨儿,“馨儿,哥哥带你回家。”一边的士兵看见还在地上跪着的姜吕和朝前走着的田桓,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将这关口守住,留活口。”田桓只留着这句话就将田馨儿放在了马背上,自己上马后又把她拥进了怀里,田馨儿胸口的短剑只露出了半个箭头和一小截羽尾,这羽尾却扎得田桓生疼。 公主薨,姜府和皇城一片苦寂,王后卧床半月不起,日夜燃龙涎香驱散郁结。 楚军进,城镇和边防连连失守,齐王一夜白发满头,朝野上下臣子终日惶恐。 钟离昧这场战大获全胜,儒梦从林中走出,消失在初晨的阳光之中,再也没出现。楚军占了海边的两处海防要塞,四处城镇,再也不愁没有地方驻扎兵力,庆功宴上士兵们个个喜笑颜开,玉酿满盏。 “将军,如今我们占了齐国的边防要塞,他们定是没有兵力再去增援在楚国已经征占的地界,我们可以去收复失地了!”一边的将士举起手中的酒碗,说完后豪迈地一饮而尽碗中的酒。 钟离昧说过,在收复失地之前,自己的命是楚国百姓的,自己的命,是父亲用血换回来的,如今终于带着楚国将士打赢了这一役。 “我生他养他,是为了保卫国土,如今他犯此大错,必应受到惩罚,他的命,如今是楚国人民的了。我的命,自是让他受罚!”父亲自刎前说的话还在自己耳边回响着。 为何脸上笑着,心里却觉得那么空? 第八十九章 重逢 壹 江山与美人,儒梦似乎已经帮自己做了选择。 齐国的海防已经足够稳固,从源头切断了齐国的援军,钟离昧需要启程回楚国收复失地了。回时海面上风平浪静,不再是只能坐得下两个人的小舟,而是能容得下六七百人的战船,即使脚底下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波浪迭起,在这船上都如在平地般稳当。 回到楚国,钟离昧重新赢得了楚国人民的拥戴,乘胜追击,七日之后又将踏上收复失地的征途。钟离昧回到儒梦住过的竹居,这段时间雨水丰沛,竹林也长得出奇的茂盛,鸟雀时而从林中飞出停在竹居屋顶,见了人又振翅飞回了高高的竹枝。 琥风多日不见钟离昧,一见着就忍不住地扬起马蹄想要带着钟离昧驰骋,钟离昧跨上马背,到了上次把儒梦吓得不轻的悬崖。 “钟离昧,钟离昧该怎么停下!” “你是叫它停下,还是在叫我停下。” 儒梦第一次叫出钟离昧这三个字的时候,第一次跨上自己最爱的战马的时候,第一次戴上自己佩戴了二十年的玉坠的时候,那时候,钟离昧以为她是那个,是可以与自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 田馨儿一生对她驸马的情,儒梦最后请求他放过姜吕的情,这个情字,仿佛现在让自己的心被困在那日寅时的泗水青林之中,如何也逃不出去。 钟离昧拒绝了加官封爵,为了谢先前犯下的罪。楚国的人却因为他这等忠义之举,都纷纷上书要楚王赏赐钟离昧,楚王无法只好顺了民众之意也合了钟离昧之心,封钟离昧为辅国大将军,赐良田千顷,金版千两,受赏赐随后不久,得到良田的钟离昧将田地契约都转给了此前去齐国一战阵亡的将士家属,也散尽了金版钱财。 战事纷扰,哪里有时间被钱财土地和儿女情长叨扰? 贰 因为齐国的连连失守,楚军的士气大振,收复失地的速度也是意想不到的快。 还有三处山头,就可以收回全部的要塞与失地了,可偏偏就在这时连日大雨倾盆根本无法继续行军,一雨夜,齐军潜入楚军驻扎阵地。杀了巡逻的守卫,伪装成楚国士兵一把火烧光了大半的军饷,吓跑了马厩里的战马,被吓跑的战马回来的只有琥风和另外三匹。 大雨浇灭了火,也浇灭了楚军士兵的激情,军饷被烧的只剩残余的一点,根本不可能再继续深入敌方前去征战。撤军回退,这一路陡峭崎岖,没了军饷没了战马,又怎么全身而退。 钟离昧被逼到了死角,敌军不进,就是为了耗光他所有的军饷,不费一兵一卒就摘了他的脑袋。钟离昧的手下很清楚,一旦钟离昧被敌军活活耗死,这场战争的局势就会有很大的改变,军心也会一下崩塌涣散,还不如拼死冲出去,就算是全军覆没,至少也比全部饿死在幽谷能振奋军心。 “将军!”副将的叫着钟离昧,手边的剑已经拔了出来,钟离昧看着他又看了看坐在地上仅剩的士兵,沉默了好一会儿。 “把琥风牵过来!”钟离昧的一句话,让所有坐在地上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个个都无比坚定地看着钟离昧,这殊死一战,他们已经做好了用鲜血去换取尊严的准备。 “将……将军,琥风它,它不见了”一个士兵捧着一段已经断掉的绳子,一下子跪在地上,钟离昧看着那段绳子楞了一下,随后发出了大笑,“看来它也知道,我们耗尽了,哈哈哈……”钟离昧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着,对面山的歌声也一瞬间停止了。钟离昧一把拿过断掉的缰绳扔在空中,举剑一挥,缰绳又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歌舞声不一会儿又重新继续,钟离昧扯下自己的袖带绑在了头上,“今日,我们是为自己而战,不为国,也不为家!” 叁 说着就转身准备往前冲,一步还未跨出,一声响彻山谷的马啸声从身后传来,一匹马飞快地穿过士兵向钟离昧方向冲了过去。 “琥风,快停下!”看着琥风直直地朝着钟离昧冲过去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部下跑着上前阻止,但是根本没有任何的办法,难道是饿疯了?所以才袭击主人。 琥风与钟离昧只隔了两三米的时候,钟离昧一个腾起跳上了马背,琥风随即减速转了个弯,又继续朝着前方飞驰而去,“等我!”钟离昧只留下两个字就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刚刚那匹马是琥风没错,但是刚刚它的样子,像是受了蛊一般的奇怪。 琥风没受蛊,只不过是带他去找到了一个人。 钟离昧带着士兵进了洞中,一个青衣女子悄悄探出头,所有人立马把弓箭对准了她,“儒梦!你怎么会在这里。”钟离昧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青衣女子,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呆呆地放下手上的弓箭。 “来找你呀。”儒梦笑得如沐春风,自己一路找来,见过了血流成河断臂四处的战场,也见过了悬崖峭壁野兽出没的山林,终于找到了钟离昧。 儒梦救出钟离昧,带兵反围齐军,齐国将军自刎,楚国收回失地,齐国大势将去。 “沈珏墨姑娘,你该回去了。”快一年时间,终于可以从这暖宫中出去,暖宫宫主说过,只要自己制齐七块血墨就可以重新放自己自由。 血墨,处子小指取血十滴,一百四十一人之血混成一方血墨。这七块血墨,共取了九百八十七人的血,如今最后一块墨,最后十滴血来自自己,也终于结束了在血腥和芳香中交替的生活。 暖宫中的桔灯光线总是那样的柔,十二个时辰都不会灭掉的灯和看不见的阳光和月光,沈珏墨只能用每次墨干的时辰大致算出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没错的话,自己十八岁生辰将至,姜吕已经过了二十一的生辰了。 大街上夜空中的月光实在是太久违了,久违到变得有些刺眼。 第八十九章 空宅 壹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店铺也是早早地就关上了门,连街角最繁华的那家青楼,都已经锁门熄灯。 玉酿馆,封条已经破损了一半,被风不停地扬起又落下。回首望去,暖宫已经不知道在何处,这一年,齐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沈珏墨知道,安月这一年也常在暖宫中出现,只是从来没有来见过自己一面。 “老板,还有房间吗?”沈珏墨进了一家驿站,驿站老板见着她却急匆匆地将她往门外推,“姑娘,你怎么这么糊涂,怎么还这夜里来这边。”沈珏墨连着退了好多步重新站到了驿站的大门口。 沈珏墨连忙伸手压住自己的面纱,指缝中的一片殷红被夜色掩盖,“这边,怎么了?”驿站老板正准备关上大门,沈珏墨又上前拦住了他。 “我看你是真的糊涂,这城里的栈已经连着好几月晚上有人寻女,说是寻人,是个独身的女就被带了出去,再也没见回来过。哪家的姑娘现在不是在家里好好待着,连白日都不敢再出门。”这一系话让沈珏墨难以理解,沈珏墨死死地拉住了驿站老板的门不肯松手,驿站老板拗不过她,只好放了手摇着头朝着栈里走去。 “寻什么人?”沈珏墨再次跨进栈的大门。 “你是外地人吧,姑娘?”栈老板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面纱一身素衣的女子,若是外地来的人,怎么没见着行李? 沈珏墨没有回到栈老板的话,只是一下坐在了一边的板凳上,等着栈老板说出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管你是谁,老身提醒你已经够多了,你要是想被当成刺抓走你就在这儿继续坐着吧。”栈老板挥袖欲走,沈珏墨却起身将他拦住,“什么刺?”今日从被暖宫的人带上车辗转放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沈珏墨就觉得很不对劲。 “四公主,三皇子,姑娘你怕都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吧,不是齐国人就该赶紧回到你的故土去,在这儿待着对你没什么好处。” 贰 四公主,田馨儿遇刺了? 沈珏墨听了这句话转身就出了栈,消失在月色之中。姜府,自己已经快忘了长成什么样了,站在姜府后的林子,能看到祠堂之中的灯火还是通明。 那个太过消瘦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线的时候,沈珏墨心一颤扶住了旁边的树干,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姜吕吗? 踏进祠堂,他一夜未出,沈珏墨也在林中坐了一夜,有枝上的露水滴在了自己的脸上,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公子,你可以让他们走,老骨头我已经在这姜府已经这么多年,你不能赶我走。”管家的声音从墙内传出来,沈珏墨立马起身躲在了树后,看着祠堂前的两个人。 “你的家眷我已经安置好了,你只管回去就好。”姜吕轻轻推开拉着自己手的管家,将手边的一个盒子塞进了管家的怀里。 “这些够你们好好生活了。”姜吕转身朝着池塘中走去,祠堂的门被重重地带上。 管家捧着手中的盒子,手止不住地颤抖,管家在祠堂前站了许久,又缓缓地跪下朝着祠堂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消失在回廊上。 两个时辰过去,姜府实在太过安静,沈珏墨攀上了围墙想要从柴房转到花园一探究竟。从墙上跳下的时候脸上的面纱却被勾在了墙上裂缝处,无法再攀上去拿回面纱,沈珏墨只好将裙摆的粗布撕扯下一截蒙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裙子被扯了一截,沈珏墨雪白的小腿也露了出来。 顾不得这么多,沈珏墨只一心想要看看姜府究竟是怎么了。跳到柴房屋顶的时候,熟悉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上了脑子,姜府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就是从这柴房上失足摔下去那次,在这屋顶上,她晒制了五块墨,都被她留在了自己住过的那个厢房之中。 该是用膳的时辰,但是姜府大院还是一个家丁都没看见,厨房也没有一点点动静。沈珏墨索性从一边跳下了柴房,藏在小道的转角,还是没有一丝丝声音,仿佛宅子已经空了一般。 叁 这安静,反而使她更加的害怕,姜吕晨时让管家离开的时候说的话,已经让她不安了一个早晨。 姜吕,披散着头发坐在大堂正中间,他身后挂匾上“辅国兴邦”四个大字显得更加的显眼,沈珏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样的姜吕,脚上的步子也突然不能继续再往前跨出。在院子里的树下站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树叶被风吹落的声音。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姜吕吗? 在内心里问了百遍这样的问题,大堂中坐着的男子并没有抬起头,如果是姜吕,怎么会不知道有个人在他不远的地方已经站了这么久? 沈珏墨迈开了步子,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划破了这安静,心跳的声音明明应该听不见了才对,为什么还是这么清晰又愈发的急促? 他还是没抬起头,有风将树叶也吹进了大堂之中,落到了姜吕的脚边。 沈珏墨跨进了大堂,在门口站定,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姜吕,他还是像门外的大树一般,除了像枝叶般随风飘摇的头发,就是纹丝不动的身躯。 “为何这么做?”沈珏墨的声音,沉静又深邃。 姜吕却突然开始放声大笑起来,“走吧,你不能在齐国待下去了。”他的笑声听得沈珏墨的心是开始像一片片开始干枯的树皮,撕扯着痛。 “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沈珏墨用极其平静地语气说出这句话,这句话也让姜吕停下了笑声。 又是救了一命,怎么了,救命就一定要以命抵命来相还? 姜吕终于站起身,转过身去,“我会在别国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你不用担心”说完正准备走,沈珏墨却几步跨到他面前。 她笑了,眼角的泪随着扬起的笑滴落,第一次这样直视姜吕的眼睛,“你认为,我这些年,是为了寻个好去处?” 第九十章 剪子 壹 寻个好人家,姜吕也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太好笑,以墨的绝世倾城的容貌和难得一寻的制墨手艺,不说一般的王公贵族,如果先遇见的人是田桓,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 “田馨儿和三皇子都没了,刺用的都是一样的短箭,那箭上……”姜吕没把后话说完,沈珏墨听出了姜吕的犹豫,“箭上有什么?”心跳的声音已经太快,沈珏墨不得不扶住一边的桌子。 “香墨……”姜吕的这两个字,让沈珏墨脚软了下去,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沈珏墨不知道血墨到底是什么作用,至始至终都以为只要做完了血墨,就可以出了暖宫,无论是流浪还是定居异乡,都可以自由。 “那不是香墨,是血墨。”沈珏墨重新站了起来,嘴唇因为一时激动已经变得苍白,“墨是红色的,对不对?”现在的状况跟自己亲手杀了田馨儿有什么区别? 姜吕听到血墨两字,才转身朝着沈珏墨快步走了过去,在沈珏墨面前站定后,整个人都在颤抖。“血墨,血墨……竟这样狠毒,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信你,我信你没有杀田桓的手下,我信你,我信你那箭上的墨跟你没有丝毫的关系,因为你做的墨,安月也会!”姜吕双手把着沈珏墨的肩膀,却很是无力地摇晃着她。 头发遮着姜吕的脸,站这么近沈珏墨都不能完全看清楚他的表情,“墨,是我制的,我不知道它用来干什么。”沈珏墨说得很淡定,心里却像针扎般,原来自己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刺,现在姜吕为什么还要护着自己,交出自己不就可以给皇室一个交代了吗? 血誓,以血融于一物,或怨或爱,更迭千百年不休。 “你不用知道了,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姜吕松开了手,头也深深地埋在头发里,像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无力低垂着脑袋,风一吹,就会倒下散开。 沈珏墨一声轻笑,姜吕找了自己这么久,想要自己回来,现在自己回来了,站在他的面前不再躲他,他却想让自己走? 贰 一把剪子在桌子上反射出阳光,姜吕披头散发莫不是想用这剪子斩断情丝? 沈珏墨一把拿起桌上的额剪子,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现在你可以让其他人离开,但是我离开你的路,只有一条。”剪刀的刀尖已经碰到了她的脖子,透白的肌肤还可以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姜吕想伸手去夺过她手里的剪刀,但是她却把刀尖往里刺进了一些,血已经顺着沈珏墨的脖颈往下流成了一道鲜红的细线。沈珏墨往后退了一步,继续笑着望着姜吕,眼角的泪顺着脸颊已经滑到了脖颈,和着鲜血流到了锁骨。姜吕不敢再往前一步,再刺得深一些,她就会像青林中的田馨儿一样,死在自己的怀里。 “墨……”姜吕的声音有些沙哑,也充满了乞求。他怕了,这些年受过的伤流过的血,这些年在皇室的低声下气,都不及田馨儿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之前说的那句“姜吕,快逃。”让他害怕。 “哈……哈哈,墨,好一个墨。”沈珏墨的眼泪和笑声对比太过鲜明,这么多年,自己这样守着的一个人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两个人却还能站在这里这样说话。 “姜吕,我一直知道你叫姜吕,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墨,就一直是墨了吗?”血墨是自己制的没错,但是用的人,是暖宫中的人,现在沈珏墨却只想让姜吕一剪子刺进自己的胸膛,这样,就可以真正的自由了。 看着面前墨的模样,和墨手中渐渐更深的剪子,姜吕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他不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从一开始就不想知道,墨这个名字很好,因为她是墨,所以认识她的一刻起,她才在他的世界中真实地开始存在。 “这不重要,走吧。”姜吕向前迈了一步,沈珏墨朝后退去,靠在桌子上的时候手上的额剪子不自主地往后划了一下,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裂开一条口子,血也开始缓缓地朝着脖子往下流去,她皱着眉头,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很疼。 叁 “不重要,我也要告诉你,我,叫沈珏墨。”沈珏墨伸手想要去摸了一下正在向下溢出的血,又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鲜血,“我在暖宫一年,制了七块血墨,最后一块血墨里,也有我的十滴血。” 七块血墨,刺杀田馨儿和三皇子已经用掉了两块,那还剩下的五块墨,刺杀的人也实在太明显不过了。沈珏墨的最后一块墨,暖宫中的人,大概是想用在自己的身上吧。 “血誓,以血融于一物,或怨或爱,更迭千百年不休。”姜吕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若是知道血墨会这样,不管怎样应该都不会答应他们制墨。自由,可笑,这墨已经是她千百年的禁锢了。 沈珏墨明白了姜吕的这句话,也明白了自己制的最后一块墨,要送走的就是面前的姜吕,爱还是怨?现在沈珏墨已经弄不清楚了,独自爱一个人久了,就变成了怨,怨一个人久了,谁说心里不会有爱? “你也会死,对不对?”说这话的时候剪子也跟着掉在了地上,门外的风小了,吹扬起来的叶子也很快地落了。沈珏墨觉得自已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成了一把利剑,直直地朝着自己的胸口而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走了,姜府就会迎来四公主,姜吕就可以受到齐王的重视和庇护;她以为,只要不让姜吕找到,就可以远远地守着他,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她以为,只要日子长了,这段交叠的过去就会真的成为过去,姜吕和自己就可以携他人之手,共度余生。 “也许会,也许不会。”姜吕捡起地上的剪子紧紧地握在手中,剪子尖上的血还是那么嫣红。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你”沈珏墨的语气很平静,看着姜吕的眼神却很坚定。 “哪怕去死?”姜吕放下手中的剪子,看着她不再说话。 第九十一章 选择 壹 瞿起醒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没合上的笔记本,这个梦,太长太真实了。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未接来电三个,两个来自姜龙天,一个是陌生号码。“来我办公室一趟。”接通后姜龙天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瞿起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心里却突然变得紧张,00八4,越南的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 “别暴露你自己。” 电话那头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仔细回想之后才想到了钟离乾身边的那个女子。暴露,难道自己帮着钟离乾保护钟离艮的这件事,姜龙天已经察觉到了?所以才会一大早就给自己打了两个电话,语气虽听不出急缓,但是这是姜龙天第一次连着给自己打两个电话。 将笔记本放在床垫下才匆匆地出了门赶去部队,姜龙天似乎很早就到了部队,已经坐在办公室翻阅着报纸。 瞿起敲门进屋,姜龙天却并没有抬头看他,直到瞿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姜龙天才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看着面前额头上已经有细汗的瞿起。 “坐,水你自己倒吧。”听这语气,似乎跟平时并没有什么异样,姜龙天手边摆着的一个匣子却显得和这办公室的摆设格格不入。 瞿起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正想坐下的时候姜龙天却站起身朝着自己走了过来,手上还捧着刚刚放在桌上的匣子。匣子的雕花很是精细,漆面古朴却又不失雅致,虽然并不了解这些木雕古董,凭感觉也能知道,姜龙天手中的匣子不是一个寻常物件。 “上次你给我的资料,我去核实过了,是真的。”姜龙天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匣子,看着匣子里面的物件。瞿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钟离乾抱着一个小婴儿,身边女子侧颜看着钟离乾怀中的孩子,相片已经有些掉了颜色。 为什么要姜龙天将这照片给自己看?这照片可能钟离艮都未曾见过,瞿起端着水杯的手有些轻微在颤抖,只好把手中的水杯放在桌上。“这是……为什么要给我看?” 贰 姜龙天没有理会瞿起的疑问,而是拿起了匣子里的照片,“这是艮儿的妈妈,一个这样的女子,怪不得她爸爸会选择这个女子而不管不顾自己的仕途。”瞿起听不出来姜龙天的语气究竟是在替钟离乾惋惜还是在羡慕钟离乾。 随后就是很长时间的安静,安静到瞿起能听到姜龙天的手轻轻摩挲着照片的声音,瞿起不知道姜龙天到底叫自己来是想要干什么。 “如果没什么事,我……”瞿起的话还没有说完,姜吕就将手上的照片递给了瞿起,“有事,你猜,这时候艮儿的妈妈多少岁?”姜龙天一反刚刚的沉静,嘴角微扬饶有兴趣的等着瞿起的回答。 瞿起不想去看姜龙天的表情,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狐一到了复查的时间了。”瞿起放下手中照片想起身离开,却被姜龙天一把拉住,“怎么,我的话现在已经不管用了吗?你若不想猜,那我告诉你,这时候她妈妈十九。才十九岁就香消玉殒,是不是很可惜?” “究竟,想说什么?”瞿起转身看着面前这个似乎从来都没见过的姜龙天,已经紧紧地握起自己的拳头。 “她是为了钟离乾,那钟离艮又会为了谁?”姜龙天说出钟离艮这三个字的时候,瞿起已经感受到自己的指甲快要陷进自己的掌心,为什么姜龙天已经知道了钟离艮跟易柏尚并没有什么关系还要这么做? “艮儿不会为了谁这样!”他努力压制住快要迸发出的怒火,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早上乌恩电话里的那句别暴露你自己。 “那你又是为了谁,要说谎?”姜龙天的声音再次恢复平时的平静,将照片扔进了匣子中。 这平静让瞿起拳头渐渐地松开,手掌上已经是八条的指甲痕迹。 “我有什么需要说谎的吗?”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着姜龙天的眼睛,明明自己嘴里的话的确是在说谎,却反而觉得自己很理直气壮。 “你需要,在十八岁之前保住钟离艮。”以前瞿起真的很羡慕,父亲和姜龙天能有这样处事不惊的能力,现在却听着姜龙天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能让人心死的话,只觉得刺耳。 叁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姜龙天才伸手将桌上的匣子盖上。 “进!”被这突然的访打断,姜龙天有些愠怒。敲门的人进来的时候,姜龙天的愠怒消散的一干二净,倒是瞿起一下子显得尤其的不自然,站在那人和姜龙天中间不知道该怎样。 “瞿起哥哥,你也在?”钟离艮的声音在自己的背后响起的时候,瞿起下意识地望着桌子上的匣子,那匣子里的东西和今天和姜龙天的谈话,无论怎样的都不能让钟离艮知道。 开门走,现在的姜龙天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瞿起已经不敢想象;继续留着,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和借口? “刚好你在,我就不用再过去请你了,林爷爷说今晚他带来的厨师要做全羊宴,请哥哥一起去尝尝鲜,姜叔叔你也早些回家。”说完钟离艮两三步走到瞿起身边,拉住瞿起的衣袖,“一定要来呀!我先去上学了。” 直到钟离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瞿起才松了一口气。刚刚姜龙天说的那句话,看来钟离艮并没有听到,瞿起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姜龙天,他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泰然自若了。 “那么姜叔叔,晚上再见。”在部队里,姜龙天三申五令说不能叫他姜叔叔。可是他都能如此泰然处之,自己为什么就一定要在他面前慌乱了阵脚? 打开门正准备朝门外走去的时候,姜龙天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里。 “你父亲和钟离艮,现在你必须要选一个人了。”门被带上的声音盖上了这句话最后的几个字,瞿起却还是听得明明白白。 钟离艮已经跨上了单车从部队大门驶出,还是那样不怕死地骑着稍稍稳了,就开始松开手仍由自行车在马路上滑行。 第九十二章 苹果 壹 “姜如玉,你有没有怀疑过你自己?”钟离艮不知道这句话戴着耳机的姜如玉能不能听到,可是自己就是很想问问身边的人,是不是有的时候也会有跟自己一样的感觉。 快要入秋了,些许喜欢提早被人发现的叶子已经开始变了颜色不经意落到了肩头,自行车还在往前骑行着,姜如玉肩上的那片叶子吹到了钟离艮面前。 “当坚信的一件事突然变得让我犹豫的时候,我会一直怀疑自己。”比如说他坚信他只要能找到沈瑛墨,他就可以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她白发苍苍,颤抖着还能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坚信的事情?钟离艮曾不止一次觉得姜龙天就是自己爸爸的化身,不止一次看着他的背影叫出爸爸这两个字。坚信太夸张,她只是相信,自己一直活得很幸福,一直活在爱的包围之中。 从越南回来之后,钟离艮就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没认识过易柏尚,也没为姜龙天哭过,也没受过任何伤。 她似乎唯一能记得的,就是自己对她说过的那句,我喜欢你。 姜吕车的速度一下子慢了很多,钟离艮到他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头顶上还挂着一片没被吹落的树叶,钟离艮正想伸出手帮他把树叶捡了去。姜如玉却突然的转过了头,手指也正好落在了他的眼角。 “现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长得太好看了,以前我一直坚信我只是个长相平凡的人。”听着这话,钟离艮缩回了手,甩了姜如玉一个白眼。 “也是,你这一路骑去学校之后,就会是最好看的。”钟离艮脸上突然的微笑反倒让姜如玉脸一下红了不少,明明是在调侃钟离艮,现在钟离艮倒是能让自己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反应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可能错了,情人眼里不仅会出西施,还会出潘安。 姜如玉看着钟离艮还是望着自己一脸痴笑,只好转过头去张望着周围。 “姜如玉你看,你看。”钟离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急促,姜如玉只好捏下了车把转身看着钟离艮,又循着她的手指方向将目光聚集在一棵树上。 贰 “你看,你到学校之后,会比那个鸟巢更好看。”钟离艮说完加速朝着前面骑去,只留下了一道仿佛有迹可循的长长的笑声。 姜如玉这才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中的叶子还黄的不是很均匀,叶端的一截细枝像极了女孩子的头饰。 姜如玉也忍不住给自己白了一眼,钟离艮的脑回路怎么可能用一般女孩子的思路去理解?姜如玉加快了速度赶了上去,伸手想将手中攥着的细枝扔到钟离艮的头上,可是骑车的技术还远远不如钟离艮,刚刚伸出了手车就向钟离艮的方向侧着倒了过去。 眼看着要撞上钟离艮了,姜如玉右手使劲把车把一转,自行车直直地倒在了原地,这大概是自己学自行车以来做过最有技术难度的动作了。 听着身后车倒下的声音,钟离艮才急忙捏住了刹车,姜如玉现在的动作要是有个相机可以拍下来,自己肯定能嘲笑他一辈子。 林爷爷在青海骑马的时候也这样,一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拿着马鞭,马在飞驰,人若坐的太直也会不由自主地往后倾仰着。 钟离艮上前想去将姜如玉扶起的时候,自己憋着的笑也离他越近就越想往外冒,只冲的自己的七窍都快通畅了。 “别扶我!”姜如玉这突然的一句话让钟离艮的笑意一下子烟消云散,这脾气怎么说来就来,的确自己这样幸灾乐祸不对,但是真的摔得实在太有创意了,又不是自己害他摔倒的,干嘛一接近他就冲着自己发火。 钟离艮被他这三个字怔住了,伸到一半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腰闪到了,你先帮忙把车挪开。”看着突然僵住的钟离艮,姜如玉才意识到刚刚那句话说得有些重了,就是刚刚最后那个用右手转了一下方向的动作,本就用力在往一边扭的腰摔下去正好顺着力扭得更深了些,自己也只能维持着现在的动作才不至于伤的更重。 “你还能动吗?”钟离艮把自行车挪开之后,发现姜如玉还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 叁 姜龙天赶到医院的时候姜如玉正躺在病床上,钟离艮也在极其不熟练地削着苹果皮,一个好好地苹果在她手中变得满目疮痍,毫无食欲。 姜如玉看着钟离艮手中的苹果,不禁侧目,这才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姜龙天。 虽然隔得有些远,但是姜如玉还是能看到姜龙天额头上的细汗,在阳光下闪烁着。 “骑车摔了,没什么大碍。”还没等姜龙天说话,姜如玉就开了口,听见姜如玉这么说,姜龙天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这段时间先养伤吧,学校那边我会让老夏去请假。”钟离艮还在和手中的苹果作战斗,仿佛丝毫没发现姜龙天已经进了病房坐下,站在一边的老夏听到这句话已经转身出了门,老夏出门的时候,林君和林江也恰巧到了病房门口。 “艮儿,你跟夏伯伯回去上课吧,过会儿你林阿姨会过来。”姜龙天看着半天也没抬头说话只顾着削苹果的钟离艮,起身走到了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钟离艮这才放下手中的刀和已经坑坑洼洼的苹果,看了一眼姜如玉就转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准备出门,姜如玉朝着自己笑了一下,钟离艮却当没看见一样快步走到了门口。 “林爷爷,阿姨。”钟离艮微微点头打了招呼就离开,林江却若有所思的望着一边站着的姜龙天,自己与林君赶过来已经是很快了,但是姜龙天现在正值公务繁忙的时候,怎么说过来就可以这么快过来? “爸,你们来了。”听见钟离艮叫林江和林君,姜龙天的视线才从姜如玉身上转移到门口。 林江走到姜如玉身边,才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那个苹果,“这小丫头,根本不会照顾人。”林江虽然说着嫌弃的话,语气却是满满宠溺。 第九十三章 同桌 壹 全羊宴延期了,狐一也恢复了活蹦乱跳,姜如玉说着自己没什么大碍非要一个星期就出院,于是钟离艮只能每天都跟着他坐车去学校。 说不了想说的话,干不了喜欢干的事,隔着两个人的课桌,自己跟他的距离又远了好多。体育课,姜如玉因为腰伤只能待在教室里自习,钟离艮从操场中途跑回教室拿水杯的时候,才发现安靖也回来了。 他俩没有说笑,只是自己看着手上的书,钟离艮站在门口,却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尴尬气息,他们俩看起来真的太般配了。 正准备转身,姜如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钟离艮,坐着久了腰开始疼了,你跟我去走走吧。”明明看书看的那么认真,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了,钟离艮硬着头皮转身进了教室,走到了姜如玉面前,姜如玉一脸笑意,然后很自然地将手伸了出去举在半空。 “扶我一把呀,我站不稳。”开玩笑,自己跟他坐了两天车了,还没见他有需要人扶着的时候,现在这是闹得哪出? “可你……”钟离艮的话还没说完,姜如玉就抓住了钟离艮的手臂,拉着她一下站起了身子,这下站不稳的就是钟离艮了,顺着姜如玉起身的方向倾倒在他怀里。 一边安靖的翻书的手已经停下,她没转过头,钟离艮也知道她的余光全都扫在了姜如玉和自己身上。钟离艮看着安靖,一把推开了姜如玉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自己不是可以走吗?” 耳朵已经开始微微发烫,姜如玉却站在原地没动静,“刚刚跟你说了呀,坐太久了腰疼,现在动不了了。”说着还用手扶着腰眉头微皱,略带可怜的看着面前开始面红耳赤的钟离艮。 安靖继续若无其事地翻阅着手中的书,但书上的字已经完全进不了脑子里,只觉得面前的纸上都是刚刚姜如玉和钟离艮相拥的画面。 钟离艮看着姜如玉的样子,似乎好像是真的腰疼,只好上前挽着他,“走吧,老人家。”自己手搭上他手臂的那一刻,姜如玉皱着的眉头就立马松开了,钟离艮只好送他一记白眼当做回礼。 贰 挽着姜如玉走了好久,钟离艮才停下,“姜如玉,你是不是在演戏?”按理来说他的腰伤站久了走路久了才更容易疼,现在大半节课已经过去了,校园都快绕了一圈了,他却跟个没事人一般,仿佛再走久点都无碍。 “演戏?我是那种演戏的人吗?真的疼,不过跟你走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一点都不疼了。”钟离艮从来没见过姜如玉这样贱贱地笑,现在见着了,只觉得刚刚看见他和安靖坐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个错觉,姜如玉怎么能配得上安靖。 那自己呢?一个吻,一句我喜欢你,自己就能跟他变成登对的人了吗? 钟离艮松开了挽着姜如玉的手,刚刚松开,姜如玉的眉头就又开始紧皱着,用手扶着他的腰,“真的疼?”钟离艮看他的样子只好再次搭上手,姜如玉的额角已经有了密密的汗,看样子不像是装的。 “你干嘛突然松手。”姜如玉伸手把住了钟离艮的手背,钟离艮只觉得刚刚好不容易褪下温度的耳朵现在又开始急速升温了。 钟离艮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去注意姜如玉手心的温度,只能别过头去不让姜如玉发现自己的耳朵和脸已经开始红了。 “唉,还是疼。”说着这话姜如玉已经松开了搭在钟离艮手臂上的手,又立刻将手搭在了钟离艮的肩上,“这样好多了。”钟离艮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周围的学生路过的时候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你怎么了?”姜如玉附身将头凑到了钟离艮面前,钟离艮的脸红的像是刚刚烧好的炭火,一激水就会冒烟。 “姜如玉,为什么要这样?”虽然脸还是很烫,但是脑子已经在来往行人的窃窃私语当中清醒了过来。 “我做什么了?我腰受伤找个人把着走走路,不是很正常一件事吗?”姜如玉说着,把着钟离艮肩上的手却没有丝毫准备松开的意思,反而把的更紧了。 叁 “可是,我们……”钟离艮想了很久,自己跟姜如玉似乎并不是一路人,甚至算不上一个世界的人,他像是个遗落在人间的王子,自己却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这么多年第一次,钟离艮对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在部队这么多年。一直以来就觉得身边的男生基本上都不是自己的对手,现在在姜如玉面前,却根本没想过对手这两个字,只是觉得每次一看到他和安靖坐在一起,就觉得这种怀疑的感觉就更深了一些。 “我们,是情侣呀。”姜如玉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班上有几个男生正好下课回来,这句话像是炸在他们面前的雷,惊讶了所有的人,都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才开始起哄。 “哇,我没听错吧!”一个男生不停扯着另一个男生摇晃,想要有人告诉自己刚刚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另一个男生看着还将手搭在钟离艮肩上的姜如玉,不禁多眨巴了几次眼睛。 钟离艮这下脑子里最后仅剩的一丝丝理智都变成了空白,情侣?自己跟姜如玉已经变成了情侣?钟离艮呆呆地转过头望着姜如玉,姜如玉也正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他的微笑,简直是种慢性毒药,钟离艮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再也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回去吧,过会儿该上课了,我走不快。”搭在钟离艮肩上的手还是没放下,另一只手却又抓住了钟离艮的手臂,带着她转了个身。 姜如玉附身,将头向着钟离艮的耳朵边凑去,他的鼻息声终于让钟离艮脑子里的嗡嗡声被压过去了一些。 很近,很近,近到他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会不时碰到自己的耳郭。 “做我同桌吧,女朋友。” 第九十四章 兰花 壹 姜如玉如愿以偿,但是现在钟离艮坐在自己身边,却是一副完全不知道如何自处的样子,身后的人一下午的窃窃私语都没有停下来过。 延期的全羊宴重新开始了,林江一大早就乐此不疲地跟着厨师一起去采购需要的调料。钟离艮艮姜如玉回家的时候才发现瞿起正挽着衣袖帮着林江切着已经烤好的羊肉,厨师在一边看着事事都想亲力亲为的老爷子,也忍不住笑了。 “艮儿如玉回来了,快来尝尝,如玉吃过烤全羊吗?”姜如玉摇着头,才发现身边的钟离艮还在神游状态,只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她,她才一下缓过神,发现瞿起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尝尝。”瞿起端着的盘子已经盛着好几块羊肉,还放着两个叉子,“谢谢哥哥。”钟离艮说完正准备伸手去拿叉子,姜如玉横在自己面前的手已经把自己挡的严严实实。 “看我干嘛,你先吃,张嘴!”姜如玉拿着叉子的手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同时出现的还有他今天已经第二次出现的贱贱的笑脸。钟离艮不知道姜如玉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想要昭告天下自己跟他其实是他口中所说的那种男女朋友关系吗? 姜如玉又将叉子递近了一些,钟离艮已经感受到面前的瞿起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了轻微的变化了,“谢谢你这几天对病号的照顾,怎么,恩人还不领情?”羊肉已经到了自己唇边,肉香味也开始肆意地闯进自己的鼻子中。 空气一时间凝结了,只能感受瞿起的微表情在不停地变化,钟离艮只好张开了嘴巴,吃进去这块肉赶紧结束这样的尴尬。 “你俩别闹了,快把书包放了过来帮忙!”林江的声音真的像是来的恰好的救场,钟离艮一声应下绕过面前的瞿起跑进了房间。 看着钟离艮像是逃离犯罪现场一般的感觉,姜如玉不禁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很小,但是还是被瞿起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了!”姜如玉拿着叉子也挑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随后也转身进了门。 盘子里的叉子,一个刚刚被姜如玉摆了回来,另一个还是放在原位置没有动。 贰 全羊宴很是丰盛,白切羊肉、烤羊排、手抓羊肉、红烧羊肉……一张长长的桌子从两头开始被摆的满满当当,厨师想要上手帮忙摆一下,林江却挥了挥手,“这样吃才有味道,干嘛非整的跟西餐那套一样!” 厨师没办法只好转身继续回厨房中上菜,这人年纪一大,还真的容易变成传说中的老顽童。林君一出来就被这惊人的摆盘吓到了,“爸,就我们几个人,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像是村宴一般?” “哎,你这就说对了,就是要让这些晚辈感受一下村宴的感觉,再说了,我在青海人家也是这样的摆盘,这才吃的尽兴。”林江笑着继续将桌子上的空隙摆上盘子。 林江摆着摆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放下手中的盘子拍了一下脑袋,“瞿起,喝酒吗?我带来的可不止这只全羊。”看着林江一幅神秘的样子,瞿起顺着林江的话问了下去,“爷爷有什么好东西?今天看来是要全部上桌了。” 听着瞿起这反应,林江更是开心,“还真是好东西,你跟我去拿。”林江把瞿起拉进了屋,就只剩下刚刚站在桌边的林君。 在自己小的时候,很少能见到林江一面,就算是好不容易林江有空回家,也是一头扎进书房处理还没完成的公事。那时候母亲总是跟自己说,爸爸是中国的英雄,也是林家的英雄,英雄呢,都会很忙,但是作为爸爸,他很爱妈妈和自己。 这些话林君起初相信,因为还年幼,还没有见过其他好多孩子爸妈究竟是什么样。渐渐大了,对母亲说的这些话就越来越半信半疑。 爱,怎么能缺少陪伴? 退休之后的林江,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常常会会问自己有没有空,今天是这个城市温泉好呀,风景独特又养人;明天就是这个城市小吃多呀,得趁着能吃赶紧去吃了。只要自己一空下来,就会三番五次从青海跑到自己身边然后再一起去他口中说的好地方。 叁 林君看着被摆的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像极了林江一心想要填补起的陪伴。 “都已经摆好了!他们放学了吗?姜龙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君转过身才看见姜龙天手上拿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素冠荷鼎,林君看着姜龙天手中的兰花,不禁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兰花自己一直都很想养一盆,可是因为本就稀少又价值不菲,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见到过真花。如今姜龙天手上拿着一盆开得如此好的素冠荷鼎,林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也不懂怎么养花,还要多辛苦你了。”姜龙天见着林君的反应,笑着将手中的花递给了林君。 原来,姜龙天一直记着,自己无意间说出的那句话,电视上的那株素冠荷鼎是她一年前看到的,现在竟然自己手中也有了一株,直到摸到了花盆的纹路,林君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谢……谢谢。”林君的话语声有些颤抖,这么多年,夫妻俩从没为任何事红过脸,但是也从没有因为任何事觉得像现在这样,好想给面前的姜龙天一个拥抱,然后很幸福很幸福的告诉他自己有多开心。 但是最后能做的,只是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说出一句谢谢,这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母亲也说过,相敬如宾的夫妻最是能走的长久。 林江和瞿起一人拿着一壶酒走出来的时候,林江才见着林君手上多了一盆花,“君儿,这都快吃饭了端盆花干什么,快放下去把那俩小鬼叫下来吃饭了。”林江放下手中的酒壶准备接过林君手上的花盆的时候,却被林君一躲,“我自己去放就好,这花,很珍贵。” 林君说出很珍贵三个字的时候,那种不自觉就扬起在脸上的笑,林江已经有好久没见过了。 第九十五章 魔术 壹 全羊宴进行到尾声,天上已经挂上了稀稀疏疏的星子,夜渐深,已经稍稍有了些凉意。 “吃的差不多了,有些凉了,我们进屋坐会儿?”林君说着已经站起了身,却被坐在一边的林江一把拉住,“先别着急,好戏还没开始!” 循着林江望向的方向看去,才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月光之下。不一会儿,那人伸出了手掌,瞬间手掌上就出现了仙女棒一样的烟花,那人的体态很是轻盈,几个反转之后烟花似乎洒满了整个视野。 掌上的烟花逐渐失了光亮,大家都以为这节目即将要结束的时候,那人向着空中甩出了几个网球一般大小的球,一个转圈之后扔出去的球就在空中绽放出烟花。 钟离艮看着空中绽放的烟花,这些年只知道过年的时候烟花可以摆在地上点燃释放,从没见过还可以这样玩烟花,“林爷爷,这烟花放的难度系数也太高了。”那人转圈之后又是一个腾起,从一圈烟火中穿过。 “这可不是放烟花,这算得上是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了。”林江话刚刚说完。那人就从草坪上走了过来,原来是一个看起来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女孩,钟离艮看着她,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献丑了,多谢林老厚爱。”灯光下女孩的笑容显得尤其的温暖,两颗虎牙也十分调皮可爱,看身形更像是一个学芭蕾的女孩。 “龙天呀,这姑娘也姓姜,是你的本家。”林江转过头真准备给姜龙天介绍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姜龙天却看着女孩子出了神,“嗨,姜姑娘真厉害,看你姜叔叔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林君伸手把住了姜龙天的胳膊,姜龙天才意识到刚刚林江刚刚在跟自己说话。 “这么巧,姑娘刚刚使的是祖传的本领吧。”刚刚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熟悉的动作,姜龙天已经快忘了自己儿时也会这么一招。 “姜叔叔果真是本家,看来对这小把戏这个也有涉猎。”女孩举止很是从容大方,有她这个年纪的一般人难有的沉稳。 贰 掌中生花,看着像极了烟花,但其实她手中的是燃点极低的白磷,那其中彩色的光又从何而来? 钟离艮望着面前的女孩,言谈举止都是这般的优雅,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艮儿,你和如玉带着洛儿去散散步,让她也教教你们。”林江看出来了一边的钟离艮也很是好奇,索性叫他们三人一齐出去学习,林江笑着,一边的姜龙天却若有所思的微微皱着眉头。 瞿起在一边一直都没有开口,心里却是想装满水却没有盖上盖子就被扔在河面上的瓶子,起起伏伏漂不走也停不下来。 那本古书当中记载的,沈珏墨和姜吕最后就消失在这样的焰火之中,只留下来一封书信和两块香墨,一块玉坠。 姜龙天刚刚口中所说的祖传二字,似乎把一切都联系的刚刚好。 理清了所有的思绪,瞿起一下子站起了身,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佯装接了一个电话,又匆匆地走了回来,“林爷爷,叔叔阿姨,我有点事,得先去处理,谢谢今日的款待了。”说着正准备推进椅子离开,却被林江叫住,“青稞酒记得带上。”说着起身把青稞酒递给了瞿起。 瞿起手上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着的,跟他刚刚拿出口袋的时候一模一样。 “今日算是尽兴了,散了吧。”瞿起刚走没多久,林江就站起了身,“我得出去走走消消食。”说着就踱着步子走出了花园门。 “这个小姑娘真是挺厉害的。”林君将桌上的青稞酒拿起,才发现姜龙天还坐在原地没有动静,“龙天,你说那烟花是怎么出来的?”姜龙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林君不是很清楚,但是今天姜龙天送给自己的那盆素冠荷鼎,已经让她没有心思再想其他事情了。 “你仔细观察过魔术吗?彩色的光是合在白磷里面的另一种化学成分发出的。”如果告诉林君这其实是一种巫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魔术,演的人在伪装,看的人在相信。 叁 “哦,原来是魔术,刚刚你说祖传的本领,难道你也会?”林君饶有兴致的看着姜龙天,姜龙天起身后倒了一杯青稞酒一饮而尽。“当然会,等你过生日给你露两手。”姜龙天笑得很灿烂,一边站着的林君看着姜龙天难得的欢笑,不禁觉得今晚的月亮都在微笑着。 姜洛在钟离艮旁边走着,时不时的聊着天,跟在她俩身后的姜如玉则静静地听着不作声。 月色越来越亮,不时传来的蝉鸣声在耳边回响着,“钟离艮,该回去了。”看着钟离艮与姜洛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姜如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手表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听到姜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离艮才转过身,笑意还停留在她的脸上,“那我们回去吧,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姜洛的声音仿佛跟她的身形一般,轻盈而又美好。 “这不是才说了吗?”姜如玉回答了一声就准备走,却被钟离艮一把抓住,“走我们旁边呀,要不就在后面,要不就在前面,还真不能跟我们多说几句话吗?”今天白天姜如玉的所有举动钟离艮还历历在目,现在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安静,难道是怕生? 姜如玉看了一眼钟离艮,走到了她身边。月色之下三个身影在树枝下晃动着,海边的身影却被风吹动着。 “你知道吗?姜龙天就是姜吕的后代。”瞿起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的冷静,电话那头的钟离乾听着这句话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姜吕是谁?”认识姜龙天这么多年,他只知道姜龙天的父亲是谁,爷爷是谁,但从未听说过姜吕这个人。 “你说的血誓,那个巫师,就叫姜吕。”风声把瞿起的声音又掩盖了一些,说到巫师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发生的事情是多么不可思议。 电话那边彻底地陷入了无边的沉默,只听到风声传进听筒变成了那边略带嘈杂的电流声。 第九十六章 守护 壹 沉静了太久,瞿起望着远方仿佛在海面上晃动着的星星,“如果我没猜错,钟离家族的先祖是钟离昧吧?”他不知道现在电话那头钟离乾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我会想办法让艮儿离开他家。”钟离乾已经扶着沙发缓缓地坐了下去,脸上也不由扬起一抹苦笑,原来这些年一直将钟离艮放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之中,自己却全然不知。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艮儿这边我会守着,你还是尽快行动。”瞿起挂断了电话,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才发现林江正在自己身后。 拿在手中的手机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林江的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你的车钥匙还没带上。”林江伸手把车钥匙递给了瞿起,转身正准备离开,却被瞿起一把抓住。 “林老,你是不是已经……”自己怎么会浑然没有发现身后站着有人,刚刚跟钟离乾的对话林江怕是已经全部听到了。 林江转身,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手机,瞿起明明说有急事要走,却没见着回来找车钥匙。 “听到了,我听到了。”林江说的很直接,并没有一丝丝想要遮掩的感觉。他这直接反倒让瞿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姜龙天的岳父,就算是一个再刚正不阿的人,也会选帮着姜龙天。 “我只是想保护钟离艮。”这句话再次说出来,却是对着林江,话语虽坚定,但是心里却没有一丝丝的底气。 “看来我没看错人,钟离乾不会那么容易就没了。”随后几声大笑让瞿起的心中更加忐忑不安,林江拍了拍瞿起的肩膀,俯身将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塞进瞿起的手里。 瞿起屏息等待着,下一步林江会有什么样反应。林江却迈开步子朝着海边走去,看着林江渐渐远去的背影,瞿起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林老,艮儿她还是个孩子,我只是想保护她,并不是想让姜叔叔如何。”林江在前面安静地走着,瞿起的话,显得很是无力。 一个是开国上将,一个是即将成为上将的姜龙天,现在自己一个人在他们面前,到底要怎样才能守好钟离艮? 贰 “走走吧,今天风也正好,吹着凉快。”瞿起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林江却一句话压住了瞿起一肚子想说的话。 姜龙天夫妇一直无儿无女,所以家里人一直把钟离艮当做是自家人一般。宠着,爱着,呵护着。 可是现在不是一样了,之前的宠爱是因为她不会成为姜龙天的阻碍,而是推动他走向成功的助力。 瞿起跟在林江身后缓缓地走着,林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走了不知道多久,林江突然停下脚步。 “瞿起,你知道的,你爸爸跟龙天是世交,也是战友。”瞿起还没反应过来林江已经停下了脚步,林江说的话却一字不漏的传进耳朵里。 他说的委婉,瞿起却再明白不过,如果姜龙天是逼着钟离乾跳崖的那个人,那瞿耀就是那个知情却不为所动的人,为什么不为所动? 瞿起之前跟钟离乾说过,他不管他跟姜龙天又怎样的往事纠纷,只想要钟离艮平安。现在,往事纠纷四个字的加上自家的父亲了。 “他们的事我决不干涉,可是艮儿……”瞿起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把这句话说多少遍,说给多少人听。 “在他们之间,钟离艮是那个永远也不能单独出来的人,她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三个人的命脉。”林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极了一个看过故事讲故事的局外人。 瞿起不禁苦笑一声,为什么他们都这样,难道成大事者所谓的淡然之道,就是这般? “可是您不知道,如果这件事他知道,钟离艮会死!”瞿起站到林江面前,情绪有些难以控制。 听到死这个字眼的时候,林江才认真的开始打量着面前的瞿起。 钟离艮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我要回青海了,下次来玩。”门口停着的车里已经坐上了人,姜洛轻轻地抱了一下钟离艮随即转身上了车。 没过一会儿,姜洛从车里探出了头,“你们一定要一起来呀,我带你们去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姜洛的笑在月色之下显得更加动人,钟离艮也回应着挥着手告别。 叁 姜如玉却愣在一边没了动静,“喂,姜洛在跟我们道别呢。”钟离艮伸出胳膊去抵了抵姜如玉的手,姜如玉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汽车逐渐消失在眼前的马路上,姜如玉在原地站了许久。 “你到底,怎么了?” “她刚刚是不是说了,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姜如玉的话,让钟离艮也随他一样站在原地,下一秒,周围静得连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被捕捉进耳朵里。 “姜洛说了,我们俩要一起去。”钟离艮说着把手把在姜如玉的手臂上,说完又马上松开手转身进屋。 刚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到了林君的笑声,好久没见着林君有这样的笑声。 回了房间,各种小物件已经堆了一桌子,还有一周,姜如玉就要过十八岁生日。 生日礼物,挑选的它的人总觉得不论怎样都欠缺着什么,够不够惊喜,够不够用心,值不值得留恋。 钟离艮刚刚在书桌前坐定准备继续动手将面前的物件都拼凑好,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林爷爷,有什么事吗?”林江站在门口,嬉笑着把手中的贝壳递给钟离艮。 身后遮着书桌的窗帘还在随着风不停地飘动,“谢谢林爷爷,这么疼我。”钟离艮上前挽住了林江的胳膊,顺手把门一带。 总算是松了口气的时候,林江却拍了拍钟离艮的手背,“艮儿,这次跟爷爷一起回青海如何?”林江脸上还挂着笑意,钟离艮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爷爷要在这里待到寒假的时候吗?好呀,我还没去青海过过年呢。” “不,后天就回去,还是回去养养马比较快活。”林江说这话的时候,钟离艮的表情也随之变化。 把自己带去青海,是因为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第九十七章 斑驳 壹 “爷爷,可以再晚几天吗?”该学的课程去了青海林江自然不会让自己耽误,但是姜如玉呢?他的十八岁生日自己就要这样错过了吗? “看来艮儿还是最关心我这老头子了,晚几天没事,你也需要好好收拾一下。”林江拍了拍钟离艮的肩膀,又转身离开。 第一次见林江,是来姜龙天家中不久,他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穿着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中山装,一脸的严肃样子。钟离艮怯怯地躲在林君的身后,时不时伸出脑袋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又健壮的人。 瞄见了躲在林君身后的钟离艮后,林江的脸一下子由紧绷变得松展,“哟,我们有个潜伏的小间谍。”说着手就搭在了钟离艮的肩头,不一会就滑到了咯吱窝,“要对间谍严刑逼供了,说,你怎么长得这么水灵。”钟离艮被挠的忍不住往后退,脸上也由刚刚的害怕变成了嬉笑。 她知道,这些年林江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亲孙女。 开车回去的路上,瞿起望着橘黄的路灯下的马路,在树枝的影子中变得斑驳。沈珏墨进入暖宫的那一幕仿佛真正发生过一般出现在了眼前。从她踏进暖宫的第一步开始,她与姜吕就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沈珏墨不知道,姜吕不知道,齐国上下也都不知道。 暖宫的宫主,沈珏墨制墨的时候只见过背影,这背影,却好像操纵着一切。 那书之中,并没有记载与暖宫宫主相关的信息。瞿起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停到了路边,路灯的橘色光线穿过车窗照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拿起放在座椅上手机,再次拨通了钟离乾的电话。 “林江后天要带艮儿去青海,他都知道了。”在海边的时候,林江最后跟自己说的那句话,还在瞿起的脑中回响着。 “他刚刚给我来过电话了,谢谢你。”钟离乾的回答,让瞿起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也不知该怎么继续接着说下去。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林江都知道。 那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才带着钟离艮离开。 贰 “后天他们还不会走,七日之后,是姜如玉的十八岁生日。”钟离乾继续说着,瞿起握着手机的手却在颤抖,“你跟林江既然还有联系,为什么要我把艮儿带走?” 瞿起的语气已经也跟着颤抖的手变得有些颤抖,仿佛一只被蒙在鼓里的人,除了被保护着的钟离艮,还有自己。自己还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能有用。 “障眼法?还是觉得我的利用价值也就只能这样了?”瞿起生气,生气自己在他们面前显得这样的无力,生气明明自己以为会保护好钟离艮却一直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吸引着各方而来的飞镖。 “这是他第一次联系我,我以为,是你给了他联系方式。”钟离乾那边的风声很大,瞿起已经听不出来他是用怎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 “那他有说,为什么要帮你吗?”林江在海边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与自己想保护钟离艮一样,他只想保护好林君,而钟离艮,林君已经把她当成了女儿。 钟离乾听到这句话冷笑了一声,“只要是个人,都会有软肋,他的软肋除了林君还能有谁。而林君的软肋,又是谁?”这种时候钟离乾还跟自己玩着文字游戏,瞿起捏紧了手中的手机,等着钟离乾继续说后话。 “姜龙天,只有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所以,林江跟自己说的想要保护林君想保护的人,只是因为想从钟离乾这里知道他所谓的软肋吗? 车灯还在不停地闪烁,一边被树枝树叶遮挡的光线也变得忽明忽暗,斑驳与光明之间在不停地交替着。 软肋,姜龙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软肋? “贪污受贿还是以权谋利?”十二年前那场纠纷,姜龙天为了自己的仕途逼着已经查出自己底细的钟离乾去跳崖,这些理由,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跟我和林江一样,孩子。”钟离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瞿起只觉得五雷轰顶。孩子?自己在部队这么多年,根本没见过姜家有除了钟离艮之外的其他孩子。 叁 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孩子,思绪在脑子中不停的缠绕又解开,反应过来的时候,钟离乾已经说出了自己猜想的那个名字。 “所以,林江这么做,只是想知道,姜如玉究竟是不是姜龙天的孩子是吗?”短短的震惊之后,瞿起很快恢复了平静。说出姜如玉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很是搞笑,现在被说破之后再回想起姜龙天和姜如玉共处时的样子,每一个细节原来都在透露着姜龙天准备瞒上一辈子的事。 “是,等艮儿在他身边待到十八岁回到海里之后,我会将所有的证据都给他。”一时间瞿起只觉得自己周围的世界都在崩塌,真或假,已经没有了界线。 “所以,这是用两个孩子互相作为人质的游戏吗?”瞿起轻蔑的一声笑过后,钟离乾那边传来的一阵大笑,听筒把整个耳廓都在震得随之颤动。 钟离乾一直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为孩子好,是为了保住钟离艮。姜龙天已经用钟离艮的身世来威胁过自己了,现在自己竟然也要做着相同的事让他像自己一样失去现在的一切。 自己,是不是也很卑鄙? “游戏,人质,孩子……哈哈哈……这要真的是场游戏,该多好……”钟离乾在那边断断续续地说这话,声音也渐渐地越来越低。 “那本古书,我会给你寄过去。”瞿起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手中的电话,手已经变得十分的僵硬,仿佛刚刚应该在脑中游动的紧张,现在全部都压在了举着的手臂上。 自己的使命,从最开始就是保护好钟离艮就好,至于姜龙天的儿子,又与自己有何干系?油门被瞿起一脚踩下,车从马上上飞驰过去,扬起了一阵落在地上的枯叶。 枯叶在橘色的路灯下旋转着飞舞,在斑驳与光明中坠落。 第九十八章 野菊 壹 钟离乾挂断电话之后,才发现乌恩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易先生,定了明天一早的机票,还是我跟……”乌恩的话还没说话,钟离乾就站起了身摇了摇手,“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好,免得惹人眼目,更何况这边也不能没人看管着。” 乌恩见到这个自称为易柏尚的人的时候,才只有九岁,那时候自己还只是个跟着聋哑的爷爷捡着垃圾的小女孩。出生之后,她就被父母遗弃在垃圾站旁边的大树下,放着襁褓的篮子也是破烂不堪,拾荒的爷爷经过时一脚踹开挡在路上的篮子,才发现跟着烂布条一起翻在地上的婴儿。 爷爷不会写字,不会说话,也不懂手语。在乌恩看来,他就像是一根会走路会呼吸的木头。他很喜欢笑,直到病危躺在几块木板拼凑出来的床上的时候,他都还在笑着,用满是泥垢的手紧紧地握住乌恩。 他张合着嘴巴,却始终都是一个形状,乌恩却能感觉到,他说了什么。 “你会没事的,我照顾不好自己,你不能走,我可以找到人帮我们的。”冲到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的时候,自己却也像哑了一般,面对这些从身边匆匆走过的人,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人也愈渐少了,乌恩憋了好久的眼泪也犹如突然被斩断了紧绷的弦,不能控制地往外滴落。 “饿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随之而来的还有半块酥饼。看着酥饼,乌恩更是难以抑制住眼眶中的泪水。 “女孩子天晚了还是别在外面待着了,吃了这个赶快回去吧。”他把饼又往女孩的面前推得更近了一些。 乌恩使劲地摇着脑袋,“我不要饼,我不饿,救救我爷爷好不好,他们都走得好快,可是爷爷老了,不会说话也走不动了。”乌恩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裤脚,他是今天第一个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的一个人。 看着面前的女孩,钟离乾不禁想起了还在远方的那个小女孩,自己从崖边跳下去的时候,艮儿该是怎样的难过,但她那时候还小,只要时间久了就会忘了自己吧。 贰 有相聚,就一定会有离别,为什么就不能笑着相聚又笑着离别呢? “你爷爷在哪?”钟离乾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女孩,把饼塞到了她手上,这饼,是他今日的晚餐,刚刚吃到一半。 乌恩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激动地一直握着颤,又很快转身,“我带你去,我带你去。”钟离乾没想到,这个这么瘦弱的女孩子居然能跑这么快,绕过了不知道多少条弯弯拐拐的巷子,才走到了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的棚子前。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钟离乾忍不住测过了头,自己这一年来确实吃过不少苦头,也住过二三十人人谁只有十几米的大通铺,但是面前这样的景象,却的确是第一次见到。 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防水布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上面的积水也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青苔。钟离乾跨过了横在屋子中间的一大袋瓶瓶罐罐之后,才到了女孩口中所说的爷爷面前,老人像是睡得很熟,嘴上也还扬着浅浅地笑,仿佛正在做一个幸福的梦。 “你爷爷,已经去他梦中的地方了。”钟离乾一眼就看出,面前的这个老人,已经平静地离开了人世,钟离乾正准备转身离开,女孩从身后冲到了床边,途中被屋子里放的铁丝绊了一跤,肩膀撞上了一边只有三个脚的方形柜子。 这一撞却丝毫没有减慢女孩子的速度,她趴在床前,伸手去轻轻摸着老人的耳朵,又将嘴巴缓缓靠近了他的耳朵,“回来,回来好不好,我找到人来了,你睁开眼睛,我没骗你,爷爷,你能听到的对不对?”她说的很小声,断断续续地传入钟离乾的耳朵。 艮儿,会不会也在等着自己回去? 面前的女孩在老人耳边说了很久,哭了很久,知道最后只剩下了鼻息声,钟离乾一直站在一边,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如果自己的艮儿也是这样子生活,那自己的离开真的值得吗? 叁 女孩睡熟的时候,钟离乾才将她一把抱起放到了一边的小木板床上,几件厚衣服叠成的枕头边,还有一个缝着扣子眼睛的小棕熊。 针脚很是凌乱,毫无美感可言,但是放在这个熟睡的女孩身边,却又觉得出奇的温暖。 女孩睡醒的时候,钟离乾已经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乌恩揉着惺忪的眼睛,才发现刚刚还穿着一身补洞衣服一身污泥的爷爷,现在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寿服。 “让你爷爷不带一丝牵挂的离开吧,像他一直笑着的那样。”钟离乾递给乌恩一束野菊, 第九十九章 伯父 壹 八月末的札幌,树木还很葱郁,院子里的松月樱还在,这个院子也还是老样子。钟离乾知道,院子的女主人已经去世了,不过他要找的并不是女主人。 “你是,野子吧。”门打开,一个女子背着书包从屋子出来,钟离乾走上了前站在院子门口。野子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脸的疑惑,在印象中,根本不认识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人,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请问你是?”在日本能一开口就对着自己说z文,就算不认识,也应该了解过自己了。野子的戒备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锁上了院子的大门站到了钟离乾面前。 “我姓易,叫柏尚。”钟离乾说着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起扬起。 “幸会,有什么事情吗?”野子礼貌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男人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宽大且有力,大拇指指节还有茧子。短短几秒,野子就从手中知道面前这个男子绝非一般人。沈瑛墨在教导自己礼节的时候,曾经说过最简单的握手,往往能区分出对方是哪一类人。 钟离乾松开了野子的手,侧身打开了肩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有些锈迹的铁盒子,“之前你妈妈生下你弟弟的时候,我妻子照顾过她一段时间。” 来日本之前,林江在电话中说,自己有一个月时间,带上证据再去青海找他。 无疑,林江是最有能力也最适合保护钟离艮到十八岁的人,他想通过自己的手查出姜龙天与姜如玉的关系,只不过担心两件事,一是姜龙天对一直就有防备之心,二是一旦让林君知道他背地里在调查姜龙天,能不能查出来不说,这些年好不容易与林君建立起来的父女情深也将付之一炬。 十二年前,自己已经有了所有的证据,但是那些证据都随着崖边的那一跃,消失得干干净净。而手中的盒子装着的,也不过是原来部分证据的翻版,不过要引出新的证据,也绰绰有余了。 贰 “这么说,你跟我妈妈是旧识?”沈瑛墨从来没跟自己提过有这么一个人,但是在来札幌之前,姜如玉最开始出生的地方,的确是在中国。 野子打开了手中的铁盒子,即使盒子里装着的照片已经退了大半颜色,但是还能看出沈瑛墨抱着怀中的婴儿时笑的很美。除了照片,还有一本已经没有封面的日记本,内页的墨水已经浸润了好几页。 “算是半个旧识吧,她与我妻子是高中同学,生孩子之后她很快就离开了,这些东西落下了。”钟离乾说完转身正欲要走,却被野子拉住。 “我妈妈她已经……”野子的话说了一半,看着盒子里沈瑛墨的照片又将剩下的三个字卡在了喉咙。 来札幌之前钟离乾已经去名古屋找过沈瑛墨的老师,才知道沈瑛墨已经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养女。 “我去过名古屋一趟了,都知道了,这次来日本也是了了我妻子的心愿,把这些东西物归原主。现在找到你了,我该回去了。”钟离乾拍了拍野子的肩膀,又重新把背包的肩带背好。 才走了没几步,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转过头,“盒子里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如玉的父亲,照片旧了,人应该已经团聚了吧。”听着这句话,野子才拿起日记本,下面压着一张一寸照片。 军装在照片上那个男人身上穿得笔直,肩上的三颗星星也很是夺目,照片上男人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斑驳,但还是能看出他面容的俊俏。 拿着照片,野子另一只端着盒子的手一下子松开了,盒子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撒了一地。“原来,爸爸说的是真的。” 沈瑛墨一直都跟自己说,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在美国和他的父亲生活在一起,他叫姜如玉,他的父亲叫姜啸天。 “野子,瑛墨是一个好妈妈,她对你很好,你也要成为一个好女儿。” “野子,爸爸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瑛墨的孩子来找她了,你一定要把他当成你的弟弟一般对待。” “如玉的爸爸,其实是个军人,不是商人。” 爸爸临终前曾经把自己叫到一边,说了好多的话,现在能隐约记住关于沈瑛墨和姜如玉的,就只有这几句了。 野子听着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不明白他到底在讲些什么,他说得模棱两可,自己也听得糊里糊涂。那时候野子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事情,只想让爸爸的病好起来,可以一直陪着自己,陪着沈瑛墨。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沈瑛墨嫁给身患重病的父亲,是为了有个名义可以在父亲去世之后可以照顾自己。与父亲之间顶多算得上是同窗之谊,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 钟离乾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照片和日记本,重新放回了铁盒子里,“我也不是很清楚这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不过我妻子说,你妈妈曾经跟一个军人有过一段过往。”钟离乾的语气里满是安慰,野子却看着手中的照片发了呆。 “如玉是不是已经回到了亲生父亲身边了?”野子不知道为什么沈瑛墨要瞒着除了爸爸之外的所有人姜如玉的亲生父亲是谁,她在自言自语,一边的钟离乾已经收起了脸上的安慰的表情。 终于要开始,进入正题了。 钟离乾将手伸进了背包的侧口袋,按下了录音笔的键,“如玉现在难道不在美国了吗?”钟离乾将话接着问了下去。 “快两年时间了,他一直都在中国,他伯父家里。”说到伯父这两个字的时候,野子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沈瑛墨瞒着姜如玉,说姜啸天才是姜如玉的亲生父亲,如今姜如玉就在亲生父亲家中,却不知道自己叫着伯父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这我倒不知道,自从瑛墨来了日本之后,我妻子跟她的联系也就越来越少了,从上次联系到现在,大概有四年了。”钟离乾用妻子的名义继续着话题,也把盖上盖子的铁盒放回野子的手中。 “我爸爸曾经跟我说过,如玉的爸爸,不是商人,而是军人。” 第一百章 MP3 壹 有她的这句话,钟离乾这次来见野子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一半。 快要放学了,姜如玉像是忘记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一般,与平时没有任何的不一样。钟离艮跟在姜如玉的身后,他的腰伤好了很多,现在走路的速度逐渐恢复了常态。 林阿姨不放心还是要老夏接送上下学。老夏的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姜如玉却突然在车门前愣住,手迟迟没有伸出打开车门。 钟离艮伸手打开了车门,先坐了上去,开着车门等着姜如玉上车,姜如玉却关上了车门,“夏伯伯,我想走回去。”还没等老夏反应过来,姜如玉已经朝着反方向走了出去,钟离艮扔下书包,立马打开车门跟了上去。 今天是自己的十八岁,姜如玉怎么可能忘掉,但是回家又如何?面对着林君和姜龙天,看着他们欢声笑语地给自己庆生吗?又亦或是远在纽约的姜啸天夫妇一个视频电话,抱着怀中的孩子笑着说快看那边,是你的哥哥? 这些欢声笑语,没一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倒不如一个人静静来的畅快一些。 “别跟着了,你先回去吧,不然他们该等急了。”听着车门关上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姜如玉知道,钟离艮现在正在自己身后。 “可他们等的是你,今天……”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你怎么能缺席?这句话卡在喉咙,很想说看着姜如玉的背影却如何也说不出来。 姜如玉迈开又继续朝前走着,看来钟离艮今天也给自己准备了生日礼物,“我知道,你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到。”他需要时间,让自己能够平静地跟着所有人演完这场戏,然后完美的退场,让所有人觉得这是个难忘又美好的十八岁生日。 听到姜如玉这么说,钟离艮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很快跑回了车边,打开车门却并没有上车,很快从书包里扯出了p3和耳机,“夏伯伯,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跟他一起回家。”钟离艮朝着老夏比了一个鬼脸,就朝着姜如玉走的方向跑去。 贰 后视镜中姜如玉的身影在霞光之下显得有些孤单,姜如玉为什么这样老夏也猜出了个大概,一脚踩下油门朝着反方向驶去。后视镜中的两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只剩下了橘红色的霞光。 钟离艮打开p3把耳机插上后,小步跑上前到了姜如玉身边,“最近我听的一首新歌,很适合现在听。”把耳机塞进姜如玉的耳朵了,钟离艮又把p3塞到了姜如玉的手中。 姜如玉并没有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吓到,快两年时间了,早已经熟悉钟离艮的一举一动和所谓的一惊一乍。 原来,钟离艮也会听如此安静的歌,耳机将歌和外界的声音隔开。没有周围的嘈杂,面前的道路似乎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这条路要绕很大一圈才能回家,单曲循环的歌不知道姜如玉已经听了多少遍,晚霞也褪去了所有的颜色没了踪迹。 走着走着,钟离艮渐渐明白了,姜如玉为什么这么做。 生日这件事,真正的高兴对于自己和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姜如玉,你信命吗?”不知道他的耳机里还有没有歌声,钟离艮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 “有些人,是在生命当中的一段时间相互陪伴的。”听着钟离艮说出这样子的话,姜如玉摘下耳机塞到了钟离艮的耳朵里,“不是因为她,她已经是最美好的回忆了。”耳机里原来早就没了声音。 “那为什么?”除了他妈妈,还有谁能让他这样? 把p3塞回钟离艮手中之后,姜如玉手把上了钟离艮的胳膊,“走吧!我还急着拆礼物。”刚刚说要走路的人是姜如玉,现在急着要回去的人还是他,手上的耳机还没收好,就被奔跑起来的风吹得扬起。 叁 一路跑回家中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出奇的安静,钟离艮在花园门口站定穿着粗气,姜如玉已经推门进去。 姜如玉推开侧门的时候,还是一片安静。钟离艮看着面前的场景喘息也渐渐听了,原先跟林君商量好的怎么现在不一样? 直到自己都走近了侧门。还是不见其他人的踪迹。看着姜如玉朝着楼梯边走去,钟离艮连忙上前拉住了姜如玉,“那个,我耳机好像掉了,跟我回去找找吧。”姜如玉的房间,如果按照原计划现在已经摆满了礼物,但是现在第一步都还没进行,说不定他们现在还在二楼准备着。 姜如玉从楼梯上退下一步的时候,他身边书房的门却打开了,“如玉,生日快乐。” 面前的男人钟离艮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计划中这个人物的登场。男人手上拿着的一个礼盒包装十分精致,让钟离艮不禁想起了自己准备的礼物,只能低头轻叹一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姜如玉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讶,他的到来,是自己根本没有预想到的。 “今天,你成年了。”男人笑着正准备上前给姜如玉一个拥抱,姜如玉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男人还在笑着,但是连站在一边的钟离艮都能看出,他的笑容一下子多了几分尴尬和牵强。 男人把礼物放到了茶几上,走到姜如玉面前,“如玉,过完生日跟我一起回纽约吧。”男人的这句话让一边的钟离艮内心一颤,腿也不小心碰到了一边的柜子。 “你们先聊,我出去找耳机。”钟离艮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转身跑了出门。 自己去青海,也只是暂住,但是姜如玉一旦回纽约,再想见到他,就不知道要过多久了。 刚刚那个男人,就是姜啸天吧,姜如玉的父亲,姜龙天的弟弟。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姜啸天的脸,才看出了三个人的相似之处。 钟离艮朝着花园门外走去,拿出了放在书包里的耳机和p3重新戴上,没按下播放键,原来没有歌声也能把外界的声音隔开。 第一百零一章 冠礼 壹 再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厅坐着,姜如玉在背对着门口的沙发上。这次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艮儿,你怎么才回来?大家都等着吃饭呢。”林君见着钟离艮已经回来,立马上前挽着她的手往姜啸天方向走去。 “这是你姜叔叔的弟弟,按理说也该叫姜叔叔。”林君说着又觉得欠妥,看了一眼姜龙天,“为了不搞混,还是叫小姜叔叔比较好。”林君说着不禁笑了,林江自然也跟着笑了起来,“艮儿你现在叫姜叔叔的时候,就有两个人回答你了。” 一群人脸上都扬起了笑容,走到姜啸天身边的时候,才能偷偷瞄一眼姜如玉的正面。他嘴角也跟着扬起了一抹笑,看来姜啸天的到来,真的很是时候。 “小姜叔叔,初次见面,我叫钟离艮。”钟离艮伸出了手,笑容扬起的时候两颗虎牙也跟着一起出现。 灿烂,大概是现在这个情景最好的形容词了。 吃完饭过后,姜如玉走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让钟离艮的心又更紧张了一些。今天很多流程都跟之前和林君商量好的不一样,会不会姜如玉打开门的时候,只有自己的礼物放在他的书桌上? “钟离艮,你上来一下。”姜如玉走到二楼,突然把着栏杆看着自己,这一句话更让钟离艮一下子不知所措,为什么要把自己叫上去。 早就已经领会过姜如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领,钟离艮朝身后看了看,其他人已经到书房里去叙旧去了。 硬着头皮走上二楼,姜如玉一把抓住了钟离艮把她拉进了屋子。钟离艮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是定睛一看姜如玉的房间,心情稍稍平复了些,跟之前商量好的一样,姜如玉的额房间现在已经被布置成一个成人礼主题屋,墙角也堆满了礼物。 不过,姜如玉把自己拉进来是要干什么? 正在想着,姜如玉的脸就已经凑到了自己面前,“你要……”干什么三个字还没有说完姜如玉的唇就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恭喜你,男朋友成年了。” 贰 姜如玉的唇从自己额头上移开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还能感受到他唇角的余温。 “成年快乐……”钟离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没错,成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出生后的有一次重大的洗礼,当然应该恭喜才对。 但是男朋友这三个字,真的是可触不可及的三个字。 “根据中国的礼俗,是不是成年之后才恋爱自由?”说着姜如玉转身走向墙角的那一堆礼物,附身下去开始动手挑拣。 恋爱自由?这件事似乎从小到大钟离艮都没有想过,也根本不敢去想,与姜如玉的这层关系一旦被林君和姜龙天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也不算是。”看着姜如玉手上已经拿着自己准备的礼物,钟离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看来是这个了,果真还是比较了解你。”姜如玉举着手中的礼物盒子在空中摇了摇,正准备拆开,钟离艮却几步上前按住了他打开丝带的手。 “礼物难道不应该自己的单独拆吗?”看出来钟离艮表情的紧张,姜如玉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我单独拆。” 听着姜如玉这么说钟离艮才松开了手,“你是不是,马上要回美国了?”这句话从跑出门到现在都一直在自己的脑袋中萦绕着,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口了。 “你想留我吗?”姜如玉这句话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答应姜啸天回去了。 钟离艮紧紧攥着拳头,这句话真的很讨厌,留他,说的好像自己说留他就真的不走了一样。结实的一拳锤在姜如玉肩头,“不想!” 说完正准备转身出门,却被姜如玉从身后紧紧地环抱住,“可我想,你是不是马上要去青海了?”这件事一直想着在他生日过后找个机会告诉他,看来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是!”钟离艮的脸已经通红,不过很难分辨到底是生气还是害羞。 “那正好,我们通路。”听到这句话,钟离艮从姜如玉怀里挣脱出来,“什么意思?”姜如玉脸上的笑容和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了吧。 叁 “字面意思,恰好,我们同一条路同一个时间出发。”说着姜如玉伸手揉了揉钟离艮的脑袋,更像是揉着一个气鼓鼓的皮球。 钟离艮正准备再说什么,敲门声就传入了耳朵,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姜如玉已经上前打开了门。 “原来你已经在这儿。”林君身着旗袍站在门口,林江、姜龙天、姜啸天都已经换了一身唐装,老夏手上拿着摄像机对着门内,准备记录着接下来发生的每个时刻。 “既然是在中国办的成人礼,何不感受一下入乡随俗的礼节?”林江上前拉住了姜如玉的手,“刚刚切了蛋糕也收了礼物,西方的成人礼就结束了,我们可以开始中国的了。” 所有人都眼神和摄影机镜头都聚焦在姜如玉身上,没人注意到一边的钟离艮脸还是绯红一片。 《礼记》云:“夫礼,始于冠”、“男子二十,冠而字”。 “古时二十,现今十八,道理都是一样,只有行了这冠礼呀,才能踏出真正能够成家立业的第一步。”姜如玉已经在林江的话语中出了门,只剩下还在一边的钟离艮。 林君跟着林江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钟离艮还没跟上来,又立马回房间挽着钟离艮,“艮儿你还在这儿干什么,走呀。”带上门出去之后,才发现他们已经下楼,林君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等明年你成年的时候,就该行笄礼了,到时候一定要给我们艮儿准备一根漂漂亮亮的簪子。”林君笑得开心,很少见到林君这样的打扮,一席青色底纹荷花刺绣的旗袍在她身上映衬出一种别样的韵味。 钟离艮看了看身边的林君,好希望,能叫她一声妈妈。 “那我明年可不可以穿跟林阿姨一样好看的旗袍呀?” 第一百零三章 赴约 壹 再次见到姜洛,感觉已经不止过了一个星期。姜洛穿着当地的服饰正在人群中翩翩起舞,并没有发现人群之中站着的两人。 她真的很美,像是一只灵动的山雀,翩跹起舞的样子也太过动人,周围的人无一不注视她。 姜洛谢幕离场的时候,钟离艮才拉着姜如玉上前去找姜洛。 “你们来了!”姜洛正在整理头饰的时候才看见钟离艮,立马冲上前去拉住了钟离艮的手。 “还需要你给我们做做向导了。”钟离艮松开了姜如玉,双手握着姜洛的手,眉目之中尽是满满的开心。 姜洛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人,但是她似乎有种让人忍不住想接近的冲动。大概,是因为她真的太与众不同了。 姜如玉说的同路,让自己本来只有两个人的青海之旅一下子翻番。姜啸天应了林江的邀请,也是因为姜如玉说他想去青海。 “你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两人随着姜洛在草原上走着,姜如玉突然的一句话打破了安静。 “不知道你们这么早就过来了,那个地方现在正是季节转换的时候,气候不稳定,比较危险。”本以为钟离艮和姜如玉最快也会等到寒假的时候没想到刚刚一别没几天就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姜如玉的脸上瞬间流露出一丝失望,“现在是被封锁了吗?” 沈瑛墨说,带着那个匣子到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打开它,将里面的物件留在那里。如果姜啸天也在,沈瑛墨若是能在天堂看到,一定会很开心吧。 “已经封锁好几天了,不过应该快开放了,你们也正好多玩一段时间。”姜洛看出了姜如玉的失落,立马笑着补充了这句话。 钟离艮本来看周围的风景正看的入迷,两人的对话把她拉回了现实。姜如玉这次来青海的原因,她早就猜到了一半,姜啸天也在的话,现在姜如玉应该很期待那一刻吧。 “姜洛你应该骑马很厉害吧,不然我们去骑马?”见着姜洛看身边姜如玉的神情多了一丝讶异,钟离艮立马转移了话题挽着姜洛朝前面的马场走去。 贰 青海不是第一次来,马也不是第一次骑,钟离艮自然是轻车熟路的在马背上有条不紊地掌握着缰绳。 一边的姜如玉却犯了难,不说骑马,自己见到活着的马也仅仅是在动物园。看着两个女孩已经在马背上不停地邀请着自己,姜如玉只好硬着头皮爬上了马背。 “姜如玉,你放松些,你坐这么僵硬腿夹得这么紧,马也会跟着紧张的。”马到底紧不紧张钟离艮不知道,不过看到姜如玉额角的汗已经开始大颗大颗地滴落着,隔着几米远钟离艮都能感受到他有多紧张。 姜洛已经绕着马场跑了一圈回来,看着姜如玉还没有动静,也在姜如玉身边停住。 “你抓紧缰绳,只要跑起来你就不紧张了。”姜洛话音刚落,手中的人鞭子就落到了姜如玉的马身上。 “抓着缰绳!慢慢地控制它的方向!”姜如玉的马已经跑了出去,姜洛在身后大声的叮嘱着要领。 果真如姜洛所说,一旦跑出来紧张的感觉就在逐渐消失,原来马背上的生活,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能直面自由,畅快呼吸。 第一百零四章 纯粹 壹 钟离乾到青海的时候,离林江给他的一个月期限还有七天。 虽然不能参加,还好也能在钟离艮十七岁生日的时候离她近些,林江给她的生日礼物盒子中,自己也将一直很想给她的物件放了进去。 明日,待姜如玉的事情尘埃落定,钟离艮就可以在林江的保护下安全地度过剩下的一年时间。 钟离乾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钟离艮,一席藏蓝色碎花长裙垂到脚踝,麻花辫尾系上了两朵紫红的格桑花,之前那个还在自己肩头用手扣着三颗星星叫着爸爸的女孩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一个窈窕女子。 这些年,错过了多少她的成长? 草原上的蒙古包错落在高低不一的坡上,钟离艮站着的地方正好迎风,风扬起了她的尔发,头上花环上的花瓣也随着风飘落。 “太美了!”姜洛在钟离艮周围走了一圈,高兴的看着被自己拉着打扮了一早上的钟离艮。这句话,说出了站在远处的钟离乾的心声,钟离乾拉了拉身边马的缰绳,用马头挡住了自己的上半身。自己这一副牧马人的打扮,谁都不会发现自己现在正在看着他们吧。 姜洛的一句话让钟离艮一时间脸变得粉红,林君很喜欢带着自己逛街买漂亮裙子,但是自己并不是很喜欢穿裙子,也并不是很喜欢梳妆打扮。今天早上在屋子里一大早就开始被姜洛拖着打扮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现在姜洛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了这句话。 姜如玉看着面前的钟离艮,风将她的尔发吹起扫过有些绯红的脸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年时间,他从未见过钟离艮这样的打扮。 “我们艮儿自然是美的,说吧,艮儿今年想过一个怎样的生日?”林江上前一步伸手把住了钟离艮的肩膀,侧头看着微微低着头的钟离艮。 转过头想看林江的时候,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姜如玉,他看着自己的样子,钟离艮不敢多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姜如玉面前变得越来越害羞。以前总是想不通班上那些有暗恋对象的人,为什么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们左立不安,现在,似乎有了答案。 贰 以前,想过一个怎样的生日? 梦想中的生日,是钟离乾给自己戴上寿星帽,伸手将手指上的奶油抹在自己的鼻尖上,“艮儿又长大一岁了,快有我高了。” 但是,他已经在越南过得很好,已经不能回到自己身边了。 现在,“林爷爷,我们能去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吗?”钟离艮这句话一说出口,一边的姜如玉才回过神来,钟离艮是担心在自己走之前,那个地方还封锁着不让进? “要是能在那样的地方过一个生日,也是此生无憾了。”钟离艮笑着转身看着林江,转过身的时候裙摆扬起一圈扫过了周围的花草。 不远处听着这句话的钟离乾不禁一怔,钟离艮怎么也会知道这个地方? 林江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恢复了常态,“那个地方现在还要过段时间才解除封锁……”他这话一说,钟离艮脸上的笑容就开始渐渐地消失了一些,还是和姜洛说的一样,还在封锁期,本来以为林江有办法能去。 “不过,还有什么能难道林爷爷,危险的只是一小块地方,我们只要不去那儿就好。”钟离艮眼中又瞬间充满了光,“谢谢林爷爷。” 前几日姜啸天跟自己闲聊的时候,他说月底之前应该就要回纽约了,离月底不过寥寥几日,可能根本等不到封锁区重新打开。 姜如玉能跟自己一起来青海,已经是很意外的惊喜了,既然迟早都要离开,一定要帮他完成他最想完成的事。 林江风风火火惯了,刚刚答应了钟离艮,转身就开始招呼着手下的人准备着去那个地方的车辆和马匹。 “看来寿星的话就是不一样,一会儿不要被吓到呀。”姜洛看着林江打着电话朝着马场走去的身影,对着钟离艮古灵精怪地一笑,“托了你的福,现在这个时间正是那儿最漂亮的时间,也没有其他的人。”姜洛拉着钟离艮朝着车边走去,姜如玉却几步赶上拉住了钟离艮。 叁 “我有些事,你先跟我来一下。”姜洛还没反应过来,姜如玉就拉着钟离艮走了出去。“姜洛,姜如玉就这个性格,你多见谅。”一边的姜啸天虽是有些惊讶姜如玉的举动,看着满脸不解的姜洛只好马上上前圆场。 湖边波光粼粼,八月末的阳光在青海已经没了火热的温度,只是细细柔柔地温暖着每一寸皮肤。 “为什么这么做?”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也肯定会有自己很想完成的事,至于那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钟离艮对林江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愿望。 “因为我想去。”钟离艮看着面前的姜如玉,波光在他的面孔上闪动着,这次一别,真的不知道多久才能见面了。 钟离艮看着自己微微地笑着,她这样的笑,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好看,但是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根本开心不起来,“你想,还是因为我想?” “你想的,就是我想的。”钟离艮笑着笑着嘴唇却忍不住微微颤动起来,极力想要抑制住的情绪,望着面前姜如玉的脸,像即将要溃断的大坝,无力压抑。 钟离艮的这句话让姜如玉一愣,“再过几天,你就要回去了,所以先去吧,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钟离艮不敢继续看着姜如玉,只好低头朝着另一边走去,眼泪也在低头地一瞬间滴落在草地上,还好,在草地上滴落的眼泪,无声也无痕。 “再说,那里不是很美吗,应该是一个适合告……适合……过生日的地方。”适合告别,适合好好地美好的告别,给记忆也收一个美好的结尾。 儿时钟离乾留下最后的告别,是一抹嫣红,现在,可以的话,她希望姜如玉留下的是最纯粹的如仙境般的美。 第一百零四章 洞悉 壹 “钟离艮,真的很幸运能遇到你,所以……”姜如玉的这句话还没说完,钟离艮就转身凝视着他,眼泪在眼眶不停地闪动着,坚持着不往下掉落。 这种告别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听到,或者说,很害怕告别这件事,“所以,所以一起去那里,完成你想完成的事。”她抢过了姜如玉的话,因为不知道听着他继续说下去,自己会不会在他面前哭得不成样子。 牵强的扯出一抹微笑,姜如玉鼻尖上的阳关,真灿烂。 所以,我不会离开你。 看着面前的钟离艮,这句话似乎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只需要继续静静陪着就好。 “那,走吧。”姜如玉牵起了钟离艮的手,她手中已经有了细细的汗珠,“那里一定很美,不过,你穿的是不是少了些。” 随着姜如玉的话题转移,钟离艮才感觉到脚踝已经有了丝丝凉意,“那我先去换双鞋子。”这是第一次,姜如玉这样牵着自己的手,很想拉着不放,但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朝着蒙古包跑去,至始至终没有转身回头,看看身后的姜如玉。 望着钟离艮跑远的背影,姜如玉微微一笑朝着另一个蒙古包走去。 钟离乾站在马后,他听不到他们两个人究竟讲了些什么,但是姜如玉最后牵起钟离艮手的那个动作,两人的关系已经不言而喻了。 姜如玉和钟离艮?这两人无论怎样都不能成为一对,对自己怎样可以全然不谈。以姜龙天的性格,一旦知道知道他们两是这样的关系,一旦知道易柏尚就是钟离乾。姜如玉就是他操控钟离艮生活更好的武器。 林江的车队已经如数停在了蒙古包门口,姜如玉回去拿了个盒子就匆匆坐上了最后一辆车的后座。 如果猜的没错,他手中的那个盒子,就是野子跟自己说的沈瑛墨交给姜如玉最后的一个物件了吧。钟离乾跨上了马背,光靠马想要赶上林江的队伍中自然是不可能的,自己必须先赶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昨天将钟离艮的生日礼物交给林江的时候,并没有说今天也会来,看林江的样子,估计也没发现自己也在。 贰 离茶卡盐湖近了,钟离乾将车子停放到一边,果真没过一会儿,林江的车队就赶来。车窗被摇起,车队经过的时候,钟离乾佯装转身到后座拿东西,不让旁边车里的人看到自己。不远处的茶卡盐湖已经全然出现在眼前,盐湖的色彩,是各种各样的结晶在阳光下反射之后的颜色,银装素裹着耀眼夺目。 他们口中所说的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就是盐湖之后的一块少有人去的地方,说是少人人去,因为那个地方只用作本地祭祀使用,一年四季基本上都处于封锁状态。 封锁状态,那自然就有很多的对外封锁的借口,能让这借口变成通行证的,现在估计也只有林江一人可以做到。 钟离乾正在想要怎么跟着混进去,前面林江的车队有一辆车就停到了一边,其他的车依旧照前行驶着。车突然的停下让钟离乾的内心有些忐忑,如果现在跟上前去夹在林江的车队之中,很难保证不被姜如玉或者钟离艮看到。 但是不跟上去,前面停下来的车也并没有要继续走的意思,自己停在原地也更容易被怀疑。后视镜里并没有其他的车再从身后的公路上行来,钟离乾带上了帽子,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正要经过停下的那辆车的时候,那车却突然启动了拦住了自己的。看来还是被发现了,那车摇下了车窗,坐在后座的林江正望着自己笑着招手。 钟离乾打开车门朝着前车走了过去,“你来开我这辆车吧,我叫司机把你车开回去。”林江话音刚落,司机就从驾驶室出来,给了钟离乾一个请的手势。 林江是什么用意钟离乾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林江不会让其他人发现自己。 坐上车之后,看着钟离乾半天没有打火,林江打破了沉默,“看来是我会错意了?原来你不是想跟着我们一起去那儿的。”钟离乾听出来了林江的话外之音,转动钥匙发动了车。 叁 “你怎么发现的?”车子朝着前面行驶着,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前面的车队,“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忘了我是什么人出身了。”钟离乾听到他这话轻笑一声,林江从一开始当兵的时候就是侦察兵,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还真的没有想起来。 “自然没忘,看来将军还是宝刀未老,堪比神鹰。”钟离乾的夸赞,让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没那么紧张。其实说林江那双眼睛如鹰眼一般,都不算是夸奖,他的敏锐和洞悉力,区区的一直翱翔天际的老鹰如何能比得了。 林江从后视镜看了看开车的钟离乾,这么多年过去了,之前一直当做预备女婿培养的人,经历过跳崖自杀和异国他乡的种种枪林弹雨现在还能安稳开着车,自己果真没有看走眼。 “口罩戴上吧,一会儿你走我旁边就好,快到了。”林江的视线从后视镜中移开的时候,钟离乾的眼神才对上了后视镜。不知道林江为什么要让自己也跟着过去,不知道钟离艮和姜如玉的事情,林江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一二。 车队前面的车开始停下,运马的小卡车已经将马放了下来,姜洛很快冲上前去依次抚摸着每一只马的鬓毛。 “你这是做什么?”钟离艮下车之后才见着姜洛这样的举动,不禁心生好奇。 “小时候蒙古包随着季节迁到新地方的时候,阿姆总是会抱着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那时候,我所有的不安都会随着她一下又一下的抚摸渐渐地消失。”姜洛继续抚摸着面前的马匹,钟离艮却看着姜洛入了神,刚刚经过茶卡盐湖的时候。收进眼底的是一片宁静与纯粹,大概真的是要这样的地方,才能养育出想姜洛一般纯净的女孩子吧。 “都到了还愣着干什么,上马走吧。”林江的声音在一片岩石中回响,久久才散。 第一百零五章倒影 壹 在马背上看眼前的风景,又是另一种感觉,天很蓝,偶尔一丝闲云飘过也很快散去。弯弯曲曲的小道把经过的地方都隔断在身后,草原的影子无影无踪,风雕刻出眼前形态不一的山坡。 “我们快到了!”姜洛指着不远处弯道的尽头,阳光在路的尽头绽放,空气中的味道也有了些许的变化,多了一丝丝地香甜。 第二次坐在马背上,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是假的,但是,现在在他眼里除了那道光再也没有周围的一切事物。 沈瑛墨给自己的盒子在身后的背包里,现在他带着盒子,带着姜啸天一起来了。 有那么一刹那,姜如玉觉得沈瑛墨就在那光之后等着自己。姜如玉扯紧了缰绳,朝着前面跑了去,其他正准备跟着上前去,却被钟离艮叫住。 “我们先去那边吧,我看那边也不错,把最美的留到最后。”钟离艮指着另一个方向,那边的雅丹地貌很独特,在阳光之中更显神秘。林江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姜如玉,“得有个人去陪着他,最近这边风沙来的突然,比较危险。” 跟在林江身边的钟离乾骑着的马才跨出了一步,“我去吧,林老你们先去那边。”姜啸天说完扬鞭跟上前去。 道路尽头,姜如玉坐在马上愣了很久,面前的一切,更像是电影当中虚幻的仙境。面前的水不知是湖还是海,跟天空中的蓝晕染成了一片,难辨难分。头顶上的太阳在水中间倒映着,自己和骑着的马也在水中一模一样的看着自己。 似乎,一伸出手就可以触及到另一个世界。 姜啸天跟上来的时候,姜如玉还在马背上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水,好静,没有丝毫的风让水面泛起一丝涟漪。风沙造就了外面的山丘,雕刻出它们的脊背,却用它们将这里与世界隔绝,风沙也不再造访。 “怪不得说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姜啸天下了马,站在姜如玉身边也不禁赞叹。听见姜啸天的声音,姜如玉才回过神来,抓着马鞍跳下了马。 贰 “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姜如玉把背包提在一只手上,明明可以打开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变得犹豫。 沈瑛墨说,她选择离开自己,不仅仅是因为要保护自己,还因为要保护他爸爸。背包里的盒子究竟装着怎样的物件?让沈瑛墨临死之前还要专门将它交给自己让自己带到这里来。 姜如玉突然的一句话让姜啸天有些琢磨不透,“估计跟着家里人来过吧。”姜如玉口中的她,应该是刚刚那个叫姜洛的小姑娘吧。 “家人,因为家人,所以才让我把盒子带来这里吗?”家人,姜啸天算不算是妈妈的家人? 听到盒子两字之后,姜啸天才恍然明白,姜如玉的那个她,指的不是姜洛。 “是你妈妈吗?让你把盒子带来这里。”看着姜如玉手中的那个背包,盒子是什么姜啸天并不知道。 “你有没有,有没有爱过她?”姜啸天有没有唤过沈瑛墨的小名?有没有陪她一起制过香墨?有没有跟她一起憧憬过以后的生活? 即使现在,他口中只会称她是,你妈妈。 姜如玉的这句话把姜啸天问了一个猝不及防,沈瑛墨一个自己只见过两次的女人,谈什么爱不爱,姜啸天轻轻咳了一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都已经是过去了,她应该很开心你现在能带着她的心愿站在这里。”压抑住内心的忐忑才用及其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姜如玉转过身看着身边站着的姜啸天,原来始终只有沈瑛墨一个人一厢情愿,一厢情愿生下了自己,一厢情愿爱着他,一厢情愿宁愿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他。 拿着背包带子的手忍不住捏的更紧了些,“过去了,真是很简单的三个字,你知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没有一个亲人在日本生活那么久,明明很爱自己却还是把自己送到了姜啸天家里,现在就换来了过去了三个字。 “我最后见她的时候,她说,为了你,所以才离开我。她没告诉我为什么,既然都过去了,你应该不介意告诉我,为什么?”姜如玉打开背包,拿出了里面的盒子。 叁 看姜如玉手中的盒子,姜啸天并没有任何的印象,姜龙天也没跟自己说过关于沈瑛墨的其他事。这下姜啸天真的被问得哑口无言了,静静地看着姜如玉手中的盒子,呼吸都快停止了。一旦盒子里装着的是能让姜如玉直达自己身世的东西,事情就麻烦了,更别说现在林江就在身边。 姜如玉的手已经放到了盖子上,“因为,我必须要和你缇娜阿姨结婚,那时候她怀了我孩子,但是不久过后就流产了,之后,你也知道的,我们再难有小孩了。”姜啸天一手把上了姜如玉的手背,压住了他准备打开盒子的手。 姜啸天的表情满是自责,这句话却似晴天霹雳一般狠狠砸在了姜如玉的胸口,什么叫做,因为缇娜怀了他的孩子,必须奉子成婚?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沈瑛墨又怎么会爱上一个这么风流的人? 自己的出生,原来也只是一个错误罢了。姜如玉不禁苦笑,抱着盒子挡开了姜啸天的手,他从来没有开口叫过他爸爸,本来是想这次完成了沈瑛墨的心愿,就好好跟他一起生活。 “你不配,你配不上她,你也配不上我叫你爸爸。”姜如玉看着眼前的姜啸天,抱着盒子的手也忍不住在颤抖,沈瑛墨真的太傻了,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怎样薄情的人浑然不知,临死都要保护着他。 “这个盒子,她说带来这里能为我们三个祈福,让我把盒子里的东西挂在经幡上!”姜如玉将盒子举到了姜啸天的面前,语气颤抖着说出这句话,眼泪却已经随着颤抖滴落。 “但是,什么祈福,都随她一起过去了就好。”说着姜如玉将手中的盒子重重的扔进了水里,像是错觉般,在水面上的盒子,仿佛也被印在了湛蓝的天空。 第一百零六章 真相 壹 盒子溅起一圈涟漪,姜如玉和姜啸天的倒影也随之不停地晃动。 “姜如玉,你在干什么!”钟离艮来听着姜如玉的声音赶过来的时候,盒子已经漂了很远,那个盒子,姜如玉抱了一路,下车的时候才塞进了背包。 他说过,那里面是沈瑛墨的最后的心愿,明明已经带着它来了这里,姜啸天也跟着一起过来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如玉眼角的泪还没有干,“咚……”钟离艮的身影从身边消失的瞬间,姜啸天脸上的内疚变成了震惊。 站着的地方离湖面至少有五六米高,更何况这湖水看着虽静,实际深度却不根本不知道。一阵水花溅起,将湖面刚刚恢复过来的平静打破,钟离艮一席藏蓝色的裙子在湛蓝的湖水中映衬出一条长长的线。 “钟离艮!”姜啸天看着朝着盒子游过去的钟离艮,脱了衣服准备下去。一边的姜如玉却不动声色地看着像水墨画一样在湖中晕染出一条藏蓝条带的钟离艮。 “你最好,别下去给她添麻烦。”姜啸天正准备跳下去,姜如玉留下冷冷的一句话,转身走了。八月末的天气已有些凉意,听到这句话的姜啸天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姜如玉,为什么变得这样的冷血?自己刚刚是将他最后的温暖都葬送了吗? 看着姜如玉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姜啸天已经不知道自己帮着姜龙天瞒着他这么久他的身世,究竟是不是做对了,在自己身边的姜如玉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幸福过。 抓过身,钟离艮和盒子已经消失在湖面,刚刚因为平静如画而像极了仙境的湖面,现在姜啸天看着只觉得心惊胆战。 “艮儿,你在哪?”姜啸天大声地朝着湖面喊着。 “这是怎么回事!”林江匆忙地声音从身后传来,刚刚钟离艮说是要来找他们一起去看看旁边的风景,结果只有姜如玉一个人出去,十分平静地告诉他们钟离艮跳进湖里了。 看着面色不安的姜啸天,林江压抑住一肚子气一把拉开了他,走到湖边朝四周不停地张望着。 贰 钟离乾明明站在自己身边,现在却没有丝毫的惊慌,依旧一言不发。 林江瞥了一眼钟离乾,他不知道钟离乾为什么可以这么淡定,但是他知道,这湖水最浅也有十几米深。 “去把他们找来下去搜!”看来这些年钟离乾在越南血雨腥风过来,已经比自己还更能稳得住了。 姜啸天听着这话点点头立马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上跑去,“林爷爷,我在这儿。”钟离艮的声音从湖的另一个方向传来,循着声音看去,才发现钟离艮高高地举着盒子浮在岩石下湖面上。 钟离乾始终没有上前一步,就连最后下去拉起钟离艮的人,都是林江。 他到底,有多不想与钟离艮相认?才能在自己女儿这么危险的时候还这么平静。 “你,去牵匹马过来。”林江看着身上还在淌水的钟离艮,侧头看了一眼钟离乾,把他支开。 “艮儿,有没有伤到哪儿?”林江拉着钟离艮转了一圈,仔细地查看着她身上有没有受伤。钟离艮紧紧抱着手里的盒子,把赤裸地脚朝后缩了缩,“我没什么事,就是,就是爷爷送我的鞋子,不见了。” 说到这钟离艮微微低头,来的时候换上的鞋子是林江给自己定制的靴子,怎么没了钟离艮也说不清楚。系带的靴子不管自己怎么游动,也不会两只都丢得干干净净。 “仙子还管什么鞋子,你要我在叫人去做就好,快回去,看你这一身水。”林江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钟离艮身上,这时候才仔细地看到了钟离艮手中抱着的盒子。 “这是姜如玉的?”林江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说出姜如玉这三个字,钟离艮能听出来他语气中压抑住的愠怒。 “爷爷,我真的没事。”钟离艮笑着朝用衣服环抱着自己的林江蹭着撒娇,看见钟离艮这样,林江又想起了姜如玉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冷漠。 压抑了很久地怒火瞬间点燃,“我看他们真是把他宠坏了,你下去替他捡东西居然只出去淡淡地告诉了我一句,你跳进湖里了!” 叁 “我在水里不会有事,爷爷,我可以在水底还呼吸自如。”钟离艮很认真说出这句话,林江却伸手揉了揉钟离艮的脑袋,“你当自己是鱼吗?还呼吸自如。” 本想再说什么,突然想起明天钟离乾就要把姜如玉真正的身世证据告诉自己,林江笑了笑,搂着钟离艮朝着原路走去。 骑马过来的不是钟离乾,而是姜洛,果真是小心翼翼,小心到似乎一点也不关心钟离艮有没有受伤。 回去的路上,已经全无来时的欢声笑语,车上压抑的气氛让钟离艮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姜如玉在自己身边坐着,明明知道自己手中抱着他的盒子却一直没有转过头来看一眼。 到了住处,姜如玉更是一句话也没说就回了蒙古包,钟离艮换了衣服,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盒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盒子姜如玉肯定一直没有打开过,里面是什么东西都不到就这样扔了,究竟姜啸天跟他说了什么? 钟离艮伸手想拿起盒子,却一个手滑盒子掉在了地上,盒子里的东西也散落在地上。 三颗星星的军衔掉在一封已经浸湿了的信封上,看着地上的军衔,钟离艮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怎么可能,沈瑛墨怎么可能交给姜如玉这个?这三颗星星自己再熟悉不过,爸爸肩头的星星快要被自己摸得褪色,姜龙天的肩头自己也没少趴着睡觉。 难道,姜啸天之前也曾被授予过上校军衔? 钟离艮捡起地上的军衔和信封,湖水浸湿的信封已经有些墨水的痕迹从信封表层溢出。信封并没有被粘上,翘起的边角已经可以看见里面的信纸。 钟离艮立马把信封拿到火炉边,但是墨水的痕迹还在不断地扩散,如果再不把信纸拿出来,就算烤干了水估计里面的内容也很难再辨识了。 抽出信纸的时候,钟离艮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一点点摊开信纸,上面已经被晕染的三个字让她一时间忘记该如何呼吸。 第一百零七章 原谅 壹 原谅他,好好…… 那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最后几个字已经被晕染成一片看不清楚,拿着信纸的钟离艮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手上拿着的信纸也顺势掉到了地上。 呆呆地愣了好久,有人撩开了蒙古包的门帘钟离艮都没有发现。“你还好吗?”姜洛伸手在钟离艮面前晃了晃,钟离艮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自己身边。 立马附身捡起信纸收进信封,“没事,刚刚有些冷,烤烤火。”钟离艮把信封压在了军衔上很快放进了盒子里,拉着姜洛出了门。 晚饭的气氛还是很奇怪,每个人似乎一下子都没有话可以说,静静地夹着菜吃着。整个晚饭过程中,姜如玉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自己,他明明知道,盒子就在自己这里。 生日似乎因为这个插曲戛然而止,吃完饭钟离艮朝着溪边走去,才刚刚跨出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烟花燃放的声音,光影闪烁着将自己面前的影子照的忽明忽暗。 转身望去,才发现身后一圈半空中都绽放着大朵大朵的烟花,“来,你最爱的。”林江手上拿着几支已经点燃的仙女棒,林江的脸在仙女棒的光亮中显得更加的温暖。 望着漫天的烟火,各色的光亮在面前绘了一幅会跃动的彩虹图。 “我们艮儿已经十七岁了,你林阿姨三番五次提醒我,不能漏了这个。”林江笑得开心,钟离艮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该怎么办?面对着这样的林江,回去还要面对林君,怎么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又或者说,如果要告诉他们,该怎么说? 钟离艮几步跨上前一下抱住了林江,仙女棒在耳边燃放着,“爷爷,艮儿真的,真的好爱你们……”说着说着,眼泪却已经不自觉地滴落。 如果今天打开盒子的人是姜如玉,现在又会是怎样? 林江被钟离艮这一个拥抱怔住,缓了一会儿才轻轻抚着钟离艮的背,“艮儿,永远是我们的艮儿。”林江动作越是轻柔,钟离艮却越觉得心脏在撕裂。 林江,有多爱林君,林君,又有多爱姜龙天。 贰 “走了,咱今天过生日怎么能哭鼻子,还给你准备了好多的烟花,寿星得去放几个才行。”手里的仙女棒已经燃放干净,林江松开钟离艮,伸手搭在了她肩膀上冲她做了个鬼脸。 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的林江,这样的模样,这世上估计除了林阿姨,也就自己见过了。钟离艮擦干净了眼角的泪水,过了今天,好好想想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烟花果真如林江所说的有好多,多到钟离艮有一瞬间觉得可能是在过年。林君没能亲自给自己过生日,所以才让林江准备这么多的烟花吧。 钟离艮朝着前面走去,除了一个搬烟花的林江的手下和姜洛,再无其他人。姜如玉和姜啸天住的蒙古包还没有亮灯,如何告诉姜如玉,他失望错了对象? 搬烟花的人很奇怪,白天好像也跟着车队一起去了,口罩和压得低低的鸭舌帽一直到现在都没取下来过。周围的一切都让钟离艮觉得与平时不同,但是不管怎样,先好好过完今晚。至少这样林江和林君的心意没有白费。 钟离艮走上前去的时候,搬烟花的人就快步离开,他的身形在黑夜中看的不是很清晰,却莫名其妙觉得有一丝丝的熟悉感。 姜洛递给自己一支仙女棒,随后拉着自己转圈,“艮儿,你看这样像不像是有光一直在我们周围守护着。”钟离艮顺着手上的仙女棒看去,时空似乎也跟着自己转着圈,如果可以停下来,就这样该多好。 “我们艮儿,也该去跳舞。”林君的声音太过空灵,转着圈都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在自己面前还是在脑里回旋。 姜洛停下的时候,钟离艮才稳住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林君正笑着望着自己。 “林阿姨!”钟离艮扔开手中的仙女棒朝着林君飞奔过去,仙女棒的光亮在草地中渐渐地熄灭,钟离艮紧紧地抱着林君不肯放手。 “这才走了几天,就这么想我吗?勒得我快喘不过气了。”明明是抱怨的话,却在亲昵的语气中 第一百零八章 露珠 壹 一大早醒来,就不见林江的踪影,昨日那封信还在床前的盒子里。林君睡得很熟,这一路赶过来一定很累。 一整个晚上一闭上眼睛,面前就是那信中的三个字。 从小到大,关于钟离乾的所有事,他们都选择对自己隐瞒,明明知道他们是在保护自己,但是还是想要他们一五一十告诉自己,自己的爸爸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姜如玉,应该也一样,有权利知道他的真正身世。 钟离艮拿起盒子跑出了门,丝毫没注意到林君身后的林君翻了个身。到了姜如玉的房间,想开口叫他却张开嘴的一瞬间没了勇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着反方向走去。 在路上走着的,才发现山头上姜洛的身影,风轻轻扬起她的裙摆,她身边一匹棕色的马正在低着头吃草。 “你来了,今天天气很好。”姜洛发现了不远处的钟离艮,马上朝着她跑了过去。看着她手中的盒子不禁愣了一下,又马上恢复笑脸,如果没记错的话,昨天这个盒子是在姜如玉手中的。 钟离艮听着姜洛这样说,才朝着四周望去,天气的确很好,早上的阳光不刺眼,照射在羊群的身上更显得温暖。“很好,真安静。” “要一起走走吗?”姜洛看了一眼身后的马,正吃草吃得香。 “好呀,正好也想多看看。”钟离艮走在姜洛身边,时而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姜洛。她算不上高挑,但是却有精致的面容,不像是江南女子一样的殷桃小嘴白皙脸庞,而是带着这个地方才有的气息,她一笑,你就会觉得自由在自己身边如花般绽放。 “我以前常听林爷爷提起你,说你最可爱的假小子。”说到这里姜洛不禁笑了,脸颊上的梨涡也随着笑容出现,“我倒觉得不是,你是最敢做敢拼的女孩子。”被姜洛这么一说,钟离艮倒觉得有些害羞了,敢做敢拼,自己这些年这股子劲都用在各种惹事上面了。 跟姜洛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钟离艮压抑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敢做敢拼算不上,这些年倒是没少闯祸。” 贰 “至少,这个盒子多亏了你及时捡起来。”昨天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姜洛并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牵着马过去的时候,钟离艮就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抱着这个盒子。 钟离艮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盒子,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她没有跳下去捡起这个盒子,这样她就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纠结该不该告诉谁真相,该告诉谁真相。 “姜洛,如果你知道一个会让人受伤的真相,你会告诉他们吗?”以为自己已经鼓足勇气可以去跟姜如玉说清楚这件事,但是离他越近就越害怕。 姜洛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脚边随着阳光愈渐灿烂而散去的露珠,蹲下身用手去碰了碰还挂在叶子上的露珠,露珠随着叶子的晃动掉落在草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最后也会跟这滴露珠一样,消失在我们想去的地方。”说着姜洛摘下一朵格桑花,花蕊的里还有一滴露珠。花到钟离艮手中的时候,上面的露珠已经消失不见。 “所以不管经历了什么样的苦痛,心里若是有想去的地方,所有的事情都只是途中的风景。”钟离艮看着手中粉色的花朵,所以,姜如玉想去哪里? 这途中,他已经失去了沈瑛墨,现在若是不告诉他真相,是不是很久之后当他发现的时候,他会更痛苦,这一路上他原来都是一个人在孤单地走着?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紧紧攥着手里的花,钟离艮朝着姜如玉的蒙古包跑去,姜洛看着钟离艮跑远的身影微微一笑,朝着马儿走了过去。 再次站在姜如玉门口的时候,心跳的速度还是不可抑制的快,蒙古包里很安静。“姜如玉,你在吗?”终于开口叫出他的名字,等着他回答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慢到自己都能感受到耳边的头发被风扬起又落下经历了多久。 “进来吧。”听到姜如玉的声音,一瞬间觉得心中那块大石头变轻了些。 叁 进去之后,才发现姜如玉正坐在床边的垫子上看着书,还是那个他一直戴着的耳机。钟离艮在他身边坐下,将盒子推到了他面前,姜如玉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地看着手中的书。 “姜如玉,这个盒子,我觉得你有必要亲手打开。”钟离艮看着他这样,最总还是没忍住伸手拿下了他的耳机,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话语太过颤抖。 姜如玉这才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钟离艮,“已经没必要了,你想怎样处置都好。”说着又将盒子推回了钟离艮面前,钟离艮深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的信,上面有你真正的……真正的你。”真正的身世,这几个字还是说不出口,姜如玉被这句搞得有些糊涂,这个沈瑛墨交给自己的盒子已经被姜啸天的一句话贬的一文不值。真正的自己? 钟离艮打开盒子拿出了里面的信纸,被浸湿又烘干的信纸已经有许多褶皱,信封上两团晕开的墨色也变得淡了些。本想打开再给姜如玉看,但是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信封一起塞进了他手中。 看着钟离艮略带严肃的表情,姜如玉拿着手中的信封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了里面的信纸,姜如玉一点点展开信纸的时候,钟离艮内心的煎熬和纠结已经到达了极限,甚至有那么一秒,很想抢过那封信撕个粉碎。 姜如玉的表情逐渐凝结,钟离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姜如玉终于开口说话,钟离艮正想说点什么,林君的声音就在门外传来。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站在了门口,看见姜如和钟离艮都坐在垫子上,林君端着手里的盘子笑着走了过去。 背对着的林君的姜如玉拿着手里的信纸目光已经呆滞,林君走到他身后,附身将手中的盘子朝他们递过去。 第一百零九章 拥抱 壹 钟离艮很快的捡起了地上的信纸压在脚边,正想伸手去把盒子盖上的时候,林君已经将盘子递到了姜如玉面前,“如玉,尝尝这边的甜醅。”钟离艮微微侧身将盒子和林君的视线隔开,“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钟离艮拿起盘中的一片甜醅,朝着林君笑了笑,“你先尝尝。”姜如玉还愣在了原地,这件事现在可以让姜如玉知道,但是,如果现在林君也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钟离艮很难想象。 钟离艮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姜如玉才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林君,“谢谢,伯……”剩下的一个字却怎样也说不出口了,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压着信封的钟离艮,转身出了门。 林君坐到了钟离艮身边,将手里的盘子放到了一边,“发生什么事了吗?”林君看着钟离艮手边的盒子,昨天晚上这个盒子还放在她床头边,自己一来钟离艮就把盒子的盖子盖上了。 信纸还在腿边压着,现在姜如玉一走就将自己放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姜如玉,你要去哪儿!”姜啸天的声音从蒙古包外传来,林君闻声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钟离艮这才将信纸赶紧塞进了盒子中把盒子藏进了一边的柜子里。 钟离艮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了姜如玉已经跨上了一匹马朝着草原深处跑去。姜啸天正准备上马去追,钟离艮却跑着过去拦住了姜啸天,“叔叔,我去吧。”拿过姜啸天手中的缰绳,钟离艮跨上马背就朝着姜如玉的方向跟了过去。 已经正午,还是不见两个人的身影,林君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出去找他们,林江的说话声却从门外传来。 钟离艮追上姜如玉的时候,他在马背上坐着望着草原的尽头,好像尽头站着那个他想要见到的人。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钟离艮看着他的侧脸,没能看见他的目光也能感受到他现在有多难受。 “你没错,我应该谢谢你,至少不像他们,没有再继续选择骗我。”他的声音很轻,却还是能听出语气当中的颤抖。 贰 好想,好想能过去给他一个拥抱,但是现在明明是自己把他的伤口撕扯开,该怎么拥抱着跟他说一切都还好? 只能跟姜如玉一样看着他望向的地方,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等待着。 “这件事,你不用跟其他人说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如玉才侧过头看着自己说出了这句话,所以,每个人都一样的吧,宁愿用谎言让平静持续,也不愿说出真相让一切颠覆。 “可是……”可是这样你就永远没有机会跟姜龙天相认了,你就会一个人永远活在这种一想起来时刻都在撕裂着心脏的真相之中。这些话,看着姜如玉的眼睛,钟离艮却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因为,她也怕,一旦林君知道了这件事,她会变成什么样。 “我可能,明天要回纽约了。”他说的太过平静,钟离艮却听得很是忐忑。从姜啸天来的那一刻,钟离艮就很清楚,离这天不远了。只是当这句话真的从姜如玉口中说出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还是很难平静地接受。 钟离艮望着姜如玉的眼睛,阳光正好,映照着他的脸格外的温暖,强迫着自己给一个笑容作为他这句话的回应,面部却僵硬地根本勾不起嘴角。 “我能,我能抱抱你吗?”这是第一次,对姜如玉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钟离艮眼神还停留在他的眉角的那颗痣上,姜如玉却已经跳下了马朝着钟离艮走了过去。姜如玉伸出了手,他脸上的微笑,让自己想勉强压抑住的情绪一下子崩塌。 紧紧地抱着姜如玉,却不敢哭出声音,这些压抑全变成了一阵阵无声地抽泣,和着眼泪顺着他的肩膀消失不见。 “还好,还能再陪你过一次你的生日。”姜如玉伸手轻轻抚摸着怀里钟离艮的头发,眼角的泪也不自主地跟着流下。本来以为,完成了沈瑛墨的遗愿之后,送走姜啸天之后,可以继续回到姜龙天家,可以继续在钟离艮身边。 但是,现在自己就像是定时炸弹,一旦自己忍不住相与姜龙天相认,那所有的人都会跟着受伤。 叁 是天气转凉还是阳光的温度已经不够,即使抱着姜如玉,钟离艮还是觉得轻轻吹过的风很刺骨。 再回蒙古包的时候,姜如玉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跟林江打过招呼之后回屋子继续戴上耳机看书,钟离艮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盒子就在他面前的柜子里,如果,如果自己没有把那个盒子交给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艮儿,你过来。”林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离艮马上转身朝他走去。 “如玉的盒子,你给他了吗?”听着盒子两个字的时候,钟离艮不禁心里一颤,却还是努力维持住表情的平静。 “早上给他了,啸天叔叔,还好吧?”不敢去直视林江的眼睛,钟离艮只好上前挽着林江的手,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林江却早就已经看出了钟离艮的躲闪,看来,这件事情,钟离艮和姜如玉都知道了。 “拌几句嘴而已,没什么事,明天他们就要回纽约了,你不去准备准备要留作纪念的东西?”林江瞟了一眼姜如玉的屋子,一句话将这个问题带过。 钟离艮摸摸地点了点头,朝着自己的房间在走去。进门之后才发现林君正坐在床边看着书,看着钟离艮进门,才抬头朝着钟离艮微微一笑招手示意她过去。 在林君身边坐下之后,林君伸手搭在了钟离艮的手上,“艮儿,有件事林阿姨需要问你。”林君的这句话让钟离艮心跳一下子加速。 难道今天早上林君已经看见了那封信,已经看到了盒子里的军衔? 钟离艮不敢转过头去看林君的表情,只能看着面前的炉子里的火,慢慢地燃烧着,橘色的光在眼前不断地闪动着。 第一百一十章 正轨 壹 林君把钟离艮的手又握得紧了些,这个动作让钟离艮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快要窒息。 “林阿姨,我……”话到了嘴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君,不知道用怎么样的语气怎么样的方式告诉她这件事,对她的伤害会小一些。 “你,你和如玉……”林君又把钟离艮朝自己拉进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的温柔。温柔之中还带着一些些像是得知了什么惊喜一般的感觉。 自己和姜如玉?钟离艮听到林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转过头去看着她,“你们,是不是互相喜欢?”其实林君早就已经觉得家里的两个孩子最近的关系不一般了,今天早上自己看着钟离艮的样子就知道,那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样子,你喜欢的人若是不开心,你是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 林君的这句话,钟离艮不知道是该舒口气还是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君居然问自己的是这件事。 回答是,还未十八岁,早恋的帽子就是扣的牢牢的了,说是早恋,自己听着姜如玉一口一个我是你男朋友的额说着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从脚趾头害羞到头发丝;回答不是,林君既然都已经问出口了,一定是已经看出了些端倪,自己也装不下去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反正一切都要回归正轨了。”这是句大实话,告诉林君的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 林君看着钟离艮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落寞,不禁轻轻一笑,“你林阿姨可不是什么顽固不化的老古董,如玉很好,以后你身边有他,林阿姨如果老了去世了也会很放心。”林君伸手揉了揉钟离艮的头。 “什么正轨不正轨,只要喜欢就要尽力去争取。”林君的笑和林君的动作让钟离艮有些不知所措,从小到大,不管自己想要做什么,林君都会给自己鼓励支持。只是没想到,对于恋爱这件事,对于发生在这个年纪的恋爱,林君也能这样子轻松的给自己鼓励。 “他回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没错,姜如玉决定离开这里,就能带着有关于他所有的秘密一起离开。 贰 听着钟离艮说完这句话的林君什么也没说,随后拉着钟离艮出门去吃午饭。 第二天,姜啸天一早就坐上了车离开,姜如玉都没有跟自己说一句再见,就离开了? 钟离艮看着已经见不到姜啸天的车踪影的道路尽头,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回头望着一片宁静的蒙古包,草原上的蒙古包,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时节一到,就要随着羊群牛群一起迁徙。 姜如玉的迁徙,来的时候安安静静,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也算是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了。只不过,来的时候他没带给自己东西,走的时候,却带走了自己的一样东西。什么时候能还?大概是下一次他再安安静静来的时候吧。 本来林江让钟离艮在这边待到春季开学的计划也未能实施,没过几天,林江就说要林君把钟离艮带回去,不然林君这一趟趟跑的,自己都觉得累。 果真是这样,所有的一切,如姜如玉所愿,都回到了往常时候的样子。回家之后,却不见姜龙天,只听老夏说他因为公事出差了。 “去越南吗?”钟离艮刚刚问出口又觉得不对,“没事,夏伯伯我先上楼了。”以往这个时候,钟离艮总会带着好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老远就喊着夏伯伯,快来看我带回来了什么。这一次,去了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两个人,大概是不大习惯离别吧。 进屋子就把自己一个大字甩在床上,累,真的好累,好想一觉睡到失忆。什么姜如玉,什么钟离乾,什么银狼,什么过往,都会变得像是在听着别人诉说他们发生过的事。 准备扯一个枕头过来趴在上面的时候,却跟着枕头带过来一个荷包,拿在手中的时候,才发现,荷包有着自己熟悉的香味。 叁 栀子,自从把院子里的栀子全部都铲光之后,自己身边就再也没有过栀子的味道。很喜欢栀子,但是更害怕,姜如玉会再次因为它晕倒。 荷包不大,淡绿色的丝线走针,围绕着荷包边角的一朵栀子花。 慢慢打开荷包,才发现里面放着一盒栀子的香膏和一条手链,手链上和田玉雕刻的栀子花做工虽算不上精湛,但却很是细致。 把香膏盒子拿出来之后,才发现盒底部刻着不是很明显的一行小字。 守候,无需一生。 自己一心只想到要让姜如玉完成他妈妈的遗愿,却忘记了姜如玉没有送给自己生日礼物,这个可能是最后一个的生日礼物。 “守候,无需一生。还真是姜如玉,说这话也要这么高冷。”钟离艮看着这一行字自言自语着,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滴落,“你倒是说完了想说的话,可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以为自己会木雕,就可以把什么都雕好吗?这么难看的栀子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也好意思送给我做生日礼物。”紧紧握着手中的手链,钟离艮的脑子里却全是姜如玉的样子,他看书的样子,他坐在走廊上的样子,他骑自行车的样子…… “我十七岁了,我的生日愿望还没有许,现在许还来不来得及?”钟离艮望着外面的天空,第一次,这么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第一次这么想不憋着忍着大哭一场。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请你,请你收走我的记忆吧。”望着天空,钟离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真的能实现就好了,如果不知道所有的事情,如果可以不像一个大人一样,藏着自己的秘密。 海边的阳光不像是青海的阳光,会带着青草的味道,而是咸咸的,跟眼睛里留下来的眼泪一样。哭着哭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真的,面前出现了姜如玉的脸,正在望着自己,冲着自己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