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即罪恶》 序章 噩梦 市,一辆橘黄色的小巴士在路上不急不缓地行驶着。 车内,枪口对准了良介,放在扳机上的食指随时都可能扣动它。 “说吧!看看你能不能打动我了,哈哈哈。”举枪的男人放声大笑,“说得不好也许就变成你的遗言了,哼哼。” 男人的大笑变成了冷笑。良介死死地盯着枪口,咬了咬下嘴唇。此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车上其他人的行为就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闪回。他们的话如同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心。之前的恐惧已荡然无存,现在充斥他内心的,反而是愤怒!是的,良介此刻特别得怨恨!他紧紧地咬着牙齿,一句话也不说。 “既然不说话的话……”男人的食指微微地动了起来。 “砰!!!” …… “啊!”郎颜从梦中惊醒,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这时的警察本部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警员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甲斐拍了拍郎颜的肩膀,关切地问道。 “是啊,前辈。实在抱歉,我睡着了,对不起对不起。”郎颜揉了揉眼睛。即便是面对甲斐关切的问候,郎颜也是连连道歉,在甲斐玄本部长面前,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敬畏。 “没事,休息一下也好。”甲斐看着手头的案卷,喝了一口咖啡,“既然醒了,那就继续工作吧。” 郎颜都没敢看甲斐的眼睛,因为他知道,只要和甲斐对视一眼,说不定连自己梦到什么甲斐都能够说出来。“是,明白。”郎颜像是回答命令一般,翻阅起了文件。 市近期发生的连环杀人案令警方毫无头绪。 甲斐用手捋了捋下巴,用深邃的目光盯着郎颜,问道:“说说你的看法咧?”“是,前辈。”郎颜清了清嗓子,“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人所为,不过就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好像很热衷于所谓的人性测试,我觉得……” 郎颜话音未落…… “砰!!!砰!!!”警局外传来两声枪响…… 第一章 事故(1) 老人给我们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反应迟钝、行动迟缓?弱势而存在感低?他们可以凭借他们的年迈以及弱势而得到尊重和宽容吗?亦或是原谅?我想是的。 原田一郎今年快67岁了,而他的67岁生日,恐怕要在监狱度过了。 市警察本部审讯室。 “我说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原田一郎涨红了脸,怒吼道,“你看看我!我现在不应该在这儿,而是应该在医院,在医院你懂么!”他的左臂还绑着绷带,情绪十分地激动. “这么说你还是不承认了?”审讯的警员面无表情,“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你难道根本不觉得羞愧吗?“ 无耻,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原田一郎,他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你用不着激将法。”这时的原田一郎反而平静下来了,“我知道你还是要试探我,请别这样,警官。并不是我矢口否认,是因为我真的没做。荣子可是我的亲孙女!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她……”说到这里,原田一郎竟然啜泣起来。一时间,审讯室的气氛变得异常得压抑。 单面镜后的隔间里。郎颜摇了摇头,对着小林警官说道:“看样子没在说谎。要么,就是他聪明到了极点,故意伪装成这样的。” “这点可能性很低吧,学长?像表情、眨眼频率什么的,一般人不接受训练的话完全演不来吧?”小林深二和郎颜正平毕业于同一所大学,所以小林总是叫他学长。两人攻读的心理学对他们现在的工作帮助不小。虽然他们两个总是摩擦不断,可此时在这一点上他们达成了共识——原田一郎没有说谎。 “那你就继续跟进吧。”郎颜看了看手表说,“我和前辈手头还有个棘手问题呢。” “连环杀人案?” “嗯。”郎颜点了点头,“我想你这边应该也快找到物证了吧?” “是的,我们已经拿到搜查令了。”小林说,“伏法是迟早的事。” 两人都望着镜子后的原田一郎,沉默不语。 市第二医院。 原田荣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副憔悴的模样,眼角因为不停地擦拭而微微发红,看来是流了不少泪。她的男朋友夏浩坐在病床边,拉着她的手,同样得满面愁容。 “学长,你确定现在去询问证人时机合适么?荣子小姐的精神状况也许还不稳定。”小林走在郎颜的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拖得长长的。 “我知道,时间紧迫,我相信荣子小姐也会尽力配合的。要不是前辈让我‘协助’你查案,我现在只想回本部去喝咖啡,顺便,抓个连环杀手。” “喝咖啡么,待会儿回去的路上我请你喝就是了。抓凶手么……”小林就快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了。郎颜似乎没听见小林的话,他停下了脚步,怔住了。“我说,学长,玩笑而已,你别往心里去……”小林看着发呆的郎颜,本来还想说什么,但随着郎颜目光所视处望去,他也愣住了。 503号病房的门口,郎颜和小林停了下来。从门上的小窗口向里望去,一位青年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像是昏迷不醒的样子。病房里的灯似乎故障了,一闪一闪的。 “怎……怎么会这样?” “是啊,要不是刚坏的,可能工作人员还没发现。” 其实一盏灯倒也不会让两个警察如此惊讶,反倒是里面那个青年的脸,面色惨白,似乎凝聚着怨气,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这让郎颜和小林他们不寒而栗。“学长,还是离开这儿吧,我感觉不太好。”“好,询问证人要紧。”郎颜内心也有同样的感觉…… 第一章 事故(2) 小林深二说过,自己即便在碎尸块面前也会面不改色。而现在,面对这面荣誉墙,一股恶心的感觉从他内心升起。原田一郎,作为一名生平获得过无数次荣誉的教师,竟然奸污了自己的亲孙女!在接到报案后,小林火速赶到了现场。由于受害者原田荣子受到了惊吓,已被送往医院救治看护,嫌疑人原田一郎也被带回了警局。 “那个老混蛋,禽兽!我会杀了他的,我发誓!”真武夏浩一拳砸在墙上。 “请冷静点。”小林使了个眼色,随行的警员便拿起小本子和笔开始做起了记录。“您介意说一下具体经过么?”小林的语气十分委婉。是的,性侵案确实很特殊,尤其是询问案情时,总让被询问者以及警方双方都那么难以启齿。 “我……我知道了。”夏浩皱着眉头紧闭双眼,他知道,此刻唯一能帮上荣子以及惩罚原田一郎的方法,就是跟警方好好合作。 “我知道您很痛苦,如果您觉得为难的话……”小林不再说下去,有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的,自己的女朋友被她的爷爷玷污了,换作任何人都会受不了的。 “没关系,小林警官。”夏浩猛然睁开双眼,他的眼眶里似乎含着仇恨的泪水,“我知道,我知道,请您务必将那个混蛋绳之以法!拜托了!” 小林觉得那眼神令他终身难忘,他觉得这充满杀意的目光,甚至连战场上都不会有的。夏浩将所知道的如实告诉了小林深二。 正如真武夏浩所述,事实是这样的: 当夜20点,原田一郎走进了原田荣子的房间。原田荣子已昏睡在书桌上。原田一郎拿起桌上已喝空的咖啡杯,冷笑了一声……21点,原田荣子惊叫啼哭着冲出房间,留下受伤的原田一郎在房间里。21点05分,真武夏浩接到荣子的电话,他立刻报了警,并且赶到了原田家。21点20分,警方赶到了现场,之后的情形正如小林深二所见。 513病房内 “您还好吧,荣子小姐。”小林深二尽量让自己的微笑显得不怎么尴尬。“没……没事了”原田荣子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泪痕,“谢谢您,小林警官。” “我说深二,你这家伙,你这么关心不太好吧。”郎颜回过头,用手捂着嘴,轻声对小林说,“人家男朋友在呢。” “什么嘛,学长。”小林嘟囔着,脸微微泛红,但只有郎颜能察觉到的程度。 自然,二人来的目的不用说了。夏浩已将自己的所知告诉了小林警官,这次来,主要是向原田荣子询问案情的,因为是受害者人,多少会有些尴尬,郎颜觉得这是小林脸红的原因。 小林警官扯了扯领口的纽扣问道:“那么,荣子小姐,你现在是否可以叙述一下您所知道的情况呢?”就通过这一个动作,郎颜知道他心里并不平静。 “我没事了,小林警官。”荣子愁眉不展,“我可以说……”郎颜发现她攥着夏浩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子经过心理斗争已经做出了决定。让任何人再次回忆起痛苦经历都是一种伤害,郎颜突然觉得,他倒是不应该急着来询问这个可怜的女孩。现在这样做,到底是为了惩治犯人,还是进一步伤害受害者呢? 当然,原田荣子说到痛处,也再说不下去了,紧紧地和夏浩抱在一起痛哭。她的叙述和夏浩的所述没有什么出入,大体是这样的: 当夜吃过晚饭,荣子进到自己的房间。由于工作性质,她需要熬夜写稿,她习惯每天喝一杯咖啡好让自己不瞌睡。但是那天喝完咖啡后,她就不省人事了。等到她醒来,她发现自己衣不蔽体,爷爷正扑在她身上行难以启齿之事。她惊叫着反抗却因身体无力而无济于事。最后,荣子在慌乱中抓起书桌上的笔刺伤了原田一郎的左臂,夺门而出。之后她在惊吓中给自己的男朋友打了电话,之后便如夏浩所说一样。 原田荣子说得很详细,她在写稿前有看时间的习惯。郎颜他们得知了她大概是在20点之前进入房间的,而小林之前也从夏浩口中得知,夏浩接到电话是21点之后。时间上来说都对上了,可是郎颜总觉得哪里不对。 郎颜和小林望着抱在一起痛哭的小情侣,这是他们第二次看着同样的人,沉默不语…… 第一章 事故(3) 市某咖啡厅。 郎颜正平和小林深二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还以为你只是说笑呢,没想到真的请我喝咖啡啊?”郎颜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说道,“我最喜欢清咖了。” “学长你可真能吃‘苦’呀。这黑咖啡我不加糖可喝不下去。”小林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两勺糖,可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郎颜。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学长你还不告诉我。” “之前我还在想,但回来的路上有件事提醒了我。” “什么事呀?”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不知道你注意到503病房的灯没有?”郎颜往皮沙发上一靠,双手手指交叉放在后脑勺上,两臂展开惬意地看着咖啡店华丽的吊灯。 “我看到了呀,灯修好了,不闪了。”小林更疑惑了,他不知道这和案情有什么关系。 郎颜的身子突然靠前,他两手十指指尖相对放在嘴唇上,笑了。小林觉得这笑容很微妙,同样都是学心理学的,小林总觉得郎颜的气场比自己强大,可他自己却不甘示弱,这也正是他俩从大学时期就一路“相爱相杀”的原因。 “我说学长,你到底笑什么呀?” “我笑有两点。第一,你是不是喜欢原田小姐呀?” “什么嘛,学长。你这看人的水平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倒退吧。” 小林并没有生气,他知道郎颜在开玩笑。是的,原田荣子确实长得楚楚动人,加上她一副憔悴的模样,更是让人可怜。但是小林很明白,他自己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好吧,第一点我是在开玩笑。”郎颜依旧带着微妙的笑容,“第二点我觉不是开玩笑,深二,我严肃地问你……” “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吧,你觉得做那种事情需要多久?我的意思是,多长时间?” “那种事情?”小林似乎觉得自己猜到郎颜要问什么了。 “对啊,男女之事。”郎颜可能也觉得尴尬了,“你说,一般一次要多长时间?” “学长,你问这个干什么?”小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诶,算了,我直说吧。深二,我觉得有一点不合常理。不合常理就会让人产生疑问。就像医院的灯,如果发现灯坏了,那维修人员就会及时去修理,这是合乎常理的对吧?” “嗯。” “所以之前我一直有疑问,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我想明白了。深二,假设你是犯人的话,你希不希望别人发现你的罪行呢?” “当然不希望了。” “对,没错。如果我是原田一郎的话,算了,我们举个不要谈到‘性’的例子。如果我进到一户人家去偷东西,我先把被害人迷晕了,那么我肯定是尽快偷完东西然后离开现场,以免被害人醒来发现我。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甚至会处理一下犯案现场,不是嘛?所以我才想问你,你觉得做那种事情用得着很久嘛。” “哦,学长,我明白了。”小林恍然大悟,“根据证词,原田一郎有将近一个小时的作案时间,可是偏偏等荣子小姐醒来,他还在……” “是啊,这怎么也说不通。我想原田一郎不会……” “不会什么?” 郎颜欲言又止,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小林或许已经猜到郎颜想说什么,便不再追问。曾经经历过许多大大小小案件的二人,都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案情。而这一次,这件性质特殊的案子,使二人变得格外沉默。 “学长,你没到过现场,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这让我很别扭。” “哦?” “原田一郎,他是个教师,获奖无数,他的房间里有面荣誉墙……”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么说吧,如果他是个酗酒嗜赌还有前科的老无赖,那他犯下这样的罪行也许不会使你感到那么别扭了,我能这样理解嘛?” “对,学长,我就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一个教师做出这种事情,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呀。何况,荣子小姐还是他的亲孙女……” 郎颜默不作声,转头望向窗外。天空中的阴云,渐渐遮挡住了阳光…… 第一章 事故(4) “深二,真相就是阳光,不管眼前的乌云是何等得浓密,它终有散去的时候……” 郎颜话音未落,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小林刚喝下一口咖啡,差点笑喷出来。这时,郎颜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福山雅治的一首老歌《在追忆的雨中》,很少有人听过这首歌。 “喂,您好。嗯,是。多参量心理测试?嗯,知道了,那是谁呢?神谷老师?”郎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一眼小林,小林也是同样的表情。郎颜不敢确定,于是追问了一句:“他不是在搜查二课嘛?不是很忙?好,我知道了,谢谢。” 刚挂断电话,郎颜便发现,小林激动的心情已经溢于言表,要形容他现在的表情的话,正犹如怀春的少女见到福山雅治一般。 “真的嘛?学长?神谷老师要来?走,走吧,我们赶紧回本部去。” 神谷真一,犯罪心理学教授,同时也是一名研究精神疾病的专家。他是郎颜正平和小林深二大学期间的任课老师。可以说,上过他的课的学生,无一不对他崇拜至极。神谷老师对郎颜和小林这两个学生的评价出奇得相似,他曾说过:“正平和深二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学生。但是,研究心理学并不意味着能让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当然,这只是对还是学生时代的郎颜他们的评价。现在,这两人已经成为优秀的警察,经过工作的历练,他们也许克服了老师眼中所谓的“内心不够强大”的弱点。而本想安安分分教书的神谷真一,却被警视厅聘用,在市的警察本部担任顾问,主要在搜查二课帮助警方对抗高智商罪犯。 市警察本部审讯室 一名实习女警正帮着神谷真一连接着各种仪器,不时还好奇地问着各种问题。神谷并没有不耐烦,而是一一详细解答。 “所谓多参量心理测试,就是测谎。伊藤警官,要知道,当人在说谎时,会有一系列的生理变化,这些变化微乎其微却又真实存在。而有些变化会导致明显的不自然的肢体动作,比如不自然的眨眼频率或者轻微的腿脚抖动等,这些都能用肉眼察觉。但有些如呼吸频率变化和血容量异常或皮下汗腺分泌增加以及消化液分泌增加等等,这些生理变化几乎不能用肉眼辨别,只能依靠这台多参量心理测试仪了,哦,不好意思,就是测谎仪。” “真厉害啊!神谷先生,”伊藤近美听得目瞪口呆,“那这些仪器都是怎么运作的呢?” “哦,这是传感器,连接在人身体上,它可以采集生理参量,然后依靠电子部件,将传感器所采集的模拟信号经过处理转换成数字信号,而这微机,就能将输入的数字信号进行存储、分析,得出测谎结果。” “额……” 神谷见伊藤近美一脸茫然,改口道:“好吧……这个连在测试者身上,可以监测脉搏等生理活动;如果他说谎,脉搏跳动次数会超过正常的波动范围,就会在这计算机的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来。” “哦!明白了。”近美似乎终于听到能够理解的东西了,“那神谷老师,有了这测谎仪,我是不是可以知道他的心意?” “他的心意?哦,知道了。”神谷望着近美有些羞涩的样子,大概明白她什么意思了,笑着回答说:“理论上来说,可以。但测谎技术的使用有个前提,那就是被测人必须自愿接受测试,除非涉及刑事案件,任何人不能强迫他人接受测谎,否则,那就是成对人身权的侵犯;况且鉴定结果只作为审查其他证据的辅助性手段,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当然,这是对于罪犯而言。爱情么……” 还没说完,神谷便被打断了。原来是原田一郎被警员带了过来。 “好吧,伊藤警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开始工作了……” “明…明白了。” 其余人都离开了审讯室,留下原田一郎和神谷真一,在这封闭而又狭小的空间里。神谷也心想:真的要依靠这冷冰冰的机器么…… 第一章 事故 (5) 一周前的深夜。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城市公园,在几盏路灯幽暗灯光的照射下,宛如仙境。一个漆黑的身影穿过草地,停在了一棵树下,这身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埋在了树底下。离开之际,她从主道路上看了看埋藏东西的位置,确保没人能发现后才离去,脚下的高跟鞋与地面碰撞发出了“咄咄咄”的声音,与沉寂的夜晚格格不入。 …… “来……来晚了么?神谷老师呢?”郎颜和小林急匆匆地赶回警局。 “没有,学长你看!” 只见神谷真一老师正和甲斐玄本部长在办公室里喝茶。 “……那么,就是这样了。” “行,神谷先生,那具体情况你和郎颜他们说吧。”甲斐从玻璃窗看到了郎颜和小林,神谷也回过头,随着甲斐的视线望去。 郎颜本想进办公室,除了见老师,他其实还想问甲斐前辈,为什么不让他继续跟进连环杀人案,而是让他帮助自己的学弟追查这件“不是很重要”的案子,可是这会儿神谷老师却已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正平、深二,别来无恙啊!” “老师!”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走,我请你们喝咖啡去。” 听到喝咖啡,郎颜和小林有些面露难色。 “怎么,都说请你们了,又不是要你们花钱。”神谷老师开玩笑地说。 “不是啊,老师,我们才从……”小林刚想解释,便被郎颜的一个眼色打断了。 “好啊,老师。我们才从证人那里回来,喝个咖啡未尝不可,何况老师请,那真是太好了!” 靠近警察本部的一所咖啡馆内 “三杯清咖,一杯加糖,谢谢。” 随着服务员离开,神谷老师笑了:“我说你们两个臭小子,今天喝过咖啡了还要厚着脸皮跟我来呀?” “什么嘛,老师,我本来想跟您说的,学长他……” “喝咖啡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坐着,老师您说是不是?”郎颜心里不知道骂了小林多少遍“白痴”。 “对。主要是你们警部让我来跟你们讨论一下这件案子。”咖啡端上来了,神谷老师把加糖的一杯递给小林,向服务员做了个表示“谢谢”的手势,“还有,虽然你们警部抓罪犯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泡茶的技术么……” 看着神谷老师一副不敢恭维的表情,郎颜和小林都笑了。 “话说老师您近来可好?”小林关切的问道,“在搜查二课那里很忙么?” “我倒是不怎么忙,只是最近他们碰到一个棘手的诈骗案,我过去帮帮忙而已。嫌疑人一周前自首了,只是后来突然翻供……还是不说我了,聊聊你们的案子吧。”神谷老师喝了口咖啡,“还是你们搜查一课忙吧?正平、深二,你们两个分系不同,怎么会调查同一件案子?” “老师,您别说了。学长还郁闷着呢,他本来和本部长一起调查连环杀人案的,可却被调来‘协助’我了。” “哦,好吧。这个案子大体情况我也有所了解了。你们呢?有什么线索?” “老师,我们这边得到的线索是这样的。被害人还有其男朋友提供的证词在时间上来说是吻合的。被害人说她当夜20点前进到自己房间,在喝完咖啡后昏迷不醒,醒来后就发现嫌疑人正在犯案,而那时是21点左右,之后她给她男朋友打电话求救,他男朋友报了警。”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说辞没有矛盾?那现场有没有实物证据证明什么的?” “证据也证实了他们的说辞。”小林补充道,“搜查部门已经去现场取过证了。刚刚鉴识课也有了结果:在被害人所喝过的咖啡杯里检测到了类似于安眠药作用的药物成分,剂量甚微,只够一般人昏睡几十分钟最多一个小时。” “奇怪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被害人21点多就醒过来的原因。”神谷老师捋了捋下巴的胡子。 “另外,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发现嫌疑人左臂受伤了。据后来受害人说,是她醒来后挣扎反抗时用笔刺伤了嫌疑人。而鉴识课的结果也对上了,笔上有被害人荣子小姐的指纹,同样,笔上的血迹鉴定结果也出来了,dna和嫌疑人原田一郎的完全吻合。” “哦,也就是说,被害人和她男朋友的证词似乎没什么瑕疵。” “是的,老师。”小林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鉴定结果也出来了。” “是什么?” “是……是……”小林支支吾吾。 “是现场采集到的体液,包括受害人体内也有,比对下来是原田一郎的没有错了。”郎颜接着小林的话说道。 “这可是铁证啊!人证物证都有,这么说来都可以结案了……”神谷真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只是不合理而已……” “是的,老师,我们也发现了不合理的地方。”小林说。 “那么,老师您那边肯定也有所发现才会这样说的吧?”郎颜端起这苦口的咖啡一饮而尽,“不是对原田一郎进行测谎了嘛,结果呢?” 神谷真一连连摇头,此时的他,心里面只是在想一个问题:铁证如山前,犯人拒不认罪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也许,并不能说原田不认罪。神谷真一讨厌自己下一刻冒出来的想法:也许,原田没有罪…… 第一章 事故(6) 三小时前,警察本部审讯室 “我就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了。”神谷真一俨然一副”扑克脸“,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词都如机械一般生硬,以至于他的话语根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知道了。”原田一郎也是尽量使自己心态平和,这次测谎是他自己要求的,为的是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叫什么名字?” “原田一郎。” “今年几岁了?” “66…不…67岁了。” “案发当夜你在干什么?” “我不记得了。” “那你有没有侵犯原田荣子小姐?”神谷并没有使用“你的孙女”这个词,为的是不让原田一郎的情绪有太大的波动,这样测得的结果尽可能准确一些。 “我…我…她可是我的亲孙女!我怎么可能……” “你只需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神谷知道,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上,原田一郎的情绪还是发生了变化,于是他及时打断了原田一郎的话。 “没有。” “那你是否曾有过想要伤害她的念头?” “没有。” 这两个“没有”都是那么得斩钉截铁,也许在一般人看来并没什么区别,但是却骗不过神谷和机器,神谷知道,在其中一个回答上,原田一郎说谎了。 …… “动机!这一切不合理之处可以归结为作案动机的不合理。”神谷真一看着郎颜和小林,继续说道,“也就是犯案目的的不明确,这导致了罪犯行为会产生所谓的‘矛盾’,当然,这一切都是基于目前的线索而言。” 郎颜和小林频频点头,神谷继续说道:“原田一郎有一段记忆是缺失的,这点他没有说谎。而案发时候他正处于记忆缺失状态,所以他并没有犯案的记忆,也就是他在回答第一个‘没有’时,说的是真话。” “嗯,这跟我们第一次看审讯他时一样。”郎颜和小林都同意神谷老师的说法。 “然而一切证据都指向他犯了案。包括他测谎时回答第二个‘没有’,虽然他想用快而有力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不安,但机器识破了他,他的心率变快,呼吸急促…” “也就是说他说谎了,他有过想要伤害原田荣子的念头!”眼见老师又要说些“高深名词”,郎颜立刻打断了他。 “是的,他有犯罪的想法,但他却没有犯罪的记忆。这本身来说就是矛盾。况且我说了,他没有作案动机,你们懂的。除非……” “我知道了,除非他心理变态,他想要的就是奸污自己的孙女!”小林接过老师的话看着郎颜问,“学长,我想你之前要说的就是这个吧?你说‘我想原田一郎不会…’” “是的,我想说,他不会变态到故意想让人发现自己的罪行把?” “这一点过会儿我也想说。”神谷并没有因为两个学生插话而生气,继续说,“根据这些线索,我们暂且认定是原田犯了案,那么也存在矛盾点。第一,我刚说了,他有犯罪的念头,也就是说他会有实施犯罪的预谋。咖啡杯里的迷药也说明了这点,但是药剂用量很小,如果我是犯人,肯定不会让受害者仅昏迷一个小时而已。” “是的,老师。我和深二也讨论过了。但即便只是一个小时,我想也够他作案了。他却在现场直到受害人醒来还在……” “对,正平,你说的就是第二点。就是原田有计划犯案,却没给自己留下充分的作案时间,或者说他觉得一小时够了,但却没有及时逃离现场或伪装布置现场,让人觉得他想故意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罪行,这未免太奇怪了。” “那就没有合理的解释了嘛?”小林挠挠头,看着学长和老师。 “合理的解释我也想过。”神谷脸色凝重,继续说,“但是有些很牵强。” “说给我们听听吧。” “好吧。合理的解释就是,原田一郎是化学老师,所以药剂量是他控制好的,就像你说的,也许他觉得一小时够了,便用了小剂量药,既能使受害人昏迷,也不会对受害人造成药物性损害。是不是很牵强?” “确实有点牵强,那他为什么逗留在现场,甚至受害人醒来还在施暴?” “是这样的,性侵犯本身的心理多少都不正常。有些犯人喜欢看着受害者意识清醒的样子,他们能从中得到快感和满足感,所以原田那样也不是没有可能。也许**面前,没有理智可言。” 郎颜和小林听得有些面红耳赤。 “这些都是我们假定原田一郎就是犯案者而言的。” “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好吧。我见过的案子不少。其中有一个是这样的:一名女生和她的男朋友合谋,控告自己的父亲奸污了自己,其实是为了把自己的父亲送进监狱,然后可以分得家产。而她的父亲因为被下了药记忆缺失,始终坚持自己没有犯案。” “啊?”郎颜和小林目瞪口呆。 “警方也发现很多疑点,但最后还是那个女孩子出来自首的。” “老师,您的意思……” “是的,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这样原田一郎的行为所呈现的矛盾点就可以说得通了。他也许不是犯人,而是受害者。犯人利用了他想要犯罪的心理。我知道你们不敢相信,我也不相信,但这却是一种可能性,不是么?” 天色已暗,雨却停了…… 第一章 事故(7) 市城山高中 教师办公室里只有一男一女。 “荣子,请你收下这个吧。”原田一郎见四下无人,把一个小珠宝盒放到桌子上。 “这是什么呀?”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原田一郎傻笑着看着眼前的女人。 “真麻烦。”青木荣子心里想着,极不情愿地打开了珠宝盒,盒子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 “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这么久了,给我次机会好不好?”原田一郎说,“嫁给我吧,荣子,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 青木荣子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而她已经不止一次从不止一个男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了。 “对不起哈,原田君。”青木荣子故作无辜地看着原田一郎,“我还没有打算要结婚呢。你这么突然,弄得我不知所措。请给些时间考虑考虑吧?” “请你答应吧!荣子,我是真的爱你,我会让你幸福的。” “好啦,原田君,让我考虑一下吧。我还有事,要先走了。”青木荣子一脸微笑,心里却一阵厌烦:真是个难缠的男人。只不过和他上过一次床而已,就把我当成自己的女人了。 “那,能陪我去吃个晚饭么?喝咖啡也行啊?”原田一郎再次恳求。 “不啦,下次有空再说吧,拜拜。”青木荣子背起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了原田一郎,和那枚小巧的钻戒。 当夜,原田一郎在商业街的一座酒廊里独自喝着闷酒,酒过三巡,他捏着钻戒开始抱怨起来“你不就是个会计么,我有哪里不好!为什么不接受我!真是个可恶的女人,真是个……”原田一郎突然愣住了,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位穿着气派,看似十分阔气的男子正左拥右抱着几个姑娘,和妈妈桑有说有笑的。而他右手边的女子,身形和脸庞是那么得熟悉… 青木荣子!原田一郎嘴巴张地大大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田从自己的位置上走下了来,慢慢地靠近。每走近一步,那个陪酒女人的样子就越清晰一些。终于,两个人目光相对了…… 那一晚,原田一郎没有回家。不知道是出于醉意,还是出于心中的愤怒,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恶心感,他将手头的酒一饮而尽,跟妈妈桑点了两个姑娘,缠绵了一个晚上。而他支付费用的方式很特别——在几张大额现钞上,放着一枚钻戒。从那天以后,原田一郎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 郎颜他们三人已经喝掉了九杯咖啡。 “来玩个游戏,怎么样?”咖啡店的桌上有供顾娱乐所用的扑克,神谷真一从中挑出了一张黑桃a、和两张红心a,摊在桌子上。 这让郎颜和小林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神谷老师的课总是生动有趣,有时候他会带着学生玩些心理游戏。 “就这三张牌,我给你们一人一张,我自己手里留一张。你们只能看自己手里的牌,通过观察推理,看你们俩谁先猜中对方的牌。”说着,神谷把三张牌收起来打乱,自己留下了黑桃a,把两张红心a发给了郎颜和小林。 郎颜和小林拿到牌后都只是瞟了一眼,然后便陷入沉思。也就是两三秒后,小林突然发话了:“我知道了,学长手里的是红桃a!” “行啊,深二!”神谷老师微笑着看着小林,目光里是些许的赞赏,而后他转向郎颜,“怎么了,正平,脑子不及以前灵光了呀?” 三人把手中的牌摊开,正如小林所猜到的。 “怎么猜的呀,深二?” “学长,总共就一张黑桃a。如果你手里是黑桃a,那么你拿到牌后肯定能立即猜出我手里的就是红心a呀。可是你也陷入思考了不是?所以我猜你也不能确定,那你拿的也就是红桃a吧。” “行啊,你这家伙!” “好了,你们听我说。”神谷真一表情严肃起来,“我手里的这张黑桃a就是原田一郎,你们手中的红桃a就是原田荣子和真武夏浩,明白了么?” “明白,分工明确。” …… 市第二医院 “该量一下体温了,荣子小姐。”一名护士推开513病房的门,手里拿着托盘,面带微笑。也许护士都被要求带着灿烂的笑容,这样病人看到她们心情才会愉悦。这名护士把体温计递给原田荣子,便走向了窗边拉开了窗帘,背对着原田荣子和真武夏浩说:“荣子小姐,要多晒晒太阳嘛,这样才有益于健康呀。”虽是如此说法,这名护士的目光却聚集在窗户玻璃上,荣子和夏浩的一举一动都通过镜像被她看在眼里…… 从513病房出来后,这名护士小姐便快速穿过医院幽长的走廊,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而郎颜早已在那里等候。 “怎么样,近美?” “盯了三四天了,没什么特别的。”伊藤近美脸红红的,不敢直视郎颜的眼睛。 “你确定?” “是啊,两个人一天到晚愁云密布,看见他们俩这样,连我自己心情都不好了。” “好吧,你再盯着点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过还要谢谢你呀,前辈,我刚实习就能出来做‘卧底’。”近美的脸更红了,她向别处张望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话说,前辈,我听说神谷老师是您的大学老师?” “嗯,不用叫我前辈吧,还有,称呼用“你”就可以了,不用这么气,我才没比你大几岁。你用点心,原田荣子和真武夏浩一旦有什么异常表现及时联系我。” “是,前辈…额…不…叫你正平君可以么?” “行吧。你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吧。” “嗯,是!” 自从神谷真一提出“原田荣子和真武夏浩可能合谋犯罪”的假说后,郎颜和小林也不敢确信之前所听到的证词是不是真实可信了,如果直接再当面对峙的话,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于是便派了警员潜伏在这二人周围,便衣观察,甚至让伊藤近美扮作护士,偷偷打听消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荣子和夏浩二人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痛苦的心情甚至会染指靠近他们的人。郎颜和小林的调查算是进入了僵局。 只是不同于他们,神谷真一这里,却有重大发现…… 第一章 事故(8) 一阵风吹过,些许白色樱花飘落到草地上,离开树的那瞬间,让人想到轻扬的飞雪。城市公园是市少有的“自然之地”,在充斥着工业气息的城市里,人们偶尔会来到这里放松身心,回归自然的怀抱。形形色色的人都出现在这里,有的人也许是下班之后来这看看美景放松心情;有的人也许为了身体着想,在环绕公园的小路上跑步锻炼;也有的人,可能是在寻觅下一位受害者,密谋着可怕的罪案…… 身边时不时地经过行人,也有骑自行车的。神谷真一走路的时候总喜欢观察其他人的姿态和表情,以至于小林深二拖沓的步子以及垂头丧气的表情都被他看在眼里。 “深二,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呀。” “没什么,老师。” “是因为正平吗?我可不希望你和正平不和啊。” 是的,三人本来分工明确,神谷专门调查原田一郎这边,小林和郎颜负责原田荣子那里,而现在小林却硬要跟着神谷真一来勘察现场,这难免让神谷老师发问。 “不……不是啊,老师”小林说,“那里有学长一个人就够了啊,况且我来过现场,比较熟悉,所以我才带老师您过来啊。话说老师您为什么不喜欢坐汽车呢?非要走路。” “步行使我觉得自己尚未变老。”神谷笑了,“深二,你和正平一样,从来不会说谎。别扯开话题了,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我……我不好说啊。”小林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得笑了笑。 “哦,那我知道了。” “不会吧,老师?” “八成和伊藤警官有关吧?” “您怎么知道!”小林瞪大了眼睛,佩服的表情中还掺杂着羞涩。 “怎么?你喜欢她?” “额……额……” “可以跟我说说吗?” “好吧,老师。”对于小林来说,其实神谷老师比自己的父亲还要更年长,更亲切一些。郎颜和小林都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一样。小林说道:“那您可别和学长说呀。我觉得我自己好像是喜欢上近美了。” “何以见得呢?” “我看见她看学长的眼神,我就不舒服。”小林嘟囔着,“傻瓜都看得出来,而学长真的是比傻瓜还傻,他根本不理会近美的心意。” “那你有什么可担心的?”神谷半开玩笑地说。 “老师,您不知道!”小林有些抱怨道,“我真的受不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的场面。您可以想象,我看着她,她却看着另一个男人,要命的是那个男人还是郎颜正平!” “哦?哈哈!”神谷真一忍不住大笑了,他想,也许不管多久,郎颜和小林在自己面前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 “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近美是个好女孩,她喜欢学长没错,如果学长能对她有所回应,我会祝福他们的。真是个傻瓜!”小林又忍不住说了一遍。 “我懂了。”神谷说,“深二,当一个女孩注视着别人的时候,自然会忽略你。如果正平对她确实没有什么心思呢?你得引起她的注意呀,深二,你难道觉得自己比正平差么?” “我……”小林知道,他确实觉得自己不如学长。 “我觉得你和正平都很出色。”神谷说,“还有,你比他还多个优势。” “什么?” “你比他年轻一岁。” “哦!哈哈哈!”两个人都开心地笑了。 ……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原田一郎的家了。 “深二,要有信心呀!”神谷指着远处一个年轻人说,“你看,不同人因为不同的性格甚至心情,连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 小林顺着老师的指向望去,只见那个年轻人行走的速度很慢,含胸驼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总是低于水平线。 “步子慢,走姿柔弱无力,也许是他心情不好,可能有什么心事,但也许就是精神脆弱的表现。含胸驼背,目光一直注视着地面,说明怯懦而缺乏自信。双手爱插在口袋里的人,多半是多愁善感的人。总得来说,这家伙现在的心理状态肯定欠佳。” 听神谷老师分析得头头是道,小林很想走上去证实一下,再次感受一下神谷老师的“魔法”。 “走啊,咱们去问问。”神谷看出小林的想法,“不过,别把人家吓着了。” “好!” 二人快步追上那个年轻人,小林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您好,我是警察,看您很紧张的样……” “看您身体好像不舒服的样子,需要帮助吗?”神谷打断了小林,换了个方式发问。 年轻人先是一愣,而后紧紧抓住小林的前臂,似乎很兴奋的样子:“警官!是啊!警官!我……他们说我疯了!我才从第二医院回来……我本来在这里,一眨眼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这是医生给我开的药,我报警了,可他们说我疯了!” 望着眼前语无伦次的年轻人,神谷和小林面面相觑。神谷拿起年轻人向他们展示的药看了看,发现是些镇静安神的药物,他向年轻人讨要了病历翻看了一下,只见上面记载着“神经衰弱、压力过大”等,然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道:“没事了,孩子,你的压力太大,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回去休息休息吧。” 年轻人听到眼前两位警官的安慰,似乎平静了许多,连忙点了点头:“是的,是的,我该回去吃药。好好睡上一觉。” 望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小林再次见证了神谷老师的厉害之处。 “老师!太厉害了。”小林说,“光是看看人们行走时的动作和神态,您就能判断出一个人的性格甚至心情,真是神呀!” “这个我以前上课不就说过了?多观察、多实践、多验证,你也会成为下一个sherlk·hles的!” “不过老师,每个人真的有那么好观察么?” “以前的话,几乎没有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神谷叹了口气,“现在么,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呀,老师?” “以前的话,两个人走路的摆臂幅度都有区别。现在的话,几乎所有人都是低着头,拿着手机。” “哈哈,老师,您可真幽默呀。”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正在离自然远去,走向悲伤。”神谷攥起拳头举起拇指指着身后已经远去的城市公园,而现在,他们正站在原田一郎的大宅门口。 这是句双关话,小林思索着,无论是针对现在的人们,还是这个令人心情沉重的案子…… 第一章 事故(9)余生(上) “人的名字和过去只不过是符号和故事罢了,还好余生有你,我会珍惜万分。” 在决定去现场调查之前,神谷真一曾和原田一郎有过一次“对话”。 市警察本部审讯室 “鉴于上次的测试结果,我觉得你是无辜的。” “什么?”原田一郎惊讶得合不拢嘴,他第一次在警局听到这样的话。 “我觉得你是无辜的。”神谷真一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谢,我……太感谢了,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情,终于……”原田一郎激动得有些说不出来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别激动。”神谷真一面无表情,“我的话也能不代表对你的判决。” “我知道,先生,您叫神谷,是吧?神谷先生,您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我……” “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神谷说,“要知道,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犯了罪。” “可我真的是无辜的!您……您真的相信我么?” “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之前不打算说的事。” “什……什么意思。” “你曾有过想要伤害你孙女的念头,不是吗?” “我……我……那真是一念之差呀!”原田一郎流下了眼泪,“神谷先生,我承认,我心理不是很正常,可是,我不会伤害我最爱的人!荣子是我的唯一……” “如果你想要让我帮你洗脱嫌疑,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好……好的,我知道了。”原田用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我曾爱过一个女人,她也叫荣子……” 原田一郎把青木荣子的事告诉了神谷真一。 “哦?这么说你是恨她咯?所以给自己的孙女取名叫荣子,是为了报复她么?” “你错了!!!”原田一郎几乎是以吼的方式说,随即又平静下来,“对不起,神谷先生,对不起。我真的爱她,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都爱她,只要她幸福就好了。” “可是你说的事情跟你想表达的意思截然相反,不是么?” “我只是从那件事之后,对女性的身体有些……”原田一郎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不正常得迷恋,特殊怪癖、性瘾,像你这类人也不少。那件事刺激到你了,没错吧。” “也许吧,我很后悔,那一夜我不该去喝酒的!不该去的!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原田一郎一副懊悔的表情。 “我听说你和你孙女单独生活在一起,是这样的吗?” “是。” “你其他的家人呢?你的太太呢?你的儿子呢?或是女儿?” “……” 神谷真一发现这个“话题”使原田一郎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人的名字和过去只不过是符号和故事罢了,还好余生有你,我会珍惜万分。’这是我儿子里的话,他本来会成为一名作家的……” 随着原田一郎的泪花再次在眼眶里打转,这样一个故事开始了: 二十几年前 虽然是深夜,市的金融区仍像往常一样灯红酒绿。在一家叫“?pteμi?、”的酒廊里,靠窗的位置单独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眉头微皱,目光是那么幽怨;白皙的皮肤如玉般光洁,只是脸颊的颧骨位置上有些淤青。不知是不是喝了红酒的缘故,她的嘴唇有些泛红。 “您好呀,小姐。我能坐在这里么?” 年轻女子随着声音望去,一名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面带微笑站在了自己对面。她只是瞥了一眼眼前的这个男人,便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并没有回答他。男人虽没得到期待的回答,但他自己却坐在了女人对面的位置,向着女人的目光所望处看去。 “?pteμi?、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男人笑问道。 女人看了看男人,还是没说话。 “arteis,阿尔忒弥斯,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也是月亮女神。月亮的光,在这片灯红酒绿下,也是显得这么暗淡。”男人见女人的目光不再望着窗外,继续说道,“狩猎女神,她讨厌束缚,向往自由。而在这种没有自由的红灯区,取这样一个店名是多么讽刺呀!” 女人听着男人的话,欲言又止。 “你真漂亮。”男人微笑着说,“就像女神一样。” “可惜我没有自由。”终于,女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嗯,我听妈妈桑说过你的事。”男人说。 “哦。”女人冷冰冰地说道:“也许妈妈桑没告诉你所有的事。” “哦?没关系。”男人歪了歪脑袋,指向北边,“你看的那个方向,是北方。怎么,是向往的地方么?” 女人有些惊讶,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和自己之前所见的其他男人不太一样。但转念又想,来这种烟花之地的男人也不过就是那样,于是她还是说了一句:“我没必要告诉你。” “诶呦,你这是怎么和人说话呢,由美子!”也许是之前在不远处的妈妈桑一直在观察,发现这个女孩态度不好,便过来说说她,“你怎么还是这么倔!对不起哈,人,请您原谅。”说完,妈妈桑看向男人,满脸堆笑地赔不是。 “没关系。”男人笑了笑,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妈妈桑离开。妈妈桑见人没有介意,便走开了。 “这么说,你叫由美子咯?真是个美丽的名字。” “谢谢。” “我来过这几次,发现你总是坐在窗前,当然,你和之前不太一样。” “嗯?” “你的脸……” 由美子下意识地捂住了有淤伤的地方,沉默不语。 “我听妈妈桑说,你不肯陪酒,是这样么?”男人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喜欢你,我觉得你和这里的其他女孩不一样,看来我的直觉还不错。” 听到“直觉不错”,由美子想起了刚刚男人问她是不是看着向往的地方,她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个男人,转而又望向窗外,语气略带轻蔑地反问道:“你来这种地方,想必你也和其他男人一样吧。” “我来这可不是喝酒什么的。”男人听了浅浅一笑,并没有生气:“我来这是为了找灵感。” “哦,那失陪了。”对于男人说的“喜欢”二字,由美子并不在意。她知道,男人都会使用花言巧语来骗女人的欢心,眼前的男人又何尝不是?于是她又说了声“抱歉”,便转身离去,留下男人一个人坐在那里。 在接下来的几天,这个男人频繁地出入“?pteμi?、”。当由美子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时,这个男人便会亲切找她地攀谈聊天,尽管他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题,也会向由美子示爱,但由美子并不理会。偶尔,由美子也会躲在酒廊隔间的房间,透过窗户观察男人的举动。她发现,当自己不在时,男人也只是向妈妈桑打听她的情况,随后他便坐在老位置,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纸跟笔写着什么东西。最长的时候男人会一坐一个晚上,而且他从来不喝酒,也不找其他姑娘。 这样将近快一个月,男人几乎天天都来找由美子。由美子发现,身边的其他男人要不就是喝得烂醉如泥,要不就是左拥右抱,而眼前的男人除了带着一只公文包,什么也没有,身上也没有一丝酒味和胭脂香味。也许这个男人真的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渐渐的,由美子发现和他的共同话题也多了起来。在几次交谈后,由美子得知,男人的名字叫原田邦夫,而他痴迷于写作,最近在创作一部爱情,名字叫《余生》。 “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就是从我中走出来的。”邦夫笑道,“我真的喜欢你,你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嘛?‘诗织’,居然从故事里走出来了!对了,你还没看过我的吧?你要看看嘛?” “好。”由美子点点头。 邦夫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写好的稿纸递给她。由美子接过好奇地读了起来:“当一片雪花落在诗织的掌心,她想起了妈妈对她说过的话。自己的故乡在很冷的地方,但是却美丽无比” 邦夫见由美子读着自己写的故事,开心地笑着。 “在这种烟花之地长大的诗织,总想去外面看看,她觉得外面世界会比这里还要色彩缤纷……” “在男人的威逼下,诗织哭了。她在用眼泪作斗争……”读到这,由美子的心紧了一下。 “人的名字和过去只不过是符号和故事罢了,还好余生有你,我会珍惜万分。”而就在读到这一句话时,由美子拿稿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紧紧地捏着纸张,视线渐渐模糊。 “你怎么了?”邦夫发现她表情的变化,关心地问。 “没……没事。”由美子紧闭双眼,她把泪水憋了回去。良久,她平静下来,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你问的问题……” “我记得我们每次见面时的情景。”邦夫说。 “我是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我想去北海道看樱花,那儿的樱花应该很美很美……” …… “邦夫!你能不能干些正事!”原田一郎怒气冲冲地骂道。 “我写作就不是干正事了?爸爸,我会成为一名举世闻名的作家的!就像夏目漱石一样!”原田邦夫已经不止一次和自己的父亲原田一郎因为这事而争吵。 “写作!写作!你写到现在有什么成绩了!有什么出息了!你什么时候能找个正式的工作?!我费尽千辛万苦给你在学校办公室安排了个工作,你为什么不去!我都疏通好了关系,你却不去!你让我的颜面何在?!” “我不需要你帮我安排什么!我才不要你帮我铺设好我的人生道路!我为什么要活成你的样子?”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这样怎么生活!你现在也24岁了!你今后怎么成家立业!”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就是你最关心的么?!” “难道不应该这样嘛?!” “爸!你有真心关心过我么?!我喜欢写作,我写的东西你有看过么?!你为什么不能支持我?!” “你……你……你说什么?!不关心你?谁把你养大的?!”原田一郎气得脸色铁青,“你说这样的话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嘛?!对得起我嘛?!” 原田邦夫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原田一郎一个人单独把儿子抚养长大。 “你还好意思提妈妈!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妈妈是怎么死的!”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不知道嘛!妈妈那么爱你,而你,你就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面找女人!去酒廊!逛花店!” “你……你说什么!给我住口,住口!!!” “妈妈是被你气死的!”邦夫流着泪吼道。 “你!”原田一郎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起邦夫的稿纸,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你给我滚!滚!” 满屋子的稿纸飘飘洒洒,散落一地。 “走就走!!!”邦夫夺门而出跑到玄关,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留在房间里的原田一郎愤怒地锤了一下桌子,却把桌上的相框给碰倒了。他扶起相框,照片是一张他与儿子的合照,那是邦夫小学时期拍摄的。照片里,原田一郎搂着自己的儿子,而邦夫手里拿着奖状,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原田邦夫,荣获城山小学文章竞赛第一名,作品名《我的父亲》。” 许久,原田一郎俯下身子,把散落的稿纸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排好,放在书桌上,慢慢地翻看起来…… 第一章 事故(9)余生(中) “来,爸,喝茶。”邦夫端起茶壶往茶杯中倒去,淡绿色的茶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太感谢您了!我之前还说出那种话,真是抱歉。”自从父亲支持自己写作后,父子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和室里充满着融洽的气氛。 “我想通了,儿子。爸永远支持你!”原田一郎接过茶杯,吹了口气说,“我想你妈妈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嗯,希望妈妈在天之灵能看到。” “没想到啊,邦夫。你也真的能靠写作‘立业’呀!” “运气好啊,爸,一个编辑部的老师看中了我的文章。” “哦,是你的那部《余生》吗?” “您知道?”邦夫瞪大了眼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父亲竟然关注过自己的创作,“不是啊,目前是些其他文章,爸,您知道我写的东西?” “是啊!‘人的名字和过去只不过是符号和故事罢了……’我想,你在写一个爱情故事吧?” “是……是的,爸。”邦夫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能说出自己里的话,“那么,您觉得怎么样?爸?” “我不想扫你的兴。”原田一郎说,“可是,你怎么要写一个陪酒女的故事?那个诗织,她是个陪酒女是吧?”原田一郎略显不悦。 “额……她是陪酒女,可是她是迫不得已的。她有自己追求的爱情,还有……” “好了,好了,别说了。” “爸!怎么可以这么肤浅地理解呢?文学作品是有更深层的含义的!”邦夫觉得父亲似乎对“陪酒女”的话题特别敏感,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父亲说那件事。 “好吧好吧。我不懂什么文学什么深层含义,我只知道分子原子的……” “好啦,爸,您是最伟大的化学家,请喝茶。” 自从邦夫把第一笔稿费交给自己后,原田一郎觉得自己真的对邦夫太苛刻了,也许之前没有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儿子,他觉得儿子今后也许真的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作家。 “那本《余生》,我还在构思斟酌,那会是我写得最好的书,最好的!我将倾尽毕生精力去完成它!” 见儿子踌躇满志的样子,原田一郎觉得儿子今后或许真的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作家。 “爸,您刚说到‘立业’,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您!” “哦?” “您不是希望我成家立业么?我想‘成家’方面也快了,爸,我交了个女朋友,我想您……”终于,邦夫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什……什么?这种大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才认识那个女孩的。” “哦?才认识?好小子,这都不和我说。快说说你,怎么回事?” “嗯……她在编辑部工作,我之前去交稿就认识她了。我俩认识已经一个多月了。” “哦?真巧。这是好事啊!我说怎么也得……” “我知道,爸,我知道。我想明天把她带家里来给您看看。” “哦!好啊……好啊!”原田一郎觉得顺心事来得太突然了,言语间竟结巴起来。自己的妻子死得早,他对儿子倾注了所有的爱,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家立业,这样也了去自己的一桩心愿,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 次日。原田家中。 “爸,这是由美子。”刚一进门,邦夫便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 本来正在看书的原田一郎,听到声音书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急忙走向玄关。当他见到由美子时,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手中的也掉在了地上。像,太像了,不可能!不可能!他这样想着。 “您怎么了,爸?”邦夫似乎没有太注意父亲的异常表情,他觉得父亲可能只是太激动了。邦夫捡起书,拉着由美子,三人来到和室,围着茶几坐了下来。 “亲爱的,这是我爸。” “叔叔您好。”由美子面带微笑,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你……你好。”原田一郎脸色有些阴沉。 “爸,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咳咳,没有。来,喝茶,姑娘。”原田一郎干咳了两声,立刻转变了话题“听我们家邦夫说,姑娘你是在编辑部工作吧,那可真好呢。” 由美子早就知道邦夫的父亲会说到这样的话题,之前邦夫跟她说过该如何应对。尽管自己早已有心理准备,可还是低下了头。 由于由美子的沉默,一时间三人似乎没什么话题可说,还是邦夫出来打圆场:“爸,我们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等我们结婚生了子,我们一家可以出去旅游,去……” 邦夫终于发现父亲的表情似乎不是太正常。 “那么,姑娘你在编辑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终于,原田一郎忍不住发问了。也许从由美子刚进门,原田一郎就想问这个问题。 “我是……” “她就是负责审阅稿子的,爸。”邦夫抢过了由美子的话,他依旧笑得很灿烂,他看了一眼由美子,转过头对父亲说:“是她向编辑部的老师推荐我的文章,我们……” “我是陪酒的。” 由美子突然开口,令邦夫有些不知所措。霎时间,和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什么!”原田一郎有些吃惊,但又觉得这是在自己意料之中。 “亲爱的,说什么呢?你总是喜欢开玩笑哈。爸,别当真啊,由美子是开玩……” “我是陪酒女。”由美子表情严肃,重复了这句话。 “你……你!”原田一郎渐渐涨红了脸,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爸,您别生气,听我解释。” “你……你给我滚,马上离开我儿子!滚!”原田一郎暴怒至极。 “我知道,叔叔您不会同意的,对不起,我走就是了。”由美子好像知道事情会如此发生,站起来准备离开。而原田邦夫一把拉住了她。 “爸!听我说!我是真的爱她!” “不行!!!马上离开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别说了!我不会同意的!” “别这样,我走就是了。”由美子还是决定离开,而原田邦夫的手紧紧地抓着她。 “亲爱的,别。爸!我求求您了!”邦夫知道,如果父亲得知由美子是陪酒女,肯定会生气的,但他没料到父亲生气的程度会远大于他想象的那样,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自己的父亲如此盛怒。 “求我也没用!你怎么可以为了这种女人而浪费感情!” “浪费感情?什么叫浪费感情!我爱她!”终于,邦夫也终于怒吼起来。 听到这咆哮声,由美子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挣开了邦夫的手,跑了出去。 “让她滚蛋!”原田一郎吼道。 “不,别,由美子!爸!别这样!” “你不要叫我爸!如果你非要跟她在一起,我们就断绝关系!” “……” “听见了嘛!” 原田邦夫低着头,沉默不语。 “听见了嘛!!!” “……好吧。”邦夫猛地抬起了头,“再见了,父亲。” 就这样,原田邦夫飞也似地冲出家门,向由美子追去。而这次,他再也没有回家…… 四年后 北海道k市的一所破败公寓里,警方发现了一具女尸。由于房屋拆迁改造,太过破烂的公寓将被解体拆除。而在拆除的时候,工作人员发现了躺在某个房间里已经腐烂严重,部分化成白骨的尸体。据房东老婆婆说,这个房间住的是一男一女,大约四年前就住进来了,看样子是一对情侣。而将近在十个月前,就没有看见过那个女人,听男人说是回娘家了,而男人也在房屋即将拆除前下落不明。 根据房东老婆婆的描述,警方很快锁定了嫌疑人——原田邦夫。而几乎没经过什么波折,邦夫便被逮捕归案了。令警方有些诧异的是,这个接近30岁的年轻人,已经是头发灰白,加上满脸的胡渣以及木讷的表情,让人觉得他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面对警方提出的一些问题,他大多都是沉默和哑然。直到他痛哭一阵平静下来后,才说出了真相。 “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没有户口,是个‘幽灵人口’吗?她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 “那么,你确定‘由美子’是她的真名吗?” “……” “这么说,你对这个女人一点也不了解?” “警官,请你别说‘这个女人’,请别这样说,她,是我的妻子……” …… “她说她最想看这里的樱花,我离开家里,和她来到这里。因为她一直拒绝,我们没有登记结婚,我不在意……开始我们很快乐,她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工作,我除了写些东西,还在一家食品加工公司赚些钱,我们还有了个漂亮可爱的女儿……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应该是癌症没错,她的视力在下降,后来再也看不见东西了。我不再写作了,我只是尽可能地多赚钱,维持生计。我很多次想带她去医院看医生,医院说只要提供她的老家地址或者住民票之类的身份证明,就可以给她做手术,可她总是拒绝……对此我也想过,她的过去,即便是负债在身,所以要隐姓埋名逃债又能怎么样?就算是身上背着人命又能怎样?我爱她……她就这样走了,那一刻,我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有身份证明,根本不能联系殡仪馆下葬,我就把她放在床上,周围摆了除臭剂。房东来打招呼,我说她回老家了……我陪了她十个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每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呜呜呜……” “对于这个女……对于你妻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还有没有隐瞒什么呢?” “没有了。” “你这是遗弃尸体罪,恐怕要坐一年牢。” “无所谓了,警官。” “嗯?” “我就要去见她了……” 第一章 事故(9)余生(下) 北海道并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古色古香。这里天气寒冷,所以春季也是十分得短暂。这里的樱花开得比其他地方都晚。在新日高町,有条二十间道路,那便是樱花之路:樱树随着长达七公里的道路一起绵延,一望无际。随着微风吹过,一阵阵粉色花雨洒落,飘到地上的樱花瓣又随着风打着旋儿。路上,一对男女相依走过,共同陶醉在这无尽的花海之中。 “真美呀。” “是啊,真美。” “亲爱的,你说诗织会看到这美丽的景色么?” “当然会了,她会和她深爱的男人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男人和女人相视而笑,继续往远方走去。 …… “啊,你们回来了哈?” “是的,早苗阿婆。”邦夫和由美子满脸都是甜蜜的笑容。 “怎么样,你们住得还习惯吗?” “我们觉得很好,这里挺不错的。” 来到北海道的邦夫和由美子就租住在这间公寓,房屋虽然简陋、条件并不是很好,但是房东老婆婆仓田早苗非常和蔼可亲,也从来不催租,邦夫他们可以在手头宽裕时拿出点钱来当做房租。 “亲爱的,话说我突然想起,今天不是周二么,你不用去公司上班的么?”由美子问。 “我请了假,今天是你的生日呀,我会好好陪着你的。只是,我还没有买礼物。”邦夫有些自责。 “不呀,亲爱的,这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由美子摊开手掌心,是一朵完整的樱花,“你已经帮我实现心愿了,那景色,我将永生难忘。” “亲爱的,我……” “嗯?” “我爱你。” …… 邦夫在一家食品加工公司工作,每周的一二五上班。每逢周三和周四,他就歇在家中继续创作他的。而由美子也在公寓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里打工,两人勉勉强强维持着生计。在几天连续的夜班过后,由美子都要睡到中午才醒。 “如果太累的话,就不要去上班了啊。” “没事的,只是这两天有些忙而已……呕”由美子感觉到一阵反胃。 “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前几天就感觉不舒服,恶心想吐。” “不会是……”邦夫一脸错愕。 由美子点了点头。 “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亲爱的?” “不,我不去医院。” “为什么呢,这可不是小事啊!” “你别问了。” “好……好吧。” 自从由美子不肯去结婚登记,邦夫就知道,也许她在隐瞒着自己的过去,但是邦夫并不介意。而怀孕了却不肯去医院,这难免让邦夫有些心烦,毕竟这是关乎他们两个人未来的一个小生命呀!由美子也是心烦意乱,尽管邦夫多次恳求她去医院检查,她就是屡次拒绝,同时也深表歉疚。但她知道,此刻就算是自己的丈夫,也无法体会自己内心的恐惧,那种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 “怀了孕是不能吃杏仁的!” “啊?我不知道啊,早苗阿婆。” “你还是多买点水果给她吃吧。” “哦,好……好的。”邦夫连连点头,“对了,阿婆,您知道附近有什么私人诊所嘛?” “私人诊所?你是说滨崎那小子吧?” “滨崎?” “是啊,我们这里的街坊有小毛小病都会去他那看的,他的诊所就开在街角那里,你和你太太那天去赏樱应该有看到吧?” “那我可没太注意。”邦夫心想,毕竟选择私人诊所也是无奈之举。 “话说滨崎那小子,他爸给他安排好了工作都不去,非要自己……” “啊?你说什么?”邦夫有些惊讶。 “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东京念书念得好好的,他爸也给他安排好了,只要他一毕业就能去医院实习了,可是他自己偏偏不肯。现在就窝在我们这种无人问津的小地方,真是……” 听着早苗阿婆的话,邦夫觉得命运有时候出奇得相似。 “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呢?” “我太太她……她不太想去医院,她觉得……额……怎么说呢,她觉得给龙公主接生的阿婆手艺会更好。”邦夫只好说了个谎。 “哦?哈哈。你太太是神话传说看多了吧?”早苗阿婆笑了,说,“看这里,这里可是有比‘中村的接生婆’更厉害的人哦!” “什么?您做过接生?”邦夫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这是什么口气,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接生过的孩子可比二十间道路的樱花树还多!”早苗阿婆说。 邦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由美子撕心裂肺的叫喊,也打断了邦夫的焦虑。他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间,看见早苗阿婆将孩子裹在毯子里,抱到由美子怀里。 “恭喜你啊,原田先生,母女平安。”早苗阿婆笑着说。 “谢,谢谢!呜呜!”邦夫喜极而泣,一下子跪在早苗老婆婆面前。 “当初是谁说‘您做过接生?’”早苗阿婆模仿邦夫的口气说。 听着早苗阿婆的话,流着泪的邦夫笑了。 “别傻跪着了,快去抱抱孩子吧。” 看着一家三口人相依偎在一起,早苗阿婆蹒跚地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你……你没事吧?亲爱的?”邦夫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别的话。 “我没事,快看这小家伙呀,我们的女儿。”由美子抱着自己孩子,反倒是显得轻松了。 “是啊,我们的女儿,我们的女儿。”邦夫反而十分紧张,他重复着由美子的话。 “噗嗤。”看到邦夫这个样子,由美子反而笑了。 “真漂亮,你看她,真漂亮呀,真像你。”邦夫终于缓过神来。 “你有想过要叫她什么嘛?” “诗织,我有想过,叫她诗织……算了,还是不要了。”邦夫摇了摇头。 “我想叫她荣子,跟我妈妈的名字一样。” “荣子?” “嗯” …… 这正是邦夫向往的生活,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一辈子。起初他本只能寄希于自己笔下的诗织,而现在,他自己也能如愿以偿了。这种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好景不长,由美子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不久后她便病得卧床不起了。 “我求求你了,去医院看看吧!” “别再说了,我不去。” “就算是为了孩子!我求你了!就算是为了荣子,好不好?” “……” 尽管邦夫再三请求,由美子还是不肯去医院。万般无奈之下,邦夫去找到了滨崎大夫。滨崎正川,在早苗阿婆口中的“滨崎那小子”,也已经是五十岁的大叔了。 “怎么样?大夫?” “很抱歉,我无能为力。她的病得去大医院治才行了。去大医院,她还能活得久一点。”滨崎面无表情,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 “那,我太太她,是什么病呢?” “我想你应该知道。” “不……不会吧?” “我诊断下来是这样,如果你不相信,就去大医院确诊一下吧。” “……” “我只能开些药延缓她的病症,但也……” “您……您说吧。” “她撑不过三个月的。况且我弄来这些药也不容易,所以价格么,你也懂的。所以你还是考虑清楚吧。” “我知道了……” 除了每周一二五在原来的食品公司上班,邦夫又在一家化工厂找了份兼工,夜以继日地工作。赚的钱除了维持生计外,都用来支付昂贵的医药费了。他不再碰笔跟纸了…… …… “你同意我的决定么?” “嗯。”由美子眼角有些湿润。 “我已经拜托好早苗阿婆了。这几天她会照顾你的。对了,记得要吃药,我会尽快回来的。” “我再看看她,再看看她。”由美子依依不舍地抱着荣子。 “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邦夫坐在床边问。 “不,去吧。”由美子把女儿递给邦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邦夫抱起了荣子,走出门去…… 尽管滨崎大夫对由美子的诊断是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了,可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支撑她,邦夫又给她过了两个生日,虽然都只是在病床边。她期待着丈夫能为她过第三个生日,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恐怕等不来了。 这是原田由美子的弥留之际。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你又问这个问题。”邦夫拉着妻子的手,笑着说。 “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喜欢你。” 由美子笑了。 “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 “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举世闻名的大作家的,如果我没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那些都不重要了,亲爱的。” “你不想知道原因么?我所隐藏过去的原因。” “无所谓了。” 是的,三年了,由美子既不肯去结婚登记,又从来不肯医院,邦夫多少也猜到原因了。虽然对妻子的过去有过怀疑,但他始终没有过问,而是选择相信。在邦夫看来,事实究竟是怎样、妻子的过去又究竟有什么秘密,已经不重要了。他所做的,就是一直陪伴在妻子身旁。 “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 “别,我不要听。” “我妈叫青木荣子,我是她的私生女。”由美子不理会邦夫,接着说道。 “别说话了,亲爱的,你好好休息,保留精力。” “我有时候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有时候又觉得我错了。直到看到你笔下的诗织,我才意识到,我不该那样做。我不是你中走出来的人,我不配。我恐怕是和恶魔做了交易,用余生的生命换来与你相遇。本来这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奢望,你对我倾注了所有的爱,我却留给你悔恨和愧疚……” “别说了,不是那样的。”邦夫拉着由美子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 “我看着妈妈被他们欺负,我都记在心里了。那些欺负我妈妈的男人,我送他们去见了恶魔。还有欺负我的人,我把他们都杀了!我把他们都杀了!呜呜呜!”终于,由美子哭了起来。邦夫将她搂在怀里,两人一起失声痛哭。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你不该坐到我对面的。我看着的方向并不是什么向往的地方,而是那个男人停车的地方,我把尾气管接到他车里了。我得看着他,看着他死!你使我分了心,不过没关系,现在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不明白,我心里并没有复仇之后的快感,反而很空虚。我想我今后都不会有美好而平静的生活了,为什么!你这个傻男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爱我!呜呜!我把你拖累了,你为什么这么傻……” “别说了!我不要听你的什么过去!我爱你,我就是爱你!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以为我的梦想很重要,我以为成为作家会很幸福,但都不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要!” 由美子笑着,眼泪滴了下来。 “我真的爱你,亲爱的。你别说这些了!你会好过来的!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接女儿。我们还要带她去看樱花呢!” “好,好,我知道,我不说了,我会好起来的。”由美子擦了擦眼泪,显得十分平静,“亲爱的,说了好多话,我有些渴。” “我给你拿点喝的。” “嗯。” 由美子接过邦夫递给她的一罐果汁喝了一口,小声呢喃:“真好喝呀。”之后,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之后的事也正如邦夫也向警方交代的那样,而邦夫长期在劳累地工作,加上在化工厂上班,身体也出现了不适。就在不久后,原田邦夫也离开了人世。 有人说原田邦夫被妻子蒙在鼓里,也有人说原田邦夫是由美子的杀人共谋,还有人说,原田邦夫杀了自己的妻子。在这众说纷纭之下,人们并没有看到两个人三年来的相依相伴。就算是欺骗,两个人一起相处了三年;就算是共谋,两个人彼此陪伴了三年。 人的名字和过去只不过是符号和故事罢了,你爱的人究竟是谁,也许在陪伴的“告白”下都显得无关紧要了,这或许是世界上既木讷又长情的爱,是的,既木讷又长情的爱…… 第一章 事故 (10) 原田家的大宅离城市公园并不是很远。但这里似乎有条自然的分界线:城市公园这边灯火明亮,充满着热闹与祥和的气氛;而越靠近原田家,灯光就越发昏暗,给人以肃杀和沉寂的感觉。虽然冬季刚过,但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犹如刀片滑过般生疼。躺在床上的原田一郎久久不能入睡,这失眠症似乎从儿子离家出走后便侵袭了自己的身体,他这样想。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这一年多来的死寂,随后,他听见了哭声,婴孩响亮的哭声…… …… “你是说你儿子把你孙女送回了你身边?” “没错,神谷先生,我永远也不会忘了那个晚上的。” “这么说你没和他见着面?” “是的,这也许听着很玄乎,神谷先生。我能感觉到,那晚他就在我身边。只是太黑了,他一定是躲在哪里,我想他也要确保我把荣子带回家中……” “这么的说话,你孙女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是的,几年后有警察找到我家,他们告诉我我儿子已经死了,和那个女人一起,在北海道。”原田一郎说,“我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神谷先生。我失去了我的最爱,我的儿子,是我的所有!如果我当初对邦夫不是那么苛刻……呜呜……他就不会和那个贱女人走了……呜呜……也不会弄成那种样子,我可怜的儿子啊!!!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啊!!呜呜!” …… 经过这次“对话”,神谷真一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了,他把郎颜和小林召集回警局,商量着准备去犯罪现场调查一下。 “先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神谷说。 “近美已经几次接触过他们了,可是这两个人没什么异常表现。”郎颜说。 听到郎颜说起“近美”,小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还是被神谷老师看到了。 “我这边是这样的。”神谷老师把原田一郎跟他交代的故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老师您问他这些做什么?”小林说。 “在我看来,这说明原田一郎很爱他的儿子。丧子之痛本身是个悲剧,和此案关系也没多大关系,可至少说明原田那家伙绝对不会侵犯自己的孙女!” “老师您什么意思?” “我想,他觉得对自己的儿子有所亏欠,而在自己的孙女出现之后,他认为是一个弥补的好方法。原田也向我交代了,他是怎么样把孙女抚养长大的。这点我决不会否认他,我觉得他对孙女倾注的爱,绝对不会比对自己儿子的少,所以他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呢?” “我想他也会对老师您说谎吧?” “在我看来没有。不过要证实也很容易,我要去原田家看看,你俩就……” “老师,我陪您去吧!”小林突然打断了神谷,“我去过现场,所以……” “好吧。”神谷没有反对,而是对郎颜说,“那就这样吧,正平,你直接去对峙原田荣子,除了你自己想问的问题外,一定要帮我问清楚以下四件事……” 神谷在郎颜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明白了,老师。”郎颜说,“可是这样不怕打草惊蛇吗?万一真相是像老师您之前说的呢?她和她男朋友合谋……” “如果一旦证实了这几件事,我想原田荣子也没有理由要做那种事情。”神谷说。 “哦,好吧,我知道了。” “对了,现场那你们没有乱动过吧?” “当然没有。”小林说,“除了之前跟老师您说的那几样证物带回来鉴识外,其余都没动过。” “好,深二,那我们过去。正平,那里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老师。” …… 从警察本部到原田家只有15分钟的车程,神谷让小林把车停在了城市公园,他打算下车步行。 而第二医院就不是那么近了,在郎颜开车出去20分钟后,天又下起了雨。郎颜打开了雨刮器,趁着一个较长的红灯,他把刚才神谷老师要他问的四个问题记在了本子上,他看着纸上的这几个问题,若有所思。 就在快到医院的路口,郎颜又被一件小事耽搁了。一位老婆婆和一名男子发生了小纠纷,身为巡警的郎颜觉得自己职责在身,便下车去一探究竟。 “你撞了我的女儿,你别想走!” “阿婆,您是年纪大糊涂了吧,我连车门都还没开呢。” “你看我的女儿,她现在都不动了,我不管,你赔我的花子。” “这里发生了什么?”郎颜一边出示证件一边问,“我是警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啊,警官,您来的正好,这……” “他撞了我的花子!我的女儿!你看,我的花子现在一动不动了。刚才它还能动呢!”没等男人说完话,老婆婆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郎颜的胳膊指着地上说。 郎颜顺着老婆婆指的地方看去,地上有只小橘猫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看来这就是老婆婆口中的女儿“花子”。郎颜蹲下去,就在他用手触碰那猫的背部时,橘猫突然动了起来,就像是“死而复生”一样。 “呀!我女儿活了!谢谢,小伙子,你居然救活她了!我的女儿,乖,来妈妈这儿,刚刚可把我吓坏了。” 小橘猫一下子跳进了老婆婆怀里,用舌头舔着老婆婆的手背。 “谢谢啊,小伙子。哦?你是警察?”老婆婆好像才反应过来,“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撞了我的女儿,警察先生,你要让他付出代价!” “阿婆,您别着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郎颜站起身向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哦,好吧。我每天都带我女儿花子出来溜一圈。”老婆婆抚摸着橘猫的背部说,“刚才,就在这里。我和花子走到这里,这个人开的车子突然窜了出来,把我的花子撞倒了。” “不是这样的,警官。”男人终于忍不住反驳了,“这个阿婆年纪大,糊涂了。警官,我的车一直停在这。我才从医院出来,准备开车回家的。我车门都没开,这个阿婆的猫也许是自己犯病了,倒在地上抽搐来着。” “你才犯病呢,我们家花子可健康了。”老婆婆对着男人说道,转而她抚摸着橘猫,对着猫说,“是吧,花子?” 橘猫“喵”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对老婆婆的回答。 “那么,您天天都带您的女儿出来‘散步’么,阿婆?”郎颜问。 “是啊,她一直待在家里会无聊的。我们家花子是要每天都出来走走。今天天气不好,虽然在下雨,可我还是带她出来了。” “您刚刚带它走到这的时候,还在下雨嘛?” “是的,之前雨还挺大的,花子就像这样躲在我怀里,我还打着伞呢。你看,这伞很漂亮吧。后来雨小些了,我把伞收起来,让花子自己走,毕竟她是大姑娘了。你说是吧,小伙子?”老婆婆似乎又忘了郎颜是警察,开始碎碎念。 “没事了,你走吧。”郎颜示意男人可以离开。 “哦!好的,谢谢,警官,谢谢。”男人似乎受不了老婆婆的念叨,听到警察让自己离开,他赶紧上车把车开走了。 “喂!你怎么可以让他走呢!他撞了我的……” “好啦,阿婆。他没有撞你的花子,他的车一直停在这儿。您看!”郎颜指着地面说。 随着汽车驶去,一片干净的、没有被雨淋湿的地面出现在眼前。 “阿婆,您和您的女儿走到这的时候一直在下雨。如果那个男人的车突然从路口开过来撞您的花子,这里怎么会有片没被淋湿的地方呢?” “是诶,好像是诶。”老婆婆似乎明白了。 “因为那个男人的车在下雨前就停在这里,所以其他地方都是湿的,而只有他的车子底下是干的,阿婆您说是吧?”郎颜心想,如果非要跟老婆婆说“刹车痕迹”什么的,估计到天黑都解释不清楚。 “对诶,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那我的花子真的是自己病倒的啊?” “也许吧,您可以带它去看看医生。” “哦,好吧。我们得去看医生了,花子。谢谢你啊,小伙子。” 望着老婆婆蹒跚远去自言自语的背影,郎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是什么让他们反应迟钝了?是什么让他们行动迟缓?又是什么让他们显得弱小而孤单? 花子又从老婆婆的怀里跳到了地上,它回过头盯着郎颜看着,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在感谢郎颜刚才的“救命之恩”。这让郎颜有些奇怪,他想起了刚刚的情形,明明那只小猫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可自己一碰它它又“活”了过来。这让郎颜有些不寒而栗,他有种不好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之前在哪儿经历过…… 第一章 事故 (11) 伊藤近美连续熬了三个夜晚,为的是盯着原田荣子和真武夏浩,以至于跟郎颜汇报工作时,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 “好吧,你先去休息吧,近美,反正我也要当面去询问他们。” “啊?那这样我前面的工作不都白费了么。”近美嘟起嘴。 “不会啊,神谷老师说,不用再盯了。” “哦,我知道了。诶?小林前辈今天没和你一起来吗?郎颜……前辈。”对于郎颜的称呼,近美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改口。 “他和老师去原田家调查了。” “哦~” 郎颜也觉得老师这样分配调查工作可以提高效率,分头调查后再将所得的线索汇总分析就可以了。他觉得这也是神谷老师对他能力的肯定。 “你困么,不用先去休息下吗?” “还好吧,喝了几杯咖啡。” “那要不……” “嗯?怎么了,前辈?”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待会儿这样,你先进去……”郎颜凑近近美耳朵嘀咕着。 “这样好么?”近美皱起了眉头。 “你只管看他们的反应就是了。” “好。” …… 513病房门口 近美从玻璃窗口向内望了望,便敲门走了进去。她觉得这几天这对小情侣的心情稍有好转,她怕如果自己按照郎颜交代的去说会不会再次给他们带来打击。 “伊藤护士,下午好啊。”夏浩打了声招呼。 “下午好,真武先生。下午好,荣子小姐,您觉得身体怎么样了?”近美笑起来十分动人。 “好多了,谢谢关心,伊藤护士。”原田荣子点了点头。 经过这几天的“卧底调查”,近美也旁敲侧击地说到了些关于案情的话题。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荣子小姐,刚刚有个警察在外面呢,我听他说什么您爷爷没有罪,准备放人了什么的……”近美假装漫不经心地说着,但是她却紧紧地盯着二人,观察他们的表情。 “什么!”夏浩很错愕,随即反问近美,“您没听错吧,伊藤护士!” “好像是这么说的。” “怎么会!他……他做出这种事情!怎么会,不可能的!” 近美再看,原田荣子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那些警察都是怎么办事儿的!”夏浩似乎很愤怒。 “算了,爷爷能回来就好……”荣子流着泪说。 “什么!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亲爱的,你难道原谅他!” “可他毕竟是我爷爷呀!呜呜~” “你的爷爷!你的爷爷就做出这种事情!” 果然不出近美所料,这个话题又使这两个人陷入痛苦。 “不好意思,出了什么问题吗?”郎颜这时走了进来,他假装不认识近美。 “郎颜警官,您叫郎颜警官是么?”夏浩看到郎颜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走上前。 郎颜觉得他马上就要抓住自己的衣领了。 “是的,您还记得我,谢谢。” “怎么回事?你们是要放了那个老混……”夏浩就快说出“老混蛋”这个词了,也许他顾及荣子,便改口说,“你们是要放了他么!” “对不起,郎颜警官。我爷爷怎么样了?他还好么?”荣子哭着问。她和原田一郎倒有几分相像,这让郎颜想起了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原田一郎受审时的情景,他想起了啜泣的原田一郎这样说过“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她……” “你们这是怎么了?”郎颜故作不知情的样子。 “伊藤护士,她刚刚说你们准备放了那个老家伙。”夏浩换了个称呼,“老家伙”这个词,还是不怎么体面。 “真是无稽之谈。”郎颜说,“护士小姐,你就这么喜欢传八卦么?” “对……对不起啦,我也是偷偷听到您说这个的,警官先生。”近美故作道歉的样子。 “真是的,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这么喜欢打听,不如来做警察吧!”郎颜假装生气,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近美离开。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还得去照顾其他病人呢,走啦走啦,刚才真是抱歉。” 近美一边道歉一边离开病房。 “您别怪伊藤护士了,她也是关心我才这么说的。”荣子一边说一边啜泣。 “好吧,不管你们之前听到那个护士说什么事情,请你们都不要在意。我这次来就是想再来问你们一些问题的,如果你们想了解情况应该问我,而不是听什么护士的说辞,好嘛?那现在,你们都冷静一下,可以么?” “好,好吧。”夏浩听了郎颜的话,坐回了椅子上。 郎颜还是头一次去仔细观察真武夏浩这个男人。他有一张长野博般帅气的脸,似乎无时不透着吸引女性的气息。再看看原田荣子,十分美丽动人。两个人看上去很般配。自从进到病房后,两个人的表情和反应都在郎颜的意料之中。 “那么,你们都冷静下来了吗?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还有什么好问的,夏浩心想,他皱了皱眉。 “您介意么,荣子小姐?” “不……不介意。”荣子的回答似乎有些勉强。 看来还是会让原田荣子陷入痛苦痛苦,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问了,郎颜心想。他拿起小本子和笔,准备做笔录。 与此同时,原田家的大宅 “我还以为门口会拉起警戒线什么的。”神谷老师说。他用手抹了一下玄关的鞋柜,上面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可不是什么大案呀,老师。”小林说,“难不成还有人要破坏现场不成。” “说起大案,正平之前和你们警部调查的那个案子,你知道吗?”神谷老师环视着和室问。 “我听学长说起过。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 “哦,这样啊。” 和室的东侧通往阳台,阳台上的几株盆栽也因为近期没人照顾快枯死了。和室西侧是厨房和卫生间,卫生间的门还开着,还保持着案发当夜的样子。 “就是这部电话吧?” “是的,之前我和学长去医院里问过,荣子小姐说她跑到卫生间里把门反锁起来,并用这部电话打给他的男朋友。” “之前你说你们赶到现场是晚上九点二十左右是么?”神谷一边问,一边按电话上的按钮,去电记录显示了这部电话拨出的最后一个号码。 “是的,老师您问这个干嘛?” “你们接到报案是零五分左右,对吧?” “嗯,是。” “这就对了,15分钟,刚才在路上我也算过时间了,开车的话差不多。” “您的意思是……” “15分钟,时间太多了,可以做好多事情。”神谷记下了电话机显示的号码。 “可是,我们当初也只是当做一起简单的性侵案呀,并没有找到太多疑点,除了必要的问题,其余我们都没怎么问。原田一郎那家伙从上警车到警局都很正常,谁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不认罪了。” “你们抓住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我们到的时候,那对小情侣就在和室,然后我们撞开了房门,才把原田抓获。” “哦,知道了。” 和室北侧是条木板走廊,走廊的两侧分别有两个房间。左边第一间便是原田一郎的卧室,而正对面,也就是右边的第一间,就是原田荣子的卧室。而走廊尽头的左手边就是书房,也就是靠在原田一郎卧室的旁边。而右手边的房间门上似乎有许多灰尘,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样子。 “这应该是他已故的儿子的房间。” “是的,之前我也好奇。但那天晚上只有真武夏浩一个人,我也问过他,他说那个房间他不太清楚。后来我和学长去医院我也问了下,荣子小姐说那是她已故的父亲的房间,只有她和她爷爷知道,对外人他们从来不说,就说是卧室,而房间钥匙也只有原田一郎一个人有。” 原田邦夫。神谷的脑子里不断地闪过原田一郎和他讲的故事。 市第二医院的513病房 “这么说,您跑出房间后一直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 “是的,郎颜警官。” “那您知道警方来之前那段时间里,您爷爷在做什么事情吗?” “我不知道,我很害怕,我打了电话给他……”原田荣子看了看自己的男朋友,“然后我就一直躲在卫生间里,直到……” “直到我喊她的名字!那个老家伙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我当时就会把他揍一顿!要不是你拦着……”夏浩看了看荣子说。 “是这样么?”郎颜问。 “是的,她说她害怕,她一直在哭,她说不要离开她,我就陪她在和室等,一直到那个叫什么小林深二的警官来。要不是荣子让我陪她,我恨不得……” “好了,好了,我能这样理解么。”郎颜说,“直到我们警察来之前,你们都不知道她爷爷在干什么,因为他一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对吗?” 两个人都点点头。 郎颜用笔划掉了一个问题。 “好吧,那么荣子小姐,之前您说您有写稿的习惯,那我冒昧的问一下,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荣子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是写写东西的,有时候编辑部会找我约稿……” “这么说,您是一名作家咯?”郎颜问。 “还不能算吧,我有在写东西,可是还没有写出成绩。” “那么,您方便告诉我您在创作什么呢?或者说,案发那天您在写什么东西,您还记得吗?” “这……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我想是的,请您告诉我。” “哦,好,好吧,我当然记得。我最近在创作一部。” “?可不可以跟我说一说您的大致内容,或者能不能告诉什么人物,还有您打算给您的取什么名字呢?” “您问这些干什么呢?” “非常重要,请您务必说清楚。” “好吧,我打算写一个爱情故事。其实这不是我想的故事,也不是我要写的。” “什么意思?” “这是我爷爷告诉我的,我父亲,已经去世的父亲,那是他的故事。” “哦?” “爷爷告诉我,要我完成父亲的遗愿。我父亲以前是个作家,可惜他没能完成他的就走了。他写的是一个叫‘诗织’的女孩儿的爱情故事,现在,我来帮我的父亲写完。” “是吗?您那晚在写这个故事?”郎颜知道他可以再划掉一个问题了。 “是的,那晚我写到诗织遇到了她人生中的那个男人。”荣子看了看夏浩,继续说,“至于的名字,也是爷爷告诉我要这样取的。就因为我父亲之前写的一句话。” “那名字是什么呢?” “余生。” 余生,郎颜记下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神谷老师为什么要他问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余生,意味着什么…… 第一章 事故 (12) 市第二医院513病房 “这么说来,这部是您父亲未竟的心血?”郎颜问。 “可以这么说吧。”荣子说 “那么现在算是您自己的艰巨任务了。” “算是吧。” “那我祝您成功,您介意说说您和您爷爷的关系么?” “这个……” 郎颜也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回答了,关系,谁知道该怎么说。 “好吧,您可以说说具体经过么。就是你爷爷让你完成你父亲的心愿,或者说……” “您到底想问什么,郎颜警官。” “诶~”郎颜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提问有些愚蠢了,于是改问道,“对不起,这个问题也许有些失礼,我听说在你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你爷爷把你抚养长大的,是这样吗?” “是的。” “那你知道些关于你父母的事吗?或者说,你爷爷是怎么跟你说起你父亲的,包括你父亲的。” “每个人都有幼稚的时候,而在我幼稚的时候,爷爷告诉我我父母去了一个叫‘天堂’的地方。后来我大了,爷爷告诉我,我房间隔壁那间就是我父亲以前居住的,他说,爸爸是个大作家,他说我和爸爸太像了。我也奇怪,小时候老师就说我文章写得好……”说到这,荣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也许那是她最大的欣慰,“再后来,爷爷告诉了我事实,我爸妈都死在了北海道,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得那么伤心。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事,爷爷他咒骂着妈妈,可又道歉地说什么‘他错了,他求妈妈把爸爸还给他’之类的话,他还给我看了那封信,那是我父亲把我送回来时写给爷爷的,还有他的手稿,还有他以前的照片和以前的文章……” “也就是说……” 郎颜刚想说什么,便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是夏浩的手机响了。这铃声好像是滨崎步的一首歌,郎颜不记得是哪首了。 “喂,您好。”夏浩接听了电话。 “是,是的。嗯,在,就在旁边。”夏浩看了一眼郎颜,“嗯,好的,好的。” 说完,夏浩将手机递给郎颜,意思是要郎颜接听,郎颜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哦,老师。是,是的,问过了。” “抱歉,我先出去接下电话,您不介意吧,真武先生?” “没关系,轻便。”真武夏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机响了,来人却是找郎颜正平警官的。 “对,她说原田一郎一直在书房。对,余生,对。还在问,啊?哦,好,知道了。好,再见。” 郎颜挂断电话走进病房,把手机还给了夏浩。 …… 不久之前 “对了,就是这把钥匙,把门打开吧。”神谷老师说。 “为什么要先查原田儿子的房间?”小林疑惑地指了指原田荣子的卧室,“为什么不先去勘查案发现场呢?” “那里也不一定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吧?” “什……什么?”小林有些惊讶,“可现场都发现原田一郎的体液了,那还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这种情况在凶杀案里也很常见,移尸伪装成第一案发现场也会考虑到血迹什么吧?”神谷看惯了小林这种惊讶的表情,笑着说,“不过,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老师才不会只是说说,小林心想。 “况且案发时被害人处于昏迷状态,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哪儿被侵犯的,她只是醒来发现在自己的房间里罢了。” “不会这么复杂吧?”小林挠了挠后脑勺。 “当然不会了,我都说了只是说说而已,那些都不是重点。我只是对案发现场没抱太大期望,除非运气好。所以,还是先证实眼下的事情好了。留点悬念总是好的。” 小林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邦夫房间的格局很简单,右手边两只大书柜靠着墙,正对面的左手边是张书桌,然后还有一张床。只是这里似乎尘封了许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尘气味。神谷真一环视着房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就在靠墙书柜的顶上,有一只木箱。 “就是这个。原田之前跟我说的事情,都放在这个箱子里。深二,来,搭把手。” 两个人一同把木箱从柜顶抬下来。 “我要是在你这个年纪,两个这样的箱子都不成问题。”神谷老师喘着气。 “我也可以啊,明明老师您已经去搬了,只要跟我说下就可以了……”小林说。 “我只是有些兴奋。”神谷老师说着,打开了箱子,不出所料,里面是原田邦夫的遗物。 “这些是原田邦夫生前穿的衣物吧,还有这个,这是他写的文章吧。”小林一遍翻看,一遍读着,“我看看,我的父亲?‘我的爸爸生气起来也非常可怕,眼睛瞪得特别大……’这好像是他小时候写的。” 那是邦夫小时候写的文章,在小林读来觉得文笔十分地稚嫩。 “找有用的东西,深二,你看这条小毯子。” “这是什么?” “原田邦夫把他女儿送回来那天就是用这条毯子,你看看这些手稿,这是他那时在创作的。” 小林接过手稿读了起来,他觉得这才是像作家会写出来的文章。 “老师,这里还有一封信。” “对,就是这个。” …… 原田邦夫的信 父亲: 您还好吧?不管怎么说,您先看看这个可爱的女孩儿,她是您的孙女,她叫荣子,很漂亮,对吧?原谅我没在“父亲”前加上“敬爱的”,因为我不配。我是个傻瓜,我还记得那天说过的伤害你的话,对不起,我错了,我想妈妈也不会希望我这样说的。我以前总以为你根本不关心我,不支持我创作,我错了,大错特错!现在,身为人父的我才知道,抚养一个孩子是多么不容易,恐怕天下没有比作为父亲更难的事吧。我们没办法给荣子想要的,荣子跟着我们会吃尽苦头的,所以,我带她来她爷爷这里了。我再次说声抱歉,对不起,父亲。如果我不和由美子走,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可是,我爱她,没有她,我也觉得生活没有意义,爱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不是么?原谅我暂时不能回到您身边了。对了,随信附上我写的文章,您读一读,就会我在你身边。我知道您是看过的,就是‘诗织’的故事,我想我暂时没时间再去完成它了。也许,等荣子长大了,可以帮我把这个故事写完吧,如果她也喜欢写作的话。其实,您也有错,不是么?我没能活成您希望的样子,我也希望您对荣子不要强求,她喜欢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我了,她该有她自己的生活。有句话我想对您说,父亲,我爱你。我知道,就这样把女儿塞到您身边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多少时间,不多说了,父亲,拜托您照顾好荣子。有空我和由美子会回来看您的。我爱你,我爱你。 您不争气的儿子原田邦夫 …… 原田荣子的卧室 “快来!深二!运气真好!”神谷老师说 “发现什么了,老师?”小林循声望去,荣子的书桌上还留着案发当日时她在写作的稿纸,旁边是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小时候的原田邦夫与原田一郎的合照。 “这些稿纸,没有动过吧?” “嗯,案发那天就在这里,荣子小姐也说她有写稿的习惯。不过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呢?” “大有关系。你来看看荣子小姐写的东西。” 小林拿起稿纸念了起来:“‘人的名字和过去……还好余生有你,我会珍惜万分……’这个好像是她爸爸写的里的话诶!” “对,没错!荣子小姐在完成她父亲的创作。还不明白么,你这个傻瓜。” “哦!我知道了,老师!我知道您之前说的什么意思了!” “那你说说看。” “这就是原田一郎并不会侵犯他自己孙女的证据!” “对,同时也是原田荣子没有理由要陷害她爷爷的证据!他们被挚爱所关联,那就是原田邦夫。丧子之痛本身是个悲剧,但也由此看到了原田一郎的悔恨和歉疚,我想他虽然会有不良癖好,但至少他对他儿子的爱是很真切的。也许他对于自己儿子的死一直自责,他觉得他儿子的悲剧从某方面来说也是他自己造成的。然而直到他孙女的出现,他觉得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于是他把孙女抚养长大……” “并鼓励自己的孙女完成自己儿子的创作。” “对,没错。他也许在荣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儿子邦夫的影子。所以对于他自己来说,是一种救赎,他可以通过对孙女的关爱来弥补自己的过错。而这篇也成了他对儿子的怀念,或者说,精神寄托。” “案发当晚荣子小姐正在继续创作这篇中。” “所以,他看到这个难道不会想起自己的儿子?难道内心不会有波动嘛?他每次提及他儿子情绪都会失控,我不相信他看到自己孙女在写儿子的时还会无动于衷地实施强奸!” “何况还有他和自己儿子的合照,我想这也是荣子小姐为了怀念自己父亲放在这里的。”小林补充道。 “对,同样,如果原田荣子要陷害自己的爷爷,我想,她要是在看到这些的同时还能继续无动于衷犯案的话,那她也太没有人性了。我想她不会是那种人,毕竟之前我告诉你们的案例也是少数,而且犯案的那个女孩子最终也是承受不了心里的罪恶感而去自首了,不是么?我想只要正平那里对她施压就可以了,毕竟犯案和被侵犯的心理和表现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是她真的是受害者的话,那样做就不好了。” “可是老师,这些也都是我们的猜测,不是么?您好像还说过,十五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了,对吧?” “是啊,目前来说也只是猜测。还是要弄清楚事发后一直到警方到达原田家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我已经不怀疑那对小情侣了,不过做事得仔细才行。之前不是说报警的是真武夏浩,而原田荣子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吗?” “是的。” “刚刚我记下了卫生间那部电话拨出的最后一个号码。” “我知道了,如果不是真武夏浩的号码的话……” “嗯,现在打过去看看,我倒希望能和正平通上话,至少能对得起我的信任。”神谷真一神色有些黯然。 小林深二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两人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