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幽灵后的我天天看自己被绿》 第1页 《成为幽灵后的我天天看自己被绿》作者:戈壁王叔叔【完结+番外】 文案 豪门阔少重生之后竟靠捡破烂为生 我叫陈一,是陈家大少爷,有钱有势有脑子,有颜有权有腿子,我爱上了一个漂亮弟弟,他真的好特别,和那些清纯白莲花一点都不一样。 我觉得他这种看上去很妖艳很做作实际上真的很妖艳很做作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我费尽心思,千辛万苦,终于玩了一把强制爱。 可是好景不长,我死了,死于一个大雨瓢泼的下午,雨下的好大好大,就像江直树偷电动车那天一样大。 死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这个漂亮弟弟跟我真弟弟有一腿。 我:???? 我:甘霖凉 1v1,姜兴x陈一。 极端保护欲斯文败类白切黑攻x对外又狼又A.对内又奶又甜没三观渣浪小狼狗受 ———— 食用说明: 三观不正。 感情戏慢热。 非第一人称,兴致来的时候想的脑洞。 主角非一般好人。 大家都是神经病,本文基本上没有正常人。 主角一朝落马翻车成悲剧。 作者逻辑死……悬疑部分写的不好请大家多多担待啦。 标签:现代 都市 脑洞 爽文 搞笑 重生 第1章 死亡 陈一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不算个好人,而且性子又十分恶劣,张扬得很,在外树敌无数。 他也知道自己爱作,不会是什么长寿之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得这么早,还死得十分彻底,一点抢救的机会也不给。 当陈一回忆起当日场景之时,总还是要忍不住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无外乎其他,实在是他死得太惨。 当日他与几个朋友一起约好了要去登山,临行前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在林降的脸上盖了个响亮无比的印。 听着众人的嘘声林降也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睫,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早去早回。” “得令!” 陈一占到了便宜,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自己会因为车刹失灵而出车祸死在登山的路上。 从悬崖坠落到谷底的速度很快,只是猛然炸裂开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半晌都喘不过气来。 双腿死死地卡在了前座里。 约摸是断了。青年根本无法动弹。 他不知自己哪里疼,大概哪里都是疼的。 破碎的前挡风玻璃扎进了血肉里,顺着无力的手臂蜿蜒流下。 陈一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在恍惚间,那玫瑰似的伤痕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愈来愈大,愈来愈大,直至朦胧成怒放的瑰丽花朵。 像是隔着万花筒看到的图案。 古怪又诡谲。 他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那实在很浓郁。 仿佛整个浸泡在自己的血汇成的池子里。 这诡异的联想让陈一没由来地回忆起了自己从前在学校看见的一只小猫。 它躺在路边,头骨破碎,流出了白花花的液体,毛绒绒的皮毛被血迹染得斑驳。 很安静,甚至安静得过分了。 乃至于陈一踩到它的时候,只以为那是一张脏兮兮的毯子。 直到他听见了周围的人惊声尖叫,才迟缓地低下头。 他与那张破碎得不成模样的脸对上了。 孤零零的,仿佛无机质的眼珠冰凉地看着他。 简直如同与死亡对视一样。他那时这样想。 陈一一会觉得冷,一会又觉得热。 失血过多让他困倦发冷,疼痛却又让他觉得火热。 最终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堕入了深黑的昏暗之中。 然后他又醒了。 作为一个是陈一,又不是陈一的灵体。 他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从前的身体。 那确实已经和烂泥没什么区别了。 从旁观者来看,这尸体扭曲得程度已经堪称惊叹了。 真是多看几眼都要做噩梦。 陈一心想。 最后救援队找了整整一个月,才在谷底找到了烂的不成样的陈一。 随救援队而来的,还有双眼通红,风尘仆仆,模样十分疲倦的姜兴。 他一看到尸体便沉默了。 陈一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狼狈的姜兴,他不免觉得有些稀奇,开始围着姜兴仔细打量起来。 “是他。”姜兴这样说,他指了指那已经生了虫的尸体:“他手上是我从前送给他的腕表。” 陈一被证实死亡了。 他先前活得那样轰轰烈烈,没人能想到他居然死得这么轻巧。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盛大的葬礼如期举行了。 那天万里无云,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天气。 橘灿灿的阳光照在人的面容上,仿佛镀上了层暖色。 他挨个蹲在那些来宾面前,仔细打量他们。 没人看得见他,就算他贴在对方脸上,他们神色也一样毫无变化。 有的人面孔很熟悉,有的人面孔很陌生。 他们装模作样地挂起一副悲伤的面具,假惺惺挤出几滴眼泪,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彼此攀谈起来。 他的葬礼俨然成了一次交友会。 第2页 这让陈一觉得十分无趣。 最后他蹲在了一个舔棒棒糖的小孩面前,认认真真地开始看起小孩吃棒棒糖起来。 那只棒棒糖是橙黄色的。 陈一便想,这是芒果味的,还是橘子味的? 余悠悠以前还跟他说小孩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陈一扯了扯嘴角。 果然都是扯淡。 青年转头就看到了他许久不曾见过的弟弟陈辞。 陈辞不同其他人一般装出一副神色沉重,他只是冷着张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将敷衍和不耐烦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人死不能复生。” 有人借机过来攀谈。 “滚。”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当真是他的弟弟,一点面子都不给。 陈辞今日打扮得很精神,西装革履,还抹了个大背头,若不是胸口别的是只小白花,看起来简直像个新郎官。 这小兔崽子就这么想看着他哥死? 不过他想了想,发现如果换位思考,死的是他弟弟,他的反应应该也与陈辞差不了多少。 不对。 他还会大摆三天流水宴席,再放个一天一夜的烟花。 陈一叹了口气,端详着对方的面容。 有点可惜。 陈家最后的继承人只有一个。 谁也不想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 陈辞陈一可都算不上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他们彼此都清晰地知晓,如若不把对方一脚踩死,就只能等着被对方一脚踩死。 与其说他俩是兄弟,倒不如说是水火不容的竞争对手。 此事陈老爷子也知晓,但也只要没闹到明面上,他也只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瑜不知道是不是克妻的命,克死了陈一的妈不说,过了几年又克死了陈辞的妈。 老婆换得比衣服还勤快,现在都六十几了还虎虎生威,意气风发,参加会议时演讲也铿锵有力得很,一点没有要随时嗝屁的意思。 之前陈一还想过,幸好这老头子是晚年得子。要不然说不定能等死了儿子又等死了孙子。 说起来陈家一家都真真是奇葩货色。 要不然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明明流着同样的血脉,老子不把儿子当儿子,儿子也不把老子当老子。 父子关系都这样僵硬,就不要要说兄弟关系了。 陈辞从小就没在陈家长大,又哪里能和陈一生出点什么兄弟情深来。 他两三岁的时候是个哭包,屁大一点事眼泪崩得跟水坝垮了似的。 陈家老爷子一开门就能听见他在那嚎,每天都头疼脑胀。 偏生陈辞又娇气难伺候得很,保姆怎么哄都哄不住。 一开始陈瑜还念及他母亲死得早,不与他计较。 直至后来有一日他带了个漂亮女孩回来。 那女孩雪一样的肌肤,简直嫩得一掐一个印。 陈瑜喜欢得不得了。 正当他摸着对方细腰感慨年轻就是好,然后翻身想大干一场时,就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给硬生生吓软了。 陈辞一边敲还一边哭,嚎得他兴致全无。 老头子一生气起来也不顾及其他了,直接将自己的小儿子打包踢走,一路给邮寄回了他外婆外公家,整整十三年不闻不问。 等他重新想起这儿子的时候,陈辞都长大成人了。 他想着这毕竟还是自己的血脉,便将对方叫了回来。 陈老爷子看着陈辞比自己的个头还高出了一大截,不太自然地咳了咳,然后将手中准备的游戏机藏了起来,假装和颜悦色地问:“陈念啊,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陈辞:“……” 看着自己那不知哪里凭空冒出来的便宜弟弟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陈一端出看戏姿态,懒洋洋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底下。 不料陈老爷子眼尖得很,一下就看到了他:“陈一,这是你弟弟,还不赶紧过来打个招呼。” 陈一懒洋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又不是我妈生的,算哪门子的弟弟?” 陈老爷子气得跳脚:“都姓陈的,都是你爸生的,怎么就不是你弟弟了?” “您这些年在外头不知道给我弄了多少个弟弟,真要一个一个认起来,只怕记名字都记不过来了吧。” 陈辞冷冷地盯着陈一,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样正好。” 当时陈辞刚刚回国,大概因为他一直在国外念书的原因,他中文并不太好,听起来便很有些别扭和奇怪。 陈一对此嗤之以鼻:“假洋鬼子。” 陈辞听不懂他的话,回头问了别人之后对自己哥哥的印象更加大打折扣。 其实他们关系也并非一直这样差,只是那时候陈一与陈辞都太小了,故而不记得。 陈一小时候是很爱逗弄这个弟弟的,陈辞也很爱跟在陈一背后口齿不清奶声奶气地喊哥哥。 不过不知道或许也是好事,若陈辞陈一真的知道了,大概只会纷纷露出被恶心到了的嫌恶表情。 第2章 爱是一道光,如此美妙 看到自己弟弟西装革履的模样,陈一忍不住嗤笑一声。 小狗崽子穿上西装倒是人模人样的。 陈辞与陈一并不相像,陈家两个少爷,具是像自己母亲多一些。 第3页 陈辞长得很俊美,是那种很打眼的好看,但他总爱板着一张冷脸,又不喜欢讲话,便硬生生给自己加了好几岁。 陈一则不同,他虽性子喜怒无常,却十分爱笑,笑起来腮边的酒窝便会陷下去,眼眸弯起似一轮浅月,看起来十分天真烂漫。 他们兄弟二人身量相像,只不过陈辞总爱装大人,穿些黑乎乎的衣服,而陈一就爱穿些颜色跳跃的。以至于偶有二人一起在场时,不明情况的人总会将陈一当做弟弟。 陈家老爷子在葬礼上也依旧没显出什么悲痛神色,只是一如往常,甚至还能与旁人谈笑风生。 陈一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这陈家老爷子都死了儿子怎么好像还一点都不难过?” “他们家不一直是这样的吗?再说了,不还有个小儿子陈辞吗?” “只是可惜了那陈一了,年纪轻轻就……” “我听说陈一与陈辞向来关系不好,现下陈一死了,陈家的继承人可不就名正言顺地落在了陈辞身上了。” “平白无故捡个这样大的馅饼,也难怪他也一点伤心都看不出来。” 那二人说着互相感叹了一番。 “陈一生前多风光啊,可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死了都没个人替他难过。” 青年静静地听着这些,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伤心的。 拜陈瑜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葩父亲所赐,陈家这一代没有一个人将所谓的血脉亲情放在眼里的。 于他们而言,对方死活与否只在影响到切身利益的情况下才会显得重要。 陈一知道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若说管理公司,他确实是一把好手。但若说起当父亲,那可是不称职极了。 陈瑜是个标准的笑面虎,对谁都是一副春风拂面的笑脸,他的人生宗旨也很简单,就一个字——钱。 除开钱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有钱,能给他带来利益。 让他给你舔鞋也照做不误。 但如果你要跟他谈感情,当兄弟,那就要做好被人家嚼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再一脚蹬下去掉进万丈深渊的准备。 他渣的明明白白,体体面面。 旁人就算是想要说,也只能勉强骂句他“视财如命,唯利是图。”“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陈瑜年轻时就是个工作狂,一点想要成家的意思都没有,恨不能直接跟工作过日子。 那时他年轻,倒也觉得没什么,只是后来人至中年,看到身旁的兄弟都成家立业,儿女双全,才咂摸出点孤独的味道。 于是这才结了婚,有了陈一。 只是陈一的母亲命不好,在他出生之后不久就出车祸去世了。 那时陈瑜望着手中嚎啕大哭的婴儿,烦得不行。 他就算是已经成为了父亲,也没有一点责任意识,望着怀里这团软绵绵的肉团,想到他往后需要如何麻烦的喂养照顾,只恨不能立即丢到孤儿院去。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结什么婚?陈家老爷子十分后悔,随便花重金请了几个保姆,便当起了甩手掌柜。 当他想起这个儿子的时候,陈一已经三岁多了,却还是话都不会讲,看着人只会痴痴地笑,哈喇子流得到处都是。 有人告诉陈瑜或许还是因为陈一缺少母亲的悉心教导,没有人教他说话,所以他才不会说话了。 陈瑜觉得有几分道理,雷急火急娶了第二任,也就是陈辞的母亲。 余悠悠曾经让陈一来形容自己的父亲。 陈一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了“别树一帜”四个字。 他坐在自己的棺椁上,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腿,余光扫到了有个穿白衣服的高挑青年走进来,霎时眼前一亮。 林降。 他手中还拿了束捧花,微微低垂着头,看不出表情来。 陈一本想与对方打个招呼,但是又倏然想起了现在自己已经死了,不免有些兴致索然。 林降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微微束起,露出一截手臂来。 陈一仔细地打量他,越看越喜欢。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有些认出林降是陈一对象的,就开始议论纷纷起来,他们肆无忌惮地用下流的目光在林降身上打量。 从他纤细的腰肢流离到裹在黑色长裤里的臀部。 “那就是陈一的姘头吧?” “嘿,你说,他和陈家大少爷哪个在上面哪个在下面?” “是他吧。”有人冷嗤一声:“瞧那副妖妖娇娇的样子。” 林降充耳不闻,只径直走去,将手中的捧花放到了陈一的棺椁前,神情不变。 陈一神情渐渐变了,目光沉沉。 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自己护在掌心里,只恨不得掏出心窝子对他好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些废物来指手画脚? 他几近要对这样的情况生出一点无力和憎恨了,然而这份无力在葬礼之后,众人散去之时便骤然消散了——陈一看见陈辞轻轻揽住了林降的腰,然后趁着四下无人,悄悄亲了亲他的脸颊。 陈一:“……” 陈一:“???” 林降面色淡淡的,他拨开了陈辞的手,然后说:“好歹在外面,你收敛一点。” 陈辞哼了两声,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但到底没说话了。 第4页 只听“哗啦”一声,花束落到了地上,雪白花瓣四散开来,染上灰尘。 林降顺着声响看去,见到那人乌黑眼眸之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陈一看着对方那张熟悉的脸庞思索了许久,才勉强想了起来。 “戴青?” 林降喊出了他的名字。 真热闹啊,干脆再凑齐一个一起打麻将好了。 陈一面无表情地想。 戴青抿紧了唇,又捡起了地上的花束,然而那雪白花束染上灰尘,已经脏了。 他便静静地看着这花束,似有些忡愣,又似有些出神。 过了良久,戴青才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降还未开口,陈辞便率先说了:“我与林降相识在前,是陈一横刀夺爱,他那种人,根本不懂得珍惜,从来都是枉顾他人的意愿,将自己置于他人前头,明明家里红旗飘飘,在外边却要彩旗不倒。” “有了林降还不够,还要找只金丝雀养着。” “陈一惯会甜言蜜语,装模作样,看起来情深不寿,实则凉薄自私至极,当初他究竟是如何对你的,你应该很清楚比旁人更清楚。” 陈一觉得无法反驳。 林降那时是这圈出了名的大美人,难搞得很,陈一也确实并不光明正大,而是用了很上不了台面,很卑鄙的手段。 起初刚刚回来的陈一没有见过他,听旁人将他吹得神乎其神,还十分不屑:“不就酒吧一个卖唱的吗?装什么假清高。” 直到在酒吧一见到林降时,陈一才倏然来了兴致。 林降并非传统的白幼秀类型,他很高挑,十分纤瘦。头发留的有些长了,烫了卷,从下而上挑眼看人时,颇有些漠然的意味。 他长得很艳,先声夺人的一双眼,如水墨画般细细长长,眼波宛转,但又一点不娘。 盘靓条顺,一点没错。 陈一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越看越喜欢。 青年趁着林降下台,一把挤开那些拥过去的人,微微露出一个笑脸:“赏面聊个天?” 若单论外貌,陈一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相貌了。他是极英气的长相,不笑时如刀芒般逼人,但一笑起来眉眼弯弯,唇畔一个深深的酒窝,看起来又奶又甜。 若用时下的形容词来说的话,便是一只正儿八经的小狼狗。 林降看也不看他,只顾着自己玩手机。 旁人有人认出了这是陈一,就小声提点他:“陈少,我们锋芒酒吧的吧花可是轻易不跟人说话的。” 陈一暼了那人一眼,对方就十分上道地凑了过来,低声说:“这个大美人叫林降,最近跟锋芒酒吧的老板打赌输了,老板叫他今夜都要坐在这里,一句话一百块,看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是吗?”陈一扫了一眼吧台上的一摞百元大钞,愈发起了兴致:“原来这大美人还真是金打玉做的。” “支持刷卡吗?” 陈一凑了过去,见对方不理,了然地笑了笑,他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便有人拿了袋子过来。 他从袋子里随手捡起一摞扔了过去。 众人哗然。 过了会儿,才有人说:“陈少这才真正的为搏美人一笑,一掷千金啊。” 林降也不看这些钱,收起了手机。 “想聊什么?” 陈一没想到对方的声音居然也这么和他心意,立即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只不过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像色中饿鬼,陈一刚开始还遮掩一二,只是随意聊些喜欢的电视节目明星和爱好,见林降冷淡归冷淡,却是问什么答什么,十分诚实,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你是同性恋吗?” “是。” 林降答得并不迟疑,周遭立刻有人吹起了口哨。 陈一问:“能接受一夜情吗?” 林降说:“可以。” 陈一胆子越来越大,问的问题也愈发刁钻,只是林降却从不回避,全都有一说一。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冲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对方就立即将袋子拿了过来,在林降面前打开。 周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一沐浴在众人“此人人傻钱多”的目光里,也不生气,只看着林降。 林降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更不看那沉甸甸的袋子。 “不去。”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陈一被当众驳了面子,又听那议论声之中似乎有些嗤笑,便挂不住了,神情有些阴郁起来:“如果我非要你跟我去呢?” 林降忽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弯唇笑了笑。 酒吧喧哗,陈一并不能清晰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见那唇微微一张一启,便生出了些恍惚,不自觉地被那笑容迷了眼,下意识倾过身子,探头过去。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之后,四周都倏然寂静了。 对方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情绪,如若不是陈一亲眼所见,都险些要以为是别人拿瓶子砸了他。 他感受到有什么液体从额上缓缓留下,有些凉,还有些痒。 陈一伸手一抹,在放到眼前看,是鲜红的,半晌,憋出一个字——“草。” ………… 陈一之后立刻就被那些大呼小叫的狐朋狗友簇拥着送到医院去了,缝了足足五针。 幸运的是伤口并不算很深,也没有伤到脸上。 第5页 他照了许久的镜子,直至确定那伤口一点没落在他的脸上,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一。” 病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走进来位高个黑衣青年,一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风衣,右手拿了一大束白百何。 陈一见了他,阴云密布的脸上才泄露出点阳光来。 “姜兴,你怎么来了?” 对方摘下手套,将花放到了陈一床头,望着陈一,显出有点无奈的神情:“听说我家小少爷又受伤了。” 陈一便笑骂他。 “呸,谁是你的小少爷,把我当鸭子呢。” 他转头看到了那些香水百合,一脸嫌恶。 “我一大男人,你送花做什么?娘们唧唧的。” 姜兴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空着手来你免不了要生气。” 陈一哼哼两句,算是默认。 姜兴的手原本也是手指纤长,指节分明,好看得紧。只是从手腕处却有蔓延开的大片大片斑驳的红色伤痕,将这双手硬生生给毁了。 陈一知道,那伤痕并不仅仅限于手臂上,而是爬满了姜兴的上身,甚至攀上了脖颈。 姜兴找了好一会儿,才从手机里翻到了照片。 他将手机递给陈一看,陈一一扫到上面他与林降的照片,脸便刷一下黑了:“这谁拍的?” 姜兴说:“圈子里现在都传开了,尤其是余家那小子都快笑死了,到处拿你当乐子呢。” 陈一忍不住冷笑一声:“余悠悠那臭小子,看老子回去不拔了他的皮。” 姜兴听了,只笑道:“余悠悠可不见得会怕你现在的你。” 陈一不说话了,面上却显出几分不虞神色。 姜兴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听他们说是个叫林降的酒吧驻唱弄的?” 陈一一听到林降的名字,脸色便阴沉下来:“那小子,迟早有一天要栽我手里。” 姜兴倒也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从口袋中抽了根烟出来。 陈一见他掏烟,皱起眉来:“我不爱闻烟臭味,要抽滚去厕所里抽。” 青年拿手指夹了烟,并未点燃:“我知道,就闻闻,陈少爷你哪这么大火气。” 陈一从林降那吃了个大亏,姜兴又正好踩了雷,他自然顺水推舟,发了顿脾气。 只是经青年一说,陈一自己也知道有些不妥,便也歇了嘴。他看出姜兴似乎也有些不高兴,有点后悔,挣扎着伸手去拉旁边的抽屉。 只是抽屉虽然拉开了,他也没稳住身子,向下倒去。姜兴几乎是在陈一的头要撞到柜子的一瞬间,就迅速伸出了手。 陈一没觉得撞疼,有些疑惑地抬起眼,就看见姜兴蹙起眉,露出些不赞同的神情:“要拿东西为什么不和我说。” 陈一见他好像更生气了,就将抽屉里拿出的水果糖,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给你吃。” “对不起,不要生气。” 他这样讲。 姜兴的神情渐渐柔软下来,先前的不虞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在他脸上逝去了,他口吻放得温软又无奈:“我是个小孩子吗?拿糖哄我。” 陈一说:“吃糖心情好。” 姜兴本来眼中几乎都要有笑意,望见他额上伤口时,又立时变得阴郁起来。只是这阴郁却是躲着陈一的,迅速垂下眼睫,被遮掩了起来。 对方丝毫看不见他眼中的狠戾,也不知道那神情究竟有多恐怖,几近要叫人汗毛倒立了。 陈一犹还不觉,楠楠自语着:“我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拦。” “我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拦。” 坐在陈一对面的人喝了口酒,听了他这话禁不住一阵咂舌。 “陈少爷您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衣冠禽兽。” 陈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东西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瓶小药丸扔了过去。 “放进酒里就行了,没什么味道。” 他将小药丸顺手丢给了身旁的人。 “谢了。” 第3章 蹲点 陈一特意蹲了点,找林降来了。 对方见陈一来了,也不惊讶,依旧坐着。 他刚刚唱完一首歌,今日只穿了简单的黑衬衫黑裤。 酒吧喧哗吵闹,林降却很安静,他的脸被阴影半笼着,依稀可以看见细密的眼睫投下的疏淡阴影。 陈一的目光简直要黏在他的腰际上,灼热得好像要穿透衬衫,看清里头的肌肤。 林降却很淡然,熟视无睹,他抽了根烟出来,低头点燃了。 火星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其实陈一不太喜欢烟的味道。 林降轻轻嘬了一口,缭绕白雾从唇畔逸散,然后开口了:“陈少,伤这么快就好了?” 陈一听了这话,立刻凑上前去,指了指自己包着纱布的头,可怜巴巴地说:“缝了足足六针呢。” 林降对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漫不经心的。 “是伤得挺重的,怎么,还需要吹吹?” 陈一:“……” 周遭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一哪是这么容易被击退的人,他依旧装着可怜——青年的眼睛是偏圆的,又有点下垂,抬头看人的时候有点像只小狗,语调很黏腻,甜得像蜜糖。 “特别疼,真的。” 第6页 林降冲他弯唇一笑。 “那陈少希望我怎么赔罪?” 陈一差点被这个笑容迷得神魂颠倒,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留个联系方式?” 林降不语。 陈一露出有点失落的神情:“不行吗?” 林降轻轻笑了笑,倾身过来,望着陈一:“小少爷,我的微信从不加炮友。” 陈一很不要脸地问:“那未来男朋友呢?” 林降便摇了摇头,并不理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一又凑了上去,他眨了眨眼睛:“你不加我,至少请我喝杯酒。” “在你这,我陈一连杯酒都讨不到吗?” 听到这话林降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然后转身点了两杯鸡尾酒。 陈一见他一直盯着调酒师不理自己,心思一动,忽然叫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手背。 “好疼。” 林降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掀起了眼帘。 陈一便将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好像是你的烟没摁灭,火星掉到我的手背上了。” 口气十分委屈。 “你看。” 林降稍稍垂下眼睫,看了过来,陈一趁这一瞬间,吧唧一下在对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迅速抬起手,对早已收买过的调酒师打了个手势。 调酒师收到暗示,洋洋洒洒地在其中一杯酒里下了药。 “噢。”陈一冲林降笑了笑,迅速将手收了回来,露出唇畔的小酒窝,若无其事说:“好像是看错了。” “您的酒。” 调酒师将两杯酒推了过来。 一杯浅蓝,一杯淡粉。 陈一拿起浅蓝那杯,露出一个笑容:“那……干杯?” 林降静静地看着他。 陈一便叹了口气:“你不信我?” 林降不说话。 陈一看懂了对方的意思,拿起淡粉的那杯喝了一口。 “行了吧?” 林降还是看着他,陈一便又喝了一口自己的,然后耸耸肩,口吻有些无奈:“两杯都没问题,这下你该信了吧?” “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林降看了他许久,好像是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然而陈一的笑容依旧端着,毫无破绽。林降这才动了,暼了一眼,拿起了其中淡粉的一杯。 然而林降到底是小看了陈一的手段,像这种事情,多是防不胜防的。 他清楚,却不够了解,便在陈一这儿狠狠栽了次跟头。 没过几分钟,林降就觉得有些晕眩起来,世界开始颠倒,一切声息渐渐远去。 他几乎是在瞬息间便意识到了问题,向陈一望去。 陈一也没看清那一瞬间林降的神色,他无所谓的,因为无论是什么,那都太迟了。 蝴蝶还是落进了蛛网之中。 直到确定对方毫无反应了,陈一才走了过去,他抬起林降的头,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脸,愈看便愈是忍不住感慨。 绝了,太绝了。 简直就是按着自己想象长的模样。 连鼻梁起伏的每个细节都与他的心意严丝合缝。 那调酒师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陈少,你怎么没事?” 陈一便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 “那酒我根本没喝。” 他暼了一眼倒在自己怀里不省人事的林降,轻叹一口气,目光几乎有些怜惜了:“林降啊林降,你怎么玩的过我?” ………… 自从酒店与林降那夜过后,陈一便打不起精神来了,总是兴致索然,别人如何讨好他,他就是没反应,时常想起林降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就算很冷漠无情的了,谁知第二天他起床,对方比他走得还早,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干净得就好像昨夜是陈一做个梦。 陈一原以为林降是不生气的,结果去酒吧找了几次,发现林降已经不在了,他想问下那日被收买的调酒师。 谁知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对方住院了——生生被林降打的。 陈一本来就理亏,现下更加讪讪的,哪里还敢去找林降。 你不稀罕我,我还不见得稀罕你呢。陈一这样想。 然而见鬼的是,陈一每日脑子里都会浮现出林降的模样。看下属穿的衣服好像林降那天晚上穿的,今天喝的茶或许是林降爱的口味,就连看到路边断了一截的电线杆子都觉得好像是跟林降差不多高。 真是邪了门了,难不成是被下了降头吗? 但陈一毕竟也心高气傲,哪里拉得下脸去找一个瞧不上他的人。于是便让人去找了批干净的挑选,只是左看看,右看看,不是觉得气质不对,就是身高不对,不是觉得肤色不对,就是觉得语气不对。 挑来挑去,挑了好半晌,陈一才惊觉,这些人鼻子眼睛嘴巴加起来,凑一凑,拼一拼,俨然就是另一个林降了。 陈一往后一躺,捂着扑通扑通跳的心脏,心想这次完了,只怕要栽是我。 那经理小心翼翼走过来:“陈少,一个看上的都没有吗?” 陈一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从初次见林降之时便没忘记过他。 只是从前有点不愿意承认,总觉得自己怎么可能看上一个酒吧驻唱。 他不太清楚这份莫名其妙的感情,只本能地感到些许惶恐,一直下意识地逃避着。 第7页 他不是个傻子,不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喜欢谁,只是陈家小少爷想喜欢的那个人,一点也不喜欢他,从前或许只是不喜欢,然而现在可能就是厌恶了,往后大概便是避他如蛇蝎的憎恨了。 陈一想起那调酒师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惨样,自觉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然后便是愈想愈气,免不了要对其他人发火,冷笑一声:“你们这地方都是些这种货色?” 经理已经擦起了冷汗,鞠躬哈腰:“是,是,陈少说的是。” 陈一现在看谁都烦,冲角落里的服务生招了招手,对方会意,很上道地弯腰替他倒酒。 陈一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不自觉便与林降拿来比较。不看不打紧,愈看便愈发心神荡漾,身高肤色竟十足相像,不说话的时候,连气质都有几分林降的影子。 “抬起头。” 那服务生不明所以然,但还是乖乖地抬起了头。 在看到脸时,陈一霎时眼前一亮,当真是赶巧了。 面前这个服务生,模样竟也与林降足足有六分相似。 只不过一个更加端丽无双,似带刺的玫瑰,另一个气质却柔弱可欺,与菟丝花更加相像。 他装作漫不经心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经理看出几分端倪,上前提点:“陈少问你话呢!” 对方一双乌黑的眼眸清澈又柔软,犹还有些不解,犹豫了下,依旧如实回答:“我叫戴青。” 陈一听他口音温软,似带有几分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意思,心中禁不住感慨,当真是绝好的一朵小白花。 往常他是不好这一款的,总觉得太容易动真情,过于听话,倒还失了情、趣,做老婆或许不错,当情人就真没什么意思了。若不是见他长得有几分像林降,像这样的,他大多是尝个鲜便弃之如敝屣了。 陈一语气温和地问他:“那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戴青下意识向经理看去,经理在一旁疯狂使眼色,他就抿紧了唇:“陈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 “嗨。”陈一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拿出来那套歪理,谆谆善诱:“不喜欢男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先处一段时间,毕竟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戴青便不说话了,沉默起来。 陈一看出对方心中动摇,十足不屑,心想若是林降就绝不会如此,可想归想,嘴上却很诚实地开了个高价:“跟我一年,一百万。” 过了半晌,戴青才开口,依旧是怯怯弱弱的:“既然陈少看得上我。” 陈一其实不爱他这副软绵绵的样子,但望戴青那张与林降有六分相似的脸庞,便生不出来气了。他伸手在对方唇上轻轻摩挲:“往后就不要叫陈少了。” 戴青的唇形与林降如出一辙,菱形,如同花瓣般饱满殷红。 陈一看得有些出神。 “叫我名字就行。” 第4章 余悠悠 “喂,你们都堵这干嘛呢?” 这声音奶味十足,听起来像极了发育不完全的少年。 辨识度很高,一听就不会忘记。 陈一倏然被打断了回忆,向声音看去,果不其然,是那个剪着妹妹头的家伙。 “干啥呢?都搁这开会呢?没看见自己堵着路啊?” 对方穿了身黑色卫衣,长得也是一张无辜又可爱的脸,身量纤细,看人时却总一股子鄙夷不屑的味道。 陈一看到对方手中拿着的黄纸眉头就狠狠跳了跳。 “余悠悠,你来这做什么?” 那少年脸一下就拉了下来,绿得跟一旁的树叶一个颜色。 “余悠悠也是你能叫的?” 说起余悠悠这个名字,还颇有一段渊源,少年刚出生一直体弱多病,着急上火的余爷爷就特意找了个算命大师。 那大师说余悠悠本是天上仙童转世,因打碎了王母娘娘的玉梳故而被贬下凡间,余家福气薄,留不住这孩子。除非扎个纸人写上他的生辰八字,再烧了当替身,方可有一线生机。 说来也怪,烧了纸人后余悠悠当真不再生病,余爷爷对这大师更加心服口服。 那大师却在此刻又说,这只能蒙蔽一时,不能一世,除非在这孩子七岁前都做女孩打扮,才能骗过那鬼差勾魂索命。 余爷爷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照做。 大师临走前,曾叮嘱余爷爷,一.必须要给这个孩子起个女孩名,在鬼差那蒙混过关。二.即便做好了一切准备也绝不可掉以轻心,在这孩子八岁与十八岁时,分别有两个大劫,度过了才可保此后一生平安。 余悠悠小时候长得可爱,又做女孩打扮,大家都将他当妹妹看,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个女孩,还总是跟在陈一身后软软糯糯地叫哥哥。 直到后来余悠悠八岁那年,不小心掉进了小区的湖里,明明那湖不算深,他却怎么样也爬不上来。 陈一当时看他不停扑腾,也什么都没想,下意识跳了进去,将余悠悠救了回来。 对方吓得不轻,一直打着哆嗦,脸都白了,嘴里还不停说:“哥哥……哥哥,湖里有人一直拉我。” 陈一也被他这话吓得起了身鸡皮疙瘩,但他的目光扫到对方的裙底里,脸色就变得十分复杂起来。 那时是盛夏,余悠悠扎了两个可爱的小辫,小辫上还分别扎了一蓝一粉两朵小花,他只穿了条布料飘移的白裙,打湿后里头穿了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8页 大约陈一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那条白底印草莓的内裤隐隐显出个女孩并不会拥有的轮廓。 陈一:“……” 后来知晓世事的余悠悠,对自己这段黑历史是深恶痛绝。 陈一就看着余悠悠将自己的背包拎住,倒立起来,疯狂抖动,里头的东西被叮叮当当一股劲倒了出来,有香烛、鸡血、符纸、桃木剑、纸钱。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之中,余悠悠点起了香烛,一边烧纸一边念念有词起来,他声音念得快,词又碎又多,看起来很是诡异。 他念了半晌,那不知是什么来头的香烛,竟缓慢升起一股白烟来,余悠悠见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与那鸡血混在一处,在符纸上一阵涂涂画画,又与黄纸一起烧了。 陈一蹲在一边看得眼花缭乱,津津有味,甚至在那符纸上青蓝火焰蓦然涨高三尺之后,忍不住大声喝好。 那白烟似有目标一般,竟缠缠绕绕,向陈一袭来,陈一闻到一股浓郁纸钱味,被呛得连连咳嗽。 余悠悠倏然睁开眼,露出惊喜神色。 “成了!” 陈一见余悠悠仿佛真能看见他的样子,一时也是大为诧异。 周遭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晌,陈辞才开口:“余悠悠,你跟谁说话?” 余悠悠指了指陈一所站的位置,又转身看他们,一脸疑惑不解:“陈一啊。” 话音刚落,余悠悠只见众人都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陈一:“……” “算了,一群胆小鬼。”他有些恼羞成怒了,转头看着陈一:“你知道谁是凶手吗?” 陈一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余悠悠问:“你没吃饭?” 陈一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余悠悠问:“你没吃饭?” 陈一忍耐着:“我不知道。” 余悠悠:“傻、逼,你讲清楚点。” 陈一:“耳聋?” 余悠悠生气了:“你还骂人?” “真他、妈没素质。” 陈一:“……” 余悠悠见陈一不回他,自己反倒不高兴了:“又聋又蠢还哑巴,怪不得连谁想要害你你都不知道。” 陈一面无表情地伸手将香烟掐断了。 余悠悠:“……” “嘿,你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眼见着香烟一断,对方的身影也再也看不见了,余悠悠气得咬牙切齿。 “没良心的东西。” 一肚子火的余悠悠将东西都收拾了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降和陈辞也跟着匆匆离去。 只留下戴青与看不见的陈一大眼瞪小眼。 戴青将手中的花束放到了陈一墓碑前,他近些日子又消瘦了许多,先前陈一叫他留的头发,已经留的更长了,到了肩胛,只是从前烫的卷散了不少。 他虽与林降有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如若说林降是沾着毒带着刺的玫瑰,明艳夺目,那戴青就是被露水打湿的白蔷薇,柔弱乖巧,楚楚可怜。 戴青脸色并不太好,微微垂着眼时,眼睫投下一道淡淡的疏影。 他低头吻了吻那墓碑上的两个烫金大字,热烈的日光从他的鼻梁一侧打下,勾勒出那细致流畅的轮廓。 陈一心生出了几分感慨和怜惜,还没来来及散去就就看见了对方拉下了裤子拉链。 陈一:“???” 戴青肤色极白,陈一是知晓的,他不仅白,而且体毛还十分稀疏,连汗毛都不怎么长,加之身材纤瘦,却不干不柴,在床事上也很是听话,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青年的心头好。 只是当对方满面潮红,低声喊着他的名字时,陈一就觉得这一切变得十分不堪入目起来。 戴青闭着眼,白皙的面容上涌动着霞色,唇色殷红:“陈一……陈一。” 他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结束了。 “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戴青低垂着头,神色缱绻。 陈一心想,您还是别来了,太刺激了。 我可真受不住。 只是对方听不到他说话,反而俯身在他墓碑上亲了亲,低低说道:“我爱你,陈一。” 待到戴青也走了,陈一还留在自己的墓碑前,与自己的墓碑面面相觑。 他不太想再回忆戴青,又不太想回想起陈辞与林降,绕来绕去,陈一暗骂一声,怎么一点可以回忆的好东西都没有? 他不得已只能回想起了余悠悠。 余悠悠与他一样,都属于嘴上不饶人的类型,又因为陈一见证了余悠悠轰轰烈烈的黑历史,于是对方便愈发不待见他。 两人时常是见面就掐架。 掐架归掐架,二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陈一又曾救过余悠悠一命,故而余悠悠虽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拿陈一当朋友的,要不然也不会一听到陈一死讯后就千里迢迢从b市深山里跑回来。 说起余悠悠,免不了要说起陈一从前那会儿因为他被迫出柜的事情了。 第5章 高中回忆 此事真要追溯起来,还得往上捋一捋,正是在陈家大少爷天真无知的高中时代。 无论周围人如何兴致勃勃地讨论那些女孩纤细的小腿,婀娜的身材,陈一都一点提不起兴趣来。 第9页 也有许多女孩同他表白,可他一个都没看上。 即便如此,那时还十分单纯的陈家大少爷也一点没往自己可能是个gay的方向想。 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总会有像自己一样对这事没有兴趣的人。陈一这样想。 直至有一天,隔壁班篮球队队长对他表白了。 陈一是他们班篮球队的主力,平日里也时常与隔壁班一起切磋交流,愣是一点没看出对方居然是个基佬。 那篮球队队长生得比陈一还高,身材健硕,小麦色肌肤,笑起来一口大白牙,阳光灿烂得像那些烂俗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 每次进球的时候还会故意回头,炫耀似的冲陈一眨眨眼睛。 自以为是钢铁直男的陈一心想,哪里来的骚包,真当自己是个万人迷了? 冲我一大老爷们眨什么眼睛,故意挑事。 往往到了队长眨眼睛的时候,看台处就会倏然爆发出一阵女孩子的尖叫声。 陈一也不太能理解这些女孩莫名其妙的兴奋点。 有一天陈一去上厕所,到了厕所的时候是已经打过上课铃的了,所以厕所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陈一上完厕所,转身就看见了对方,也没在意,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后,洗手去了。 A城的夏日很热,教室里连空调都没有,吊扇又挂的高,年轻男生容易出汗。陈一热得紧,就用凉水洗了把脸,刚刚睁开眼睛时,就被人推到了墙上。 陈一眼睫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抬眼看人时简直显出一种无辜来,他没声好气地说:“你做什么?” 少年试着推了推对方,没推开。 那篮球队队长就定定地看着他,简直要将陈一看得毛骨悚然。 “你……”陈一话还没说完,对方就亲了上来,少年被吻得有些蒙了,尤其是对方撬开了他的牙关,将舌头都伸进来了,肆意舔舐。 “我操。”陈一终于反应过来了,狠狠给了对方一拳:“你tm是不是有病。” 那人嘴角都破了,却只是不甚在意地舔了舔:“陈一,我喜欢你。” “你有病,老子他妈不喜欢男人。” 他只扫了眼陈一的裤子,别有深意地说:“那你为什么会被男人亲硬?” 陈一一时哑然,他甩了甩手,依旧不肯承认:“你就是神经病,别tm再让老子看见你。” 对方只在他身后说了句:“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跟我是一类人。” “谁tm跟你这个变态一类人。” 少年虽然说的这样信誓旦旦,但回去后就做了梦,梦里是一个男人。 第二天陈一便不得不爬起来洗裤子,他一边洗一边骂,最后终于认命了。 于是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为什么对女生不感兴趣,为什么总会下意识观察男生。 少年忍不住扔了手中的肥皂:“老子怎么会是个娘唧唧的基佬呢?” 他虽认清了自己的性向,却也从此与那篮球队队长分道扬镳了,甚至连篮球都不打了。无外乎其他,任谁可能也不曾想过,张扬跋扈性子恶劣的陈一竟然会因为被人强吻而留下阴影。 那段时间陈一的三观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状态,他的世界观以惊人的速度崩塌然后又开始重塑。 他试图用各种手段在互联网上搜索关于“同性恋”的所有资讯,期间还不甚误入了几个神秘论坛,其中的内容某些方面心智还处于婴幼儿状态的陈一大开眼界。 他失眠了,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又苦于无人可以倾诉。 就在此时,陈一回家的时候看见了来他家做客的余老爷子。 余老爷子一看见他就很高兴,因为从前陈一曾救过余悠悠一命的缘故,余家上下都对他很有好感。 “一一回来了,悠悠在楼上。” 陈一推开门,一点也不意外地看见余悠悠正躺在他的床上四仰八叉地看漫画书,陈一打不起精神来,踹了踹他:“睡过去点。” 余悠悠便很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挪。 陈一躺下也不说话,余悠悠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怎么了?一副臭脸,跟你弟陈辞似的。” 陈一捂着脸,闷闷说道:“我好像喜欢男的。” “什么?”余悠悠立马闪退几米,双手环胸,做惊恐表情:“那你……” 陈一只扫了他一眼,忍不住冷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以为我会看上你?” “嘿,老子这前凸后翘肤白貌美的条件哪里不好了?” “你好个屁?” 陈一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长得跟个没开化的野猴子似的。” 余悠悠:“……” 余悠悠:“咱可不能兴人身攻击这套。” “算了算了。”见陈一神情依旧是阴郁的,余悠悠又倒了过来,试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说弯就弯了?” 陈一也不犹豫,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给了对方听。他说完之后觉得如释重负,也不管余悠悠什么反应,倒头大睡起来。 只是他忘记了余悠悠是又属喇叭,又属漏斗,嗓门大到处嚷嚷不说,还漏得到处都是。不消一个礼拜,整个圈子都知道他陈家大少爷是个基佬,发现自己是基佬的途径居然还是被个男人强吻了。 陈一:“……” 这事没过多久就传到了陈老爷子耳朵里,当他拧着陈一的耳朵问他是不是真的的时候,少年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第10页 “对,是真的。” 陈瑜见他说得一副理直气壮,还丝毫没有悔过意思的时候,就提起了手边的烟灰缸。 陈一也不是个傻的,任由他打,就满屋子到处乱跑。 最后陈瑜气喘吁吁地倒在沙发上,少年才从房间里出来,他满不在乎地说:“喜欢男人又不是什么错。” 陈瑜狠狠瞪他:“你想要我陈家断子绝孙是不是?” 陈一想了想,然后突然笑了:“这有什么,你不是还有个送到国外的儿子吗?” 正因此事,才接连引发出陈辞回国等一系列故事。 又名“一个吻引发的悲剧”或者是“那些年我们误以为的铁直”。 第6章 墓地 等到陈一将这件事完整回忆完,又想起了些零七八碎的回忆。他无聊得很,也不知道干什么,而偌大一个墓地,竟然只有他一个幽灵,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太蠢了,私人墓园,哪里来的其他幽灵。 陈一试图离开,却发现自己只能待在这墓碑周围,怎么也走不远。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屏障,硬生生将他与墓地外的世界分割开。 这也太无聊了。他甚至开始怀念起讲话絮絮叨叨罗里吧嗦的余悠悠来。 眼见着月上梢头,更深露重,陈一百无聊赖,只能看着自己的裤脚被风吹得晃晃荡荡。 原来鬼也是有腿的。他想。 陈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满心雀跃地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姜兴走过来,他脸色很疲倦,裹紧了自己的一身风衣,在幽幽夜里仿佛要与身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 青年下巴上都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还吊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 陈一很少看见姜兴这么颓废的模样。 他记得姜兴是个活得很精致的人,平常连皮鞋都是光亮如新,没有一点灰尘,变态到毛衣上都不允许起一个毛球,更别提这样灰头土脸,风尘仆仆了。 青年其实模样也生得很好,他并非是戴青林降那样近乎是漂亮的好看,而是一种英俊,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身量极高,比例又好,一双大长腿打眼得紧。 只是姜兴的性取向一直成谜,陈一与他一起长大,也见证了不少姜兴的狂蜂浪蝶,男女都有,只是他仿佛是性冷淡一般,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不要说恋爱对象,连个疑似喜欢的人都没有。 姜兴在夜里低垂着头,指尖轻轻划过墓碑上的陈一两个烫金大字:“我来得晚了,你不会生气吧?” 陈一说:“不生气,不生气。” 青年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根烟,只是他没有抽,而是将烟扯开了,捻起一点烟草放在嘴里嚼了嚼。 他一直以来都有很重的烟瘾,并伴随着焦虑与失眠。这些旁人不知道,但陈一却是知道的。姜兴一有心事就会抽烟,陈一看不惯他那副吞云吐雾的样子,说了几句,对方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抽过烟。 他一看到姜兴这副惨白脸色,就知道对方一定为了他的事情四处奔波。 姜兴又陪着墓碑坐了一会儿,他神情疲倦,沉重的阴影打在青年的面容上,勾画出雕塑般笔直高挺的鼻梁。 直到临行前,青年才脱下手套,他指尖到手腕处都蔓延着不规则的红痕,如同寄生在肌肤上的丑陋霉菌,结出大片大片的瘢痕。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痕迹并不好看,所以除了在十分亲近的人面前,平常从不将手套取下来。 在雾纱一样的皎洁月光下,姜兴一字一句说道:“一一,我一定会找出凶手。” 陈一听到“一一”这两个字,眉毛跳了跳。 都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们了,叫什么一一,腻歪死人了。 姜兴说完就拿起手套走了,陈一又开始有点不舍起来。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幽灵是不需要睡觉的。陈一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望着天空,无聊得发慌,耳畔都是蟋蟀的叫声。 陈一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这什么鬼地方?蟋蟀也就算了,怎么还有此起彼伏的蛙叫呢? 简直跟掉进池塘里了一样。 正当他发呆的时候,却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余悠悠回去后,很快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事确实不太地道,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还是跑了回来,决定将陈一直接带走。 他看着余悠悠将自己鼓鼓胀胀的背包放下来,从里头掏出香烛,手电筒,符纸,最后竟不知怎么从包里摸出了一只完完整整的黑色公鸡。 陈一:“……” 少年熟稔地提起公鸡翅膀,下手又快又狠,只拿刀往那脖子上一抹,那公鸡吱也没来得及吱一声,就被割了喉,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脖子发凉的陈一经不住后退了几步。 少年点起了香烛,又从包里拿了个布偶娃娃出来,那娃娃实在缝的很不好看,歪眼斜嘴,还穿了件花花绿绿的袄子。少年取出两张纸符,一张贴在娃娃身上,一张小心翼翼放进了自己的胸口。然后又点起了两根香烛。 那烟雾似长了眼睛一般向陈一身上缠来,陈一闻到一股铺面而立的纸钱味,然后就开始有些头晕目眩起来,只眼前一黑,竟失去了意识。 “陈一,陈一。” 青年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他,便迷迷蒙蒙张开眼,看见的便是余悠悠那张被放大了好几倍的脸,眼睫毛都要戳到他脸上了。 第11页 他发觉自己这个视角十分奇怪,又有些眼熟,就低头去看,果不其然,看见自己身上套了件俗不可耐的大花袄子。 陈一:“……” 余悠悠似乎从这张不能表情的脸上看出了陈一的心情,干笑了两声:“那个……我的手艺就这样了,你将就用吧。” 虽然只不过是个玩偶娃娃,还长得那么丑,但毕竟也算是有个实体了,总比先前好多了,至少可以随意移动。陈一这样安慰自己。 余悠悠咳了咳,然后竭力证明自己:“这个娃娃废了我好长时间做的,而且还用了很多珍贵的材料。” 陈一并不能开口说话,余悠悠像是看出来他的心思,便对他说道:“我往你身上贴了张传心符,你想要说什么,只要在心里说就是了。” 你从哪里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余悠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顺手将陈一塞进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头上每根翘起的发丝都写着得意洋洋:“我小时候不是遇见了个算命大师吗?前段时间他刚好路过,就来了我家一趟。他一直夸我很有这方面的天赋,说我要是我愿意当他的徒弟,那他们这派就不怕后继无人了。” “然后我爷爷就要我跟着他去深山老林里学东西去了。” 陈一抓着余悠悠的口袋边,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点能耐。 “小爷我能耐大着呢,师傅都夸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一教就会!” 你们不要上课? “放暑假呢,上什么课。” 作业写完了吗? “嘿,陈一,你再说这话我可就翻脸了。” 余悠悠将陈一带回了自己家,陈一本想问一下自己的尸检报告,但是想了想,左右这尸检报告不可能落到余悠悠手里,便放弃了。 “你爸只说你是出了车祸翻到了悬崖下头,但没说你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可不信这只是一场意外。”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陈一原本不打算去登山,奈何那些人一再邀请,他又想着这毕竟是自己先前答应好的,不能反悔,便与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去了。 他们每人都开了自己的车,陈一想着雨天路滑,再说林降也惯来不爱参合他们的这些聚会,便只是与他打了个招呼,就自己一人上了车。 雨势很大,噼里啪啦砸在青年的车上,群山都掩在雨珠落在树叶,然后又怦然溅起的一层淡淡水雾中。 这天气实在不好,陈一也不敢大意,便将车速放缓了些,熟料转弯时身后的大货车突然超道,陈一情急之下就往右侧避让。 眼见着方向盘没来得及打,陈一就踩下了刹车。 刹车毫无反应。他心里咯噔一下。 电闪雷鸣间陈一便撞破了悬崖边上的防护栏,向云雾中坠去。 陈一还是不太能够回想当时的场景,只要一回忆起来便想起那剧痛,以及冰凉水雾溅在身上的冰凉,寒气仿佛附骨之疽,要一点点渗入骨髓里。 他看着鲜血一点点被稀释成不那么艳烈的颜色,蜿蜒汇成小溪,又向远处流去。 在轰然巨响之后中的死寂里,陈一一人在山谷里慢慢死去。 无人知晓,无人能听。 没人能体验他死前的心情。 他死后便很快成了幽灵,只是还跟在墓园里一样,并不能离他的本体很远。 也有乌鸦来吃他的尸体,它们叼走了青年的眼珠,在他身上啄食,撕下一块块鲜红的肉。即便是已经死了,陈一看着那个样子,还是会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庆幸自己已经死了。 没死会怎么样? 大概也不会怎么样,从悬崖掉下来,死的区别,只是死得痛快点,和死得不那么痛快。 即便是侥幸从车里爬出来,最后也只是看着自己的伤口发脓生虫,然后满怀着从希冀到绝望的心情死于缺水或者高热。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怎么也不会有生还的可能性吧。 那还不如早些死。陈一这样想。 他已算得上是很幸运的了,听那些来救援的人说,时常有人从这盘山公路上掉下去,多的是尸骨无存的,连骨头都捡不到的人。愿意花大价钱请救援队来地毯式搜索整整一个月的才是少数。 余悠悠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陈一勉强打起精神,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余悠悠闻言便皱起眉来:“刹车失灵?为什么我一点没听说这件事情?” 大概他们都以为我是避让不及才翻车掉下来悬崖了吧。陈一说道,他也并不指望陈家会有人对此事上心。 第7章 推理 余悠悠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也只是轻然叹出一口气来:“你爸……还有你弟……” 陈一见他这样,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您可别一副可怜我的样子。我好的很。 “行吧行吧,说正事。”余悠悠将陈一捏了起来,放到自己面前:“你怀疑谁是凶手?” 陈一不语。 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少年便自顾自开口了:“凶杀案一般分为两种,随机作案和熟人作案。” “随机作案难破案,也很难确定嫌疑人,就好像你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看你不顺眼,他跟你无冤无仇,但就是想要弄死你,于是他趁你刚好走向某个监控器死角的拐弯,拿出了刀。”余悠悠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噗呲一声,你的脖子就被割开了。” 第12页 “虽然以你陈家大少爷平常那副欠揍的样子,遭遇随机作案的可能性高达常人数百倍,可是造成你死亡的最大因素就是车刹失灵,这几乎不可能是随机作案。” 你说了这么多,不都是些废话吗?陈一看都懒得看他。 “嘿,你着什么急啊,听我说完。”余悠悠捏了捏陈一的头,觉得触感居然还可以,没忍住又捏了捏:“假设这件事是熟人作案,有谁知道你的车,又有谁知道你平常停车的位置,谁对你厌恶憎恨至此,甚至想要杀了你?” 陈一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即便满足以上条件,也不一定说明他就是凶手。 余悠悠点了点头:“当然,这只不过在确定一个嫌疑范围而已。” 他有些犹豫。 余悠悠:“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是谁具备以上所有条件?” “就算我有几个月不在这里,我也是知道的。”余悠悠翻了个身,又眯起了眼睛:“很明显了,符合以上条件的,而且又是对你最深恶痛绝的人——林降。” 他沉默了,无法反驳。 “你骗了他,把人家上了之后就跑去找替身,觉得替身到底没原主有意思又跑去找原主,强迫人家爱你。可他不是斯德哥尔摩患者,没有受虐倾向,看你一边和替身纠缠不清一边又口口声声爱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陈一被余悠悠怼得有些哑口无言,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他的确渣,渣的理直气壮,至此都一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陈一啊陈一。”余悠悠真心实意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中娃娃一副呆头呆脑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林降要不是因为是个男的,又无权无势,你早就因为是个qj坐牢去了。” 陈一说:他不如我,所以只能随我搓圆捏扁。 “你简直没救了!”少年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要不是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就你这标准得不行的丑恶嘴脸,谁管你是死是活?” 陈一以前只将林降视为玩物,不平等的身份令青年永远没办法意识到对方其实与他并无不同,与生俱来的物质条件带来的优越感让青年永远学不会正视林降。 即便后来他真的喜欢上了林降,他也只是将对方当做自己的附庸,而不是一个有完整独立人格的人。 余悠悠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对陈一再了解不过,陈家大少爷的眼里,只有两种人,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人和只能对他鞠躬哈腰的人。 陈一并非是一个坏朋友,但绝非是一个好人。 他拥有所有小说里需要被人打脸的傲慢气质,和堪称肆无忌惮,目中无人的恶劣性格。 这样的人放在一般爽文流的小说里活不过几章就要被主角狠狠打脸或者是便当警告。即便是余悠悠,有时候也受不了对方的性格,恨不能有人来治一治他这脾气。 “陈一啊陈一,让你作,现在好了吧?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无所谓。陈一说。早死晚死都得死。 “我说你啊。”余悠悠拿他没辙,气得狠狠戳了戳陈一塞满棉花的脑门:“你就没想过风水轮流转,如果有一天你与林降位置调换了,你从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掉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生不如死?陈一满不在乎。 第8章 失落 窗外被树影搅碎的月光落进屋里,又从桌上没合拢的小镜子一跃而起,落在布娃娃的黑漆漆的眼珠上,那眼眸仿佛被月光磨得很透,很亮。 万籁俱寂,或许算不得上是万籁俱寂,因为床头挂着的石英钟还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陈一觉得十分无趣,鬼是不必睡觉的,但人需要——余悠悠已经睡的很死了,除开打雷,估计并没有什么能将他吵醒的了。 因为陈一忘了告诉余悠悠自己是不必睡觉的,所以少年甚至笨手笨脚地给他缝了一个和身上大花袄同款的小枕头,就放到了他的枕头边。 当青年看着余悠悠十分努力地往那个充满了六七十年代朴素的社会主义革命风的枕头里塞棉花,还是默默将那句“其实我不用睡觉。”给咽了下去。 毕竟少年缝制枕头的时候可是拿出了当初考高中都没有的钻研劲儿和认真劲儿,这甚至让陈一一度又想起了对方童年那段扮女装的不可回首的惨淡往事。 难道是从前留下的后遗症?他暗自想着。 余悠悠将头转了过来,好奇地问:“什么从前留下的后遗症?” 陈一汗刷一下落了下来。 没什么没什么。 对方一脸狐疑。 “好啦!” 缝完枕头的少年看起来兴奋得就像得到了整个世界。 陈一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想法惊到了。 得到了整个世界? 什么烂俗形容。 余悠悠分别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了那个大概只有他掌心六分之一大的枕头,少年以一种期待甚至仿佛落满了小星星的目光看着他。 连每个头发丝都毫不客气地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陈一又因自己故意揣测对方仿佛恶意卖萌一般的心理活动感到恶寒。 可面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眸。 青年实在说不出一个坏字,于是他不得不背叛自己的本心,十分艰难地说——手艺还可以。 第13页 “是吧!缝的超级好吧!”余悠悠就像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夸奖一般变得兴奋起来。 当然这份兴奋很快就被人用冷水泼凉了。手拿宝器鸡毛掸子,脚蹬宝靴棉拖鞋的余妈一脚踢开了门:“余悠悠,都一点多了!还在这里不睡觉!明天早上不要起床了是不是!” 刚刚打了胜仗凯旋的少年将军也一下耷拉了下来,大概即便是古时候的皇帝也没办法抗拒自己母亲大人的命令。 于是余悠悠只能弃械投降:“妈,马上睡。” 而他也的确如同自己说的那样,倒下就睡着了。 而陈一就这么硬生生睁着眼睛睁到了三点钟——布娃娃哪能眨眼,更别说他的眼睛只是简单缝上去的两颗扣子了。 坐在床头的,小小的,迷你的布娃娃仰起头来,他的目光直直注视着窗外,然而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黑暗。 他满脑子都是喧哗的画面,吵的他不得安宁。这画面一会儿是头发烫着卷的青年在大雪纷飞的凛冬,与他一起提着购物袋走在大街上。购物袋里就装着两个人都喜欢的牛肉卷,羊肉卷,土豆,金针菇。 下雪当然要吃火锅。无辣不欢的陈一这样说。 他甚至还十分恶劣地将自己冻得冰冷的手伸进对方的脖子里,嘴里还嘻嘻笑着说:“请你吃冰棒。” 对方冷的一个哆嗦,却并没有将他的手抽出来,只是说了一句:“你的手好凉。” 这画面一会儿是在滂沱大雨中,一辆鲜红的车从悬崖直直坠落,如同一支一旦拉开后便没有办法轻易收回的长箭,携着无可阻拦之势,坠入万丈地狱。 而车中人不知道,那地狱之中,或许正是他的心爱之人,在敞开怀抱,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掉下去。 这个设想太令人沮丧了。穿着花袄衣的小娃娃慢慢滑进被子里,他沮丧地让被褥盖住了自己的视线,幻想着自己一点点沉入深蓝海洋,然后在冰凉又澄澈的海水之中窒息,接着死去。 可惜他已经是一只鬼了,还是一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鬼。 陈一听着身旁人细微的鼾声,心口蔓延开的疼痛如涨潮的海水,又缓缓漫了上来,它吞噬了灰黑的礁石,并且有进一步将整个世界都一并吞噬的气势。 为什么鬼也是会痛的?他颇有些愤愤,甚至是有些咬牙切齿。 然而自以为十分尊贵,并且自尊心如同玻璃一般脆弱的陈家大少爷肯定是不会承认的。 他甚至不愿意面对自己是在难过与失落的事实。 哈,这简直太搞笑了。 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男人。 虽然似乎用这个成语形容一个男人并不合适。 我凭什么要为了这种人难过?迷你又简陋的娃娃心里这样想,可他还是非常诚实地皱起了那张被棉花塞得鼓鼓胀胀的面庞——或许这是一个伤心的表情。 你真的好贱啊。陈一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能不能不要再想林降了。 然而世事往往不随人愿。 陈一想了林降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少年起床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穿着绿底红花的大袄子,面上只有个扣子眼和一条红线缝成嘴的布娃娃一脸空洞地盖着被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生无可恋的气息。 余悠悠:“……” 他试图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对方脸颊,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甚至只是用手将被子拉得更上面,直接盖过了脸——一副要立马去世的神情。 “怎么了?” 没什么。 连内心OS都变得无精打采了起来。余悠悠悚然,意识到问题大了。 “真的没事吗?” 对方那副劳心费力,又诚惶诚恐,试图想要跟他沟通想要仔细询问又害怕他伤心的姿态,总让陈一忍不住想起那些陪着少爷一起长大的奶妈子,在少爷因为各种打击萎靡不振的时候,想要做出安慰又不敢逾矩过问的模样。 青年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 就是心情有点不好而已。 “心情不好?”少年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道:“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也就前段时间跟林降关系缓和点的时候心情好点。” 怎么又提林降?陈一恼羞成怒。 “又?”余悠悠吃惊,他脑子转的快,一下就想通了来龙去脉,当然他只窥的其一,却不知道其二才是最让陈一崩溃的,甚至还试图往人家伤口上撒一把盐:“嗨,咱这也没说就一定是林降干的啊,你那么担心做什么?” “还有你前阵子不是跟他挺好的吗?我觉得他看你目光都柔和不少。再说你对他那么掏心掏肺的好,人家也不至于真谋杀你是不?” 布娃娃只感觉自己塞满棉花的胸膛,“噗呲”一声,被长箭穿透了。 柔和个屁。我死了立马就蹬了我还顺便在我头上种起了青青大草原还他妈的柔和! “什么?!”余悠悠瞪大了眼睛,分贝丝毫不注意影响地拉到最高:“林降绿了你?” 完蛋,忘记这小子听得见我的心里话了。陈一面无表情地想,自己从前被迫出柜就是栽在这小子的大喇叭上头。 难道现在死了之后还得听那些风言风语吗? 青年甚至已经幻想出了,余悠悠拿着个大喇叭在别墅区里骑着小三轮慢悠悠闲逛,而大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号外,号外,风光无限的陈家大少爷竟然被自己倒贴追了一年多的男朋友绿了!这背后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第14页 “他妈的!”余悠悠狠狠锤了锤床头柜,一脸愤愤:“我就知道林降肯定跟那个陈辞一直藕断丝连!” 陈一缓缓打出个问号。 ? 你也知道林降早跟陈辞认识? “啊?”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头,挤出一个笑容:“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才故意抢你弟弟的男朋友。” 陈一简直眼前一黑,要气得背过去。 为什么全世界都以为你是个试图在弟弟头上种青青草原的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一在心中怒嚎。 余悠悠咳了咳,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咱们不都是以为你知道吗?” “再说你也没问啊。” 二十三岁的陈家大少爷终于悲哀地发现,在别人眼里,品德败坏这一方面,自己究竟做到了如何的没有底线。 第9章 安慰 “今天怎么吃的这么少?” 余悠悠匆匆擦了一把嘴:“吃不下了。” 母亲的目光转到少年胸前口袋中塞的布娃娃,皱起眉:“你上哪弄得这么一个奇怪的玩意。” 余悠悠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师傅做的,说是可以保平安。” 听到是余悠悠师傅做的,余妈倒也不再多问了。 “对了,过几天是你爸爸生日,会有很多客人的。你陈叔叔也会来,记得买套精神点的衣服,听见没有?” “陈瑜会来?” 余悠悠不太高兴:“那陈辞也得跟来吧。” “什么陈瑜?!”余妈火了,狠狠一拍桌子:“那是你陈叔叔,怎么没大没小的!” 少年双手插兜,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什么陈叔叔啊,死了儿子都一点不伤心,我看就是个混蛋。” 余妈几步冲过来,一把揪着余悠悠耳朵:“那是你个小屁孩要管的事情吗?人家自己家里的事情需要你来这嚼舌根子?” “到时候给那些嘴碎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余家对陈家好大的意见!” 余悠悠疼得龇牙咧嘴,他甩开了余妈的手:“反正我就是不待见他们陈家,坏到一窝里去了!” “尤其是那陈辞,陈一的死还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呢!”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余妈一把捂住少年的嘴,又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能耐!就你觉得陈一的死不同寻常。” “可人家家里都不管,你个外人能做什么!” “屁大点小孩参什么浑水!” “我不是小孩了!”余悠悠扒下对方的手,他并没有控制自己的分贝,而显得格外激动:“陈一救过我的命!妈!” “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叫我怎么能对这件事熟视无睹!” 空气霎时便静了,半晌,余妈幽幽叹出一口长气:“悠悠啊,妈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可这件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 “人各有命,悠悠。” “这就是陈一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少年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说:“我只知道我去蜀林山的时候陈一还好好的,回来他就不在了。”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家都没人在意他是死是活,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余妈越说越生气,将桌子拍得震天响:“余悠悠,我警告你,不准给我蹚这一趟浑水。” 余悠悠不甘示弱:“我偏要管这事。” “你怎么管?你凭什么管?”余妈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有那个能力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了天师就敢和你妈叫板了,” “你那么能,那么厉害,怎么没算出陈一要死了?” 少年抿紧了唇:“反正陈一的事我非管不可!” “我不像你们,即便死的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也可以无动于衷。” 他说完之后就噔噔噔地跑上了楼,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 被装在余悠悠胸口口袋的迷你布偶忽然被水珠砸了一下,他抬起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啪嗒一声落在他的头上。 怎么哭了?陈一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了许久,才笨嘴拙舌地安慰起来。 余阿姨也是为了你好,说话才难听了点,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是。”余悠悠埋着头,死活不肯抬起来:“我太没用了,当初如果我没去蜀林山,说不定你就不会出事了。” 人各有命。 “什么命啊,都是狗屁!” 少年恶狠狠地说。 “你这么年轻,凭什么就死了。” 陈一又被眼泪砸了一下。 那滴泪水好像顺着被濡湿的棉花一点点浸进心里,陈一觉得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 高兴的是这世上至少还有人愿意为他的死落泪。难过的是他并不愿意看到余悠悠的眼泪。 被眼泪濡湿的米色布偶笨拙又费力地从口袋里爬出来,他歪歪扭扭地走到了少年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眼睛进沙子了。” 少年强撑着解释。 陈一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抚摸着余悠悠的头发。 先前还说我会被林降送去坐牢,现在又哭得这么惨。 少年心事当真是难以揣测。 青年咂舌。 “这能一样吗!”余悠悠闷闷地说:“你虽然眼睛长在脑门上,永远都一副颐指气使,居高临下的样子。还知法犯法,是个可恶的qj犯。” 第15页 “但罪不至死啊,坐个几年牢洗心革面不就行了,至于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吗?” 陈一:“……” “还死得那么惨,粉身碎骨。” 差不多得了。陈一脸都黑了。 不戳着我心窝子说话你不能做人是吗? “是我太没用了。”少年与布偶面对面,两双相同的晶亮眼眸默然对峙着,他语无伦次:“你一个人……还摔下去了……那悬崖那么高。” “我以为自己当了天师就能改变,可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连自己唯一的朋友都保护不了。”少年捂住了脸,口吻平静:“我就是废物。” 陈一又被眼泪砸了一下,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没见到最后一面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呀。 余悠悠问:“为什么这么说?” 都断成零七八碎的了,脸都认不出来了。只怕是你要见了,晚饭都吃不下。 余悠悠略微抿紧了唇,并不说话了,气氛又变得十分凝滞而尴尬起来。 陈一急得抓耳挠腮。 其实不是很痛。 很快就过去了,哎,当时死的时候还觉得很惊讶,原来死亡也没这么可怕。 陈一故作轻松。 “都断成零七八碎了,能不痛吗?” 余悠悠并不买账。 原来我是你唯一的朋友,看来你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嘛。陈一岔开了话题。 “谁说的啊?”果然,少年死鸭子嘴硬:“我余悠悠怎么可能没朋友。” “再说我……”余悠悠支吾起来:“我们两个又不是朋友……” 是是是,不是朋友。青年敷衍。 对了,余叔叔的生日宴姜兴是不是也会来?陈一抬起头。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应该。” 第10章 臭弟弟被揍啦 宴会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西装革履的余悠悠面无表情地顶着红肿不堪的脸站在角落里,看上去与众人格格不入。 陈一:“……” 他被余悠悠攥在手里,忍不住回想起当时的场面。 少年坚持不愿意去父亲的寿宴上露面,还一直叫嚷着陈家一窝都是混蛋,自己才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同流合污。 忍无可忍的余父将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余父早年便在部队里练过,即便是老了,身子骨也硬朗得很,大腿还没父亲胳膊粗的余悠悠勉强垂死挣扎了一下,就被啪啪几下打得头昏脑涨。 那几巴掌是真没留情。 连一旁的陈一都心惊肉跳,汗毛倒立。 余父也不知是不是气上头了,专挑着脸打,打的少年的脸上是姹紫嫣红,百花盛开。 十分精彩。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少年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 陈瑜一眼便看见了余悠悠,面上神情一愣,便又笑道:“悠悠这脸上是打了腮红吗?” “怎么红的像个小姑娘。” 余悠悠平生最恨他人说自己像个女孩子,也不理他,转而看着一旁冷若霜雪的陈辞,忽地笑了笑:“林降呢?今日怎么没见你带着他?” 陈瑜听到“林降”二字,扫了陈辞一眼,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但又很快松懈了,依旧是笑吟吟的。 “悠悠,我怎么从未听过‘林降’此人?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余悠悠一点也不给面子。 “有没有听过,是不是记错了,陈叔叔您心里应当比我清楚多了。” 此刻不仅是陈辞,连余父脸也沉了下来。 他狠狠给了余悠悠一下,差点将少年拍得砸进面前的蛋糕里。 余父对上面不改色的陈瑜,又笑了笑:“悠悠向来不会说话,性子又不好,都是我宠坏了,往后我一定会好生管教。” 陈瑜喝了口酒,也只是弯起眼笑了笑:“悠悠还小,任性骄纵些也正常。” “年轻人嘛,总是要有些锋芒的。” 他保养得极好,却还是能看出年龄,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笑纹,乍看起来温柔又和蔼。 可熟知他的人都知晓这副神情已经长在他的脸上许多年,纵使看起来再如何无害,也改变不了每一条饱经风霜沟壑里都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的事实。 此人相当会装,而且一装就是几十年。 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叫他放下这副如同面具般春风和煦的笑容。 陈一看着这个熟悉的神情,忽地生出一点厌恶来。 他从未说过,自己其实是很讨厌陈瑜这副模样的。 陈瑜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即便回了家也依旧是这样的神情。 仆人总夸他好相处,是个温柔又大方的老板。 但陈一却觉得对方只是已经习惯了这副面具,于是面具便长进了血肉中,最后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他依旧能很清晰地记得,在自己八岁的时候,作文破天荒拿了满文。 小小的陈一欢天喜地地跑去敲陈瑜的房门。 陈瑜开了门,他的身高对尚且年幼的陈一而言,如同学校里的梧桐树一样高不可攀。 陈一竭力克制住乱跳的心脏。 对方低头看了陈一一眼,低垂的眼睫看起来很细密,他微微笑了,很温柔。 那笑容几近让陈一迷惑了,他十分激动,脸色红彤彤的,就要迎上去,却在下一秒看见了从对方身后攀上来的一只手。 第16页 柔若无骨,雪白粉嫩,指尖上涂了层水红色的指甲油。 陈一愣住了。 陈瑜低头在那人的手指上吻了吻,才抬头看向陈一:“你有什么事吗?” 陈一倒退了几步。 对方的眉尖不自觉地蹙起。 闻声赶来的李妈有些尴尬,她踌躇了许久措辞,然后小心翼翼开口:“老爷,这是小少爷呀。” 陈瑜也一愣,然后他揉了揉额角,又笑道:“人老了,记不住事情。” “抱歉,你叫一一吗?还是陈辞?”男子蹲下去揉了一把陈一的头发:“爸爸现在很忙,下次给你买玩具好不好?你喜欢什么,变形金刚……遥控飞机?” 陈一觉得面前此人十分陌生,他不自觉又退了退。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开了。 后来陈一撕碎了这篇作文。 无数纸屑如同飞舞的雪白蝴蝶,洋洋洒洒地从二楼飘落,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四分五裂。 小小的陈一看见陈瑜踩在了那些碎片上。 有些纸屑落在了他的发间,如栖息的蝴蝶。 男人眼中有厌恶一闪即逝,他抖落了身上的纸屑,声音却依旧是彬彬有礼:“李妈,将这些少爷撒的这些纸屑扫了。” 他既不问陈一为何要撕碎这些纸,也不问这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陈一看着自己的作文被当成垃圾一样扫进撮箕里,然后被利落打包,扔进垃圾桶里。 后来去学校的时候,小姜越问陈一:“你的那篇作文呢?老师不是说要你打印出来贴在黑板上吗?” 陈一眨了眨眼睛。 “什么作文?” 姜越便说:“就是写你爸爸的那篇作文。” 陈一“哦”了一声,又笑嘻嘻说:“被人撕了。” “谁啊?” 姜越惊讶。 陈一踢了踢石子,口吻平淡:“不知道。” 此事明明已经过去许多年,却如同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在青年心里,每到想起的时候还会隐约作痛。 只是陈一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他为什么会记这么多年。 即便陈瑜为了这件事买了许多玩具弥补他,陈一也依旧无法接受。 他不想用原谅两个字,毕竟对方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也从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若只是自己一味惦念着,倒显得有些执迷不悟,斤斤计较。 就算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在意他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说一句话,讨好他的人便如过江之鲫,趋之若狂,争先恐后地将他想要的东西捧到他的面前。 但从那一日开始,陈一就渐渐对这张永远都是和煦如风的笑容开始产生了厌恶。 这厌恶刚开始只是微茫的,在岁月的流逝间,却逐渐长成了庞然大物,他占据了陈一对父亲的所有印象与观感,分裂出无数锋利的情绪。 到了后来,已经是看见陈瑜,就会倏然高涨,长出尖锐刺人的话语,摆出不可理喻的姿态。 其实陈一与陈瑜年轻的时候长得是很像的,并非是五官,而是偶尔泄露出的神态。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眉眼弯弯,见过陈瑜的人总要忍不住感慨,这二人的笑起来简直是如出一辙,不愧是父子。 其实陈一并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只是他不会表露出来,而是挑眉一笑:“不敢担不敢担,我父亲是什么人物?只怕我是拍马难及,这辈子都赶不上。” 这话听起来奇怪,仿佛有些讥诮,又仿佛是真心夸奖。 说这话的人看了陈一许久,也没从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容上看出一点虚情假意来。 他只得住了口,有些讪讪,心中却忍不住想到,这陈一大少爷,旁的不说,在心思难以揣测,喜怒无常上,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陈一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便举起酒杯,若无其事地掩盖过去:“您看您,今日明明是您的好日子,怎么说起我来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能够看透自己父亲那张假脸下真实的神情的。 例如现在,他看着陈瑜满面春风的笑容,觉得对方其实心里已经十分不爽快了,只是碍于余父寿宴,不好发作罢了。 果不其然,陈瑜笑了笑,随便找了个借口,拽着陈辞走了。 陈一心想,陈辞要挨打了。 虽然陈瑜自己臭名远扬,搞得别人听到陈家两个字就会露出微妙的神情,但他肯定受不了有人当场让他下不了台,所以他一定会找陈辞问清楚。 但以陈辞的性子,肯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又是个脑子不带拐弯的,一定会咬死了自己跟大哥的前男友是真爱,只不过是陈一故意插一脚,横刀夺爱。 陈瑜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陈家两个人儿子都当基佬,还都齐刷刷地看上了同一个人。 于是他们两个就会吵起来。 陈瑜不想断子绝孙,但陈辞偏要他断子绝孙。 于是陈瑜会给陈辞一耳光,大骂他一句“畜生,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陈辞不会管他,他会转身就走。 然后陈瑜会追出来。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右脸颊顶着一个偌大通红五指印的陈辞从洗手间走了出来,沉着脸向外走。 他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冰冷的陈瑜。 “我靠,你是神算子吗?” 第17页 不声不响将陈一心声听了个一干二净的余悠悠瞠目结舌。 陈一有些头疼。 他现在对上余悠悠的心情还颇为复杂,毕竟从前陈一被迫出柜的时候就是因为余悠悠,没想到陈辞出柜也是因为余悠悠。 这张嘴当真是厉害。 动动嘴皮子就能害死人。 第11章 白切黑 “那不是姜兴吗?” 余悠悠一脸惊喜。 青年今日穿了件风衣,迈步从门口走来时肩阔腿长,盘靓条顺。 一进来就吸引了场内的不少视线。 余悠悠看着对方那双吸睛的大长腿,暗自磨牙。 “这腿是他妈的怎么长的?故意打断了接了一截吗?” 姜兴走到了他的面前,闻言这样点评——“太酸。” 余悠悠翻了个白眼:“是啊,就是嫉妒你腿长,怎样。” 姜兴便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我可以抽根烟吗?” 余悠悠捏了捏陈一的脸,面无表情:“不行。” 对方有些无奈。 “你什么时候学了跟一一一样的毛病。” 他说完这句话,就蓦然顿住了。 沉默便蔓延开来。 过了好半晌,姜兴从怀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 看着余悠悠瞪大了的眼睛,姜兴屈指弹了弹对方的额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余悠悠有些不高兴,一把打开他的手。 “感情您老先前的问题都是在放屁啊?” 姜兴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熟悉的尼古丁的味道让他崩得胀痛的神经微微松懈了些许。 “我难受。” 余悠悠不说话了。 他气得龇牙咧嘴了半晌,才愤愤开口:“行行行,您抽您抽。” “爱抽多少抽多少。” “抽死你自己得了。” 姜兴眼下有深重的淤痕,黑色的高领毛衣遮盖住了脖子上的蜿蜒而上的深红痕迹,他微微垂下眼,在烟雾缭绕中,细密眼睫投下了一道黯淡的阴影。 陈一忽地觉得心脏有些刺痛。 他与姜兴是发小,说是从小穿一个裤子长大的亲兄弟也不为过。他了解姜兴,就如同了解这世界上的另外一个自己。 姜兴从小就有失眠症,他思虑重,小时候还只是睡眠质量不好,越长大却越严重,现在已经到了必须要靠服用药物才能勉强入睡的地步了。 他一看姜兴惨淡的脸色便知晓对方又是几个通宵不曾合过眼了。 “陈一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余悠悠问。 姜兴吐了口烟圈,轻轻掸了掸烟灰,口吻淡淡:“没有,我父亲一直拦着我查,而且陈家那边也不怎么配合。” 说起这个,余悠悠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我爸我妈也是,说什么都不让我调查。还讲不要蹚这一趟浑水。” 姜兴并不意外,他微微眯起了眼:“毕竟陈家已经表态了,公安局也说只是意外事故。谁也不想去参一脚,反倒惹得一身骚。” 余悠悠下颚抬了抬:“诺,陈家之前已经来了。不过刚刚怒气冲冲地走了。” 姜兴问:“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少年有些不高兴。 “你他妈怎么说得我像祸星似的。” 他却笑而不答,目光扫到余悠悠手中布娃娃,略微一顿:“想不到余大少爷还这么有童心?” “你懂什么?我这可是……”余悠悠似想到了什么,硬生生住了口:“算了,跟你说了也不知道。” 陈一忍不住开口了:你怎么不跟告诉他? 余悠悠:你个门外汉懂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此术法绝不可告予他人。 “小姜来了啊。” 听到声音的姜兴将手中的烟摁灭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礼盒。 “余叔,听说您过生日,我就特地从西安赶了回来,路途远,赶得也比较急,就没给您仔细挑选。” 他打开了礼盒,是一个精致的白玉鼻烟壶,雕成一个小葫芦形状,葫芦上还有只憨态可掬的小猴子,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余父正是属猴的,近些年来一直爱收集些精巧的古玩,见了这个鼻烟壶,眼前一亮。 他爱不释手,连声说:“小姜费心了,费心了。” “你怎么知道叔叔最近在收集鼻烟壶?” 余悠悠跟着在一旁冒酸泡泡:“哎呦,瞧这鼻烟壶的样子,有些年头了吧?” “不便宜吧?” “怎么我过生日,你就没一点表示?我老子过生日,你倒是殷勤得很。” 余父不动声色地踢了余悠悠一脚。 少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桌子上。 中年男人转头对着姜兴,又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在西安那边还住的习惯吗?” 姜兴说:“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住哪不是住呢?说到底,也就一个人一张床罢了。” 余父连连点头,他拍拍姜兴的肩膀:“年轻人就是要能吃苦。” “再说你父亲将你调到分公司,肯定还是看重你的能力,相信你能管理得好。” “虽然公司规模不大,但发展前景非常好,千万不要灰心。” 姜兴笑了笑:“我知道的,余叔叔。” 待到余父走了,余悠悠摸了摸自己被踹痛的小腿,龇牙咧嘴说:“卖净水器这块还有发展前景?” 第18页 姜兴暼了他一眼。 “那也要看看卖净水器是谁。” 余悠悠笑得焉坏:“对啊,卖净水器的可是我们a大经济学专业大名鼎鼎的优秀学生代表姜兴。” “你说说,那些人要知道你毕业后居然跑到西安去卖劳什子净水器了,得是什么表情?” 陈一警告性地拍了一下余悠悠,示意他住嘴。 可惜他现在只不过是个软绵绵的娃娃,故而打出的拳头也是塞满棉花的,蓬松又轻盈。 不仅没有一点威胁力,反倒如同抚摸一般,带着点小猫炸毛似的嗲气。 余悠悠自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听说你们那公司就十几个平方米,加上你这个挂名的老板,员工也不超过四个人。” 姜兴笑了笑。 青年笑起来是很温柔的,眉眼弯弯,眼睫长长,眼眸里似倒映着星光熠熠,亮晶晶,扑簌簌。 陈一还记得从前有女孩给姜兴写过情书,其中盛赞他的笑容——“如四月春风拂面,催发万物生长,又恰似盛夏繁星,陨落满河清辉。” 他当时心想,这女孩可真不了解姜兴。 姜兴的笑容,对谁都是如此。 而姜兴的笑容,从来就不泄露自己的一点心情。 这更似一种铭刻于骨的礼仪,基本,而又完美,没有人情味,但却是众望所归。 这类似曾相识的特点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陈瑜。 姜兴是很敏感的,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陈一的情绪。 于是他在陈一面前便很少会露出那副完美又充满公式化的笑容——照顾陈一一切细微的情绪已经成为他所养成的习惯了。 虽然这笑容在旁人眼里依旧是无懈可击,而恰到好处的。 陈一却从中看到了些恶劣的成分。 果不其然,姜兴开口了,他望着一旁穿公主裙的女孩问:“悠悠,你看那件衣服像不像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穿的?” 少年的脸“刷”一下拉了下去。 姜兴做出回忆的神情。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你那天穿了条非常漂亮的粉色渐变公主裙,裙摆上还镶了很多小珍珠。” “一见面就对我说,你是姜兴哥哥吗?你长得真好看,我以后能不能做你的新娘。我说不行,你就死活拉着我的裤子不放,哭得昏天地暗,你妈拖都拖不走。” 余悠悠忍无可忍。 “闭嘴,胡说八道。。” 姜兴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望着余悠悠笑,很温柔的。 一点也看不出戏谑或者是恶劣。 “那或许是我记错了。” 第12章 猫 等到姜兴走了,余悠悠才愤愤地踢了一脚桌子,暗骂一句。 “衣冠禽兽。” 远处遥遥飘来姜兴的声音,轻描淡写的——“我听见了。” 少年磨了磨牙,不说话了。 陈一也乐得看余悠悠吃瘪,没忍住逗弄了他一句。 谁要你偏生去招惹他?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偏心眼,明明是他先招惹我的。” “悠悠,你在和谁说话?”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余悠悠一颤,下意识将口袋里的娃娃又塞进去了些。 余父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一把将娃娃从少年手中揪了出来。 陈一在拉扯中被掐得面目扭曲,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棉花是如何拼命地想往外跑。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爸……爸,你轻点抓。” 余悠悠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了?难道它还会觉得痛不成?” 少年的话到了嘴边,又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下了。 “爸……这是师傅给我保管的东西。” “很重要的,您轻点,弄坏了我也不好跟师傅交代。” “放屁。” 余父冷笑一声,指了指布娃娃身上的衣服。 “天师会做这么丑的人偶?” “还有这衣服,分明是你拿你妈以前的那套嫁妆被子拆下来做的!” “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们折腾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没有,爸。”余悠悠百口莫辩:“这真的是……” “你给我闭嘴!”余父粗暴地将人偶塞进了口袋里:“真是无法无天了,整天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钻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高三了?” “你还要不要考大学了?” “我这成绩……能上什么大学啊。”少年低头嘟哝:“现在着急上火,早干嘛去了。” 余父怒目而视,他扫了一眼向此处投来目光的人群,略微压低了声音:“小兔崽子,回去再收拾你。” “爸,我的娃娃!” 余悠悠投来祈求的目光。 “这个真的很重要。” 余父口吻冷冽:“没收了,你少给我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到时候一个大学都考不上,丢我们余家的脸。” 陈一就这么一路被揣走了。 有人眼尖看到了余父的口袋,有心调笑:“这是哪里弄的娃娃,模样还挺别致。” “还不是那个小兔崽子弄出来的,整天没个正形,就知道专研些旁门左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懂事。” “小少爷做的?” 第19页 余父“嗯”了一声,顺手将娃娃掏了出来,佯作淡然:“做得还挺好看,瞧这小眼睛小嘴的,有模有样的。”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就顺着余父的话往下夸。 “是啊是啊,小少爷手可真巧,心也细,瞧瞧这缝边,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几十年的老裁缝做的!” “这配色也很大胆,有点儿像那什么劳什子抽象主义派。” 余父听得十分受用,也颇有些洋洋得意:“我们家悠悠,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是其他各个方面,啧啧啧……” “你们还记得以前那个替悠悠改名的大师吗?” 余父比了个手势,自得道:“他可说了,咱们家悠悠在这一行,是这个!” “哟,不得了不得了。” “悠悠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打小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那可不,虎父无犬子,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陈一:你们说的是那个属喇叭又属漏斗,没事还老掉金豆豆的余悠悠? “老余,你的蛋糕来了。” 余父被推车吸引了注意力。 众人也“哗”地一下,如潮水般像另一个方向涌去了。 至于陈一,他大概是已经用尽了今生的所有人品——简陋得甚至称得上粗制滥造的娃娃在推搡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又如同死鱼般被踢进了餐桌下面。 然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背上从前余悠悠贴的传心符,在被余父粗暴地塞进口袋之后,也光荣牺牲了。 他再也无法联系到余悠悠。 这可真是令人绝望。 期间不死心的陈一几次试图从昏暗的餐桌底下爬出去,然而很不幸的是,在密密匝匝的皮鞋与高跟鞋之间,并没有友善到能容纳下一个他。 他在各个鞋尖之间流转,似足球一般被人踢来踢去,最后又被踢回来餐桌底下。 陈一:“……” 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隐约倒映出了陈一的身影——浑身脏兮兮,大花袄子的扣子也散了一颗,原本的米白几近被踩成了灰色,棉花从圆滚滚的手掌里挤出来一大片白花花的颜色。 陈一不由得想到了四个字,可以贴切到见鬼的形容——破布娃娃。 简陋的娃娃靠着桌角坐在地板上,他用一只圆滚滚的手按住了已经开了线的墨黑扣子眼睛,被棉花填充得鼓鼓胀胀的小圆脸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个小破布娃娃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凄惨又可怜几个大字。 人生处处有惊喜。 当陈一看到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的时候,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积攒人品究竟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他试图逃跑。 可惜猫是天生的猎手。 它们敏捷精准又残忍果断。 即便抓到了猎物也不会立刻杀死,而是像人折腾迷路的蚂蚁那样,细细地捉弄。 直至看着猎物渐渐遍体鳞伤,不再动弹,它们才会失去兴致,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 所以他一点也不喜欢猫。陈一想。 变态又残忍的生物,偏生长着一副迷惑人心的软糯皮囊。 然而他已经没空想这么多了,对方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扑了上来,锋利的爪子死死地按住了陈一不断挣扎的身体。 “劳拉?劳拉?” 两声低低的呼唤让这只猫犹豫了,它踌躇了一下,决定暂时不玩弄面前的这个新猎物。 猫露出了雪亮又锋利的獠牙,一口衔住了他的脖子。 陈一觉得脖子有些凉嗖嗖的,大概是被咬破了,他依旧苦中作乐安慰自己——至少你还不觉得疼痛,这就足以让你谢天谢地了。 这只白色的猫迈着轻盈的步伐昂首挺胸地向外走去。 显然它十分得意。 从那高高翘起的尾巴就可以看出这只看似优雅高贵的白猫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多么骄傲且桀骜不驯的灵魂。 可惜被它衔在齿间,作为猎物的陈一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他的视线晃晃悠悠的,然后在一截西裤前蓦然顿住了。 这只猫将陈一放下来了,炫耀似的地将他推到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鞋前。 陈一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只手拿起了他。 他听到了那并不陌生的声音,只不过此刻因为充满了温柔与宠溺而显得分外做作以及令人作呕。 “劳拉,这是你送给爸爸的礼物吗?” 果然是陈辞这个小兔崽子。 没想到那只猫竟然真的听得懂似的,还点了点头。 陈一听见自己的头顶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好孩子。” 对方一点也不嫌弃这只布娃娃上满是口水,而是将它用手巾抱住,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陈一的视线变作了一片漆黑。 他紧紧贴着陈辞的胸膛,隔着薄薄一层的白衬衫,可以清晰地听见青年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有力鲜活得令人嫉妒。 如果现在有一把枪,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选择将这小子毙了。 陈一面无表情地想。 西装外又传来几声嫩嫩的猫叫,嗲嗲的,仿佛带着讨好似的,娇得能滴出水来。 第20页 他又听见了陈辞发出那种令人恶心的低笑声,如同真的被愉悦到了一般,胸腔都微微震动着,他能听出那笑声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爸爸刚刚走得急,忘记把我们家劳拉带上了。” “要乖乖的,回家让另一个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那猫仿若回应他似的,又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第13章 被带回家了 过了许久,陈一才从那暗无天日的口袋里出来。 从身下略微冰凉的触感来判断,这大概是什么木质的桌面。 室内的白炽灯将盖在眼前的手帕的颜色映得混淆又朦胧。 像是一张充满了抽象主义的油画。 浓重又暗沉。 青年听见陈辞轻声细语地对那只猫讲话——“劳拉,乖一点,自己去玩。” 那猫倒也真是见鬼地通人性,嫩嫩地叫了一声后,就轻盈地跳下了桌面。 抽屉被人打开了,约摸是陈辞在寻找什么东西,因为不停翻找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陈一眼前盖的手帕被人掀开了。 在看到那张无限放大的脸的瞬间,青年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忍住了给他一拳的冲动。 陈辞全神贯注地对着台灯,正试图将手中米白的线穿过那个小小的针眼。 这副模样实在与他一身的西装革履并不搭配。 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在几次穿线未果之后,他起身了。 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柔软的家居服。 这套家居服是米白的,质感很柔软,也很宽松。 青年可能是顺便洗了一把脸,头发因为被水打湿了,又变得不那么顺服,干一绺湿一绺地乱翘。 陈一能敏锐得察觉到自从陈辞回家后,那浑身刀剑出鞘般锋利的特质就因什么而倏然柔和了下来。 青年拿出针线,仔细地与布偶身上原本的颜色对比了一下,确定了并无差别之后,才开始动手穿针。 陈辞对着台灯穿了半天的针线都没穿进去,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才打开了抽屉,拿出了一副老土的黑框眼镜。 他带上眼镜后,明显方便了不少,很快就将线穿好了。 即便知晓陈辞肯定看不出破绽,可被青年注视着的陈一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受到有些踌躇不安。 如若没生命的布偶也有心跳,那此刻他的心跳一定会突破顶峰值。 从陈一的角度,恰巧能顺着眼镜的缝隙看到陈辞的眼睛。 被额发阴影所笼罩的眼睛,略微低垂着,眼睫很细密,可以隐约窥见其中缓缓流动的波光。 很专注,也很温柔。 但联想到他所做的事情,便会觉得这一份专注倏然蒙上了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直到此刻,陈一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即使看上去再如何成熟稳重,甚至是高不可攀,不近人情,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 陈辞做起针线活来很仔细,也很专注。 不仅缝好了陈一的手臂,甚至还又重新给他身上的所有缝边细细地加密了一遍,紧接着又从枕头里拆出了棉花,将已经有些干瘪的布娃娃又重新填的鼓鼓囊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还将布娃娃打泡,然后里里外外,认认真真地洗干净了。 最后焕然一新的陈一就这样香喷喷地被晾在了阳台的晒衣架上。 他甚至眼尖地瞥见了陈辞还十分有余心地在纸上做了一套小西装的打版。 陈一:“……” 房门被人蓦然推开了,小小的布娃娃透过雪白的及地轻纱隐约看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 他禁不住略微挣扎了一下,试图将那道身影看得更清楚。 那人很高,穿着和陈辞同款的米白家居服,头发烫着微卷,有些懒洋洋地靠了过来,将头沉在了青年的肩上。 “你在干什么呢?”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陈一便是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 是林降。 陈辞取下了眼镜,淡淡笑了笑:“劳拉带了点东西回来,整理了一下。” “儿子又给你带什么礼物了?” “一个玩偶。” 那人直起了身子,拖鞋“哒哒哒”响了一阵,然后来到了布娃娃面前。 一张脸在他面前放大了。 眼眸是水丸一样乌黑,嘴唇是漂亮的菱形,唇色却是淡淡的,并不鲜明。 但因其肌肤白腻,被橘金色的阳光一映,便焕发出一种几近冰雪消融般剔透的美感。 陈一看着那弯弯长长的眼睫染上了阳光的颜色,微微扑簌一下,再扑簌一下。 仿佛下一刻就要抖落下金粉似的。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颗不存在的心脏拼命搏击胸膛的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他简直想要将自己彻底溺死在这一刻的时光之中。 林降伸出手,饶有兴趣地拨了拨玩偶的圆滚滚的手臂。 他的手也是很好看的,一节一节,似清正的翠竹。 像钢琴家的手。 陈一绷紧了身子,努力不把视线转到对方的手指上,装成一个毫无反应和知觉的玩偶。 青年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屈指弹了弹米白的布娃娃。 “劳拉在哪找的玩偶。” “不知道。” 第21页 随着后面这道声音一起而来的,还有攀上林降腰间的一双手。 陈一:“……” 陈辞猫似的在林降脖子上蹭了蹭,毛绒绒的头发东翘一绺,西翘一绺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宝宝,你是不是洗了澡过来的。” 林降面色淡淡的。 “嗯,我刚刚下班,有点累。” 青年又蹭了蹭:“有沐浴露的香气。” 陈一:“草。” 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自己的头上绿光大作,长出了青青草原。 林降倒依旧是淡淡的,他垂下了眼睫。 “我今天有些累。” 陈辞“嗯”了一声,又抬头笑了。 那笑意浅浅的,似一泓清水,在他眼底碧波荡漾。 “明天是星期六,我预定了云上斋下午六点的位置。” 林降点了点头。 陈辞捧着青年的脸,探手过去搭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林降确实有点恹恹的,闻言,眼睫颤了颤。 “好像有点感冒了。” 陈辞轻言细语说:“那你先睡一会儿,我去看看有没有感冒药。” 林降应了一声,就转身进屋了。 陈一看见了青年睡在了床上。 他好像惯来没什么安全感,即便是睡觉,也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 像个巨大的蚕茧。 陈一开始与晒衣架上的夹子做斗争,也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天色都渐渐昏暗下来。 磅礴的夕阳被地平线吞没,月上梢头,隐约有稀疏的星光。 然而陈一还是在挣扎着,仿佛感受不到疲倦似的。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啪嗒”一声轻响之后,他掉在了地上。 米白的布娃娃爬了起来,笨手笨脚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就踉踉跄跄地往房里跑。 林降进去的时候顺手将推门带上了,只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隙。 布娃娃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半路卡在缝隙中,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挤进了缝隙里,不断扑腾挣扎着,才将自己大半个身子挤进了屋子里。 陈一已经进来了三分之二的身体了,他回头看着自己卡在缝隙里的腿,费力地弯下腰,“啵”地一声,将它拔了出来。 玩偶蹑手蹑脚地往床边走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生怕将床上的人吵醒了。 陈一一边跋涉千里向林降走去,一边在心里暗骂。 干,布娃娃的身体走起路来也太累了。 陈一走到了床边,甚至费尽周折爬到了林降枕边,当看见对方从雪白的被子里露出的几缕乌黑的头发时,他却蓦然顿住了。 自己走过来看这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做什么? 正当青年懊恼不已,怒骂自己时,他忽地听见了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米白的人偶霎时就僵直了身子。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而后是一张熟悉的轮廓,蓬松的卷发乱翘着,半掩盖住了面容。 林降将散乱的头发拨到了一旁,神色还有些尚未褪去的倦意。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目光漫不经心地向陈一的方向扫去。 第14章 回忆 林降的目光在陈一的身上顿住了。 看起来并无任何特别之处的简陋玩偶若无其事地维持着乖巧的站姿。 他拿起床边的橡皮筋,将自己蓬乱的卷发给随意扎了起来,然后敞亮地露出了那张脸,极雪白的肌肤,眉目是乌黑的,唇色却又是湿凉嫣红的。 艳得像一幅先声夺人的画。 这副模样是陈一再熟悉不过的了。 林降拿起了枕边的那只布娃娃。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林降向房门走去。 “我下楼买了些感冒药,你要不要先下来吃点东西?” 陈辞问。 他没有拒绝陈辞,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下楼时,陈辞无意间瞥见了林降手里紧紧攥着的布娃娃,便顺口问了句:“怎么吃饭还拿着这个?” “不是你放到我枕头边上的吗?” “没有啊。” 林降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米白的玩偶,忽地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吗?” 听到这话的陈一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陈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闻言微微蹙起了眉:“没有。” 林降反问:“为什么你觉得没有?” 陈辞说:“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灵魂,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科学手段可以证明它的存在?” 林降笑了笑:“也是,你说的有道理。” 陈辞疑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事情?” 林降漫不经心地说:“也没什么,刚刚做梦梦见了陈一了。” 陈辞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你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林降眯起了眼睛,唇畔的笑意还是不变。 那笑容看得陈一心里都有些发慌。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哑,又很轻。 仿佛是对谁低声细语似的。 “我梦见他没有死。” ………… 第22页 窗外月凉如水,被人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柜上的米白玩偶倏然动了。 他活动了一下绷得僵直的身子,暗自舒出一口长气。 在此之前,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对林降的定义。 而到了今日,他终于迟缓地生出了一些犹豫。 因为青年好似与他的印象之中的模样不太相同,其实并非算得上千差万别,南辕北辙,就是隐隐有些奇怪。 陈一亦说不上青年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若非要说的话,在陈一心目中,林降一直是笼中鸟,朱砂痣。 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可惜却不堪一折。 即便是前期有过激烈的反抗,也不过是奶猫挠痒痒,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 陈一现在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对方冷冷地注视着他的时候,清亮的眼眸是如何漂亮——似倒映着瑰丽北极光的海面,破碎浮冰潋滟摇曳。 冰凉又美丽。 与其说那是会给人带来疼痛的,不如说更像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一种撒娇似的讨好,或者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情调。 陈一从未在青年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 极阴郁的,又极厌恶。 仿若雾霭无边的荒漠。 毫无一点生机。 不……他想,与其说是从未见过,不如说,在此之前,他根本从未在意过林降的情绪如何。 他需要的是一个漂亮的,讨人喜欢,并且不给他带来任何负面情绪的伴侣。 当然,最重要的是,必须要足够聪明而又乖巧懂事。 陈一不喜欢哄人,更加不喜欢蠢到分不清自身分量的人。 原先的时候,陈一不喜欢林降在酒吧抛头露面,就私自做主将青年的工作辞了。 林降那时还会流露出自己的情绪,他很愤怒,与陈一大吵了一架,然后将家中所有的东西砸得粉碎。 陈一不喜欢这样的林降,他原以为青年是个聪明人。 可陈一也不会直说,他只会若无其事地命人将东西都又重新整理好,也不会发脾气。 但之后,他便会将林降一个人关在偌大的别墅里。 他知道林降自己会做饭,便要人每日买好食材放到冰箱里。 但送来食材的人往往都是与林降的作息岔开的。 整整一个月中,林降都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网线,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可以与外界联系的媒介。 他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每个礼拜回来一次的陈一。 “知道错了吗?” 陈一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显消瘦了不少的青年。 “你这样是犯法的。” 林降的声音有些沙哑。 “犯法?”陈一蹲了下来,他伸手抚摸着对方的面容,很细腻,摸不到一点疙瘩或者凸起,并不太像一个男人的肌肤。 陈一微微笑了,眼眸弯弯,还有点无辜的意思。 “那你去告我呀。” 陈一忽然想起,好似他也曾看见过林降的厌恶——就在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一直漠然而无动静的青年抬起了头,从蓬乱的发间露出一双深黑的眼睛,那其中带着不可忽视的,刻骨铭心的憎恶。 陈一一愣,他眼角瞥见了一点寒光,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林降并不算是很会打架的类型,加之他近些日子一直被关在别墅里,自然抵不过从小就学了不少格斗术的陈一。 可即便如此,那把寒光湛湛的水果刀,依旧刺进了陈一的胸膛。 他疼得额上冷汗津津,一把反拧过林降的手臂。 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见着林降要伸手去捡,陈一立时一脚将水果刀踢远了不少,又狠狠将林降一脚踢远。 陈一捂着流血不止的胸口,骂了一句:“草。” 他甩了甩自己的手,鲜血濡湿了他的掌心,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陈一怒极反笑,几步走到林降的面前,蹲了下来:“真的想解决我,就用力点。” “这么轻,怎么能杀人呢?” 他又轻笑着问:“听见了吗?” 看到那双眼睛里投射而出的冰冷与阴郁,陈一嗤笑了一声,又给了对方一耳光:“下次学着点,锋芒酒吧的大美人。” 这耳光并不重,轻慢侮辱的意味要比泄愤的含义大多了。 后来陈一让人将别墅里的所有可以伤人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然后从每礼拜回去一次,到每两个礼拜回去一次,再到每一个月,每一个月半,甚至是每两个月才回去一次。 直到陈一三个月都不曾回家,属下终于打电话过来了,告诉他林降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陈一接了电话,并不意外。 他进门松了松领带,脱下外套丢在一旁。 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里凉着一盏昏黄的灯,陈一眼尖瞥见了蜷缩在沙发上的一团人影,裹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仿佛很不安心似的,在梦里都轻轻蹙着眉头。 陈一简直不知道对方那么高的身高是怎么将自己缩到那么小一团的。 在昏幽的光影下,青年苍白消瘦的面容,像是一株被雨水打湿的白蔷薇,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美丽。 陈一伸手将林降的头发拨开了。 他指尖探到对方的脸很凉,便忍不住皱起了眉。 那些人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冷的天气连被子也不知道换一套厚一些的。 第23页 正当陈一打算去拿被子的时候,林降乌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禁不住放轻了呼吸。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那其中的眼眸只是迷蒙了一瞬间,就极快地变成了清明。 而比他这更快的,是他的动作。 林降伸手拉住了对方,低低喊了句——“陈一。” 青年有些惊讶,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降的手上,略微挑了挑眉:“怎么了?” 林降闭了闭眼,那眼睫颤巍巍的,像翩跹的蝴蝶。 “我错了。” 陈一拍了拍他的脸颊,弯唇笑了笑,露出脸颊旁的小酒窝:“这不是很乖吗?” “只要你听话,不要闹脾气。” “过安生日子,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林降的面上看不出情绪。 陈一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这张好看的脸,然后揪住了对方的头发,居高临下地吻了上去。 自此之后,林降便很少表现出愤怒了,但他也并不如陈一想象中那样爱笑。 他的神情更多时候是一种淡然而得体的。 陈一倒也觉得这并不比满面笑容差到哪里去。 直到有人当着陈一与林降的面好奇地问起:“陈少,厉害啊,我们大美人这么难搞,都被你搞定了。” 陈一只是笑而不语。 有人便促狭地问:“究竟是什么办法啊?能征服我们的锋芒酒吧吧花。” 林降只是跟着陈一一起笑,并不回答,那笑容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 乌黑的眼眸中波光潋滟,却因那流动的光芒太过生动。 反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第15章 爱与玫瑰 陈一其实有点迷茫,在这样一个与往昔并没有区别的夜里,作为一个布娃娃的他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些迷惘。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太在意自己死了这件事情,即便自己死的时候实在有些过于惨烈,以及死的时候有点太过于年轻。 但人生自古谁无死嘛。陈一这样想。 可他还是莫名的有些不愉快,某种情绪在他心中暗自作祟,而陈一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直至他在自己的葬礼上看到林降的那一刻,倏然明白了那隐隐作祟的情绪是什么——是担忧,眷恋,以及一些在心底暗自汹涌的不甘心。 不甘心对方接下来的人生轨迹之中都没有自己的存在。 不能相信有朝一日这个叫林降的青年会彻底忘了自己。 光只是想象就足以让他无法喘息。 这是爱吗? 他不太明白。 当陈一看到林降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他站在昏暗的酒吧里,周遭喧哗吵闹得如同一锅沸水,橘黄的灯光照在了林降的脸上,他似乎被旁人所逗乐似的,在光中露出了一个笑容。 于是那一瞬间,万籁寂静,落针可闻。 如同被从天而降的一捧玫瑰花束狠狠砸在胸膛上那样,陈一的心脏几乎是在瞬息间就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 疯狂的,不可抑制的,汹涌而不止休的殷红花瓣淹没了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恍惚间闻到了玫瑰花香气。 他怔怔地愣在原地,直到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叫回了自己轻飘飘踩在云端之上的灵魂。 于是陈一又换上那副熟稔的,不出错的笑容走了过去。 “赏面聊个天?” 他这样轻佻地说。 ………… 说真的,在此之前,陈一从未想过林降有这么讨厌他。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对方素白的面庞上,林降闭眼沉睡,敛去一身锋芒的模样,简直纯真无暇得像个沉睡的天使。 陈一呆呆地看着那张脸,他甚至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种想要轻轻抚摸对方的欲望。 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迟缓地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对林降的想法其实是不一样的? 青年开始努力地回想。 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秋天,彼时距离林降被锁在别墅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夏天,青年开始变得很乖巧而讨人喜欢。 他虽然话不多,在开口时却总能巧妙地取悦在场的所有人,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然而陈一又开始不满足了。 他自己也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对方已经足够乖巧,漂亮,而又惹人怜爱,但陈一总觉得他身上缺少了什么,以至于整个人都变得形同枯骨,索然无味。 陈一甚至开始有点不那么喜欢这张漂亮的脸了。 他觉得自己心口那朵玫瑰已经开始慢慢枯萎了。 陈一现在一看到那张永远不变的平静脸庞就觉得厌倦,他甚至无法在别墅里待很长时间。 那儿的环境太沉闷了,令人窒息。 他又开始每天流连于各色应酬之中,靠酒精与喧哗的人群来麻痹自己胀痛的神经。 他胸膛似乎有个大洞,用什么也没办法弥补,风一过,就发出呼啸的声音。 有一天陈一又喝得烂醉如泥,代驾问他家住哪里,半醉半醒之间,青年不自觉地就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给说了出来。 直到寒风将他昏昏沉沉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几分,陈一费力地眨了眨眼睛,才将那门牌上的数字看清楚。 “1107。” 他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第24页 陈一当然知道这是谁的住处,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张好看又挑不出一点错的脸,然后带着倏然生出的愤怒和一点近乎微不可查的委屈,重重敲响了别墅的大门。 “咚咚咚。” “咚咚咚。” 他喝得烂醉,见自己敲了好半晌的门都没人理睬,就兀自发起酒疯来。 陈一一边大声喊着林降的名字,一边开始踹门。 “林降,林降,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倏然透出了敞亮刺目的光。 陈一没料到这门开得如此猝不及防,差点向前栽去。 在他要失去平衡的时候,陈一抓住了站在他面前的青年的手。 对方却没有什么反应,既不拉他,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那神情让陈一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有些惋惜。 一种怎么没摔死自己的惋惜。 陈一摇摇头,将这个诡异的念头赶出了自己的脑子。 他攀着对方的手爬了起来,仗着朦胧的醉意,伸手将林降抱了个满怀。 陈一埋在了对方的脖颈里,用半带着醉意的语调说:“林降,我感觉……你最近变了好多。”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对方的身上有熟悉的馨香,是他们二人都在用的沐浴露的牌子。 陈一嗅到这个味道,原本紧蹙的眉头略微松开了几分,他忍不住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脖颈。 青年唇畔的酒窝陷了下去,每句话的语调都被他自己拉得又甜又软,简直像是甜腻粘稠的蜂蜜,能拉扯出长长的丝线来。 “林降,林降,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呢,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林降却还是无动于衷。 大约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他更了解面前的这个青年。 陈一会笑,笑起来无害极了,能甜到心坎里去。 可惜这笑都是掺着毒的,无论何时都浸透着一股子口蜜腹剑的味道。 “陈一,你喝醉了。” 他的口吻冷静得像是对待一个发酒疯的陌生人。 陈一哼笑了一声,他按住了对方的肩膀,然后嘴唇顺着脖颈一路摩擦上来,最后停在了青年的耳畔——“林降,我好想你。” 这句话很轻,略微有些沙哑,带着些委屈与示弱的讨好意味。 林降的身子微微一僵。 陈一出神地注视着对方的嘴唇,然后缓缓地,试探着低下了头。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陈一低下头伸出舌尖在青年的唇畔轻轻舔了一口。 林降并没有反抗,于是陈一便醉眼朦胧地笑了:“真乖。” “我好累,让我靠一会儿。” 他醉得厉害,说完这句话就头一歪,渐渐失去了意识。 ………… 第二日,当陈一费力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不出意外地感到了头疼欲裂。 他拉开了窗帘,倏然泄进来的满室阳光耀眼而刺目。 青年感到眼睛有些酸痛与昏暗,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涌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让他的视线都朦胧了。 在酸胀的泪花之中,他看见了花园里的林降——对方正在抚摸一只从栏杆缝隙之间钻进来的猫。 那猫很小,约摸也就手掌大小,浑身橘黄,叫起来又嗲又甜。 陈一看林降仿佛很喜欢,一直对它爱不释手。 那猫也很乖巧,伸出舌头讨好地去舔青年的手指。 林降的眉眼渐渐松快下来。 陈一拿了放在桌上的药片和水杯,拉开推门走进了花园里。 “既然喜欢就养着吧。” 他先掰了颗药压在舌底,又忍不住看了眼青年——因为对方脸上显而易见的笑意。 “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对方这样问。 “你不是喜欢吗?” 陈一若无其事说,然后喝了口水。 “它看起来还很小。” 林降的语气很轻。 他伸手挠了挠那只猫的下巴。 青年略微低着头,眉眼笼在一片斑驳星光似的熠熠树影间,在树叶婆娑声之中,那神情堪称得上是温柔了。 陈一听见自己心中的玫瑰又“啪”地一声,蓦然绽放了。 他终于在这一刻万籁俱寂的静止时间之中,迟缓地意识到了自己想要的终究是什么。 他想要林降笑,还想让林降只对他一个人笑。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有一朵花在悄然绽放,而现在,他想将这束玫瑰留下来。 即使用尽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 “你今天出去也要带着这个布娃娃?” 陈辞系好领带,忍不住开口问。 林降若无其事地将米白的布偶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反正很轻,又小,带着也不怎么占位置。” 陈辞看了他一眼,神情似有些复杂:“算了,你想带就带着吧。” 躺在林降口袋里的陈一猜测陈辞这个小兔崽子一定是想要带林降去云上斋吃晚饭。 他也知道林降是个无辣不欢的人,一直很喜欢云上斋的饭菜,只不过因为陈一常年参加各色应酬,胃变得不太好,故而口味也不得不变得清淡起来。 既然陈一的口味都发生了改变,那常年与陈一一起吃饭的林降也自然要跟着改变。 第25页 期间陈一也试图反抗过——被迫吃了一个月的白粥之后,青年去海底捞狠狠海吃胡塞了一顿洗了洗自己的舌头。 然后救护车的警鸣便如约而至了。 陈一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吃过一点带辣味的东西,就连吃个辣椒炒肉都会把炒肉在水里蘸一蘸再吃。 “既然都如此,你还点什么辣椒炒肉?” 余悠悠忍不住吐槽。 “餐桌上有,总是忍不住想要尝一点试试。” 陈一这样叹着气说。 第16章 京中有擅口技者 云上斋是一家以川味出名的中式餐厅,每天都座无虚席,人山人海,隔很远就能看见这里大排长龙。 “你……” 推开包厢门的林降明显一怔。 躺在他口袋里的米白布娃娃在心中冷嗤一声——想都不用想,这兔崽子一定是准备了老套得要死的烛光晚餐。 “喜欢吗?” 陈辞这样问。 林降说:“都是男人,弄这些东西做什么?”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布娃娃面无表情地暗自吐槽,让我猜一猜。 林降的椅子上一定还摆了一大束玫瑰花。 借口应该是——周年纪念日? 果不其然,林降的声音如约而至:“你怎么还买了这么多花?” 陈辞的声音很温柔:“你忘了吗?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一周年纪念日。” 林降好像反应不大,淡淡说:“点菜吧。” 陈辞:“……” 讲实话,陈一都替陈辞感到尴尬。 “林降。”陈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方口吻淡淡的,挑不出错来:“没什么,这几天没睡好而已。”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陈一?” 筷子与碟子相互碰捧发出清脆的一声,林降一顿,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辞的口吻听起来却像是在强压着怒火:“今天是我们周年纪念日。”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林降说。 陈辞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二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林降主动开口了:“我想去一趟洗手间,可以吗?” ………… 林降走到了厕所门口,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闷哼了一声。 “你……他妈的,没……没长眼睛吗?” 一个粗犷嘶哑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似乎是喝醉了,讲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不好意思,不过刚刚好像是您先撞到我的。” “呸。”那人啐了一口,推搡了他一把:“眼……眼瞎的狗崽子……道这么宽,老……老子能撞上你?” 林降没说话了,陈一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对方似乎很得意,故意示威似的,又狠狠撞了他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了。 这次林降停顿的时间格外久,他在厕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往里面走去。 然后便是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 哗啦啦流水。 水开得很大。 有些飞溅而上的水珠甚至浸湿了一部分装着米白布娃娃的口袋。 “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了。 过了一会儿,陈一忽然听见了砰地一声巨响,然后就是稀里哗啦往下掉碎片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被砸碎的声音。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镜子。 至少听起来很像。 米白的布娃娃忽然又重见天日了。 看到林降那张脸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他很想看一看四周是什么东西碎了,他猜测那多半是洗手间的镜子,但陈一并不太敢确定。 林降的目光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好像没有什么情绪那样,就连注视着陈一的目光也是如此。如果不是陈一看见他五指的指骨都已经鲜血淋漓,伤痕累累了。 还真要以为对方情绪很平静。 看起来就很疼。陈一想。 可林降却只是扫了一眼,就将衣袖往下拉了拉。 他今天穿的衣服袖子很长,恰好能遮盖住伤口。 青年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就出去了。 布娃娃不知为何并没有被林降重新塞回口袋里。 在晃晃荡荡的视线里陈一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你好。” 林降喊住了对方。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那个服务员这样问。 “我刚刚看见厕所的镜子好像碎了。” “啊?” 这位穿着黑色高跟鞋的服务员小姐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快进去的时候听见厕所里响了一声,然后看见了一位喝醉的客人走了出来,或许是他不小心打碎的。” 那个服务员很惊讶,随后露出愧疚的神情:“很抱歉,没想到给您带来这样的麻烦。” “没关系。”陈一听见林降这样说:“喝醉了的人情绪就是会比其他时候更容易激动一点。” …… “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 “没有,刚刚好,菜都上齐了。” 林降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第26页 “今天这么乖,没偷吃吗?” 他笑起来很好看,陈一忍不住一直盯着看,很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这样觉得。 比如陈辞的脸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林降说:“你以前不就是这样的吗,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盒饭,不愿意吃自己的,非要吃我碗里的。” 陈辞有些不好意思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三四年前的事情,很久吗?” 陈辞的神情也在聊天中逐渐温和松软下来。 “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二人间的气氛总算活跃了起来。 躺在桌子上挺尸的陈一心情十分复杂。 不知为何,他开始觉得这样谈笑风生的林降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甚至有点没由来的畏惧。 “你的手怎么了?” 陈辞注意到林降的伤口。 “啊,这个。”青年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异常,轻松又淡然:“洗手间太滑,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就擦伤了。” 陈辞怪他:“这么严重怎么也不好好处理一下?” 林降就说:“不是很严重,没关系的。” 最后在陈辞的坚持下,林降还是不得不早早地收了筷子。 “有必要去看医生吗?” 他明显很讨厌去医院。 然而,陈辞坚持:“不看医生,至少也要去消个毒。” 于是林降只能投降:“好吧。” 二人刚走出不远,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林降回头,看见了气喘吁吁的余悠悠。 陈一在这一瞬间都要感动地涕泗横流了。 陈辞看见余悠悠,表情并不太好看,目光沉沉:“你来做什么。” 少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副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即便这样,还没忘伸出手:“林……林降,能……能不能把你手里的娃娃,给……给我看一下。” 陈辞的目光在余悠悠与布偶上略微打了一个转,语气变得古怪起来:“你就为了一个布娃娃跑成这样?” 余悠悠说:“我之前不小心丢了一个娃娃,你手里的布娃娃和我丢的那个很像,它对我非常重要,能给我看一下吗?” 陈辞问:“真的很重要?” 余悠悠一脸希冀地望着他。 他拿过林降手里的布娃娃晃了晃:“你想要这个?” 余悠悠点头如捣蒜。 陈辞:“哦,不给看。” 余悠悠:“……” “为什么?”余悠悠无语:“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丢的那个,为什么不能看?” 陈辞面无表情:“现在它是我的,我凭什么要给你看?” 余悠悠翻白眼:“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你到底在莫名其妙胡搅蛮缠些什么?” 陈辞沉默了。 余悠悠忽然福如心至:“陈辞,你该不会是因为上次陈瑜打了你的事情一直记仇到现在吧?” 陈辞冷笑一声:“可笑至极。” 陈一简直无语,你那个表情根本就是在记仇吧。 余悠悠也无语:“不就一个破娃娃嘛,我犯得着为这玩意跑来跟你撒谎吗?” “我自己亲手做的还能认不出来吗?即便你把他烧成灰了,等等,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要动手。” 陈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既然你说这是你的东西,那你倒是喊喊他,看他会不会回答。” 余悠悠震惊了。 陈一也震惊了。 他为陈辞这种记仇到死乃至于愿意为此铁了心地不要脸了的性格感到由衷地敬佩。 看着余悠悠的表情,陈一顺便在心里给陈辞点了根蜡。 得罪余悠悠这不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 这件事情他早有体会。 相信陈辞立刻也会深有体会。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辞就体会到了得罪余悠悠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就看见戴着鸭舌帽翘着二郎腿的少年大刀阔斧地坐在他的座位上玩手机,见他来了,眼皮抬也不抬:“哦,你来了,挺早的啊。” 陈辞:“……” 他倒退几步,出门仔细看了眼办公室的名字,确定了自己没有走错公司。 “这么惊讶干什么?”余悠悠吹了一个大泡泡,泡泡“啪”地一声炸了,他又吹了个更大的:“我昨天晚上跟陈叔叔说想来跟你学习学习,他就答应了我过来玩玩。” 少年眨了眨眼睛:“接下来的一个月,请多指教咯。” 整整一天陈辞都在忍受着余悠悠发出的各种声响,有叹气的声音,有吧唧嘴的声音,有吹口哨的声音,有哼歌的声音,其中居然还有唱rap弹舌的声音! 陈辞:“……” 他也试图赶对方去做其他事情。 可陈辞万万没想到,对方简直是个行走的废物,复印机不会用,电脑不会用,连倒个咖啡都能烫到自己的手。 余悠悠看着自己被纱布层层裹着,肿得像个粽子的手,露出惋惜的神情:“这样是不是就不能工作了。” “好可惜啊。” 到了晚上陈辞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家,推开门却赫然发现余悠悠正乖巧地坐在他的沙发上,身旁是三四个大号的行李箱。 第27页 他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笑得天真可爱。 “陈叔叔叫我来你家住一段时间,说是离公司近,又能方便我们好好熟悉熟悉。” 余悠悠暼了眼自己身侧的一排行李箱,露出尖尖的虎牙:“抱歉,我的东西有点多。” “啊对了,能麻烦你待会帮我搬到楼上去吗?我看你们家好像没有请佣人呢。” “你不会不愿意吧?”少年笑了笑,举起了自己左手:“没办法呀,我的手烫伤了呢,不好拿行李箱。” 陈辞:“……” 第四十九次被敲响房门的陈辞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着的三点四十五分终于让他忍无可忍:“余悠悠,你他妈的就为了一个布娃娃这么折腾?” “天哪。”少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这是生气了吗?” “你这就生气了?” “我还没在你的隔壁房间放一晚上的死亡金属摇滚乐,没有在众人的面前往你身上泼咖啡,没有跟你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让你绊倒在便池里。” “你应该跟我吵架,然后容忍我,然后我们再吵架,你再容忍我,直到哪天你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就可以哭着回家跑去你爸那告状说你欺负我了。” “我还没完成这些事情,你怎么能就生气了?” 第17章 艳鬼 眼见着陈辞隐隐有要发作的迹象,余悠悠还是端着那副漫不经心,仿佛毫不在意的笑容。 “没办法呀。”他这样说:“我就是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记仇到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这还都是跟您学的。” 陈辞的脸色很难看。 就在气氛愈发凝滞,千钧一发之际,陈辞旁边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降走了出来,他显然也一直没睡,神色颇有些疲倦:“你们还不睡觉吗?” 余悠悠冷嗤一声,眉眼的尖锐退去了几分:“总之在我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你们都别想好好睡觉。” 陈辞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 “余悠悠,你是小学生吗?怎么这么幼稚。” 少年霎时就乐了:“陈辞,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幼稚?” “让布娃娃张嘴回应我的不是你?” 陈辞:“……” 林降一直未曾开口,他静静看了少年半晌,那目光幽深又平静,却仿佛洞若观火般锐利。 余悠悠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林降看问:“你这么在意这个布娃娃,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余悠悠的眼珠略微转了转了。 “你想知道,我就一定要告诉你吗?” 林降点了点头,居然附和:“你说的也在道理。” 余悠悠无语,真是没见过这么佛系的人,他耸耸肩,还是开口了:“告诉你们也没什么,我师傅以前不是说过嘛,我是天上的仙童转世,活不长的。十八岁的时候有个大劫,要是熬不过去可能就死了。” 少年的语调轻松又自然,听不出任何端倪。 “我师傅一直很担心我这次会熬不过去,所以就亲手做了个护身符,诺,就是你们捡到的那个娃娃。” “我这几天没有那个布娃娃,一直都事事不顺。”余悠悠做出苦恼的神情,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一脸无辜:“看,这不就立刻灵验了,泡个咖啡还烫着手了。” 陈辞蹙起眉,一脸你在侮辱我智商的表情:“你觉得你说的话有可信度吗?” 林降却开口了:“他没撒谎。” 陈辞惊讶:“你信他?” 林降摇摇头:“至少不全都是撒谎。” 余悠悠的笑容微微一滞。 “比如十八岁有个大劫是真的,比如护身符是假的。” 余悠悠的笑容消失了,他听见林降叹了口气,淡淡说:“你知道吗?我很讨厌别人骗我。” 他看见林降乌黑的眼眸,忽然起了一点莫名的寒意,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对方似乎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的不适,在下一刻就若无其事起来。 “不过我们也骗了你,权当做扯平了。” 余悠悠愣了愣,情不自禁地望向了林降,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林降发现了余悠悠的目光,但他显然并不在意,反而又对余悠悠笑了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纯粹,仿佛毫无恶意。 陈辞的声音响起,倏然拉回了余悠悠涣散的思绪——“现在很晚了,你也折腾了一晚上,也该折腾够了。” “那好吧,今天好像确实挺晚了。你们也早点睡。” 回过神的余悠悠如同掩饰一般咳了咳,然后故作轻松地这样说道。 临行前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林降。 对方隐没在黑暗之中的面庞模糊又朦胧,隐约可见蓬松卷发间的鼻梁,很好看,笔直而高挺,嘴唇却是殷红的,红得像血,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也是似笑非笑的。 像一只艳鬼。 他摇了摇头,将这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之中驱逐出去。 ………… 被反锁在抽屉里的布娃娃此刻正在试图越狱。 如同不慎落在岸上的鱼那样,它扑腾着自己笨拙的身体,希望自己能从那小小的牢笼之中挣扎出来。 这里实在是太黑了,黑暗浓郁得像某种无法忍受气体,严丝合缝地填满你肺叶的每一处细小的血管分枝与脉络,让人无法喘息。 第28页 陈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会在这凝滞永不流动的黑暗之中死去。 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米白的布偶忽然很庆幸这世上是有灵魂存在的。 不然他会去哪里呢? 是像大多数人所描述的那样,沉睡在永无休止、没有意义的黑暗之中,无知无觉吗? 陈一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很快就将这灰暗得令人沮丧的念头都抛掷一旁,又开始费力地挣扎起来。 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响了起来,陈一僵住了身子,霎时不敢再动了。 确定那脚步声从床边走到了门口,又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之后,他提起来的心才又稍稍放下了一些。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几人对话的声音。 其中有一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响亮。 “总之在我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你们都别想好好睡觉。” 是余悠悠。 陈一激动起来,他开始大力地挣扎。 可惜这点微末的挣扎对于抽屉而言,简直是蜉蝣撼树一般毫无用处。 故而布娃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悠悠的声音又渐渐消失了。 房门“咔哒”一声被人打开了。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抽屉被人打开了。 陈一绷紧了身子。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背着光,脸上的神情也模糊不清,只是依稀可以看见那细密的眼睫,隐约间有光芒流转。 林降看了布娃娃一会儿,就像失去兴致一样将它随手放到了一旁。 此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首悠扬的钢琴曲。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一点也不意外,林降随手撕了张纸:“你说。” “三一大道井泊街口307号。” “我知道了,下个礼拜六见吧。”林降屈指弹了弹便利贴纸,口吻冷静:“故意叫我去这么偏远的地方,我还以为你想杀人灭口呢。” 不知道对面说了些什么,林降说:“我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 陈一:你这哪里像玩笑了,简直冷静得像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好吗? “知道了,会按时去的。” 那边似乎又说了些什么,陈一离手机太远,听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林降拨了拨笔盖,散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会有事的。” 挂了电话的林降扫了眼放在桌上的布偶,他伸手轻轻摩挲着他鼓鼓胀胀的脸庞。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缝得丑死了。” 陈一:“……” ………… 第二日来到公司的余悠悠也依旧十分刻苦努力地实施自己以“办公室为中心点,公司大门为半径”的作战计划范围,对陈辞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各种骚扰。 “咚咚咚。” 他再一次扣响了陈辞办公室的大门。 顶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的陈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食堂在一楼大厅左拐一荤一素九块两荤一素十二块加饭不要钱,厕所在走廊最旁边右拐有烘干机有洗手液有水龙头厕纸可以免费用,饮水机喝冷水按蓝色按钮,喝热水按红色按钮,纸杯就就右手边的桌子上,是纸杯不是玻璃杯也不是塑料杯。咖啡机的咖啡豆不是猫屎咖啡不是蓝山咖啡也不是雀巢咖啡,茶水室没有红茶没有绿茶只有铁观音。”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请、问、你、还、有、其、他、想、要、问、的、吗?” 余悠悠做出讶异的神情:“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问什么?” 他见对方神色不变,仿佛一点也不为之所动的样子,稍稍有些失望,但余悠悠很快重整旗鼓,狡黠一笑:“我哪里有那么无聊。” 陈辞还是冷冷地注视着他。 “好吧,还是被你发现了。”余悠悠耸了耸肩,从背后拿出了一颗圆溜溜的橙黄不明物,然后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那笑容灿烂得简直能让人头晕目眩。 “当当当!” “大!柚!子!” “剥柚子吃怎么样?” 陈辞:“……” 陈辞很不雅地爆了粗口:“草。” 第18章 谈判 “你想喝什么?”林降翻了一下菜单:“你应该不喜欢喝咖啡。” “奶茶怎么样?” 余悠悠没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闻言抬了抬下巴。 “随便。” 林降点完单,犹豫了一下,看着余悠悠,仿佛不知怎么开口似的。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余悠悠叩了叩桌子,不屑地冷嗤一声。 对比姿态优雅,口吻冷静的青年,他实在随便肆意得像个小疯子。 林降愣了愣,依旧非常礼貌且客气:“我记得我与余先生,好像只有几面之缘。” “不知道为什么余先生对我,好像有很大的火气?” “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我是谁的朋友?” 余悠悠倾身过来,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眸,目光雪亮,仿佛要照透那张滴水不漏,完美无瑕的面庞。 “我不信你爱陈辞,准确来说,林降,我不觉得你会爱任何人。” 第29页 “为什么这么说?” 林降见到服务员,很绅士地站起身,接过来她手中的托盘,然后轻声道了谢,将奶茶推到了余悠悠面前。 “余先生很懂爱吗?” 余悠悠喝了口奶茶。 味道太甜了,齁得像掺了大把大把的廉价奶精那样。 他情不自禁地有些蹙起眉,然后用力地咬破口里的爆珠。 流淌出的液体是恰到好处的微甜,余悠悠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几分,他挑了挑眉,泄出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肆意与少年意气。 “至少比你懂。” 少年心思纯净,几乎将所有情绪都明亮地曝晒于天日,他毫不避讳,也毫不忌讳,大概从小便一直被保护着,故而也从不把旁人教导他应该学会收敛伪装自己的情绪的话放在心里。 林降微微垂下眼睫,反问道:“那余先生你觉得什么才是爱?” “陈一那样?” 他口吻并不咄咄逼人,相较于余悠悠,甚至显得十分温和,可少年却哑然无语。 余悠悠也沉默了,他咬着吸管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心中忍不住暗骂陈一,你个狗渣男,弄了一摊子烂事还要我给你擦屁股。 察觉到两人之间倏然弥漫开的寂静与对方的无所适从,甚至是手足无措,林降拿出了玩偶,放到了桌子上。 “今天我找你,是想把这个还给你。” 余悠悠眼前一亮,他下意识地想拿回米白玩偶,在将要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去,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你们之前不是说这个娃娃对你们很重要吗?万一我拿了之后你们又回来找我要怎么办?” “陈辞因为你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林降说。 余悠悠咳了咳,有点尴尬。 “他是小孩子心性,先前那样说只是在跟你赌气。陈辞是个很犟的人,不会轻易低头服软。” “希望余先生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林降将娃娃推了过去:“如果您还觉得不满意,我可以替他道歉。” 余悠悠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一脸勉为其难:“那行吧,我余悠悠也不是那种会拿乔的人,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林降点了点头。 “您能理解,就再好不过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暼了眼桌上的布偶,没忍住又暼了一眼,眼见着对方的的确确没有一点主动开口的意思,他装模作样地咳了咳。 “啊……那什么,东西我拿走了啊。” “告诉陈辞,下次说话过过脑子,不要睁眼说瞎话。” 余悠悠走出几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退了回来,歪着头露出了一个笑容:“哦对了,行李我懒得回去拿了,太多了,那拜托你们帮忙送回来啦。地址应该知道吧?” “毕竟。”余悠悠抬起了手,雪白的小虎牙在太阳下明耀闪亮得令人不敢直视:“手受伤不方便嘛。” “寄快递过来也可以的!” 林降:“……” ………… 走出咖啡厅不远,余悠悠就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米白的布娃娃。 “喂,你没事吧?” 布娃娃动了动,它伸出圆滚滚的手微微摆了摆。 余悠悠不解:“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米白的布娃娃拍了拍对方手背,又指了指自己。 少年忽然福至心灵,将对方翻了个面。 “我说你怎么不说话,原来是传心符掉了,等我回去就给你重新弄一个。” “哦对了,这几天你在林降家有什么……” 余悠悠话还没说完,布娃娃就拼命摆起手来,一副非常激动的样子。 “你今天是怎么了?” 鼓鼓囊囊的布偶微微皱起了皱脸,它极力想做出一些提示,最后瞥见了少年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在余悠悠的手掌心挣扎起来。 “是要这个吗?” 余悠悠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然后拿出了手机。 布偶做了一个划开的动作。 他终于迟缓地意识到了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你想打字,是不是?” 布偶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喏。”余悠悠打开了便利贴页面,将手机屏幕贴近了布偶。 布偶用圆滚滚的手臂戳了戳w这个字母,屏幕却没什么反应,他只得抬起头看向了少年。 余悠悠:“??” 布偶:“!!” “怎么了?” 余悠悠一脸迷茫。 布偶激动得比划起来,它一下子拍拍余悠悠的手指,一下子又戳戳屏幕。 “你是想要我跟着你打字?” 布偶点了点头。 于是布偶戳一下屏幕,余悠悠就跟着戳一下。 过了五分钟,终于打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余悠悠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别说话,我身上安装了监听器和定位系统。” ………… 一人一玩偶都十分沉默。 余悠悠回家之后连夜做了一张传心符贴在了布偶身上。 从另一端传来陈一的声音——帮我把监听器和定位系统取出来。就在肚子里面。 少年也知道这是最优解,但即便没有痛觉,几度被剪开又缝好的感觉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用歉意的眼神注视着布娃娃,感到有些愧疚。 第30页 如果自己当初能看紧些玩偶,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陈一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无所谓。 少年看着一旁的剪刀和针线,默默地舒出了一口气,在心中疯狂暗示自己。 这只是个布娃娃,不是陈一不是陈一不是陈一。 过了十五分钟,余悠悠终于在将布偶开膛破肚之后,在棉花里找到了一块米粒左右大小的黑色不明物。 已经萎缩了不少的米白布偶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 余悠悠知道自己找对了,他将剪开的肚皮细细缝好,棉花也被仔细塞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的少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门铃声分去了注意力。 “谁啊。” “送快递的。” 余悠悠想起了自己还落了东西在陈辞家,没有多想,就打开了门。 快递员开口便问:“请问余悠悠小姐在家吗?” 余悠悠:“……” “我就是余悠悠。”他扯了扯嘴角。 对方有些讪讪,同时也有些尴尬:“叫我们送来的那位先生说是位小姐呢。” 少年皮笑肉不笑:“需不需要去打听一下,住在方圆水岸1233号的余悠悠除了我还有谁。” “抱歉,我们也没想到……可能是寄快递的人搞错了吧。” 快递员也颇为手足无措。 余悠悠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也不是你们的错,单子给我吧,我来签收。” 对方很感激,然后犹豫了片刻:“您能不能先等我们把东西都搬进来再签收。我的单子暂时放到外面了。” “您的东西有点多。” 余悠悠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辆面包车开了过来。 余悠悠:“???” 整整了三百多个包裹如流水作业一般运到了少年的家里。 他打开了第一个包裹,是一双拖鞋。 打开第二个包裹,是一双筷子。 打开第三个包裹,是一个瓷碗。 余悠悠:“……” 少年越拆脸色越难看,他是真没想到陈辞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居然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包裹。 甚至变态到牙刷和牙杯都打包成了两个包裹! 余悠悠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陈!辞!” 穿着红色外衣的快递员拿着单子敲了敲门,试探着问道:“顺丰到付,请问是支付宝支付还是微信支付呢?” 余悠悠:“草。” 第19章 穷寇莫追 “三一大道井泊街口307号?” 余悠悠一边坐在地上拆快递一边分出心神来回答陈一。 “那不是城西那边吗?” “我记得那地方好像挺偏的。” 坐在桌沿的布娃娃点了点头:“林降约的时间是下个礼拜六。” 他看向一旁浸泡在水杯里的黑色不明物,圆乎乎的脸皱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还能怎么处理?”余悠悠翻了个白眼:“留着下菜吃吗?当然冲进下水道了。” 从厕所回来的余悠悠将杯子随手放到床头柜上,他懒散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脚翘到了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身子。 “这个东西,是林降放在你身上的吧?” 布娃娃默不作声。 余悠悠见陈一不回答,冷笑一声:“蓝颜祸水啊,祸水。” “陈一你脑子里他妈的装的都是水吗?”余悠悠讥讽地说道:“哦不对,现在是棉花。” “你们陈家兄弟俩一个个的,怎么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七荤八素的。” “欸,你说那林降不会真的是个妖怪吧?” 布娃娃忍无可忍地开口了:“余悠悠你给我闭嘴。” 对方“啧”了一声,有些不高兴的模样,但到底歇了嘴,岔开了话题:“时间和地点你都没记错吧?” “没记错。”米白的布偶略微一顿,然后问道:“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跟着去吧?” “不然呢?”余悠悠伸手捏了捏布偶面无表情但鼓鼓囊囊的脸:“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如果去了一定会大有收获。” 陈一说:“我的直觉也告诉我你的这个决定蠢得令人发指。” 余悠悠:“……” “无所谓。”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说:“反正你的意见又不重要。” 余悠悠将一旁碍脚的快递盒踢开,嘟哝道:“真他妈不知道陈辞到底在想什么,事情做得这么狠,好像我们从前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布偶想了想:“陈辞刚回来那年你跟他一个学校,我记得那个时候他是高中部而你在初中部,然后你装模作样地带着篮球在篮球场打篮球,一不小心地打中了他,又一不小心借着这个契机地成为了他的朋友。你甚至为此编造了一个寒门学子艰难求学的拙劣故事,让他感动不已,然后在某一天的下午,他一不小心看见了你为学费烦扰至极的模样。” “我那愚蠢至极但是善良得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弟弟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借你急用。” “在一个月之后,他收到了一长串的账单。看着那些可爱又漂亮的数字,那憨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上当了。” 余悠悠咳了咳,正打算解释,就听见布娃娃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找到你,结果你毫无任何负担地告诉他你是受我指使。所以陈辞找到了我,他原本想跟我打一架,没想到那个蠢得和废物没区别的东西不小心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把腿摔折了,我家老头子得到消息之后赶来了我的学校然后顺便打断了我的腿。” 第31页 “我住在病房的时候你带着果篮来找我,然后告诉我你之所以这么搞陈辞就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对别人问了一句那是个女孩子吗?” 布偶冷笑了一声:“最后面对陈辞的逼问,我只能跟他说,对不起啊你哥之所以这么折腾你都是因为你有钱但是哥实在太穷了,不仅没有零花钱而且学都要上不起了,虽然哥对不起你但哥相信你是个大度的人,一定会原谅哥的。” “他对我说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他对我说,既然你都这么穷了为什么手上还戴着几万块的手表。” “我笑着对他说,因为这是刷的你卡。” “然后他丢了拐杖扑了过来。” 余悠悠:“……” “原本是个多好的孩子,结果从这件事情以后,就连我早上急着去上学不小心穿错了一次他的鞋,我那可爱的弟弟当天晚上都要拿着发票叩响我的房门,礼貌又客套告诉我这是阿迪达斯刚出的限定版跑鞋,市面售价在3579左右,请问是手机支付还是银行卡转账呢?” 余悠悠果断关了灯,若无其事说道:“哎呀,好像很晚了,是不是应该睡觉了。” “晚安哦,一一。” 陈一:“……” ………… 我们非得这样不可吗?被伪装成胸针缝在少年口袋前的陈一感到非常不舒服。 “有什么问题?”余悠悠暼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之后,压低了声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一忍无可忍说:可是今天是礼拜五,明天才是礼拜六。 余悠悠:“……” 他咳了咳,强做镇静:“提前踩个点也没什么问题吧。” 陈一气极反笑,那你有必要在凌晨十一点之后出门吗? 余悠悠有些坐不住了,讪讪笑了笑:“谁知道起床之后稍微打一下dota,再随便看几部电影就晚上了。” 陈一:“……” 他伸手揉了揉布偶气鼓鼓的脸庞:“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陈一被挂在半空之后,他在心中默默想道:除非林降想见的那个人不仅是一个疑神疑鬼的神经病,还是个跟余悠悠一样喜欢半夜三更不睡觉出门踩点的疯子。 “欸,三一大道井泊街口307号,就是这里吧?”余悠悠仰起了头,微微蹙起眉:“这不就是一栋烂尾楼吗?” 面前是一栋被废弃的水泥大楼,目测高度在几十米左右,在昏沉夜色之中显出一点诡谲又恐怖的气息。 真像恐怖片里的烂俗套路。陈一这样说。 余悠悠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不就像各大惊悚片中的标准套路吗?主角一行人在明知前路危险的情况下还非要涉险其中,然后接下来就会因此付出代价,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又血腥恐怖的东西一路追杀至片尾。在黎明升起的那一刻,克死了所有队友的主角一个人鲜血淋漓神情恍惚地沐浴在阳光之中。 “不过我们大概不会被莫名其妙的东西追杀,也不是主角。”陈一这样说:“所以你接下来进去很有可能就是一无所获,又或者是被摇摇欲坠的天花板砸死。” “再运气差一点可能会刚好遇见林降准备见面的那个嫌疑人,然后你就被……” “是谁在那里?” 已经走上三楼的余悠悠打断了陈一的滔滔不绝。 他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太愉快的预感。 “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要像那些恐怖片里的愚蠢男主一样拔腿追上去。” 他话音刚落,余悠悠就动了。 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被剧烈运动颠得七荤八素的陈一还不得不分出心神来试图劝说余悠悠:“或许,你听过一句话吗?叫穷寇莫追。” “我觉得你这个决定并不明智,就这样赤手空拳地追上去,很有可能只不过是去送人头。” “管他那么多,总不能看着机会从自己眼前逃走吧。” 少年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不远处的那个消瘦身影,将大概身高与外形都记在了脑海之中。 一米八左右,穿黑色外套,深灰裤子,白色运动鞋。 “草。”体力有些追不上的余悠悠不得不一边咬紧了牙关努力一边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大声骂道:“他妈的林降这是找个了刘翔个见面吗?” 你怎么那么确定你现在追的这个人就一定是林降想见面的对象?陈一极力劝说,万一他只是一个经过的友好小偷或者是晚上想来这里睡觉的可怜流浪汉呢? 余悠悠紧追不舍,跟着对方一路拐进了小巷又跑进了树林。 “你这个长了腿也没用只光长了一张嘴的布娃娃给老子安静点。” 陈一:“……” 陈一:“OK。” 第20章 受伤住院 一路追至树林的余悠悠还是丢失了对方的踪影,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草。”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陈一提出了意见,现在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很危险。 “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已经打草惊蛇了。”少年迅速冷静下来,他环顾了四周一番:“这里不大,他一定还躲在什么地方。” 余悠悠你是不是疯了?布偶气得吹胡子瞪眼,万一那个人拿着刀呢? 你打算上去送死吗? “不会的,那个人既然和林降约了这个地方,那多半对这块非常熟悉。而且从他刚才逃跑的速度和反应来看,多半是曾经长期在这里居住过。” 第32页 “既然如此,他应该不会带着刀出门,因为很熟悉,这一块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那你倒是说说对方为什么要半夜三更不睡觉出门跑到那座烂尾楼去? “我也不知道。”余悠悠摇摇头:“或许是因为那里有什么他怀念的东西,又或许只是心血来潮。”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回去! “我听见了。” 余悠悠蓦然转过身子。 “那里有声音。” 别去,余悠悠,你他妈的,你要他妈的去了,他妈的。 陈一被气到语无伦次。 草。 少年猫着身子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在近乎死寂无声的黑夜之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掌心分泌的汗水让余悠悠的指缝都变得很滑腻。 他放缓了呼吸的声音,拨开了树丛。 空空如也。 余悠悠提起的心倏然落下了一些,他略微松了口气,有些遗憾。 “没事了,好像只是听错……” 少年的话戛然而止了。 “咚”地一声闷响。 余悠悠,余悠悠。 跌落在地又被死死压住的布娃娃无论如何呼唤,对方都再无反应,他不禁想起了余悠悠方才发出的那声闷哼与重物击打在肉体上的巨大声响,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啪嗒,啪嗒,啪嗒。 似乎有什么滴落在了陈一的身上。 湿润的液体一点点浸入棉花里。 布娃娃的身子蓦然僵住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粘稠的液体在昏暗夜色之中显出近乎浓墨似的黑,聚汇在落叶之上,像是一方暗色的湖泊。 圆月从厚重的云层之中挣出,雪亮的月色一寸寸驱走黑暗,那湖泊的原形也得以显露——是殷红的,隐约倒映着月光,微亮而浓稠。 陈一想到刚刚那些浸入自己棉花的液体,忽然生出一点反胃的情绪。 对方毫无声息,就像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一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不将这些事情告诉他。 如果自己能更有防备。 如果……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不应该这样……布娃娃心想,余悠悠不应该沦落到这个地步。 在寂静无声的树林之中,夜色昏沉,无论陈一怎样在心中奋力呼喊,又或者是拼死挣扎都无济于事。 这些努力不过是蜉蝣撼树,显得微茫又无力。 万籁俱静之中他甚至恍惚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坠下悬崖的那一天。 无休止的疼痛,冰凉的雨幕,蜿蜒流下的鲜血汇成溪流。 陈一无法动弹,他连抬头都做不到,甚至无从知晓对方的伤势如何。 他很慌乱,手足无措,甚至是对自己生出了痛恨厌恶。 为什么会这样?陈一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或许根本不应该追查下去。 “咔嚓。” 是鞋子踩到落叶之后发出的轻微脆响,那脚步略显得有些急促。 “果然在这里。” 这声音很陌生,也很年轻。 从陈一的视角并不能看到来人是谁,他只感到身上蓦然一轻,有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略带一些疑惑。 “巫偶?” 对方很自然地将陈一捡了起来。 “罢了,等师弟醒了之后再问他吧。” ………… 余悠悠醒来之后就感到后脑勺一阵刺痛,他忍不住想摸一摸,从一旁却蓦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受伤了,不能随便碰伤口。” 他缓缓转过头,却看见自己床边坐着一个长发高高束起的青年,白衣飘飘,就像什么刚从古装剧里跑出来的男一号似的。 余悠悠头上冒出了几个问号。 对方说道:“我是你的师兄西子凡。” “师傅担心你的安危,要我来找你。” 余悠悠眉头跳了跳:“那你……怎么穿成这样?” 西子凡他顺着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眼睫微微眨了眨,还显出一点儿迷茫和无辜:“忘记换衣服了。” 余悠悠:“……” 西子凡抿了抿唇,解释道:“之前在剧组拍戏,来得急。” 余悠悠:“……” 居然还真的是演古装剧的? 就像看出余悠悠心里想什么似的,西子凡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就是客串而已。” “客串?” “嗯,演一个叫西子凡的天师。” 余悠悠:“……” 西子凡咳了咳,然后转移了话题:“你还记得是谁伤了你吗?” 少年忽地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脸色一变,立刻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你在找这个吗?”西子凡拉开了抽屉,看着少年蓦然松了一口气,他问道:“这就是你之前赶着下山回家的原因?” 余悠悠一顿。 从床头柜上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曲。 西子凡对手机那头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站了起来,语气客套又礼貌:“你的父母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我还有事,晚些再过来看你,可以吗?” 余悠悠这才发现对方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九左右。 第33页 他想问的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又默默地咽了下去。 西子凡非常善解人意,立刻察觉到了少年的情绪。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知道的,明天我会再来一趟。” 余父余母很快就赶了过来,尤其是余母,一看到余悠悠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的模样,就蓦地红了眼眶。 余父破天荒地什么都没问,他仔细地少年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然后略微松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怎么弄成了这样?你深更半夜出去做什么?” 余母揩了把眼泪,气得伸手就去拧余悠悠的胳膊:“你想吓死你妈是不是!”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一个人出去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的。”余悠悠疼得龇牙咧嘴,还得故作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医生说很快就能好。” “现在快十二点了,悠悠你起床之后吃饭了吗?” 余父突然这样问。 “瞧我这记性,来得急连饭也忘了给你带!”余母一拍手,懊恼不已:“你想吃什么,妈妈这就给你去买。” 余悠悠想了想:“吃饺子。” “好好好。”余母一叠声地应着:“我这就下去给你买。” 等到余母走了之后,余父起身带上了门,才看向了余悠悠:“说吧,你昨天晚上出门到底是去做什么?” 余悠悠勉强挤出个笑容:“爸,我真的就是去散步。” 余父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来,想到余悠悠还是个病患,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悠悠,你知道这世界上什么最无法相信吗?”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怔怔地望着余父。 “表象。”余父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这世界上最无法相信的就是表象。” “我当年第一次见到陈瑜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八岁,长得像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但我从见到他的第一刻就知道,这个人能成事,而且能成大事。他眼中有股子狠劲,即便外表看上去再温和无害,也掩盖不了。” “陈家有段时间做生意亏本了,亏得很厉害,陈瑜的父亲脑溢血住院,成了植物人,他的母亲只是个会哭哭啼啼的大小姐。陈瑜那时才十九岁,他一家一家地去敲门,去求别人,好像没有一点尊严。” “墙倒众人推,无数人看着他的笑话。陈瑜为了拿到盘活公司的资金不惜给人下跪,他给人擦鞋,当小弟,一朝从公子哥变成小喽啰,多的是人把他当猴耍。” “后来陈家出乎意料的起死回生。所有人都担心陈瑜会报复他们,可陈瑜没有,他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他不仅不生气,不追究,还说自己很感激他们雪中送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余父眯起了眼,他笑了笑:“但是一年一年地过去,我渐渐发现,陈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个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而那些从前落井下石过的企业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在那些人之中,因为无法偿还高额债务而家破人亡,一死了之的也不在少数。” “陈瑜永远是一副笑眯眯的好人脸,谁能想到他会这么狠,一点活路也不给别人留。” 余父叹了口气:“他只有两个儿子,也只承认自己有两个儿子,现在陈一已死,所以即便所有人知道这事和陈辞脱不了关系,陈瑜也绝不会允许陈辞出一点儿意外。” 余父本想伸手摸一摸少年的头,想到对方的伤口,最终还是落到了余悠悠的肩上。 “悠悠啊,爸爸知道你一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因为陈一是你的好朋友,所以你不甘心,想调查他的死因,想要知道真相。”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不仅是陈一的朋友,也是爸爸妈妈的儿子。” “就像陈瑜不能忍受陈辞出一点意外一样,爸爸也绝不能忍受你出一点意外。” “不要再查下去了,好吗?” 第21章 会变成猪的! 余悠悠摇了摇头:“不行,爸,如果连我都放弃陈一,那他该怎么办?” 余父说:“及时止损。” “你还记得姜家那小子吗?他也一直在私底下暗自调查,结果惹恼了他的父亲,被调到西安卖净水器去了。” 余悠悠耸了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但是你不会把我调到西安卖净水器,不是吗,爸?” “臭小子。”余父笑了,他伸手掐了一把余悠悠的脸:“就知道仗着你爸舍不得。” 余悠悠也跟着笑,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毫无动静的布偶上,倏然沉默下来,还隐隐带着几分担忧。 你不用担心我。陈一这样说,他顿了顿,你没事就好。 布娃娃今天非常沉默,即便余悠悠用尽各种方法,他还是那副有点恹恹的,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陈一其实只是在思考西子凡对他说过的话。 “师弟十八岁有一个生死劫,现在离他过生日还有两个月。” “他以自身寿元精血供养你,伤了根本,现在暂且看不出来,只怕到了往后,那些魑魅魍魉会趁他虚弱之际将他生生撕碎了。” 白衣青年目光沉沉,仿佛带着某种悲悯。 “陈一,你就是他的生死劫。” “你再继续待在他身边,他会死。” ………… “余悠悠。”陈一破天荒地叫了对方的名字。 第34页 少年精神一震,立马问道:“怎么了?” “你能不能叫你师兄来一趟。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好啊。”余悠悠打开了手机,脸色却蓦地一变:“完了……我好像没有存他的号码。” 房门在此刻戏剧性地被风吹开了,好巧不巧地露出外头的一个白衣身影。 很熟悉,而且高大又打眼。 余悠悠:“……” 余悠悠:“你一直没走?” 西子凡还是那副高风亮节,不染纤尘的姿态,甚至衣角都是雪白的:“医院太大,迷路了。” “我找不到出口。”他脸上未见一点羞愧神色,想了想,露出一点纠结的神色:“其实病房隔音不太好。” 余悠悠:“……” 陈一:“……” 西子凡:“怎么了?都这样看我。” 米白的布偶转身对余悠悠说道:“我有些事情想单独和你师兄聊一聊。” 西子凡面不改色:“是你准备放弃调查去投胎的事情吗?” 陈一:“……” 陈一:“草。” 余悠悠骤然看向陈一,不敢置信:“你打算放弃调查?为什么?” 陈一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猪队友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 他甚至没忍住恶毒地揣测,就凭西子凡这平均情商和仿佛脱离尘世的性格究竟是怎么在二十一世纪活下来的,还是说他们天师其实都被国家暗地里发放了智力残疾一级证书所以可以肆意妄为? 西子凡:“智力残疾一级证书?” 米白的布偶面无表情地说:“严格来说,这只是个玩笑,残疾用于骂人也并不妥帖,因为这不是他们的错,生来身体有缺陷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 “这是无法改变的,他们需要很努力才能活下去。” “就像你这个大脑只有一根筋,情商大概为负数的傻比天师一样,我得一直很努力地忍受着你造成的各种白痴问题。因为很明显,你就是一个只会打直球丝毫不顾及别人心里的感受,也不顾及对方是否脆弱的钢铁直男。” “不对,你还傻比。”陈一又强调了一遍:“你是真的很傻比。” 西子凡:“……” 余悠悠:“……” 过了好一会儿,余悠悠才回过神来,少年抿紧了唇,显出一点不高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想去投胎?” 他这样问。 陈一曾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那还是因为上了初中的余悠悠依旧爱黏着他,大伙都爱拿这个嘲笑陈一,说余悠悠是他的小尾巴。 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觉得有些厌烦,便挥开了那些嗡嗡叫的蚊子。 “就邻居家一小孩,毛都没长齐,哪里能算得上是什么朋友?” 他顺着众人骤然凝滞的目光看去——余悠悠正站在他的身后。 对方的手背到了身后,抿紧了唇,显出一点倔强又脆弱的神情。 陈一忽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便走了。 后来陈一才知道,那天是圣诞节,余悠悠熬了几个晚上给他做了一个护身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孩子霉得离谱,走路都能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到,喝口水都能被呛到窒息去医院,所以有点久病成医的意思了。总爱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然而又因为他大概真的是有点天赋的,所以做出来的东西还真有些作用。 余悠悠说:“陈一,我不会同意你就这样去投胎的。” 西子凡说:“但是我觉得他还是去投胎比较好。” 陈一现在看见西子凡就气不打一处来:“关你屁事,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想不想去投胎?” 西子凡:“……” 余悠悠:“……”看来真的很生师兄的气啊。 缓了一会儿之后,陈一的头脑清醒了些,语气也和软下来:“总之,我真的不想管了,或许这一切真的只不过是一个意外。或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布娃娃顿了顿,然后说道:“我有些累了,你知道吗?悠悠,我不想再看见你因为我受伤了。” “我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而且我也已经受够了这样累赘又麻烦的洋娃娃生活。” “悠悠……” “够了。”余悠悠蓦然打断了他:“那你知道你现在去投胎意味着什么吗?不仅意味着尘世间这一切打从现在开始都跟你没关系了,而且以你在现世犯下的这些罪行,你下辈子多半要去当只畜生给林降还债去。” “你真想当只混吃等死的猪崽?” 陈一:“……” 米白的布娃娃沉默了很久,他望向了窗外,天空碧蓝,万里无云。 真是个好天气。 阳光落在陈一的身上,他久违地感到有些温暖。 仿佛从沉沉黑暗之中苏醒,恍惚又迷茫。 他伸出圆滚滚的手拢住那一片阳光,以极清明的口吻说道:“哪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余悠悠,你即便将我留下,以你的能力,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余悠悠攥紧了手心。 一分钟之后,布娃娃与西子凡都一起被暴怒的余悠悠从病房里踹了出来。 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踢出来还微妙地觉得有些委屈的西子凡:“……” 其实内心超郁闷真的不想当猪崽的陈一:“……” 第35页 一人一布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人眼对扣子眼。 西子凡有些茫然,良久,他指了指走廊:“师弟的意思是要我们两个离开吗?” 布偶冷冷说:“不然还能是什么,要我们两个一起上路吗?” 西子凡:“……” “如果我之前跟你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那么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西子凡的眼睫略微扑簌了一下,他的眼黑格外得多,又很透亮,这样望着别人的时候简直显出一点无辜来了。 这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不谙世事。陈一想。 “只是这样下去师弟真的会很危险。” 他很认真地解释,语气也并不算强硬,吐字清晰,口吻柔和,自带着些书卷气。 “你欠的债太多了,呆在师弟身边只会牵连他。” “对于他而言,你跟祸星没区别。” 陈一:“……” 妈的,更生气了。 “你好。” 好在有护士上前打断了西子凡,从小护士闪躲飘移的目光以及面庞上两团丹云来看,这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搭讪。 “那个,我看您好像在这附近徘徊了很久,所以就想问问,您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西子凡想了想,然后说:“有。” 十分钟之后。 跟白衣青年一起在医院门口的布偶面无表情地看着西子凡拿出了手机十分热切且坚持地要记下对方的姓名。 那护士明显有些羞赧:“我叫……李琪琪。” 西子凡再度确认:“是心外科的李琪琪护士是吗?” “嗯……是的。” “好的,我记下来。” 那护士很显然将这当成了一场浪漫爱情剧的开头,然而直觉却告诉陈一这多半会成为一个新的网络直男段子。 “谢谢。”西子凡一再道谢:“真的麻烦你了。” “不客气。” 那护士简直被西子凡迷得神魂颠倒,最后还一直站在医院门口恋恋不舍地望着青年离去。 陈一说:“你为什么要打听那个女孩的名字?” 西子凡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些疑惑不解:“嗯?” “让我猜猜,像你这样的钢铁直男。”陈一脑中灵感一闪:“你该不会是要给她送锦旗吧?” 西子凡:“……” 陈一:“……” 陈一:“你不用说话了,我知道了。” “投胎的事情还需要再稍微准备一下。”西子凡这样说,他拿布娃娃的动作很小心翼翼,也很轻柔,恰到好处地握紧又不至于让陈一感到难受。 就像是对待什么有生命的活物一样。 即便陈一真的看这个钢铁直男很不爽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在某些方面真的意外地拥有让人难以挑剔和拒绝的温柔和体贴。 “余悠悠说的我投胎会变成猪应该只是恐吓吧?” 陈一问。 布偶抬头看到了对方的表情,沉默了:“不是吗?” 西子凡:“……” 第22章 投胎 陈一被西子凡直接带去了酒店。 跟白衣青年一起被困在四楼足足一个小时的布娃娃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又看见了走廊处的吊灯,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随便敲扇门然后面带微笑地问一下507怎么走真的很困难吗?” “随便敲门不礼貌。”西子凡认真地说:“能自己解决就不要麻烦别人。” 陈一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是不敢跟别人搭话吧。” 西子凡:“……” 对方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岔开了话题:“是鬼打墙吗?” 陈一:“打你妈啊还鬼打墙敢再扯一点吗?” 青年微微蹙起眉:“说脏话会折福,你下辈子真想当只花皮猪吗?” 陈一:“……” 陈一:“我闭嘴。” 我就看看你今天要在这里站多久。布娃娃这样想。 三个小时之后,偶然路过的热心市民李先生发现了智障儿童西西的窘境,在他的热心帮助下,西西终于成功地回到了家。 站在家门口的西西对于李先生的帮助,十分感激:“谢谢你,真的麻烦了。” 热心市民李先生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西西说:“不应该,这真的很麻烦您。” 李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或许……可以加个微信吗?” 西西:“……” 陈一:“……” 西西礼貌地拒绝了:“我不玩微信。” 李先生仍旧不死心:“那玩QQ吗?” 西西:“我没有手机。” 李先生:“……” 看见李先生一脸遗憾的模样,西西想了一会儿:“不如您告诉我您的工作单位。” 李先生高兴了。 陈一心想,锦旗警告。 ………… 走进房间的西子凡解下了外衣,随手丢到一边,他打开了电视,将娃娃放到了床上。 “我先去洗个澡,你看会儿电视。” 陈一:这个台词一般都是我跟别人说。 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布娃娃的心情有点微妙。 投胎……陈一想,如果真的投胎了,非要他当家畜的话,那他宁可做条狗也不要做只猪。 此刻电视台响起了bgm,字正腔圆的主持人精神奕奕:“欢迎大家回来继续收看《新闻十二点》,接下来的新闻是——为了整治城乡街道面貌,维护居民生命健康安全,针对野狗泛滥、野狗咬人以及宠物狗不上牌这一问题,有人提出了派专业人士对城乡街道进行处理的意见,但与此同时,网上出现了一大批自称‘每个生命都有活下来的权利’的护狗队,他们自发阻止了游行抵抗……” 第36页 陈一:“……” 洗完澡的西子凡走了出来,他漫不经心地暼了一眼电视机,口吻淡淡:“怎么了?” 陈一略微纠结了一下:“打个商量,能不做家畜吗?” 青年换了一身蓝色的睡衣,他拨了拨自己的额发,拿起了一旁的吹风机:“这个不归我们管,要看他们地府怎么判。” 陈一有些惊讶地发现对方那一头长发居然是真的。 “不是说要送我去投胎吗?投胎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西子凡拿毛巾擦了一下发尾:“你这样心有不甘的魂魄一般是会变成地缚灵的,除非怨念大了变成厉鬼,不然是没什么人会搭理你们的。如果想要重新投胎,需要很多手续,包括灵魂波动稳定证明,死亡证明,生前财产公证等等。” 陈一:“我怎么感觉你在唬我。” 西子凡说:“你说的对。” 陈一:“……” 不知道该惊讶于对方居然会开玩笑还是该惊讶于对方居然能面无表情地开玩笑。 青年似乎有些困了,他躺进被子里,闷闷地传来一句:“不用想那么多,到时候会让你选的。” 陈一很高兴:“让我选什么?选来世做什么人吗?” 西子凡打了个哈欠:“让你选是做黑皮猪还是白皮猪或者是花皮猪。” 陈一:“……” 青年住的房间非常大,豪华总统套房,装潢充满了简约现代风格,阳光撒进来的时候画面非常漂亮且令人心情愉悦,更遑论躺在大床上的人有一张即便陈一这样目光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不好看三个字的脸。 若不是自己以后很有可能因为这个人变成只会哼唧唧的小猪崽的话,陈一可能会因这样一个空气清新,阳光灿烂的早晨对他产生那么一点改观或者好感。 当西子凡苏醒的时候,正巧看到了米白的布偶坐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目光可真是深恶痛绝,又幽怨之极。 陈一看了他好久,转过了头,闷闷地说:“为什么就不能做个人呢?” 西子凡:“……” 他将自己的长发熟稔扎起,想了许久,然后说道:“一般来说,投胎成家禽或者家畜的话,平均寿命在一年到三年左右,最高应该不会超过五年。” “在没有前世记忆的情况下,很快就能熬过去。” 西子凡发现自己说完之后,陈一也没什么反应,一直沉默着,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不说话?” 布娃娃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一开口就是脏话。” 西子凡:“……” 本以为投胎这件事情能很快解决,陈一却发现西子凡好像迟迟都没有动作,只一个人窝在房间里,要不就是拿着些破破烂烂的古书,一边蹙眉看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算些什么东西。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陈一忍不住问道:“你到底都在算些什么?” 西子凡头也不抬,他翻动了一下书页,眉间的沟壑更深了。 “不对,怎么算都不对。” 陈一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对方这才抬起头来,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你的生日是四月初八没错吧?” 西子凡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下巴都长出了青青的胡茬,眉眼倦怠。地板上的古书摆了一摊子,四处还散落着些铜钱和龟甲,香烛和红线。 陈一能闻到空气之中有股子淡淡的香火味,他并不讨厌。 突然被这样问,他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是。” “不可能。”西子凡说:“无论怎么算,你的寿元都不止你现在这个岁数。” “阳寿未尽。”西子凡沉吟了一会儿,下了结论:“不能送你去投胎。” 陈一也沉默了,口吻有些微妙:“不能去投胎,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不用选择是做黑皮猪还是白皮猪或者是花皮猪了?” 西子凡摇了摇头:“只是暂时不用做而已,等到了阳寿耗尽那一天,你还是得选。” 陈一:“……” 他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了一句:“我到底是欠了什么债?” 西子凡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又一跃而过。 “情债。” 陈一:“你觉得因为欠太多情债所以去不得不转世当猪崽这合理吗?” 西子凡说:“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合理,但对于你来说,很合理。” “就因为林降吗?” “林降是谁?” “绿了我的前任。” “你好像不止一个前任。” 陈一语气充满了诧异:“那些也算前任吗?” 西子凡:“……” 两个人都很尴尬,西子凡咳了咳,挣扎了一下,试图缓和气氛:“你和林降听起来有段不太令人愉快的过往。” 陈一面无表情地说:“只是一个关于为了让中国孩子能呼吸上新鲜空气所以不得不维持森林覆盖率的环保故事。” 西子凡赞叹:“没想到林降还是个环保大使。” 这个缺心眼天师很显然一点也没明白这不过是陈一的自嘲罢了。 算了。陈一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作为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完全没必要开罪一个天师。 桌上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页面显示了师弟两个大字,在陈一的目光下,西子凡滑了接听,并按了免提键。 第37页 “怎么了?” “陈一呢?” 从言简意赅的这三个字之中可以听出主人的怒火。 “他在旁边。” “不能投胎也不打算告诉我?” 西子凡的目光转到了布偶背后贴着的传心符上,他微微蹙起了眉。 失算了,忘记这个传心符是三人共用的了。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解释的时候,就听见一旁的陈一蓦然开口了:“所以,余悠悠你这整整三天都在躲着偷偷听我们两个说话吗?” “你知道这很变态吧?” 余悠悠:“……” 大概在一分钟之后,冷清的总统套房蓦然响起了一串急促的敲门声,这声音显然充满了怒火,甚至有点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意图入室抢劫却笨手笨脚打不开房门的抢劫犯。 西子凡犹豫了会儿,还是打开了房门,看见余悠悠正拿着手机站在门外。 陈一难以置信:“你就一直住在隔壁?” “用了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找到了你们的住处而已,这不重要。”余悠悠一把推开了明显还游离在状况之外的西子凡,他猛地一拍桌子:“当务之急应该要解决你接下来的去处。” 第23章 借尸还魂 “怎么办?” 两人一布娃娃面面相觑,余悠悠沉默了片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或许……你们知道重生吗?” 西子凡:“借尸还魂?” 陈一:“那不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吗?难道这还有可操作性?” 余悠悠耸了耸肩:“不晓得,我也没试过,按理来说,既然能寄存在布娃娃身上,那寄存在人的肉体上应该也并无不可的。” 西子凡蹙起眉,并不赞同:“借尸还魂乃逆天而为,会折损阴德。” 余悠悠一摊手,连连摇头:“那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 “魂乃人死后精气聚而不散,鬼乃人死后怨念不解,若鬼怨念不解,强留人间,百日一过便成‘煞’。” “‘煞’过千日则成‘凶’,若至凶还不化,则会为祸一方,以人肉为食,以人血为饮。” “陈一现在是‘鬼’而非‘魂’,若继续留在人间,不能往生极乐,迟早有一日会化为‘煞’。” 西子凡淡淡说道:“真到了那一日,我自然会出手解决。” 虽然不知道西子凡口中所谓的“解决”是什么,但陈一下意识地觉得那大概不是什么温柔的手法。 布娃娃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既然知道百日之后,我会成‘煞’,还将我留在你身边?” 余悠悠解释道:“其实一开始做布偶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引灵现身的过程中我分别用了鸡血、黑狗血、以及我的血镇压了你的邪性,用于抑制你的怨念。” 鸡血、黑狗血、人血这几个接连的字眼让陈一略微觉得有些不适。 他看着少年有些疲倦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作为布偶,被棉花塞得圆滚滚的手,沉默了。 又似想到了什么,倏然笑了笑。 “你笑什么?” 陈一讲:“人鬼殊途,所以一旦鬼害人,人便要杀鬼。鬼依人而生,因怨而存。” “鬼即便死了之后依旧将人当人,而人却未必将人死之后的鬼再当做从前的人了。” “人杀人要遭天谴,要被千夫所指,会被刑法处决,人杀鬼却是天理昭彰,理所当然。” “是生是死,是人是鬼,居然有这样大的差别?” 余悠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陈一见气氛沉沉,有些尴尬。 “我只是随口说的几句而已,你们不要放在心上。我自己还是清楚的,像我这样的人,即便活着也是死不足惜。” “而且人杀鬼是因为鬼害人,又不是无缘无故。”他见气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郁,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越发语无伦次:“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道义……嗨……我不就这么一说,总之你们别往心里去。” 西子凡沉吟良久,咳了咳,率先开口了:“师弟说的方法,或许可以一试。” 陈一笑道:“你之前不还说什么‘折损阴德,有违天道’吗?” 西子凡:“如果这个法子不行,我自会解决后患。” 陈一莫名觉得有些危险:“怎么解决后患?” 西子凡神色淡然:“烧了。” 陈一:“……” 对方的表情实在太过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了,简直像是说烧掉什么有害垃圾一样漫不经心,以至于陈一都有瞬间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打扰一下,这个烧了,是怎么烧?是我想象是那样吗?” 西子凡说:“先浇汽油,然后点火,等五分钟左右,再把地上的灰尘扫掉。”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面容正被窗外落下的炽亮光束所笼罩,阳光在他眼睫间跳跃,那双水波透亮的眼眸简直要和四周漂浮的灰尘一起闪闪发光起来。 望着那张甚至因此显得有些空灵和纯净的脸庞,陈一微微恍惚了一下,发出一个迷茫的音节:“啊?” 西子凡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先浇汽油,然后点火,等五分钟左右,再把地上的灰尘扫掉。”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于灵体来说,过程也不算太长,但可能会有些疼痛。” 第38页 “不过五分钟过去就好了。”青年很认真地解释:“一旦被烧完了,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绝不会有后患。” 陈一:“……” 天使在青年心中瞬间死去,地狱的大门缓缓敞开,露出西子凡英挺的面容。 陈一忍不住愤愤地想:妈的,到底做了多少次才能把步骤说得这么清晰流畅? 余悠悠忍不住捅了捅西子凡,示意他闭嘴。 然而长发高束的青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那模样看上去是如此无辜又茫然,甚至显出一点惹人怜爱了。 余悠悠情不自禁地看向了穿着小西装的布偶,虽然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然后久久地默然不语。 但他总疑心那是因为陈一已经气到大脑当机,一片空白了。 毕竟这实在很显而易见——比如从那双神奇的,仿佛能映射出主人心情的磨砂扣子眼之中的磅礴怒意,又比如布偶那只被棉花塞得圆滚滚的的手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余悠悠艰难地辨认了一会儿,猜测那应该是一个右手紧紧攥着拳头的姿势。 他甚至有种布偶每根头发丝都写满了脏话的错觉。 如果怒火也可以形成实质,那么他毫不怀疑西子凡可能会直接被陈一的目光点燃,然后就像他自己所描述得那样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然而罪魁祸首显然很没有自觉,他甚至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僵硬的气氛以及布偶的怒火,反而天真又可爱地开口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看着我?” 余悠悠也开始思索,就西子凡这低到破表的情商究竟是怎么在险恶人世活下来的,还是说他其实隐瞒了性别,其真实身份是一个靠喝露水吃花瓣的小仙女? 陈一沉默了许久许久,以至于余悠悠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过了半晌,他盯着西子凡,忽然笑了笑。 “悠悠,尸体最晚在多长时间之内可以借尸还魂?” 西子凡:“三天之内都可以。” 陈一又笑了笑:“这样啊,不知道天师您这三天之内有没有安排呢?” 西子凡:“没有。” 陈一点了点头:“那就好,您确定您没有些麻烦的,乱七八糟,又对您了如指掌的亲戚吧?” 西子凡:“好像没有,我是孤儿。” 陈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西子凡十分不解:“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陈一面无表情地说:“为了保证我杀了你再借你的尸体借尸还魂之后没有些对你了如指掌的人发现我是个冒牌货然后再一掌劈死我。” “就像您说的那样。”布偶歪了歪头,用轻快又活泼地语调说:“不留后患。” 余悠悠:“……” 第24章 三个要求 窗外天色昏暗,偌大套房里四处散落着书籍,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子香烛味,氤氲而上的白雾弥漫了整个房间。 若不是陈一知晓这是他们天师的一贯作风,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道寺。 地上的那些书都被人翻得破破烂烂的,陈一暼了几眼,大多是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有的字体甚至不像汉书,反而有几分藏文或苗字的影子。 余悠悠看不懂那些,想开口问西子凡又怕打扰到对方,只得眼巴巴地望着,得不到消息之前又不敢睡觉,跟着对方强撑着一天一夜没合眼。 西子凡放下手里的书,他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余悠悠——头似小鸡啄米,一点一点,衣服也几天没有换洗,邋里邋遢,可怜巴巴的。 他看了一会儿:“师弟,你去睡吧。” 余悠悠听到西子凡开口,蓦地一激灵,他一把站起来,喜不自禁:“师兄,找到方法了吗……” 他并没有没意识到自己大脑昏沉,踉跄站起时重心不稳,话还没说完,短促地叫了一声,就要往一旁栽去。 西子凡眉头狠狠一跳。 他也忘记了自己还是坐在地上的,一把伸出手,拽住了余悠悠的裤脚,站了起来。 “砰”地一声巨响。 余悠悠硬生生被拽倒,摔在了地上,裤子都被拉长了好长一段。 西子凡望着自己手里的半截裤管,慢慢松开了手。 余悠悠狠狠地磕在了地上,疼得泪眼朦胧,他颤颤巍巍地摸了下自己缠满绷带的后脑勺,再拿到眼前一看。 是鲜红的。 余悠悠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听说医院来了个长发大帅哥,不少女护士都挤了过去看热闹,看了真人之后纷纷回去跟小姐妹赞叹“好正一男的”“我可以”“我又好了”“阿伟死了”。 被议论的当事人显然心情不太好。 他拨了拨手中玩偶的手臂,沉默寡言。 医生推开手术室的大门走了出来,取下口罩,神情沉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被推出来的余悠悠,发现对方虽然一脸奄奄一息,但还是颤抖着伸出了五根手指,然后对着远处的长发青年努力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医生:“……” “怎么样了?” “患者状况不太好,原本就有轻微脑震荡,现在又遭受了重击,导致了颅骨骨折。预计未来三个月都需要静养。” 西子凡微微垂下眼睫。 布娃娃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你确定余悠悠的生死劫不是你而是我? 第39页 西子凡:“……” 病房里。 被包得像个木乃伊的余悠悠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嘴唇,他看着双手缠满绷带的西子凡,眼皮跳了跳:“师兄……你不用给我削苹果。” 西子凡充耳不闻,依旧笨拙又固执地与自己手中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做着抗争。 雪亮刀锋不慎划破肌肤,缠满绷带的手指又晕开一层血来,血珠迅速渗了出来,滴答一声落在泛黄的果肉上。 西子凡终于削好最后一块皮,然后将血淋淋的苹果放到了余悠悠的柜子上。 余悠悠:“……” 他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祈祷着西子凡不要强迫他吃下这一份血淋淋的爱。 不过好在对方并未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余悠悠的头发。 轻柔的,小心翼翼的。 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会安排好陈一的事情。” 西子凡很认真地说。 “你要好好养伤,不要担心。” 很显然,西子凡有双漂亮的眼睛,水波透亮,睫羽纤长。低垂着看人时简直显出一种含情脉脉来。 余悠悠觉得自己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如同天降正义一般,陈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说得好像如果不是你,余悠悠能摔成这一张猪头脸似的。” “现在开心了吧?” 余悠悠:“……” 西子凡:“……” 他抿紧了唇,对余悠悠说道:“我已经通知你的父母了,他们现在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话语刚落,门便被倏然打开了。 西子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娃娃背到了身后。 余悠悠微微一笑,“妈”的字眼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迎来了一顿鸡毛掸子。 看着一时间尖叫与鸡毛齐飞,眼泪共哀嚎一色的美丽场景,西子凡的“伯母”两个字卡死在了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他抓着陈一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对着狼狈闪躲的余悠悠,礼貌又客气地说道:“既然是师弟你的家务事,那我就先走了。” 陈一:“……” 布娃娃非常怀疑西子凡的业务能力,他跟着青年一路坐上了电梯:“你真的能给我找到借尸还魂的对象吗?” 西子凡按下一楼的按钮,突然开口:“冯阳,1994年出生,于2016年8月3号凌晨三点逝世,死因:吸食k粉过度兴奋导致的车祸。李鸣,1991年出生,于2016年8月4号中午十二点逝世,死因:被女友与女友出轨的情夫合力杀死。黄宇,1996年出生,于2016年8月4号凌晨十一点逝世,死因:欠了巨额校园贷而无法偿还,割腕自杀。” 陈一沉默了:“为什么这些人都死得这么惨?” 西子凡走出电梯,看了眼手表,淡淡说道:“难道要给你找个得绝症病逝的?” “死得不惨,为什么会同意让你借尸还阳?” 西子凡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陈一很奇怪:不回酒店吗? 西子凡“嗯”了一声:“已经找到合适的对象了,东西也准备好了。” 司机通过后视镜观察到西子凡居然对着一个人偶说话,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地方很快就到了,司机将车停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西子凡付了钱,慢慢悠悠爬上六楼,敲响了605的大门。 门开了,探出两个扎着红辫子穿红衣的小孩,一男一女,模样肖似,生得玉雪可爱,大眼睛,长睫毛,见到了西子凡,齐刷刷脆生生地喊着“子凡哥哥!” 西子凡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又问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那女孩便嘟起嘴,老大不乐意:“子凡哥哥都好久没来找我们玩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新朋友呀。” 那个叫天天的男孩,从房里热热切切地搬来了一张小板凳。 “哥哥坐。” 陈一从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便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刚一踏进便觉得这里的气息很舒服,整个房间极昏暗,也没开灯,弥漫着阴湿的霉味,家具上都积了层厚厚的灰尘,显然是许久没有人住过。 而面前这两个小孩,却穿得光鲜亮丽,不染尘埃。 布娃娃还注意到那两个小孩的眼珠很黑,很大,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眶。 “找到合适的人了吗?” 女孩一边“哒哒哒”地跑来跑去,一边笑嘻嘻地回答西子凡的问题:“当然找到啦,很符合子凡哥哥的要求哦。” 陈一发现对方光脚踩过布满灰尘的地板,居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原来是小鬼。 男孩的鼻子皱了皱,他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一步一步向西子凡走了过来:“哥哥,这个娃娃闻起来好好吃……” 女孩也跟了过去,她仔细地寻觅着这个味道,神情十分陶醉:“闻起来好香……好香,是血的味道?” 他们闭着眼,一脸陶醉。 “哥哥……哥哥,能不能告诉我们,这是谁的血呀?” “闻起来好香。” “好好吃。” “吃掉他之后,就能从这里出去。” 二人睁开了眼,眼眶中的眼黑如同血丝一般一点点弥散蜿蜒开来。 西子凡却并不惊讶,他从袖口扯出了一条红绳,咬破指尖,将血珠在红绳上一抹,反手便将红绳缠在了双胞胎的手腕上。 第40页 那红绳看上去十分纤细,却真能将双胞胎死死束缚,他们拼命挣扎,尖叫,被红绳束缚的嫩白手腕腾升起一缕缕的黑烟。 过了好半晌,陈一才情不自禁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你当初跟我说,一旦悠悠衰弱了,那些魑魅魍魉就会将他生生撕碎了。” 西子凡见怪不怪:“师弟体质特殊,血肉骨骼都能催长普通精怪修为。” 陈一想了想:“唐僧肉?” “差不多。”西子凡走向卧室,他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翻找起来:“只是对于这些鬼怪来说,他比唐僧肉更补。” 陈一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故意支开余悠悠的?” 西子凡拿起了一个瓷碟,低头嗅了嗅。 那瓷碟里是鲜红的朱砂。 “就算是为了他好,你们两个也不应该再过多牵扯了。” 陈一:“就为了支开余悠悠,你居然故意绊倒他。” 西子凡沉默片刻:“那不是故意的。” 陈一:“……” 空气中的灰尘飘散,有些还粘在了西子凡的眼睫上,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口吻轻描淡写:“这里曾经是我师傅的同门住的地方。” 陈一:“也是天师?” 西子凡顿了顿:“以前是。” “听师傅说他这个同门从小天资卓绝,嫉恶如仇,还是乐善好施,可是树大招风,总归是得罪了太多人,自己的两个孩子也因此被仇家害死了。” “他不甘心,不舍得他们离去,就将自己的一对儿女练成了小鬼,为了供养他们,花费数年,将从前住所练成了极阴之地。” 陈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微妙:“这是这段时间我听你说过的最长的句子。” 西子凡:“……” 青年从橡木箱子之中捡出铜铃、香烛、符箓、钱纸,又站起身来,走到了双胞胎面前。 那两个小孩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眼眶中的眼黑一点点逐渐弥散,又恢复到先前的大小。 甜甜扑闪了一下眼睛,大颗大颗的泪水就掉了下来:“好痛真的好痛……哥哥,为什么要绑甜甜。” 西子凡蹲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说:“余甜,别装嫩了,你比我还大。” 甜甜:“……” “干嘛揭穿别人咯。”甜甜撇了撇嘴:“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晓得我们年龄的。” “你先将我们放开好不咯,要不然怎么给你这个布娃娃引路撒?” 西子凡看了女孩一眼,然后伸手扯散了绳结。 男孩扶起了余甜,口吻淡淡:“我们就是逗你玩的,看看你有没有长进,你下手倒是狠,一点也不留情面。” 西子凡:“只怕是如果我留情的话,现在骨头渣子都要被你们嚼碎了。” 双胞胎不置可否,对视一眼,开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西子凡拿出瓷碗和香烛简单地搭了个祭坛,将布娃娃放在了最上面,他对陈一说道:“我需要你答应我三个要求。” 陈一现在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无论西子凡开出什么条件,他都只能一概点头,此时自然是应得痛快:“好,你说。” “其一,此前陈一种种,都与你再没有关系,不可再来找余悠悠。”西子凡顿了顿,又低声说道:“而且此次你借尸还阳的对象究竟是什么人,连我也不知晓。” “你不知道?”陈一头皮发麻:“那万一重生到个女生或者老大爷身体之中怎么办?” 余甜攀在桌子上,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她眨了眨眼睛:“那也是你的命。” 余天暼了一眼陈一,还是有些不甘心:“你真的不告诉我们这个娃娃的主人是谁吗?” “我们保证,会吃的很干净,不会留一点痕迹。” 长发青年并没有理他们,而是对陈一说道:“其二,借尸还魂有违天道,此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陈一嘴痒,非要再撩拨一句:“如果我非要告诉别人呢?” 西子凡说:“那你就等着被天雷劈死。” 陈一:“……” 西子凡看了一眼正在嬉闹的双胞胎:“其三,这原主是含冤而死,所以你需要调查清楚他的死因。” 陈一:“又开始了是吗?” “这三点,你能不能做到?” 陈一无奈地点了点头。 西子凡点燃了香,那股子淡淡的,带着熟悉味道的钱纸味道又扑面而来,让陈一昏昏欲睡起来。 周遭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如踏步云端。 西子凡的声音也随着铜铃声变得愈发遥远。 他隐隐看到了一条大道,雾气弥散,无数面容模糊的黑影与他擦肩而过。 憧憧人影与他逆向而行。 雪白雾气之中,只有若隐若现的铜铃声在微微回荡。 有两个小小的,冰冰软软的手一左一右地牵住了陈一,引着他走向远处那一线忽隐忽现的天光,冰凉的水汽吹在他的脖颈上,如同有人轻佻又不动声色地对青年呵出一口气。 有隐隐约约的女声笑嘻嘻说:“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呀。” “对啦,我们之前忘记告诉你咯。” “还有一个要求,照顾好……” 这声音越来越朦胧而模糊。 如同从深海之中一路潜上水面,陈一从冰凉又湛蓝的束缚之中挣出,然后倏然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41页 第25章 重生 陈一勉力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头昏昏沉沉的,后脑勺传来剧痛,青年抬手摸了摸,疼得“嘶”了一声。 那里有个很大的血痂。 他开始环顾四周,显然这副身体的主人是个邋里邋遢的浪荡子——四周到处都是散落的皱巴巴的衣服,桌边的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得不能再放下,垃圾桶里塞满了卫生纸。 空气里弥漫着油腻的烟渍味与霉味。 他目光扫到柜子上的嗡嗡作响的玩具,眉头跳了跳。 陈一还有点不能适应肉体的沉重感,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珠扑在脸上,终于洗去了几分疲倦。 他抬手擦了擦脏兮兮的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脸——银白短发,打了唇环,眉眼倦怠。 这张脸……怎么说呢? 陈一慢慢皱起了眉。 本来是有几分清冷的长相,却因为微微翘起的唇角与饱满的嘴唇,自带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色气。 浸透着堕落与肉、欲的味道。 总而言之,就是那种不太正经、不太端正的好看。 手机铃声不和适应地响了起来,陈一头脑昏沉,伤口还隐约作痛。 他听出那是《安妮的仙境》,小清新得跟这个脏兮兮的房子一点也不搭调。 青年捂住头四处寻找声音的出处,找了好久,才从地上的拖鞋倒出了一只手机。 电话那头的人一口方言,凶神恶煞。 陈一听了好久才勉强听懂了几个字眼,刨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剩下的都大概是些“还钱”“找死”“断你手脚”之类的。 敏锐地捕捉到“死鸭子”这三个字的陈一,心脏狠狠跳了跳。 发现除了无休止的谩骂之外从对方身上得不到任何其他讯息的他逐渐失去了耐心,挂断了那个备注名为强哥的电话。 这地方实在是太脏了,已经到了正常人几乎都无法忍受的地步了,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若无其事地在这里住下的。 陈一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才从那到处散落着女式内裤、口红、隐形眼镜盒甚至是一些不明污渍的桌上找出了原主的身份证。 他不太愿意去想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原主的名字叫夏北光,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身份证上的那张脸,没染乱七八糟的颜色,很乖的黑色短发,笑起来眉眼弯弯,很甜。 左脸上还有个与陈一如出一辙的酒窝,清新又干净,像极了从校园小说里走出的男主。 “居然比陈辞那个小兔崽子还小一岁。”陈一喃喃自语,他想到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忍不住蹙起眉来:“看来这个人身上的麻烦不少。” “咚咚。” 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了房门。 陈一有些不耐烦:“等一下。” 他用脚拨开地上散落的胸罩,脱下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汗衫塞进垃圾桶,捡起了一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白衬衫,虽然衣领上铺满了一枚枚殷红的口红印,他凑过去闻了闻——有一股子浓郁的廉价女士香水味,呛得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换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怎么了?” 面前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那是个小孩,黑瘦黑瘦,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从衣袖处伸出的手腕与手指都是瘦骨嶙峋的,纤细得像一片薄纸。 尤其是他的神情又是如此地怯怯,好像很恐惧似的,便越发显得脆弱了。 陈一着面前这个男孩,暗自打量。 他多大了,七岁?八岁?或者是十岁? 怎么不说话? 陈一蹙起眉,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哦……哦”那男孩吞了口口水,似乎刚从什么恍惚的状态之中剥离出来,他伸出了手,掌心很白,没什么血色,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老师要我们交书本费。” 书本费? 陈一大脑当机了一瞬间。 “多少钱?” 他很快回过神来。 男孩摸了摸鼻子,眼球不自然地转了转:“八十六……不对……九十六。” “等着。”陈一这样说,他在一地狼藉中翻找了好久,才找出了一只钱包,掏出了一张红色钞票,塞进了男孩手里:“多的自己买糖吃去。” 他讲话依旧是期期艾艾,结结巴巴的:“谢……谢哥哥。” “哥哥?”陈一眯起了眼:“你叫什么名字?” “夏向阳。” 陈一沉默了,他想起了余甜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时候因为意识朦胧对方的语调模糊不清,现在想想,那句话应该是——“还有一个要求,照顾好他的弟弟。” “妈的。” 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奶孩子很显然已经超出了陈一的能力范围,他自己都活得乱七八糟,哪有精力去好好抚养一个孩子。 真要养,也只怕会养出个陈一二号来。 尤其是这孩子……青年暼了一眼低头默默咬手指的男孩。 他想起了夏向阳的话——“书本费。” 撒谎成性。 “夏向阳,你知道这附近有医院……”陈一数了数钱包里的余额,皱起了眉:“算了……有诊所吗?” 夏向阳点了点头。 诊所开在一处昏暗的旧楼里,就像这里夏向光居住的廉价出租房一样,昏黑一片,透不出光来。 第42页 陈一迈步进去的时候被倏然降下来的温度弄得起了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这大夏天的,冷气都不用开。 面诊的是一个女医生,戴着眼镜,三十岁上下的样子,面无表情,看到陈一脑袋开瓢,破了那么大一个洞,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她瞄了一眼,淡淡说:“伤口很大,需要缝针。” “你们这可以做吗?” 陈一问。 女医生说:“可以。” 她首先给陈一清理了一下伤口,非常简单粗暴,手法也一点称不上轻柔,疼得青年冷汗津津。 手术室也简陋得令人发指,不知什么材质的色块斑斓的地板,孤零零的一盏大灯,灯很亮,照得陈一有些睁不开眼。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伤口很严重。” “按道理你现在已经死了。” 那女医生一边给陈一做手术,一边居然还能分出心神来聊天。 “夏北光,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陈一能清晰感受到钢针从皮肉之间穿梭。 这不太好受。 “为什么这么说?” 女医生缝好最后一针,随口问道:“在金碧华炆碰见奇怪的客人了?” “是S、M?好像也不太对,没听说哪个s会敲烂自己m的脑袋的。” “你之前不还跟我说有很多富婆出钱要包你吗?为什么不干,也省的老是遇见奇怪的客人。” 陈一:“……” 他沉默了一下,麻药的劲还没过,他的意识却霎时清醒了:“你的意思是,我是只鸭子?” 女医生漫不经心地说:“也不用说得那么难听,你不是卖艺不卖身吗?” 陈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伤口连着神经都一并胀痛起来。 那医生见了陈一的神情,竟又笑了起来,她轻佻地拍了拍青年的脸:“今天我们小光是怎么回事?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个表情。” 他还没来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对方说:“不过待在金碧华炆当服务生确实也没比小鸭子好到哪里去,至少小鸭子被揩油还能收钱,你被揩油就只能躲在厕所里哭。” 陈一:“……” 青年捂着头从诊所里走出来的时候,夏向阳正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踢石头玩。小石子咕噜咕噜地滚到陈一的脚下,他下意识地伸脚轻轻踩住。 小孩顺着石子滚动的方向看去,见到是陈一,眼睛微微亮了亮:“哥哥。” 陈一还是有点没办法适应自己居然平白无故又多出一个便宜弟弟,听到这个称呼之后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嗯。” 夏向阳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抬头摸了摸自己的头,触到一大片凸起的痕迹:“没事,受了点小伤。” 夏向阳就不说话了,又开始踢石子玩。 陈一见到他这个模样就觉得头疼,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过十分,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夏向阳说要上,然后拿起了放在地上的背包走了。 好像不怎么情愿去上课的样子。陈一这样想。 然而他现在也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揣测一个九、十岁孩子的心理活动。 青年的头依旧很疼,他想起之前那些莫名其妙信息量爆炸的对话,只觉得头更疼了。 他回了家,刚一躺下就被电话疯狂轰炸,他滑开解锁,果不其然又是备注为强哥的电话。 陈一不得不关了手机,躺在床上一直睡到了晚上。 他是被开门的声音吵醒的,陈一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在从前的别墅,下意识说道:“林降……帮我把门关上,好吵。” “哥哥,你说什么?” 直到听见了夏向阳的声音,陈一才清醒过来,他揉了揉太阳穴,从床上踉跄着起身:“你……你放学了?” 夜晚降温得厉害,陈一想捡件外套披上,房间里昏暗,又没开灯,他踩到了一只耳环,锋利的的倒钩刺进肉里,青年疼得倒吸一口气,倒退几步,“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目睹一切的夏向阳:“……”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房门开了灯。 陈一忍着疼痛将耳环扯了出来,伤口浸了滴血珠出来,他抬头问道:“有没有碘酒和棉签?或者是创可贴?” 夏向阳愣了愣,然后抱来了一只医药箱。 其实当陈一发现这个医药箱灰尘居然厚得一摸一个手指印的时候就感到了有些不妙,但他还是抱着微茫的希望打开了医药箱。 然后不出意外地发现这里头最新鲜的过期日期都是在一年前。 陈一:“……” 第26章 敏锐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医药箱放到了一边:“还是,免了吧。” 陈一拿起一旁的流苏耳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番,直到确定这上面并没有锈迹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向……小……算了。”陈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应该叫小孩叫什么,他努力放轻了声音:“你吃了晚饭没有?” 夏向阳怯怯地摇了摇头。 陈一沉默了一会儿:“平常是我做饭给你吃……还是点外卖?” “是哥哥做。” 夏向阳说。 “行吧。”陈一认命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厨房走,他打开了冰箱:“让我看看都有些什么。” 第43页 很显然,青年低估了做饭的难度,也高估了自己的天赋。 热油溅到了光洁的手臂,陈一“嘶”了一声,疼得皱起了眉。夏向阳暼见了他的伤口,噔噔噔地拿来了牙膏。 陈一:“?” 夏向阳挤出牙膏就要往陈一手臂上抹。 青年下意识地抗拒,倒退了几步。 小孩不解:“你躲什么?” 陈一:“你干什么?” 夏向阳:“哥哥你不是被烫伤了吗?” 陈一:“烫伤了怎么能抹牙膏?” 夏向阳委屈:“这不是你以前教我的吗?” 陈一不假思索:“放屁。” 夏向阳:“……” 他骂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小孩说的应该是原主。 夏向阳咬着嘴唇,一脸倔强,依旧固执地举着牙膏。 陈一“啧”了一声,生出点厌烦来:“你怎么这么犟呢?” 夏向阳似乎有些受伤,高举的手放了下来,将紧紧攥着牙膏的手背到了身后。 陈一也察觉到自己话有些重了,他很快放轻了语气,暼了眼锅中到不明物体:“我们今天晚上不自己做了,吃点好的,我带你下馆子去。” 小孩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老大不高兴:“哦。” 等到准备出门的时候,陈一才打开了钱包,数了数里头几张青涩的钞票,看着夏向阳的脸有些尴尬:“要不……今天换个口味,我们吃方便面?” 夏向阳:“……” 陈一下楼买了两包老坛酸菜牛肉面和两根火腿肠,看了眼货架上的棒棒糖,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支芒果牛奶味的。 结账的是个小哥,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染了黄毛,吊儿郎当的,看见陈一的时候眼睛微微一亮。 陈一没注意到,低头打开了钱包:“多少钱?” 小哥说:“7块5。” 陈一递了钱过去,那黄毛小哥看似漫不经心地接过钱,找零的时候塞了张纸条给他。 他打开纸条,发现上面记着一串地址,抬起头就看见黄毛小哥对他眨了眨眼睛。 陈一沉默了一会儿:“不好意思,我没时间,要照顾弟弟。” “你别老拿这个理由拒绝我。” “真的不试试?”黄毛小哥有些遗憾,恋恋不舍地暼了一眼陈一:“其实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做top的。” 陈一:“……” 走出商店之后,陈一毫不犹豫地将纸条扔进了垃圾桶里。 回到家,陈一泡好了方便面,叫来了夏向阳。二人相对坐着,面面相觑,沉默是金。 小孩低头默不作声地吸溜着面条,头发油腻腻,衣服脏兮兮,黑又瘦。只有那双眼睛,眼睫密又长,眼瞳黑又大,水灵得像两颗圆溜溜的葡萄。 陈一也觉得有些尴尬,不得不找了几个话茬,试图打破僵局。可无论他说什么,小孩都只是随口应着,有时候干脆就不说话,一副抗拒的样子。 多半还是记恨着涂药膏那会儿的事情。 “你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小孩一点点吸溜着面条,好像那面条无穷无尽似的,吸溜完最后一点,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和你有关系吗?” 陈一一下被堵得半口气上不来,心想真是个记仇的死崽子,和陈辞那个家伙如出一辙。 “还在生气?” “啪嗒”一声轻响,汤面漂浮的一点油花溅在了夏向阳的蓝白的衣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吃起面来。 一点没有想要回答他的意思。 陈一看着夏向阳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有些烦躁。 小孩沉默着喝完了最后一口汤,陈一看见他拿着袖子就去抹嘴,差点暴起,终于忍无可忍:“以后不要拿衣服擦嘴,家里难道没有纸吗?” 夏向阳忽然看了陈一一眼。 陈一被那目光看得一愣。 直到夏向阳低下头,收拾完碗筷,向厨房走去,他才回过神来。 陈一回味起夏向阳那个眼神,喃喃骂道:“妈的,小崽子……” 昏暗的房间里,夏向阳眼瞳黑黑,透不出光来,望向陈一的目光沉沉,充满了怀疑、探究与不信任。 比我想象的还敏感。陈一想。 这出租屋很小,虽说是两室一厅,可那卧室的面积在青年眼里真就和巴掌差不多大,更别提这里头还被乱七八糟的垃圾塞了一大半。 “认命吧。”陈一撩起袖子,喃喃自语:“就当还债好了。” 青年将卧室里女人的东西都集中堆到了一个垃圾袋里,其他剩余的衣服,脏得不明显的就扔进桶子里,脏得明显的就扔进垃圾袋里。 地上的血渍,陈一不得不拿拖把也一并擦了。 整一个凶案现场。 原主头上还有伤,陈一只能收拾半小时就歇一歇,就这样费劲又艰难地收拾了三个多小时之后,卧室还有三分之二的东西没清理。 陈一喘着粗气,靠着床坐在地上,眼前发黑,背后冷汗津津。大概是运动得太剧烈,又牵扯到伤口,头扯着疼不说,还有些犯恶心起来。 他歇了一会儿,感到稍稍好一些,想把衣服洗了,就走去阳台打开了洗衣机。 刚一打开,却赫然发现里头有只死老鼠,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青年原本就胃里难受,现在更加是翻江倒海。他连忙捂住嘴去了厕所,干呕了几声,动作又扯到伤口,疼得面目狰狞。想抓住扶手爬起来却低估了地板湿滑,脚下一个呲溜,狠狠摔在了地上。 第44页 夏向阳看到陈一的时候他正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奄奄一息。 夏向阳:“……” 小孩耳力非常好,陈一之前的暗骂自然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抿紧了唇,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苍白透明,额上冷汗直流,到底还是心软了,主动走了过去。 陈一其实摔得不严重,只是那一下疼狠了,眼前发黑,才不小心跌倒了,现在缓过来了,便很轻松地借着夏向阳的力站了起来。 他今日当真是倒霉透顶,先是踩到耳钩刺破脚底不说,现在又在厕所里摔了一跤。 青年嘴唇动了动,看了眼小孩毛绒绒的头顶,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夏向阳将陈一扶到了床边,他看了小孩一眼,挥挥手:“我没事,不严重,你先去做作业。” 小孩盯着陈一看了许久,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言不发,转头走了。 陈一没那么多心思去顾及夏向阳的欲言又止。老旧出租屋里连台电视都没有,陈一重新启动了手机,翻看了一下通话记录,除开那个备注为“强哥”的电话之外,还有一个叫“李领班”的,从早上起到晚上,足足给他打了十多个电话。 应该是和那女医生口中的金碧华炆有关系,陈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电话。 “夏北光?你这个月全勤奖不想要了?还他妈的敢无故旷工?” 刚一拨通电话就是一顿劈头盖面的骂。陈一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耳朵:“领班,我头上受了点伤,缝了十几针,要不是今早我弟发现我躺在地上血流成河,我可能已经凉透了。” “怎么搞的?伤得重不重?”对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是不是强哥找你了?” 哟,还知道强哥和原主的事情,看来两个人应该关系还不错。 “不知道是谁阴的我,醒来就倒房间里了。”陈一放软了语气,试探着说:“李哥,我现在头好痛,特别难受,医生要我静养几天,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请个假?” “哼。”对方笑了一声,显然很是受用:“今天怎么学会说人话了?” “平常开口求别人帮忙都是鼻孔朝天。” “你但凡早点学会服软,说句漂亮话,也不至于被秦泽那个小兔崽子整得这么狠。” 陈一默默将秦泽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哥,可以请几天假吗?”陈一可怜巴巴地说:“我现在头又开始痛了……好难受。” “唉,万一工作的时候我晕倒了吓到客人怎么办?” “好了好了。”对方笑了起来:“臭小子,别装了,我知道了,找其他人跟你调下班就是了。” “告诉你,别拖太久,顶多三天之后就要给我来上班听见没有?” “那就麻烦你了。”陈一语调自然又活泼:“我那还有事,先不聊了,李哥。” 他挂断了电话,打开了短信,稍微翻了一下,除开强哥给他发的各种不入流的威胁之外,就是些诈骗短信。 没有任何一点关于秦泽的讯息。 夏北光年纪轻轻就辍学在外打工,恐怕还欠了一笔数额不少的钱,又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上班,这种这种情况下还带着个上小学的弟弟。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前怎么活下来的。 陈一暼到床头柜上倒扣着的相框,微微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相框里一大家子的合照。 一旁穿粉色毛衣外衫的女子微微笑着,神情温柔,面容与夏北光有几分相似,手中还抱着一个婴儿。 揽住女子的男人面容被黑笔涂掉了,只看得出身材高大,温文尔雅。 最中间是个少年,面容同样被划掉了,不过不是用黑笔,而是用的红笔,划了无数道,力透纸背。 “这女人应该是夏北光的妈妈,手里抱着的是夏向阳还是夏北光……?” 陈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是夏北光,那女人身旁的少年是谁? 如果是夏向阳,那少年多半就是夏北光了,既然如此,夏北光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脸划成这样? 第27章 惊喜 去询问夏向阳无疑是最快的方法,但那个小兔崽子简直成精了,直觉敏锐得吓人。 毕竟是原主遗托,陈一也不能全然不顾及着夏向阳当甩手掌柜,倒真有点怕被他看出点什么来之后,两人日后相处起来会变得更加麻烦和尴尬。 烦死了。陈一微微蹙起眉。 奶孩子这种事情,真不应该交他来做。 现在对夏北光的事情他几乎一无所知,只要遇见个稍微熟悉点的人,过不了几天只怕就要将底都漏光了。 更何况是夏向阳这种与夏北光朝夕相处的人。 “看来得找个合适的借口。” 他喃喃自语。 头上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陈一摸了摸,忽然灵光一现。 ………… “失忆了?” 夏向阳一脸诧异。 “嗯。”陈一面不改色地撒谎,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伤口,轻轻叹出一口气:“其实当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了。” 小孩脑袋转得很快,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长篇大论,字字珠玑:“第一,你之前见我是问‘怎么了’,而不是‘你是谁’。” 第45页 “第二,既然你都失忆了,不认识我了,为什么一个陌生人问你要钱你也不犹豫,直接就给了。” 这死崽子。 陈一眼皮跳了跳。 还真他妈不好糊弄。 “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亲切,很熟悉。” 陈一深情切切,满嘴胡说八道,开始跑火车。 “虽然我失去记忆了,但是我知道你对我一定很重要。” 夏向阳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相信你。” 陈一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小孩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以前你不会说这么恶心的话。” 陈一:“……” 要钱的时候可没见你是这个嘴脸。 之前一脸怯生生去哪了? 他看着夏向阳,决定还是先维系一下感情,客套客套,再旁敲侧击试探一下夏向阳知不知道相框里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对了,你好像讨厌去学校?” 夏向阳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过了好半晌,又松开了。 “还好。” 他平静地说。 看上去不像啊。陈一的眉头挑了起来。看来瞒着他什么事。 “真的?” “你是我哥哥,我能骗你吗?” 陈一不信,这小崽子肯定有心事。但看了夏向阳半晌,还是决定暂时不拆穿他。 “喏。”他摸到裤口袋里的棒棒糖,扔了过去:“给你吃的。” 小孩愣了愣。 陈一摸了摸对方的头。 “一天到晚一脸苦大仇深,谁教你的?” “有什么事告诉我,不要老憋着,苦着一张脸有什么意思。” 夏向阳低下头,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棒棒糖,沉默不语,心中感动还没超过三分钟,就听见陈一在头顶开口:“对了,夏向阳你几天没洗头了?” “我以前没教过你要做一个爱干净的小孩子吗?” 夏向阳:“……” 像是赌气一样,小孩这个澡洗了足足一个小时,才从水汽氤氲里的浴室里走出来。 包裹在浴巾里的一张脸巴掌大小,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黑眼睛,湿漉漉的长眼睫,显出几分幼兽一样的无辜可爱。 “过来。” 陈一招小狗似的摆摆手。 夏向阳蹙起眉,全当做没听见,直接无视,走了过去。 陈一发现这小孩除了撒谎要钱的时候会露出点不好意思,其他时候都相当的理直气壮且不讲客气。 “哟。”陈一直接拎着夏向阳的领子将人一把扯了过来:“我叫你你还敢跑?” 夏向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挣扎了几下,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完全无法和成年人比较之后,就放弃了,只气鼓鼓地看着他。 陈一觉得这小孩这样看着还有几分有趣,比之前那副沉默寡言、苦大仇深的样子可爱多了,恶劣因子又开始暗暗骚动起来。 他仔细看了夏向阳半晌,伸出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又细细捻了捻,作出惊讶神色:“原来不掉色啊,我还以为你之前那么黑是因为脸没洗干净呢。” 夏向阳:“……” 小孩涨红了脸,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陈一见他生气,龇牙笑了笑。 夏向阳到底是个很乖的个性,气急了也只像吹胡子瞪眼的小仓鼠,圆鼓鼓,不挠人也不咬人。 夏北光在这一方面倒是教他教得仔细。 好脾气好教养也不一定是件好事。陈一看着气得咬牙切齿还憋不出一个字的夏向阳心想,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青年完全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非要嘴欠故意招惹夏向阳,全然忘记了之前小孩因为一个牙膏的事情就能记恨那么久。 于是喜闻乐见的,不管之后陈一怎么询问夏向阳,人家都爱答不理,装聋作哑。 陈一:“……” 一直得不到回应的陈一踢了凳子一脚,气急败坏地骂了句:“死心眼。” 陈一在这三天里都在安心养伤,决定暂时懒得去猜原主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能吃能睡,还尝试着做了两次简单的蛋炒饭。 就是盐放多了。 夏向阳不好意思说,怕打击他。 陈一好面子,见小一辈的都毫无怨言,也不好多说,只得端着碗强做淡定。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直到勉强吃完那碗饭,两个都不约而同地冲到了厨房里,抱着茶壶轮流猛灌凉水。 “来上班了?” “李领班。”陈一冲对方笑得眉眼弯弯,左脸酒窝深陷,又乖又甜:“麻烦你来接我了。” 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保养得非常好,西装革履,带着配套的白手套。 “你小子。”对方略微有些诧异,他给了陈一肩头一下:“之前你跟我说你失忆了我还不相信。” “现在看看,果然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也许是走了一趟鬼门关。”陈一笑着说:“多了些人生感悟呗。” “哈哈哈。”李领班也笑了起来:“要我说,你现在可比之前讨喜多了。” “也不老垮着脸了。” “那我之前是什么样的?” “之前什么样……”李领班想了想:“清高呗,傲气得很,也不爱说话。不过可能是长得好看,人气倒是挺高的,金碧华炆里好多小MB不收你钱都想跟你睡觉。” 第46页 “嗨。”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乐不可支:“我们私底下都叫你gay达。” “基本上叫你号的,十拿九稳。” 李领班弯了弯手指。 “是基佬。” 陈一:“……” 他沉默了好久:“就没有女人叫我吗?” “当然有了,也挺多的。”李领班一边引着陈一往酒店里走,一边笑着说:“但是基佬更多,我记得好多大老板想包你呢,打你前面和后面主意的人简直如同过江之鲫,数之不尽。” “我也就奇怪了,按理说你虽然好看,但个性沉闷,不爱说话,在这金碧华炆比你好看的也不少,怎么就独独你那么得那些大老板和富婆青眼呢?” “衣柜在这里。”李领班取下钥匙,丢给了陈一:“你原来的钥匙应该找不着了,又给你配了一片。记得换上衣服,费尽千辛万苦才给你挤了三天假出来,今天明天可得好好干,别偷懒,知道你受伤了,我们这不需要你干重活。” “今天是礼拜六,待会中午有个大客人要带合作人来吃饭,你低调点。” 陈一疑惑:“低调点?怎么低调?” “听说今天来得这一伙都是这个。”李领班压低了声音,弯了弯手指头:“你可别又被看上了。” “就算被看上了也不要像之前那样直接驳了那群少爷面子,不就是陪着喝几杯酒,装模作样喝一下再装醉就好了。” “这些人和上次的不同,素质高些,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直接给你下药。” “不过大少爷嘛,归根结底,都是好面子的,你自己机灵着点。” “别到时候怪我没提点你,保不住您这千尊万贵的屁股。” 陈一:“……” 这夏北光之前的人生还真够跌宕起伏的。 天天尽遇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他的主意。 李领班望着陈一叹了口气,他是知道夏北光是直男的:“要是别人我不会开这个口,反而会叫他们不要想着攀高枝,麻雀变凤凰。这些小少爷更不是那种喜欢玩那套霸王硬上弓的戏码的人。” “可你不同,那些人简直跟真认识你似的,回回都指名道姓,还非你不要。” 陈一心念一动。 他不相信这些大少爷会无缘无故这样对一个无名小卒百般刁难,无所不用其极。 难道这些人先前就跟夏北光认识? “对了,明天秦泽那个小兔崽子要来。” “你记得躲着他点。” “秦泽?” “差点忘了,你应该不记得了。” “一个小少爷,好像是秦家的私生子,长得细皮嫩肉的,瞧着也就跟你差不多大,性格差劲得不得了。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给你一耳光,要不是我及时赶了过去,那小兔崽子手里攥着的燃着火星的烟蒂都要摁进你的眼睛了。” 陈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那些少爷在想什么?”李领班耸了耸肩:“听你说好像是他要灌你酒,你没喝。” 陈一点了点头,心想这少爷做派他以前也没少看见,更恶劣的也不是没有,这秦小少爷跟他们比起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我会注意的。” 李领班又嘱咐了几句,就匆匆走了。陈一换好了衣服,将自己之前穿的t恤塞回了衣柜,隔着衣柜门,隐约看到旁边有一个身影,陈一也没多想,抬手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对方关上衣柜门,露出一张皎白的脸,鼻梁高挺,微卷长发束在脑后,脖颈细长:“早。” 恍惚间青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林降。 陈一愣了半晌,直到对方走远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草。” 居然是戴青。 站在陈一另一边的同事情不自禁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疑惑:“夏北光,你刚刚是不是说脏话了?” 陈一嘴边的话打了几个转,又咽下了。 “没有,你听错了。” 青年迅速改口。 上班第一天就给他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 他可真受不住。 要老命。 第28章 更大的惊喜 托了李领班的福,陈一去的是一个小包厢,看起来十分正常,并无异样,金碧辉煌,敞敞亮亮,期间坐着四五个中年男人。 青年礼貌地询问他们需要点些什么酒水。 有个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忽然低下头,悄悄地冲陈一挥手:“你们这边有特色服务吗?” 陈一:“……” 他眉毛狠狠跳了跳:“我不太清楚,等我去问下同事,可以吗?” 那中年男子十分不满意:“你们这怎么招人的,连这都不清楚,要不是听说你们这服务好,我真不会大老远过来。” 陈一忍耐着,去问了隔壁包间的同事,那同事也知道他不爱掺和这些,便主动提出自己替他去。 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谢谢。” 同事摆摆手:“无所谓,举手之劳。” 接下来一上午的工作,即可说顺遂,又可说是不顺遂,顺遂的是金碧华炆里并没有人故意刁难或者为难这些服务员,不顺遂的是一上午之中陈一都在忍受四面八方的各种骚扰。 而在此之前,陈一也没想过当服务员会有这么精彩的生活。 例如7号包间客人的太太找了过来,气势汹汹地踹开房门的时候,那男人正左拥右抱着,衣领上都是一股子刺鼻的脂粉味道。那脾气暴躁的太太抄起一旁的啤酒瓶酒砸在了对方的头上,那男子吱也没吱一声,就昏了过去。 第47页 不远处听到声响的陈一赶过去的时候那个太太正试图拿着水果盘里的叉子去插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的眼睛。 李领班闻声赶来,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住手!” 女子动作停了下来,望向众人。 几个人想拦住这位太太,谁知那女子阴恻恻地说:“谁他妈敢过来拦,老子告你们性骚扰。” 一时间,众男人都畏手畏脚起来,而那些女生,见女子如此剽悍,更不敢上前。 李领班说:“您冷静些,不要生气,我们慢慢谈。” “谈个屁。”她爆了粗口:“我当初嫁给这个贱、人的时候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可怜巴巴地跟我说想创业,求着我资助他。结果他现在发达了,成天不回家,在外头朝三暮四,前段时间居然在转移财产!” 李领班冷汗直流,努力想要平稳她的情绪。可效果并不显著。 最后还是陈一出面,从女子最新款的香奈儿高跟鞋入手,东扯西扯废话了一大堆分散了女子的注意力,又天花乱坠地胡吹了一通,最后才成功遣散了女子的怒火。 一个钟头下来,那女子已经恢复到言笑晏晏,温柔大方了,救护车来之前还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从怀中掏出名片,亲了一口,递给了陈一,冲他眨了眨眼睛:“愿不愿意换个工作?” 陈一:“什么工作?” 女子便莞尔一笑:“当我的第六任丈夫。” 她强调道:“我超超超超有钱的哦,绝不会让你在外面你们辛苦地工作,抛头露面的。” 陈一:“……” 陈一礼貌地拒绝:“我是gay。” 再例如,不过是给包厢里的客人普普通通送了一趟酒水,那喝得烂醉的男人就死拽着陈一不放手,涕泗横流:“阿远,阿远你在哪,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跟那个小狐狸精跑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男人抱着陈一的裤脚,神情忽然一变:“是因为我不愿意给你舔、脚吗?” 紧接着他又呜呜呜地哭起来:“可是我真的不喜欢玩那套,我又不混字母圈,你这个变态,混蛋,负心汉,三秒钟。” 陈一:“……” 信息量好大。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陈一终于松了口气,跟同事说起自己的经历时,对方差点笑晕过去,乐得直不起腰来。 “哎哟,夏北光。”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的泪水:“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笑呢?” 这个同事就是之前替陈一去包厢的人,叫王瑜庆,他年纪看起来很小,应该也就十八岁上下,长得很乖,很可爱,眼睛圆溜溜的,像只小猫。 陈一看到他的时候总会想到余悠悠,不自觉地就亲近些。 不知道那个家伙怎么样了。陈一想,摔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伤好了没有。 “不知道啊,倒霉吧?”他耸了耸肩,也有些无奈:“要不然怎么老遇到这事情。” 他又跟王瑜庆聊了会儿,逗得对方眉开眼笑。 当陈一想要拉近跟谁的关系的时候,几乎从不失手。他没架子,爱说笑,看起来脾气好,不计较,长得又好,真要想讨好谁的时候几乎很难有人能抵挡。 更何况是王瑜庆这种涉世未深的少年。 他本来与王瑜庆聊的好好的,心情也难得松快了几分,直到看见了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陈一只是无意间暼了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戴青无视面前的二人,打开了外卖,自顾自吃了起来。 陈一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整个房间确实只有这一个空位了。 他实在觉得不自在,想起戴青在他墓碑前干的那些事情,就忍不住汗毛倒竖。 王瑜庆这人没什么眼色,还傻乎乎地大声问:“夏北光,你为什么老看戴青啊?” 陈一:“……” 他想掐死王瑜庆的心情都有了,脸上还得强做镇定,若无其事地笑:“没有吧,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只是在看李领班有没有来。” 坐在他们对方的戴青好像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一样,很安静,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青年吃完了收拾了包装袋然后站了起来。 陈一看见他手腕戴着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了只憨态可掬的瓷猫,雪白的肚皮上写了一个“陈”字。 他愣了愣。 陈一认出这是自己从前和戴青出去逛街的时候,随手给他买的。 那段时间陈一和林降吵架了,吵得很厉害,一气之下他就搬到了戴青那处公寓里住着。 戴青很乖,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总是怯生生的,陈一叫他往东就绝不敢往西。 有时陈一在林降那儿受了气,就跑到戴青这来发泄,他很粗鲁,戴青浑身都是被他揉捏出来的青紫或者鲜红的吻痕。可他痛得狠了也不吭声,只是看着陈一,眼睫上盈着泪珠,眼角都是红的,还是很乖,不说话也不骂人。 陈一每次看到他的脸,仿佛就能想象到林降哭起来是什么样子,林降总是很冷淡的,在床上也一点不热情,没什么反应。 不如戴青乖巧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哭起来也好看,楚楚可怜的,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白蔷薇,柔弱又娇嫩。 陈一看着戴青,心中的气消散了些,他低下头吻去戴青的泪水,口吻轻柔:“别哭了,嗯?” 第48页 戴青眨了眨眼睛,泪珠扑簌扑簌地一下落了,他有些惊慌,怯生生地望向陈一,眼底盈了层波光。 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陈一喉结动了动,眼神暗下来:“过来,让我摸摸你。” 王瑜庆的声音拉回了他飘散的思绪。 “夏北光,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陈一回过神来,然后微微一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王瑜庆忽然来找陈一,他神情焦急:“夏北光,你能不能帮我去趟1105包厢,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着急赶过去。” 陈一点了点头:“你去吧,我送完这一趟就替你上去。” 他走进包厢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又被人捏了屁股,陈一眼皮跳了跳,回头就看见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穿漏洞t恤的青年对他微微一笑:“小哥,你鼻子很高嘛,我听说鼻子高的人,那方面都很厉害,是真的吗?” 陈一面无表情地拿下对方的手:“我是直男。” 粉发基佬疑惑:“不是吧,小哥你看起来很gay啊。” 陈一说:“是这样的,就在刚刚直的。” 粉发基佬:“……” 陈一顺路去洗手间洗了个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什么破地方,遇见的性骚扰比他之前二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从将口袋翻开,里头的纸条被他抖抖嗖嗖给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今天一天内别人给他塞的纸条,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名片、家庭住址、酒店住址等等各色联系方式,而其中酒店住址的纸条数量在其他类目之中一骑绝尘。 陈一:“……” 他扔完了垃圾,理理袖口,才抬脚往外面走,坐上电梯去了11楼。 推开房门的陈一笑容有一瞬间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到了正常。 “您好。”他对着坐在包厢里的黑衣青年说道:“想点些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黑风衣,戴了手套,右指间夹了根烟,乌黑眼睫低垂着,神情晦暗不明,带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你们自己看看想点些什么。” 姜兴弹了弹烟灰,猩红火星时隐时现,口吻淡淡。 “我没什么兴趣。” 第29章 白衬衫 那些人纷纷笑了起来:“姜少这是要为谁守身如玉?” “从前就听说姜少不近女色,清心寡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姜兴闻言,懒洋洋地看了对方一眼,锋利的眼角只略微一扫,说这话的人便乖乖噤了声,装聋作哑起来。 其中有个穿白衣的,见状便打起圆场来:“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总要捡姜总不爱听的讲?还不快点给姜总赔罪。” “姜总,哎哟,您看我这嘴,该打该打!” “这就给您赔罪了!” 陈一觉得十分稀奇,他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姜兴。 因为姜兴在陈一面前永远都是很温柔的,即便陈一知晓他并不是如此。 他与自己的父亲都同一类人,陈一一直都清楚,对外戴着一张礼貌又不伤人的面具,处处妥帖着,寻不出错来。 陈一与姜兴一起长大,一直以为姜兴对谁人都如此,觉得对方温柔似水,体贴入微,未曾想过青年出来应酬的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 如若说他从前是一柄裹在柔软水波里的剑,漂亮却不刺人,现在却像已经脱水而出,从刀刃上一路滚下晶莹剔透的水珠,锋芒毕露。 陈一即觉得有趣,又觉得这样的姜兴有些陌生。 “服务员,过来一下。” 他们招了招手。 陈一便走了过去,顺服地低着头。 “请问需要点什么?” 其中那个穿白衣的打量了一会儿陈一,忽然“咦”了声:“你们这还准染发的?” 陈一说:“没仔细提过,您应该也知道金碧华炆是个只要脸好看就能进的地。” 那人就笑了起来:“你这个服务员倒是有点意思。” “你一点也不怕我们?” 陈一心想,我鬼都当过了这世界上还能什么让我怕的? 要是你们知道我是谁,怕的应该是你们才对。 但他面上还是端出笑容,左脸上的小酒窝似有蜜在打滚,看起来很乖巧。 “不怕,大家都是男人,为什么要怕呢?” “就不怕我们为难你?” “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们不会?” “欺凌弱小是很下三滥的事情,你们都是很有教养很尊贵的客人,不会纡尊降贵做这样的事情。” 陈一不动声色地叩了个高帽子,用的还是天真无辜的口吻,乍听起来倒真让人以为他是什么温软可欺的小绵羊,但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能看出面前的青年是个滑不溜秋的人精。 那穿白衣的笑了起来,他兴致盎然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陈一:“二十。” 对方便问:“你年纪还这么小,怎么没上学?” 陈一:“或许是因为我像苦情电视剧里那样不仅有个重病在床的母亲还有个年纪尚幼,嗷嗷待哺的弟弟?”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白衣的也笑了,他微微弯起眼,隐约可见眼角的细纹:“你这小子,嘴里倒没一句实话。” 陈一也只跟着笑,他一直低着头,并不让那些人看到自己的模样,笼在阴影的唇角弯起,露出有点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笑意。 第49页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受到了身旁有道视线,很灼热而直白,紧紧盯着他的左脸,陈一瞟了一眼,发现是姜兴的位置,稍一忡愣,又不动声色地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陈一临走前那白衣男人还忍不住追着问了一嘴:“你叫什么名字?” “夏北光。” 他这样说。 待陈一走后,包厢里才有人笑着开口:“这小孩倒是挺有意思的,年纪轻轻,跟个人精似的,胆子大还会来事,说话又滴水不漏,如果酒量还好的话,那当真是天生的一把应酬好手了。” “也不知道年纪小小都经历了些什么,才能练成这一身滑不留手的性格。” “如果学历再高些,履历清白些,或许还是个人才,可惜了。” 姜兴摁灭了烟,口吻淡淡:“是挺有意思的。” 那穿白衣的愣了愣,与身旁的人一对眼,听出这语气似乎有些微妙,并不像是赞叹后辈,试探着问:“姜总,看上了?” 姜兴并不说话,即不应答,也不否认。 白衣男子心中“咯噔”一下,这大少爷怎么忽然说弯就弯了。 “要我说,那小子看起来精得很,只怕油滑得不行,姜总您喜欢这一挂的?” “我还一直寻思着姜总这样的,怎么看都应该喜欢些冰清玉洁的高山雪莲。没想到您的口味倒是别具一格,居然是这种喜欢狂放不羁的野草?” 不知厉害的其他人都很兴奋,自以为发现了一个大八卦。 毕竟姜兴一直以清心寡欲出名,活像个和尚转世,二十几年来私生活没一点声响,比住在深闺里的大小姐都干净。 今日居然神仙下了凡,还染上了七情六欲,红尘俗世,对一个服务员起了心思? 唯有白衣男子苦着一张脸,若姜家上头那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跟他们出来一趟就弯成了蚊香,还不得弄死他们今天这一伙儿跟着出来玩的? 他们神仙打架也就罢了,只怕到时会殃及自己这只小池鱼。 众人还跟着起哄呢。 “到底是长什么样的小神仙能让我们姜总动凡心?” “要不再找那个服务员回来看看?” “叫什么来着?” “你这什么记性,不是刚刚才说的吗?夏北光!” “哟,听名字就不同凡响。” “我们姜总一出手,哪有拿不下的人?” 姜兴的口吻依旧很冷淡,完全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瞧着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神情促狭。 “原来是我们姜总心里住了束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陈一终于上完了一天班,累得半死不活,终于挤上了公交车回家。 正是下班高峰期,密闭的车厢里空气十分浑浊,油腻腻的汗味、刺鼻的廉价香水,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有人眯眼抽烟,有人高谈阔论,有人玩手机默不作声,仿佛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 穿白色衬衣的年轻男人,一边费力地夹着手机一边低三下四地解释,而电话另一头的怒骂,即使隔着人群也依旧听得清晰。面色疲惫的年轻母亲努力哄着啼哭不止的婴孩,脚边放着棉被与行李,而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笑意盈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春游的目的地,一派天真烂漫,不知世事。 大家各司其职,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将目光分给一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各色年龄、各色职业的人群泾渭分明。 熙攘又陌生的人群交织成一副普罗众生的画卷。 对陈一来说,崭新又稀奇。 他努力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寻到了一个自己的位置,一手紧紧抓着吊环,大概原主有晕车的毛病,所以浑浊不明的空气令陈一隐隐觉得有些恶心。 青年大脑混混沌沌,一天的弯腰低头让他腰酸背痛,下班前遇见的客人死缠烂打,灌了陈一不少酒。此刻酒意上头,合着晕车的毛病,胃便抗议起来,不服气地翻江倒海,闹着脾气。 陈一努力抑制着喉咙间翻涌而上的酸意,抬眼看向窗外万家灯火,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雪白灯柱在高速行驶的过程之中被拉成一条弯弯扭扭的直线。 透明的玻璃倒映出陈一的模样,眉眼疲倦,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陈一愣了愣。 就像是愈发迟缓的神经在逐渐坏死的过程之中终于尝到了一点痛苦与危机,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哀鸣。 陈一想起姜兴如同注视陌生人一般的漠然目光,觉出几分失意来。 从前种种,已经烟消云散且无法追回。 他所拥有的,只是身为夏北光的人生。 陈一下车之后就扶着垃圾桶吐了出来。他一边吐一边摸索着口袋,掏了好几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脏渍,然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继续往昏黑的小巷走。 小巷前的有一条新马路,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身上只盖了层脏兮兮的薄被,面前摊着的塑料纸上讲述着她是一个可怜的脑瘫患者,甚至无法独立行走。小小的铁碗里只放着几个零星的硬币。 看起来好像跟夏向阳那个小崽子差不多。陈一想,回忆起那张黑瘦黑瘦的小脸,他心中生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怜惜来。 青年好不容易发次慈悲,掏出了钱包,却发现自己钱包甚至比女孩面前的铁碗还要干净。 第50页 陈一:“……” 他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自己堂堂陈家大少爷居然会有一天比路边的乞丐还穷得叮当响。 皮鞋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一叠儿清脆的响声。女孩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了眼铁碗,并没有多出钞票,只是自己的薄被上盖了一件淡灰色的外套。 她有些疑惑。 远处的陈一在昏黄的灯光下走得晃晃荡荡,弯弯扭扭。 在初秋冰凉的空气里,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衣。 第30章 假死 “砰砰砰。” “砰砰砰。” 夏向阳听到这一连串的敲门声就跑了出来,搭了个小板凳,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瞧见陈一晃悠了几下就伸出手来,拢住了猫眼,还特别贱兮兮地补了一句:“嗨,偏不给你看。” 夏向阳:“……” 小孩将反锁的门给打开了,陈一身子不稳,差点栽了进来。 夏向阳退后了几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话:“哥哥,你怎么一身的酒气?” 陈一笑眯眯的,也不告诉他,只问:“吃饭了没有?” 夏向阳摇摇头。 陈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块煎饼:“喏,奖你吃的。” “哥哥今天不做饭。”陈一靠在玄关处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开始脱衣服:“我要洗澡,头晕死了。” 夏向阳瞠目结舌。 “你……你怎么在小孩面前乱脱衣服?” 陈一扭头望了他一眼,见夏向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没忍住掐了一把他的脸:“这是我家我乐意。” 夏向阳说:“你以前都会回房间再脱衣服的。” 然而醉得晕乎乎的陈一根本没心思听小孩说话,哼着歌就开始脱裤子和袜子。 夏向阳只得跟在他身后,捏着鼻子亦步亦趋地收拾陈一扔得天南海北的衣服。 “洗澡,洗澡。”他进了浴室开始胡乱地哼着,比打了鸡血还亢奋,随便挤了点东西就往头上搓,打出的泡泡被水流冲进了眼睛里,刺得陈一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四处摸索着,却没摸到毛巾,有些生气了,冲着外头大吼一声:“李管家,我的毛巾呢?我不是说了我洗澡的时候毛巾要放在凳子上吗?” “而且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平常吃的零食和红酒放哪里了,咦浴室怎么这么小,不对不对,我的按摩浴缸呢?天黑了吗?灯为什么这么暗,还是陈家要倒闭了需要省这么点电费?” “为什么没人理我?都给老子等着,现在就来收拾你们。” 里头突然传来砰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水流声依然哗哗地响着。过了半晌,才飘来陈一虚弱但清醒的声音:“夏向阳进来扶我一下,好痛。” 夏向阳:“……” 过了半个小时,陈一才从里头湿漉漉地出来了。他围着浴巾,脚步虚浮,面如菜色。 他先前疯得厉害,也全然忘记了要注意伤口,直到猛地被泡沫与热水一浸,才硬生生给疼清醒了。 夏向阳坐在沙发上就着客厅里昏暗灯光,一边写作业一边吃煎饼,那灯瓦数很低,故而很微弱。为了与纸面凑得更近些,夏向阳总是写着写着就忍不住低下头去。 当他又一次凑过去的时候,额头忽然被一只手捂住了,将他压回到了板凳靠背上。小孩闻到一股沐浴露与水蒸气的味道,微微抿紧了唇。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了陈一散漫的语调:“凑这么近,不怕瞎掉?” 夏向阳不理他。 陈一屈指敲了敲他毛绒绒的头顶:“我跟你说话呢,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夏向阳从牙缝里憋出“知道了”三个字眼。 得到回应的陈一这才心满意足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别写作业了,跟哥哥聊聊天。” 夏向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喝醉了?” 陈一:“……” 陈一:“不是。” 夏向阳:“可你之前一直在浴室里叫嚷着什么李管家什么按摩浴缸,那些是什么?” 陈一:“问那么多做什么,写你的作业吧,臭小子,跟你这人聊天真没意思。我走了。” 夏向阳:“……” “对了。”陈一走到一半想起相框的事情,又倒了回来:“放在我床头柜那张照片是什么?” 夏向阳:“是全家福那张吗?” 陈一:“全家福指的是你,我,还有那两个到现在都没出现过,不知生死的父母吗?” “不是不知生死!”夏向阳忽然急促地打断了陈一,继而又沉默下来了,语气变得有些黯然:“妈妈是得尿毒症去世的。” “就在两年前……” 陈一沉默了片刻:“爸爸呢?” “爸爸有一天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一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又笑了起来:“干什么,又哭丧着一张脸,你哥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夏向阳抬头看向他,目光沉沉:“你真的是我哥哥吗?” 陈一的笑容骤然凝滞了。 小孩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不语了。 “我不是你哥哥,还能是谁?是神仙?是妖怪?是鬼?” 他仔细观察着夏向阳的神情,发现当他说到“鬼”这个字眼的时候,对方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第51页 “夏向阳。”陈一油然生出一种古怪的直觉,眯起眼:“你告诉我,8月5号到6号这段时间,你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了什么?” “还有,在我8月8号醒来之前,你是不是来过我的房间了?”他略微犹豫了一下:“是不是……看见我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 小孩紧紧攥着笔,脸色苍白,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鲜血,一副恐惧到极点不愿回想的模样。 陈一心软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夏向阳,你听说过假死吗?” 小孩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陈一就说:“有些动物在陷入危险会触动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出现假死状态,古代有一种术法,叫做龟息术,也是这样的。能让活人看起来毫无声息,像死人一样。” “所以我当时只是因为受了重伤,陷入了假死。并不是真的死了,知道了吗?” 夏向阳还是不说话。 陈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又不是鬼,你想想啊,鬼怎么可能在白天出门呢?” “和之前性格不一样是因为忘记了之前的记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要想那么多,听见没有?” 那天晚上陈一足足花了两个小时,吹得各种天花乱坠,才堪堪打消夏向阳的疑心。 陈一望见夏向阳不安地蜷缩着身子,连在梦中的神情都是紧张而痛苦的,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揩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夏家两兄弟,兄长早逝,就留了一个年幼的弟弟,他无法想象年仅十岁的夏向阳看到自己兄长尸体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恐惧、震惊、痛苦、绝望、孤独? 在此之后,他又是如何做到一直强忍着悲伤,若无其事地上学呢? 还有夏北光,他究竟为何会与那些少爷结怨,又是被谁人所杀? 他喃喃自语:“夏北光,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彻夜辗转难眠的陈一不得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会所。连在公交车上都是打着连天的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王瑜庆见了他便笑得东倒西歪:“哎哟,夏北光,你这是酣战到天明吧,打什么游戏这么好玩啊?” “滚。”陈一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快点,有没有冰的东西,给我消消肿。” “喏,我杯子里有个铁勺子。” 陈一正敷着眼睛,就听见有人对他说:“夏北光,李领班要你去楼上1009房,好像有客人要点你。” 他叹了口气,闷闷应了声:“知道了。” “夏北光你人气好高啊,这么早就有人点你号了。”王瑜庆一脸艳羡:“这个月抽成应该有不少吧?” 金碧华炆之所以让众人趋之若鹜,不仅仅是因为每个月的基本工资和福利好,更是因为高昂的酒水抽成费。 陈一昨天就签了将近一万的单,只不过相应的,也没少被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折腾。 陈一面无表情地说:“换你被人次次摸屁股看你还去不去。” 王瑜庆:“……” “您好。” 陈一推开包厢大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气氛有些怪异,他刚一进来,就立马有人眼疾手快地将门锁上了,还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来者不善。他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依旧面不改色,看向了坐在正中间被众人簇拥着的青年。 那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张阴柔又艳丽的脸庞,微微一笑,语气轻柔:“你来了。” 陈一脑中迅速地闪过几个人名,试探着喊道:“秦泽?” “看来你还记得我。”对方嘴唇弯了弯,吐出恶劣的话语:“贱人。” 陈一微微皱起眉。 “坐吧。”秦泽指了指右边的位置:“好久没见面了,当然得好好跟你叙叙旧。” 陈一并不动作,不卑不亢:“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这个名字也只是听别人提起过,但如果我以前有什么开罪您的地方,那我道歉。” 对方轻笑一声:“这次的借口倒是很有意思,比你几年前在学校的借口要好。” “说的是什么来着,似乎是母亲得了尿毒症命在旦夕?” “哦对了,你忘了,应该不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了。” “那你是不是也忘了你妈是被你活生生地气死的?” 陈一的瞳孔猛然一缩。 秦泽仔细着观察他的神情,心满意足了,青年语调渐渐变得阴郁狠戾:“夏北光,你就是一条狗,一条只会摇着屁股到处勾、引男人的母、狗。” “饥、渴又下贱,流着口水觊觎别人的所有物!” “你真应该早点去死,跟你那个母亲一起。” 他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第31章 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破碎的声音一响起,陈一就被冲上来的几个人死死压着,动弹不得,他语气却很冷静,如同置身事外:“看来秦少爷今天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秦泽嗤笑一声:“那就要看你的表现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陈一再清楚不过这些小少爷喜怒无常的性子,他们不讲道理,放肆又骄纵,并且以折磨玩弄他人为乐。 就算妥协求饶,任他欺负,也绝不会满足。 其实在此之前,他对于秦家的了解只限于那个叫秦越的大少爷,前两年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送去了国外。 第52页 既然在此之前从未听过秦泽的名字,那李领班说他是秦家私生子一事,有很大几率是真的。 陈一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些豪门私生子之中,十个有八个的母亲是交际花,而在这八个母亲是交际花的人之中又有一多半因为生长环境和个人性格会成为小变态。 在几百个无伤大雅的小变态之中才能出一个秦泽这样的大变态。 “不知道我做什么,秦少爷才会满意?” 秦泽盯着他,弯唇笑了笑:“这么快就妥协了?” 陈一也跟着笑,露出脸上的小酒窝,语调又甜软又无辜:“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能丢了工作,这可是我吃饭的玩意呀。” “真乖。” 陈一听到这句“真乖”恶得要死,但他的神情依旧控制得稳稳的,滴水不漏,依旧笑吟吟的,仿佛很真情实意,很乖巧听话似的。 那长得跟小白脸似的秦泽踩了踩脚下的玻璃,鞋底与碎玻璃渣摩擦,发出令人耳酸的“咯吱咯吱”声。 他看着被死死禁锢的陈一,微微笑了笑。 陈一看见那个笑容,心想:惨了,这傻、逼玩意待会肯定要我像狗一样爬过去。 “爬过来。” 就知道是这种老土的剧情。陈一默默翻了个白眼。他也不挣扎,缓缓地跪了下来,匍匐着身子,抬头看着秦泽,然后笑了笑:“这个姿势对吗?” 夏北光的嘴唇是微微上翘的、饱满的。 被雪白的肌肤衬得颜色殷红。 让人没由来地猜想那是不是被反复蹂躏过。 秦泽眼眸一深,吐出两个字:“下、贱,你就是这么勾引其他人的?” 这话侮辱性极强,陈一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不变,缓缓向秦泽的方向爬去。 因为爬行过程之中并不好束缚他的四肢,那些打手纷纷又退到了角落里。 陈一停在了那片碎玻璃渣子前,就不肯再动作了,此刻他已经离秦泽很近了。 秦泽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失了耐心,倾过身来:“夏北光,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只是看到个好东西。” 秦泽看见陈一笑了笑,忽然察觉出了些不妙。 然而已经太晚了,陈一借着这个他倾身的这个动作,揪住了他的领子,用力地将他的脸摁进了地上那堆玻璃渣子。 “啊啊啊啊啊。” 秦泽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捂住脸浑身颤抖着,从指缝之间看见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眸之中依旧盛着盈盈笑意,终于歇斯底里起来:“你们这些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点抓住这个贱人!”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一旁的打手也根本没想到一直温顺怯懦的陈一会突然暴起伤人。 千钧一发之际,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了,一道清润如春风拂面的声音响起了起来,似笑非笑的。 如同一泓清流,缓缓注入这个充斥着鲜血、暴力、黑暗的包厢里。 “秦小少爷好大的排场。” 秦小少爷这四个字发音格外地轻,飘飘然在舌尖缠绕再吐出,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能不能让我也凑个热闹?” 陈一向他看去,一旁攥紧的手微微松开了。 “你是谁?”秦泽的手还不断颤抖着,语气也因痛楚而显得略微有些扭曲起来。 “不如先接个电话?”姜兴扫了眼遍地狼藉的包厢,语调淡淡:“你的父亲好像一直在找你。” 秦泽忍着疼痛接通了电话。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你他妈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还不快点给姜少赔礼道歉再滚回来。” “丢人现眼的玩意。” 秦泽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站在姜兴身旁的陈一,良久,才从牙缝之中恶狠狠地挤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秦少。”陈一忽然开口叫了一声,他几步走向前,看见秦泽一脸阴戾,反而笑了笑,伸手轻轻拍去秦泽肩胛处的灰尘:“脏了。” 秦泽眼眸之中隐约浮动着锋锐恨意,陈一却满不在乎,将对方下巴处的血迹摸开了:“抱歉,下手太重了。” 姜兴看着陈一,原以为青年会道谢,谁想对方只是一直注视着秦泽离去,语气喟叹:“我以前就知道以权压人很爽。” “没想到现在觉得更他妈的爽了。” 姜兴:“……”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 姜兴的语气竟不自觉地有些无奈。 从面前这个陌生的皮囊之中他窥伺到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感。 太像了。 陈一想了想,又说:“请我吃饭吧?” 看到姜兴的神情,他耸了耸肩:“我知道你接下来肯定会说这句话,不过我没钱,只能你请我了。” …………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点了些。”姜兴这样说。 陈一略一挑眉,望向整整摆了一大桌的烧烤:“姜大少爷可太抬举我了,您这就差点个满汉全席了。”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你的包厢?” “我不问,恐怕您也会自己开口吧。”陈一嚼着口里的鱿鱼须,语气漫不经心的:“真没想姜少居然也会来街角大排档这种地方。” “你很像我一位朋友。” 陈一心脏倏然漏了一拍,脸上表情不变,抬起眼睫,调笑道:“这个搭讪的借口很烂。” 第53页 姜兴似乎想到什么,神情柔和了些:“我没骗你,他……” “够了够了。”陈一叹了口气,打断了对方:“您别露出这一脸追忆爱人的神情,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姜兴:“……” 陈一:“如果想说什么,就开门见山地说。” 姜兴:“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哦?”陈一喝了口沁凉的啤酒,眯起眼来笑了:“在我们那儿交朋友的意思一般都是交炮友。” “姜少,您该不是对我有意思吧?” “又是整这一出英雄救美,又是请客吃饭的,我可真有点怕了。” 其实陈一也就是随口一说,他满嘴跑火车惯了,故意想臊臊姜兴,没想到姜兴居然没有否认,霎时便觉出一点不妙了。 “姜少?” 对方看着白发青年一脸警惕,简直浑身上下都绷紧了,将“不情不愿”四个大字写满了每一根头发丝。 他又盯着陈一看了会儿,直到陈一坐立难安,才缓缓收回了视线,幽幽地开口:“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倒是比你本人的脑子长得还异想天开。” 陈一:“……” 人身攻击有点过分了吧。 “嗨。”陈一笑了笑,露出左脸上的一个小酒窝:“我这不是被骚扰得太多,有些怕了吗?” 他察觉到姜兴的目光,从他露出微笑开始就没离开过他的左脸,眼皮略微抽了抽。 这臭小子,就是看上我了吧?还不承认。 真没想到这夏北光的脸居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陈一暼了一眼姜兴,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愣住了。 对方的目光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充满灼热的情愫,而是眼睫半笼着狭长的眼眸,露出的一点眸光甚至显得有些落寞。 怎么回事?他不由得蹙起眉。姜兴怎么一脸死了老婆的表情。 过了好半晌,姜兴才沙哑地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不好意思,我可以抽根烟吗?” 不可以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绕,又缓缓滑了下去,陈一点了点头:“您自便,随意就好。” “谢谢。” 姜兴看出了陈一其实不太情愿。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把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啊。陈一想。 无可置疑的是,姜兴拥有一张很英俊的脸庞,疲倦的眉眼低垂着,雪白烟雾从他黑色手套间缭绕升起,一路向上飘去。在鼎沸人声之中,他安静得格格不入。 今天青年没有穿高领,那些殷红的瘢痕从锁骨攀上,像某种寄生的活物。 他是造物者的恩赐,所以被从庸俗尘世剥离出来,自带一层几近透明的疏离感。 陈一一直觉得姜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那感觉有点像是一朵病态且忧郁的玫瑰花,又有点像一座充满了颠覆与虚假的雪白雕像。 他从前有想过给姜兴拍一些毫无意义的片子,量身定做,画面一定要文艺又浪漫,哪怕仅凭着姜兴一个人,也一定能惊艳四座。 比如可以拍他站在天台上抽烟时遍布红色瘢痕的手指,拍他被风吹拂起头发,露出那双乌黑的眼睛,拍他在雪地里拿着一束红玫瑰,神情漫不经心。 世界是雪白的,干净的,银装素裹。 只有他手中的玫瑰是红的,眼睛是黑的,吐出的气息是温热而真实的。 他不需要说什么,只要站在那儿,望着你,你就好像能看出千言万语来。 陈一有些恍惚,他依稀记得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曾有一次打完篮球,望着姜兴的脸忍不住感慨道:“得亏你不是什么花花公子,要不然这学院里的女孩不得给你祸害完了。” 那时的姜兴已经比陈一略高一点了,隐约显出日后的刀芒般逼人的英俊,盛夏灼烈的日光照得陈一睁不开眼睛,少年姜兴便稍稍挪了过去,伸手拢住了那片日光。 陈一听见他的声音随着耳畔吹来的风飘来,轻描淡写,合着破碎的风声一起揉进少年的耳朵。 “我不会喜欢别人。” 第32章 自知之明 当时陈一愣了愣,纳罕道:“不会喜欢别人?难道你还能单身一辈子吗?” 少年姜兴说:“只要我不想,没人能勉强我。” 陈一蹙起眉来骂他:“你就是有病。” 姜兴递过来一根烟,骤然出声打断了陈一的回忆。 “要么?” 陈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对方以为自己一直盯着他是想要烟呢,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姜兴,你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对方默了会儿:“我记得自己好像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陈一:“……” 他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嘴贱什么,露馅了吧。 “不对啊,您刚刚明明说了。”陈一装傻充愣:“您想想,您要没说,我从哪里知道您的名字呢?” 姜兴轻轻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笑了笑。 “编得太假,换一个。” 陈一做正色:“其实是您威名远扬,我早有耳闻。” 姜兴略一挑眉,露出底下一双带笑的狭长眼眸:“满嘴跑火车,真不怕挨打?” 陈一心想,如果你敢打我那后果即便是要被天雷追着劈,我也要自爆身份让你悔不当初。 姜兴问:“如果我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第54页 陈一说:“尽人事,听天命呗。拼死也要拉秦泽那个小兔崽子下水。” 姜兴闻言,半晌没有动作,过了会儿,才掸了掸烟灰:“秦家那边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秦泽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 “不过这种人,不永绝后患,麻烦将会是无穷无尽的。” “你打算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麻烦。陈一想了会儿,突然很认真地开口:“你能借我点钱吗?” “做什么?” “我去雇个人捅死那小子。” 姜兴:“……” 陈一还分析得头头是道:“简单,快捷,方便,干净,永不留后患。” 姜兴也笑:“对啊,一旦暴露了你就等着牢底坐穿。” 陈一:“……”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与姜兴聊起天来有多熟稔自然。姜兴倒是察觉到了,望着毫无所知的陈一,眼眸略微闪动了一下。 陈一注意到姜兴被辣得厉害,眼睫上都沾了汗,映着乌黑的眼眸愈发显得晶莹剔透,下意识地站起身伸手替他去擦。 没想到姜兴也抬手去擦。 两个人的指尖就这么不期然地碰到了一块。 陈一愣住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对上姜兴的眼眸,若无其事地咳了咳,收回手来:“刚刚看见你睫毛上有东西。” 姜兴没有开口,陈一更是心虚得不敢开口,只是在心中嘀咕,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良久,姜兴才开口,他摁灭了手中的烟,似笑非笑的。 “吓得跟兔子似的。” “先前不还口口声声要跟我做炮友吗?” 陈一:“……” “虎狼之词,虎狼之词啊。”陈一讪笑:“我不就这么随口一说,您也随耳一听,别理我。” 姜兴忽然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陈一简直寒毛倒竖,一脸惊悚,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您疯了?” 姜兴便笑了起来,这是很真实的笑,不若先前的笑容,像张妥帖不出错的面具。 而是开怀大笑,甚至笑得前俯后仰。 “夏北光,你真是太有自知之明了。” 陈一沉默了会儿,面无表情。 “您说话未免也太伤人了。” 姜兴则说:“你说的话和你的脸一样,很有趣。” 陈一:“可以停下对我外貌的攻击吗?” 他忽然觉出点不妙来,语气诡异:“姜少,您该不会脸盲吧?” 姜兴说:“我能分辨清楚每个人的脸。” 陈一说:“那您就是审美观有问题,我这张脸好看到我自己都想跟自己来一发。” 姜兴:“……” “你口味很特别。” 他过了半晌,才这样说。 陈一得意:“承让承让。” 陈一问他:“那您觉得什么脸才好看?” 姜兴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大眼睛,长睫毛,有酒窝,高鼻梁,笑起来很甜,很乖,天真烂漫。” 陈一不假思索:“那这不就是我吗?大眼睛,长睫毛,有酒窝,高鼻梁,天真烂漫,都对上了啊。” 姜兴:“……” 过了一会儿,察觉到气氛的凝滞,陈一也沉默了:“对不起,我错了。” ………… 两人吃完饭,姜兴将陈一送到金碧华炆会所门口。 “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真没点表示?” 姜兴站在街道上,口吻淡淡。 陈一想了会儿,抓住了姜兴的手。 在姜兴的注视下,陈一掏出了几个叮当响的硬币,塞进了他的手里,一脸真诚:“这是我全部家当了。” 姜兴:“……” “哦还有。”陈一摸到自己口袋里的棒棒糖,也一并塞进了姜兴的手里:“请你吃糖,橘子味的。” 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唇畔的一个小酒窝,活泼烂漫。 像是一簇迎着朝阳盛开的花。 姜兴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收回了手:“下次记得换个口味,我喜欢吃草莓味的。” 陈一认真地点点头:“记得了。”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事没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很闲的。” 陈一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笔,扯下了青年的黑手套。 姜兴蹙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飞速地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串号码。 “怎么,生气了?”陈一挑眼看了看他,发现青年脸色隐隐有些不虞。 真是麻烦,陈一心想,这总是莫名其妙敏感脆弱的自尊心。 他低头在姜兴布满红色淤痕的手背落下一个吻:“不用担心,您的手指依旧非常漂亮。” 陈一说完之后又挥挥手,语调轻盈:“那我就先走啦,拜拜,谢谢您请我吃饭。” 直到陈一走远了,姜兴才低头看向自己被亲吻的右手。 或许陈一本人已经不记得了,从前他也曾如此躬着身子,轻吻着小姜兴缠满绷带的手指:“不用担心,伤痕是英雄的勋章。” 小姜兴看着他乌黑的眼眸隐约有泪水浮动,显出一种真实的悲恸,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要哭?” 小陈一说:“因为你看起来很疼。” 姜兴慢慢戴上手套,他抽出了一根烟。 缭绕的雾气攀上他的眉间,姜兴的眼眸就在若隐若现的猩红火星之中闪烁。 第55页 那是他心头的沉疴痼疾,终年不愈。 ……… “没事吧?”闻讯赶来的王瑜庆十分关切:“听说那个秦泽又为难你了。” “嗯,没事。”陈一漫不经心地暼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青年,那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心虚地避开来。 李领班不可能叫他去秦泽的包厢,多半是这个人受了秦泽贿赂,故意借李领班的名号假意骗他,他听了是李领班叫他,自然毫无防备。 平常不声不响的,看起来与原主也毫无积怨,长得也文弱无害,谁料这种事情倒是做得顺手。 “怎么了?”王瑜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蹙起眉来:“这不是先前那个叫你去秦泽包厢的人吗?” 陈一点了点头,低声将前因后果与他一说,少年霎时露出嫌恶神情。 “他居然这么恶心。” “是我掉以轻心了。”陈一眯起眼来,笑了笑:“当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居然在这么简单的陷阱上栽跟头。” 王瑜庆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我们等他下班,去揍他一顿?” 陈一摇摇头:“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想怎么做?” …… “滚!叫你们领班来!” 随着一声怒吼,桌上的酒水“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青年捂住脸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带他的是位新领班,鞠躬哈腰地道了半个多小时的歉。最后为了平息这位的怒火,不仅允诺此次酒水免单,还当场将青年辞退。 “牛逼啊,夏北光。”王瑜庆望着收拾东西的青年,啧啧称叹:“怎么做到的?” 陈一笑而不语。 他昨天恰好遇见这位客人在包厢里对着一个服务员大发雷霆。从好事的人嘴里才知道这位的个性难缠,十分刁钻刻薄,稍不顺遂,就对服务员非打即骂,偏生他身份尊贵,是会所的VIP会员,这些服务员开罪不起。 他刚刚查到了这位今天的预约,恰好就是下午,所以守在走廊,故意与他相撞,撞倒之后又匆匆离去,既不应答也不回头。 那顾客一定会因此心生恼火,又无处发泄。 陈一算好时间,让其他同事叫青年上楼点单。 最终这只可怜的小鸟撞到了正欲喷发的枪口上。 那人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剜了陈一一眼。 彼时陈一也是欠揍,故意跑到门口,笑得一脸天真无邪,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整人就应该要往死里整嘛,你整得人家半死不活,到头来还不得把自己折进去。” “下次做得聪明点,干净点。” “最好让别人永远都爬不起来,嗯?” 青年:“……” 第33章 瘢痕 李领班后来匆匆赶了过来,将陈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直到确定他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陈一冲他挑眉一笑:“我一点事没有,还送走了那个大灾星。” “臭小子。”李领班拍了他头一下,露出点笑意:“瞎嘚瑟。” “对了,那姜兴怎么会知道我在哪个包厢?” 李领班说:“我本来下来准备跟你说,姜少叫你号,结果刚好遇见王瑜庆那小子,问了一嘴才知道你居然去了1009包厢。” “恰好姜少一大早就那等你了,听到我跟王瑜庆的对话,就打了个电话,后来就往你和秦泽那个包厢走了。” “你这次真的要感谢姜少。” “秦泽那小子,之前没少折磨你,你每次去一趟他的包厢再回来,身上总是要多些淤青,有时候他玩得狠了,你手腕上全是烟蒂烫出的伤痕。” “我记得闹得最大的一次,是他叫了几个朋友。还是主管怕出事,中途就进了包厢,出来之后就直接打了120,里头简直一片狼藉,酒杯酒瓶碎了一地,你身上的血将衬衫都染红了。不过那些小兔崽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或多或少挂了彩。” 李领班露出些不忍的神色:“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得罪那个小少爷了,问你你也不肯说。” “大概是嫉妒吧。”陈一轻描淡写地说,他想起秦泽那几句咬牙切齿的低骂,半敛着眼睫:“不知道是哪个喜欢夏北光的给他惹上了这种疯子。” “有特权的小少爷嘛。”他喃喃自语,兀自笑了:“VIP人生,当然与众不同。” 过了好半晌,陈一才望向窗外,漆灰的天,云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朦胧又沉重。 走廊里的灯半笼着他乌黑的眼睫,陈一的眼眸就在光影间忽明忽暗。 他倏地开口问:“有烟吗?” 李领班递了一包芙蓉王过去,陈一抽出一根,不甚熟稔地点燃了,然后缓慢嘬了一口,并不好闻,也不好受。 他摁灭了烟。 “这种东西尝过就会上瘾,再尝不到就会日思夜想地惦念着。” “真不是什么好玩意。” 轻薄的烟雾在他指间缠绕,又飘过从发间露出的雪白耳垂,他低垂着眼,眸光显出一点漫不经心。 夏北光的唇环被陈一取下来了,在饱满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瘢痕,有点像是玫瑰花干枯蜷缩的边缘。 李领班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夏北光从前的样子。 第56页 他无疑有着很出色的外貌,然而比夏北光的外貌更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身上的气质了。 李领班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株显出一点颓败气息的玫瑰花,瘢痕和淤伤也自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美丽。 这是很危险的,让人总忍不住惴惴不安,仿佛能预见到对方坠入深渊。 这样的气质很容易吸引到一些奇怪的人。 李领班从前总疑心夏北光是有心理问题的,他很不爱说话,近乎沉默寡言,神情总是倦倦的。 他第一次见到夏北光的时候,对方从袖口露出的手腕雪白纤细得惊心动魄,血珠一路从手肘上滚落,又混合着水流蜿蜒而下,激起的浪花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这个伤口需要包扎一下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夏北光抬起头。 李领班这才发觉对方左脸上居然有个小小的酒窝,笑起来有种几近脆弱的天真。 “没关系,过几天就好了。” 李领班经过四方打听,才知道青年身上的伤都是来源于一个叫秦泽的小少爷。 他找到夏北光,劝他换一份工作。 对方很久没有开口,他的食指与无名指都缠了绷带,斜倚在窗边,阳光给他渡了层稀薄的金边,依稀可以看见乌黑的眉眼。 他手中夹了根烟,在缭绕烟雾间隐约露出细密纤长的眼睫。 “走不了。”他轻轻吐出一口烟圈,然后呵气吹散,这是有些稚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却非常自然。 夏北光笑了,很温柔:“他不会放过我的。” 李领班也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早夭的弟弟,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爱说话,也没有朋友,很少会笑。 没人搞得懂他那个小脑瓜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领班的父母都说他有病。 在他十七岁那年,他七岁的弟弟死了。 因为那年大雪,许多人出门看雪,他的弟弟从床上起来,发觉家里无人,就走出了门。 然后失足掉进了尚未冻牢的湖里。 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了那片将他弟弟吞噬的湖面,很晶莹剔透,四周枯树上都落了层簌簌的雪,哑黑的鸟被人声所惊,拍着翅膀从枝头一略而起。 就像是裹在七彩斑斓透明泡泡里的梦境,美得近乎失真。 他总觉得夏北光和弟弟很像。 却又说不太清楚究竟是哪里像。 陈一察觉到李领班的出神,摁灭烟之后就随手将烟头扔进了垃圾桶里:“哥,这次谢谢你了。” 李领班摇摇头,回过神来:“你应该谢姜少。” 陈一不置可否,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领班,我可以请个假吗?” “你怎么又请假?” “想去看个朋友。”陈一眨眨眼,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李领班最受不住陈一这样说话,板着脸勉强坚持了几秒就丢盔弃甲了,他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别让其他人看见了。” 陈一就笑,眼眸弯弯,酒窝打转:“谢谢哥。” 李领班忍不住伸手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以为你挺着个小酒窝我就不生气了?” “明天一定要给我早点滚来上班。” 陈一“啪”地一下立定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李领班这才笑了,抬脚去踹陈一:“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 天边红霞蔓延,傍晚的风还是略微有些燥热的,只有路过一旁的花坛,从旋转的自动浇水器那儿才吝啬地吹来几缕清凉。 陈一带着帽子,从银色发间露出一小截弯弯绕绕的黑色耳机线,嘴里嚼着泡泡糖。 草莓的。 甜腻又廉价,他在心中这样评价,然后又叹了口气。怎么就鬼使神差听了姜兴的话买了草莓味的,真是嗲兮兮的口味,一点也不适合他。 陈一有些不满,他吹了一个超大的泡泡,想象那是姜兴的脸。 泡泡“啪”地一声破裂。 还是橘子味好吃。 姜兴那家伙真是没眼光。 他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目的地,抬头扫了眼一旁的四个金色大字,方圆水岸,心里暗笑,就一个字,俗。 别墅区的进出管束都很严格,陈一也没想着混进去,站在一旁,斜倚着墙,低头吹泡泡,然后看着形形色色的鞋子从他面前走过。 他支撑身子的脚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耳机里的歌已经快放完整个歌单了,还没看见对方的人影,陈一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半。 应该快回来了。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双红色高跟鞋在他面前了下来,主人拥有线条纤细的白皙小腿,即便是用陈一挑剔的目光来看,也得称赞一句漂亮。 “小光。” 柔媚入骨的声音,陈一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庞,烈焰红唇,肌肤似雪。 一如他的想象,风情万种。 “你怎么一直没联系我。” 陈一眉头跳了跳,夏北光先前的朋友? 似乎察觉到陈一目光之中的疑惑,那人掩唇笑了笑,细密眼睫扑簌间露出狭长的眼眸,波光流转:“我上次去你家还把耳环丢那了,你记得吗?” 第57页 原来是炮友。陈一默然无语,思虑再三,决定撇清关系:“其实我最近受了点伤,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是吗?”女子目光在陈一身上略一打转,那眼睛简直长了钩子似的,透着一股子妖妖娇娇的味道:“那去我家吗?” 她俯身过来,在陈一耳边悄悄耳语几句。 陈一后退几步,心说还是你们城里人会玩,真刺激,然后礼貌开口拒绝:“我在等人,没有时间。” 女子眨眨眼:“是金主吗?” 陈一:“……” 当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现在的人一个两个的都敢在大街上说这种虎狼之词。 陈一说:“不是。” 那女子卷了卷自己头发,保养得宜的乌黑长发越发显得她手上蔻丹鲜红:“你好像变了不少。” 听到这句话的陈一并不意外,他不置可否:“那我之前是什么样子?” 对方就忽地一笑:“不爱笑,很忧郁,也很帅,非常矛盾,又干净又堕落,让人很想探究。”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吧厕所,你就低头靠在走廊上抽烟,听到脚步声之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问我是不是闻不得烟味,然后把烟掐灭了。” “当时我就想,这是哪来的孩子,怎么又干净又体贴,乖可爱的。” 陈一眉头跳了跳,紧接着就听见那女子说:“说实话,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很意外。毕竟你前段时间一直不联系我,杳无音信,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还一直以为你终于想通了,带着你弟弟离开这座城市了呢。” 女子拢了拢卷发:“小光,你很吸引乱七八糟的人,这很危险。更何况你好像没有自觉,又毫不珍惜自己。” “你本质上就是个好宝宝,少掺和这些事情,不干净,会弄脏了你。” 第34章 不高兴 陈一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天,没等到想等的人不说,反倒等到了好几个原主之前的炮友。 那简直叫一个环肥燕瘦,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叹为观止。 夏北光这年纪轻轻的,实在还是个毛没褪干净的小屁孩,怎么钓到的对象质量一个赛一个地高。还都一个两个的,对他津津乐道,念念不忘,依依不舍。 当他又一次被人拍了肩膀,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有些不虞,而看见对方那张很显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容时,陈一的大脑确实当机了一瞬间:“姜兴?” 他很快意识到这称呼显然太过于放肆,立刻又低声补了句:“姜少。” 对方倒是挺无所谓:“叫姜兴就好。” 陈一立刻顺杆下:“好咧。” “哟,这是谁啊?”一听到这熟悉的尖酸刻薄又奶味十足的声音,陈一眼眸微微一亮,下意识便向姜兴身后看去。 果不其然,头上打了绷带的少年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说说,这又是哪位姜兴狂热爱好者,居然都一路跟到这里了,手段可以啊,不去当私家侦探当真是可惜了。” 陈一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黑衣黑裤,还戴着鸭舌帽,一副穷酸相,明显与这富丽堂皇的别墅区格格不入,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位是我的朋友。”姜兴给陈一介绍起来:“他比你年纪还小一点了,你叫他余悠悠就好。” “什么啊什么啊。”余悠悠叫嚷起来,愤愤不平:“姜兴你可别给我玩这套啊,您自己的小情人儿自己牵着玩去,别净给我介绍些乌七八糟的。” “不是什么鸟都能当本少爷的朋友!” 陈一真想把他这破嘴给缝上。 当天怎么不摔死这个憨批得了,满脑子都是些什么龌龊东西。 他心中有气,嘴上自然不饶人:“余少爷,您想太多了,我和姜少只是普通朋友,今日来也只是为了看望住在这里的其他朋友,恰巧碰上了。” “希望您嘴巴放干净点,少拿些龌龊想法揣度别人。” 余悠悠冷嗤一声,十分没有底线地对陈一的长相进行人身攻击:“瞧瞧你长得那副子狐媚相!怎么可能是什么正经人?” 陈一:“……” 他乍听这如同国产恶俗婆媳剧里的台词,如遭雷击,过了好半晌,才开口:“余少爷,您什么意思?” 余悠悠得意洋洋:“反驳不了吧?” 陈一顿了顿,然后将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才倏然开口:“余少爷,那你平常进男厕所它顺利吗?” 余悠悠:“……” 他杏眼圆睁,怒火中烧,气得吱哇乱叫:“老子今天就要剥了你这个少白头非主流的皮!” 陈一正欲开口,就听见姜兴喊了一声——“夏北光。” 那口吻听不出喜怒来。陈一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警告自己,愣了愣,望了过去,发现对方微微蹙起眉,眉宇间流露出些不虞的情绪。 他看出姜兴是不高兴了,姜兴这人即便是不高兴了,看起来也是淡淡的,并不可怖。 “道歉。” “夏北光。” 姜兴又重复了一遍。 陈一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望见姜兴冰冷的目光,心中才倏然生出了一种酸涩不明的情绪来。 他不是陈一,是夏北光。 这个夏北光应该知进退,应该看清自己现在的身份,应该懂事,应该低头道歉。 第58页 不然怎能皆大欢喜。 可他咬紧了牙,就是吞不下这心口倏然生起一点的固执。 夏北光,夏北光。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他吞下去,再融进骨血里。陈一沉默了许久,压抑住自己内心升腾而上的情绪,忽然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妥帖又不出错,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子疏离和讥讽的味道:“对不起了,余小少爷,是我逾矩了。哎真是没办法,我这人真是心里没数,人家给你三分甜就自以为是爬起杆来,到头来摔得粉身碎骨都不知道。” “是我不配,您是谁啊,大少爷啊,怎么看得起我这种小喽啰呢?” “是我不知好歹,给点阳光就灿烂。”陈一望向姜兴,眼眸之中依旧是笑意盈盈的,轻轻吐出一句话来:“就是求姜少您,往后不要总是做那么多令人误解的事情。” “真不好,容易让人自以为是。” 他说完就拂了拂肩胛上的灰尘:“要不然怎么说有些人命就是贱呢,站在富人区也染不上半点富人区的影子,反而觉得喘不过气来。” 陈一低着头,被帽沿压着投下一道阴影,橘黄灯光下露出一段若隐若现的唇角,微微弯起:“不过真的得跟您解释一下,我可不是寻着您姜大少的味找来了,是真有个朋友,从前因为我受了伤,脑子不太清醒,摔成了傻子,所以担心他才千里迢迢赶过来看一眼。” 余悠悠很好奇,重点完全跑偏:“谁啊?我怎么不知道方圆水岸里还有这一号人?” 陈一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前些时间的事了,可能您不知道。” “这人啊,太蠢了不好,就像我那朋友,迟早有一点会被自己蠢死。” 余悠悠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喃喃自语:“谁骂我呢。” 陈一做了个礼:“那见也见过了,歉也道过了,小人就告退了,您好好忙着。” 他的口吻放得谦卑又温和,然而姿态全然不是,是崩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便会挣断那束缚似的。 陈一说完之后,也不顾二人反应如何,转身走了。 他连离开的姿态都很傲气又愤然。 像是只受了伤又委屈巴巴不肯开口的小动物。 有点像孤狼,但更像只小狗。 ………… 他把帽子又扣紧了些,听着耳机里放着的歌,漫不经心地走着,直到听见那歌唱到“醯利摩诃皤哆沙咩萨婆阿他豆”,终于忍不住狠狠踢了一脚一旁的电线杆,骂出一句脏话:“妈的。” 看来我佛慈悲也没办法让他熊熊燃烧的怒火稍稍止歇。 陈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察觉到从一旁射出来的阴冷视线,倏然转了过去,他脸上神情还是带着笑的,目光却沉了下来。 “秦小少爷。” 下次出门真是要看黄历,这短短一天之内居然能两次遇见秦泽这个傻、逼。 对方脸上包了绷带,只露出眼睛来,看上去好不凄惨,身旁还跟着四五个壮汉,陈一一边后退,一边思索着此时从他们手中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那秦泽闷闷笑了几声,口吻依旧是轻柔的,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怕我?” “哪的话。”陈一往后退,然后依旧是笑吟吟的:“我一直对您十分敬仰、十分尊敬。” 秦泽目光一厉,正欲开口,却被人倏然打断:“阿泽?” 他神情霎时一变,变得柔弱无害又怯怯糯糯,语气也充满了亲昵与孺慕:“哥?” “是你吗?” “刚下飞机就听见你出事了,脸是怎么弄的?” 那声音很年轻,清朗如风,约摸着和自己差不多大。陈一按耐住想一探究竟的心情,压低了帽子。 小变态的哥哥? 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 秦泽暼了眼压低帽子的陈一,眼眸中闪过一丝阴戾,但很快又变得温顺:“没什么,就是刚刚他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哥,我们走吧,好不好?”他的语调放得甜腻又柔软,像是一只摊开肚皮的小狗,迫切地期待着主人的抚摸:“我们有两年没见面了吧,家里还留着哥你的房间呢,跟我回去看看吧。” “爸爸说要把别墅重新装修一遍,可我不同意,因为重新装修的话,哥你房间的格局也会变的。” “你很不喜欢别人未经同意动你的东西吧?” 那男人显然有些意外:“只是小时候住过几天的房间,不用这么麻烦。” “那怎么行。”秦泽说:“留给你的东西一定要是最好的。” 陈一不乐意站在这看他们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略微后退了几步,顺着秦泽给的杆子下:“小少爷,我可以走了吧?” 秦泽扫了陈一一眼,淡淡说:“你走吧。” “下次走路的时候,一定要看着点。” 他最后这一句话,放得又轻又缓,充满警告意味。 陈一略一挑眉,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站在秦泽身旁的男人,并未看到脸,只能看到个隐约的身影,依稀能看出高大的轮廓。 秦泽就一手挽着他,跟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腻歪得能扯出丝线来,那模样没由来地让陈一想到毒蛇亲昵地缠着自己猎物,黏腻又缱绻。 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和靠近。 原来还是个恋兄的小变态。陈一想。 第59页 果然是个疯子。 他本来就恨不得立马谢幕,从这一出充满了禁断气息的大戏之中麻溜地滚出去,听到秦泽这话自然高兴,立刻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不留一点犹豫。 秦越看了眼陈一离去的方向,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哥。”秦泽硬生生将秦越的脸掰了回来,语气充满了不悦:“你看那个撞了人还不道歉的疯子干什么?” “阿泽。”秦越神情有些无奈,他将没骨头似的秦泽稍稍推开些:“你今年不是十二岁了,而是二十岁了,怎么还跟个要不到糖吃就生气的小孩一样?” 秦泽露出一点委屈的神情:“可是无论十二岁,还是二十岁,你都是我哥哥啊。” 秦越叹了口气:“你总要独立的,不是吗?” “不要,我不要!”秦泽像是被踩了痛脚似的,忽然歇斯底里起来:“是因为那个人吗?是因为刚刚那个人吗?” “你又要不要我了吗?” “你之前明明说过的,你说了你会永远照顾我,哪怕一辈子!” 第35章 李强 “夏向阳。”陈一进门便嚷嚷起来:“夏向阳。” 小孩从房间里“噔噔噔”地光脚跑出来,表情还有点嫌弃:“干什么?” “过来。”陈一一手揽住他,抱紧了,夏向阳还很瘦很小,抱起来还略微有些硌手,身上有股干净的沐浴露的味道:“让我充会儿电。” 夏向阳察觉到陈一心情不好,也不挣扎了,略微抿紧了唇,伸手笨拙又僵硬地拍了拍陈一的后背。 陈一闷笑几声,夏向阳便有些恼羞成怒了,他涨红了脸,却还是没有推开陈一。 “宝宝啊。”陈一忽然抬起头来,一脸认真:“我去拿陈瑜的公司机密狠狠敲陈辞那个小兔崽子一笔,然后我再带着你去国外好不好?” 夏向阳一脸茫然,他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英语不好。” “那就不去了。”陈一抱起夏向阳,往一旁的沙发一倒,他拍了拍夏向阳的小肚皮,只有这块是软绵绵的,又白,像个豆沙馅的包子:“让哥哥想想,有什么其他工作可以干的。” “姜兴那混蛋就给老子滚蛋吧。” 青年喃喃自语。 “傻、逼玩意,瞎了狗眼,居然认不出我。” 他说了半天,发现夏向阳都没反应,只是木愣愣的,陈一便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发现是滚烫的,心里一惊,将夏向阳翻过身来才发现对方一脸通红。 “怎么了?” 夏向阳在沙发上扭捏扭捏:“宝宝……什么宝……宝宝啊。” 陈一乐了,这小孩还害羞呢,于是凑过头去,故意地反复叫着:“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夏向阳的脸随着他的声音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迅速涨红发烫,在陈一都要以为对方会“吱”地一声发出水烧开了的声音时,夏向阳从陈一身上跳了下来,捡起掉在沙发下的拖鞋,光着脚噔噔噔地跑回房间里了。 陈一在客厅里都要笑死了。 可惜他又忘记夏向阳是个记仇的,到了吃饭的时候,对方小脸绷得死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陈一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宝宝?” 陈一试探着喊了一句。 夏向阳有点绷不住了,露出点笑意。 “宝宝。”陈一放心了,继续叫:“阳阳宝宝,理理我嘛?” “不要生气了,看看哥哥,嗯?” 夏向阳明显很吃这一套,于是陈一叫到最后,他笑得呲着一个小牙,眼睛都看不见了。陈一一不叫,夏向阳又立马恢复那副小大人的样子。 陈一看得新奇,这小孩还一套一套的。 他吃完饭之后就去卫生间洗了个澡,一身疲倦消失不少,再倒回到床上,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的玻璃面微微反映着一点吊顶上的流光,他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全家福拿了过来。 “夏北光他妈。”陈一屈指点点相框里的粉衣女子的脸:“已知条件,得了肾衰竭尿毒症,两年前去世。据秦泽说,是被夏北光气死的。” “夏北光他爸。”陈一又点点被红笔涂满脸的西装男子:“已知条件,早年抛妻弃子,现在生死不明。” “夏向阳。”陈一看见相框里那个脸颊肉嘟嘟的带着小帽子的婴儿,眼中流出几分笑意:“小时候长得这么白,怎么现在跟个小煤球似的。” “夏北光。”他的指尖最后才转到了被红线涂满面庞的少年身上,相框里的夏北光这个时候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气息十分青涩:“万人迷,小玫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温柔体贴,不过好像有点厌世倾向。” “到底是谁要杀他呢?”陈一脑中闪过几个人名,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秦泽,但如果真的是秦泽,他第一次看见自己不会是这个反应。 该不会是他哪个炮友的老公找上门抓奸来了吧?陈一摇摇头,也不对,那动静应该很大,夏向阳机灵得很,肯定早报警了。 从当时夏向阳的神情来看,这个人应该是他认识的。当时这个人的动静肯定不大,也不是抢劫或者小偷的,窗户是关上的,门锁也没有坏。 陈一眯起了眼睛。 那就是熟人作案咯。 “夏北光啊夏北光。”陈一喃喃自语:“看来你的人缘也不怎么样。” 第60页 也是,这个世界哪能有真的万人迷? 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人人都喜欢。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一都过得非常愉快,没有姜兴,没有秦泽,除开每天依旧会被奇奇怪怪的人塞纸条,和每天喝得烂醉如泥之外,一切都非常完美。 发工资的第一天,陈一去买了个新洗衣机。可怜陈一从前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现在天天在家搓袜子洗衣服。 家里还有那么小一孩子,总不能虐待儿童吧。 而夏北光的衣服挑挑选选,就只捡出那么三四件能穿的,其他的不是颜色太沉闷,就是材质乱七八糟的。陈一不得不将这几件衣服轮着穿,每天晚上都醉得不行了,回家洗澡的时候还不忘顺带将衣服搓了。 夏向阳还记得陈一有一回实在是被人灌得厉害了,进门便开始如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厕所。他担心陈一会摔倒,就主动走过去扶他,没想到陈一倒还一把推开他,连连摆手:“酒……酒气重,你别过来。” 夏向阳就这么看着陈一歪歪扭扭地向厕所走,进去之前差点一个踉跄摔倒,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就去扶他,却听见这时候对方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哝:“千万不能吐到身上……这衣服可不好洗。” 但陈一这么拼命也不是没有回报的,这个月的绩效他足足甩开旁人一大截,看得王瑜庆都眼红不已。 陈一买了洗衣机,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夏向阳去商场里买了几套新衣服回来。 夏北光从前倒是给夏向阳买了不少衣服,只是毕竟是小孩,长得快,很多衣服过了几个月便不能穿了。陈一有时候看着夏向阳那支棱出来的一截纤细得吓人的脚脖子都觉得心中怪不是滋味的。 而且小孩长得快,之前吃得不怎么样,缺钙的厉害,陈一有时夜里从能听见夏向阳因为脚抽筋疼得起床满屋子溜达放松的声音。 为了让夏向阳以后不至于长成个小矮子,陈一又拎了不少牛奶和钙片回来,威逼利诱着夏向阳每日按时吃。 他最后才给手机里的“强哥”打去了电话,约了对方出来吃饭。 彼时接到陈一电话的强哥非常意外,他本想破口大骂,一听到对方是来还钱的,瞬间雨过天晴。 “您请。”陈一主动上前,弯腰给对方斟了杯酒:“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就白的和啤的都点了些。” 在陈一住的这一片犄角旮旯被人称之为“强哥”的男人,原名李强,三十来岁,生得身强力壮,肌肉扎实,传说跟所谓的“道上”一直有那么点不可言说的关系。 不过今天倒是随性,套了件白背心就过来了,露出肩胛处有一道冗长蜿蜒的刀疤,李强嘴里叼了根烟,上上下下打量着陈一,一脸怀疑:“你小子,今天怎么转性了?这么上道。” “也许从鬼门关走了一道,开了窍也不一定?” 陈一依旧是笑着的:“听老板说这里的招牌狗肉挺好吃,您要不要尝尝?” “鬼门关?”李强嗤笑一声,狠狠嘬了口烟:“说来听听,又是些什么借口?” 他将杯中的酒一杯干尽了,挥了挥手:“你可别喊什么您啊的尊称,真有那心叫我一声强哥就行,文绉绉的,听起来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 “强哥,这事我也真不是有心拖着你。”陈一一边给李强斟酒,一边解释:“前段时间脑袋上被人开了瓢,缝了十几针,只是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 李强狐疑,陈一便转过身,拨开自己的头发低头给他看伤口。 那伤口确实如他所说,蜿蜒可怖,十分长,又十分深,饶是李强,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得罪谁了?” “这不是都忘了吗?”陈一笑道,他站起身来,向李强敬酒:“今日一来呢,除开是为了还钱,还有就是表个态,确实很抱歉,挺失礼的,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一直拖着没回你的消息,在这里给李哥你真心实意地道歉了。” “对不起。” 陈一说完之后,自罚三杯。 李强脸色稍霁,一拖一个月没给他一点消息,电话拉黑,短信也不回,男人心中自然是有气的。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陈一姿态放得低,又端出一副真心实意道歉的模样,他即便是再气,也消散了几分。 “我李强这人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既然你都道歉了,我自然不会故意为难你。”他顺势也就将杯子里的酒都喝了,陈一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见状便又立刻起身,压低了腰给李强迅速满上了酒。 不得不说,这一番动作博得李强不少好感,饶是他,也忍不住多看了陈一几眼。 这小子,短短一个月来长进不少。 第36章 下药 酒过三巡,有些微醺的李强早已和陈一称兄道弟起来,不仅免去了债务的两分利息,还大方地承诺可将还款日期推迟到明年过年。 他们二人从天南聊到海北,从日常琐碎聊到国家政治。陈一见多识广,却又低调有礼,无论李强说什么,都能搭上话来,从不辩驳他的观点或话语,又眼色极好,总能察觉到李强细微的情绪。 其实整场下来陈一话其实并不算太多,甚至鲜少吐露自己的真实心声或想法,却总能在适合的时候稍稍捧李强一把,哄得他眉开眼笑。 第61页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跟人聊得这么痛快了!”李强拍拍陈一肩胛:“纵观这几十年来,我李强酒肉朋友不少,但一直知己难觅!小光啊,哥真没想到居然能跟你这么聊得来。” “好好好!” “从此以后我就拿你当亲弟弟看了。” 陈一自然不将他这些话放在心上,他费力地扶起李强,踉踉跄跄地走到街边拦车,问了李强家中地址之后,又提前付了出租车车钱,并多给了些小费,嘱咐对方一定要将他送到楼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回到后座上,隔着车窗对李强说:“哥,今天就这样吧,你醉得太厉害了。回去记得叫嫂子给你洗把脸再睡。” “小光啊……小光。”李强攀在车窗上,浓重酒气扑面而来,他醉得有些口齿不清了:“你那个朋友……真……真不是个好东西,他染上的那玩意就是个无底洞。” “听哥的……那种人,离他远点。” “一点要离他远点。” 陈一敷衍地点着头,然后冲出租车司机打了个手势。 眼见着这出租车逐渐远去了,陈一才稍微松懈下来,伸手揉了揉自己装满酒水的胃。兴许摇一摇还能听见哗啦啦的声音。 这伺候人的工作真得少做些,容易营养不良。不过好歹不算吃亏,知道了不少关于原主的情报。 陈一心想。 据李强说,这原本不是夏北光的债务,而是另外一个叫周锡的,那个叫周锡的男人,是夏北光的旧相识,五六年的好朋友了。不过他比夏北光还穷,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一清二白了,借钱的人也不是傻子,哪里愿意把钱给他。 于是周锡便找到了夏北光当中间人,请他做担保,这才向李强借了十万块钱。 谁知道夏北光这孩子遇人不淑,对方借钱之前打包票,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还,还涕泗横流地感谢夏北光。结果卷了钱便跑得无影无踪,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这事就发生在今年年初,夏北光几个月间断断续续还了两三万,直到八月,李强算着日子照例给夏北光打电话,谁知道打了整整一天都没人理睬。 再后面便是陈一重生之后的事情了,李强又等了整整一个月,才等到陈一的消息。在此之前,他都以为陈一也像周锡一样逃之夭夭了,正满世界打听陈一住址呢。 陈一本来心疑害夏北光的人是周锡,听到李强说他二月份的时候就带着钱逃到外地去时,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送完李强之后,才搭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了家,一进来便是一室凄清,窗外的月光撒了进来,整个房间都十分昏暗。 陈一有些不适宜这样的黑暗,立刻就伸手打开了客厅里的灯,脱了鞋之后扫了眼挂在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一点。 照例洗完澡,陈一路经夏向阳房间无意间瞥见了从门缝里泄出的一点灯光。他微微一愣,这臭小子,现在还没睡?悄悄打开了一线,不出意外地发现对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陈一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发现夏向阳的桌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作业。 “小兔崽子,不是让你先睡觉吗?” 陈一看了他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他想掐一掐夏向阳的脸,到底舍不得,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他又将夏向阳抱到床上去,给他掖好了被子。对方却一脚将被子蹬开,嘴里还嘟嘟哝哝说了些什么。陈一给他拉被子的时候顺便凑耳过去听,才听见他嘴里嘟哝不清说的是“不能不喝牛奶……要……要长高。” “臭小子。”陈一愣了愣,捏了捏他的鼻子,轻声说:“挑食的小混蛋。” ………… “来,小光啊,这一杯哥敬你。” 陈一略微后退了几步,笑容有些变了:“哥,真的……” “你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有些心烦,这个客人已经缠着他好几天了,陈一平常是绝不跟对他有意思的人喝酒的,谁知道对方一直死缠烂打,每天必点他,见不到他的面还要冲李领班大发雷霆。 但毕竟是客人,陈一又做不了什么,他只得强忍怒火,从对方手里接过了酒。 这一杯下肚,还没过几分钟,陈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眼前发花,大脑昏沉,身上还起了一股子莫名的燥热。 他暗骂一句,却强撑起若无其事的样子:“哥,我想去上厕所。” “怎么了?”对方状似十分关切地靠了过来,手却悄悄地摸了上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一脸色一变,依旧撑着笑容:“没什么,可能喝多了,特别想吐。” 对方听到这话,面上的笑意略微僵了僵,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几步,抬头时却又刚好望见了陈一靠在沙发上因为酒意微红的眼角,神情漫不经心的,大约是觉得有些渴,他舔了舔自己唇角上的瘢痕。 或许陈一自己也不知道,即便他平常已经将真实的心情隐藏得很好了,但毕竟百密一疏,他总会在一些细枝碎末上流露出一点破绽。 他拥有着与整个会所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和高傲。 甚至有时候会露出一点轻蔑的神情。 然而这轻蔑也不扎人,而总是裹挟着一层柔软的笑意,若隐若现的。 反叫人更想忍不住探究,甚至是想扎破那层伪装,好看看他这状似无害的面具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62页 男人很难看见这么顺遂心意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如此死缠烂打,事已至此,他实在不肯放弃到了嘴边的这块肉。 “小光啊,你就跟着我吧。”他试探着靠了过去:“我很有钱的,你不是很需要钱吗?” “我会对你好的。” “先生。”陈一察觉到对方的躁动,立刻站了起来,眸光冰冷,携着锋锐寒意:“您别忘了您是有家室的人,不仅有老婆,还有孩子。” “您的孩子刚满一岁,前段时间才学会叫你爸爸,您都忘了?” 男人愣了愣,伸出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 有些迟疑。 陈一趁着对方这点发愣的时间,立刻起身往外走,其实他走出包厢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侍者的衣服都叫冷汗浸透了,腿也软得几近站不住。 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影子,他也管不得那么多了,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用力攥紧了对方的袖口:“先……先生,有人给我下了药,麻烦……您帮我打一下……120。” 他说着意识越发昏沉,渐渐倒在了对方怀里:“我需要洗胃。”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气味,陈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耳畔是喧哗的来往人声,混合着电视里传来的争执声,叫他大脑一抽一抽地疼。想起昨天洗胃时那生不如死的感觉,陈一还心有余悸。 李领班从病房外走了进来,见陈一已经坐起身来了非常惊喜:“你醒了?感觉好点没有?” 陈一笑了笑:“没什么事情,就是胃有点难受。” 李领班:“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陈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要不你换份工作吧?” 陈一无奈:“我还欠着很多钱呢,哪有工作是这样不需要门槛又适合我而且还工资高来钱快的呢?” 望见李领班紧蹙的眉尖,陈一忍不住笑了:“没事的,等撑过这段时间,我就重新去考个大学,再找份工作。” 李领班看着陈一的笑容,心情竟有些复杂起来。 青年脸色苍白,偏生笑起来又眉眼弯弯,几近天真烂漫,免不了让人想起脆弱精致的瓷器。 而名贵的瓷器是需要小心呵护,精心照料的。 “总之你有自己的打算就再好不过了。” “嗯。”陈一应了声,又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二人又聊了些轻松愉快的事情,陈一忽然想起自己在走廊上撞见的那个人,便问:“邻班,你知不知道今天是谁送我过来的?” 李领班摇摇头:“我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我问了一下护士,好像是个很高很帅的男人,二十多岁,穿黑衣服。” 难不成是姜兴? 之前还那么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你笑什么?” 李领班忽然开口问,面色疑惑。 陈一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它是微微弯起的,连忙抚平了,轻轻咳了咳:“我笑了吗?” “你这臭小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陈一一扫心中多日来的阴霾,弯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有些高兴而已。” 第37章 圣诞节 转眼便又过了几个月,已经入冬了。 陈一趴在马桶边上,用力地扣着自己的喉咙,扣了好一会儿,才将刚刚喝下的酒水都吐了出来。 他有些疲倦,靠着墙,喃喃自语:“那群杂种,又往老子杯子里下药。” 陈一出来之后就打开水龙头,匆匆洗了把脸,冰凉的液体洗去了脸上几分燥热,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去扯纸巾,却捞了一个空。 “用完了?”陈一蹙起眉,今天还真是百事不宜。 从一旁有人适时地递了张雪白手帕过来,陈一抬起头,见到来人,惊讶从眼眸中一掠而过。 “谢谢。” 他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对着镜子擦了擦眼睫上的水珠。 陈一的眉目因为沾了水显得愈发乌黑,白皙面颊又因醺然而微红,尤其是嘴唇,红得很不适宜,很不端正。 陈辞扫了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从头到尾不发一言,递完手帕之后就转身走了。 “你……” 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他将“陈辞”两个字默默吞了下去。 陈一手中还攥着那张雪白的帕子,神情有些古怪,反复看了一番手帕,确定这上面既没有留联系方式也没有留地址。 这么看,也不是看上夏北光这张脸了。陈一依然觉得难以理解且不可思议。即便知道陈辞以前就莫名其妙地喜欢扶持弱小,好像天生就有种没来由的责任感,注定要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但那小子居然好到对素昧相识的人也如此体贴善良吗? “照这个情况下去,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陈一想象了一下他和陈辞称兄道弟的画面,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恶心了。” “再想下去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匆匆擦了擦手,将帕子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 “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吃个火锅?” 王瑜庆很热情地开口。 陈一一边将自己的脚费力地塞进雪地靴里,一边回道:“不去了,我家还有个宝宝等着我回去。” 第63页 “啧啧啧。”王瑜庆调笑道:“北哥你可真是个弟控,我哥哥小时候就没这么疼我,他老拿皮带抽我。”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熊样,我要是你哥我也抽你。” 陈一也笑了,他戴好围巾,打了个招呼:“那我就先回去了。” “对了,哥,听说今天是圣诞节哦。”王瑜庆靠着储物柜,眨了眨眼,一脸促狭:“有没有人圣诞老人给你送礼物呢?” 陈一送了他一个“滚”字,自己走了。 到了会所门口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雪来了,陈一被倏然刮来的冷风吹得微微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了一旁的男人。 戴青穿的很单薄,正仰头看着天空兀自出神,他鼻尖都冻得有些微红了,却犹还是察觉不到冷似的,呆呆的,像一座雕塑。 “不冷吗?” 陈一忍不住问。 对方这才迟缓地察觉到身旁还有个人,转身低下头来,他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被冻得有些微红的脸颊。 可美人到底是美人,即便是被风雪刮伤了脸颊,也不显得粗鄙丑陋,反倒因为那晕红柔和了过于精致锋利的五官,显出一种娇憨可爱来。 “夏……北光?” 他有些迟疑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口吻依旧是温软的,听上去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陈一望见戴青乌黑的眼睫上都盛了层雪花,微微扑簌一下,就化作冰凉的液体落了,那几近让他显出一种剔透而可爱的美来。 他暗自叹息一声,感慨自己对美色真是毫无抵抗力。这么快就把先前这个小变态做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青年取下了脖子上火红的围巾,然后踮起脚给戴青戴上了。 说起来陈一对夏北光身体另一个不满的点就是身高了,陈一原身体的身高有185,夏北光的身高却只有178。 虽然也不算差,离180也只有2cm而已,可170和180到底是两个分水岭。 加上陈一认识的那一票故友几乎都有180+,陈一就更加不甘心了。 从前他觉得戴青的身高刚刚好,与他个头差不多,解扣子系扣子也方便。 谁知道到了现在,戴个围巾居然都要踮起脚来。 陈一眼角抽抽,努力让自己忘记这一点,他给戴青整理好,然后退后端详了一番:“好看。” 不得不说,戴青是很衬红色的。 他原本就肌肤雪白,眉目乌黑,遭那火红围巾一衬,愈发显得粲然逼人。 对方似乎对陈一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难以理解,略微眨了眨眼睛,乌黑湿润的眼眸露出一点不解的神情。 陈一最喜欢他这副乖巧听话的样子,就连对方的发懵也觉得可爱,见状便笑了起来,露出唇畔一个小小的酒窝:“圣诞节可千万不要感冒了。” “到时候圣诞老人给你的礼物可就只有感冒药了。” 戴青看见他笑,愣了愣,然后抬手抚上了围巾,是暖的,还带有对方的体温。 这让他情不自禁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嗯,圣诞节快乐。” ………… 天空的雪飘得越来越大了,路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陈一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公交车,决定搭的士,哪晓得连这块的的士都赶着交班回家了。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冻得脚都没知觉了,也没拦到一辆车。 “唉。”陈一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橘黄的路灯默默许愿。 来个白马王子带我走吧,我喜欢开宾利或者宝马,当然如果是开玛莎拉蒂就再好不过了。 他刚刚低下头,竟看见自己面前居然真的停下了一辆车。 玛拉莎蒂。 陈一还正讶异着,就看见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姜兴的脸,他望着陈一,略微挑了挑眉:“帅哥,去哪?” 陈一还记着上次姜兴凶他的事情,加之对方居然几个月都不曾联系自己,多有不忿,于是哼笑了两声。 “我可坐不起您的车。” “真的不坐?”姜兴有些遗憾,他的指尖叩了叩方向盘:“那好吧,本来还特意给你买了圣诞礼物的。” “真的假的?” 陈一半信半疑。 姜兴笑了笑:“你自己到后座看看不就好了。” 陈一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后座没开灯,昏暗得很,他简直两眼一抹黑,一直抓瞎。 “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姜兴说:“你仔细找找,不可能没有。” 陈一正暗自嘟哝“你这小子不会骗我吧”,对方却已经从前座探身过去迅速将后门关了,然后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陈一气得要死,咬牙切齿地骂:“你幼不幼稚啊,还拿这种耍小孩的把戏骗我?” 姜兴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陈一的神情,一边慢悠悠地说:“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陈一不想理他。 姜兴抬头看了看红绿灯,旁边的电子牌刚从六十秒跳到五十九。 “巧克力,吃不吃?” 陈一看着从前面递过来的盒子,很有骨气:“不吃。” 姜兴问:“真的不吃?” 陈一坚持:“不吃。” 姜兴“哦”了一声,就将巧克力收了回来:“那算了吧。” 陈一早就瞥见了这个巧克力是自己最喜欢吃的一个牌子,就等着对方再开口哄他几句,说几句好话,谁知道对方居然收回去了。 第64页 他又不好发脾气,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就在自己心里又狠狠给姜兴记了一笔。 往后总有你要还的。陈一冷笑。 “对了。”陈一忽然反应过来,变得十分警惕:“你怎么会突然买巧克力吃?” 姜兴:“别人送我的。” “什么?”陈一眼眸霎时一亮,趴了过去,将头凑到了姜兴旁边,十分兴奋,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了:“男的女的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看?多大什么学校毕业的哪个血型星座跟你合得来吗?家里几口人有没有遗传病史什么时候认识的已经发展观到了哪一步以后会领证吗?” 姜兴:“……” 他几近有些无奈了:“你想到哪里去了,一个下属送的,又不止送了我一个人,全公司都有。” 陈一不信:“就你那个卖净水器的破公司能有几个下属?这么贵的巧克力居然人手一份,不会是别有用心吧?” 姜兴问:“夏北光,我有告诉过你我是做什么的吗?” 陈一:“……” 他回答不上来,就拿起一旁的礼盒,缩回到了座位上吃起了巧克力,一脸装模作样的惊讶:“哎呀,这个巧克力,它怎么这么好吃。” “简直是入口即化,丝滑非常呀!” 陈一边说还边掰了一块十分自然地递到了姜兴嘴边。 姜兴愣住了。 然而这行为陈一以前做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见姜兴没有反应,反倒还有些疑惑。 他从小就是这样,吃到什么好吃的,一定会留一半递给姜兴吃,也不管姜兴爱不爱吃,姜兴向来惯着陈一,所以不管怎么样,最后总会吃进嘴里。 有一次他们高中出去聚餐,陈一吃了串鱿鱼,觉得不错,就立刻递到了姜兴嘴边,吐出两个字:“好吃。” 姜兴当时正拿手机回消息呢,手也不伸,就着陈一的手将剩下的鱿鱼串吃了。 吃完还简短点评:“是还不错。” 从头至尾,两个人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至极。谁也没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当陈一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包厢内气氛诡异,众人下巴掉了一地。 余悠悠也真没见过这种光明正大搞gay的阵势,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一句“我、操”脱口而出。 第38章 恶龙 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姜兴却记得很清楚。准确来说,所有跟陈一有关的事情他都记得非常清楚。 姜兴又有点想抽烟了,余光却瞥见了电子牌的秒数从一跳到了零,红灯也变成了绿灯,这才匆匆踩下了刹车。 陈一递了好久,撑得手都有点酸了,姜兴还是没有反应,一点也没有要吃或者接过去的意思。 他瞥见后视镜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仿佛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份似的,将手缩了回来。 巧克力被陈一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咔吧咔吧简单粗暴地咬碎了,带着一股子怨气,巧克力在嘴里化开了,甜得他说不出话来。 大概连陈一自己都没察觉到,在姜兴没有接受他的巧克力之后,他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可怜巴巴的,又不太高兴的样子。 车里倏然安静下来了。窗外飘雪,簌簌地落下。 陈一像是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贴了过去,对着玻璃轻轻哈了口气,弯弯扭扭地画了朵难看的小花。 姜兴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些,几近要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了。 夏北光和陈一太像了,从语气口吻到神情,再到二人面对他的时候都会无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和天真。 姜兴是了解陈一的,自小一起长大,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更了解陈一的人。 陈一缺爱,不会爱,也不懂爱,只学会了陈瑜的笑脸迎人,喜怒无常,却没学会对方一副比石头还硬的心肠。 陈瑜是真的冷漠无情,对于自己的孩子都生不出爱意,大概在整个世界上,他最爱自己,其次再是自己的钱。 陈一死了,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难过。 或许是因为他天生就生了这样一副冷酷无情的心肠,又或许是他的那些温软都已经在冗长岁月之中的你欺我诈间磨灭了。 姜兴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无可否认的是,陈一不是一个俗世所认为的好人,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除开姜兴以外,大概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他无一处不是可爱的了。 生气打架也可爱,难过伤心也可爱,任性妄为也可爱,骄纵蛮横也可爱。 有时候姜兴自己都觉得,哪怕有一天陈一想要自己的命,那他也会选择把刀子毫不犹豫地递到陈一的手里。 当然在此之前,他会请求陈一给他一段时间,允许他做好一切为陈一开罪的准备,以确保他的小王子能继续快乐且无忧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姜兴愿意把陈一所爱的一切都献到他的面前,哪怕陈一最后喜欢的不是他,爱的也不是他。 他是在大概十七岁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不太正常的,那时他对陈一的保护欲已经汹涌强烈到了近乎不正常的地步。 陈一很依赖姜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谁也不知道,那会儿二人的关系已经好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恰巧那几个月保姆回老家了,姜兴便直接住在了陈一家里,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陈一的衣食住行。 第65页 陈一每天起床是由姜兴给他穿衣服系扣子,刷牙的时候姜兴会给他挤好牙膏,放好漱口水,洗澡的时候姜兴会给他试好水温,准备好他所需要的沐浴用品,连吃饭的时候姜兴都给他切成能刚好入口的大小。 余悠悠曾无意间撞见了一次,当面便吐槽姜兴简直把陈一照顾成了一个残废。 陈一比姜兴小两岁,自小就被姜兴当成弟弟照顾惯了,有时候鞋带散了,甚至会理所当然地将脚递到姜兴面前,自然也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直到二人一起去上学的时候,途径一个小巷子,忽然窜出来一只橘猫,那只橘猫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直往陈一脸上窜去。姜兴眼眸一缩,就要抬手去拦,可到底反应慢了一步。 陈一被锋利的爪子划了偌大一条伤口,从脸颊到脖颈,血淋淋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兴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呆在了原地。在他的眼中,那伤口正被无数倍地放大,然后再放大,直至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愈来愈快,愈来愈快,直至震耳欲聋、振聋发聩。 仿佛在盛大的黑暗潮汐之中浮浮沉沉,恐惧扑面而来,强势又不容拒绝地占据他的所有心神。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若干年前的那个晚上,浑身颤抖起来。 这一切都是如此地相似,又是如此地令人难以忍受。 那也是陈一第一次看到姜兴露出如此阴郁的神情。要不是不是那只猫已经窜远了,陈一真怀疑姜兴会直接捏碎它的脖子。 陈一问:“你怎么了?” 姜兴看见他的神情,那是有点害怕的,很畏惧,像是只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他从少年眼眸倒映之中看见自己狰狞的神情,略微一僵。 然而很迅速的,那些阴戾又从姜兴面上退去,犹如瞬息之间浓重阴翳散去,窗外又重新晴空万里了。 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没事。” “你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打疫苗?” 陈一又见到了和往常没有区别的姜兴,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好吧,去打疫苗。”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 姜兴这样轻言细语地说,连声音都很温柔,让人如沐春风,一如既往。 他转过身,走远了些,陈一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的心情,只有姜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在剧烈地鼓噪,喧哗又吵闹。 咚咚咚。 咚咚咚。 带着无尽涌动的后怕与恐惧。 两个人请了假去了趟医院,医生建议陈一打疫苗,因为最近有很多人被那只橘猫抓伤了。 它身上很有可能带有狂犬病毒。 在陈一打疫苗的时候,姜兴站在一旁,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绷。 而医生却一眼洞穿了姜兴的伪装,临走的时候还调笑陈一说:“你那个朋友怎么比你还害怕,汗都要将衣服浸透了。” “倒霉死了,草。”回去的路上陈一这样抱怨:“也不知道那只没长眼睛的猫逃到哪里去了。” “猫是很难找的。” 姜兴这样说。 陈一听了这话,恹恹的:“也是哦,估计找不到了。” 猫确实是很难找的。 不过好在这是一条得了狂犬病的猫。 有很多人都被它抓过,或者见过它。 姜兴很有耐心地找,花了几天时间,才找到了那只猫。 当姜兴找到它的时候,它正缩在角落里,浑身皮毛都脏兮兮的,全身肌肉痉挛,流着口水,凶神恶煞,龇牙咧嘴。 已经到了狂犬病第三阶段,再有一两天它应该就会死于多器官衰竭。 姜兴嘬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他与猫对上眼,将手中的烟在墙上摁灭了,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走了过去。 猫死了。 尸体被人扔在了大街上。 或许他就是有病。姜兴想。就像自己那个疯子母亲一样。 精神病的基因也在他的体内流淌。 他自己也知晓这是不正常,只能尽量远离陈一,想要控制这样一份过于灼热的保护欲。 为此他甚至不惜在大学的时候直接离开了陈一,选择一人来到了外地读书。 陈一曾在知晓他志愿填的居然是千里迢迢之外的A城时,跑过来冲他大发了一顿脾气。 姜兴那时正在打游戏,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小人,飞快地敲着手下的键盘:“一一,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陈一很固执,也很幼稚。 “为什么不可以?你明明一直都陪着我?为什么以后不能继续陪着我?” 这话天真可爱到几近要让姜兴忍不住发笑了。 “你以后总要找女朋友吧?要结婚吧?到了那个时候,难道还要让我住在你家继续陪着你吗?” “那我就不找女朋友,一辈子都不找。” 姜兴没理他,盯着电脑,十分专注。 陈一便恼羞成怒了,他一把扯掉了电脑的网线,大吵大闹:“你去外面了我怎么办?” 姜兴这才看着他,也不说话,陈一渐渐被看得有些心虚了。 “以后谁照顾我?” 他见姜兴不吃这套立刻转变了战术,蹲在他的脚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第66页 这样让陈一看起来像只小狗。 “万一以后有人欺负我呢?” “一一,这世界上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哪有人敢欺负你?” 陈一无言以对。 姜兴又笑了笑:“陈一,你想要的是一个对你无微不至的保姆,但我不是你的保姆。你也不可能永远都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你总要长大的。” 陈一无理取闹起来:“不行,反正你不能走。” “陈一。” 姜兴头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陈一愣了愣,然后露出一点忿忿的,恹恹的,委屈的神情。 他说:“你不能这么自私。” 陈一听到这话,先是浑身一僵,而后便露出一点受伤的神情,但很快那受伤的神情也从他脸上退去。 “你爱去哪去哪。” 陈一这样说。 门被关得震天响。 少年走了许久之后,姜兴才抬起头来。 那儿已经空空如也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暮色降临。 到外地的这几年,姜兴为了冲淡陈一带来的影响,做了很多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例如滑雪、跳伞、潜水以及登山。 似乎也很有成效,直到他无意间听到陈一出柜的消息,回了B城。 一别两年,再见到陈一的时候。 对方正趴在别墅二楼的栏杆上,神情散漫。 “好久不见。” 他望着姜兴,微微笑了笑。 姜兴在见到陈一的那一刻,所有坚持便丢盔弃甲,沉于湖底了。 他知道,自己后悔了。 没有意义的。 陈一是他的病,沉疴难愈。 之后的几年,姜兴一直在努力修复他们的关系。然而那时陈一已经真如他当初说的那样,长大了。 他不太喜欢姜兴用一一来称呼他,嫌弃这太黏腻了,嗲兮兮的。 陈一变得比之前更独立了,他不再依赖姜兴。 这并不是姜兴乐见其成的结果,但他告诉自己需要忍耐。 姜兴不想伤害到陈一。 他像只恶龙,小心翼翼且笨拙守护着自己花圃里那唯一一朵长满刺的玫瑰。 可没过几年陈一还是出事了。只有姜兴自己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的心情究竟如何。 烟已经燃尽了,烧到了肌肤也没觉出疼来,直到喝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尝到喉间的血腥味。 照镜子的时候,姜兴还在喃喃自语:“一一不喜欢我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拿起了剃须刀,打上泡沫,耐心又细致地剃掉了下巴上的青碴。 陈家的人对陈一的死都毫不上心。 他想自己必须要找到凶手。 如果找不到呢? 姜兴望着镜子里自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神情阴郁又可怖,多像一个疯子,连他都这样觉得。 男人忽然笑了。 那所有人都得死。 第39章 困死 “喂,姜兴。” 陈一忽然开口,拉回了姜兴飘散的思绪。 姜兴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陈一却又不说话了,只不太高兴的样子,姜兴见状叹了口气,主动开口:“你家住在哪?” 陈一报了个地址,姜兴停下了车,重新开了导航,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可以抽烟吗?” “随便。”陈一瞥了他一眼,冷冷淡淡:“您想做什么就做吧。” 姜兴从烟盒里抽出根烟,低头点燃了。 车内弥漫开一股子香烟的味道。 其实很不好闻。 陈一就望着姜兴,也不说话,看他低垂着的乌黑眼睫,布满红色瘢痕的手指,窗外雪落簌簌,车内万籁俱寂。 他目光扫到姜兴眼下的青痕,疲倦又病态,心忽然软了。 “要烟吗?” 姜兴早就注意到了陈一的目光。 “以前要是有人敢在我面前抽烟,还试图邀请我,那我会扒了他的皮。” 他伸手接过了香烟,挑挑眉。 “是吗?”姜兴靠着车座,目光落在银装素裹的街道上,懒洋洋地笑了笑:“那你以前还真是霸道,一定总被人宠着吧。” 陈一忽然不说话了,他用力嘬了一口香烟,然后将烟扔了出去。 “您也别抽了。” 青年从后座攀到前座,伸手夺过了姜兴嘴里的烟,也一并丢了出去。 “怎么了?”姜兴不太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脾气:“刚刚还好好的。” 陈一气得要死,既气姜兴老是无意间往他痛脚戳,又气自己居然真的被这种话戳到了痛脚。 “开你的车!” 他这样恶狠狠地说。 “行吧。”姜兴有些无奈,经陈一这么一折腾,他心头的阴郁好像也散了些:“都听你的。” 陈一还是臭着一张脸。 直到姜兴将陈一送到了小区门口,对方还是焉了吧唧的样子。 陈一这模样总让他没由来地想到小狗,这让他有点想发笑,但姜兴知道自己不能笑,要不然这只小狗一定会恼羞成怒。 “还不高兴?”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陈一的声音闷闷的。 姜兴问:“你觉得如果我不把你当朋友,之前为什么要那么帮你?” 第67页 陈一有气无力地说:“也许是图我年轻貌美,图我才华横溢,舌绽莲花。” 姜兴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很温柔:“在我眼里你跟猴子的区别就是猴子长了毛,而你没有。” “而且猴子不会说话,而你会。” 陈一:“……” 陈一:“感情在您眼我就一剃了毛会讲话的猴子?” “也不是。”姜兴摇摇头,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还长了个酒窝吗?” “您直说吧。”陈一一脸半死不活:“您是不是林俊杰的死忠粉吧?” 姜兴奇怪:“为什么这么说?” 陈一就唱:“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有了你生命完整得刚好。” 姜兴:“……” 他叹了口气,从后备箱拿了个精致的袋子,递到了陈一面前。 “圣诞快乐。” 陈一犹还有些半信半疑的。 “不会又是您哪个同事的礼物吧?” 姜兴说:“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可别又骗我。”陈一虽然这样说,手下的拆礼物的动作却一直没停下:“可以啊!够意思!” 陈一十分惊喜。 “我喜欢他们家的衣服好久了,但是工期太长了,网上也订不到,所以一直没找到渠道。” 在橘黄灯光下,姜兴的眼眸略微闪动了一下。 “你喜欢就好。” 其实这个牌子非常小众,在网上几乎没有任何资料,定做工期也很长,国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从前陈一特别喜欢,姜兴是不会去了解的。 而这个牌子即便是姜兴想买,也废了点力气。 其实对夏北光的怀疑由来已久,姜兴喜欢陈一这件事情,几乎没人知道。有人故意打造出一个“陈一二号”的几率非常低。 而且以他的调查来看,夏北光先前的忙碌程度根本不足以在短短时间内学会陈一的口癖习惯,神情动作,甚至是思维模式。 两人的相似程度简直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就像……是装着一个灵魂似的。 姜兴眯起眼,脱口而出:“陈一?” 青年也不假思索地应声:“欸。” 陈一:“……” 他也呆了,回过神来之后还挣扎着试图圆回来,装傻充愣:“您刚刚是不是叫错我的名字了?” 姜兴忽然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陈一的手臂,陈一几乎是退无可退了,被他逼到了灯柱底下。那力道几近说得上是凶狠了,掐得陈一都有些疼了。 “姜少,你力气太大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挣扎着,直到对上那眼眸,才不自觉停下了挣扎的动作——里头沉着浓重的难以置信,那如同至宝失而复得的惊喜,几乎要戳伤陈一了。 他抿紧了唇,到底还是想起了西子凡的话,咬牙辩解:“我刚刚只是听错了,以为您叫的是夏北光,如果您误会了什么,那我很抱歉。” 姜兴听了这话,先是一怔,然后慢慢松开了他,他喃喃自语:“是我冒犯了……也是……”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他已经死了……” 姜兴眼睫也垂了下来。 疏淡阴影投在他的脸上,宛若伤痕。 这神情近乎让青年显得有些脆弱了。 陈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不鲜明的疼痛来,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塞进对方的手里:“草莓味的。” “不是因为你喜欢这个味道,故意买的。” 如同生怕被误会似的,陈一还这样解释道。 姜兴不说话。 现在轮到陈一叹气了,他踮起脚摆正了姜兴的头,认真地说:“圣诞节没必要这样苦着一张脸吧?” “说不定你那个朋友其实一直就陪在你身边呢……”陈一含糊其词,眼神飘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 “也没人说这个世界上就一定没鬼啊……” 姜兴这才略微动了动,他轻轻攥住了陈一的手。 姜兴的手因为没带手套,凉得像一块冰。而陈一的手却很热,暖洋洋的,仿佛即便是在冬天,也一点不会觉得冷似的。 陈一没有挣开,只是静静地望着姜兴,直到对方手指的冰凉也一点点浸了过来。 过了良久,陈一才听见了姜兴开口,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天真又脆弱。 “真的吗?”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姜兴,简直要心软得一塌糊涂了。 “嗯,是真的。” 陈一有些鼻酸,在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承认自己的身份。 可他到底是个怯懦又自私的人。 陈一有些痛恨这样的自己了。 “他真的在吗?” 如同不敢确信似的,姜兴又问了一边。 陈一攥紧了他的手,口吻笃定:“在的,他一定在的。” 就在这里。 姜兴的情绪又渐渐平复下来了,陈一看见他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有些于心不忍:“你可以抽根烟的。” 他知道抽烟有利于让姜兴冷静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拒绝了他:“不了。” “为什么?” 陈一惊讶。 姜兴冲他笑了笑,乌黑眼眸微微弯起,漾出粼粼波光:“你不是不喜欢闻烟味吗?” 第68页 陈一心尖一颤,又开始泛起酸涩难明的情绪了。 他抿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姜兴还是掏出了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撕开了,取了一些烟叶放进了嘴里。 陈一发现姜兴的神色渐渐松懈下来。 二人谁都没说话,陈一也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雪花落满了他的头发,他也不敢动,只是极偶尔的时候,才轻轻扑闪一下眼睫。 “很晚了。”姜兴终于平复下来,他的目光扫过陈一冻红的耳尖,略微停顿了一下:“你弟弟该等急了。” “嗯。”陈一回过神来,他见对方又恢复到与往常没有区别的样子,也稍稍松了口气:“那下次再见。” “你也早点回去。” 陈一跟姜兴打过招呼,就往楼前走,边走边搓手,直到觉得自己掌心热了些,才伸手捂住了自己冰凉的耳朵。 “等一下。” 姜兴倏地从后面喊住了他,几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笔,低头在陈一手心写下了一串号码:“有事可以联系我。” 似乎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姜兴又补充了一句:“没事也可以。” 陈一点了点头。 他快步走到楼下时,忽然福至心灵,回头看去。 果不其然,姜兴依旧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那周遭雪落,夜里寂静,沁寒凉意扑面而来,陈一竟在一瞬间生出了时间回溯流转的错觉。 如同又回到了一无所知的少年时期。 那时姜兴也总是如此,从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到日暮时的最后一线夕阳。 他永远都这么等待着,仿佛不知疲倦。 ………… 直到陈一走了,姜兴还站在路灯下,他抬头看着雪花飘落,许久,那眼睫上的雪花都化了水,带着刺骨的寒意,流了下来。 他低下了头,在陈一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天真又脆弱的模样极快地从他脸上被剥离,徒留下的是满面笑意。 姜兴微微颤抖着,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青年伸手揩去了从脸颊滑下的雪水,很冷,冻得肌肤都有些痛了。 可他急需要这种冰冷和刺痛,才能缓解体内汹涌澎湃的情绪。 必须压抑,示弱,才能博得对方的怜惜。 这样才能使他放松警惕,不会远离。 这一切他前二十几年都做得很好,往后只会做得更好。 听错了。 这可真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他的小王子起死回生了,和以前一样天真,对朋友充满了赤忱,同时也是一样的不会撒谎,临走前还一无所知地冲他挥手说再见。 如果把他的珍宝交由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只会让他被摧毁。 那他宁可将这朵玫瑰困死在自己的掌心。 不过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并且同时更加谨慎、小心,才不至于认错了他唯一的小王子。 姜兴想。 第40章 雪后天寒 大雪过后的天很灰,没有阳光,温度很低,白天反而比昨夜更冷。陈一今天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在家睡到了日上三竿,夏向阳叫不醒他,就自己下楼吃了早餐。 “阳阳。”陈一趿拉着拖鞋,边刷牙边含糊不清地喊:“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夏向阳不知道捣鼓着什么,也没理陈一。 “干嘛呢?” 陈一将蹲在地上的夏向阳捞了起来。 夏向阳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就是不给他看。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给我准备了圣诞礼物?”陈一想了想,觉得这样有点不太妥帖,决定说的更加童话一点:“是圣诞老人给哥哥准备的礼物吗?” 谁知夏向阳冷哼一声,十分不屑:“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圣诞老人的。” 陈一:“……” 这小兔崽子真没童心。 “你给我准备了什么?”陈一捏了捏夏向阳的脸,对方被陈一好吃好喝地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已经长了些肉了,也白了些,愈发有点往白胖小童子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夏向阳不太喜欢,陈一已经不止一次撞到对方捏着自己肉嘟嘟的小肚子一脸苦恼了。 “这个还没做完,晚上再给你看。” 夏向阳说。 “好吧好吧。”陈一倒在沙发上,葛优瘫,举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刷外卖软件:“都听我们阳阳的。” 听了这话,夏向阳的小脸通红通红的。 “吃肯德基好不好?” 夏向阳傲娇:“随便吧。” 陈一哼笑了两声。 到了下午,陈一在家里搞卫生,累得半死不活,偶然间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匣子,打开了那个蒙尘匣子之后,他忍不住有些瞠目结舌。 “牛逼啊。” 整整一个箱子,居然塞满了无数证书和奖状和奖牌。 这让从小到大都被老师视为眼中钉的陈一觉得有些艳羡,他随手翻了几本,发现这上面,无一例外都写着夏北光的名字。 奖状的涵盖内容非常广,从作文到奥数,基本上所有科目都有大大小小的奖项。 甚至有一些舞台剧、绘画类的证书。 不过这些证书大多都是初中时候的,到了高中便少了许多。 奖状最新的日期是在2014五月份,也就是夏北光高三下学期,陈一有些惊讶地发现那本红色的学生会聘书上的公章居然是A城赫赫有名的重点高中。 第69页 陈一蹙起眉,这就奇怪了。 夏北光既然能上一中,那他的优秀毋庸置疑,为什么会连个大学都没考上呢? 明明夏向阳说两年前夏北光的母亲是得了尿毒症去世,秦泽却说夏北光的母亲是被夏北光气死的。 从那些与夏北光人相处过的人口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就是“忧郁和温柔”,再加上夏北光如此优秀,懂事又体贴。 夏北光的母亲究竟对他哪里不满意? 陈一从来没有见过夏北光,但他从夏向阳对哥哥的在乎程度来看,夏北光无疑是对夏向阳很好的。 而且即便是在一贫如洗的情况下,夏向阳也被夏北光教得非常好,懂事体贴。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念头在陈一脑海之中盘旋,他仔细思索了一番。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秦泽在这其中,一定出了不少力。 那秦泽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喂。” 陈一给姜兴打去了电话。 姜兴很快就接了,语调温柔:“怎么了?” “姜少。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调查一下,秦越和秦泽是不是同一所高中的。” 姜兴答应得很爽快:“还需要查些别的什么吗?” 陈一略微犹豫了一下:“能不能请您再帮我调查一下,当年秦越究竟是为什么出国?” “好的。”姜兴顿了一下,然后问道:“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挺好的,您呢?” “你之前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姜兴这样讲:“为什么现在又总是姜少姜少地叫?” “朋友归朋友,该有的尊敬可不能少。” 陈一拎得门清儿,他和姜兴现在压根不在同一个高度,面上说得好听他是姜兴的朋友,实际上在别人眼里,他不过就是一个攀着姜兴的狗腿子。 其实也差不大多。陈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估计别人都在想他夏北光究竟哪里不得了了,居然得了姜少的青眼。 他实在不太愿意别人这么看他。 更何况夏北光无依无靠的,长得又招人惦记,旁人还不知道要用什么龌龊心思猜测他和姜兴的关系。 陈一不想别人这么揣测姜兴。 “你在担心别人胡言乱语?” 姜兴顿了顿,他很快就猜到了陈一的心思。 “姜少您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别人怎么说?”陈一调笑道:“再说了,即便你管得了他们怎么说,能管得了他们怎么想吗?” “你说的也在理。”姜兴倒也不勉强他,只是说:“私底下不用这么拘谨,叫我姜少的海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好吧。”其实陈一也不想在姜兴面前装模作样,总觉得不太舒服,他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叫了声:“姜兴。” 电话那端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姜兴“嗯”了声,然后说:“我父亲回来了,先挂了。” 陈一听到“我父亲”这三个字微微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姜兴的父亲姜立,在他这儿可真当得起如雷贯耳这四个字。 他掌控欲与占有欲都极强,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做人做事也从来不顾后果,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他人留活路。 在圈子里的名声并不好。 其实陈一对他长什么模样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对方的目光,居高临下,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心思,简直将“你就是一滩烂泥”这七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姜立惯来看不上陈瑜,觉得对方虚伪,自然就更看不上陈一。 在他眼里,陈一就是个被养废了的小少爷。 姜兴与陈一交好这件事情,他虽然表面上从不说什么,但陈一从前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撞见他因为这件事情,在家里对姜兴大发雷霆。 那气势汹汹,蛮横霸道的样子,即便是陈一站在窗外,都觉得心惊胆战,他偷偷往里看,见姜兴低垂着头,不说话,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姜立大声呵斥着姜兴,无外乎是些“你小子真是被鬼迷了眼了。”“陈瑜那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能教出什么好东西。”“翅膀硬、了便不把你爸放眼里了。”之类的话。 而姜兴一点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姜立火气上来了,顺手就举起了桌边的茶盏。 陈一大惊,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喊道:“住手!” 姜立望见陈一站在窗外,面上阴戾的神情才略微收敛了几分。 他当时也才刚上小学六年级,却砰砰砰地敲门,然后跑了进去,挡在了姜兴面前,瞪大了眼睛看姜立:“你为什么要打他?” 姜立说:“陈小少爷,这是我们姜家的家务事。” 陈一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陈家的孩子不配和你们姜家的孩子做朋友,所以才不让姜兴跟我玩?” “因为姜兴不愿意听你的,你就对他发脾气。” “这么说,你看不上我?也看不上我爸咯?” 姜立脸色有点难看了。 陈一这扣帽子给别人挖坑的能力大概是从小练就的,见对方不说话了,他立刻乘胜追击:“我现在回家就去告诉我爸爸!” “就说,你们姜家看不上我,还欺负我,说我不配跟你们家小孩玩!” 第70页 姜立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偏生这位身份又尴尬至极的,骂不得,打不得,更拉不下面子解释。 于是脸上率先便挂不住了,跟调色盘打翻了似的,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一一,你先回去吧。” 姜兴在此时,却忽然开口了。 “为什么?”陈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爸要打你!” “没关系的。”陈一记不清他那时是什么神色,只是记得他的语调依旧是很温柔的,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生气,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似的:“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后来陈一在操场上再见到对方的时候,恰巧碰见姜兴在打篮球,他弯腰撩起了裤脚,露出一截小腿。 有人看见了,便开口问:“姜兴,你后腿上怎么青了一块。” 姜兴扫到陈一的身影,怔了怔,然后将裤腿拉了下来。 “之前不小心撞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 陈一抿紧了唇。 他讨厌姜立。 同时确信了姜立也是如此讨厌他。 大概从那时起,陈一便一直对姜兴的父亲生出了抵触的心思,他总隐隐约约地觉得,姜立也是不喜欢自己的儿子的。 就像他的父亲不喜欢他一样。 这是源于自小不受喜爱的孩子的敏锐直觉。 ………… 中午和夏向阳吃了外卖之后,陈一在家里打了一下午游戏。 晚上的时候,陈一忽然接到了王瑜庆的电话,对方哭着要陈一来一趟金碧华炆。 听到那嘈杂喧哗的人声和王瑜庆的啜泣声之后,陈一就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他一边询问王瑜庆现在所在的地址,一边穿衣往外走。 夏向阳在房里睡觉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问陈一要去哪。 “阳阳。”陈一转身在小孩额头上亲了一口,数了五十放进他手里:“哥哥现在要出去一下,晚上自己一个人吃饭,好吗?” 夏向阳有点失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一说:“我尽快,可以吗?” 夏向阳闷闷的:“嗯。”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下午好。” “秦泽。”陈一眼眸倏然沉了下来:“你疯了吗?这是绑架,你想坐牢吗?” “这怎么是绑架,我不还什么都没做吗?”对方声音漫不经心的,还有几分散漫:“不过如果你要再慢点,可就不一定了。” “你就不怕我报警?” “报警?”秦泽倏然笑了,语气温柔:“那你看看究竟是警察来得快一些,还是你的朋友死得快一些。” 陈一暗骂了一声“疯子”,然后加快了步伐。 第41章 丛林法则 “秦泽。”陈一一把推开门,他是一路跑上来的,还气喘吁吁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你到底想做什么?” “二十分钟,有点慢了。” 秦泽这样说,包厢里除他以外还有许多人,大多是陈一没看过的面孔,想来都是对方的狐朋狗友。 王瑜庆被几个人按着,坐在沙发上,战战兢兢、可怜兮兮的,身上还有灰尘和脚印。 秦泽就站在他的身旁,似笑非笑的。 有人上前搜了陈一的身,然后抽走了他的手机。 陈一现在可正所谓是烦透了秦泽,面上的神情也不遮掩着了,露出全然的阴戾与厌恶。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陈一的愤怒与憎恨只会愈发催生秦泽心底滋生的晦暗,大概变态就是变态,他看着陈一,就好似看着一只愚蠢的扑棱蛾子落进了蛛网之中,见他愤恨却无能为力,徒劳挣扎着,心里只会觉得有趣并痛快。 “那么生气做什么,我今天可是特地是来请你喝酒的。” 秦泽一摊手,竟还露出点无辜的神情。 陈一缓缓吐出一口气,见到对方这副道貌岸然、虚伪做作的样子,总算知道了从前林降的感受。 不过陈一至少是做不来秦泽这样绝的,完全不给对方留活路,利用自己权利身份往死里折腾一个普通人的事情,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 但这世界本就是如此,即便到了高度发达的文明世纪,弱肉强食也依旧是永恒不变的生存法则。 正如同陈一当初对余悠悠说的:“林降不如我,所以只能任我搓扁捏圆。” 失去了权贵身份这一层保护伞,陈一只是一个如林降一般无二的普通人,只能任由秦泽肆意妄为。 他不是不可以去请求姜兴帮忙,可那算什么,一次、两次、三次,只会坐实了他就是个攀炎附势之人。 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可剩下来的,便不得不更加维护起那点脆弱的骄傲来。 有时候自尊和骄傲真是会要命的。陈一这样想。 他尽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然后走了过去。 桌子上摆了无数杯子,都斟满了酒水,秦泽一抬下巴,吐出一个字:“喝。” 一个人不可能在同样的地方栽倒两次,所以秦泽也吸取了教训,这次他离陈一很远,包厢里的人也更多了。 陈一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拿起了酒杯,他一边喝,一边暗自祈祷这里头没有被秦泽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药。 包厢里的气氛相当诡异,所有人都看着陈一,但无人开口,彼此心照不宣地相互掩藏,在状似若无其事的表面之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着。 第71页 原主不算能喝,陈一只喝了几杯,就有些酒意上涌,昏昏沉沉的,他感到自己有些微醺了。有些人微醺的状态是朦胧,意识不清楚,但陈一是兴奋,血液里有什么在莫名的躁动。 为了抑制住这种躁动,陈一舔了舔嘴唇。 有人的目光便黏了上来。 陈一没发觉,秦泽倒是先看见了。 “待会有的是时间。”他这样说,然后冷嗤了一声:“急什么。” “秦泽。”陈一有些醉了,他并没有听见秦泽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很亢奋,鼓噪着,让他不自觉露出一点本性来。 他弯唇笑了笑,但大概没人会觉得这个笑容是友善的,是一眼能看出的恶劣,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了。 “你喜欢你哥吧?” 包厢里有一瞬间的死寂,先前虽然也很安静,但与这不同,这是近乎凝滞的死气沉沉。 陈一敏锐地察觉到了,却并不意外,只挑起眼来看秦泽。 秦泽不说话了,然而他虽不说话了,周遭有了解他的人却暗自退了几步。 “夏北光。”他这样喊着,然后低低笑了几声:“你还真是变了很多。” 秦泽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了一支注射器,桌上还有一瓶透明液体。 陈一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却听对方说:“不用担心,这玩意三次以上才会成瘾。” “今天只是第一次而已。” 即便是再重的酒意,此刻都清醒了,若说先前只是一点后悔,那现在的陈一就几近是悔恨了。 早知如此,就应该先给姜兴打个电话。 骄傲值个屁的钱。 “不会很疼的。”秦泽冲他笑了笑,那语气甚至说的上是温柔了:“你乖一点的,或许就不会再被我抓到第二次注射的机会。” 陈一被五六个人死死按着,那尖锐冰凉的针头渐渐靠近他,让他毛骨悚然。 ………… 白衣青年在厕所里打开了水龙头,鲜红的血被冰凉水流冲散,滴答滴答落在雪白的池子里。秦泽洗了好一会儿,却见身上都溅到了,如何洗不干净,终是没忍住转身狠狠给了陈一一脚。 陈一被踹得一个闷哼,他抬起脸来,白皙的面颊有道鲜艳的伤口,然而比这更瞩目的是他手臂上的伤口,鲜血都浸湿了衣袖。 然而他却察觉不到疼痛似的,伸舌抵着破了口的口腔,竟还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好玩吗,秦少爷?” 可能是源于那一瞬间肾上激素分泌,又可能是被逼到极致的爆发,谁也没想过陈一在被五六个人钳制的情况下,还能挣扎出来,摔碎了秦泽手里的注射器。 秦泽大怒,一伙儿狗腿子冲上去钳制陈一,可到底是群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畏手畏脚的,哪里拼得过红了眼睛的陈一。 最后的结果便是陈一在挣扎之中摔碎了那药瓶,还顺带打伤了七八个小少爷。 然而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挂了彩,鲜血淋漓的,跟刚从血池里被捞出来似的。毕竟那样的情况下,陈一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往死里折腾,只怕真要随了秦泽这小畜生的愿了。 在那混战之中,陈一可真是浑身受了伤,都不敢停下一刻,然而人的气力到底是有限的,终究还是秦泽这方人多势众,占了上风。 秦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陈一身上栽跟头,当真是恼火至极了。那目光,阴冷得像是要从陈一身上咬下块肉来。 果然是条疯狗。陈一这样想。真不知道夏北光当初到底受了这疯子多少折磨。 “夏北光。”秦泽揪住了陈一的头发,强迫他扬起头,一字一句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耐?” “嗨。”陈一抬起眼帘,斜眼望着秦泽,露出一个散漫的笑容:“您这可太抬举我了。” “不是秦小少爷你今日非要喊我出来喝酒吗?” “哐当”一声,里间的门被推开了。 秦泽并没有想到厕所里居然还有别人,颇有些意外。 那人熟视无睹,仿佛丝毫没看见这恐怖场面似的,径直走到了洗手台前。 “没想到出来上个厕所,还能遇见这种惊喜。” 他这样不紧不慢地开口。 秦泽眼神锐利,咄咄逼人:“你一直躲在里间?” 陈辞掏出手帕将指间的水都仔仔细细擦干净了,然后才开口说:“你们还有十分钟。” 他望了秦泽一眼,淡淡说:“警察快来了。” 周遭忽地变得很寂静,还是秦泽的那几个狗腿子率先忍耐不住了:“小少爷,警察来了……我们先撤吧,万一这事让秦少知道了……” 秦泽盯着陈辞,半晌才看向陈一,忽地一笑:“你倒是好本事,次次都有男人来救你。” 陈一便笑:“抵不过你秦少,还玩禁忌之恋那一套。” 秦泽也跟着笑。 “下次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夏北光。” 直到看见那些人都离去了,陈一绷紧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他抵着墙缓缓滑落,微微舒出了一口气。 陈辞走了过来,掏出一张全新的手帕,蹲下来给他手臂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陈一望着他低头认真包扎的样子,有种仿佛踩在云端般不真实的感觉。 当真是魔幻现实主义,活久了什么事情都能遇见。 第72页 有朝一日,陈辞这个小子居然会给他陈一解围。 “你好像有很多条手帕。” 陈一想起那天与对方在厕所的见面,同一个地点,不同的手帕。 陈辞给他包扎好之后,才抬起头:“好像我每次遇见你,你都是一副很凄惨的样子。” “每次?”陈一敏锐地抓到了这个关键词,他脑海之中迅速闪过了什么:“那天是你送我去医院的?” 陈辞不置可否。 陈一这下是真的滋味莫名了,半晌,怔怔的,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是陈辞见到他发愣,反而笑了。 陈一还没见陈辞笑过呢,对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不对,陈一忽然意识到了,可能陈辞本就不是一个冷漠且高不可攀的人,只是因为讨厌陈一,故而在他面前才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听到对方接下来的话,神色便更惊讶了。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大概是陈辞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一连串的示好显得非常地图谋不轨,不安好心,他抿紧了唇,然后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陈一隐约猜到了他说的是谁。 果不其然,陈辞接下来说——“我的伴侣,他叫林降。”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似乎是把陈一的沉默当做了拒绝,陈辞还这样说,他口吻温和,一字一句无不是在顾虑着陈一的感受,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我只是担心你继续留在这里会被刚刚那个人找麻烦。” “警察呢?” 陈一忽然这样问。 陈辞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刚刚是我骗他们的,我没有报警,怕他们把你带走。” 陈一:“你就不怕他们要强行带走我?” 陈辞:“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 陈一:“万一他们连你一起打呢?” 陈辞便很自信地说:“那几个人,是打不过我的。” 陈一望着陈辞,对方的眉眼是如此熟悉,脸上的神情却是陌生的。 天真又赤忱。 柔软且真诚。 他忽然能理解林降为什么会选择陈辞了。 第42章 委屈巴巴.jpg 陈一被陈辞送到了医院里,对方很体贴地替他垫付了医药费,见他手机不在身边,临走前还问他需不需要联系一下自己的家人。 家人,这两个字太遥远了。 血脉相连听起来是多么浪漫又亲密的四个字。 而陈一却只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幻想一下他那早死的母亲,看到现在的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一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他的母亲当初不顾反对,嫁给了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陈瑜,便再与娘家没有往来。 其实他母亲婚后过得并不好,陈瑜公务繁重,应酬又多,几乎见不着人影,还同时限制着陈一母亲的行动,不允许她去外面工作。 “让其他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陈瑜这样说。 他母亲与陈瑜大吵了一架,离婚协议都印好了,却在此时发现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生命。 一个脆弱得近乎柔弱可爱的新生命。 “孩子总是无辜的。” 她这样说。 陈一有时候觉得,那真是一种近乎愚昧且伟大的爱,因为太过愚昧,所以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五年不见的女儿,最后再相见时竟是躺在冰冷的棺椁上,陈一的外公外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在葬礼上几乎要哭晕过去。 他们既后悔,又痛恨,既怜惜,又厌恶。 后悔的是多年来不曾主动联系自己的掌上明珠。 痛恨的是陈一母亲过得不好也如此强撑着,不肯示弱。 怜惜的也是陈一母亲,从前娇生惯养,天真烂漫的小女儿,现下却躺在棺椁上,毫无生气。 厌恶的既是陈瑜的冷血无情,又是所谓的“豪门世家。” 如果铁了心拒绝这场婚事,即便小女儿会痛苦、悲伤,也不过是短暂的一段时光。 他们坚信,陈一的母亲在此短暂的失恋阴霾之后依旧会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 她会找到良人,然后喜乐顺遂,度过一生。 所以恨屋及乌,连带着间接导致他们女儿死去的陈一也一并被厌恶了。 其实说起来,这本不是陈一的错,那时他不过才刚满月,便被人抱走了,一并被带走的还有陈一刚出月子的母亲。 那是一个破产的老板,从前在陈家落魄的时候没少落井下石,他不是没想过陈瑜一朝翻身会被报复,只是没想到陈瑜会做的那么绝,简直不给他留活路。 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是人呢。 对方打电话给陈瑜,语调嚣张,说陈瑜一定会后悔,会跪下来给他道歉。 陈瑜嗤笑一声,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只丢下一句“我陈瑜有的是女人给我生孩子”,然后就毫不迟疑地报了警。 在被警车追逐的过程之中,嫌疑犯受了惊吓,慌不择路,连闯了三个红灯,最后在一个十字路口,与另一辆正常行驶的倒霉货车相撞,当场死亡。 而陈一的母亲也因重伤不治当场去世了。 在那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之中,唯有被母亲用肉体护住的陈一,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第73页 真是一个奇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这样想——刚满一个月的婴儿是多么的脆弱,连骨头都是软的,一点着凉和疏忽可能就会让他们命丧黄泉。 没人知道陈一的母亲究竟在那一瞬间是怎么爆发出这样的反应能力。 大概母亲有时候是会变身超人,所以察觉不到痛楚和恐惧,也丝毫不在乎那迎面而来的钢铁巨兽。 人的本能应该是在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母亲却能硬生生将这种本能改变。 将保护孩子,作为她唯一的本能。 无数个必需的因素加起来,再恰巧遇上那么一点侥幸,最终才有千万分之一的几率能创造奇迹。 陈一就是那个他母亲在面临无数抉择之中,毅然而然放弃自己生命所创造出的千万分之一的奇迹——年轻健康的女人完全有那个时间,可以侧身避开那穿透轿车的钢筋,却因为陈一,她弯下了腰,用自己柔软得不堪一击的身体将刚刚满月的婴孩温柔地护进了怀里。 至死不曾挣扎,也不曾松手。 而被鲜血染红的婴孩蜷缩在自己死去的母亲的怀里,一无所知。 他还体会不到悲伤,只是扑闪扑闪着眼睛,迷茫而无辜。 这场灾难感动了事发当场无数人,却没能感动陈瑜这个心如磐石的父亲。 他匆匆赶来,又匆匆带走陈一,匆匆给自己的妻子举办葬礼。 等一切尘埃落定,陈瑜便立即回了公司。 而陈一则被他随手扔给了家里的保姆。 陈一没见过他的母亲,甚至照片也没有——陈瑜觉得那些照片都很晦气,在陈一一岁的时候就都烧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会忍不住想,古来有祸星降世之说,或许对他的母亲来说,自己和陈瑜就是那个祸星。 医生正替陈一清理手臂的伤口——里头在打斗过程之中,沾进了些玻璃渣,先前还未觉得,当那亢奋退去,便察觉出疼来了。 他龇牙咧嘴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弟弟。” 陈辞有些意外,然后面色更柔和了些,陈一简直要被那算得上是怜惜的目光看得起鸡皮疙瘩了。 他知道陈辞之所以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多半是把他当孤儿了。 而林降,也恰巧是个孤儿。 其实林降并不能算得上传统意义上的孤儿,他有个奶奶,只不过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他那些叔叔伯伯瓜分了剩下的家产。 林降则像踢皮球一样,在各个亲戚之间周旋,寄人篱下地活着。 大概林降从前也过得不好,所以十八岁之后他就独自出来生活,半工半读。 这都是陈一从前查到的事情,林降确实过得不太好,甚至可以说很辛苦,总在颠沛流离。 陈一忽然意识到,其实夏北光与林降是何其地相似。 对于林降而言,自己是不是跟秦泽没有什么区别呢? 陈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名片,放到了桌子上:“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最后一个伤口也终于处理好了,医生嘱咐陈一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最后忌口一点,也不要吃太辣的。 陈一道了谢,扫了一眼桌上的名片,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折腾完这一遭,他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边路灯亮了一路,蜿蜒远去,夜间空气是有些潮湿的冰凉。 陈一扫了眼公交车站牌,果然已经错过了最后一趟。 夜里温度比白天足足低了七八度,陈一的外套沾了血,被他丢进了垃圾桶,此刻就穿了件毛衣,那毛衣也是血迹斑斑的,偶尔行人路过,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还有人上前询问陈一是否需要帮助或者报警。 陈一摇了摇头。 那中年男人看了陈一一眼,叹了口气,居然往他手里塞了几十块钱。 他仿佛很了然似的:“我儿子跟你一样大,其实有时候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也不要怕,一定要相信公安警察,那些小混混真的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男人说:“一看你就是刚上高中,快回家吧,明天应该还要上学吧,别让爸妈等急了。” “对了,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少白头了。唉,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有那毛病。后来找人给配了一副祖传秘方,我一般不告诉别人,但今天见你颇合我眼缘。”那男人掏了掏口袋,竟抓出一张纸:“让我看看,这是当……当归一……一两?” 他努力想要看清,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妥协了:“算了,人老了,眼睛也不中用了,一到晚上啥也看不清楚。” 陈一讲:“这倒是不需要您多说,可以看得出来的。” 他本来不想收对方的钱,奈何那位中年男人却非常热情,无论如何也要陈一把钱收下来,一直拿着钱往陈一手里。 “叔叔。”陈一挣扎不得,默然了:“这是我的嘴,不是口袋。” 中年男人:“……” 当陈一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里的时候夏向阳已经睡了,他扫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半了,陈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饿意。 饥肠辘辘。 陈一换了套衣服,下楼吃了个夜宵。 做夜宵的是位年轻的夫妇,非常和善,即便已经霓虹闪烁,夜色深沉了,这儿的摊子还是很热闹,熙熙攘攘的。 第74页 大概人间就是这样,无论何时总有地方是人声鼎沸的。 陈一吃完了夜宵,这才感觉胃里稍微好受了点。他本来打算直接上楼,无意间却瞥见了一旁的电话亭。 “就打个电话试试吧。”他喃喃自语:“万一能打通呢?” 陈一兑了几个硬币,投了进去,然后按着自己记忆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滴。” 出乎意料的,电话通了。 “喂?” 那头传来姜兴的声音,依旧是很温柔的,在寂静夜色之中微微回荡。 陈一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张了张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微微发愣。 姜兴很快就认出了陈一,只是陈一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只是隔着电话静静地听着陈一的呼吸声。 “不要叫我夏北光。” 过了半晌,陈一抢在姜兴开口前这样说。 姜兴察觉到他情绪不好,放轻了声音:“那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陈一闷闷地说:“反正不要叫夏北光。” 姜兴:“那叫一一,好不好?” 陈一吸了吸鼻子:“你拿我当替身呢,我又不是你那个死了的朋友。” 陈一听见姜兴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 “那你到底想听我叫你什么呢?” 陈一想了想,又开始胡搅蛮缠起来。 “你自己想。” 姜兴:“那就叫二二。” 陈一噗嗤笑了出来:“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姜兴:“我从小就是这样。” 陈一不说话了,姜兴确实是如此。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姜兴这样问,他的语气很温柔,听不出试探的意味:“我晚上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手机掉进井盖里了。”陈一这样说:“而且路上还摔了一跤,很疼。” 姜兴问:“破皮了?” 陈一说:“没有,没有破皮,但我还是觉得很疼。” 姜兴没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陈一忽然觉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委屈来:“姜兴,我今天遇见一个疯子。” 就像小朋友告状一样。 幼稚又可怜巴巴的。 “什么疯子?” “不穿衣服到处跑,见了人就脱裤子,还到处认爸爸。” “拦都拦不住。” “我让他不要随便叫爸爸,他还要拿针要扎我,边扎边喊爷爷晚上好。” 姜兴:“……”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你在哪?” “你别来。”陈一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那边轻轻叹了口气,似白雾,在空气悄然弥散。 “真的?” 陈一不说话了。 姜兴就说:“我现在就过去。” 他到了的时候看见陈一还傻乎乎地站在电话亭里,在玻璃上百无聊赖地哈气画森林、小猫还有太阳。 透过玻璃落进来的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清澈。 像是盈着一弯小小的月亮。 第43章 红色围巾 “咚咚。” 姜兴轻轻扣了扣电话亭的门。 “里面有人吗?” 陈一却自己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懒洋洋地哼哼了两声:“幼稚。” 他口吻虽带着笑,眉间却还是隐约有阴云。 姜兴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仔细将糖纸剥开了,然后递到陈一的嘴边。 陈一乖乖地张嘴吃了,橘子汽水的味道,他用腮帮子抵着糖,然后微微眯起眼:“你当我是小孩子,拿糖哄我?” 姜兴:“吃糖心情好。” 这对话突然让陈一觉出几分熟悉来,他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眸,仔细思索了一番,才想起这是当初在医院里自己跟姜兴说的话。 “脸上的伤也是摔的?” 姜兴问。 陈一睁眼说瞎话:“对啊。” 姜兴忽然低下头来,他静静地看着陈一,伸手在他脸颊上伤口处摩挲。 他力道有些大,目光沉沉,并不太高兴的样子。 “秦泽?” 陈一没点头,也没摇头。 姜兴眼眸渐渐深了。 陈一看出他有些不虞,主动开口问:“有烟吗?” “有。” 他嚼碎了口里的糖,咽了下去,然后低头将姜兴递来的烟点燃了,轻轻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眼前弥散。 陈一舔了舔自己受伤的口腔,尼古丁的味道奇异地让他的神经松懈了下来,痛觉似乎也被麻痹了些许。 那些脆弱的情绪又极快地从他心头被剥离出去,例如委屈或者是愤怒,就似被雪白网笼住,又化作青烟在半空中倏然弥散。 陈一的神情在烟雾中变得很朦胧。 他的心却平复下来,变得很冷静。 “秦泽。” 陈一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然后低垂着眼睫,缓慢吐出一口烟。 “小畜生。” 他抬头望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已经看不见什么星星,唯有那一弯月亮,还努力着,试图从沉重云翳间挣出。 夜间的风很冷,掀起陈一的头发,掩住了那乌黑的眼睛。 “迟早有一天要弄死他。” 他讲这话时语调是很懒散的,漫不经心,听不出一点恶意。 陈一又睨了一旁的姜兴一眼。 第75页 风也呼啸着吹了过去,却没吹乱姜兴一丝不苟的头发。 然而他处于朦胧夜色间,树影摇曳婆娑,光影变化,同样看不真神情。 陈一讲:“你不要插手,这是我的事情。” 姜兴没说话。 雪还没融尽,夜间灯影晃晃,气温很低,陈一呼出的气都成了白色的,从他的黑发间露出冻得红红的耳尖。 姜兴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你的手好暖。”陈一眯起眼,从姜兴的指缝之中笼住了些轰鸣声,像是狂风呼啸的声音:“是因为戴了手套吗?” “带了暖手宝。” 陈一挑了挑眉,将右手伸进了姜兴黑色大衣的口袋里,搜刮了一番。 果不其然,找到了一只猫咪爪子造型的暖手宝,粉扑扑,娇滴滴,很有少女心。 “哟。”陈一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将那暖手宝攥进手里,暖热一点点浸过来:“姜少这么嗲?喜欢这种小女生的玩意。” “别人送的。” “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有人送礼物。” “小侄女送的。” 陈一“哦”了一声,掸了掸烟灰,他想起了先前拜托姜兴的事情:“秦泽和秦越的事情,你查了吗?” “查了,他们的确是一个高中的。” “市一中的?” “对。” 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秦越出国的原因是出柜?” 姜兴点了点头。 “果然。”过了半晌,陈一冷嗤一声:“秦泽那个恋兄癖的疯子。” 他刚将手里的烟掐灭了,就听姜兴问他:“你打算怎么对付秦泽?” “先不管他。”陈一伸手摸到了口袋里的名片,指尖在边缘一摩挲:“我还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陈一不可能一边调查夏北光的往事,一边还能分出心神来调查自己的死因。相较于其他人的事情,他还是对自己的事情更加有兴趣一些。 再者能毫无破绽不费心思就可以接近陈辞的机会,可不多见。 陈一是个擅于把握机会的人。 “我父亲叫我去B市出趟差。”姜兴这样讲:“过年才能回来。” 陈一便笑:“拓展您的净水器业务呢?” “他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还检查出了心脏病。” 姜兴口吻轻描淡写的,听不出情绪。 “所以就想着把手里的事情慢慢放下来,毕竟钱这东西,再有的赚,也需要有命享。” 姜兴的眼睫很长很密,却不卷翘,加之眼窝深邃,半掩住狭长眼眸中流动的波光,借由昏黄灯光一打,便显出了几分深沉的忧郁。 陈一觉得这个画面很完美,雪将融未融,冷风呼啸,灯影晃晃,树下站着的男人穿黑色大衣,系红色围巾。 那艳丽浓红倒映在姜兴眼底,成为他唯一明亮色彩。 如同是黑夜之中烈烈燃烧的火。 灼热又苍凉。 “我也有一条红围巾。” 陈一毫无预兆地开口。 “不过送人了。” 姜兴愣了愣,便听陈一说:“要不然可以跟你一起戴了。” “你戴红围巾很好看。” 仿佛是很真心实意地觉得遗憾似的,陈一还轻轻叹了口气。 姜兴过了好半晌,才笑了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两人又聊了会儿,多是些有的没的,陈一抱怨夏向阳太害羞了禁不住逗弄还容易生气,顺带将回家路上遇见的好心大叔狠狠吐槽了一番。 “居然能把我看成少白头,哪有少白头是发根黑发梢白的。” “不过新的黑头发长出来了确实不好看,要不是天气太冷了我早就去剃个寸头了。” “还是算了。”陈一想了想,摇了摇头:“万一像劳改犯怎么办。” 陈一就这么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地讲着。姜兴也就静静地听着。 外头冷,陈一傻站着又不动,冻得只吸鼻子,脚趾又痒又痛,他跺了跺脚,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姜兴看见了,便说:“太晚了,今天就到这,我送你回去。” 陈一回过神来:“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干嘛非要送我到楼下。” 姜兴讲:“也许是我想多跟你说说话。” 陈一又哼哼了两声,挑鼻子挑眼。 “腻歪。” 两个人回到了楼下,姜兴望着昏暗灯光下陈一黑白分明的眼睛,几乎要溢出一声叹息了。 很奇怪的。 陈一根本算不上什么善良天真的人,眼神却一直很敞亮,清清澈澈的,完全让人想不到他会是个行迹恶劣的富二代。 他是天生的骗子,一流的伪装者。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极具迷惑性。 或许这便是他们陈家的天赋,铭刻在基因里,所以也一并流淌进了陈一的身体里。 然而这些话是不能对他讲的。 如果让陈一知道姜兴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是和陈瑜非常相似,甚至是一模一样的。大概会闹翻天去。 姜兴说:“我有很长时间不在这里,你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的手指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了,微微蜷缩在一旁,看起来很冷。 那手上的红色淤痕让陈一无由来地想到蝴蝶背后的崎岖古怪的花纹。 第76页 陈一伸手握住了。 果不其然。 跟他想象之中一样的冷。 就仿佛是骨头和血液也是凉的。 像个冷血动物。 “知道了。” 他将猫爪暖手宝塞进了对方手里,懒洋洋的,有些挑剔,有些不屑地开口。 “啰嗦。” ………… 屋子里很安静,陈一进屋之后就将灯打开了,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夏向阳的房间门口,将房门轻轻推开一线。 里头也是很寂静的。 陈一这便放下心来,应该是睡着了。 他匆匆刷完牙,钻进了被子里,结果被冰凉的被子冻得打哆嗦。 冬天一个人睡觉的坏处就在这里。 被子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暖起来。 陈一一边哆嗦一边想。 是不是需要买张电热毯了。 他本应该是要睡了,却还是想玩会儿手机,放松一下,就将被子拉到手肘下压着,举起手玩。 但玩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手臂举得酸痛,指尖小臂还冻得冰凉。青年叹了口气,侧过身换了一个姿势。 他看到凌晨两点,才觉出一点困意来,起床准备关灯,发现自己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个天蓝色的礼盒。 里头有一支精心系了漂亮缎带的玻璃瓶,瓶子里放了几朵剪了枝的粉色香槟,四周还点缀着白色的满天星。 玻璃瓶的木塞上被人贴了便签,端端正正地写了五个字:圣诞节快乐,只最底下傲娇又龙飞凤舞地题了他的名字——夏向阳。 陈一仔细看了好久,才将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头柜上,礼盒也被收进来抽屉里。 他拉了灯,周遭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灯影婆娑,陈一躺回床上。 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隐隐发着微光。 七彩斑斓。 陈一又坐了起来,将灯打开,拿起玻璃瓶,他对着灯光,看见玻璃瓶里面被人涂了层液体。 他将玻璃瓶拧开,揩了一把,又将灯关上。 果不其然,他指尖沾上液体的那部分同样也发着微光。 陈一过了好久,才笑了起来。 “小兔崽子。” “还挺聪明。” 第44章 烟蒂 目送陈一上楼之后的姜兴,脸上的笑意却逐渐退去了。 寒冬袭来,万物在瞬间死去。 他的脸庞被霜雪冻得冰冷,显出一种浓黑的阴郁,化不开似的。 姜兴低头点燃了烟,拨了通电话出去。 “替我查一下秦泽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什么。” “少爷,我不得不提醒您,您现在应该将老爷的手术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 他打断了对方,眉头紧紧蹙起,姜兴深深吸了一口烟,公司、医院、陈一,无数堆砌而来的繁杂事情几乎要让他本就绷得死紧的神经彻底断裂。 “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给你打电话。” 姜兴声音有些喑哑。 “要不是现在手里没人,也不至于麻烦你。” “您还对董事长将您的下属派遣到各个分公司有怨气?” 姜兴没说话,他挪了挪步子,躲过了疾驰而来的电动车。彻底暴露在明亮路灯下的脸庞,眉眼十分疲倦。 因为天色昏暗,陈一并没有看到姜兴眼下浓重的青痕。 过度焦虑和疲倦使得姜兴完全无法入睡,他不得不加大安眠药的剂量,偷得一时半会的休憩。 然而梦里也并不安稳,他总会梦见那一日的场景。 站在床头的女人。 窗外的树影婆娑。 皮肤泛起的火烧般的疼痛。 以及小孩撕心裂肺的尖叫与哀嚎声。 姜兴得很努力地分辨,才能分辨出那是他自己的尖叫声。 那真是充满痛苦的哀嚎,简直像是从地狱而来。 连姜兴自己都情不自禁觉得陌生。 梦里的女人是一个漂亮的疯子。 月光撒在她雪白的脸上,映出精致妥帖的五官。 女人轻轻启唇。 姜兴却记不清她在梦里究竟说了些什么,严重缺乏睡眠带来了头痛昏沉以及记忆力衰退。 医生的警告还犹言在耳,嘱咐他要保持一个平和积极向上的心态,尽量少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 安眠药要少吃,要多去外面走动。 然而他最近不仅拿安眠药当糖果吃,现在甚至在专心地回想那女人在梦里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想想也知道,多半是和从前一样。 “不要怕,不会很痛的。” “你为什么要害我呢。” “为什么要往我的茶里下药。” 疯言疯语,莫名其妙,没什么好回忆的。 姜兴低头嘬了口烟,拂散了那些在深夜里涌动得分外鲜明的情绪。 “我会陪他去美国的,直到手术结束。” “您能来就好。” 这口吻依旧是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少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董事长有怨气,可是董事长现在毕竟是性命攸关,正需要亲人陪伴的时候,您为什么不稍微放下一点从前的芥蒂,敞开心扉,好好陪伴他呢?说不准这就是你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 对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这让他原本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汹涌起来,姜兴几近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还未燃尽的香烟,灼热火星染上了肌肤,蔓延开疼痛。 第77页 唯有疼痛与冰冷,才能让他冷静。 让他不至于失了分寸,在他们面前显出歇斯底里的一面。 姜兴问:“他当初是怎么对我母亲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少爷,我原本以为您知道,姜家不可能让一个疯了的女人当主母。更何况,她并不是普通的心理障碍,她所表现出的攻击性非常危险。” “而且她还不止一次伤害到了您。” “董事长将她送到疗养院,是最妥帖不过的结局。” “疗养院?” 姜兴将烟蒂扔进了垃圾桶,周遭行人寥寥,偶有路过,也多是些成双结对的情侣,于是他便显得格外打眼。 夜里寂静无声,远处的深巷却因为夜市而人声鼎沸。 “那是精神病院。” “如果您非要这样理解,我也没有办法,但我希望您能体谅一下董事长的难处,照顾一个心理异常的病人,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为此牺牲公司的利益,这并不值得。” 风吹得姜兴很冷,他用力地攥紧了那个暖手宝,试图从那里汲取到一点温暖。 这是他不满十岁的小侄女送给他的。 小家伙长得很可爱,天真烂漫,爱穿粉色的公主裙,特别喜欢缠着姜兴,让他讲故事。 姜兴只在那里呆了一个下午,对方就俨然将他当做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了。 临走前还恋恋不舍的,她送给了姜兴一个自己的暖手宝。 “叔叔老带着手套,一定是很冷吧。” 她这样讲。 陈一攥着粉色暖手宝往他手里塞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姜兴想起对方看见这个暖手宝时亮晶晶的眼睛,唇畔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对外明明是个冷心冷情的人,笑起来却像个小太阳。 他仿佛这才觉出几分暖意来,然而风还是很大,往骨缝里吹,如附骨之疽,无法剥离。 过了半晌,姜兴才开口:“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这张嘴里到底有什么是说不出来的。” 他口吻淡淡的,听不出生气的意味:“抛妻弃子也可以说得理直气壮,不负责任也可以讲得光辉伟大。” 对方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出口反驳。 “少爷,我只是希望您能听董事长的话,这样对您、对我、对公司、对大家都好。我不明白,您从小就很聪明,绝不是那种愚昧无知的人。为什么不选择顺遂董事长的心意呢?” “就像您朋友陈一的事情,您大可不必多管,陈家自己置之不理不说,连余家都毫无动静。您却不惜冒着得罪陈家未来继承人的可能也要固执地调查下去,还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抗董事长。导致他对您大发雷霆,甚至是大打出手。” “我不能理解,因为这实在这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姜兴抬眼往上看,一个一个默数,然后数到了某个房间。 果不其然,灯还是亮着的。 暖色的光在漆黑夜里分外打眼。 如同星星一般闪烁着。 熠熠生辉。 他呼出一口气,看它在空中弥散,然后开口:“或许是因为有时候,我并不想做一个像你们那样聪明的人。” “这是很愚蠢的行为。” 那头这样下了结论。 “并且我需要提醒您的是,董事长已经知道了您最近对一个男孩过分关注了。” “据我所知,您口中的秦泽也跟这个叫夏北光的男孩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您该更谨慎些的,不应该被董事长发现。董事长在准备做化疗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砸碎了三个花瓶,然后直接进了急救室,抢救了一个半小时。” “先不说董事长绝不可能接受未来继承人有一个同性恋人,更别提他处于特殊时期,非常虚弱,也非常危险,生命垂危,如果这次手术挺不过去,那么意味着您和姜家都将失去您父亲这把巨大的保护伞。在最后这段时光之中,您父亲一定会交代您很多事情。您也知道,很多事情董事长不可能告诉我们。即便您的父亲蛮狠专治、占有欲强,自私无情,可他毕竟将您养大,除开没有对您进行常规意义的陪伴与教育,可是在物质方面,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您。” “哪怕在整个A市,也是先有姜家,再有您父亲,最后才有您。” “所以无论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出于公司的角度,甚至是出于您自己的角度,您应该给予一个重病的病人更多的关怀和体贴。” “他的时间不多了,可您与您的小爱人还有整整一辈子的时间。” “你不懂的,李玟。”他第一次叫出了对方的全名:“我没有第二次可以失去的机会了。” “我以为您应该知道的,如果您不去,您的小爱人会被董事长撕碎。”李玟轻描淡写地说:“董事长从前动不了陈家少爷陈一,不代表他现在动不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夏北光。” 姜兴眼眸之中渐渐积蓄了层阴郁。 他咬紧了牙,从骨子里泛上冰冷。姜兴甚至分不清楚此刻盘旋在他心头的,究竟是盛大的愤怒与厌恶,还是一种果然依旧如此的不屑与嗤笑。 “您也无需担心,您的爱人夏北光,我会仔细照看,秦家那边,也会由我出面打点,秦泽暂时不会来骚扰夏北光。” “但我不得不说的是,现在是您比较需要保持冷静跟平和,如有需要,建议您再去徐医生那儿一趟。” 第78页 姜兴摁紧了手心处的伤口,疼痛蔓延开来。 让混沌意志清明几分。 冷风吹来。 他不断告诫自己,需得继续忍耐,就像从前一样。 忍耐那些痛苦,愤怒,甚至是悲伤。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会放过秦泽,李秘书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的。”李玟顿了顿,继而说道:“只不过以您现在的能力,几乎是不可能真正扳倒秦家,也不可能将秦泽从秦家荫蔽之中拖出来。您得给自己一个成长的时间,不可操之过急。” 李玟说:“我会好好保护夏北光。” “请您相信我。” 姜兴挂了电话。 夜风依旧,呼呼吹着,树叶婆娑作响。 “砰”地一声。 手机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面色如常,然后掏出了口袋里的烟,低头点燃了。 烟雾在空中弥散。 很快,一支便燃尽了。 烟蒂落在他脚旁。 第二日陈一意外起得很早,窗外才蒙蒙亮,他就冒着小雨走到楼下买早餐了。 垃圾桶旁边堆了许多烟蒂。 他愣了愣,因为那看上去简直像是半夜有人没睡觉,然后站在垃圾桶旁边吹着冷风足足抽了几个小时烟似的。 第45章 狗总 他只匆匆看了几眼,就被冷风糊了一脸,然后情不自禁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向包子铺走去。 “四个包子,两个烧麦,两杯豆浆。” 陈一递了一把零钱过去。 那早餐店的老板动作迅速地打包好,将塑料袋递了过去。 陈一捏了两下包子,软绵绵,不由暗自感慨一声,好暖和。 “小光?” 热气腾腾的白雾遮掩住了他的视线,直到风吹散了,才露出对方的面容,白皮肤,脖颈纤细,戴眼镜,清清冷冷,干干净净。 “你是……那个给我缝针的医生?” “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那女医生露出有点惋惜的神情:“我还以为我们关系还不错。” 陈一现在一听到女人对他说些这样暧昧不清的话,就下意识地联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方面。 他尽力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扫出自己的大脑。 “对了。”女医生抽了支烟出来,点燃了,轻轻吁出一口,眯起眼:“最近好像没看见你带女人回家了。” 陈一就讲:“您这么关注我?” 女医生笑了笑:“这块儿多的是关注你的人,我又不是独一份。” 陈一眉头跳了跳,就听对方讲:“怎么,突然发现跟着男人比较开心?” 陈一:“……” 女医生见他没反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毕竟是遗传基因,挺正常。” 他不由地蹙起眉,跟着重复了一遍:“遗传基因?” 女医生:“你怎么跟什么都不记得了似的?” 陈一便讲:“上次受伤之后就忘了很多事情。” 女医生有些惊讶,接着露出些怜悯和同情的神情:“有些事情不记得了也好。” 她这样说完之后,就不肯开口了,买了早餐,一裹风衣,踩着长靴匆匆走了。 真是个狼人。陈一心想,路面都结了冰,还能将高跟鞋踩得虎虎生威。 上楼之后,夏向阳还没起床,陈一拿出计算器和本子,仔细算了算卡里的钱,可以还完之前的债,刚好还能剩下点。 他倏然叹了口气,区区十二万的债,差点没让他喝死在金碧华炆里头。 不过好歹是还清了。陈一这样想。 他给李强汇去了最后一笔存款,然后给李领班打去了电话,对方听到他毫无预兆地开口要辞职,也是颇为意外,但很快又了然了。 “不做了也好,省得那秦泽小兔崽子三番五次找你麻烦。” “对了,哥,今天王瑜庆有没有去上班?” “说来也巧,那小子昨天也跟我打电话说要辞职。” 陈一“哦”了一声,轻描淡写的:“估计是被吓着了,挺可怜的。” 李领班就说:“你要不要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你们也好联系。” “不用了。”陈一咬了一口包子,皮厚馅少,第一口都咬不到肉吃:“我有他电话的。” “只要电话,不要微信?” 陈一吸了一大口豆浆,艰难地将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有电话就行了,还要微信做什么。” 李领班有些疑惑:“你不是跟他关系挺好的吗?微信应该更方便私底下联系吧。” “阳阳。”他冲刚走出房门的小孩喊了一声,敲了敲桌子:“过来吃早饭。” 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小孩摇摇头:“先刷牙。” “行行行,那你去吧。”陈一回过神来,又对电话那端说:“还行吧。” “他人挺有意思的,跟小孩似的。” “跟我走近了也讨不了什么好,秦泽那个小少爷不会放过他。” 李领班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把你这个月工资给你结一下。” “谢谢啦。” 陈一挂了电话之后,就打开了手机。 刷微博看段子,只有沙雕网友能治愈他这颗饱受资本主义磨砺的心灵。 结果没玩一会儿,耳边就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第79页 他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夏向阳,咬口包子吧唧吧唧,喝口豆浆也吧唧吧唧。 陈一蹙起眉。 “吃饭不要吧唧嘴。” 夏向阳乖乖闭了嘴。 陈一低头。 “吧唧吧唧。” 陈一抬起头。 夏向阳一脸无辜。 低下头。 “吧唧吧唧。” 抬起头。 一脸无辜.jpg 低下头。 “吧唧吧唧。” 陈一猛地抬起头——夏向阳维持着张嘴了的姿势,在陈一的注视下,乖巧地,试探地咬了一口,然后在咀嚼之中,小心翼翼地吧唧了一下嘴巴。 在万籁寂静的时间里,这一声显得分外清晰而又响亮。 陈一:“……” 夏向阳:“……” 陈一:“刚刚你是不是吧唧嘴了?” 夏向阳迅速否认:“没有。” 陈一:“撒谎打屁股。” 夏向阳倔强:“没有。” 陈一:“不承认,罪加一等,扣你这月零花钱。” 夏向阳垂死挣扎:“没有。” 陈一想了想:“这个月我做饭。” 夏向阳:“哥哥,我错了。” 陈一:“……” 陈一:“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你这个小兔崽子凭什么这么得我宠爱。” ………… 窗外阴雨绵绵,陈一心情复杂,他坐在桌子前,左手摆着手机,右手摆着名片。 他拿起手机,然后放下。 放下,然后又拿起。 “实在没办法给陈辞打电话啊。” 陈一喃喃自语。 “万一一开口就是脏话怎么办。” 陈一扫了桌上的玻璃瓶一眼,心念一动,冲客厅喊了一声:“阳阳。” 小孩走了进来,陈一便冲他一笑:“帮哥哥个忙。” 夏向阳问:“什么忙。” 陈一就说:“帮我按一下这个绿色电话标志的拨通键。”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待会打完电话应该会试图摔手机,你记得阻止我一下。” “不用做别的,告诉我银行卡的余额就行。” 夏向阳:“……” 在小孩一脸神情复杂之中,电话打通了。 “喂。” 是陈辞的声音。 “是我。” 陈一有些惊讶,挑了挑眉,没想到陈辞给他居然是自己的私人号码。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声线,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像个无辜柔弱的白莲花。 他仔细放轻了嗓子,语调踌躇不安。 “您还记得我吗……您给过我两张手帕。” 果不其然,陈辞非常吃这一套,声音迅速柔软了下来:“记得,是你啊。” “我……”陈一戏瘾大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极难启齿:“其实今天找您是因为……” “需要一份新的工作?” 陈辞非常体贴,见他似乎很是不好意思,便主动说了出来。 陈一很感激:“是的。” 陈辞问:“你大学是学的什么专业?我帮你找一找朋友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陈一:“我没上过大学。” 陈辞:“上的大专?” 陈一:“只读了高中,本来大学想考哈佛,结果成绩差了点。” 陈辞:“差了点?” 陈一“嗯”了一声:“就差了几百分吧。” 陈辞:“……” 像是害怕他后悔,陈一又小心翼翼补充道:“不过我勤劳朴实,能干努力,什么都能做。” 陈辞略微犹豫了一下:“其实我这里有个职位,挺适合你的,不过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五险一金,包吃包住。” 陈一:“您说。” 陈辞讲:“我家缺个佣人。” 陈一:“草。” 陈辞:“?” 陈一:“草……草地上居然有人放风筝。” 陈辞:“你愿意吗?工资可以再商量。” 陈一语调是温柔的,接过了夏向阳递过来的苹果:“我愿意啊,这有什么的呢,到哪里去工作不是工作,更何况您人这么好,还愿意主动照顾我这样的人。” 那边轻轻舒了一口气,陈辞说:“你不将这些放心上就再好不过了。” 陈一:“这些没关系的。” “我有个和我住一起的同性恋人,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这一点。” 陈一还是笑着的,手里的苹果“咔嚓”几声碎成几块,汁水流了一手:“当然不介意了,是您的恋人,又不是我的,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目睹一切的夏向阳:“……” 他又对电话那边说了几句,无非是些感激涕零或者是不动声色阿谀奉承的话,陈一段数太高,说得滴水不漏,俨然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位饱受世事沧桑折磨摧残而依旧维持纯良无害本性的小白兔。 “真的是麻烦您了。”他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您真是一位好人。” “不麻烦。”陈辞又问:“你上次伤好了吗?” 陈一就说:“其实没什么大碍,衣服遮一遮就看不出来了。” 对方似乎有些诧异,觉得陈一似乎是误会了什么,随后解释道:“不需要你带伤上班的,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过来也不迟。” 第80页 陈一一点也没为自己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愧疚。 “那麻烦您了,我应该称呼您什么……陈少爷?” “叫我名字就好。” “你呢?” “我叫夏北光。” “嗯,那我公司还有些事情,先挂了。” 那边挂了电话,陈一的脸上迅速晴转多云,多云转大雪,冷冰冰,黑沉沉。 他在夏向阳惊恐的目光下猛地举起手机,然后又轻轻放下:“算了,砸手机做什么,要砸也应该砸死陈辞那个小兔崽子。” 那串复杂的数字在陈一眼前无数倍放大,他忍耐着想将这串数字拖进黑名单的冲动,新建了联系人,备注两个字:陈狗。 他想了想,这不是把自己骂进去了吗,就删了一个字,将备注改成了狗。 再转念想了想,好像陈辞也没有那么辣鸡,就填了一个字,最后的备注就成了——狗总。 陈一满意了。 第46章 日记本 鉴于是陈辞开口让他休憩,陈一很没有负担地给自己放了一个小长假。 他每天都在努力地清理原来夏北光留下的一些杂物,除了是为了保持必要的卫生以外,还试图在里头找到一些有关于夏北光之死的线索。 然而很可惜的是,夏北光好像并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线索。 唯一算得上是有些用处的就是他的日记本了,那日记本被丢到了抽屉的最底下,被层层零七八碎的东西掩着,陈一第一眼看见的时候都差点错手将日记本丢到垃圾桶里去。 日记本从2014年一月写起,并不按时,看起来更像是想起来了就匆匆记下几笔。 内容也不限于日记,有时候是一些随手画的速写,有时候是记载的几句诗句,有时候是些语焉不详的感慨。 与其说是个日记本,倒不如说是随笔比较贴切一点。 除开夏北光本人,其他人大概都不知道这里究竟记载了些什么。 其中有一段时期让陈一分外上心,大概是从四月底到五月这段时间,夏北光的心态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也会写一些话,但好似不太开心。 写的很冗杂且繁琐。 “4月7日,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4月21日,阴,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隔着窗户有人叩了叩玻璃,我看见一双细白的手,一张细白的脸。他对我轻轻笑了笑,我从他的眼里能看见不屑、恶意,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但我不能明白,也不能理解,这究竟从何而来。” “5月1日,阴,好像一切都很不真实,就像隔着巨大而透明的玻璃罩子,外界的声音要很模糊地才能透过来。连痛楚也是。鲜血是殷红的,像楚楚艳艳的花,恶意可以吞噬一切,它在滋生蔓延,意图将我毁灭。” “5月7日,晴,天气很好,连绵的阴雨也停止了。我又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压的很低,每个人都在注视着我,并不友善。如同我是什么格格不入的怪物。或许我真的是,只是我不知道。” “5月11日,晴,我在操场上看见了他,他身后跟着从前那些人,看我的目光很冷,这让我没由来地想到蛇。” 日记的最后一篇,没有标日期,没有其他的赘述,就像是随手写下的歌词,潦草至极的七个字——或许我生来有罪。 夏北光就读于市一中,2014年高三时无故辍学,时间大概就在六月出头,也就是高考前后,在这段时间内夏北光情绪非常低落。 秦泽与秦越都恰好与夏北光就读于同一所中学。 至于这个日记里频繁出现的“他”。陈一挑了挑眉,想也知道,多半是秦泽那个小畜生。 恶意,窃窃私语,鲜血都暗喻着校园暴力。秦泽不止一次对夏北光动手,那么先前在学校里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这其中只有一点让陈一不明白,截止到4月15日之前,夏北光的日记都非常正常,从此之后,就全然变了模样。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句话究竟是在暗指什么? 还有最后语焉不详的一句——“或许我生来有罪”,又是在说什么。 陈一只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将日记匆匆掩了起来。 大不了等处理完自己的事情之后,抽空去一趟市一中,看能不能找到夏北光当初的班主任。陈一这样想。 直到肚子有些受不住地抗议起来,陈一才看了眼手机,一点多了,他还没吃饭。 夏向阳上学去了,陈一便想着下楼吃点什么,他随便踩了一双鞋子,捡起一件外套披上就出门了。 夏北光住的这块地方,各种小摊贩和店铺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他们家的烤肉还可以。”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陈一在众多店家前的踌躇不决。 天气还是很冷,冻得指尖发痛,雪却已经融成了水,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积成了一面又一面的小镜子。 陈一从其中一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皮肤是江南女子的细腻,很白皙,眉眼却并不温婉,狭长,带有一点冷冰冰的意味。 他跟女医生一起坐到了这家烤肉店里。 烤肉店里开了暖气,由于并不是休息日,人并不算多。 女医生将自己披散的头发扎了起来,脱了黑色外套,露出里头白色高领的里衣,略微修身,能很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前凸后翘。 第81页 她开了瓶酒,倒了一些给陈一。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却没有人开口。 医生抽了支烟出来,想了想,又放下来。 她白皙的脸颊因为暖气与酒意,而显出一些晕红,眼神却依旧是清明的。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一点点大,沉默寡言,十几岁的高中生,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弟弟,周围的人难免对你们议论纷纷的。” “他们都觉得你挺傲气的,从不打招呼,也不爱说话。” “你好像很忙,经常深更半夜才回家。” 陈一夹了块烤肉放嘴里,漫不经心的:“妈生了重病,还要个弟弟要带,自然得累死累活做兼职。” “天上总不会掉钱下来。” 医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我那会儿还看见过你因为考试没考好,躲着哭。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又要打工,又要学习,没法两头顾及吧。” “躲着哭?” 陈一难以置信。 医生便笑而不语,她抓起了陈一的右手,一撩开衣袖,指着其中一道淡淡的痕迹:“你看,这就是你那会儿一边哭着发脾气,一边弄出来的伤口。” “不可能吧……夏……”陈一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我从前有这么傻吗?” 女医生这下忍不住了,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陈一这才反应过来。 “你骗我?” 医生乐不可支,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你怎么说什么就信什么。” 陈一便说:“那还不是因为你讲的煞有其事的。” “真好骗啊。”医生感慨:“还是个小孩子呢。” 吃完饭之后,医生站在店门口笑眯眯地冲陈一挥了挥手:“我还有事,先走啦。” 天色并不好,很暗。 让她想起了自己某个深秋与夏北光对话的场面。医生想。 穿蓝白校服的少年,斜依靠着墙,在昏幽路灯下低头用脚尖颠着石子。 周遭十分寂静,刚下过雨,天空聚满了厚重云翳。 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少年就这么散漫的,毫无目的地颠着石子。 “这么晚还不回家?” 医生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夏北光闻声抬起了头。 她从前看见的都是少年的背影,来去匆匆,终于在今天看见了他的正脸,一如她想象,白皙,清瘦,几欲有种脆弱的透明感。 “嗯,弟弟要做作业。” 夏北光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医生:“弟弟要做作业?” “怕把不好的心情带上去,影响他。” 医生心念一动:“怎么心情不好?考试没考好吗?” 夏北光却没回答他,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医生,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医生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烟?” “医生身上有烟味。”看到女子低头嗅自己的袖口的动作,少年微微弯唇笑了笑,露出唇畔的一个小酒窝:“没关系的,味道很淡,不难闻。” “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学会抽烟了?”医生虽这样说,看见少年眼下深深的青痕,还是将烟递了过去:“少抽一点。” 夏北光不甚熟稔地点燃了,他轻轻吸了一口,然后笑了:“原来烟是这种味道。” 女医生注意到他拿烟的右手有些颤抖,又闻到了隐约的腥气,下意识抓住了夏北光的手臂,一撩开。 “怎么弄的?”她蹙起眉来:“你都不知道要处理一下吗?” 夏北光不答,只是看着她,很温柔地笑。 医生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认命地将夏北光带回了自己的诊所,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从头至尾,对方都十分安静,既不喊疼,也不询问。 “你这个伤口是怎么弄的?” “考试没考好。” 看着医生惊讶的神情,夏北光重复了一遍:“因为考试没考好,对自己很失望。” “你……” 医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夏北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起身来,道了谢,在桌上放了一叠零钱。 “医生的手很暖。” 他这样说。 忽然下起雨来,滴滴答答,落在身上,冷得刺骨。 又过了一瞬间,倏然大了起来。 医生被迫终止了回忆,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陈一已经走远了。 他似乎是觉得有些冷,还裹紧了衣服,加快了步伐,期间因为没抬头看路还差点撞到电线杆子上。 半晌,医生才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 “不记得也好。” …… 天气冷,陈一浑身犯懒,根本不想动弹,还是在接到电话之后,不得不强打精神,从床上起来,稍作洗漱打扮,出门了。 带陈一的是个年轻的管家,简单跟他介绍了一下日常需要做的工作,确实都是些很轻松的活儿。 这次跟陈一进来的还有个叫“李玟”的年轻人,穿黑衣,瘦高,从衣袖露出的一截肌肤都是极白的,在阳光之下甚至有点像将融未融的雪。他微微低着头,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 李玟只站着,也不说话,很安静,几欲给人隐没于环境的错觉。 “你好。” 第82页 陈一上前打招呼。 “您好。” 极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陈一略一挑眉,若说他听到这声音只是有些讶异,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就是觉得惊艳了——与他清冷的声音不同的是,李玟长了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极浅的琥珀瞳,在阳光下微光流转,眼角还有一颗浅褐的泪痣。 这张脸很完美,仿佛每一厘米都经过精心测量,丝毫不出差错,甚至精致得有些锐利了,整体呈现出来的效果却是冰冷的,毫无人气,也没有温度。 正常人类能长这个样子吗? 陈一情不自禁地这样想。 李玟轻轻握了握陈一的手。 他的手也是很凉的。 “以后的日子,希望能与您好好相处。” 陈一讲:“没有必要用尊称吧?” 李玟说:“好的,以后的日子,希望能与你好好相处,夏北光。” 陈一怀疑面前的这个人是个智能AI。 第47章 丘比特的弓弦 陈一对李玟的印象从神颜Ai机器人到空有一张脸的木头美人,最后到是个傻、逼。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 李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准确来说,陈一经常会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不太像人类。 因为李玟看上去简直好像完全无法感知到疼痛,也完全没有情绪似的。 尤其是大脑思维,正常人应该是没办法达到这个地步的。 例如陈一在和其他人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壁橱上的花瓶掉了下来,碎了一地,陈一弯腰去捡,却被人撞了一下,眼见着就要摔进那堆碎片里,还是一旁的李玟反应迅速,将他推开了。 然而因为他用力过猛,陈一虽然没有摔进碎片里,却猛然撞到了木质的桌角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额角,放下之后就发现自己手指一片湿红。 李玟:“抱歉,好像角度出错了一点。” 陈一顿了顿,还是问道:“你刚刚是想保护我吗?” 李玟:“是这样。” 陈一:“那为什么不直接拉我?” 李玟:“因为根据计算,我的反应能力达不到那个标准,强行伸手拉你,最后的结果有80%以上的可能性是我们两个一起摔倒在碎瓷片里面。” 陈一:“你以为你自己说的很科学吗?” 李玟:“这确实很科学,是由角度、时间、以及反应能力各方面综合计算得出的结论。相较于你的脸被扎花,很显然是撞伤额头更加温和,伤害性也更低一些。” 陈一:“你的意思是我的脸比我的脑子更重要是吗?” 李玟点了点头:“事实上确实如此。” 陈一:“……” 其实陈一本来想借着机会去二楼陈辞书房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他出车祸那天的线索,谁知道李玟简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让他分不出一点做小动作的时间来。 陈一忍无可忍,反身问他:“你是有雏鸟情结,所以才把看见的第一个人当成妈妈,到哪都跟着是吗?” 李玟讲:“人类是哺乳纲灵长目,鸟类虽然也同属脊索动物门,却是鸟纲,范畴要比人类大很多,所以你这样比较,很显然并不合理。” 陈一简直被活生生气笑了:“谁想听你上生物课。” “你自己都不需要干活的吗?” 李玟:“有人跟我说了,要我好好保护你。” 陈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姜兴?” 李玟默然不语。 陈一几乎是立刻就给姜兴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陈一有些不耐了,对面才接了起来。 “喂。”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似乎还带着几分迟缓苏醒的沙哑。 这声音并不大常见,至少在姜兴身上不常见,就仿佛是刚从梦里醒转过来,还犹有一些轻微的鼻音。 陈一愣住了。 他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姜兴。 许是因为陈一迟迟没有回复,他语调有些疑惑:“怎么了?” “姜少爷。”陈一反应过来,火却不知不觉间灭了一半,说话的口吻也没那么锐利了:“你找人监视我?” 姜兴不知听清楚了没有,过了半晌,才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陈一就讲:“我是你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吗,还需要你找一个ai机器人来当我的保镖?” 姜兴闻声起床了,他拿起床边的药瓶,倒了几粒出来,和着水咽下。 床边的水很凉,卷走了几分倦意。 “你说李玟?” “他很厉害的。” 陈一怀疑姜兴的脑子也坏掉了。 厉害? 看起来明明就是一个人工智障。 姜兴又讲:“我有点累,最近很忙。” “其实李玟人真的挺好的,你多跟他相处就知道了。” 这口吻实在很温柔了,和煦又耐心,甚至于有些示弱的意味了,陈一的火又悄无声息地消了大半。 想了想,姜兴最后又补了一句:“我给你买了巧克力,这几天应该要到了,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陈一还在奋力挣扎,试图在糖衣炮弹之中保持清醒,可心中火焰其实早已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苗儿还在负隅顽抗着:“我跟你说,你派李玟来监视我这件事绝对没完,这可不是你送我点礼物就能解决的事情……” 第83页 姜兴喃喃自语:“送你的衣服好像也到了,其实是上次一起定制的,只不过送过来的时间好像晚了点,本来圣诞节就应该到了的。” “你过小年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巧克力加新衣服,还是旅游加度假?” 噗嗤一声。 陈一的火灭了。 姜兴问:“对了,你刚刚说李玟什么?” “没事了。” 陈一很好哄的,所以他又好了,说话也成了很释然的样子。 “谁没点无伤大雅的小缺点呢,可以理解。” 姜兴要李玟接电话。 李玟便接了,径自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过来将手机还给陈一。 陈一挑挑眉,伸手接了:“喂?” 姜兴就在电话那头和陈一讲:“我已经和他说过了,李玟会和你保持适当的距离。” 陈一问他:“你到底为什么不放心我?” 姜兴说:“我一直很担心你,一一。” “可是我不是小孩子,我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你能一辈子都保护我吗?你真的能有多少保护我的时间呢?” 这是陈一第一次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或许是一直在自欺欺人有些累了,或许是他不想在明知姜兴猜到他是谁的情况下还装傻充愣,依仗着对方的温柔,强行让对方陪着他演这一出拙劣的戏码。 又或许更简单,只是因为这一刻心头忽然生出的一种厌烦,对遮遮掩掩,苟且生活的厌烦,让他忍不住想彻底任性一回。 不想再隐藏。 这实在不像他。 陈一想,他终究做不了夏北光,他只想做陈一,也只能做陈一。 陈辞家很大,大抵是他自己的私人别墅,甚至还有个漂亮的小花园,种了银杏,金黄色,簌簌落在草坪上,那些在空中打着转落下的树叶轻盈又空灵。 就像是蝴蝶扑簌着自己金粉闪闪的翅膀。 陈一的头发也被微风吹得轻扬起来,有一缕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自己伸手拨开了,露出眉毛与眼睛中间的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陈一的语气几乎是有些苦恼的,从袖口露出的肌肤被阳光照得像融化了的雪糕,他的口吻笃定而不容辩驳。 “你做不到的,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姜兴不答,他的房间里夜色深沉,窗外也是昏昏沉沉的,唯有床边点了一盏小灯。美国时间正是在凌晨一点,他被一个电话所惊扰,然后不能入睡。 那人问他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为什么? 他心里也没有答案,或许不是没有答案,只是他心中的答案说不出口,也不可以说出口。 过了好半晌,姜兴才开口:“你想从我这里听见什么答案,一一?” 陈一也顿住了,他开始思索起来,可过了良久,还是诚实地败给了自己:“我不知道。” 他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答案。 是期待对方承认自己不是神,不可能永远保护自己,还是期待对方否认,许诺一个不可能的承诺。 姜兴似乎并不意外。 在仔细思索之后,他开口了,语调甚至依旧是温柔的,不尖锐,也不锋利。 每一个字都是斟酌过的,或许并不隐晦,甚至显得有些直白而坦诚。 没有遮掩,姜兴也没想过认真遮掩。 只是对方对此却依旧是迟钝的,那颗真心甚至是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企及的。他无从知晓这份在晦暗之中燃烧的炽热。 姜兴说:“若我的生命是永恒的,它就是永恒的,若我的生命是有限的,那它在有限的时间里就是永恒而不熄灭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陈一有些发愣,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的话是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可是我不是小孩子,我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你能保护我一辈子吗?你真的能有多少保护我的时间呢?” 而姜兴的回答是——“若我的生命是永恒的,它就是永恒的,若我的生命是有限的,那它在有限的时间里就是永恒而不熄灭的。” 过了好半晌,陈一才忍不住笑了,微风又起了,吹得庭院中树叶摇曳游弋。 隔着一部手机,12个小时的时差,是陈一不知晓的一万多公里,有人因为一个电话就从深沉夜色之中苏醒,耐心聆听着来自漫长而遥远的大洋彼岸传来的声音。 这声音絮絮叨叨,甚至有些不耐烦,充满负能量。 而他却毫不在意,如同真能将一切都包容。 所以与此同时的,那个他的心之所向——反射神经漫长又莫名迟钝的小王子在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之中,眯起眼,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露出唇畔的小酒窝。 周遭是初雪微融,微风和煦,好似那边的低声细语,脉脉温情也隔着手机清晰地传达到了这边。 爱神丘比特轻轻拉紧了他的弓弦。 一无所知的陈一还在兀自笑着,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奇异地与那端的呼吸声交融颤动。 “好像表白。” 他这样说。 第48章 被爱 姜兴和陈一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陈一究竟是如何起死回生这件事情。 直到要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陈一才开口问:“对了,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我不是夏北光的。” 第84页 姜兴:“圣诞节之后我去找了余悠悠吃饭。” 陈一:“?” 姜兴又说:“我往他的雪碧里兑了白酒。” “他喝醉了,一边发酒疯说对不住你,说好了要送你去投胎却没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一直哭着不肯走,还抱着桌子腿喃喃自语,讲如果你这辈子真的当了猪崽一定要给他托梦,虽然做不了兄弟但可以做主仆。” “我拖不动他,就给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打了电话。后来他师兄来了,余悠悠就大发酒疯,掐着他师兄的脸给他灌酒。结果余悠悠师兄也醉了,跳到桌子上撒铜钱,还跑到隔壁的婚礼现场,抢了主持人的话筒,碎碎念了一通,就是什么你们两个生辰八字很合上辈子是兄弟但女方欠了男方所以这辈子是来还债的总归就是命里注定的一对之类的。还走下来认了十几桌徒弟,挨个亲自教授。他又要给我算命,我不肯给他算,他就一脸神秘地对我讲如果我给他算,他就告诉我一个大秘密。” 陈一:“……” 他过了好半晌,才感慨说:“好精彩,感觉看了一场大戏。” 姜兴也笑:“是啊,当时酒店的人都以为我们疯了。” ………… 从头到尾,李玟都是神情淡淡的,仿佛丝毫不意外。 陈一刚刚挂了电话,眉眼松快,他整个人的神情非常放松,甚至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显然他已经忘记了这一通电话原本是打过去质疑姜兴的。 李玟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陈一:“什么奇怪?” 李玟:“少爷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陈一蹙起眉,他倒反而很诧异,很难以理解似的:“他对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李玟讲:“但他对你的保护欲有点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了,不是吗?” 那是陈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件事情吧。” 在陈一九、十岁的时候,姜兴刚刚出院,之后就一直躲在房间里,谁也不肯见。 陈一兴致勃勃地去找他,反倒吃了个闭门羹。 可他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气馁的性格,他对姜兴的家了如指掌,于是悄悄翻过了花园的栅栏,一路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花园里的大树下。 这棵树从前是陈一捉迷藏的时候爱躲着的地方,他自小胆子大,好像不知道害怕似的。陈瑜很忙,也鲜少管教他,陈一便野得像只小猴子,爬树掏鸟窝,追狗捅马蜂窝,一个没落下。 姜立对陈一这副没个正型的样子可真是深恶痛绝了,偏生姜兴又爱跟他玩,跟着四处野,没一点富贵家小少爷的样子。 陈一踩着树上的凸起,手抓着树枝,试图往上爬。 “咚咚。” 姜兴的窗户被人叩响了,他却只坐在床上,兀自发呆发愣,却并不开口。 “咚咚。” 又是两声。 像是小鸟啄玻璃。 “姜兴,姜兴?” 陈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姜兴缓缓转过身,他走了过去。 “惊喜。” 陈一屈指轻轻叩了叩玻璃,隔着窗户,他笑得眉眼弯弯,唇畔的酒窝像是盈着一弯水,很甜。 “我来看你啦。” 姜兴看着他的小酒窝,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窗户打开。 “你爸都不让我进门。” 陈一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这样抱怨。 假装没有看见屋内的一地狼藉。 他的手腕上有因为攀爬刮伤的细小口子,原本白色的衣领也被蹭的脏兮兮,其中最为打眼的就是他小腿上的伤口了,鲜红的,拉了好长一段。 这棵树年纪很大了,可以借于攀爬的树丫长得很高,不好爬,陈一虽然年纪小,体重轻,但爬起这棵树来也并不轻松。 他大概是摔了许多次,才爬到接近二楼窗户的枝丫前。 姜兴并没有说话。 陈一就自顾自地讲:“我还以为这棵树很好爬呢,我到你的窗户前的时候,还差点摔下树去。” “这么高,摔下去腿会断吧。” 他就这么感慨,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后怕。 姜兴伸手抓住了陈一的手腕,拽着他向外走去。 陈一下意识想反抗,但看到姜兴裹满绷带的手,就忍不住放轻了动作。 “你怎么了?” 陈一跟不上他的步子,只能在他身旁勉强小步跑着。 姜兴将他一路拖到门口。 言简意赅。 “走。” “我好不容易进来的。”陈一轻轻挣开了他的手,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淡淡药味,咬紧了唇:“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姜兴的声音是冰冷的,毫无温度。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 陈一觉得对方这个样子很陌生,甚至有点可怕,可他依旧努力试图着挽回:“姜……” 姜兴倏然打断了他——“滚。” 陈一没法相信这样毫不留情的话居然从姜兴口中说出来的,他愣在了原地,反应迟缓。 姜兴注视着陈一,对方似乎是很难以置信的样子。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明白又坦诚地闪过难堪、羞愤、不安,甚至是一点受伤的情绪。 陈一因为这一番话几乎显出一些手足无措、无所适从了。 第85页 那时姜兴已经十二岁了,他抽条得很快,身高甩了同龄人一大截,已经隐约显现出了青春期的变化。 而陈一那时只不过还是个小孩,不仅身体上是,心灵上更是。他还暂时无法理解姜兴的痛苦,也无从知晓姜兴这几日里都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长夜漫漫,熬不过去,于是那烫伤的疼痛就显得愈发清晰,连同心中涌动的恨意也是,愈发分明。 姜兴几乎是憎恶着自己的母亲、父亲,憎恶着自己,甚至连同整个世界。他心脏那块主掌甜蜜与温暖的地方已经逐渐坏死,然后在晦暗滋生蔓延之中一寸寸溃烂。 李玟问:“后来呢?” 陈一耸了耸肩:“其实我当时都走了,走到一半的时候觉得就这样回去太亏了,准备打道回府跟他打一架,谁知道刚好看见姜兴的妈妈从房间里跑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刀,而姜兴跟个傻子一样,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没办法,我叫他他也不应,情急之下我推了他一把。结果那刀就好死不死地捅到了我身上,我疼得大叫起来,那些别墅里的佣人被吵醒了,这才赶了过来。” “当时血流的可多了,我躺在担架上的时候还傻了吧唧地拉着姜兴交代遗言,让他多给我烧一点东西。” 李玟:“照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扎出个模样然后再烧了就可以送到阴曹地府是迷信,例如烧黄纸烧冥币这件事情,就非常愚蠢,很显然没有考虑到通货膨胀。” 陈一:“……” 他看着陈一的神情,略一停顿,然后讲:“你继续说,我很想知道当时少爷说了些什么。” 陈一:“他没有说什么。” 事实上,那会儿的姜兴就跟被定住了似的,毫无反应,只出神地看着雪白地板上蔓延开的殷红痕迹。 像一朵花,在徐徐盛开。 姜兴不说话。 他的灵魂与意识游离在喧哗吵闹世间之外。 陈一因为疼痛而流下了眼泪,滴答滴答,落在他的手背,那温热一点点浸透了绷带,往红肿胀痛的伤口里一路沉去。 仿佛在此刻与他的疼痛交叠起来。 但又并不相同,这疼痛是有温度的,是热的,不像他的疼痛,是冰冷的,刺骨的。 “我会死吗?” 小陈一看着他,泪眼汪汪。 姜兴望着躺在担架上的陈一,握住了他的手,一如他的想象,柔软,暖和。 将他笼罩的巨大透明的冰泡泡,在对方的眼泪之中终于开始逐渐融解。 于是吵闹人声霎时携着红尘滚滚铺面而来,一切又变得喧嚣而真实。 逐渐坏死的神经挣扎着发出哀鸣,痛楚开始铺天盖地袭来。 他忽然间又能听见树叶婆娑风声潇潇,看见周遭人群喧哗,万物在眼前复苏生长。 姜兴眨了眨眼睛,扑簌落下一行泪来。 “你不会死的。” 他这样说。 “当时他忽然抱住了我,还抱得很用力,我痛得要死,又不敢推开他。”陈一想了想,然后讲:“毕竟姜兴看起来就像如果我拒绝了他,他就会死了似的。” 李玟讲:“我来姜家的时间比较晚,只知道少爷曾在小时候两次受到袭击,而两次袭击都来自于他的母亲。” “并不知道原来前因后果是这样。” “少爷的母亲在生下之后他得了产后抑郁症,同时还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第一次试图袭击他人仅仅是因为保姆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家赶过去的时候,她正死死掐着那个保姆的脖子,而那个保姆的脸已经因为缺氧而涨得紫红了。” “姜兴。” 天气依旧很冷,陈一揉了揉冻红的鼻子,望着窗外树影婆娑,阳光灿烂。 “他小时候对母亲有很多希冀和向往,还经常拿他妈妈的照片给我们看。” “不过后来就没有了。” 李玟也抬起了头,浅色的琥珀瞳被阳光一映,几近显出一种水波似的清透来。 “少爷并不应该希冀着从一位病人身上得到爱,尤其是一位有心理疾病的病人,这注定了不会有一个好结果。” 陈一摇摇头,不赞同:“李玟,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个机器人。” “渴望被爱这并没有错,每一个人都是渴望被爱的。” 李玟问:“你也是吗?” 陈一答得毫不迟疑:“我也是。” “那你已经得到了。” 李玟这样说。 “你一直在被爱。” 第49章 英雄情结 陈辞回来之后特地叫了陈一来了一趟他的书房。 “还适应吗?” 陈辞问。 陈一竭力克制住想要四处打量的冲动,他低着头,放轻了声音:“很适应的,大家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 陈辞点了点头。 “我还怕你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门忽然被推开了,有人趿拉着拖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陈一感受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陈辞问:“你下班了?” “嗯,今天不唱晚场的。” 这声音清清冷冷,很熟悉。 陈一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就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在金碧华炆遇见那个人。”陈辞这样跟对方介绍,他很热情地要陈一跟林降认识,于是便讲:“夏北光,他是我的恋人,白天一般会在家里休息,你以后应该会经常见到他。” 第86页 “您好。” 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十几秒,无数个念头在陈一脑中闪过,然而他最终也只是放松了身体,将那些转瞬即逝的恶毒想法按耐下去。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林降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不出错的笑容:“您就是陈少爷的恋人?” “方便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林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只抽了一根出来,并不点燃,而是衔在指间。 他淡淡扫了陈一一眼,又对陈辞不紧不慢说:“又来一个?” “不过长得挺不错,怪不得会领到家里来。” 陈辞脸色微微变了,变得不太好看:“你非要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话吗?” 而林降却并不回答他,也不理他。 林降眼睛本就生得狭长,不彻底松懈的时候极容易显出一点冰凉的距离感。 不说话的时候那态度便显得很傲慢。 陈辞脸色更加难看了,房间内的气氛也逐渐凝滞僵硬起来。就在此时,陈辞的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听着电话那端的内容,扫了林降一眼,然后蹙着眉匆匆走出了房间。 房间内只留下了林降陈一二人。 空气很寂静,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林降将指间的烟放到嘴里,咬住了,他低头擦了几次打火机,然而都没有打燃。 “嚓”,一簇橘黄色的火在空中晃晃悠悠。 陈一将打火机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林降唇畔。 烟燃了,林降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陈一这时还离得他很近,没来及退开,于是那股烟雾就飘了过来,将他笼罩在那白色之中。 真是铺天盖地的烟味。 呛人,冲鼻。 他很讨厌这味道,然而陈一不会说,他只是低着头,然后将打火机收了起来。 林降就垂眸注视着他,半晌,开口问:“你抽烟?” 陈一摇摇头:“不算,只是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试一试。” 林降:“不吸烟却备着打火机?” 陈一就笑:“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不抽烟,不是吗?” 林降掸了掸烟灰,猩红火星在他指间明灭。他看着陈一。 陈一在他的目光下就露出那种仿佛很顺服、很无害的笑。 唇畔酒窝甜蜜蜜,乌黑眼眸亮晶晶。 像是一块放在嘴里就会化掉的雪白奶糖。 甜腻又柔软。 林降轻轻嘬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你很有眼色,很聪明。” 他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晰又轻松,从唇齿间流淌而出,反倒听不出其中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林降将手里的烟摁灭了,却不是摁在那澄澈透明的玻璃缸中,而是摁在桌上那张印着华丽图案的名贵毛毯上。 火星烧穿了毛毯,发出“滋”地一声,听上去像是痛苦的哀鸣。 空气里弥漫着蛋白质被灼烧的味道。 “时间很晚了,你应该要下班了。” ………… 陈一下楼的时候一直在思考林降在房里对陈辞讲的那番话,连迎面来的人手中端着滚烫的热汤都不知道。 眼见着两人要撞到一起,从一旁忽然来了一股力气,他将陈一一把扯了过去,然而时间太晚,他自己来不及退,却被那热汤淋了一个结结实实。 陈一抬起头,看见李玟黑色的上衣都冒着蒸腾的热气,脖子处裸露的肌肤已经变得通红了。 那看上去就很疼。 以至于周围传来接连不断的惊呼。 李玟怎么也不愿意去医院,只在房间里做了个简单的冰敷。 陈一就站在一旁,难以置信:“你不觉得疼吗?” 李玟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人类的痛觉源于自我保护,是一种变相的警报,往往出现在机体受到损伤之后,为的是引起机体的自我防御。” “所以我不需要痛觉。” 陈一:“怎么可能会有人不需要痛觉?” 李玟脱了上衣坐在椅子上,他的胸口脖颈都通红了,其余的地方却是非常白皙的,于是这就愈发显得那通红部位十分可怖了。 其中最为打眼的,莫过于是他肩胛上纹着的两个黑色数字了——67。 陈一端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说:“你不会真的是机器人吧?” 李玟:“不是。” 陈一:“那你为什么要在肩胛上纹数字?” 李玟:“我们那里每个人身上都会有这样一串数字,不是纹的。” 陈一不假思索:“那你不就是机器人。” “正常人哪里会纹个数字?” 李玟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臂一眼,然后说:“你是否听说过希拉里·普特南的缸中之脑的假设?” 陈一摇摇头。 “假设将你的大脑切除下来,放进足以维持住你脑的维持脑存活营养液的缸中。再将你的神经末梢连接在计算机上,这台计算机按照程序向脑传送信息,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觉。对于他来说,似乎人、物体、天空还都存在,自身的运动、身体感觉都可以输入。这个脑还可以被输入或截取记忆(截取掉大脑手术的记忆,然后输入他可能经历的各种环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输入代码,‘感觉’到他自己正在这里阅读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 “你怎么确定你生活的世界是真实的?” 第87页 “或许你就活在一个由庞大而不可计数的虚拟世界里,你只不过是一段复杂的数据。” “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李玟说:“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可以是一个机器人?” 陈一过了半晌,才开口:“听起来可真疯狂。” “这世界远比你想象之中的更加疯狂。” 李玟说。 搞科学和哲学那些玩意的都是些疯子啊。陈一这样想。 他很快将这些东西从脑海之中摈除。 陈一问:“你是不是不叫这个名字?” 李玟难得一见的忡愣住了,他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被摁下了暂停键一样。 陈一觉得他这个样子还挺有意思的,比之前那副冷冰冰没人气的样子要好多了。 “因为我每次叫你的名字,你的反应都会慢半拍,好像对自己的名字很陌生。” ………… 晚上回家的时候,陈一吹着冷风,没忍住给姜兴打去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姜兴。 其中特别强调了李玟替他挡热汤这一段。 “他不是你们姜家研发出来的机器人吧?”陈一掰着手指头数李玟身上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你看看,长得非人类,思维非人类,行为举止也非人类。” “要不是我摸着他的手是有脉搏的。” “真要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了。” 姜兴听了,在那边低声笑了:“他从前就是这样的,总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陈一:“林降看见我之后跟陈辞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姜兴:“什么话?” 陈一的记性很好,他搜刮出了这段记忆,然后迅速答出——“他讲,又来一个?” “不过长得不错,怪不得会领到家里来。” 姜兴在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陈辞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 陈一疑惑:“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天生古道热肠的老好人吗?” 美国的时间此刻才刚刚拂晓,清晨的阳光落进房间里,姜兴随意披了件衣服,坐在沙发上,一边打开电脑看那些还未看完的文件,一边分出心神跟陈一说话:“余悠悠,林降,夏北光,这三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点开一个文档,而几乎是下一个瞬间,陈一与姜兴都脱口而出:“被害者。” 姜兴仔细阅览着合同。 “余悠悠是被经济压力所迫害,林降是被陈一所迫害,而夏北光则是被秦泽迫害。” “他们都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迫切需要被拯救。” 姜兴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这能让他疲倦的大脑从混沌之间挣扎出几分清明:“陈辞有个英雄梦,他靠拯救众生来获得愉悦感,他一直享受着被人依赖,被人寄予希望的感觉,他会满足来自受害者的所有需求。” “不过人都是会得寸进尺的,会变得愈来愈贪婪。当察觉到自己所拯救的那个人并不再符合他心中的那个完美标准,陈辞就会感到失望,他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或许他接到的那通电话,正是来自于某个现在希冀着从泥潭里抽身离去的人。” “综合一下你们三个的形象特点,他心中的完美受害者应该是——身在泥潭却向往光明,努力生活,积极向上,却还是抵不过命运二字。” “很烂俗。” 姜兴最后这样评价。 从头至尾,他的语气都漫不经心极了。 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陈一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姜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于是他的口吻又变得很温柔起来:“抱歉,是不是说得太不近人情了。” “或许他只是一个对英雄情结过分情有独钟的小孩子。” “是我将他说得过分了。” 第50章 颜料 “不,并不是那样。”陈一回过神来,他犹豫了,会儿,仿佛在思索措辞:“我……我只是没想到,陈辞这小子还有这种捡垃圾的习惯。” “听上去他像是有点儿变态。” “不过就算带有目的性,做好事也不会成为一件坏事。”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他们的错,与陈辞没有关系。” 姜兴也笑了笑:“你好像对他并不是很反感。” 公交车缓缓停下,正是陈一要搭的车,他便上去了,走到最后面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陈辞只是太天真了,不是主观意愿上故意诱导人们变成那样的。只不过人性本就如此,贪得无厌。所以不是说嘛,扶贫先扶智,脑子清醒好使了比砸多少钱都重要。” 窗外路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夜里寂静,人间却喧哗。 他觉得有点头疼,或许是今天吹冷风吹成这样的,陈一有些昏昏沉沉。 “我其实从前有一段时间想过和陈辞好好相处。” 陈一拉上了车窗,玻璃隔绝了那些呼啸的风声,他漂浮四扬的头发也停了下来,有几绺微微向上翘着。 “大概就是他刚回来没多久,中文奇差无比那会儿,我有一回悄悄把他作业本给丢了,他发现了以后就大晚上一个人跑出去买作业本,结果迷了路,中文又太烂,人家听不懂他说什么。” “陈辞那时急得要死,还自己躲着偷偷哭了一会儿。” 第88页 “看到他哭的那样子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又可爱的。” “不过后来他发现是我扔的本子之后就跟我打了一架。他其实就是个小少爷,气急了也没一点杀伤力,反而被我打得鼻青脸肿。” 陈一说完,又抬起眼,看了眼外面,喧哗热闹,川流不息。 “我对陈辞好像一直都挺人渣的。” 姜兴讲:“但再来一次你也不会有改变,不是吗?” 陈一点了点头,十分赞同:“确实,再来一次我也不会改变。” 姜兴口吻有些无奈:“那你为什么还要为此烦恼?” “感慨,只是感慨罢了。” “感慨这东西不就是你会说,会讲,还能包装得很好听,好像你很无辜,但实际上改变不了什么。” 陈一说:“所以陈辞跟我比起来,简直可以算得上天真可爱了。” 姜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他像是也在思索。 “其实从前我就想过,如果你那个时候没死,你和林降还有陈辞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死,陈辞死,或者林降死。” 陈一百无聊赖地拨动着自己指甲旁的一点倒刺,隐隐约约的疼痛,理智告诉他不要随意拉扯,不然后续会更加麻烦。 “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除非是我不要了。” 良久,陈一都没听到电话那端的回音。 姜兴一直沉默着,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与敲键盘的声音微微回荡。 陈一本能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情好像迅速晴转多云了,主动开口问:“那你呢?” 好半晌,那端才传来姜兴的声音。 也是轻描淡写的。 “我也是。” “喜欢的就死死攥在手里。” 陈一难得愣了愣,又笑了。 “那我们俩还挺像。” ………… 第二天,陈一就生病了,头痛欲裂,喉咙干渴,意识昏沉。 他吃过药之后就来了陈辞家,主管见他身体似乎有些不适,只给他安排了很轻松的活儿。基本上是扫扫地,端端盘子之类的。 因为昨天陈辞讲了想把仓库里的东西清一清,再打扫一下。所以李玟就被调去搞仓库搬东西了,陈辞家大的变态,快大半天了,陈一连李玟的人影都没看见。 主管抱着一米多高的花瓶从陈一身旁路过。 陈一蜷缩在椅子上,裹着毛被,脖子也怕冷地缩着,只露出飞红的脸颊。 那眼睛都变得雾蒙蒙的了。 一副烧到神志不清的表情。 “林少爷应该要醒了,夏北光你去厨房拿点吃的,送到楼上去。” 主管这样对陈一说。 林少爷自然是指的林降。 陈一过了好半天,才分辨出他话里的意思,迷迷瞪瞪去了厨房,拿了早餐,上楼的时候差点因为没看路从楼梯上栽下去。 他病得不轻,意识也不太清醒,门也不敲,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林降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调色盘,水桶,颜料都放在了地上,画布上是一大团斑斓颜色,暂且不知道要画的是什么。 “您的早饭。” 陈一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他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懒人沙发,暖洋洋的暗红色,质感看起来非常好,很柔软的样子。 他开始情不自禁地幻想如果在上面打个盹是什么样的感觉。 等到陈一反应过来,他已经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一买了一栋大别墅,但家里很冷清,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就养了许多猫。 布偶、美短、英短、暹罗。 白色的猫,黑色的猫,橘色的猫。 四处都可以看见猫。 它们向陈一涌来,然后缓缓地将他淹没了,发出此起彼伏的喵喵声。 而后视线就变成了一片昏暗,半梦半醒间陈一感到一股凉意贴在了他滚烫的脸颊上,他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试图从里头挤出些冰凉,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然而那冰凉并不如他想象中的柔软,而是略微有些坚硬的,有棱有角。 直到察觉到昏昏沉沉间似乎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陈一才睁开眼——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蔚蓝色,水汪汪的,它见陈一看着自己,歪着头很嗲地“喵”了一声。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猫轻巧地从他的膝上一跃而下。 陈一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居然真的睡在了那张暗红色的懒人沙发上。 陈一:“……” 他简直不敢想象,林降一回头就看见昨天刚见过的仆人送完早餐转身就一屁股坐在了主人的懒人沙发上然后光明正大地打起瞌睡的场面究竟是什么心情。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经过这次睡眠之后,陈一的精神好了很多,身体也不那么沉重了。 房间里已经没人了,想来林降应该已经走了,窗外的天光也从明亮变得昏黄。 一切都很寂静。 他居然睡了七八个小时。 白猫回身用头去蹭陈一的裤腿。 它好像很喜欢陈一。 陈一摸势了两把,软乎乎,毛绒绒,他揉了揉,越瞧这猫越觉得熟悉——这不是当初那个把他当老鼠追着咬的白猫吗? “走开。” 陈一面无表情地将对他撒娇的猫一把推开。 第89页 那猫被他推开了,无辜又娇怯地“喵”了一声,送来的眼波都是带点嗔怒的。 “陈辞家连猫都成精了。” 陈一说。 他开始打量林降的房间。 林降的房间色调很简洁,驼色,米白,淡黄,墙上挂了好几副油画,并不是追求细致逼真,而是有些抽象主义,乍一看都不能确定那画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陈一凑近了看,发现最底下用金色的签字笔签了林降自己的名字,不过连最新日期都是三四年前的了。 他是知道林降会画画的,与他现在酒吧驻唱的职业不同,林降从前就读于某知名艺术大学,学的也不是运用到职业方面的设计类,而是纯粹的绘画。 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跑去当酒吧上班了。 他又转身来到林降的书桌前,他的书架上摆了许多书,第一排都是些艺术鉴赏类书籍,第二排是心理书籍,第三排是散文和小说。 这也并不奇怪,林降上大学的时候曾想过报考心理系,但后来因为那所大学的奖学金不如艺术大学高所以放弃了。 他随手抽了一本,几乎每一本都有反复翻看后的痕迹,上面还端端正正地做了许多笔记和注释。 林降是个细致认真的人,连看本书都做得像要提交阅后报告。 “真是一板一眼。” 书又被塞了回去。 桌上的东西也很简洁,摆得端端正正,整整齐齐。陈一不死心地四处翻找,不过可惜的是,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很明显,林降没有那种写日记的习惯。 陈一几乎有些气馁了。 他转身看见房间正中间用白布蒙着的画板,心念一动。 白布轻飘飘地落下了地上,画板露出真容来——依旧是抽象主义的画,大片的黑色与红色,那画上像是画了一个人,又像仅仅只不过是一块斑驳。 铺天盖地的红色簇拥围绕着这一块空白,攒成一片花海的模样。 陈一不知不觉地就仔细打量起来,这画仿佛有一种古怪的吸引力,让人禁不住沉浸其中。 画又被人盖上了,一只手压在了画框上。 陈一抬起头,看见林降站在他身旁。 虽然对方似乎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意识,但陈一还是感到了由衷地尴尬。 有什么比偷看却被当场抓包更尴尬的事情。 “觉得怎么样?” 林降开口问。 陈一回过神来:“画得很不错,不过我就是一俗人,看不太懂。” 林降似乎也不意外,而是问:“你看见了什么?” “人……”陈一一边观察林降的神情,一边试探着开口:“还有花海?” 林降脸色依旧是淡淡的,也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气氛很僵硬。 好在这个时候,白猫凑了过来,它黏着陈一,不断地用头去蹭陈一,试图讨好。 “劳拉好像很喜欢你。” 陈一笑了笑:“嗯,它挺可爱的。” 林降的目光蜻蜓点水,在他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一跃而过。 “你下去吧。” 直到陈一脚步虚浮地走到楼下,他才清晰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一天里究竟都干了多少蠢事。 他看见了李玟。 对方一直注视着他。 陈一觉得奇怪,便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 李玟便指了指自己的脸。 “有东西。” 陈一用指腹擦了擦脸颊,揩下一层黏腻鲜明的颜色。 第51章 姜立 “这是怎么弄的。” 陈一又用力擦了擦,然而那团颜色便晕得更大了,朦胧一片。 “去洗下脸吧。” 李玟淡淡说。 镜子里倒映出陈一的脸,左脸脸颊上抹上了一道颜料。 通红,像是一片淤伤。 他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红颜料的位置恰好抹在酒窝上。 自己是绝对没有碰过颜料的。 陈一回想起在林降房间里自己朦朦胧胧间察觉到的脸上的一点凉意。 他伸手扯了段纸巾,凑过去仔仔细细将颜料擦干净了。 陈辞下班回家了,脸色不虞,匆匆就上楼了,看来是直奔林降房里去的。 不一会儿,陈辞又下来了。 他脸上乌云密布,转身就出门了,将门摔得震天响。 林降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搭着二楼的栏杆,就这么注视着陈辞离去,脸上依旧是神情淡淡的。 陈一注意到他指间有一点火星若隐若现。 林降轻轻嘬了一口手里的烟,暼了陈一一眼,转身进屋了。 林降的床上好像只有一个枕头。 陈一想。 这么说,他们两个已经分床睡了? 在一旁的李玟倏然开口。 “陈辞与林降连续一个多月都在分房睡觉,这一个月以来陈辞跟林降一共吵了七次架,摔了三个盘子,五个花瓶,他与林降吵架之中‘冷血无情’这个词出现了二十七次,‘需要帮助’这四个字出现了三十七次,‘你变了’这个句子出现了四十次,而林降对他说的话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是……”李玟想了想,纠正道:“林降在吵架之中大部分时间处于沉默状态。” 陈一沉默了一下:“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么详细?” 第90页 李玟便很认真地数:“搞卫生的李妈,洗衣服的琳姐,做饭吃的云婶,还有后厨帮忙的王哥。” 陈一:“……” 八卦真是人类共通的天性。 或许有时候家里真不应该养那么多佣人。 陈一下了班之后,心情复杂地回到了家,一进屋就望见夏向阳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攥着的笔也东倒西歪的。 客厅里的灯朦朦胧胧,看着就让人觉得昏昏欲睡。 他毫不客气地将手塞进了夏向阳的脖子里。 小孩被冷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陈一对他笑。 “阳阳吃饭了没有?” 夏向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吃了。” 陈一问他吃了什么,夏向阳就讲点了外卖。 他余光瞥见一旁放着的盒子:“这是什么东西?” 夏向阳摇摇头:“不知道,是今天送来的快递。” 陈一一扫快递,想起姜兴先前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心下了然。 衣服和巧克力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他拿出剪刀将快递拆开,里头是一个包装精致的黑色礼盒。 “哥哥,是什么东西?” 夏向阳好奇地凑过头来看。 陈一剥了一颗塞进夏向阳的嘴里:“巧克力。” 他又剥了一颗放进自己的嘴里。 很甜。 ………… 美国时间,早上七点。 天光大亮,微风和煦。 姜兴坐在办公桌前,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有些疲倦地靠在椅子上。 他身体感到十分疲累,可姜兴并没有任何休憩的时间,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迅速地掌握并且熟悉整个公司。 他得让所有人信服。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姜立从来没让他接触过公司的事情,即便姜兴是他的亲儿子。 姜兴前几年曾经背着姜立创业,努力拼搏了很久,公司业绩也蒸蒸日上,结果后一年就被姜立发现了。 他联系整个行业封杀姜兴,不给他们任何订单,亲手压垮了这个公司。 姜立总是觉得姜兴不够听话。 他对姜兴说:“你以为你再大,能大过你自己的老子去?” 姜兴三年的努力就这样付之东流,可他没说话,顶着自己父亲近乎刻薄和讥讽的目光,弯**子,将地上散落的合约都一张一张捡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与姜立对上眼:“您觉得您能困我多久,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 姜兴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暴怒而狰狞的脸庞。 “我比您强。” “迟早有一天,您会输给我。” 姜立总疑心姜兴一旦羽翼丰满了,就会毫不迟疑地将自己从现在的位置上赶下去。 因为姜立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姜立从前不是自己三个兄弟里最优秀,最讨人喜欢的那个。 那个姜兴的伯伯姜承宴,才是真正的天资非凡,玲珑剔透,无论学什么,一点即通,却又温文尔雅,对谁都是带着笑意,说话也轻言细语,所以一直以来备受称赞与喜爱。 姜立是家中老二,上挨不着顶,下碰不着地,自小沐浴在自己哥哥的阴影下,又不如幼弟受宠。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求不来一点目光,一点关注。 直到他的亲哥哥姜承宴在他二十岁那年出车祸意外身亡。 家中的三弟从小受尽宠爱,硬生生被养废了,成了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真到了危急关头,什么也做不了,还惦念着自己养的鹦鹉今天好像没人喂食。 所以姜立才有了机会。 他一上位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老父亲赶了下去。 这事做得非常不地道,当时姜立那会儿没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他不喜欢姜兴,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姜兴根本不像自己,无论是长相和性格秉性,姜兴都更加像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大伯。 姜立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从前姜兴满月的时候没对他笑,他就因此怀疑姜兴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而是自己的妻子与姜承宴有染,生下来的孩子。 姜兴的母亲受不了屈辱,与他大吵了一架。 在接下来无止休的怀疑与冷暴力之中,他的母亲渐渐患上了产后抑郁症。 然后在姜立漫长的漠不关心之中又得了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姜兴的手机响了起来。 被迫中止了对这段往事的回忆。 他接了起来,是他父亲声音。 很愤怒。 “你去哪了?” 姜兴揉了揉鼻梁:“公司里有些事情,所以要连夜处理。” “白眼狼,你老子都要死了,你都不来医院看我一眼?” 姜立有很长时间的吸烟史,他身体从很早就出现了异样,肺部疼痛,如灼烧一般,时常让他疼得冷汗津津。公司很忙,他也从来不注重自己的身体,所以一直都是服两片止痛药就继续工作。 直到今年十一月实在是痛得寝食难安,他才去医院检查。 他作息不规律,压力大,工作繁重,应酬又多。自然身体好不到哪里去。 最终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 姜立心脏也有问题,癌变位置很危险,保守治疗生命不超过三个月,动手术切除的话,成功几率极小,很有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第91页 姜立选择了后者。 “爸,我才回来三个小时。” 姜兴这样说。 自打发现自己得了癌症之后,姜立就全然像变了一个人,他急切地需要姜兴的陪伴,但凡姜兴离开一小会儿,他都会大发脾气。 姜立的身体每况愈下了,一天不如一天,他脸色苍白,几乎食不下咽,辗转难眠,瘦骨伶仃。 从空荡荡的的裤管之下露出一截极细的小腿,可以看见青紫的血管,皮肉像一层薄若蝉翼的纸黏附在骨头上,支棱起锋利的痕迹。 姜立即便现在发起脾气来也不像从前那般骇人,而是透露着一种外强内干的脆弱。 一种无所适从、无枝可依。 他晚上睡眠也很浅,时常是睡一会儿就要睁眼看一会儿,直到他四处搜寻,找到姜兴的身影,他才会放下心来,又闭上眼睛。 姜兴看着自己的父亲在这短短几个礼拜之内迅速衰老下去。 从前那个强大得无懈可击的姜立好像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式,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脆弱得连吃饭都抓不稳勺子的老人。 姜兴觉得自己父亲这个模样甚至使他感到陌生了。 “你想气死你老子吗?你老子的命还抵不过公司里那点屁事?” 他呵斥着,从喉咙间传来嘶嘶气声。 像是有什么灼烧着他的喉咙一样。 姜兴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端姜立的模样与神情了,他拿出手边的药瓶,倒了两颗,与水一起服了。 “我现在就过来。” 医院是私人医院,姜兴到了的时候,姜立正躺在病床上,一脸阴郁,他手边吊着药瓶,现在美国的温度并不算太低,姜兴只裹了件风衣就匆匆来了。 而姜立却裹得严严实实,从厚实棉衣间露出他的脸,颧骨高耸,脸颊消瘦,眼眸还是黑沉沉的,蒙了层阴翳。 “爸。” 姜立见到推门进来的姜兴,脸上阴云散了几分,他从鼻尖挤出一声轻嗤:“死路上了,这么慢才来?” “现在是上班高峰期。” 姜立招了招手:“扶我上厕所。” 姜立依旧保持着那份倨傲与刻薄,除了自己的儿子,上厕所换洗衣物擦拭身体这种事情,他不会交给任何其他人。 即便是瘦了许多,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他整个身子压在姜兴身上,沉甸甸的,姜立扶着他往厕所里走。 一旁的护工帮忙提着吊瓶。 “让他出去。” 姜兴便对护工摇了摇头。 护工出去了。 姜立上完厕所,去洗手,他费力地弯下腰,仔细地,反复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背都是灰黑灰黑的,没有一点生气,蔓延着大片大片因长时间吊水打针的淤痕。 姜兴看见了,又垂下了眼。 第52章 蘑菇 今天天气很好,陈一晾完衣服之后就坐在了花园里面漫不经心地望天。 他原本的主管在换灯泡的时候不慎从楼梯上摔下来骨折了,所以调了个新的主管过来。这个主管姓张,长得很严肃,平常脸上也不怎么带笑,他第一次看见陈一的时候目光就很挑剔。 上上下下打量着,横挑鼻子竖挑眼,就好像陈一是什么菜市场里案板上摆着一块不新鲜的肉。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在想什么。” 他这样说。 “麻雀变凤凰。” 陈一:“……” 他怀疑对方实在看太多八点档狗血电视剧。陈辞哪一点值得他牺牲色相上位。 总之陈一的清闲日子就这么倒头了,他每天都被新主管指使得手忙脚乱,对方似乎对他灰头土脸的模样格外的情有独钟。 “打扫干净了。” 陈一站在橱柜前,手里攥着抹布,这么说道。 张主管听了就走了过来,伸手从左往右一路擦去,他指腹抹了抹,然后暼了陈一一眼,掏出了一张雪白的纸巾,复又擦了一遍,而后一挑眉,将纸巾递到陈一面前。 陈一努力睁大了眼睛,才在那雪白的纸巾上看见一点蒙蒙的灰色,非常小,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没擦干净。” 张主管说。 “您好像很讨厌我?”陈一当然不会乖乖地听话去再擦一遍,而是曲线救国,试图先岔开他的注意力:“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张主管:“因为长得好看的都不安分。” 这理由可真是…… 牛逼。 陈一讲:“可据我所知,您并没有对李玟这样。” 张主管:“他不好看。” 陈一怀疑这个人审美观有问题。 被陈一打断之后,张主管忘记了橱柜的事情,他转而说道:“你去将衣服洗了。” 似乎是不放心,张主管又嘱咐了一句:“看清楚标签,有的需要手洗,有的需要干洗。” 陈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八颗牙齿,非常标准:“好的。” 张主管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为了确定陈一不会玩花招。 直到对方走开,陈一的笑容才渐渐消失了,他走去了洗衣房,篓子里放了一些衣物和被褥,其实不算多。 陈一哪有那么勤快,只捡了几件能机洗的塞进了洗衣机里,剩下需要手洗和干洗的都被他又丢回了桶子里。 于是就到了这个场景里,他将衣服和被单晒在花园里的晾杆上,然后躲在被单所投下的一片荫蔽之中摸鱼偷懒。 第92页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灰姑娘,被狠心的后妈排挤,所以故意安排各种无止境的家务好试图累死他。 陈一甚至都能想象到张主管穿着高耸的蛋糕裙,往炉灰里撒上一把豆子然后再捏着嗓子尖酸刻薄地说:“不捡完这些豆子你别想去参加舞会!” “你们看见夏北光了吗?” 是张主管的声音,看来是恶毒继母又来找他了。 “好像刚刚在晾衣服。” 有人回答。 为虎作伥的坏姐姐。 陈一可不想又被安排干活,他听见那脚步渐渐靠近了,只得往草丛后面躲。 结果动作太大了,摩挲间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张主管寻着声音走来,试探着开口。 “夏北光?” 陈一想要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低头却看见了一双眼睛。 眼型狭长,眼睫细密,有光影在其中破碎,然后浮浮沉沉。 陈一有一瞬间地恍惚,觉得那里头可能住了一条鱼。 他与林降面面相觑。 眼见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了,陈一对林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张主管又走近了些,重复了一遍。 “夏北光?” 陈一洗完衣服之后还洗了一把脸,没擦干,就这么出来了,水珠凝滞在他的睫毛上,晶莹剔透。 其中有一颗就落在了林降的眼角上,又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是我。” 林降说。 张主管听到是林降的声音之后脚步就止住了:“您怎么在这?” “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 张主管也不多疑,或许他根本想不到自己眼里的妖艳货色居然狗胆包天到跟冰清玉洁的正房搅在一块去了。 他后退几步,毕恭毕敬。 “那您好好休息。” 直到张主管走了,陈一才放下心来,他感到自己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怂动,就低头去看,这才发觉自己踩住了林降的袖口。 陈一连忙将脚挪开。 从头至尾,林降都没开口说话。 陈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非常尴尬。 过了好半晌,他才讲:“您真的是在这晒太阳吗?” 林降摊开自己的右手,陈一才发觉他手中拢了一朵小蘑菇,非常漂亮,像只胖嘟嘟半透明的水母。 这几天都是连绵的雨天,雪早已化了个干净,哗啦啦地流淌,到处都是小小的水洼。空气都很潮湿,而且阴冷,就今日出了大太阳。 陈一也没见过冬天里还能长出蘑菇,十分好奇地凑头过去看。 他蹲着身子,老老实实地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极认真而专注地观察着这个蘑菇,如同做着什么重大的学术研究。 好半天了,陈一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蘑菇盖。 他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在抚摸婴儿。 察觉到一旁的目光,陈一回头对林降笑了笑,仿佛很不好意思,很羞赧。 “长得好像一只水母。” 陈一看着这棵可爱又无害的植株,忽然想起了一年前某个大雨倾盆的下午。 那时陈一站在便利店门口,他浑身都叫雨水打湿了,冷得一个劲地打哆嗦,见了林降推门出来,他就很高兴地迎上去:“你看。” 陈一从怀里掏出一个完好无损的包装盒,小心打开了,里面都是孢子标本,被装裱得非常精致。 这只不过是林降从前跟别人提过一嘴自己有收集孢子标准的爱好,陈一听见了,就留心下来。 里头有许多珍惜品种,陈一为了搜寻这玩意费了整整小半个月。 他就这么望着林降,眼睫头发都湿透了,乌黑的额发贴在脸颊上,一点也不像个富家公子,反倒像只可怜巴巴的落水狗。 至于他的眼睛,那就更柔软了,铺满了希冀的光,叫人不忍心拒绝。 林降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了。 然而陈一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林降将盒子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林降已经打伞走了。 这是他追到林降之前的事情了。 是的,林降是被陈一追到手的,还是很烂俗的先上车后补票。 至于其中是怎么追的,又是如何让林降妥协同意的,陈一被折腾得多惨,那就是另外的长篇大论了。 不过陈一很确定的是,林降那会儿是单身。至于陈辞为什么觉得陈一抢了他的人。很简单,多亏了李玟从王婶那打听来的情报,陈一成功地了解到了内幕——陈辞从前和林降就读于一个大学,还在大学里的时候就对林降心生好感。 怪不得先前调查的时候就觉得林降读的大学有些耳熟。 陈一想。 陈辞高中成绩并不好,走了艺术生的路子,陈瑜也没期望着他能考个清华北大出来,想着读文化基本上是没希望了,毕竟先前接受的都是国外教育,课程和国内的也不一样。语文尤为的烂,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英语和数学倒不错,可高考也不是就考这两门。 谁知道这三年艺术生读下来,不知道怎么把陈辞脑袋读坏了,死活不肯填金融大学,非要上一所纯艺术大学成就他的画家梦想。 陈一看过陈辞的画,抽象得很,讲实话,什么灵气天赋异禀之类的他都通通没看出来,就觉得颜色还挺好看,喜庆。 第93页 陈一问:“这是一块一分熟的牛排吗?” 陈辞:“这是玫瑰花。” 陈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一番:“那你基本上可以告别艺术行业了。” 陈辞:“……” 风水轮流转,陈一从前看不上的那副陈辞的巨作——《玫瑰》就极精致地装裱了,挂在客厅的正中央,而陈一还得搭着梯子,在一旁张主管的注视下,轻手轻脚地擦拭上面的灰尘。 其实上面根本没有灰尘,由于每天的擦拭早已光可鉴人,陈一甚至能从这上面的反光看见张主管同样光可鉴人的后脑勺。 那儿只有几缕头发还在倔强地翘着。 那模样正经中透露着一点好笑,端庄中透露着一点滑稽。 他的思绪好像又飘远了,不过好在这些念头只是转瞬即逝。很快他又回过神来了。 陈一看着林降,这个姿势不好,有些让他腰酸背痛,但却能很清晰地看清林降的脸。 雪白的,殷红的,乌黑的。 白的肌肤,红的唇色,黑的眼珠。 活脱脱一白雪王子。 不得不说,林降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看都非常符合陈一的口味。可即便再喜欢,也不能多看,毕竟这可不是一朵可以任他蹂躏的小白花,或者什么单纯无知的金丝雀。 但凡放低一点警戒心,只怕就会被对方吞噬殆尽了。 再来几次可真的受不住。 陈一觉得自己玩不过林降,因为他实在很难看懂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例如此时,林降就看着他,也不开口。 陈一寻思着这人今天是喉咙上火不能讲话还是一夜间哑巴了,怎么比之前还惜字如金。 但他不能说,更不能讲脏话,于是陈一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巧克力:“您要吃吗?” 第53章 巧克力 他伸完手之后又觉得这样的举动实在很蠢,有些尴尬地想缩回来,耳边却忽然传来了陈辞的声音。 陈辞很显然又生气了,他走到花园里大声叫着林降的名字。 林降从陈一手里接过了巧克力,然后起身走了过去。 此刻花园里并没有其他人,大部分佣人听到陈辞似有怒火,就识趣地躲到一边去了。 陈辞脸上怒意还是未消散,他望着林降的目光有失望、痛心疾首:“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陈一也不敢动,将头凑近了草丛里,透过稀疏缝隙,更仔细地看着。 林降破天荒地笑了笑。 陈一实在不懂对方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林降讲:“小情人又来告状了?” “我跟他根本没什么,为什么你非要用这么龌龊的想法去揣度我们?” 林降抽了根烟出来,他低头点燃了,缓慢呼出一口,口吻淡淡。 “陈辞,你真是愚不可及。” 哦豁,林降可真敢说。陈一心想。 “他在外面找了个穷学生。” 陈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吓,立即回过头去,转身看见李玟就站在他身后,神色自若。陈一暼了一眼远处讲话的二人,确定他们暂时没注意到这里,将李玟拉了下来,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晒完被子之后躲在床单后面一边发呆一边吃巧克力就在了。” 陈一环顾四周,有些纳闷:“你躲哪了?我怎么没看见。” “树后面。” 陈一就问:“你在树后面呆着干嘛。” 李玟讲:“偷懒。” 陈一:“……” 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绝了。 “陈辞在外面养穷学生的事情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看到了陈辞口袋里的发票,发票上衣服的尺码并不符合他的身高体重和三围,所以我查看了那家商铺的监控,看见陈辞带着一个男人。” “你怎么查看的?” “用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手段。” 陈一也懒得多问究竟是什么手段,只是感慨:“政府真应该给陈辞送个扶贫大使的绶带。” “也不知道是谁又得了他青眼。” 李玟倏然开口:“童森,出生于1998年,今年十八岁,身高174cm,体重60kg,o型血。高中就读于a市十二中学,初中毕业于梧桐七中,小学就读于贺云街道梧桐小学,左撇子,右脚脚踝上有一块长5cm宽0.7cm的暗褐色胎记。父母离异,由奶奶带大,**恋,家庭贫寒,虚荣心强,曾对同学撒谎说自己的父亲是政府高管,母亲是海归博士。现居住于陈辞在十二中学的一间公寓里,分别于2016年12月24号,2016年12月30号与陈辞出门购物,所购买的物品大多是过冬衣物,具体消费经过估算在3400~4000人民币之间。” 陈一:“……” 李玟又补充了一句:“现在能知道的情报暂时只有这些。” 陈一:“你是百度成精了吗?” 李玟正欲讲话,陈一想了想,又阻止了他:“算了,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你解释。” 陈一看了林降一眼,对方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就这么端看着陈辞,却衬得一旁的陈辞愈发气急败坏,像只被踩了尾巴不停跳脚的小狗。 陈一实在觉得奇怪,就陈辞这一副蠢相,跟条装狼的二哈似的,是怎么哄得住公司那帮人,一个个把他当成高冷霸道总裁的? 第94页 他也不想想自己在余悠悠他们眼里是什么模样。 不也是一条混血二哈。 陈辞很显然真的因为对方这些话生气了,但由于他教养比较好,没办法对自己的爱人说得太难听。 而且和其他人不同,陈辞气急败坏的时候大脑就当机,骂人也会语无伦次。 “你……我……林降你根本就是……” 陈辞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他搜寻着自己那可怜的成语存库,勉强憋出了一句:“操,你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林降听了这话,一点不生气,一口气将烟吸尽,从怀里掏出巧克力丢了过去。陈辞下意识伸手接住,就听林降淡淡说:“我饿了,吃饭去吧。” 陈辞有点懵,原本嚣张的火焰霎时灭了一大截,他下意识问:“你不是巧克力过敏吗?” “别人送的。” 他看了陈辞一眼:“走?” 陈辞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又傻了吧唧地跟着走了。 二人走远了,李玟才去看陈一,发现对方脸上忽然间阴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简直把脏话都写满了头发丝。 李玟:“……” 陈一十分苦恼地开口:“怎么办,好想拆散他们。” 李玟:“有句老话叫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陈一理所当然地说:“同性恋又结不了婚。” 他又思索了好半天:“要不我去捅死陈辞吧,看着他秀恩爱我实在想把他头拧下来。” 李玟阻止了陈一:“恕我直言,蓄意杀人会判死刑。” 陈一想了想:“那我去勾引林降?” “最好不要这样。” “为什么?” “你这么做的话,少爷有87.135%以上的几率会变得极度焦躁、愤怒,他因为心态崩坏失去理智对你或者林降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的几率高达99.67286%” 陈一耸了耸肩,并不放在心里:“姜兴那样子能做出什么?” “因为我不听话,打我屁股吗?” “人是很复杂的,嫉妒是滋生阴暗最好的养土,失去理智却拥有相应的行动力和执行力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陈一居然从李玟那冷冰冰而毫无波动的语气里听出了意味深长。 李玟:“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少爷会做什么的。” 陈一满不在乎:“他还能杀了我或者林降?” 又过了一会儿,陈一问:“你为什么不反驳。” 李玟就讲:“因为你猜的很正确。” 陈一:“……” 良久,李玟开口了:“不好笑吗?” 陈一真诚发问:“你大脑里输入的思维模式是反人类或者是反社会吗?” 李玟:“请问我是否可以将你这句话视为一种变相的人身攻击?” 结果最后陈一和李玟还是被迟来的张主管揪了出来,这个思想有点迂腐的老爷子对于二人这种上班公然摸鱼偷懒的行为非常生气,决定惩罚陈一与李玟去打扫仓库。 窗外天色昏幽,仓库里就亮着一盏灯,陈一坐在那张据说是民国流传下来的黄花梨缠枝牡丹座椅上,百无聊赖地嚼泡泡糖。 这是陈瑜送给陈辞的成人礼,陈辞向来不喜欢这种古董玩意,再说了,哪有人送成人礼送家具的,陈一毫不怀疑这是他那个不靠谱的父亲在临近自己小儿子十八岁成人礼的前一天才想起了陈辞要过生日这茬,所以从自己库存里随便挑了一件送出去。 陈瑜送的随便,陈辞也收的随便,表面上道了谢,转身就丢进了仓库里积灰。 李玟就在一边老老实实地打扫卫生,他将容易清理的一部分搬了出来,用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 陈一见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懒洋洋地往后一躺:“反正今天这一天是别想弄干净了,不如省点力气,待会到点了就直接下班走人。” 不过李玟没回他。 陈一自讨了个没趣,掏出手机给姜兴发消息。 我看你像条狗:吃饭了吗? 飞行员:还没,你呢? 我看你像条狗:我也没有。 陈一点开了姜兴的头像,那是一大块斑斓色彩,椭圆的头,尖尖的尾巴,远看就像一顶帽子。 他略一挑眉,在键盘下打下几个字。 我看你像条狗:你的头像是条吃撑了的蟒蛇? 飞行员:别人都说它是一顶帽子。 陈一觉得这样的姜兴有点幼稚,又有点可爱。 我看你像条狗:肚子涨得这么大,是不是吃了只大象。 陈一趁着姜兴没回他这会儿,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还是三年前发的,并没有显示地点,拍的是一片银河璀璨的星空,周遭是白雪皑皑,冰天雪地,隐约看见一旁绿树青苍。 配了一行短短的文字:B612行星。 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陈一点回了聊天页面。 飞行员:我要去开个会,晚点聊。 飞行员:记得按时吃饭。 看来真的很忙啊。 陈一咬了会儿手指,又想了想。 我看你像条狗:知道了。 我看你像条狗:你也是,要按时吃饭。 我看你像条狗:巧克力和衣服都收到了,我很喜欢。 叮—— 消息提示的声音。 飞行员:嗯,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第95页 陈一叹了口气,姜兴一看就是又忙得脚不沾地了,估计饭也没有按时吃,晚上也睡不好。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时间,发现距离姜兴回家还有一个多月。 之前也没发现姜兴出差自己有那么无聊。 他在对话框里打下七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一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逐字删了,改成——“我想你了。” 算了,怎么好像有点肉麻。陈一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我看你像条狗:少抽烟,按时睡觉,吃饭。 陈一这才觉得满意了,回头就看见李玟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我建议发前一句话。” “为什么?” “因为少爷看到前一句话会比较高兴。” 陈一摇摇头,并不赞同:“这样很gay啊。” “而且跟姜兴说这种话有点怪怪的。” 第54章 吃饭 李玟搞完卫生之后,陈一也没再收到姜兴的回信,他看了一眼手机,主动提出要跟李玟一起吃个晚饭。 “现在才六点,我们可以喝到晚一点。” 李玟没有拒绝。 两个人来到了大排档,陈一在众人之中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位置,他坐下之后抬眼看李玟:“你喝酒吗?” 等不及对方回答,陈一就摆了摆手:“算了,问了你也是白问。” 他倾过身子,跟身后的人打了个招呼:“老板,这里还要五瓶啤酒。” 大排档很热闹,露天,往上飘着蒸腾的白气,孜然味很重,混合着令人垂涎三尺的焦香。 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李玟闻到这个味道,觉得鼻子有点痒。 陈一开了瓶啤酒,给李玟倒了一杯。 雪白泡沫激荡在玻璃杯之间迅速膨胀,然后又极快消散下去,发出“呲”地一声轻响。 因为啤酒是刚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沁凉得很,在杯壁外沿还凝了层细小的水珠。 这里是李玟不太熟悉的热闹,熙熙攘攘,即便在夜里也里也是灯火通明的,烟火气十足。许多人喝得面红耳赤,然后大声说笑。 陈一给李玟夹了一筷子烤茄子,念念有词:“他们家的茄子很好吃,其他东西口味都有些重了,偏咸甜口的,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 李玟吃了一筷子,过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拿起了一边的啤酒,灌了一大口。 陈一望着他,笑吟吟的:“怎么?吃不惯?” “太甜了。” 李玟蹙眉讲。 “你他妈找死啊!” 陈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接着就是一阵乒里乓啷的声音,几个生得虎背熊腰的汉子站了起来,其中带头的一个,最为高大,生得满脸横肉,黑色裤子上溅了许多油点。 他们推搡着一个端着盘子的瘦小服务员,而那人也唯唯诺诺的,一直低头道歉。 似乎察觉到了周遭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那壮汉眼睛一瞪,嘶着嗓子吼道:“看!继续看!再他妈看把你们眼珠子给挖了!” 做大排档的老板听到声响之后连忙从后面跑出来打圆场,他也是唯唯诺诺,鞠躬哈腰的:“兄弟,对不起,真对不住,我们服务员也不是故意的,这样吧,你们今天这餐我给你免了,怎么样?” 陈一充耳不闻,又递了串羊肉串过去,催促着李玟:“试试看,还挺好吃的。” “这个不是甜的。” 那壮汉又开口了,冷嗤一声:“打发狗呢?” 老板又试图阻拦他,替服务员说了不少好话。 对方不耐烦了,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拳打得老板捂着脸倒退几步,鼻血横流。 周围隐约出现了议论声,但依旧没有人动作,也没有人报警。 注意到李玟投去的目光,陈一扫了那壮汉一眼,又转过身来,一挑眉:“想帮忙?” 李玟收回目光:“为什么要帮忙?” 陈一不置可否:“也是。” 李玟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羊肉串,又蹙起眉。 “好咸。” 陈一挑挑眉:“这还咸?口味这么清淡。” 可惜两人的晚饭最终也没好好吃完。 桌子因对方接连的怒吼在不断颤抖,陈一不得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有些惋惜。 “看来今天是吃不了了。” 他起身之后,从钱包里数了一百五,放在柜台上,用一旁的座机压着。 夜间气温低,陈一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边吸鼻子边匆匆往外走。 街道上倒是挺安静的,毕竟已经将近九点了。 没有月亮,隐约可以看见星星。 陈一就抬起头数天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李玟跟在他后面,若有所思。 “我不明白。” 陈一望向李玟。 李玟的脸上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刚刚所有人都可以出手帮忙或者阻止,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出手,为什么?” 陈一问:“你也可以帮忙,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李玟:“因为与我无关。” 陈一耸了耸肩:“这不就是了。” 但李玟还是有些不能理解的样子:“可你们跟我不一样,据资料显示,所有教科书与新闻都在赞赏这种牺牲自己利益不求回报帮助他人的行为。” 第96页 “你们称呼这种行为善良,或者用更妥帖更准备的形容叫,见义勇为。” 陈一反问:“那这种行为是必须履行的义务吗?” 李玟便问:“既然这不是必须履行的义务,那社会为什么要一直大力提倡与赞扬?” “正是因为这不是必须履行的义务,所以才需要大力提倡与赞扬。” “他们希望有更多的人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玟讲:“我还是不太懂。” “提倡就是为了鼓舞,那足以证明做出这样选择的人并不多,既然做出选择的人并不多,那不正意味着这样的行为是不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吗?” 陈一摇摇头:“错,这正是大多数人能接受,希望看见的选择。” 李玟:“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这是大多数人能接受,希望看见的选择,与此同时,也是社会所倡导和赞扬的,那为什么大多数人却不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 陈一:“因为人都是自私的,在没有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情况下,更愿意像你我一样,当做不知道。” “那是否可以认为事不关己的态度是正确的?” 陈一的指尖冻得有点发痛,天上星星稀稀疏疏,他发现自己被李玟这么一打断已经不记得之前数星星数到多少颗了。 但他不得不耐心地跟这个忽然间变成了好奇宝宝的李玟解释:“你是怎么判断正确或者是错误的?” “无论正确也好,错误也好,都是由你自己的出发点而进行判断,这并不客观。” “而即便是所谓的客观,也只不过是从普世价值观出发,然后对你的行为进行宣判。” “评价正确或错误的标尺在哪?这把标尺又是经由什么确定下来的?” 李玟:“你的标尺是什么?” 陈一说:“是我的心。” “我认为它是正确的,那么这件事就是正确的。” 李玟思索了许久,他问:“如果普世价值观告诉你们见义勇为是错误的,不应该被提倡,那你们是否又会认为这样的行为就是错误的?” “正义,自由,公平,这些标准如果最开始就与现在的相反,那你们的世界会不会成为截然相反的一面。” 而陈一并没有回答他。 因为在没有实践之前,所有的假设都是毫无意义的。 “车来了。” 他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对李玟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再见。” 路灯是橘黄的,极明亮,又高大,李玟被笼在灯光里,他穿了身黑衣,愈发显得身影十分清瘦,甚至是有些纤薄了。 陈一眯起眼,看不清李玟脸上的神情。 明明他拥有一张极好的脸,却总是悄无声息的。甚至与他在一所别墅里的同事听见自己提起李玟这个名字都会露出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才恍然大悟。 “是他啊。” “很安静,不这么打眼。” 他是很会隐藏自己的类型。 陈一没有多看,也没有多想。 好奇心太强并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他也没那么多闲暇时间去关心他人的事情。 他掏出手机,戴上了耳机,点开微信页面查看姜兴有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可惜的是没有。 陈一“啧”了一声,意识到自己不太高兴之后就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 这不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相反,他对这样的结果有点抵触。 过于依赖他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这件事情还是从前姜兴教会他的事情。 他不由地又想起了姜兴高三那会儿的事情,哪怕是现在想想,陈一也觉得不可思议,姜兴怎么能受得了他那时候那么作天作地的脾气。 恃宠而骄,余悠悠时常这么来评价16岁的陈一。 姜兴那会儿也就才高三,十八岁,对待陈一却溺宠得没有下限,简直柔软得像颗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汤圆,只怕咬一口,流出的汁都是陈一喜欢的橘子味。 两个人一起吃饭,陈一不喜欢吃的菜会理所当然地丢进姜兴的碗里。 有时候陈一会时常因为一些小事情发脾气,非常幼稚。比如说姜兴打篮球的时候跟队友多说了几句话,又比如说姜兴没有及时回复他的消息,其中最过分的一次是因为有女生跟姜兴表白,所以姜兴错过了跟陈一一起放学回家。 因为这件事情陈一足足生了十几天的气,期间无论姜兴怎么低三下四地哄他都没理。 余悠悠对此简直感到莫名其妙:“姜兴又不是你的所有物,难道你还要画个圈烙个印写个陈一专用?” 陈一听这话的时候正在嚼口香糖,橘子味卖完了,所以他纡尊降贵地选择了草莓的。 天是湛蓝的,万里无云。 他吐出了口香糖,用锡纸包了,丢进垃圾桶里。 “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我要这么做的话,姜兴应该也不会拒绝。” 余悠悠一脸惊悚地看着他:“卧槽,你是变态吧?” 陈一就毫无廉耻地开口讲:“我只是看不惯他对别人好,那些人凭什么呢?” “姜兴说过他不会喜欢别人的。” 余悠悠讥讽:“不喜欢别人喜欢谁?喜欢你吗?” 陈一跳下看台:“当然啊,他只能喜欢我一个人,也只能跟我一个人在一起。” 第97页 余悠悠四处找锤子:“我真想抡死你。” 陈一想,自己那会儿对姜兴究竟是什么样一种心情呢? 太复杂了,以至于现在的他也没太想明白这个问题。 第55章 唇环 陈一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窗外夜色深沉,陈一看到四个金色大字一闪而过——方圆水岸。 公交车的报站声如约而至,在陈一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之前,他的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行动,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几个金色大字旁边了。 “哟,还真是你呢?” “小金丝雀。” 他想总会有人能解答他的问题。 陈一转过身,看见对方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 那人吹了个泡泡,绿色的泡泡“啪嗒”一声在冷风中破裂了。 “你来找姜兴?他去国外了。” 陈一问:“不是去a市吗?” “什么a市啊,就是出国了。” 陈一:“他跟我说的是去a市。” “人家骗你的呗。” 那人冲陈一翻了个白眼。 陈一讲:“我不是找姜兴,我来找你。” 余悠悠脸上有不加掩饰的惊讶:“你来找骂吗?” 陈一:“……” ………… “阳阳,哥哥回来啦。” 夏向阳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捏着鼻子倒退几步,瓮声瓮气地讲:“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酒味?” 陈一低头在衣襟上嗅了嗅,有些疑惑:“有吗?” 夏向阳小脸上写满了嫌弃:“你又跟谁去喝酒了?这么晚才回来。” “跟两个朋友。”陈一摆摆手,往沙发上一倒,将鞋子蹬了,喟叹一声:“好累啊。” 夏向阳一点点挪过去,站在陈一面前。 “要洗完澡才能睡觉。” “不要。” “要洗澡。” “不要。” “洗澡。” “不要。” 因为陈一一味地拒绝,夏向阳就有点生气了:“你怎么这么不爱干净?” 陈一哼了一声,故意呛他:“就不爱干净,就不洗澡,怎么的?” “气不气?” 夏向阳脸涨得通红,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番,憋出两个字:“幼稚!” 陈一只傻笑着。 真是喝大了。 第二天陈一就因为宿醉而感到头痛欲裂,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来了的,勉强打起精神下楼买了些感冒药和醒酒药,吃了之后就去陈辞家了。 结果刚一到别墅里就遇上了张主管大发雷霆。 对方一大早就去仓库检查卫生,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 “你还在这里面吃泡泡糖?” 陈一当然不承认:“我没有。” 张主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泡泡糖的包装纸,淡紫色,葡萄味。 陈一装傻充愣:“我喜欢吃的是橘子味,所以这不是我的。” 实际上是因为橘子味的卖完了。 张主管活生生被气笑了:“昨天去打扫过仓库的就两个人,你和李玟,还有一个就是今天早上去检查的我,李玟和你都不承认,那你的意思是这是我丢的?” 陈一又开始满嘴跑火车:“或许是仓库外打扫的人没注意,不小心遗漏了这块可爱的泡泡糖纸,然后这块泡泡糖纸又那么一不小心,十分恰到好处地被风吹了进去。” 张主管:“……” 张主管让陈一滚去花园修剪枝条。 陈一应得干脆利落:“好嘞。” 然后麻溜地滚了。 当然,陈一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给那些花丛修剪枝条,实际上他也做不到,张主管实在太过于高估陈一这个人的生活能力了。他在稍微尝试了一下之后,就果断地放弃了。 并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花丛被他修得坑坑洼洼的,活像经受了什么暴风骤雨摧残,实在有碍观瞻。 陈一自己都觉得像狗啃出来的。 不过他好歹还愿意拿着那把大铁剪子做个样子,哄哄其他人,让自己看起来不太过于划水。对于陈一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情了。 冬天的太阳也是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风吹过来,冻得陈一耳朵疼,他的感冒还有些没好,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今天就不过去了,你想买什么跟我说,下次一起带过去给你。” 是陈辞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陈一骤然来了精神,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聚精会神地偷听着。 陈辞的口吻有些无奈:“我知道那件事是他对不住你,我替他给你道歉。” “我也没想到他会误会我们两个的关系。” 不知道那边讲了什么,陈辞的口气又放得更温柔了些:“好了好了,你哭什么。” “这有什么,你不用觉得是你破坏我跟他的关系。” “唉,我爱人他……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我没想到过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似退实进的手段很老套,对付陈辞这种大男子主义的人却很有效。陈一是个名利场里混出来的人精,在他眼里,对方这点手段实在是很可笑。 他几欲可以推测出那烂俗狗血的剧情和套路——一个有点心眼外表不错的绣花枕头,看上了陈辞这只人傻钱多的金龟婿,在听到对方已有家室之后心存不甘,妄想动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跻身陈家少奶奶的位置。 第98页 手段也无外乎是那些。 陈一都看腻了,什么欲擒故纵,贼喊捉贼,栽赃陷害。 没意思得很。 林降是不大可能对这种人出手的。 他看不上。 从头至尾,只有陈辞一个人不知道,真将对方当做一朵不知世事的小白花哄着,说什么信什么。 陈一也真是钦佩陈辞这脑子,居然没在商场上被人坑得裤子都没剩下一件。 他又想了想,这又或许是一种另类的因祸得福,正因为陈辞太好懂了,才不好掌控。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 当陈辞认为你纯洁无辜的时候,你就算杀人放火,他也觉得你是有苦衷的,值得原谅的。 当他认定你就是个惊天绝世的大混蛋,那你不管做什么,在他心中都毫无转圜余地。 陈辞既多情,也无情。 一旦对方从那无辜可怜的人设之中跳脱出来,露出一星半点破绽,那么下场如何,不用明说,也能知晓。 到底是两兄弟,陈辞陈一二人在变化无常,翻脸不认人方面还真是尽得陈瑜真传。 陈辞迟早有一天要栽在爱逞英雄这上面。 陈一毫不怀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林降不可能永远忍受陈辞的这样近乎愚蠢的‘善良’。 二人继续下去,迟早两败俱伤。 陈辞这个傻子,一点也不知道陈一心中对他跟林降未来的恶劣的揣度,看见陈一之后,还很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又一无所知地进屋了。 “林少爷。” “林少爷。” 林降推开门出来了,他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露出一张雪白的脸,他眼睫都是乌黑的,裹着一身白色的浴袍,趿拉着拖鞋。 陈一是个标准的视觉动物,他实在很难违背自己的本性,忍住不往对方的小腿与腰肢上瞟去。 林降的小腿很修长,比例极好,线条流畅,肌肤也很细腻,总让人想顺着那小腿一路往上看去。 揣测隐没于浴袍的终点有些什么。 他的腰很劲瘦,陈一是知道的,毕竟他曾经用掌一寸寸度量过那腰肢的尺寸。 事实上,如若不是还顾念着几分自己现在的身份,陈一的目光就要胆大包天地往林降屁股上看了。 林降个人条件非常好,无论是身体还是脸蛋,都完美地契合了陈一的审美。 更何况对方曾与他度过无数个浸满汗水的日日夜夜。陈一现在仿佛还能回想起那铺天盖地的玫瑰精油的香气。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对林降是有些变态的。 当初陈一曾试图在林降身上留下一点儿什么独属于自己的印记,却遭到了林降的拒绝。 陈一当然不管他的想法,又哄又骗,加上半妥协和威逼利诱,终于如愿以偿地在林降的肩胛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林降不知道陈一在想什么,与他擦肩而过了,有沐浴露的味道在陈一鼻尖一闪而过。 陈一心念一动,却见对方走到了前几天晒床单的草丛附近,好像是在查看前几日地上的那朵小蘑菇。 他的浴袍开的很大,露出一截后颈与肩胛,很白,在阳光的沐浴下仿佛要熠熠生辉了。 陈一有些遗憾地发觉林降肩胛处从前纹着自己名字的刺青已经被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很繁复的黑色花纹,看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有点诡谲的美感。 “有打火机吗?” 陈一环顾四周,意识到林降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很快从口袋里找出了打火机,准备递过去的时候还有些迟疑地开口问:“您要用这个烧蘑菇吗?” 林降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 陈一顿觉自己是个傻、逼。 他有些尴尬。 林降的指尖还沾了一点灰黑的土,映着他细长清正的手指,显得很好看。 他就那么低垂着眼,卷发拢了一些到耳后,耳垂上坠着两个银环,有浮雕的英文。 林降很白,全身都是如此。 沐浴在阳光下,裸露出的肌肤都很扎眼。 陈一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往那衣襟缝隙看去。 毕竟对方这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平易近人了,触手可及似的。 如若放在从前,陈一一定会一点点将对方的衣服剥开,如同拆开那份精心挑选的礼物一般,仔细尝一尝林降是不是连肌肤都是甜的。 “很热吗?” 林降倏然开口。 陈一从幻想之中回过神来,对方指了指他的脸:“很红。” 他也一愣,但很快又若无其事的,露出一点羞赧。 这是很纯洁无辜的样子 陈一太知道如何伪装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像颗甜滋滋的糖果。 “您的衣襟拉得太低了。” 陈一心里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他想看林降哭,可怜的,哀求的,泪眼朦胧的。 不过这也是不能说的。 于是他只得主动开口问:“您能给我一根烟吗?” “为什么要烟?” 因为得让自己冷静下来,总不能像个发、情期的野兽一样,一直心神荡漾。 陈一笑了笑,然后讲:“因为我忽然想试一下,不可以吗?” 林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递了根烟过去。 跟从前的恋人一起抽烟的感觉可太奇妙了,更奇妙的是这个恋人还有很大几率是杀害自己的凶手,此刻却仿佛一无所知,心平静和地与自己一起交谈。 第99页 陈一想自己或许也是个疯子,即便到了这种情况下,不仅没觉得胆怯或畏惧,反倒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鼓噪。 他缓缓嘬了一口。 烟的味道真不怎么样。 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呛,苦,涩,辛。 他最近有点上火,之前取下唇环的地方已经长好了,却留下了一点淤痕,摸上去还刺刺的。 “你以前打过唇环?” 林降注意到陈一的伤口。 “是啊。”陈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照镜子的样子,花里胡哨,简直像个小鸭子:“不过后来就摘了。” 林降问:“为什么?” 陈一:“就是觉得怪怪的。” 林降:“不喜欢还要打。” 陈一觉得尼古丁的味道让他嘴巴发涩,嘴唇干燥。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并不是特别光滑,能感到一点粗糙的死皮。 夏北光的嘴唇是很饱满的,颜色很红,被陈一自己抿了两口,濡湿了,透出一种嫣亮。 “我也不喜欢烟。” “现在不一样在抽。” 第56章 伪装 尼古丁的味道确实让陈一如沸水鼓噪的大脑微微停休,他又与林降说了会儿话,期间的姿态很亲昵,眼睛像是盛着破碎的波光,看起来柔软又倾慕。 “林少爷,你跟陈少爷是怎么认识的?” 林降说:“大学的时候,他是我的学弟。” “那你们一定谈了很久的恋爱。”陈一感慨一声,眉眼弯弯的:“校园恋爱啊,真好。” 林降没有说话,他将自己的衣襟拢了拢,那块黑色的刺青便被雪白的浴袍遮了起来。 “肩胛上的刺青很好看。”陈一指了指对方的肩胛,真心实意地夸奖:“图案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烟雾腾升,在林降细长的指间萦绕,他缓缓吐出一口。 口气很无所谓。 “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刺的。” 陈一问:“刺青刺在肉少的地方会特别疼,是真的吗?” 林降看了他一眼,陈一就很无害地笑,将手中的烟悄悄掐灭了,然后补充了一句:“看您好像很懂的样子。” 林降收回眼,口吻还是不咸不淡的:“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刺青师。” 滴水不漏啊。陈一脸上依旧是带着笑容的,他语气很轻快:“因为我挺怕生的,到时候见面了又不刺青,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上次的画你喜欢吗?” 林降突然开口。 陈一一愣,顺着台阶往下走:“挺喜欢的。” “那你拿走吧。” 林降这样讲,说的轻描淡写的。 等到陈一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跟着林降走到了对方的房间里。 依旧是熟悉的装潢,简洁明了。 陈一眼观鼻,鼻观心,状似漠不关心。 林降从床头柜里找出油画板递了过去。 陈一接了过去,那副画的细节更加完善了,颜色也更加绚丽复杂,几乎要看不出从前花海的影子。以陈一的眼光来看,就是更有风格了,但画的是什么,依旧不太能看懂。 总归是歇斯底里的风格更加明显了。 “画的这么好,为什么不要了?” 林降说:“因为画得还不够好。” 陈一假惺惺地宽慰了几句:“以后会画得更好的。” “不可能的。” 陈一有些不解,林降望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他的眼眸显得极黑,林降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不可能的。” “为什么?” “这双手拿笔都会颤抖。” “十根手指,都被人一根一根地碾碎折断过。” 林降说。 陈一低头去看对方的手,五指都是细长的,只是指节显得有些略微突出,并不影响整体的美感。 “砰”地一声,从床底下忽然蹿出来的劳拉撞倒了书柜旁立着的画架,那画架上雪白的纸,在刹那间被锋利的猫爪一点点撕碎了,四处散落飘零。 陈一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画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劳拉被林降捏着后颈皮捞到怀里,此时正地乖顺地伏在他的怀里,发嗲地喵喵叫着,像是有点埋怨他的粗暴。 因为没有其他的塑料袋,所以陈一将拾起的碎片拢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书桌上摊开的书,略微一顿:“您很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吗?” 林降伸手挠了挠劳拉的下巴,白猫享受地眯起眼。 “是啊。” 依旧是听不出一点异样来。 陈一讲:“她的《无人生还》很有名气。” 林降倒是没说话了,不知道是他本来就是如此,还是因为什么。至少在陈一来到陈辞家开始,就几乎没见过他开过什么口,更别提笑了。 更多时候,他都是一副散漫又消极的样子,甚至有点儿阴郁。 以至于陈一时常不能分辨林降的情绪,更无从揣测他究竟想了什么。 他从前是这样吗? 陈一想起从前跟林降跟自己做完之后,总会先去洗一个澡,再裹着一身冰凉的水汽回来,哪怕寒冬腊月也依旧是如此。陈一没少因此觉得不虞。 然而对着林降那张脸,陈一总是生不起气来。 第100页 对方也不需要说什么,只端看着陈一,眼中波光一流转,陈一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那时不知道对方是有毒的,还是剧毒,只想把对方收纳进自己的掌心里,永久地收藏。 ………… 陈一拿了画下楼,脑子里回想起林降的话。 十指都被人碾碎折断了。 这摆明了不是他做的事情,陈一心下清楚,他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来手机给姜兴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接了起来:“一一?” 依旧是温柔如水的声音,听不出一点破绽。 陈一踌躇了一下:“林降的手指是不是你做的?” 电话那头的姜兴仿佛很疑惑似的:“林降的手指怎么了?” 陈一蹙起眉:“林降说他的十根手指曾经被人碾碎过。” 姜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良久才说:“是吗……太可惜了,他的手指好像还生得挺漂亮的。” 陈一讲:“当然了,毕竟是画家的手。”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怀疑,林降素来极少跟他人结怨,这件事情不是自己做的,也不是姜兴做的,那还能是谁? 陈一:“我见他那伤好像有几年了。” “这年头就是会有一些疯子,说不定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姜兴像是看见了什么,匆匆挂断了电话:“我这边儿还有一些事情,晚些聊,好吗?” 陈一没得到从姜兴这儿任何想要的讯息。 对方那口吻似真似假的,他也分不清姜兴究竟有没有说实话。 陈一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果断地放弃了。 总归这事情跟他的死因多半没有关系。 站在树后的李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实际上,就在几分钟前,他听到了林降跟陈一的交谈,然后将这一切都如实汇报给了姜兴。 甚至将二人间那些显得很暧昧不明的气氛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玟非常诚实,他不会欺骗姜兴,也没有美化任何一点细节。 姜兴却并不意外,也不生气的样子,非常平静,甚至抽空回了一个陈一的电话。 他觉得由衷奇怪:“少爷,您不生气吗?” “生气。” 姜兴的口吻淡淡的。 “当然生气。” 生气到想折断对方的手脚,将他从遥不可及的地方拉到自己身边,抚摸着他纤薄的肩胛,捂住他那双总看向他人的眼睛,用力地咬上他的脖颈,直到吸、吮到腥甜的血液。 就像是从前年少时做过旖旎的梦境那样——与他近乎乖戾的性格不同,陈一的发质很软,总是很柔顺地垂下来,映着那乌黑的眼眸,总显出一点无辜与好欺负。 眼眸都被汗水与泪水浸湿了,微微眨一眨眼睫,就好像会扑簌簌落下一层眼泪来。 姜兴就亲吻着对方的眼睫,舌尖尝到一点咸甜的味道,他顺着眼泪落下的痕迹,辗转亲吻着对方绯红的眼角,殷红的唇。 姜兴吻去那些充盈的泪水,在锁骨上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记。 印记像玫瑰一样盛开在陈一的身体上。 一切都是高热而不止休的。 所有东西都浸满了水汽,湿漉漉的。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少年姜兴才从梦中醒来,他不慌不忙地打开衣柜,取了一条新内裤,然后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面容,此时姜兴已经很有青年的模样了,因没有在那层在外人面前的伪装,他的棱角显露得愈发分明,眉眼乌黑,沉淀着一种病态与阴郁。 姜兴刚刚洗了个冷水澡,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显得很桀骜。 他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仔细地,一点点地,调整自己的表情。 其实说不上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或许只是眉头微微松开了几分,或许是唇角弧度微微几分柔和了几分,不那么紧绷了。 只不过是改变了脸上几个细微的地方,姜兴那近乎锋利的棱角便倏地朦胧下来。 姜兴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接了起来,语调很温柔:“怎么了,一一?” 陈一一无所知,口吻之中犹还有些不满:“什么怎么了,你今天不用上课吗?我在楼下都等你好久了。” “知道了,马上下来。” 姜兴倾过身子去看镜子,发觉自己下颚生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伸手拿起了剃须刀。 陈一靠着一旁的黑色路灯,满脸不耐烦:“怎么这么慢啊。” 姜兴见状就很温柔地笑:“我刚刚起来的时候洗了个澡。” “大早上洗什么澡……”陈一的声音倏然顿住了,又像是若无其事:“哦,我知道了,快点走……走吧。” 因为陈一觉得不太自在,今天难得走到了姜兴前头。 正是初春,陈一只穿了单薄的校服外套,从乌黑头发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少年的气息还青涩,如同发芽的柳枝,清瘦得几近孱弱。 姜兴则垂下眼睫,掩住眼底汹涌的情绪。 那是禁忌的,不可触碰的。 一旦打开闸门,就意味着理智退去,一切将无可挽回。 所以一直被掩藏深埋在他的心底。 李玟如同能察觉到姜兴的情绪那样,开口问:“您为什么不做您想做的事情?我相信您完全有这个能力。” 第101页 姜兴说:“我想伤害他,但更想保护他。” 第57章 宴会 今天别墅里很热闹,是陈瑜的六十岁生日,老爷子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到陈辞家举办这次酒会。 来了许多所谓名流,非常热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还有不少陈一从前的熟人。 陈一也换上了一套新的小马甲配西裤,他今天还得兼职做一下服务员,一边沐浴在张主管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中,一边友好地移开了面前这个中年男人乱动的手掌。 “你开个价。” 对方这样说。 陈一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悄悄讲:“我阳痿。” 中年男人:“……” 男人迅速收回了手,暗自叹一口气,犹还有些不甘,瞧着明明是个极品top,居然中看不中用。 酒会期间陈一被塞小纸条的数目又达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峰,男人女人都有,依旧是以酒店为主,家庭住址为辅。 他顶着张主管“果然是个狐媚子”的目光,淡定地走到厕所里洗手。 进去的时候却刚好撞在李玟也在里头。 李玟今天也做了相同的打扮,很正式,西装小马甲配灰色格纹领带,帅得金光闪闪,让人不敢逼视。 陈一实在好奇外头那些人都是瞎了吗,一个两个的不去找这个帅得惨绝人寰的大帅比,反而都来盯着自己。 夏北光这张脸就有这么好看? 陈一抬头看了李玟一眼,还是没忍住说:“就没人给你塞小纸条?” 李玟脸色淡淡的:“为什么要给我塞小纸条?” “因为你今天很帅啊。” 李玟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赞扬回去:“你今天也是。” 陈一实在没话讲了,对方真就一话题终结者,24k那种,纯得不得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玟开口讲:“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对少爷是什么感情?” 陈一扯了两张纸擦手,灯光下他的手指显得很清正,食指上有一颗小红痣,被照得很清楚。 他口吻漫不经心的。 “还能是什么,依赖跟独占欲呗。” “但不是爱情。” 李玟:“你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陈一有点意外:“机器人还会用四字成语,学习程序设计得很高级啊。” 李玟:“……” “我不是机器人。” “嗯,对对对。”陈一的声音很敷衍:“你不是。” 李玟还不死心:“你是见过谁了?” 陈一倾身过去照镜子,将眉头旁的一点黑色揩去了:“那天跟你喝完酒之后去见了另外一个好朋友。” “余悠悠?” 陈一动作蓦然一顿,他转过身子打量李玟,目光沉沉,满怀疑窦。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余悠悠?” 李玟便说:“这是根据大数据分析你的个人行为,从而推导出的结果。” 陈一不买账:“你能推导出夏北光会去找余悠悠?狗屁吧。” 李玟看了陈一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因为我碍于少爷的命令,需要保护你的安全,所以一直在派人暗中跟踪监视你。” 这个理由的确合情合理,也像是李玟这个ai能做出来的。 陈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他斜睨了李玟一眼:“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李玟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实际上在刚刚那一瞬间,陈一甚至怀疑李玟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了。 不过稍微想一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姜兴是不可能告知李玟自己的身份的,李玟也跟陈一或者夏北光都绝算不上熟悉。 就算对方看起来的确冰冷无情且满是疑点,也不至于能无所不能到这个份上。 他想了想,又忽然转过身对李玟讲:“你左一个少爷,右一个少爷,天天把姜兴挂在嘴边,你该不会暗恋他吧?” 李玟的目光变得很难以形容。 陈一甚至觉得对方有点看傻子的意味。 “也不对。” 陈一喃喃自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老觉着你特别急不可耐地想把我和姜兴凑在一起。” 李玟讲:“你们是天生注定的一对。” 陈一哑然,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那还真是谢谢您的祝福了。” 他将擦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没忍住问了一嘴:“姜兴知道你成天工作的时候脑子都在想这事吗?” 李玟没回他。 陈一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思索再三,还是掏出手机给姜兴发了条消息。 我看你像条狗:你知道你属下怎么编排我们两个吗? 我看你像条狗:他觉得咱俩是天生注定的一对,好笑不? 他转身就“咔嚓”一声拍了张李玟刚推开厕所门的照片发给姜兴。 不过拍得不太好,侧脸很朦胧。 我看你像条狗:喏,你的傻子下属。 “夏北光!” 这动作刚巧被张主管逮了个正着。 陈一望着怒气冲冲走过来的中年男人,顺手将手机塞进西裤口袋里,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张主管。” 伸手不打笑脸人,张主管又教养很好,实在憋不出什么难听的话,这火上不去,下不来的,良久只讲了一句:“那么多客人在这里,你还不快点去招待。” 第102页 “好的。” 陈一敬了个完美的绅士礼。 “马上就去。” 张主管被人招呼走了,临走前还很不放心地回头看陈一,想看他老不老实。 陈一自然是滴水不漏。 不过张主管的担心一点也没错。 等到对方一走,陈一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泡泡糖,撕开之后塞进了嘴里,一副散漫得无可救药的模样。 嗯,今天是他最爱的橘子味。 他还十分有余心地吹了个黄色的大泡泡,泡泡破了以后对李玟懒洋洋地一挥手:“听见没,掌柜的吩咐我们招待客人呢。” 李玟讲:“他说的是夏北光,不是李玟。”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陈一居然没法反驳,正巧又碰见有人喊陈一过去,他只得拾掇拾掇自己,重新换上堪比空姐标准的职业笑脸走了过去。 舞池里的陈辞今天也做了正式打扮,西装革履,分外英俊,奈何脸色实在不好看,黑得跟锅底一个色。 也没见着林降的人影,估计要么去酒吧上班了,要么在楼上关门睡大觉。 也不怪陈辞黑脸,瞧瞧他周围那些娇滴滴的莺莺燕燕,就能猜到陈瑜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感情这老头子还不死心,试图将陈瑜扳直呢。 扳来扳去的,也不怕扳断了。 陈一心里冷哼,耳畔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先生……先生?” 他这才回归神来,低头去看,发觉开酒的时候因为刚刚想陈辞的事情太过于出神,香槟都喷了出来,溅了这个无辜路过的青年一脸。 那人被喷了个正着,挂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水珠从他的下巴往下不断滴落。 陈一手一抖,最后那点儿香槟也对着人家的脸泼了过去。 周遭传来惊呼。 陈一:“……” 不过对方脾气很好,就算这样了,也一点没有要对陈一生气的意思。 “有方便换衣服的地方吗?” 那人冲陈一笑了笑,拎起自己浸得湿透了的衣领:“我这样不太好见人。” 陈一自然是立即将对方带到了楼上。 “谢谢。” 青年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之前我在宴会上就认出你了,只是不敢确认,又怕跟你说话你会觉得尴尬。”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吗?” 陈一端详着对方,很清俊干净的一张脸,如沐春风的类型。 但很显然自己从没见过,却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 那人见陈一认不出他,也并不意外:“我们只在高中有一段时间的相处,你不记得了也正常。” “我是秦越,你有印象吗?” 那个秦泽为了他要死要活的哥哥? 陈一不由地更加仔细地观察,然而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模样,很温和,没什么杀伤力,看起来也斯文有礼的,跟那个疯子秦泽半毛钱沾不上关系的感觉。 也不太像那种会被家里赶出来的叛逆性格。 “我不太记得了。”陈一这样讲:“前段时间脑子受伤了,失忆了。” 秦越很惊讶:“那去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暂时治不好,只能慢慢恢复。” 秦越又看了他一会儿,踌躇着开口:“你还有在画画吗?” “没有。” 陈一这倒是答得痛快。 实际上他都不知道夏北光之前居然学过画画,毕竟除开那本夏北光高三的时候日记上的随手涂鸦,陈一没找到任何与画画相关的东西。 “那很可惜啊,我记得你很有天赋的,虽然没有正经学过,但画室里的老师都很喜欢你的,夸你笔触细腻,画风很灵。” 陈一想起夏北光的日记,灵光一闪:“我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你可以跟我说一说吗?” “当然可以。” 那时候夏北光在学校里就已经很出名了,脾气好,温柔,长得又好,运动拿手,高一高二的时候成绩都非常优异,每年都拿了奖学金。 是挑不出错的大众男神。 “你那会简直浑身都在发光。” “像熠熠生辉的星星一样。” 秦越这样形容。 “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喜欢你,多少男生嫉妒你。” “你就是万众瞩目的,众星捧月的。” 陈一算了算,夏北光高一高二那会儿他的妈妈应该还没有查出尿毒症。 “我是在高二的时候跟你认识的。” 剧情很俗套。 秦越在吃饭的路上撞倒了迎面而来的夏北光。 夏北光的手里的素描纸就这样散落了一地。 秦越弯腰去捡,无意间看见了那素描纸上画的速写。 他仔细端详着,不知不觉就入了神。 “可以给我吗?” 夏北光站在了他的面前。 秦越回过神来,将手里捡起的素描纸递了对方。 当时是夏天,天气很灼热,蝉鸣不息,云朵都是巨大而蓬松的,像柔软的棉花糖。夏北光从蓝白校服袖口露出一截手臂,很清瘦,手腕纤细,手指指节分明。 “你的画画得很好。” 秦越从小开始学画画,素描、油画、水彩都有接触过,自然能看出对方的画非常细致入微,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风格。 第103页 “是哪个老师教你的?” 夏北光讲:“没有老师教过。” “之前在画廊打过一段时间的工,老板指点过我几次。” 秦越有点讶异。 “那你真的是很有天赋了,有没有考虑过走艺考这条路?” “夏北光!”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穿蓝白校服的少年站了起来。 秦越这才发觉对方就是一中声名远扬的夏北光。 夏北光将素描纸收好,向声音的方向跑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秦越一眼,然后又调头跑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秦越。” 夏北光就笑了,他眼睛的颜色被阳光映得很清浅,像是盈了一汪水。 “我记住了。” “下次再见。” 第58章 夏北光 秦越跟夏北光同一个年级,因为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将他的画带给了画室的老师,老师也都夸夏北光有天赋,难得一见的有灵气,非常想见一见他本人。 夏北光听了只是一笑了之,秦越看得出对方也是很喜欢画画的,要不然也不会画了那么多张练习稿,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选择继续深造。 有天赋却摒弃于一旁是很难以理解的事情。 夏北光就讲:“因为我不打算当个画家。” “为什么?” 秦越不懂。 “学画画要很多钱啊,先不要提找老师啦。”夏北光掰着手指头数:“你看,随便好一点的水彩纸就三四块一张,好一点的水彩笔就一百多一支,太贵了。” 秦越刚张了张嘴,夏北光就冲他摇了摇头。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脸颊上的酒窝,眼睛微微弯起,眼睫细细密密,像是蝴蝶扑簌着翅膀:“不要讲你可以赞助我这种话。” “很伤自尊的。” 秦越便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做什么?”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叶子已经黄了不少,挂在树梢上,像是一片一片破碎的阳光。 夏北光捡起了一片叶子,拨弄了一会儿,口吻有点漫不经心的:“不知道,应该就是考个大学,找份普通的工作,说不定在大学的时候会找个女朋友什么的。” 秦越笑他:“你还真是随遇而安啊。” “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做梦。” 依旧是轻描淡写的。 “至少我没有。”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夏北光的头发都飘飘摇摇地飞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沾了汗,像是镀了层晶莹剔透的釉色一样,闪闪发光。 秦越不自觉看得有些出神,良久,才收回目光。 ………… 后来学业逐渐繁重起来,秦越与夏北光的交集就越来越少了。 但他还是能从其他人嘴里听到各种关于对方的消息。 大多是出自女生的口里,那些正处于青春期的,像花骨朵一样娇嫩的女生,时常在课间的时候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少年。 今早他们班的女孩迟到了,恰好遇见夏北光执勤,她正觉得十分倒霉,暗自懊恼着,抬头却看见了少年的脸,又忽然很没骨气觉得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夏北光握着笔,记下她的名字,从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 女孩眼尖地发现对方的手腕画了一只手表,画得很幼稚,也很笨拙,弯弯扭扭的。 夏北光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拉得更下来了一些。 “好可爱啊,像个小孩子一样。” 女生们纷纷感慨。 那讲述自己经历的马尾辫女孩就很得意地讲:“我还看见他耳朵红了。” 听得聚精会神的女生们自然又是一阵感慨。 “太可爱了吧。” “真的是犯规了。” 有人觉得奇怪:“不过他为什么要画那个啊?” 有消息很灵通的女孩站出来了:“应该是他弟弟画的。” “原来他还有个弟弟。” “居然是个弟控呀。” 女孩们纷纷笑了起来。 昨天夏北光在校运会上将在长跑途中晕倒的女生抱到了医务室。 女孩们纷纷赞叹他“十分绅士”“男友力十足”。 男生就酸溜溜的,但到底寻不出夏北光的一点缺点来,只能憋出一句:“他很帅吗?我觉得我比他帅多了。” 不要命说这话的男生自然被气愤填膺的女生一顿收拾。 被捶完还一顿数落。 “照照镜子。” “今天上学没带脑子来?” “真的心里没数吗?兄弟。” 男生:“……” 秦越觉得很有趣,因为在其他人眼里的夏北光好像又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样,显得格外的高高在上,不食烟火似的。 女生不留余力地将他捧上神坛,他的一切细微末节的行为被无数倍地放大,反复鉴赏赞美。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毕竟那时候的夏北光实在是太耀眼了,太风头无二了,简直会发光似的,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丁点错来。 完美得不像真人。 贴吧、论坛,总有人在讨论他,他的照片被人偷拍放到了网上,还小火了一把。 网友称赞他是“国民校草”“一中有史以来最帅的学生会长”。 第104页 甚至还有外校的人来打听,想一睹风采。一中的许多人也生出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心理,面对那些急切的询问,佯作漫不经心地讲:“哦,那个夏北光啊,对啊,他是我们学校的,长得还挺帅的,对,跟照片里差不多。” 由此便一定会得来对方的感慨。 于是那点微妙的虚荣心也在这惊叹之中得到满足。 但也有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高三学子,乍一听“夏北光”三个字,一脸茫然:“谁啊,不知道,新晋网红吗?” “他有数学题有趣吗?有语文书好看吗?有物理老师声音动听吗?” “如果没有,那请不要打扰我的学习。” 老师喜欢他,同学赞美他,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偏生位于其中的人并没有自觉,依旧维持着谦卑和煦的性格。 夏北光这三个字仿佛就是生来就带着光,他也好像是正如其名,沐光而生,不断灼灼生长着。 那时候,整个校园都是极热烈的,像是一锅沸水,炽热又鲜活至极。 喜欢这种事情,有时候会成为一把双刃剑,当因此得来愉悦感与满足感之后,便会不自觉地更加关注,又因为不够了解,所以只能看到片面,也只相信那片面,由那片面出发,就开始给予对方更多的期望,甚至情不自禁地给他按上枷锁。 所以夏北光就合该是“完美”的。 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校园之中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茶余饭后,他们总爱讨论夏北光,像是在茫茫又无趣的校园生活之中,好不容易揪住了一束灼热的、生生不息的光。 当将对方的所有的事情扒得干干净净之后,还意犹未尽,恨不能再将那骨髓也一起吸、吮了。 任何与夏北光有关的事情都能在校园里迅速地传播开来,却并不需要麻烦地一字一句传递,有更加便捷快速且隐蔽至极的互联网。 当事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只要讨论的人不想,那些话自然是永远都传不到夏北光耳朵里。 秦越在这种情况下又见到了夏北光,当事人还一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被人讨论。 那时正是快入冬了,秦越走得急,没看路,与他撞了个正着,怀里的练习本散了一地。 两人都没看清对方,蹲**去捡,抬头俱是一愣,又纷纷笑了起来。 “好久没看见你了。” 秦越讲。 夏北光就笑,他的皮肤很薄,被冰冷的空气冻得微红,可能是感冒了,讲话还有点鼻音:“对啊,最近比较忙,打算把学生会那边的工作辞了。” “为什么?” “反正以前初中的时候也体验过当学生会长是什么感觉了,高三了还是好好学习比较好。” 秦越看出夏北光好像又瘦了许多,眼神也很疲倦,十分憔悴的模样。 想问。 但到底没问出口。 两人关系并没有好到那个地步。 后来再见就是暑假回来了,高三的时候夏北光的成绩骤然下降了许多,他从前的光环和热度已经退去许多,偶尔的时候,还是会有人讨论他,问一句怎么夏北光最近都没什么消息了。 高三了,大家都很忙,从这里开始,是一道全新的,关于人生的分水岭。 所以大家都漠然了不少。 提问的人得不到回答,又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写题目了。 秦越在厕所里碰见了夏北光,那时候已经上课了,夏北光还是不紧不慢的,他很瘦,指骨都显得伶仃了,并没有发觉秦越走了过来,只是低头洗手。 秦越走到了他的身边。 夏北光的袖口被他自己撩上去了一截。 上面是一条弯弯扭扭的伤口,极深。 通过镜子的倒映,他看见了秦越注视自己的目光,然后缓缓将袖口拉下去了。 “怎么弄的?” 秦越终于没忍住拉住了准备往外走的夏北光。 “考试没考好。” 夏北光讲。 秦越骤然失语了,谁料到夏北光望着他忡愣的模样,竟还笑了。 他脸很白,几欲显出一种透明般不真实的质感。 “你是第二个这么问我的人。”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秦越都没有再见过夏北光,只是看着夏北光这三个字在公示出的成绩排名上不断下滑着,从前十到前一百,到了最后,已泯然众矣。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秦越出国前一个礼拜了,他找到了对方,将自己的所有画具和画纸都送给了对方。 意外的是,秦越找到夏北光的时候正好发现对方在抽烟。 细细长长的烟,夹在细白的手指间,烟雾缭绕着升起。 他看见秦越蹙起的眉头,将烟灭了,丢进垃圾桶里。 秦越问:“你不怕被抓到?” 夏北光讲:“没在学校里,没关系的。” 他并没有接过那些画具,而是拿过了画纸,当着秦越的面在里面翻找了一番,然后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素描纸。 不出意外,上面都是画的夏北光,很细致,仿佛能想象到画的人绘画时是如何聚精会神的模样。 他将那些肖像画连着画纸都递还了过去。 “下次要换个人喜欢。” 秦越一怔,他没想到对方都知道。 知道他关于这两年,所有茫茫的,隐晦又不敢言说的感情。 第105页 夏北光望着他,微微一笑。 清风吹起他的头发,恰如二人第一次见面那个灼热的夏日,四周蝉鸣不休,一切都生机勃勃,充满期许。 而秦越的心跳就在看见少年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开始疯狂跳动,血液鼓噪。 再也无法平息。 “听说你要出国了。” “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夏北光对秦越这样说。 这也是他对秦越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59章 对峙 陈一听完这些话,没开口,他算了算,秦越第一次见夏北光手臂上有伤那会儿,应该正巧是夏北光的母亲被查出了尿毒症的时候。 陈一问:“秦泽知道你喜欢我吗?” 秦越一愣,旋即有些疑惑:“你认识秦泽?” “我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我。” 陈一就这样讲,露出一个有些讥诮的笑容。 秦越看着他,觉得那笑容有些陌生,不熟悉,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那个温纯清澈的少年。甚至因为太过锋芒毕露,令人感到有些不适。 但他没说什么,只觉得现在毕竟不比两年前,物是人非,有所改变也实属正常:“他偷偷翻过我的素描本,就看见了那些画,跟我大吵了一架,结果刚好被我父亲听见了。” “然后你就因为出柜被你爸赶去国外了,对吧?” 陈一打断了秦越的话。 秦越便不讲话了,他模样生得温柔,讲话也轻声细语,教养很好,几次被陈一呛声抢白也并不生气。 “是这样的,你猜的很对。” 陈一就仔细打量着秦越,秦越也不露怯,任他打量。 这个人是造成夏北光悲剧的最大诱因。 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疯子,将他年少时心头的那一轮明月摘了下来还狠狠地踩进泥里。 秦越现在衣冠楚楚,西装革履地坐在这里,光鲜亮丽。真正的夏北光却早已无声无息地死于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没有父亲没有母亲,连同那些沉重的东西也一并葬入土里。 甚至除开秦泽那个施暴者,都没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过于讽刺的对比令陈一感到一点轻微地不适,他不认识夏北光,关于此人的所有的信息都是从旁人口里得知。 他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理解夏北光的决定。 那真是一个体贴温柔到近乎愚蠢的选择。 几欲令人有些怜惜了。 “有烟吗?” 他问秦越。 秦越便拿出了烟,陈一点燃了,他咬着,轻轻吸了一口,并不将那呛人的烟雾吞下。 “你不是不喜欢抽烟吗?” 好半天,陈一扫了扫口腔,都是又苦又涩的味道,他斜睨了秦越一眼,这样讲。 秦越就笑,他笑起来也是很和煦的:“人总是会变的。” 陈一眯起眼打量他,秦越的衣着打扮非常得当,很精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英感。看起来很温和,一点不咄咄逼人。 这么年纪轻轻的,还能安然无恙地拿回秦家继承人的位置。 陈一可不觉得秦越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无害。 大概他曾经对夏北光的这份感情也确实是真挚的,不染一点肮脏与龌龊的。 可那只不过是秦越年少时的一段微光,一段不足道也的经历,不成熟,也不深刻。 像是枝头还未长好的果,是青涩的,绿中带红。 事后再回忆起来只能想起那微酸的滋味,至于果子究竟长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树的果子,已经记不清楚了。 陈一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这些,没有绵远不绝的思念,也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意,只有一点淡淡的,称得上是唏嘘和怀念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陈一问:“你后来就没有交男朋友?” 秦越也不觉得冒犯,好脾气地回答:“因为工作比较忙,暂时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东西。” 陈一点了点头,又轻嘬了一口烟。 那烟雾笼了一半他乌黑的眉眼,显出一点阴郁与冰冷。 窗外雨潺潺,将玻璃都弄得雾蒙蒙的,今天天气不好,阴冷阴冷的,乌黑的云翳沉沉地压着,透不出一点光来。 室内开了暖气,秦越的头发干了些,他将毛巾递还给了陈一。 “谢谢。” 陈一就这么看着他,秦越就笑了笑,然后对他说:“那我就先下去了。” 一段非常短暂的叙旧。 甚至没留下一点痕迹,就好像两人从来没有见过。 等到秦越走了,陈一将毛巾丢回了床上,嗤笑一声。 “真不值得。” 他独自站在房里,很认真地将那根烟一点点抽完了,烟灰被陈一刻意攒着,在玻璃烟灰缸里堆砌起来一个小小的山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些,依旧源源不断地有人来,他们都开着价值不菲的豪车,身着正式的礼服。 有盘了卷发的女人拎着自己的裙摆,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因为高跟鞋踩在了肮脏水洼里,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显出些不虞。 而佣人就在一旁为她撑伞,姿态放得很低,从皮鞋里露出的雪白的袜子沾了泥水,大半身子淋湿了,还面露笑意:“小姐,这边走。” 第106页 女人嫌他靠自己太近,湿漉漉的头发上坠下了水珠,打湿了她名贵的礼服,不动声色地露出一点倨傲的神情:“你过去点。” 佣人一愣,然后讪讪地退后了些,伞依旧撑在女子头上,他自己却在大雨之中,浑身湿透了,狼狈不堪。 抽完烟之后总会觉得舌尖发苦,陈一掏出了一颗奶糖放进嘴里,粗暴地嚼了,甜腻地化不开,也让人讲不出话来。 真是人间荒唐。 ………… 舞池里有很多人,陈一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了舞池旁的人。 秦泽也来了,先前没看见他,估计是迟到了,现在正像只小蜜蜂盯着花朵一样,在秦越身旁勤劳地周璇着。 简直恨不得在对方身上打上“此物仅归秦泽所有”八个大字。 秦越也对这个私生子弟弟非常宽容,那态度甚至到了一种放纵与溺爱的地步。 陈一有点知道为什么秦泽会变成今天这样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了。 他还是觉得有点稀奇,不要说是秦越这种家庭了,就算是普通家庭,正室的孩子只怕都对小三的孩子没什么好感。 而秦越却全然不是这样,他对秦泽非常好,甚至还大大方方地将秦泽带到陈瑜生日宴上将他引荐给众人。 这样做的目的无疑是为了给秦泽积攒人脉,同时正名他的身份,再混个脸熟。 只不过秦泽眼里心里都只有秦越一个人,根本不去想秦越带他来的用意,不仅不肯去结交其他人,反倒还一直黏在秦越身旁。 像块牛皮糖似的。 这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了。 如若不是看得出秦越对秦泽的确毫无非分之想,陈一都要以为他是把这个弟弟当老婆养了。 当秦越带着秦泽来引见陈瑜的时候,陈辞与秦泽对上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他们都认出了对方。 陈辞脸色一下变得很冰冷:“秦二少,又见面了。” 秦越侧头看了秦泽一眼,又看了陈辞一眼,很疑惑。 “您认识我弟弟。” “秦家的二少爷,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周遭一下安静了,众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都看了过来。 陈瑜意识到陈辞又开始犯犟,居然当众给客人下面子,咳了咳:“阿辞跟小泽年纪差不多,或许是从前见过。” 秦越问秦泽:“你认识陈少?” 秦泽摇摇头,也有些茫然和疑惑:“我不认识,但看着有几分眼熟,可能是像陈伯父说的那样,从前在其他地方见过。” 陈一就看着秦泽演戏,简直想给他起立鼓掌。 妙啊,真是妙。 当代奥斯卡影帝也不过如此了。 这位才是饰演柔弱可人小白花的真正鼻祖啊。 陈辞的想法也跟陈一高度一致,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并不说话了,显然是很看不上秦泽的做派。 秦泽低着头,对这样情况显出一点手足无措,很有些委屈的样子。陈一却眼尖地看见了对方脸上一点转瞬即逝的阴狠。 只怕后槽牙都要咬烂了吧。 陈一心想。 他就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秦泽,秦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旁投来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发觉是陈一之后,瞳孔一缩,又蓦然变得阴沉。 陈一一点不怕,在半隐半现的光影之中冲他笑了笑,无声吐出三个字:“下午好。” 秦越察觉到秦泽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看见。 陈一已经先一步躲进人群里了。 “你在看什么?” 秦泽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没什么,看错了。” 宴会的下半场秦泽很明显心不在焉,他变得有些焦躁,四处寻找什么。 秦越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秦泽便推诿说是自己身体不适,借机离开。 当秦泽拦住陈一将他拉进房间里的时候,陈一并不意外,他也没有反抗。 “夏北光,你怎么在这里?” 陈一懒洋洋地抬起头,他一摊手,显出很无奈的样子:“我也没想到这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秦泽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攀上了陈家,我就不敢动你了吗?” 陈一摇摇头,一脸的不赞同:“秦小少爷,这有些话是说得,可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毕竟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里只想着狐假虎威,仗势欺人,还是多看看我们这种正常人的世界,嗯?” 秦泽猛地将陈一摁在了墙上,眼神阴戾:“离秦越远一点,听见没有?” 那墙上恰好有一截凸起,硌得陈一肩胛骨发痛发酸。 没想到这小子力气居然这么大。 陈一脸上却还挂着笑容,很轻蔑:“如果我偏要呢,你能怎么样?” “杀了我?” 秦泽怒极反笑了,他本身就生得阴柔,笑起来更加艳丽,像淬了毒的花。 “让你死怎么够,我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我要叫你生不如死。” “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陈一蹙起眉,看来杀夏北光的确实不是秦泽,秦泽只想慢慢磨他,让夏北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苟且活着。 哪还有谁会对夏北光下手? 陈一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觉得自己被硌得有些疼了,也失了再与秦泽试探周旋的心思,挣开了秦泽的手。 第107页 见到秦泽衬衫衣领有些皱了,陈一还犹有余心地伸手替他整了整,抬眼看向对方,微微一笑:“这里可是陈家,不是你们秦家。” “放狠话之前,掂量掂量自己。” “也看看清楚这是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 “别到时候丢了脸,又哭着回去找你哥哥求亲亲。” 第60章 冰淇淋 陈一原本心情还算好,被秦泽那么一搅,弄了个烟消云散。 他本来想躲着休憩一会儿,整理下心情,谁知道刚拿出烟就被张主管逮了个正着。 张主管很开心,神色显然非常得意。 就像是终于揪住了陈一的小辫子。 这小老头子未免也太孜孜不倦。 陈一眼角抽了抽,将借来的烟又塞回了口袋里,露出一个笑容来:“张主管,下午好。” 对方也跟着笑,却让陈一咂摸出了些不妙的味道。 “下午好啊,抽烟呢?” 宴席到深夜才散,陈一累得腰酸背痛,张主管盯死了他,哪也不肯去,说什么都要看着陈一干活,不给他片刻休憩偷懒的机会。 陈一一边收拾残渣,一边想象着这个盘子就是张主管光可鉴人的后脑勺。 嗯,雪白,油光瓦亮。 一模一样。 李玟不知道跑哪去了,陈一心想,这个小子,每次到了这种时候跑的比谁都快。 也没看见出来帮个忙。 直到最后一个盘子也清理完了,张主管看了看手表,才大发慈悲:“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今天就这样吧。” 陈一脱下手套,轻轻放在一边,笑容不变。 “好的,我先下班了,明天见,张主管。” 打火机“嚓”地一声燃了,那橘红的火苗在风里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又倏地一下灭了。 陈一打了几次,都生不起火来,有些烦躁,暗骂一声:“操。” 有人递了只银白的打火机过来,陈一抬起头,看见了林降的脸。大概是现在才从酒吧回来,没来得及卸妆,眼皮上涂了眼影,亮晶晶的,身上还有一点脂粉的香气。 “谢谢。” 陈一稍稍收敛了一些漫不经心,他道了谢,拿过林降的打火机点燃了烟。 “林少爷,现在才回来?” 这打火机很重,很有质感。 不是陈一喜欢的风格,在这种小玩意上,陈一总是比较喜欢一些浮夸的,花里花哨的风格。总觉得这样才精致。 林降“嗯”了一声,神情淡淡的:“今天上夜班。”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唱完歌的原因,林降的声音有一点沙哑。 陈一眼观鼻,鼻观心,装傻白甜:“是吗,刚好宴席散了,陈少爷应该在里头等您。” 林降却问:“心情不好吗?” 陈一:“为什么这么问?” 林降讲:“人一般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抽烟。” 陈一就笑:“这是您的经验之谈吗?” “不是。” 林降依旧保持着从前的卷发,扎成了马尾,半掩着脸庞,或许是因为今天有表演的缘故,于是刻意挑了耳链的款,坠下一些银白的流苏在空中摇晃,微微反射着一点月光。 “我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抽烟。” 陈一不太明白他这话,林降总在和陈辞吵架之后抽烟,难道也是因为心情好? “因为很有趣。” 林降这样讲。 好像看出了陈一心里在想什么。 陈一抬头望着他,对方神色不变,毫无涟漪,毫无破绽。 陈一就低头笑了笑,然后嘬了一口烟,烟雾在指间弥散,他口吻也淡淡的:“我真是不懂您在想什么。” 外头很冷,零下几度,滴水成冰,衔烟的手指很快也冷了,没有一点温度,陈一轻嘬一口,并不抽完,而是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将打火机还给了林降。 直到把手塞回了口袋里,陈一才觉出血液渐渐开始回暖,他又对林降一笑,然后讲:“那我就先回去了,估计弟弟还在家里等我。” ………… 第二天终于是周末了,陈一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等他爬起来,夏向阳早就吃完饭了,坐在客厅里吃巧克力。 陈一觉得奇怪:“你哪里来的巧克力。” 夏向阳就指了指桌上的包裹,吧唧吧唧地吃:“今天早上有人送来的。” 是从前陈一爱吃的那个牌子,陈一就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姜兴倒是上道,还按月给我寄巧克力。” 陈一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百吃不厌,打开了电视机,是他最讨厌的新闻频道。 正欲换台的时候,一条插播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昨日凌晨三点,澳门发生了一起绑架案,受害者为A市某著名集团董事姜某的独生子,年约28岁,身高182,已婚,育有一女,左脚上有一颗小痣,现已失踪了六个小时。因其父姜某掌握了公司3.6%的股份,绑匪开出了1.6亿的天价赎金,并扬言三天之内,赎金不到位就进行撕票,警察已介入调查,受害者家属情绪较为激动,已于今日早晨……” 陈一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仿佛从前在哪听过,刚揪住一点一闪即逝的灵感,就被一边“吧唧吧唧”的声音打断了。 “臭小子。”陈一一把掐住了夏向阳的脸,咬牙切齿:“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第108页 夏向阳的脸被挤成了一团,五官都要看不清楚,手里还紧紧攥着巧克力,乌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含糊不清:“吃……吃东西不能吧唧嘴。” “上次是怎么说好的?” 小孩的脸皱得更厉害,一副非常不情愿的样子:“如……如果下次再吧唧嘴,就罚一个月的零花钱。” 陈一这才松了力气,夏向阳脸都被掐红了一片,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揉。陈一看见夏向阳脏兮兮的手指,眉头跳了跳,抓过对方的手,扯了几张纸巾,仔细擦了。 他擦得很认真,手指,手背,连掌心也擦了一遍。 夏向阳却扭来扭去,咯咯咯地笑:“痒……” 陈一擦完了,纸巾扔进了垃圾桶,一拍他屁股:“闹什么,下午带你去买衣服,晚上在外面吃。” “想吃什么?” 夏向阳毫不犹豫:“吃烧烤。” “行。” 这块没什么大商场,每次陈一要带夏向阳去买新衣服,都得坐一半个小时的车,夏向阳有点晕车,每次到了车上就恹恹的,无精打采。 陈一就起身将窗户推开了一些,凉风灌进来,吹得夏向阳眯起了眼睛。陈一见夏向阳稍微精神了一些,从口袋里掏出姜片,撕了一缕喂进他的嘴里:“要不要睡一会儿?” 夏向阳含着姜片,摇摇头:“不要。” 陈一也不勉强他,夏向阳没睡够,自己还睡不够呢。 他将帽子一戴,拉链拉到最上面,攥着夏向阳冰凉的手一起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打起瞌睡来。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直到夏向阳的声音将他唤醒:“哥哥,到了。” “嗯。” 陈一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牵着夏向阳就往外走,下车的时候不知道撞到了谁,那人手机没攥紧,掉了下来。 “抱歉。” 陈一觉得自己好像撞到了一堆骨头上,真是瘦得硌人,他疼的瞌睡都醒了几分,看见那人手机掉了,就弯下腰想要帮忙捡起对方的手机。 谁知道对方如临大敌似的,一把推开了他,抢先一步拿走了手机。 那人可能是十分怕冷,寒冬腊月里捂得严严实实,围巾,帽子,一件没落下。 灰色围巾滑下去了一些,露出一张与打扮并不相符的脸,很年轻,却很消瘦。 陈一有些讶异,刚准备开口,没想到对方发现围巾落下来了之后,瞳孔一缩,匆匆挤开人群,自己下车了。 陈一也来不及多想,赶在关门前牵着夏向阳下去了。 一路上,他还是觉得遇上的那个年轻男人很奇怪,陈一低头问夏向阳:“你看见了刚刚那个哥哥吗?” 夏向阳摇摇头:“没看清楚。” 那男人捡手机的时候,袖口被撩起来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手腕,也是苍白消瘦的吓人,还能看见几个注射留下的针眼。 陈一隐隐猜测到了那是什么东西,心情有点不好了。 “哥哥,我想吃冰淇淋。” 夏向阳指着街边一家小店子讲。 陈一又被他打断了思路,抬眼看了过去,店门上挂了一个巨大的甜筒的图案,霓虹灯是彩色的,一闪一灭。 “冬天吃什么冰淇淋。” 夏向阳不说话了,他也不肯走,就眼巴巴地站在店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你就站着吧。” 陈一决定不惯他这臭毛病,他也不走:“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们什么时候去买衣服。” 夏向阳也是倔,真的就站着不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意识到陈一真的不会妥协,就慢慢走了过来,抱住了陈一的腰,然后软绵绵地讲:“哥哥,我想吃。” 陈一脸很冷:“这是原则问题。” 夏向阳就用脸轻轻去蹭陈一:“我想吃……” 陈一坚定立场:“不行,冬天太冷了,会感冒。” 夏向阳就抓住陈一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哥哥,你看,我脸很热,不冷。” 他眼睛水润润,又黑,包含希冀地看着陈一。 陈一捏了他的脸一把,很滑,像水豆腐一样。 夏向阳见他这也不为所动,就扯了扯陈一的袖口。 陈一低下头。 小孩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陈一立刻抛弃原则,攥起夏向阳的手就往店里子去:“走,吃几口冰淇淋死不了人。” 第61章 感冒 细白的手指,檀黑的长发,她指间捻了一朵非常漂亮的花,是殷红的玫瑰。 女人低头嗅了嗅,侧脸温婉又平静。 姜兴踮起脚趴在铁门上,努力想要往里看。 她似有所察,望了过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像一朵渐渐绽放的花。 姜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周遭的风吹过来,斑驳的金色光影她乌黑的眼睛摇曳破碎。 真的是很漂亮,很温柔。 姜兴指着她问一旁的保姆:“她是谁?” 保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也是长发,微胖,脸上有小雀斑,她牵着姜兴,手心很暖,身上还有股温暖的馨香。 “这是你妈妈呀,小少爷。” “妈妈。” 姜兴跟着轻轻重复了一遍。 保姆就边笑边点着头。 “对,妈妈。” 第109页 保姆的声音逐渐被陌生的男声替换,搅碎一池梦境。 “姜总,姜总。” 姜兴因这呼唤,从短暂的休憩之中醒来,仿佛是有银针扎进去,大脑一抽一抽地感到疼痛,紧绷地不像话。 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露出沉黑的眼眸,狭长,敛着刀芒一样的寒光。 姜兴对内并不爱笑,容色更近乎一种霜雪似的冰冷,也不知道是不是养尊处优久了,总之很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擎跟了他三年,是姜兴从前的下属,后来公司解散了之后就去了外地,私底下一直跟姜兴有联系,前段时间收到了姜兴的讯息,二话没说就立刻回来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太敢在姜兴面前讲话,他知道姜兴在商场上手段有多狠绝的,与他温文尔雅的外表相比,那些手段实在是不光彩,不仅不光彩,甚至说得上是阴狠。 于是他总是有些怕姜兴的,觉得对方像是一只批了柔顺乖巧外皮的豺狼,又敬又怕。 “您的三叔来了。” 王擎讲。 姜兴掏出药瓶,倒了两粒止痛药和着水一起咽下,这是压力过大以及严重缺乏休息带来的后遗症,无可避免。 “你叫他进来,顺便泡两杯茶送来。” 王擎推门走了出去,他微微弯下腰,冲与姜立模样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男人鞠了一躬:“您好,久等了,姜总和董事长都在里面,董事长现在身体不适,姜总忙于照顾,无暇立即回应,还望您理解。” “知道了知道了。”姜天乐不耐烦地摆摆手,暼了一眼王擎,很轻蔑:“你下去吧,我跟我哥还有侄子有些体己话要讲,你一会儿识趣点,就别过来了。” 王擎只笑,神色不变:“好的。” 等王擎离去了,姜天乐才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真是什么主人养什么狗,神情姿态都跟那个姜兴一模一样,真他妈碍眼。” 他进门前整了整衣领,从一旁的保镖手里拿过眼药水,挤了两滴,脸一拉,一推门,立即就装模作样地哭嚎起来:“我那苦命的二哥……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他哭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为什么不拿我的命去替!我情愿死的是我啊!” 姜兴见到来人了,站起身。 盖在他身上的衣服骤然滑落了下来。 是很老土很板正的黑色外套。 姜兴目光一顿,然后弯腰将外套捡起来,拂去灰尘,放到了姜立的床脚边。 他几步走过去,扶住呼天抢地的姜天乐:“三叔……三叔……您这是做什么?” 那神情显然还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意味。 “可怜的孩子。”姜天乐拍拍他的手,很怜惜:“你还年纪这么小,从此就无依无靠的,往后可要怎么办?” 姜立被这声响吵醒了,缓缓睁开眼睛,他也不看姜天乐,只是抬起手,冲姜兴招了招。 姜兴走过去,调整了枕头的位置,然后将床摇上了一些。 姜立示意他取下自己的呼吸机。 “老三,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姜立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说的很缓慢,一字一句的,姜立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一些,遮住了一部分瞳孔,眼神却还是极清明,一点也不像个病人,洞若观火。 姜天乐被他看得一僵,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二哥,你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一家人,你这样说未免也太……” 姜立盯着他,极锐利,姜天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失声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错觉地以为注视自己的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只雄狮,只待他稍一动作,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想起姜立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父亲,有点犯怵,后知后觉地察出几分畏惧:“二哥……我这不就是想跟你们叙叙旧……” “砰”地一声巨响。 桌上的花瓶碎成无数块,散落在姜天乐的脚下。 姜立看着对方,很轻蔑:“跟我姜立论兄弟,你也配?” 姜天乐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却因为忌惮姜立,并不敢发作,脸上笑意也十分勉强:“那二哥你好好休息,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等姜天乐带着那些浩浩荡荡的保镖走了之后,房间里就骤然寂静下来。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晨曦很漂亮,是一种灿烂的金色,生机勃勃。 良久,姜立才冷嗤一声:“平常不是很能耐吗?怎么遇上姜天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对着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老东西你也犯怵?” 姜兴并不说话。 可姜立对他这态度非常不满:“你老子对你讲话你就是这态度?” 姜兴开口,依旧是惜字如金:“不是怕。” “我还不知道你?”姜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半晌,冷笑一声:“装模作样,其实你心里也很讨厌姜天乐,不是吗?” 姜兴没有反驳。 姜立就讲:“我姜立的儿子,不需要这样惺惺作态,你是公司的唯一的继承人,就算你想要踩着他们的脸,他们也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姜兴垂下眼睛。 其实姜立很讨厌他这个样子,死气沉沉的,没一点野心,实在不像个年轻人。 第110页 他觉得姜兴没有遗传到一点他的基因。 窗外吹了股风进来,姜兴这几日都没有好好休憩,刚刚又受了凉,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姜立就去看他,蹙起眉来:“怎么年纪轻轻的,一吹就病?” 姜兴很平静地说:“可能是刚刚睡觉的时候着凉了。” “我像你这会儿年纪,可没你这么多臭毛病。” “娇气。” 姜立居高临下地评价。 那模样显得有些傲慢,却又因为骨瘦如柴,显出一些截然相反的脆弱,甚至是暮气沉沉。 或许是因为先前小憩的那个梦境,姜兴忽然没由来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身姿轻盈的女人穿着雪白的连衣裙,裸着脚在房脊上旋转,阳光就纷纷扬扬地撒在她乌黑的发间。她像只高傲又优雅的白天鹅,又像一朵迎着烈阳灼然绽放的花朵,美得惊心动魄。 房屋底下是无数嘈杂人声。 女人却无暇顾及那些,她只是仰起脸,闭着眼,追逐着她前方的太阳。 那双纤细雪白的小腿堪堪在锋利的边缘停下来了,随着惊呼划出一圈漂亮的涟漪。 雪白的裙裾被风吹得翩跹起来,有蝴蝶吻过,又扑簌着飞走。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于是巨响而至。 天鹅折断了脖颈,花朵被骤然掐断直茎,殷红的花朵在她身下盛放。 姜兴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喧哗吵闹,聒噪不止。 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牵住他的手,小声告诉他。 “别看。” 姜兴有些恍惚,回忆好像忽然间远去,一切一切都已成为许久以前的事情。 漫长到不可追溯。 ………… 第二天就是姜立要做手术的日子,中年男人仿佛提前预测到了什么,一直惴惴不安,辗转难眠。 折腾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了过去。 姜兴便乘着对方休息的这么一小会儿推门出去了,王擎依旧在门外守着,他看出姜兴的疲倦,什么也没说,只是递了根烟过去。 姜兴低头点燃了,缓缓吐出。 他眉眼很倦怠,甚至有些精疲力尽的味道。 王擎都做好倾听boss心事的准备了,甚至在心中打起了安慰的腹稿,没想到姜兴只是嘬了口烟,然后问:“姜云找到了吗?” 他不由地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套已经下好了,就等着姜云上钩了。” 姜云是姜天乐的儿子,唯一的一根独苗,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结果宠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整一个姜天乐翻版,吃喝嫖赌,无一不沾。 偏生姜天乐对姜云寄予厚望,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做个小股东是极亏的事情,不甘于现状,对继承人的位置虎视眈眈。 姜兴点点头,又深深吸了一口,神情淡淡的:“做得干净点。” 他抽得很克制,一支抽完了之后就将烟蒂扔进垃圾桶里,因为一直看着电脑屏幕,姜兴觉得眼睛很酸痛,他抬头望着走廊上的雪白顶灯,眨了两下。 手有点冷,像是血液没法流通那样,于是姜兴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暖手宝,粉色的,很嗲。可是他忘记充电了,一点也不暖和,边角因为长期把玩有些褪色了,姜兴摩挲了一会儿,还是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推门进去了。 姜立半夜的时候醒来了,找不到姜兴,取了呼吸机,扶着床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要往外走,裤腿缩了一截上去,露出皮包骨的小腿,连青紫经脉都清晰可见。 姜兴几步走过去扶他躺下。 姜立不肯睡觉,只睁眼看着姜兴,两人就相对着,一派无言。 半晌,依旧是姜立先开口:“我觉得我会死在手术台上。” 他望着姜兴,忽然问:“你恨我吗?” 半天,没人开口,姜立变卦了,他摆摆手:“算了,我宁可不知道,也不想听你骗我。” 那神情分明还是希冀着姜兴否认的,可姜兴没有开口,也没有说话,姜立眼中的光便一点点熄灭了。他也不说话,依旧强撑着,不愿意让姜兴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良久,姜立才开口,他拉了拉被子,往下睡了一些:“你出去吧,我自己睡会儿。” 姜兴迈步向外走,准备拉门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姜立睡觉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蜷缩着身子,因为怕冷,裹了一层厚厚的被褥,极小的一团,只有非常非常轻微的起伏,仿佛能猜想到被褥下瘦骨嶙峋的身体。 姜兴看了很久,还是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就是安排的手术时间,姜立被推着往里走,脸色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苍白,却很平静。 周遭也很安静,除开众人的脚步声,只有手术车的轮子摩擦光滑的地板发出的轻微声响。 姜兴与姜立对上眼,两人都没说话。 在姜立到手术室门前的时候,他却伸手拉了拉输液管,一直观察他的亚裔护士发现了,就俯身下去听他想要说什么。 二人耳语了一番,护士走过来,告诉姜兴他的父亲跟他有话要讲。 姜兴过去了,姜立就示意他走近些,姜兴更靠近了些,于是姜立就费力地侧过身子,伸出手将他皱起来的衣角上的一点烟灰轻轻拍去了,然后缓缓抚平了姜兴衣角上的皱褶。 第111页 他的手背上是青青紫紫的,一片一片,很斑驳,是多日吊水以来针尖扎出的淤伤。 姜兴垂下眼,不说话。 有风吹了进来,很凉,也很轻微。 姜立伸出手扯了扯姜兴的袖子,姜兴就倾身下去,听见男人的声音很喑哑,微弱。 “感冒药放在床头柜上了。” “一天两粒。” 第62章 危机 夏向阳低头去吃冰淇淋,舔一口,又舔一口,在寒风之中也吃得津津有味。 其实小孩吃相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蹭的满脸都是,陈一见了,实在觉得碍眼,忍不住拦住他:“别动。” 夏向阳就不动了,乖乖待在原地。 陈一讲:“抬头。” 夏向阳抬起头。 陈一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将他鼻子上那一点奶油揩了,语气有点嫌弃:“吃的到处都是。” 夏向阳又舔了一口,然后问:“你要吃吗?” 风吹过来,将小孩的帽子吹得歪七扭八,陈一就伸手给扯正了,语气漫不经心的:“都是你的口水,不吃。” 夏向阳听到陈一这么讲,不说话了,低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吃着手里的冰淇淋。 要上电梯了,陈一就伸手去牵夏向阳,小孩反手一挣,自己先进去了。 这臭小子,给他惯的,一身毛病,比女孩还娇气。 陈一又好气又好笑的。 “生气了?” 陈一明知故问。 夏向阳不理他,自己吃冰淇淋。 “真的这么生气?” 陈一又问。 夏向阳还是不理他。 陈一就弯腰在甜筒上舔了一口。 很甜,奶油味很浓郁,意外的很不错。 很符合他的口味。 “撅的能挂油瓶了。” 他伸手捏了捏夏向阳的嘴巴,将他嘴唇挤得扁扁的。 像鸭嘴兽。 小孩觉得不舒服,小脸都挤成了一团,眉头微微蹙起,从鼻子里哼出两个音:“别捏。” 陈一一松手,夏向阳就揉了揉自己的脸。 陈一这次再去牵他,夏向阳就不反抗了。 两人来到了童装店里,陈一看中了一件黑色的毛绒外套,帽子上有两个圆圆的小耳朵,外套背面还有个小尾巴,他冲夏向阳招了招手:“试试这个。” 夏向阳走了过去,指着帽子上的耳朵不情不愿地讲:“这个好幼稚的,女孩子才这样穿。” 店员就在一旁说:“不是的哦,这一款是男孩穿的,销量很好呢,之前有个妈妈一个人就给她宝宝拿了三套。” 夏向阳就讲:“她带宝宝来了吗?” 店员说:“没有,是一个人来的。” 夏向阳反问:“既然她是一个人来的,你怎么知道她的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一见店员被问得哑口无言,咳了咳,解了她的围:“那我们阳阳宝宝喜欢什么样的?” 夏向阳一愣,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涨得通红:“这……这是在外面,怎么……怎么。” 陈一觉得他这样比之前装大人要可爱多了,就故意问:“怎么了?在外面就不可以叫昵称了?” 夏向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好半晌,才愤愤地讲:“你真不害臊。” 店员在旁边努力地憋笑,从喉咙里泄出几声气音来,夏向阳听见了,耳根子都红了。 陈一就讲:“我害什么臊,你刚刚不还很腻歪吗?说什么哥哥,我想吃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脸颊烫得冒热气的夏向阳捂住了嘴。 最后他们还是买了那件小熊外套。 陈一看着夏向阳,非常满意。 对方穿了新衣服,还戴了一顶坠着绒球的白帽子。 他原本眼睛就圆,现在脸也被养得肉嘟嘟,看上去就很可爱,白白软软的,像个糯米团子。 陈一忽然理解了那些爷爷奶奶死命给孙子塞零嘴的心情。 夏向阳颠颠走两下,帽子上的毛球就弹两下。他又颠两步,毛球就又弹两下。 乐此不疲。 小孩不喜欢这件衣服,却好像很喜欢这顶帽子。 本来夏向阳因为陈一拆他台生气了,自己闷头走在最前面。 陈一就随便给他买了顶新帽子,哄了两句,无外乎是些很腻歪的话,夏向阳听得脸颊通红,最后轻哼了一声:“肉麻死了。” 这小孩真是要管管,太小心眼了,陈一心想,女孩都不见的有这么爱生气。 “哥哥,我饿了。”夏向阳指了指一旁的大排档:“我想吃烧烤。” 陈一回过神来:“行,走吧。” 直到看见夏向阳像小蝴蝶一样飞向座位,陈一才咂摸些不对来。 怎么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夏向阳就递了菜单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点菜。” 陈一拿起菜单,轻车熟路:“少放辣,不要葱。”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拿两瓶啤酒,一瓶雪碧。” 掌中宝,烤鱼,还有烤茄子都是两个人都喜欢的。只是陈一口味重,比较嗜辣,而夏向阳口味淡,吃不得辣。这小一会儿,吃了几筷子,额上就汗津津的了,小脸通红,不停地吸凉气。 陈一见了,就开了手边一听饮料递过去:“吃那么猛做什么,喝这个,再歇一歇。” 第112页 小孩接过去,灌了一大口,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陈一也没注意,低头将碗里鱼肉上的鱼刺一一挑了,放到了夏向阳嘴边。 夏向阳吃了,然后又喝了一口饮料。 过了好一会儿,陈一发觉夏向阳一直没说话,才抬头去看他,夏向阳脸更红了,眼睛也雾蒙蒙的,一副不太清醒的样子。 陈一心里一突,去看小孩手里的饮料。 果不其然,他开错了,把雪碧拿成了啤酒。 陈一拿起啤酒晃了晃,还有大半。 那一口只怕没有200ml,这都能醉。他有些失笑了。 “哥……哥哥。” 夏向阳握住了陈一的手,软软的,小小的,凉凉的,他拿自己柔软的黑发去蹭陈一的手背,有点委屈巴巴的:“圣诞节的那个礼物,我做了好久,废了二十几根荧光棒,做了好多次的。” 陈一看出他眼神里的希冀,就问他:“你想要我夸你?” 夏向阳“嗯”了一声。 陈一做出很苦恼的样子:“可我轻易不夸别人,怎么办?” 夏向阳一愣,呆了好半晌,才讲:“那怎么办?” 陈一就说:“你想想办法。” 夏向阳真就冥思苦想好半晌,然后攀着陈一的袖口,踮起脚来,悄悄跟他讲:“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听了之后,要夸我。” 陈一很为难:“可万一我觉得这个秘密没有意思呢?” 夏向阳讲:“这个秘密……特别……特别厉害。” 他示意陈一下来,陈一就听话低下头,夏向阳揽住陈一的脖子,小声说:“那天来你房间的人,是你的好朋友。” 陈一原本还笑着的,意识夏向阳口里指的是哪天之后,脸色就渐渐变了。 “他以前高中的时候经常来我们家。” “每次都请我吃冰淇淋。” “你说你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 王擎到的稍晚,那时手术已经开始了两个小时,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姜兴靠墙站着,也不坐着,手里夹着烟,没点燃,低头着,光打下来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那几乎显出一点孤寂来。 王擎刚开口,就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很浓重,他稍一踌躇,还是没忍住问:“姜总,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觉?” 姜兴说:“睡不着。” 他眼下痕迹深重,口吻却很清醒。 青年穿了黑色高领毛衣,衬着苍白的脸庞,显得阴郁,又有点脆弱。 王擎在心底幽幽叹出一口气,他刚想安慰几句,手术室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医生取了口罩,低声用英语与姜兴说了些什么。 那语速很快,隔得远,声音压得又低,王擎也没听清究竟对方说了些什么。 姜兴点了点头,在对方掏出的单子上签了字。 医生接过手术单,又匆匆进去了。 王擎想要开口,望着姜兴低垂的眼帘,实在寻不着机会。 半个小时之后,医生出来了,冲抬眼看来的姜兴轻轻摇了摇头。 姜兴没说话,他沉默着,摩挲着手里的烟,半晌,撕开了,取了一点放进自己的嘴里。 很苦,而且干涩。 他细细嚼碎了,尝不出其他滋味来。 胀痛神经依旧鼓噪着,不肯平息。 “姜天乐手里的股票开始抛售了吗?” 他的语调也听不出一点波澜。 王擎一愣,才意识到姜兴是在跟自己说话:“姜天乐本来想将一些不动产卖了,结果查询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东西都被姜云在赌场抵押输光了。” 这还是上午,走廊里并不喧哗,地板干净的也光可鉴人。 倒映出他朦胧的影子。 姜兴将剩下的半截香烟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找个信得过的人,低价买入。” 王擎有些犹豫,他思索再三,还是开口了:“可是……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万一周转不过来,公司资金链断裂,可不是一个小问题。” 姜兴就静静听他说完,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这里的钱,应该足够全部买入姜天乐手里的股票。” 王擎意外。 “这卡是……” 姜兴讲:“感冒药下面找到的。” 王擎:“是董事长?” 这是明知故问,王擎刚开口就后悔了。 姜兴没说话。 王擎也沉默了,他主动接过了银行卡,转身前听见姜兴平静地说:“手术时动脉破裂,大出血,没抢救回来,先暂时封锁董事长去世的消息,准备一下回国的机票。” “这消息瞒不了太久,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买入姜天乐手里全部的股票。” 第63章 等待 天寒地冻的,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陈一站在楼下,百无聊赖。 他每隔三十分钟就去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耳机里的歌单循环播放着,有点腻味。 冷风吹得厉害,带着蒙蒙的雨雾刮过来,手指上瞬间就沾了层水汽,寒意如附骨之疽,往骨头缝里钻去。 过不了一小会儿,就要换一只拿伞的手。 如此往来交替,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从一开始的灰,逐渐深沉下去,变作浓墨一样的黑,透不出光来。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飘落下来的雨连成一片,沐浴在橘黄的灯光里,像晶莹剔透的丝线。 第113页 陈一不喜欢这样的天气,雨下得不大不小,打伞也不是,不打伞也不是。空气都是冰凉的,呼吸起来鼻腔里都是寒意,所有一切仿佛都沾上了潮湿的水汽,濡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冻得有些麻了,脚尖也是,又酸又麻。 他开始回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在自己宝贵的休息日下午,接到了一通来自李玟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李玟告诉了陈一姜立去世的消息。 陈一先是一愣,然后觉出几分不真实来。 死亡好像一直都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当它再一次出现在陈一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恍惚。 他问:“姜兴呢?” 李玟:“少爷在准备回国,应该在下午五点左右就会抵达A市,暂时不会回家,会直接去公寓里休憩。” 陈一说好,要了公寓的地址。 不知道是不是飞机延误了,又或许是起了什么变故,陈一已经在公寓楼下等了三个多小时,依旧不见对方人影。 他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它在橘黄灯光之中迅速逸散。 等待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陈一口里的泡泡糖已经换了第五个了。 橘子,葡萄,草莓,橘子,橘子。 那甜蜜的滋味也已经所剩无几,成为鸡肋一般的存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姜兴从前好像也总这么等着他。陈一想。 他初高中那会儿是个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时常是约好了早上七点出门,到了九点才堪堪起床洗漱。 有一次,外头下了大雪。A市鲜少下雪,更何况是这样的大雪,陈一觉得很稀奇,走进院子里,傻瓜一样玩了两个多小时,等到想起和姜兴有约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那真是鹅毛大雪,不肯停歇,扑簌簌四处散落,肉眼所及之处都是银装素裹的。天地浑然一色。 陈一气喘吁吁地跑到二人约定的地方。 果不其然,看见姜兴依然在车牌下站着,周遭雪色分明,街上没有行人。 陈一将伞递过去一半,盖住对方的身子,有点不好意思:“你在这站了很久吗?” 姜兴的鼻子冻得微红,围巾半掩住脸庞。 “没有很久。” 陈一就讲:“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手机没电了。” “那你也可以进店里躲一躲啊。” 姜兴将围巾拉下了一些,上头沾着的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怕你来了看不见我。” 陈一半晌没说话,觉得姜兴这样很傻,也很固执。 不过对方好像总是在某些方面显得特别执着,听不进劝。 就好比小时候姜兴生病的时候总是不肯吃药,有佣人给他买了药,姜兴装作吃了的样子,等人一走开,就将压在舌底下的药吐出来。 陈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兴说,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而已。 陈一说,可是这样病好不了的。 姜兴就说,好不了就好不了,无所谓。 这话实在说的很任性。 有一次姜兴实在病得太重了,半夜发起高烧来,佣人发现之后就将他送到了医院里。 陈一第二天过去的时候,看见姜兴躺在床上,他脸色很苍白,眼睫微微敛着,显得很乖巧。 那个女医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要按时吃药,知道了吗?” 姜兴不说话。 她以为送姜兴来的佣人是他的叔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听你的叔叔讲,你很乖,是个好孩子。” 女医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觉得吃药苦的话,吃完之后就吃颗糖,吃了糖。” 陈一不记得那女医生长什么样了,只依稀记得是长发,很柔顺,说话也轻言细语的,很温柔。 不过自此之后,姜兴就不再排斥吃药了。 又是一阵风刮来。 夜里风大了,吹起来都是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泣。 外面很安静,来往路人很少。 这外头简直滴水成冰啊。陈一心想,简直比那会儿下雪还要冷。 他将伞抬起来一些,在视线里倏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个人相对着,默然不语。 陈一思索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决定化繁为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讲——“好久不见。” 姜兴穿黑衣,一个人,没打伞,在夜里显得格外的清瘦且苍白。 他望着陈一,忽然顿在了原地,然后几步走向前。 陈一被紧紧抱住了。 这动作太急促了,太用力了,陈一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他勉强将手抬起来一些,将伞分过去一半。 这拥抱很熟悉。 让陈一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替姜兴挡刀那一回。 这姿态很执拗,也很脆弱。 就像是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雨忽然大了起来,落在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一些溅到了陈一的手背上,他甚至觉得有些疼痛。 陈一没有说话。 姜兴也没有。 时间被拉得很漫长,且缓慢。 寒意四溅,水珠连成一串儿从屋檐下坠。 街上已经彻底没有行人了,大多数人都挤在街边商店屋檐笼出的那一片空地来。 第114页 他们沉默地看着雨中的二人。 就像是一场黑白默剧。 万籁寂静。 陈一觉得自己的脖颈处渐渐浸透了一点湿热的液体,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陈一没有说话,他伸手笼住姜兴的肩膀,更靠近了一点。 直至密不可分。 泪水浸湿了衣衫,凉意好像也要顺着肌肤浸进他的血液与骨髓里。因为距离被拉得非常近,陈一闻到了姜兴身上的烟味,很浓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一觉得自己的肩膀都有些酸痛了,湿热的泪化成了冰,冷的刺骨。 他庆幸自己还算有力气。 不过,许久许久都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也没有。 陈一有些诧异,他将姜兴扶起来,发觉对方闭着眼,只能看见他肌肤很白,面庞上乌黑的眼睫很细密,很纤长。 眼下还有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十分深重的痕迹。 居然睡着了。 陈一几乎有些哑然失笑了,他又后知后觉察出几分震惊,姜兴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死沉死沉的,自己是怎么直挺挺一动不动,撑着他撑了这么长时间的? 陈一只得一手护住姜兴不至于让他摔倒,一手艰难地掏出了手机给李玟打了电话。 李玟接到电话以后,很快就赶了过来,两人合力将姜兴送回了公寓 将对方扶到床上之后,陈一才倏然松出一口长气,活动活动了僵硬的四肢,刚一回头,却发现李玟居然不见人影了。 陈一:“……” 他给李玟打去了电话:“你人呢?” 李玟很淡定:“公司里还要处理一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陈一:“之前看你天天待在陈辞家也没什么事啊?” 李玟就“喂”了两声,很淡定:“喂,喂,什么……听不清,电梯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陈一:“……” 他被挂了电话,转头去看躺在床上的姜兴,看了好一会儿,走过去将姜兴的鞋脱了,从衣柜里拿出了被子。 陈一没走,他本来今天就没打算回去,出门前就已经将夏向阳送到了女医生家里。 他环顾四周了一番,发现姜兴公寓就一张床,公寓里的沙发太小了,陈一试了一下,基本上躺不直身子。 沙发是睡不了了。 陈一头发和外套都被雨水打湿了,此刻贴着肌肤,风一吹,就冷的刺骨。他打了个喷嚏,决定不想那么多,先去洗个热水澡,就起身去附近买了套全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沐浴时热腾腾的蒸汽冲散了那些寒意,陈一吹干了头发,扫了一眼沙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房间里的大床上。 姜兴还在熟睡着,陈一关了灯,裹挟着一身水蒸气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被窝里,小声对他讲:“晚安。” 陈一在楼下等了姜兴三四个小时,也很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姜兴就醒来了,他的睡眠总是这样的,断断续续的。 在夜里寂静深黑画面到达视网膜神经之前,是先察觉到了温热的体温。 暖的,鲜活的。 姜兴侧过头去,看见了一张并不特别熟悉的脸,至少相比起之前那张已经看了十几年的容颜,这眉眼是陌生的,鼻梁起伏是陌生的。 这神情、姿态、气息却又是熟悉的。 他的脸半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块,头发是乌黑的,柔顺地在雪白枕头上散开。 呼吸声很轻微,仔细看,能看见极细微的起伏。 姜兴倾身过去,吻了吻陈一的额头,很轻,很温柔,然后又退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第64章 混乱 陈一第二天一睁开眼就看见了姜兴。 距离非常近,近到呼吸交融,能看见对方眼下遮不住的淤痕,甚至连那因为熬夜起的一颗小小的红肿痘痘都清晰可见。 陈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的胡茬。 估计的确是忙得脚不沾地了,不然也不会连刮胡子都时间也没有。 那胡茬很扎手。 感觉很奇异,不管是头发也好,肌肤也好,摸自己和摸别人就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用指腹轻轻摩挲,能非常细致入微地察觉到自己所触摸的东西的一切起伏,这是仅仅用眼睛做不到的事情。 更真实,更生动。 对方心跳与脉动可以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顺着指腹上的神经清晰地传达到脑海里,更加清晰地勾勒出面前这个人的形状。 陈一也很少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姜兴,这距离太近了,近到一切都被放大,近到他甚至觉得姜兴的脸有点陌生了。 陈一忍不住放轻了呼吸声。 这感觉有点像你自己一个人照镜子,随着时间的流逝,你就会越发地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得惊心动魄。 姜兴睡觉的时候很安静,眉睫乌黑,侧脸轮廓很漂亮,干净利落。 陈一摸了摸他的鼻子,这感觉也很新奇。 略微有些粗糙,冰凉的,不温热。 跟摸自己的完全不同。 他就像是个第一次接触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对姜兴的脸充满了好奇,兴致浓厚。 陈一一会儿摸摸他的眉毛,一会儿摸摸他的眼睫毛,一会儿摸摸他的耳朵和头发。 第115页 姜兴还是没有醒,他太累了,睡得很死。 陈一又一个人饶有兴味地玩了好久,直到撤手的时候指腹不小心擦过了姜兴的嘴唇。 他微微一愣。 这一块地方和脸上其他的任何部位都不一样,格外得柔软,简直可以讲是柔软得一塌糊涂了。 陈一没有用手碰过其他人的嘴唇,事实上就是,他连亲吻都很少。 林降不愿意让他亲,后来他用了手段,林降就成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又失了兴趣。 戴青他不愿意亲。 嘴唇这个部位,总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陈一对亲吻这件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固执。 他认为没有爱,是不必要接吻的。 其他任何部位都可以,脖子,手腕,大腿,唯独嘴唇不行。 从前戴青红着眼睛流泪凑上来想吻他,那样子的确很惹人怜惜,就连陈一也会觉得心动,可他还是将对方推开了。 因为他不爱戴青。 虽然指腹碰到了姜兴的嘴唇,但陈一并不觉得反感,他甚至觉得即便是姜兴亲自己,自己大概也不会有多反感。 因为姜兴是特别的,很多其他人不能跨过的界限,姜兴可以跨过。但这并不代表他爱姜兴,就像那天余悠悠问过的:“你到底是怎么区分友情和爱情的边界线。” 陈一讲:“因为不会心动,也没有欲、望。” 陈一不会因为姜兴一个笑容,体会到怦然心动的滋味,也不会对姜兴产生欲、望,想要迫切地亲吻他,贯穿他。 他依赖姜兴,对姜兴充满了占有欲。他爱姜兴,却不是姜兴所希冀的爱。 余悠悠那时还问过:“那如果姜兴想要你爱他呢?” 陈一说:“如果他想要,我不会拒绝。” 余悠悠有些不能理解,但又有些理解,他问:“你有可能真正爱上他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陈一拨了拨地上的石子,抬头呼出一口冷气,月色倒映在他眼里,显出一片雾似的迷惘:“我不懂你们口中的爱究竟是什么。” “我可能根本学不会怎么去爱。” 所以更多时候只能装傻充愣,即便终于在二十多年后才迟缓地发觉到了对方的心情,也不能捅破这层薄若蝉翼的窗户纸。 就像昨夜陈一分明察觉到了那个吻,可他没有睁开眼睛。 既然姜兴不想要戳破,他不会主动给对方难堪。 余悠悠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以后不找伴了?” 陈一吸了一口烟,淡淡开口:“如果姜兴不想我找,那我就不会找。” 姜兴抽屉里有他童年时折过的纸飞机,身上有他少年时走过蔷薇花架下的芬芳,他从烈烈夏日的蝉鸣声之中走过,又走到白雪皑皑的冬日面前。春去冬来,寒来暑往,在陈一所有记忆与感触里,充满了姜兴的影子与气味,两人紧紧依附,密不可分。 这关系混乱又扭曲,像是暗夜里长出的花,遍布荆棘。 在陈一心目中,爱情永远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 但如果姜兴想要,他会努力去学。 陈一起床了,穿了衣服下去,做在客厅里点了份外卖之后就去刷牙了。 其实已经九点多了,这个时间不尴不尬的,吃早餐晚了点,吃中饭早了点。 “醒了?” 陈一抬头看了一眼,姜兴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不再多睡会儿,你应该要倒时差吧?” 姜兴摇摇头说不用,他神情还有些疲倦,从衣柜里拿了衣服,走进厕所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对方才走出来,裹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坐到了陈一身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父亲的事情?” 糯米鸡很烫手,荷叶和糯米紧紧黏在一起,陈一小心翼翼剥开了,然后咬了一口:“去找余悠悠的时候就知道了。” 姜兴就望着陈一:“你什么时候去找余悠悠了?” 陈一觉得糯米鸡味道很不错,糯米清甜,鸡肉咸香,还有脆骨,就递到了姜兴嘴边,姜兴顺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陈一讲:“就是你出国之后,我有一次跟李玟去吃晚饭了,本来都打算回家去了,坐车坐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很想见他,我就去余悠悠家蹲点了,还差点被当成小偷毒打一顿。” “当我跟他说我就是陈一的时候,他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呢。” 姜兴就问:“都聊了些什么?” 陈一讲:“没聊什么,我叫他一起去喝酒了,他在酒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揩我衣服上了。” 姜兴没说话了,若有所思的样子,陈一也不在乎,他指了指桌上的小碗,然后说:“灌汤包还可以,你尝一个。” 姜兴不动,只看着陈一。 陈一就讲:“你自己夹,兄弟,手白长啦?” 姜兴这才慢吞吞开口了:“只有一双筷子。” 陈一看着姜兴,姜兴很固执,也一点不心虚,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僵持了好一会儿,陈一从碗里夹了一只塞进了姜兴的嘴里:“懒死你。” 从对方发梢坠下来一滴冰凉的水珠,“啪嗒”一声落在陈一手背上,他扯了张纸,顺手擦了,口吻还不自觉有些不满:“也不知道吹个头发再出来。” 第116页 吃完早饭之后陈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空调呼呼地吹着,姜兴在卧室里开视频会议,他调小了些电视声音,刚巧又是新闻频道。 “今日早晨5点,天价绑架案的人质已被证实死亡,尸体于2017年1月15日凌晨两点在澳门街头被人发现,犯罪嫌疑人正在潜逃之中,刘天运(化名),34~40岁,身高172~175cm之间,穿黑色夹克……” 姜兴推门走了出来,陈一见他行色匆匆,便问:“要去公司?” “出了点事。”姜兴说的轻描淡写:“得去看看情况。” 陈一看了眼电视,捧着瓜子懒洋洋往后一躺:“天价绑架案,受害者为A市某著名集团董事长姜某的儿子,是你那个表哥吧?” “都快赶得上是一部警匪大戏了。” 他这样讲。 姜兴没有否认。 陈一就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也到了门前:“走吧,我跟你一起下去。” 姜兴还没说话,陈一暼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是陪你去你们家唱大戏的,我还得去接我弟弟。” 外头冷风刮得厉害,雨倒是停了,只是路上依旧是湿漉漉的,天空也灰蒙蒙的,阴沉沉,云翳深重,不见一点光亮。 陈一耳朵被吹得很冷,他伸手揉了两把。 姜兴站在车站前问他:“晚上还回来吗?” 陈一打了个哈欠,眼睛被逼出几分朦胧的泪意:“你家就一张床,叫我弟弟睡哪?” 姜兴垂下了眼,不发一言,乌黑的眼睫衬得他面容格外苍白。 青年真的是消瘦了很多,浑身上下好像只剩下来苍白和乌黑两种颜色,很沉闷,也很阴郁。 陈一又看了他一会儿。 姜兴很沉默的样子。 陈一禁不住有些无奈了:“知道了,我晚上会回来的。” 姜兴抬起眼,还讲:“那你弟弟怎么办?” “明知故问。”陈一没声好气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能怎么办?只能继续养别人家里呗。” ………… 女医生家住六楼,陈一顺便买了点水果上去,还给夏向阳买了些零嘴吃。 “来了。” 女医生将门打开了。 屋里开了暖气,她穿着紧身的内衫,露肚脐,**是瑜伽裤,身材非常火辣,前凸后翘,大胸水蛇腰蜜桃臀,陈一看了一眼,就别过眼去:“您在家穿得还挺清凉。” 女医生似笑非笑的,拿起了一旁的风衣披上:“怎么,还害羞呢?” 陈一讲:“我有什么可害羞的,只是您注意点影响,别带坏了孩子。” 女医生就笑:“放心吧,你宝贝弟弟可没这眼福。” “夏向阳呢?” “屋里写作业。” 她将衣服一拉,接过陈一手里的塑料袋,指了指房门紧闭的卧室:“你自己去看看吧。” 陈一:“他既然在写作业,我就不进去了。” 女医生讲:“那你坐吧,我去给你洗点水果。” 进门之后,陈一就开始打量起医生家,性冷淡的北欧风装饰,除了黑白灰基本见不到其他第四种颜色。 医生洗了葡萄和李子,端到陈一面前。 陈一随手拿了一个李子,咬了一口,被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医生暼他一眼:“这可都是你自己选的水果,怨不得其他人。” 陈一勉强将那口吃完了,迅速转移话题:“可能阳阳要再多在你家住几天。” “怎么?”女医生拿打火机将烟点燃了,缓慢吐出一口,斜睨陈一一眼,颇有些漫不经心:“你要带哪个姘头回家?” 真是聊什么都能扯到那种乱七八糟的方面上去。 陈一讲:“就是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我去陪他几天。” 那猩红的火星在吞吐间闪烁着,仿佛是有呼吸一般,一张一合。女医生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很有些媚意,在眉眼间流淌,十分生动:“什么朋友呀,家里出了事还需要你陪着一起。” “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眼见着陈一神情有些无奈了,女医生才收敛了几分,她丢过去一封信封:“你的信,昨天送到的,向阳顺便给你带了过来。” 陈一撕开了,里头只有一张照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其中一个眉眼肆意,十分英俊,冲镜头比了一个中指的手势,另一个脸上带着笑意,唇红齿白,气质青涩。 两个人都穿着一中的蓝白校服,身高相仿,从姿态神情来看,显然是十分熟悉的。 第二个显然是夏北光,那这第一个是谁? 女医生拿起了照片,鲜红的蔻丹映着细长的手指,她看了一眼,缓慢嘬了一口烟,又吐出来:“这不是你那个小伙伴吗?” “也是,你不记得了。”医生看出了陈一的疑惑,将照片放回了桌子上,烟雾半掩住她雪白的脸:“以前你高中那会儿,他经常来你家。” 陈一觉得这照片上的面容有些没由来地熟悉,却又回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医生,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女医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话。只是匆匆见过几面,他高中之后好像就很少来找你了。” “可能去外地读书了。” “他脖子上有一块胎记,像爱心,很好认。” 第117页 第65章 试探 陈一默默将胎记这一关键词记了下来。 他临走前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机盒子,递到了女医生手里。 医生一挑眉,懒洋洋笑了:“怎么?讨好我呢?” 陈一说:“给阳阳的,你自己又不是没有手机。” 医生一扫盒子上的logo,装模作样惊讶起来。 “哟,还挺大方,牌子货啊。” 陈一:“我看他差不多也是要买手机的时候了,就给他买了一个,卡已经装上去了,你等他写完作业的时候再给他。” 女医生啧啧了几声,揶揄道:“真是中国好哥哥哦。” “您可别开我的玩笑了。” 陈一笑了笑。 “我都要觉得不好意思了。” 等回来公寓,电梯坐到了一半,陈一才想起自己没有姜兴家的钥匙。 他给李玟打了电话,李玟接了电话之后很快就让司机将备用钥匙拿来了,还特意告诉陈一:“公司那边出了点事,少爷估计很晚才会回来。” 陈一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拿手机:“知道了,我现在要进去了,就先挂电话了。” 姜兴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才推门进来。 他进来那会儿陈一正抱着抱枕打瞌睡,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访谈节目,女主持人笑得花枝乱颤,时不时就传来一阵后期加工过的齐整笑声。 他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脸靠在枕头,半眯着眼,努力睁大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听到开门的声音,陈一立即转头看去:“你回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了,陈一的神情渐渐变得阴郁起来,他站了起来,瞌睡都叫怒火赶走大半:“谁打的?” 其实那五指印并不明显,只是姜兴本来肌肤就白,就愈发显得那伤痕清晰。 陈一想要去摸,又怕弄疼姜兴,咬牙切齿地讲:“人家打你你都不会躲?” “三叔打的。”姜兴攥着陈一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脸上,他脸颊滚烫的,陈一的指尖是凉的,指腹接触到脸颊之后就愈发能清晰感受到那肌肤之下灼热的血液在流淌着:“他觉得姜云是被我害死的。其实已经消了肿,不严重。只是那时候那么多人,他闹得厉害,又年纪大,不需要说什么大家自然会倒向他那边。” “所以就站着让他挨打?”陈一有些生气了,但他又不好对姜兴发作,想了许久,愤愤地憋出一句:“这死老头子。” 姜兴就靠在他身上,然后讲:“我好累了,想睡觉。” 陈一也不能真跟姜兴生气:“那睡觉吧。” 姜兴说自己去洗个头发。 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陈一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脸被枕头掩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紧紧蹙起的眉头,仿佛梦里也在生气。 姜兴忍不住有些哑然失笑了,他俯**给陈一掖了掖被子。 陈一睡觉很乖,睡相很好,不流口水不磨牙,也不打呼噜。 他没有缩进被子里睡觉,而是露出了脸,夏北光嘴唇生得很漂亮,形状很精致,唇上有个稍深的瘢痕,像是玫瑰干枯的边缘。 姜兴的目光落在了上面,他忽然生出一种想亲吻那伤痕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很悸动,很有欲望。 这悸动并不是因为这张漂亮的脸,而是因为这张皮囊之下的灵魂,是他一直所向往、所渴望拥有的东西。 半晌,姜兴低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轻轻吻了吻那嘴唇。 柔软得不可思议。 姜兴轻声讲:“晚安。” ………… 第二天陈一起床了,他终于想起了要上班的事情。 张主管对他无故旷工这件事情非常不满,专门在门口候着陈一。 陈一打老远就看见那穿得板正又拘谨的身影,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翻墙进去。 他慢吞吞地挪了过来,抬起头就被一道光芒晃了眼睛,仔细看清楚之后,才发觉那是张主管油光瓦亮的后脑勺,被那不似冬日的热烈阳光一照,头皮几乎逼出一种璀璨来。 陈一咳了咳,将那点微末笑音咽下去,做出很正经的样子:“张主管,早上好。” 张主管并不跟他寒暄,唇上两片胡子因为生气翘了起来,像两个小羊角一样:“你昨天为什么没来上班?” “朋友出了点事,我去了他家,第二天起晚了。” 陈一言简意赅。 “这是不请假的理由吗?” 张主管怒目圆睁。 “起晚了你就干脆不来了吗?” 陈一立刻认错:“对不起,确实是我的疏忽,忙忘了。” 张主管总算是认清了陈一的真面目了,永远只会嘴上道歉,认错态度良好,但绝不改正问题。 “做错事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张主管环绕着陈一走了一圈,打量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说对不对?” 陈一点点头,一副立正挨打的样子:“您说的对。” 张主管:“那我罚你去阁楼打扫卫生,你有没有意见?” 陈一讲:“没有的。”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打扫卫生算什么惩罚,听起来简直像是白雪公主的后妈会做出的事情。 张主管深谙陈一尿性,决定这次全程跟随。他觉得陈一活像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鳅,你以为捉紧了,其实他寻到你的一点破绽和缝隙就乘机溜走了。 第118页 走到一半的时候,两个人在楼梯上遇见了陈辞。 陈一讲:“陈少爷好。” 陈辞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怎么又叫我陈少爷?不是说不用那么拘谨吗?” 陈一摇摇头:“最基本的礼节还是需要的,您毕竟是我的上司。” 陈辞看见他手里还提着水桶和抹布,就问:“你要去搞卫生吗?” 陈一:“是的,去把阁楼打扫一下。” “就你一个人?” “是的。” 陈辞眉头微微蹙起:“那地方很脏的,你一个人搞卫生要搞到什么时候去?” 张主管就讲:“夏北光他昨日无故旷工,所以才罚他去打扫阁楼的。” 陈辞转而看向陈一:“你昨天旷工了?为什么?” 陈一:“我有一个朋友他父亲去世了。” 陈辞点点头:“情有可原,但你没有提前请假确实不好。” 陈一低下头来,做出一派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这样的神态是带有一种示弱的意味,语调也很放得很柔软,就好似真心实意悔过。陈辞目光不觉柔和了几分,语风一转:“不过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打扫阁楼,那地方那么大,灰尘太多,张主管你若真想要罚他,刚巧林降今日想画人体,寻不着模特,你就让夏北光去吧。” 当模特哪算得上什么惩罚? 可这毕竟老板都开了金口了,张主管也不好再为难陈一,他只是很不甘心地瞪了陈一一眼,语调间还多有愤愤:“既然您都这样讲了,我这个做下属的还能说什么呢?” 只差没把“狐狸精”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陈一觉得很无辜。 又不是他故意的。 到二楼房间前,陈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房门。 里头传来林降的声音:“进来吧。” 陈一推开门的时候,林降已经摆好了画板和颜料。 对方抬头看见是他,也并不惊讶。 “你随便摆个姿势,我看着调整。” 陈一想了想,然后问:“当人体模特需要脱衣服吗?” 林降问:“你想脱吗?” 陈一摇摇头。 林降:“那就不用。” 当人体模特可是很新鲜的体验了,陈一有种手脚都无处安分的感觉,干巴巴的,话也不能说。 陈一天生就是坐不住的性子,待了没一会儿,就有些后悔了。 还不如去搞卫生,束手束脚的。 林降还是不太满意:“你坐在地板上,对,头靠着椅子,伏在上面,嗯,再贴近一些。” “你的神情太生硬、了,柔软一些,不要这么如临大敌的。” 陈一想,趴在椅子上是个什么神奇的姿势,能不生硬吗? 但他还是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林降见他还是不开窍,只得一点点引导他:“幻想一下,你现在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森林里,在清风徐来,绿水荡漾的湖边你闭上了眼睛,阳光亲吻你的脸颊,在你薄薄的眼皮上映出一片剔透的、灿烂的红色。你闻到的是花香,耳畔听见的是鸟鸣。” 陈一听得呆了一会儿,然后很老实地讲:“想象不出来。” 林降说:“你就想象自己躺在棉花堆里睡觉。” 陈一恍然大悟。 林降开始重新动笔了。 “林少爷。”陈一勉强维持了那美好的假象一会儿,就立刻显出了原型,他松懈了下来,下巴抵着椅子东倒西歪地坐着,眉眼微微蹙起,露出点不自觉的孩子气:“我还要维持这个动作多久,好累。” “等我上完草稿。” 林降很挑剔。 “别说话,嘴巴变形了。” 陈一憋了一会儿:“可我就这样趴着很想睡觉。” 铅笔在雪白画纸上摩挲,发出“沙沙”响声,林降讲:“你想要聊什么?” 陈一发现林降在画画的时候,话会变多一些。他来陈辞家这么久了,一点线索也没找到,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车祸身亡是不是真的就只是一个意外。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如果这次试探没成功,那么就放弃好了。陈一心想,也许真的就像西子凡所说的那样,不应该对过去太留恋不舍。 “林少爷,您觉得复仇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吗?” 林降正在勾勒陈一的头颅部分,他已经画出了大概的雏形,正在上五官部分的草稿。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忽然想要这么问而已。” 笔尖划过画纸,一条长线破坏了整个画面,林降停了下来,他拿起橡皮擦,一点点擦去这多余的线条。 “你知道人撒谎的时候会有什么表现吗?” 他问了一个牛马不相干的问题。 陈一懂了林降的意思:“不知道,但您肯定知道。” 林降没答复,却轻描淡写地捡起了陈一一开始的问题回答:“复仇当然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好比你身上有一块旧伤,经年未愈,不得医治,以至于腐烂生虫,复仇就是你拿着刀,一点点剔去那坏死组织的过程。” “你的感官告诉你很痛苦,可你的精神却是愉悦的,很兴奋。” 陈一就讲:“可如果是我,我不一定会选择复仇。” “对我来说,付出必须和得到成正比。” 第119页 “一旦复仇所需要的代价超过了我能得到的,那么我就会选择放弃。” 林降点了点头,竟然很赞同的样子:“你说的对。” 陈一说:“我不会杀了我的仇人,为了对方一条命搭上我的一生,这并不值得。” 林降听了这话,居然笑了。 陈一有些不能理解:“您为什么笑?” 好半天,林降收敛了笑意,他脸上还带有尚未退去的柔软,一点也不扎人。 “我只是觉得,你跟我真的很像。不过我们两个终究是不一样的人,你讲话神态还是很天真的,就好像没长大一样。” “有时候觉得你真像一个小孩子,对很多事情都抱着莫名其妙的热忱与好奇心,一点也不怕受伤似的。” 第66章 天真 窗外阳光落在林降的手指上,映出他略微凸起一块的指节。 先前陈一没有细看过,直到现在才发觉,对方的手指的每一根指节都有轻微的扭曲,显得有一点病态,尤其是握紧了笔的时候,就越发显出那指节伶仃,瘦得不可思议。 偏生他肌肤生得白,笔杆又是红的。 这白是没有血色的白,红却是很有血色的红。 就仿佛一只骷髅架子披上了雪白的人皮,锋利骨刺支棱起鲜明的痕迹。 红的是血,白的是皮。 陈一倒觉得比起自己,或许对方的那双手更适合入画。 阴郁、病态、疯狂。 “您好像很了解我?”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林降之前警告他不要说话的事情,靠在椅子上的这个姿势实在有点累人,青年就伏在自己的手臂,偏过头,露出小半张脸。 他被阳光映得睁不开眼,于是眯起了,每根睫毛像是沾了金粉一样在光束里闪闪发光。 猫似的,懒洋洋,神情间带着点不为人知的狡猾。 林降没有制止他偷偷换动作的行为。 不过他也没有回答陈一,依旧专心致志地画着自己的画。 陈一觉得有些无趣了,对方总是这样,忽冷忽热,好像心血来潮了就糊弄他几句,有时候甚至糊弄都懒得糊弄。 就好比现在。 陈一不喜欢去猜别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揣测琢磨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尤其是对方还是这样一幅不动声色的样子。 “您不喜欢我,对吧?” 光实在太亮了,陈一伸手抓住了窗外那颗太阳,从指缝里漏出一些,落在他的脸上,像一缕一缕的丝线。 林降还在画草稿,已经接近尾声。 许久,他不紧不慢地问:“你觉得我不喜欢你?” 陈一手指搭在木凳上,心里哼着《命运》交响曲的曲调,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有起伏地敲出一套规整的节奏:“不是我觉得,而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喜欢我。” 林降画画的动作并不停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从林降的脸上确实看不出一点讨厌陈一的影子。 可是陈一看人从来不是看脸。 嘴巴和眼睛都是会撒谎的。 至少林降的嘴巴与眼睛很擅长于撒谎。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同理,讨厌一个人也是。 就算眼睛、嘴巴都保护好了秘密,也会从眼睫垂下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点目光,从肢体动作上不自觉的抗拒之中显出端倪。 这都是非常细微的地方,常人甚至于都难以捕捉。 陈一却很擅长捕捉这样的细节,他对于情绪的感知一直超乎寻常的敏锐,尤其是旁人对他本人的喜恶,简直是敏锐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或者可以说,这是一种近似于兽类的直觉。 林降开始上颜色了,他先绘出了身体大概的轮廓,画得很慢,也很细致,不慌不忙。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陈一心脏不自觉漏了一拍,他听见了林降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很懒散,拖得有些长:“你猜猜,像谁?” 林降一点点在画纸上勾勒出青年的面庞,五官已经初具雏形,高鼻梁,眼睛略微有点下垂,露出的一点眼珠是乌黑的,清亮清亮的,像是有水光在流淌。 “您的朋友吗?” “不是。” 陈一低下头来,眼睫半掩住眼睛,不泄露一点情绪:“我认识他吗?” 林降换了一只更细的笔,去勾画面部阴影轮廓的细节:“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你认不认识他。” 陈一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峭壁的边缘游走,一不小心踩空了,就会跌落下去粉身碎骨。 他的心情是雀跃的,因为无限于接近临界点而兴奋,二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虚伪屏障是如此脆弱,好像一触即碎。 他的大脑却十分清明,以至于陈一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滴水不漏。 “您很讨厌他?” 林降说:“是,很讨厌。” “多讨厌?” 林降忽然望了过来,他放下了笔:“讨厌到恨不能杀了他。” 陈一大脑一片空白了,指间敲击木凳的声音停了下来,《命运》钢琴曲在最激烈的地方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的是什么神情,或许是因为这答案来得过于直白且突然,以至于不可避免地感到意外。 这些都在他脸上如实地呈现了出来。 第120页 林降语风一转——“你想听到的是这个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可太令人讨厌了。 陈一心想。 对付林降,永远需要不可避免地装傻充愣,以及状似不经意地突然发问,打出直球。对方太擅长于说那些十分暧昧且一语双关的句子,留足了给人思考的余地,反倒显得天衣无缝。 于是陈一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如果您有机会……” “如果我有机会,我会杀了他吗?”林降接下了他的话,他抬起眼,喊陈一:“夏北光。” 陈一愣了一下,才应声了:“嗯?” “这个问题很幼稚。” “谁没在脑海中勾画过自己杀死仇人的画面?” “但有谁会真正地去落实吗?” 林降说得很轻描淡写。 “就算你的仇人毫无防备,奄奄一息地躺在你的面前,在明知道对方是个跟你一样有温度的,活生生的,柔软得不堪一击的人的情况之下,你真能毫不犹豫地将刀刺入他的身体?” 这话倒是说的很有道理,非常适用于一般人,可陈一不是一般人,他不正常。 他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来,却发现无论怎么思索,他的答案都毫无变化,且不可动摇。 半晌,他还决定很诚实地说:“而我的回答是,我能。” 陈一望着林降,他的眼神确实很真挚,一点不掺假,也毫不动摇。 “如果代价是我能接受的,那么我能。”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没有试过,不过我如果觉得代价与回报成正比,那么我会去这样做。” “为什么?” 林降问。 陈一很难以理解,他反问:“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能做,所以就会这样做。” 这话说得太过于坦坦荡荡,且语调之中依旧有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天真,天真是甜的,像五彩斑斓的糖果,咬一口之后就会淌出甜蜜的液体,可偏生陈一的天真是有毒,裹挟着一些当事人都没意识到的恶毒。 就好似包了层糖果脆壳的毒药,被装在精致的礼盒里,送到你手里,你需得用很长的时间,一点点吮掉那甜蜜,直至里头的外壳彻底破碎,才会发觉里头是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林降说:“大多数人不能。” “不能吗?”陈一微微蹙起眉,他沉吟片刻,然后讲:“我还以为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呢。”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大概知道有那些人会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 林降:“比如?” “碾断你手指的人。” 陈一这样讲。 林降依旧在十分仔细地给画的人物上色,用一点掺了黑的褐色,勾画出对方比寻常人浅一倍的发色:“那你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陈一毫不犹豫:“想。” 林降就说:“姜兴。” 陈一神情没什么变化,他模样有些疑惑,口吻淡淡的:“姜兴是谁?您说的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 林降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也是,忘了你不认识他。” 陈一趴在手臂上,懒洋洋地笑了笑,露出脸上半个小酒窝:“您是不是把我和那个您讨厌的人弄混淆了?” “或许是。”林降垂下眼睛,语调平静:“毕竟你们实在很像。” 陈一依旧是面色淡淡的,不露一点破绽。 其实姜兴这个答案陈一不觉得惊讶,他老早就知晓姜兴经常会骗他,就好比从前初中的时候他跟人打架了,虽然陈一身上挂了彩,但对方也没好到哪里去,鼻青脸肿,伤痕累累。 可姜兴还是很生气,虽然他还在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陈一就是能看出他很生气。 第二天姜兴就说他今天下午有点事,不能跟陈一一起走了。 再后来,就传来了那个跟陈一打架的同学因在校外跟社会闲散人士打架斗殴住院的消息。 陈一还去看过那个倒霉的同学,对方躺在床上,心态还很好,嬉皮笑脸地跟陈一讲,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不用写作业了。 他大概能猜出来龙去脉,但陈一不觉得这有些什么,也没有揭穿姜兴,毕竟那些人如何,其实与自己没有关系。 陈一又觉得,或许这就是林降为什么讨厌他的原因。 装傻充愣。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他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能拿正常人的道德标准去严格要求别人吗? 更何况姜兴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这世界上多的是对你伤口熟视无睹的人,感同身受是不存在的,如果在某一天忽然出现了一个把你的讨厌当讨厌,把你的喜欢当喜欢,你受伤他会比你更痛苦的人,你有什么理由去拒绝他呢。 至少陈一是没法拒绝的。 哪怕这份感情在寻常人眼里看起来是畸形的,不那么正常的。 第67章 game over 说是说当了一天的模特,其实陈一什么也没做,最后还差点伏在凳子上睡过去。 跟林降说话太费脑细胞了,脑力活动之后难免会觉得精神疲倦。 陈一为自己辩解。 可惜的是即便到了最后,陈一也没能看到林降的画,说实话,他还真有点好奇林降笔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第121页 总不会是什么肥头大耳,满脑肥肠的秃顶油腻中年男吧? 他想了想,又觉得以林降对自己的讨厌程度,倒也不无可能。 这一下午依旧没试探出什么。 对于这一点,在陈一的意料之中,林降很聪明,他没有说实话,而是说了些听起来十分正确且寻常人能接受的回答。 即便是面对的是看起来全然无害的‘夏北光’,他仍然没有一点吐露心声的意思。 陈一隐隐觉得,林降没有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且理智。 他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在卫生间狠狠打碎了镜子的林降。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面容,是冰冷且阴郁的。 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陈一从没有见过有人会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林降一点儿也不无害,更不天真单纯。他是一个非常聪明,且滴水不漏的人。他会避免所有被怀疑的可能性。 这样的人,即便杀人也绝不会用弄松脚刹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 他会用更加不着痕迹,能将自己轻松摘出去的方法。 那会是什么方法? 陈一想得很头痛,信息太少,他不够了解林降,根本没办法从林降这个人的角度出发去推测出林降有可能做出的谋杀方案。 时间还是太少了,陈一心想,如果跟林降相处的时间再多一些,或者能寻到任何一点林降与此件事有关联的证据,说不定可以抽丝剥茧,寻出真相来。 他不由地又想到了那个重伤余悠悠的青年,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简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后来陈一也再去踩过点,可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林降与那人约的地址很巧妙,是发展滞后的城外,只有一座废弃的工厂,四周根本没有监控,甚至居民都非常少。 陈一也想过二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雇凶杀人,可这种事情风险太大,执行力太低,留的破绽与痕迹也多,林降心思缜密,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陈一有时候又觉得,或许这根本就是他想得太复杂了,这只是一起意外事故。 毕竟目前为止,他手里都没有任何一点可以证明他不是意外死亡的证据。 甚至连姜兴都没查出一点破绽。 陈一想到夏北光那儿还有一摊子烂事,隐隐有些头痛,自己是不是应该干脆放弃,就像西子凡所说的那样,放弃对前尘往事的固执。 林降是凶手又如何,以对方的精明程度有可能留下足够多的证据让自己将他送进大牢吗? 将这么多时间与精力放到一件注定了毫无结果的事情上,这真的有意义吗? ………… 室内开着空调,陈一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脱了外套,只穿了件乳白色的毛衣。 他拿着游戏手柄,有点笨拙地控制着电视上的小人。 这游戏是许久以前的了,画面非常古老,是由彩色格子构建出来的人物和场景,玩法也非常简单,只需要躲避每一层的小怪物,然后逐步跳跃上升,就能顺利通关。 陈一回家的时候路过了天桥,偶然看见了有人铺了层塑料纸摆摊卖二手,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光碟上,一掠而过。 那光碟上的名字很熟悉,是他从前遍寻不得的游戏。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陈一心想。 几分钟之后,陈一蹲在卖二手的中年男人面前,他拿起光碟问:“这个多少钱?” 结果还是买回来了,而且一拿到手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玩了起来。 陈一觉得自己这样很像个傻子。 他其实有点手生了,毕竟很久没有用游戏手柄玩过游戏了,好几次都被不小心怪物碰到了,丢了四条命,最后跳跃的时候没勾到上方的砖瓦,掉了下去。 最后一条命也没了。 屏幕上闪现出一行白色英文——gameover。 这已经是第四次通关失败了,玩了快十五分钟,连第一关都没过去。 陈一丢了游戏手柄,抱着抱枕望着紧闭的房门发起呆来。 他真有点怀疑自己的脑子了。 姜兴就在房间里睡觉,其实他今天回来的很早,但一回来就睡了。 陈一觉得他回来得早一些和晚回来一些其实都差不多,总归步骤都是一样的——洗澡、睡觉、四五个小时之后自动起床、处理公司里的事情。 等觉得累了,又再去睡两三个小时。 姜兴的睡眠很混乱。 房门开了,姜兴起床了,穿了件跟陈一同款的黑色毛衣,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拖鞋是陈一买的,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恶趣味,他给姜兴选了一双非常可爱的毛绒拖鞋,小黄鸭的,鼓鼓囊囊的脸颊,憨态可掬,与姜兴本人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兴走过来问陈一想要喝什么。 陈一说随便。 他就走进厨房冲了一杯咖啡,一杯牛奶,然后将牛奶递给了陈一。 那牛奶还是温热的。 陈一没接,走到厨房壁橱里又拿了一个杯子,他拿过姜兴手里的咖啡,倒了一半,又倒了一半牛奶,搅和搅和,递了过去。 “卡布奇诺。” 姜兴没有接,而是说:“我要喝咖啡提神。” 陈一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坐下去玩游戏。 第122页 虽然他不说话,但姜兴太了解他了,即便没看见对方的脸,也能从头顶上的微微翘起的几缕头发丝之中看出不满来。 姜兴跟着坐了下来,他语调有些无奈:“生气了?” 陈一坐在地上,玩游戏玩得专心致志。 姜兴目光落在电视机上:“这个是不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那款游戏?”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一直想要我送给你,可惜后来我的光碟被人借走之后弄丢了,你好像还因为这个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小人很危险,眼见着就要与小怪物迎面撞上了,陈一控制着游戏手柄,从小怪物头上轻松跳过。 怪物呆头呆脑的,发现面前的障碍不见了之后又慢吞吞地向前挪动着身子。 姜兴就去掰他的脸:“看看我,不要老看电视。” 陈一还在努力地斜眼看电视上的游戏画面:“看你干什么,你脸上长钞票吗?”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很不满的,嘴角下沾了点奶渍,却显得有些稚气。 姜兴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想伸手将那奶渍给擦了,两人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拉近了,近到清晰可见对方嘴唇的唇纹。 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 陈一没有显示出任何抗拒的姿态,电视上的小人死了,gameover的大字又出现在屏幕上,他将目光转了过来,只看着姜兴,眨也不眨。 这样毫无防备且一点也不抗拒的模样,几乎让姜兴要忍不住吻下去,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陈一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如水波粼粼,却毫无涟漪。 他慢慢放松下来,伸手将陈一唇边那点奶渍揩了。 “喝得到处都是。” 陈一扑闪了一下眼睛,又扑闪了一下,特别无辜的样子。姜兴很想亲一亲他的眼睛,但他忍住了,慢慢直起了身子。 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落针可闻。 陈一敏锐地察觉到了氛围的改变,他知道刚刚姜兴是想亲他,不过没有亲下去,就若无其事地说:“你看看,都是因为你,又死了。” 姜兴说:“我帮你玩一把?” 陈一挑了挑眉:“你行吗?” 姜兴:“试试吧。” 话虽放得狠,结局却很残忍。 半个小时之后,游戏结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姜兴也跟陈一一个样子,第一关都没能过去。 陈一没忍住讲:“要不还是算了?” 姜兴:“……” “挺久没玩了,很正常。”陈一将那点微末笑意吞下去:“不要觉得有什么。” 姜兴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继续拿起了游戏手柄。 陈一说:“你要继续吗?” 姜兴的目光凝聚在电视画面上,全神贯注,微光倒映在他的眼底,很澄澈,湖面似的影影绰绰。 “嗯。” 他很固执,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虽然陈一总觉得这样的行为很犯傻,尤其是跟游戏犟上了这种事情,说出去也未免太孩子气了。 姜兴玩起来跟小孩子没两样,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眼见着一个小时过去了,都没一点撤手的意思。 陈一躺在一旁的地毯上都快要睡着了,他半眯着眼睛玩手机,点进了二人的聊天页面,望着姜兴的昵称,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很喜欢《小王子》吗?” “嗯。” 陈一又说:“既然你是飞行员,谁是你的小王子?” 姜兴控制着游戏手柄,口吻淡淡的:“你啊。” 这话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半晌,陈一轻笑了一声。 “干什么,大晚上说这种情话。” 第68章 亲吻 陈一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起身去拿,扫到上面的备注,也不做多想,滑开接了:“喂,阳阳?” 电话那头一顿,好半天,慢吞吞憋出一个“嗯”字。 “怎么啦宝宝,是不是想我了?” 陈一本以为对方会否认或者是向往常一样骂他不要脸,没想到过了许久,那边才“嗯”了一声,又十分委屈巴巴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去。” “怎么啦?”陈一骤然听到夏向阳这样示弱的口吻,心软得一塌糊涂,坐直了身子:“医生姐姐对你不好吗?” 夏向阳就吸了吸鼻子:“没有,姐姐很好。” “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住在这里,这里不是我家。”夏向阳闷闷地讲:“我想回家。” 陈一暼了眼还在打游戏的姜兴,压低了声音:“那明天哥哥就去接你,好不好?” “明天下午吗?” “是啊。” 夏向阳还有点不满意,答应得很勉强:“那好吧。” 小孩很没有安全感,生怕陈一不要他了,陈一只得又好声好气地哄了许久,最后夏向阳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我要去做作业了,哥哥拜拜。” 陈一就说:“在姐姐家要听话一点,知道了吗?” 夏向阳软软地讲:“知道了。” 等陈一打完电话,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姜兴才开口:“你要回去?” 陈一耸了耸肩,也很无奈。 “弟弟想我了,没办法。” 半晌,姜兴又说:“回去多久?” 陈一知道姜兴舍不得他,恶趣味又生了出来,就故意讲:“不知道啊,或许不会回来了,本来就不应该老是住你家。” 第123页 “为什么不应该?” 姜兴这样讲。 这男人真奇怪,这明明应该是撒娇一样温软的示弱口吻,硬生生能被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轻描淡写。 陈一心想。 其实他就是想看姜兴示弱罢了,陈一总是很恶趣味的,希望能看见姜兴脆弱的一面。 毕竟强大且毫无破绽的人,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心甘情愿地露出柔软的腹部,无疑是一件让人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陈一想了想搬出了姜兴当年说过的话:“你以后总要找女朋友吧?要结婚吧?到了那个时候,难道还要让我住在你家继续陪着你吗?” 姜兴很显然也想起了这是他当初对陈一说过的话。 他不再说话了,目光转到电视上,默默打游戏。 电视上的小人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成功到达了顶峰,顺利通关。 他将游戏手柄递给陈一:“过关了。” 那口吻很平静,一点也听不出端倪。 姜兴脸色也很淡然的,陈一望了他好一会儿,挪过去捧住他的脸:“我开玩笑的,伤心了?” 姜兴还是不说话。 好看的人总是知道怎么让人心疼自己的。 姜兴生得很英俊,是那种女孩们喜欢看的文艺片里会出现的英俊,锋芒毕露,毫不收敛。五官深邃,头发乌黑,那轮廓起伏甚至有点混血儿的意味。 偏生眼睫又生得细密纤长,便平白无故多出几分柔情,掩在高耸眉骨投下的疏淡阴影里,真是望一眼都忍不住陷入那眼眸的波澜起伏之中。 是很容易让人怦然心动的长相。 陈一有些心软了,他望着姜兴,姜兴却什么都不说,只低着头。 那样子实在显得很脆弱,也很忧郁。 早知道不逗他了,陈一后悔了,他抬起对方的脸,注视着姜兴的眼睛,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我开玩笑的,我会回来的。” 见姜兴的神情好似并没有缓和,陈一叹了口气:“怎么回事,一副这种表情,怕我不要你?” 对方垂下了眼睫,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否认,而是侧头轻轻吻了吻陈一的手。 他的语调是如此的平静。 “是,我很害怕,害怕醒来看不见你。” “害怕你不要我,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你的。” “好像我能给的,都是你有的,好像我想给的,都是你不屑一顾的。” “你爱我。” 陈一这样下了结论,他的口吻不容辩驳、不容置疑。 陈一眼睛是乌黑的,很清亮,很透彻,他说:“因为你爱我,不是我对你那种爱,也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而是更炽热,更无法克制,更难以割舍的爱,是吗?” 姜兴在陈一眼睛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清晰。 有自己,仅有自己。 就像是水手被海妖蛊惑,即便知晓面前是冰冷的深海,那澎湃的情绪依旧无法抑制,也无法可解。 姜兴也永远没办法拒绝陈一,他的心情是如此悸动,像是有清风吹过,湖面涟漪不息,以至于那波澜渐渐兴起,甚至不再有时间去考虑后果如何。 他遵循着自己的心,弯下腰,轻轻吻住了陈一的嘴唇。 是殷红的,柔软的,温热的。 悸动到无法呼吸。 姜兴的吻很小心翼翼,很温柔,如同生怕陈一厌恶,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是。”他拿起了陈一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那心脏激烈地鼓动,即便隔着厚重的毛衣,也可以清晰地抵达到陈一的掌心。他口吻真诚地几近有些哀伤了:“我爱你。” 半晌,陈一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 那层若有若无、薄若蝉翼的纸终究是被揭开了。 他将自己柔软的胸膛都剖开,捧出一颗真心给陈一看。 姜兴后退了些许,他没有问陈一爱不爱自己。 他不需要得到回答。 但陈一主动给出了回应。 他踮起脚来,轻轻吻了吻姜兴的眼睛。 他很诚实,也很坦然。 “我可能没法给你想要的爱,但我会努力试一试,你能接受吗?” 姜兴听到自己心脏疯狂开始鼓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搏击着他的胸膛,以至于有些疼痛。 许久,直到陈一觉得这样仰头的姿势有些累了,姜兴才倏然动了,他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用力地吻住了陈一。 这是一个沉默的吻。 充满着难以置信且欣喜若狂。 从一开始的凶狠肆意,到后来逐渐的细密温柔,从始至终,陈一都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他,他只是闭着眼,很温顺地承受着这一切,他将自己交托给姜兴,并且毫无不安。 姜兴直到感受到陈一是真实的,且不会离去,才渐渐放松了。 然后温柔起来。 时间被拉得无比缓慢且漫长,直至见到陈一的眼睫微微颤抖起来,姜兴才退出来。 其实陈一期间已经有些喘不上来气了,姜兴的吻太密集,像是想要把他吞下去。 他脸上因为缺氧而浮现出一点不恰当的潮红,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姜兴看了许久,伸手将他唇边那点水渍给抹了。 “我爱你。” 他说。 陈一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微微笑了。 第124页 “知道了,腻歪。” ………… 陈一独自打了会儿游戏,姜兴冲完澡之后就去开视频会议了。 临睡前陈一接到了李玟的电话。 对方刚一开口就是“恭喜”二字,陈一一懵,他看了眼手机,确定了对方的确没打错。 李玟讲:“我都知道了。” 陈一:“?” “你跟少爷确定关系了,对吧?” 陈一真的很好奇对方是不是在姜兴家安了监控,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嗯。”陈一懒洋洋应了声,他扫了眼房门紧闭的房间,然后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少爷给今天所有加班的员工加了六倍奖金。” 陈一:“……” 李玟又很淡定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我悄悄拦着,他就要加十二倍了。” 半晌,陈一憋出四个字:“普天同庆?” 李玟又说:“你明天有活动吗?” “我下午要去接弟弟。” “是吗。” 明明是个疑问句,偏偏能说成平淡无奇的称述句。 李玟说:“明天有雷阵雨,记得小心点,要带伞。” 陈一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深思。 “知道了,会带伞过去的。” 李玟便挂了电话:“那好,公司这里还有些事情,我先挂了,晚安。” “晚安。” 陈一洗了澡之后进了卧室,姜兴还在开视频会议。 “我要睡觉了。” 陈一这样讲,他也不在乎姜兴还在开会,直接挤到了对方身边。 “你过去点。” 陈一的衣领低,露出一截细长的锁骨,很白很深,像是能盈着一汪水。在镜头之中一扫而过,姜兴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伸手遮住了摄像头,口吻却很温柔:“知道了,你先睡吧。” 陈一整个人拱进了被窝里,声音沉闷而模糊。 “你也要早点睡觉,冷。” 等对方睡了之后,姜兴就起身了,将电脑搬到了客厅里。 视频会议对面的众人也眼观鼻,鼻观心,全当做没有在boss家的床上听见了一道陌生的男声。 开完会之后,姜兴拧开药瓶,吞了两颗下去。 他放轻步伐,走到了床边。 陈一睡得很熟了,从鼓鼓囊囊的被子里露出半边脸,姜兴替他掖了掖被角。 对方的嘴唇之前被姜兴粗暴地咬破了,流血了,现在已经结了痂,一片殷红上有一点深重的颜色,很打眼。 姜兴看了许久,弯腰在他唇上的伤口上亲了亲。 “晚安。” 第69章 求救 第二天确如李玟所说,是个云翳厚重的阴天,那肆意弥漫的寒气混着空气之中细小的雨珠扑面而来,瞬间就刮去体表的一层热气。 陈一今天一下了班就匆匆往夏向阳的学校赶去,他收了伞,挤上了公交。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公交车里人头攒动,各种气味混杂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蔓延开。 陈一将伞放到自己脚边,透过被水汽朦胧的玻璃窗看到一路蜿蜒的红色尾灯,不断地喇叭声响起,很刺耳,搅得人心也跟着一起焦躁不安。 街上挤得水泄不通。 有个女人牵着小孩在车海里肆意穿行,公交车寻着一点前车的空隙起步,眼见着男孩忽然从右侧花坛中钻出,司机紧急踩下了急刹车。 轮胎在地面摩,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为时已晚。 几乎是在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点轻微的动荡,就像是碾过了什么东西。 陈一的耳朵很尖,他靠的前面,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咔嚓”声。 公交车司机下车了,许多人也跟着一起涌了下去,围在一旁。 陈一也下车了,踏出车门的一瞬间就迎来了猛然刮来的冷风,叫他忍不住打了个颤栗,在那极冷过后,呼啸的风声渐渐消逝了,他才听见了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混在细雨里,凄凄惨惨。 他其实没有去看热闹的心情,奈何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公交车司机、公交车上的乘客、附近好心帮忙的车主以及闻讯赶来的路人。 陈一就这么被拥挤的人潮又挤到了车子边上。 有人报警,有人打120,有人低声安慰那女人,也有人选择拿出手机拍照。 拍照声不绝于耳。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陈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是一次关于死亡的发布会,无数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咄咄逼问。 人脸都被掩在冰冷的机器后面。 台上的主人公却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只有拍照的快门声响起。 小孩半边身子都被卷进了车轮底下,鲜血流淌了一地,支离破碎的,甚至还能看见一截花花绿绿的东西。 他并没有立即死去,大概这才是最残忍的。 陈一能看见他呼出的气,是白色的。 但是没用的,血会一点点凉掉,那气也会一点点断绝。 或许过了半刻钟,又或许没那么长,只过了几分钟,直到救护车的声音渐渐近了,陈一才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 第125页 他看见那男孩手边撒落着一些蓝色的塑料片,贴着奥特曼的图案,陈一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个文具盒。 刚刚他听见的那声轻微的“咔嚓”声,可能就是文具盒破碎的声音。 又可能不是,他听见的是男孩肋骨破碎的声音。 男孩从车轮底下被救出来了。 陈一看不到那略微萦绕而上的白气了。 想也知道,毕竟那男孩都叫车轮绞成两半了。 这画面并不陌生,让陈一想起了自己死的那天。 天气很冷,鲜血流了一地。 铁锈味浓郁到几欲让人生出一些反胃。 警察来了,交警也来了。 他们开始疏散围观人群,陈一看见那男孩被抬起的上身,破破烂烂的,**已经全然分开,还绞在车轮里,一股酸意泛了上来,他捂住嘴奔到垃圾桶旁边开始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作为陈一死的那天,或许更简单,只是他作为同类,对这种过分直白而血淋淋场景的场景感到不适。 但陈一好歹清楚,他是不那么愿意面对自己的死亡的。 他还是很害怕的,害怕自己再一次以那样的方式死去。 那毕竟太痛苦了,太冰冷了。 根本不像某些人说的那么安详,像是泡在暖洋洋的水里。 那简直是踩着地狱的刀刃走了一圈。 只要是经历过的人,绝不会想面对第二次。 陈一的神经开始胀痛起来,一抽一抽的,看见死亡现场带来的生理不适强烈得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吐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 整个身体都陷入呕吐带来的痉挛之中。 直至吐得没力气了,陈一才直起身子来,他去商店里买了瓶水,漱了漱口。 然而那股子腥气好像还是在鼻间萦绕,无法退去。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半辈子,陈一应该都不会再上这一辆公交车。 下班高峰期,连的士都很难打,他们都忙着交班回家吃饭,陈一拦了快半个小时的车,才打到一辆的士。 的士里的空间也是密闭的,气味很浑浊。 那股子血腥气好像更重了。 无法呼吸。 陈一的手机响了,是夏向阳的电话,小孩口吻软软糯糯的:“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摇下了车窗,冰冷带着水汽的风猛然灌了进来,陈一这才觉得那种难以喘息的感觉消失了一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调如常:“你下课了吗?” 夏向阳说:“是啊,刚刚下课,老师今天留了一会儿堂。” 陈一的耳朵被吹得很冷,他伸手揉了揉:“好,我快到了,应该还有十分钟的样子,你乖乖在教室等我。” 那边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夏向阳似乎跟谁说话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凑了过来:“他们要搞卫生,我留在这里不方便。” 窗外景色都是一闪即逝,陈一算了算时间,不远了:“那你到学校门口等我也可以,反正只有一小会儿了。” 夏向阳似乎在下楼梯,噔噔噔地跑下去,鞋子踩着地板,发出啪啪的响声:“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陈一又觉得冷,将车窗关上了。 夏向阳的声音很雀跃:“吃火锅!” “好。” 因为学校在窄巷里,车并不方便深入,陈一付完钱之后,一边跟电话那头的夏向阳聊天,一边开门下车。 他隐约听见了轰鸣作响的雷声,抬起头就看到一道紫光先至,在乌黑云层中穿行,而后再是一声巨响。 仿佛真有巨龙潜藏穿行于其中。 陈一有点担心会下雨,就对电话那头说:“我先挂了,阳阳,打伞不方便拿电话,已经下车了,快到你们学校了。” 夏向阳也很乖地说好:“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路上有很多来接学生放学的家长,人潮涌动,那些小萝卜头都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跟在大人身边叽叽喳喳。 小伞小雨衣小雨靴,什么都是小一号的,印着各种卡通的图案,走起路来都是踉踉跄跄的,蹦蹦跳跳的。 很天真烂漫,很可爱。 陈一不由地觉得心情也松快了几分。 夏向阳的学校建在一处小巷里,和这条小巷一样古老而破旧,来这上学的孩子却非常多,总能将清清冷冷的学校装饰得焕然一新。 陈一打伞往前走,天色昏沉,一看就知道要下大雨了,小巷里连盏路灯都没有,只有一些小商店花花绿绿的霓虹灯还亮着,陈一加快了些脚步,校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有一个男人也打着伞,与陈一擦肩而过了。 他长得很高,在一群小萝卜头之间就显得更为打眼,伞却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陈一走了几步,倏然想起了什么。 黑色外套,深灰裤子,白色运动鞋。 跟那天打伤余悠悠的人穿的一模一样。 那人走得很快,身影在人海之中穿梭,瞬间便要远去消失不见。 陈一追了上去。 轰隆一声,暴雨倾盆,水珠四溅,雨太大了,有些顺着伞柄流了下来,浸透了陈一的衣袖,凉得刺骨。 然而他的心却填满了炽热,因为兴奋,让他浑身战栗。 第126页 已经太久太久没找到一点线索了。 今天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这一线曙光。 说什么也要抓紧了。 对方很快就意识到了有人在追自己,他加快了速度,如同一条游鱼,迅速穿进了狭窄的小巷里,然后隐没在了黑暗。 雨太大了,遮蔽了陈一的视线,他没有多想,跟随着对方穿进了那条小巷。 这条小巷并没有分叉路。 里头非常黑,近乎是深沉的墨色。 堆砌着许多杂物,有些杂物盖了层塑料布,雨水就顺着塑料布的边缘,滴答滴答地落下,溅起一圈水花。 陈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之中加速,愈来愈快,愈来愈快,砰砰作响,几乎要震耳欲聋了。 这是一条死路。 对方就躲在这里。 会有危险吗?当然,不过是值得的。 陈一心想。 可以一试。 他走进了小巷,四分之一,三分之一,陈一看见尽头塑料布盖着的杂物有一团鼓起,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大小,他放轻了脚步,向那里走去。 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手机铃声却忽然响了起来,在这个寂静的小巷里,很是分明。 陈一心头一突,几乎是在拿出手机的瞬间按掉了电话。 与此同时,他身后传来一阵响动,陈一立刻转身,然而为时已晚,他只看见对方迅速右拐,就消失不见了。 原来那人一直躲在自己刚刚路过的杂物旁边。 陈一来不及细思,拔腿就追。 机会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 对方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一有些懊悔,因为刚才那场追逐而产生的激烈的心跳在雨声之中渐渐平复了下来,等到那运动产生的灼热退去,他才觉出冷来,陈一掏出手机,翻看了刚刚打过来的电话。 不出意外,是夏向阳的。 在追逐之中,陈一的鞋子进了水,袜子湿漉漉地贴在脚上,很不舒服,每走一步都能踩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他开始给夏向阳打电话。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陈一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不安来,他一边给夏向阳拨打电话,一边往学校赶。 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学校门口也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零星的小萝卜头被家长接了正往外走。 陈一一路找到了保安室,里头的保安说夏向阳见一直没有人来,已经自己走了。 不可能,如果夏向阳是自己走了,没理由自己上来的时候没看见对方。 陈一找遍了学校附近所有的商家,没有见到夏向阳的影子。 人到底去哪里了? 被绑架了? 走丢了? 手机没电一个人回去了? 无数种念头在陈一脑海中闪过。 陈一去了在公交车站,那里也没有夏向阳的身影,他拦了一辆的士,报出了回家的住址。 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 假设这真的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案。 刚刚是演的一场调虎离山的戏码?不对,不可能,伤了余悠悠的人怎么会认识夏北光,又怎么可能绑架夏向阳。 先不要复杂化,假设遇到那人是一场巧合。 夏向阳只是在此刻刚好被绑架了,那么绑架犯的目的是什么? 不可能是求财。 自己现在一穷二白。 他抬起头,后视镜里倒映出自己的脸,即便他已经用这张脸已经有了大半年的时间,可每当再次看见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陌生。 这不是属于陈一的脸,而是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名叫夏北光的青年。 陈一脑海中灵光乍现。 夏北光? 是因为夏北光。 绑架夏向阳是冲夏北光来的。 那夏北光身上有他什么想要? 想不出来,脑子里好乱。 陈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很厉害,油然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很强烈。 像是有一层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没关系,真的是绑架案的话,那对方一定会联系他,会主动给出线索,让‘夏北光’给出他想要的东西。 陈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夏向阳很聪明,他不可能随便就跟陌生人走,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被强行带走的。 那么刚刚那通电话,是夏向阳在求救。 而他亲手挂掉了那通电话。 陈一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第70章 电话 陈一赶回了家,可家里什么都没有,一派冷清。 夏向阳没有回来。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给医生打去了电话。 “向阳有没有去你那里?” “没有啊,向阳没跟你在一起吗?” 不在,哪里都不在,人到底去哪了? 陈一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挂了医生电话,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隐约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深深吐了一口气,拿起接了。 “你没换号码。” 那头这样说。 第127页 “好久不见,夏北光。” 陈一按下了录音键,他的心跳很快,砰砰作响,口吻却压得平静:“您是?” “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对方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陈一脑中闪过一个人名,他说:“周锡?” “想起来了?”对方笑了两声,轻声细语讲:“等一下,我有个好东西给你。” “喏,你哥哥在呢,哭两声听听?” 周锡撕下夏向阳嘴上的胶布,将电话递到了他的耳边。 夏向阳低声啜泣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哥哥……哥哥……” 陈一心头一紧,连声说:“阳阳?阳阳?” “乖孩子。”周锡这样说,他将夏向阳随手推到一边,拿起了电话:“小光,你知道吗,看见你没死,我很开心。” “那天你流了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不想你死,你欠我那么多,一死了之,岂不是太痛快了?” “我之前脑子受伤了,忘记了很多事情。”自己不能激怒对方,这时候只能先平稳对方的情绪,陈一放轻放缓了声音:“你不要伤害我弟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周锡抽了根烟出来,低头点燃了,他缓缓吁出一口,这里简陋且破旧,空气都很潮湿,地上碎了一半镜子倒映出他的脸,脸颊瘦削,神情恍惚,苍白又阴沉。 他忽然生出一种厌烦与愤怒,抄起手边的酒瓶狠狠砸向了镜子。 砰地一声巨响,酒瓶碎了,镜子也碎了。 周锡大步走向玻璃碎片,他拾起一片,又缓步向夏向阳走去。 “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这都是因为你,夏北光。” 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都是你欠我的,夏北光,这是你欠我的!”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周锡攥着玻璃碎片,那尖锐的边缘就在夏向阳的面庞上游走,一路向下划去,他比划着位置,微微眯起眼,只要在对方脖子上割一刀,鲜血就会涌出来。 周锡不害怕鲜血,也不害怕鲜血会溅到自己身上。 他不畏惧死亡,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赌徒。 夏向阳一直在瑟瑟发抖着,泪水浸湿了面颊,他年纪还很小,骨头架子也软,脆弱娇嫩得像花骨朵一样,随手就能折断了、碾碎了。 夏向阳被陈一养得很仔细,胖了不少,也白了许多,眉眼间已经隐约有些像夏北光。 周锡就看着他,在这张脸上搜寻从前夏北光的影子。 夏北光以前也是这样,青涩,干净,脆弱,总是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怜惜与保护的欲、望。 周锡依旧可以很清晰地记得少年穿着蓝白的校服,站在无数聒噪蝉鸣声之中发表演讲的样子,他露出的手腕与脖颈都是纤细的,好像一折即断。 眼眸微微低垂着,清风吹起他乌黑的头发,露出雪白的面容。 夏北光发表完演讲,然后笑了笑。 这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有些孩子气。 他唇畔酒窝很深。 眼睛是稍稍弯起的,像是攒着一汪水。 周锡再没有见过比那十五岁的夏北光更加干净清澈的少年。 所以他想要保护那个少年。 哪怕需要牺牲很多东西。 年少时的念头总是这么毫无原因且莫名其妙的。 周锡将玻璃碎片扔到一旁,口吻忽然平静下来:“夏北光,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你的命,我只想看见你痛苦。” “像我一样痛苦。” 周锡挂掉电话之前说:“晚上八点,我在城西沙滩公寓旁边的那座废弃的大楼等你。” “你可以选择报警,我不介意,先提前跟你说明一点,我看见一辆警车,就会剁你弟弟一根手指。你可以试试看看,是警察来的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陈一被挂断电话,狠狠踹了鞋柜一脚。 鞋柜倒了,嘭地发出一声巨响。 直到陈一觉得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一些,才给姜兴打了电话,简单地交待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姜兴接到电话之后很快赶了过来,他将陈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定对方毫发无损之后才略微松了口气。 “报警吧。” 陈一有些犹豫:“可向阳还在他的手里……” “你不报警,他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不是吗?”姜兴摆正了陈一的头,他注视着对方,轻声说:“相信我,好吗?” 陈一望着姜兴,半晌,点了点头。 两个人报了警,时间很紧,已经七点一刻了,从这里赶到城西,即便不堵车,路程至少也需要半个小时。 陈一望着车窗外,无数念头在心头闪过。 又出错了。 又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那个时机太巧合,如果不是他选择去追那个陌生人,夏向阳就不会被绑走。 如果不是他当时挂断了那个电话。 不,不,陈一心想。这不是电话的问题,也不是时机的问题。 而是自己放弃了作为夏北光的身份,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做回陈一。 第128页 如果他一开始就放弃调查陈一的死因,而是选择调查夏北光,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期间明明有无数机会和时间,那么多线索和破绽,他只要多上心一点,哪怕只要一点,事态都不可能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他一步步将夏向阳带入了深渊。 “我错了。”陈一靠在车窗上,倏然开口了,街上有很多行人,形形色色,他注视着那些人,口吻淡淡:“我总算知道当天西子凡为什么要提出那三个要求了。” “我一个都没遵守,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陈一喃喃自语。 “都是我咎由自取。” 姜兴说:“这不是你的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陈一还是觉得很失落,他转身抱住了姜兴,希望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暖意。 对方身上有烟味,即便被香水盖住了一部分,也依旧很清晰。 良久,陈一闷闷地说:“你来之前是不是又抽烟了?” 姜兴笼着陈一,右手轻轻在陈一的后脖颈处摩挲:“我很后怕,过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万一被绑的是你怎么办?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 半晌,他叹了口气,将陈一抱紧了些。 “答应我,好好保护你自己,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好吗?” 陈一蹭了蹭他的脖子,并没有答应。 姜兴低声说:“我不能看你受伤,我会疯的。” 陈一笑了两声:“那你迟早要疯,因为我也是个疯子,总会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 姜兴半晌没说话,空气很安静,良久,他低头吻了吻陈一的发旋,轻描淡写的:“那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哪都不能去。” “不行。”陈一忽然坐了起来,他注视着姜兴,非常认真地解释:“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关我。” “我会死掉的。” 陈一十分认真地说。 “如果我是鱼,自由就是我的水,离了水的鱼是活不长的。” 姜兴骤然听见“活不长”三个字,眉头蹙了起来:“你会长命百岁的,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陈一靠在姜兴身上,玩对方的手指,他嘀咕了一句“你的手好冷”,就自顾自地讲:“长命百岁有什么好的,活那么久不是很累吗?” “而且如果像我这样的人都能活很久,那岂不是对其他人很不公平。” 姜兴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一一,你想过自杀吗?” 陈一握住了对方的手指,用力攥紧了,直到觉得姜兴的手也渐渐暖了一些,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想过。” “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想自杀?” 陈一说:“也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上高中那会儿,觉得特别没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打不起精神。” “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期。” 姜兴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已经不太记得了,好像是跟老爷子吵架了,也可能是刚巧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积累起来就有点情绪爆炸了。” “青春期难免会比较暴躁敏感和极端。” “也是在那次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需要很多很多爱和很多很多自由的人。” 陈一暼着窗外,语气很淡然。 “没有爱,或者没有自由。” “我都会活不下去。” “自杀这种想法太蠢了,幸亏我当时没有实施,不然不知道要被拿来笑多少年。后来我想了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有这么蠢的想法,想了很久才想通,可能是那会儿觉得没有人爱我吧。” “也没人希望我能变好。坏一点,肆意妄为,乖戾嚣张,有人会说不好吗?不会的。” “好一点,温柔善良,积极向上,有人会夸我好吗?也不会的。” “不过现在想想,就是普通的青春期敏感吧。”陈一掰了掰姜兴的手,很不在乎:“太矫情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第71章 骗局 姜兴静静听他说完,什么也没讲,只是攥紧了陈一的手。 为了不打草惊蛇,陈一决定先一个人上去探探情况,等他上去之后,姜兴再跟便衣警察一起过来。 姜兴自然是反对的,陈一反倒显得格外冷静:“周锡不能受刺激,我不知道他看见其他人会对夏向阳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在姜兴额上带有安抚意味地吻了吻:“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便衣警察有点坐立难安,他暼了陈一一眼,又没忍住咳了咳:“时间太紧,我们还没来得及制定更周密和万无一失的计划,你一定要记得保持联系畅通。” 陈一说:“麻烦你们了。” 对方摇摇头:“这是我们作为警察应尽的义务与职责。” 陈一下车之后,就给周锡打去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很快有人接了。 “你现在上七楼。” 陈一便按对方的吩咐一步步上楼了。 城西之前有传闻要建地铁站和新的商业街,有很多房地产老板争先购买地皮,结果只是盖起了无数栋烂尾楼,地铁建设这事根本连影子都没看见。 天色已然黑了,陈一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摩挲着往楼上走去,这楼里真是死寂的,没有光亮,也没有声响。 第129页 “七楼中间放了个东西,你打开看看。” 陈一便走到了七楼,黑暗之中只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手电筒旁边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并没有人影。 他走到了手电筒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手机,手机没有密码可以直接打开,打开就是一条便签——我在看着你,现在,将你所有可以跟外界联系的东西丢在地上,拿起手机,到十四楼去。 陈一心头一凉,正在踌躇间,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了夏向阳的哭声,很惨烈。 周锡凑近了电话:“你还在犹豫吗?记得我说过什么?” “来一个警察……” “我知道,现在没有警察跟着我,你很安全。”陈一打断了周锡,他打量着四周,仔细观察着。这是个烂尾楼,四面都空了窗户的位置,对方应该就在附近某栋大楼里看着他。 “我现在就到十四楼来。” 刀尖还在夏向阳的身上比划,望着夏向阳浸满泪水的眼睛,周锡的口吻很淡然:“快点,我没时间了。” 陈一将自己身上的对讲机和手机都扔在了地上,拿起那个在地上的手机,走向了十四楼。手机响了起来,是周锡的号码。 “到了吗?” “在你右手边中间有一条安全出口,从那里下去,到了后门你会看见一堵围墙,不高,翻过来。不要试图再次联系警察,五分钟之内,赶到这栋大楼前方的右侧的第二栋楼里。” “电话不要挂,我在这里的三楼等你。” 周锡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蹲**子,目光在瑟缩的小孩身上巡视了一圈,微微笑了笑:“这个高度很好,运气好点还能有活下来的机会。” 他伸手掐住夏向阳的脸,语气有点挑剔:“你和你哥哥长得不是很像。” 夏向阳被胶布绑住了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他望着周锡,泪眼朦胧的。 周锡就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哥哥说过的吗?他很不听话,偏要报警,你的手指要留不住了,怎么办呢?” 雪亮的刀锋渐渐逼近了,夏向阳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周锡听到了上楼脚步声,他暼了眼地上的麻绳,口吻有些遗憾:“你哥哥到了,来的比我想象得还要快。” 夏向阳的眼眸倒映出周锡的脸,对方的神情隐约有些怜悯的,居高临下的,他将脚边的沙包踢了下去,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再见。” 夏向阳倏然跌进了无边夜色中。 陈一上楼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万千烟火升空,乍然绽放,又化为无数流丽火星落下。 是了,城西每年都会举办好几次烟火大会。先前陈一还跟夏向阳说,今天的日子很好,吃完饭之后可以去城西看烟花。 陈一脚步一顿,然后赶到了三楼。 他只看到了周锡一个人。 陈一喘着粗气:“夏向阳呢?”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五分钟这个时间太短暂了,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哪怕用于寻找周锡真正的躲藏的地方都难,更别提联络警方了。 周锡生得比他想象的更加高一些,也因此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削,仿佛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将衣服撑得松松垮垮的,即便面容已经很憔悴了,也依稀可以辨认出眉眼优越,鼻梁高挺。 他见陈一来了,也不惊讶,而是说:“很乖,都没带人来。” 夜空的烟火还在不断绽放,远处巨响不停,此处却是很昏沉的,只漏进几片月色,地上四处散落着玻璃碎片,微微反射出一点锋利的亮光。 陈一看见了地上还有一个望远镜,被对方随手扔到了一旁。 周锡从怀里掏了包烟,熟稔地点燃了,他伸脚拨了拨绑在柱子上的绳子,忽然笑了笑:“你猜猜看,你弟弟在哪里?” 陈一油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周锡拿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有一点雪亮的锋芒在他指间若隐若现,漆黑夜色里分外打眼:“小声点,万一我这一不小心割下去了,你的宝贝弟弟可惨了。” 他口吻漫不经心的,刀刃就在月色之中露出的一段麻绳上摩挲徘徊:“天气这么冷,外面又这么黑,吊在空中一定很害怕。” 青年的声音沙哑又低沉。 “现在时间还长,不如我们叙叙旧,好不好?很久没跟你说话了。” 这真是一个疯子。 陈一心想。 他默默计算着自己跟对方的距离,以对方的身材,有多大几率能夺走他手里的刀? “你没说话。” “是不是在想,怎么夺过我手里的刀?” 周锡将刀刃压低了些,麻绳在锋利的刀刃下一寸寸断裂了。 陈一只得先分散他的注意力:“你不是想要叙旧吗?为什么不开口。” 周锡并没有放下手里的刀,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些追忆的神情:“说什么好?不如就说我们第一次说话?其他的好像想不太起来了。” “我第一次跟你说话还是因为打架,那人嘲笑我,说我是乡里飞出来的野凤凰,我不服气,就跟他打了一架。他父亲跟老师认识。” 周锡顿了顿,继续轻描淡写地说:“老师就罚了我,戒尺抽得我掌心都肿了,还让我去外面提着水桶罚站,水桶太重了,掌心又肿又痛,可我还是咬牙撑着,因为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第130页 “你查纪律的时候路过,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去找老师了,我不知道你跟老师说了什么,总之老师让我进去。” “你那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周锡垂下眼,在几近是墨色的环境里,唯有一束月光,半笼在他的脸上,是皎洁的:“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五年。” 光亮渐渐消失了,风吹来了云,它一点点将月亮笼进了自己怀里。 陈一意识到周锡的身体与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在整栋大厦陷入黑暗的前夕,陈一动了,他扑了上去,在最后一抹光线被吞没前掐住了周锡的右手,反手一拧。 周锡吃痛,手里的刀就倏然掉了下来。 风又渐渐起了,从云层之中吐出半个月亮,月色照映出陈一的身影,他死死钳制住周锡的动作,右脚将刀踢开。 他赢了。 周锡被摁在了地上,脸颊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摩擦出了伤痕,他却还是十分无所谓的模样:“你比起之前变了好多。” 陈一环顾四周一番,用脚尖勾起地上剩的一段麻绳,将周锡捆了起来。 他一路上都没来得及换被雨水浸湿了的鞋子,每踩出一步,都黏腻潮湿得好像能听见水声,咕叽咕叽作响。 陈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锡翻了个身子,他注视着陈一,对方一无所知,青年忽然很期待看见真相时对方的神情:“不知道啊,不如你去问秦泽好了。” 他总是这么天真。周锡心想,他破天荒地想起了自己几个月前见到的夏北光。 对方那时已经和从前不像了,他很沉默,不爱说话,却染了一头过分打眼的银发,戴一些夸张的耳饰和唇环。 周锡经常能看见他抽烟,大把大把地抽,是想要连着自己生命一起丢进烟草里燃烧的那种抽法。 夏北光陪酒,但他单子签的不多,业绩总是不太好,他脖子上有很多草莓印,衣领盖不住,甚至遮瑕也盖不住,他还经常出入酒吧猎艳,身上总有股廉价的香水味。 将人带回家里过夜都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夏北光长了一张很招人喜欢的脸,周锡早就知道,从前的夏北光拒人于千里之外。 现在的夏北光却来者不拒。 他甚至看见过有醉酒的客人将夏北光摁在墙上,夏北光从不反抗,任由那个人凑上来吻他的脖颈。 夏北光总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态度,他随意堕落,毫不反抗。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周锡才会想起这个夏北光,是他曾经觉得最干净清澈的少年。 陈一捡起了地上的手机,拨通了110,向着绷紧的麻绳走去。 周锡叫住了走向窗边的陈一:“你有没有想过你刚刚抢我的刀,我为什么不反抗?” 陈一脚步不停。 周锡就说:“因为你没有机会了。” 陈一从上往下俯瞰。 他僵住了。 烟花仍然在绽放,巨响不绝于耳。 月光一寸寸洒在废弃凄清的大楼前。 夏向阳躺在地上。 鲜红的血,黑色的夜,身子是软的,石头是硬的。 没有声息。 一点也没有。 周锡望着陈一,他想,或许这样也好。 或许只有这样。 夏北光才能体会到他的痛苦。 或许只有这样。 大家才都不会想起从前是什么模样。 第72章 手术 手术室的灯还是亮着的,陈一站在门口,他不说话,就抬头看着那个灯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一旁的小警察犹豫了一下,想开口劝解几句,最后望见陈一沾满血的手指,沉默良久,还是说:“你们二位,谁跟我去警察局做一下笔录?” 陈一似乎这才迟缓地回过神来,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打火机,却没摸到烟。 姜兴递了一根烟过去。 陈一想起医院不能抽烟,于是他没点燃,只是拿手指衔着。 “你跟他去一下吧,我先在这里守着。” 姜兴也没反驳:“录完我就过来,手术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陈一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大脑现在还是很喧哗的,十分吵闹,一点都安静不下来。 夏向阳流了很多血,陈一只是捂住他腿上汩汩的伤口,都将自己的手指染得斑驳,手背是鲜红鲜红的,像是暗中滋长的菌斑。 医院并不通风,开了暖气,混杂着一股子消毒水的气味,那种无法喘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呼吸都好像渐渐变得困难。 胸很闷。 陈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的鲜血,夏向阳受伤的画面和路上遇见的车祸逐渐交叠起来,他甚至有一瞬间无法分辨出二者之间的差距。 脑子里很乱,陈一甚至有种不真实感,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无法阻止,甚至事后想起来都觉得记忆不是那么清晰。 直到了后半夜,陈一才等到夏向阳做完手术出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对方就迅速被转进了ICU病房里。 医生取下了口罩,问病人家属在哪。 陈一走了过去。 “患者很幸运,或许是因为坠楼过程之中在雨棚之中缓冲了一下。没有伤到大脑,重要脏器也没有损伤,” 第131页 陈一问:“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医生说:“因为没有伤到大脑,应该在明后天就会醒来。” “不过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 陈一:“可以进去看看我弟弟吗?” 医生说:“已经过了探望时间了,先生。” 陈一也没有强求,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却没有给姜兴打电话,他需要有一个人的时间,自己安静一会儿。 姜兴录完笔录之后就开车赶了过来,询问了前台才找到了在ICU病房外坐着的陈一。 陈一衣服在跟周锡搏斗过程之中蹭的脏兮兮的,手上还沾了血,就坐在走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兴走过去,放轻了声音:“一一?” 陈一抬起头,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录完了?” 姜兴点了点头:“你先回去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 陈一说:“明天是你爸的葬礼,你还要应付你那个叔叔,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守着,没关系,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 姜兴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没事。” 陈一淡淡说。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姜兴没说话了,他还是很执拗地选择留了下来,陈一知道他的性格,也没再劝说。 医院里很安静,又是半夜,只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与护士来来回回,行色匆匆,偶尔的时候他们身旁会簇拥着一些家属,怒气磅礴的,涕泗横流的,不可置信的,苦苦哀求的。 陈一看了他们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头对他身旁的姜兴说:“录笔录怎么去了那么久?” 姜兴的手搭在陈一肩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捋着他的头发,夏北光的头发很顺,也很黑,但陈一本人的头发其实是颜色很淡的,与他脾气不同,陈一的头发很细软,在阳光下几近显出一点栗色。 “公安局里遇上了一个熟人。” 陈一其实很困了,绷紧的神经一旦稍微松懈下来,疲倦就会铺天盖地袭来,但他没睡,他不想睡着。 “什么熟人?” 姜兴察觉到陈一有些困了,放轻了声音:“负责姜云案子的一个警察,三叔来认领遗体的时候在公安局里揪着他大闹了一通,场面很不好看,跟着三叔去的一个员工给我打了电话。” 陈一说:“你到了那里,帮他解围了?” 姜兴“嗯”了一声。 好半天,陈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什么解围,我看是因为你一过去,姜天乐就把火力全都转移到了你身上吧?” 姜兴没有否认。 陈一想起自己在电视上看见的关于姜云的报道:“你哥哥的事情是你做的?” 姜兴刚张口,陈一就打断了他:“我想听实话。” 良久,姜兴说:“是我做的。” 医院的一切都是克制、标准、公式化且恰到好处的,连灯也是这样,不算太过明亮,也不算太过昏暗。 但人并不同,即便是同一个物种,不同的人生经历,不同的生长环境,就会长出不同的人来。 各种千奇百怪的类型都有。 大多数是可以拿一个标准去衡量的,衡量他是好人是坏人,是优秀是劣质,是健康是残疾。 但陈一并不在乎这些标准,他听了这话,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做的干净吗?” “很干净。”姜兴说:“只是诱导了那些绑匪,查不到我身上的。” “即便真查出来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陈一抬起头,他看见姜兴的下巴上似乎长出了一些青茬,就伸手摸了摸,很扎手:“一晚上就长胡子了。” 姜兴攥住他的手,亲了亲,若无其事说:“回去就刮了。” 陈一靠在他身上,觉出几分疲倦,这疲倦也是沉甸甸的,无数信息塞满了他的大脑,熬夜会让人昏昏胀胀的,他只能尽量先不去思考那些问题。 他得休息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姜兴就匆匆走了,他还要去操办父亲的葬礼,临行前给陈一买了早餐,还嘱咐他中午十二点前一定要回去休息。 陈一一个人坐在走廊上,低着头看地板,是雪白的,却有很多湿漉漉、脏兮兮的脚印。 普通病房里的阳台上撑了很多伞,红的黄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也有拎着伞走进来的人,从伞的边角上坠下一串水珠,又叫后来的人踩了,留下一个深褐色的脚印。 看来外面下雨了。 “明天有雷阵雨,记得小心点,要带伞。” 他想起了李玟那时跟他说的话。 陈一又坐了一会儿,这一会儿够他想到很多东西。 他维持这个姿势有些久了,就站起来了,顺路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水的确很凉,被暖气一吹,就显得更凉。 陈一很仔细地将自己手指上那些干涸的血迹都搓洗掉,可衣袖上依旧还有,白色的袖口,沾了血,非常难洗。 他也不打算洗。 陈一给李玟打了个电话:“你在哪?” 李玟那边声音挺嘈杂的,好像有许多人:“葬礼。” “我在中心医院,你过来一趟。”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李玟才赶到了医院,想来是刚从葬礼是赶过来的原因,一身西装革履,打扮得非常正式。 第132页 陈一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抬起眼,他口吻十分冷静:“你早知道周锡盯上我了?” 李玟并没有迟疑:“是。” 陈一又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一个月前回来之后,一直在踩点和跟踪你和你弟弟,我们的人看见了,就向我报告了。” 陈一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李玟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因为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暗中保护您的保镖不止一个,他做不了什么。所以我也擅作主张,并没有向少爷报告。” 陈一问:“你早猜到周锡可能会对夏向阳动手?” 李玟说:“我的职责只有保护你,至于你的弟弟,并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他生得极其完美,是那种近乎冰冷的完美,脸上任何一个弧度的起伏都是恰到好处的,不似真人。 李玟的眼珠很黑,澄澈得像块玻璃镜子,清晰地倒映出陈一的脸。 他望着陈一,脸上毫无波澜。 陈一走过去,给了李玟一拳。 这一拳极重,李玟的脸霎时青了一块。 李玟却不反抗,他被打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您的愤怒,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 “我只是按照吩咐完成我分内的事情,您却因为我没有做到职责范围之外的事情而生气。” “这很没有道理。” 从头至尾,他的口吻都是很冷静的,李玟不能理解陈一的情绪,甚至大部分的时间,李玟没有自己的情绪。 他永远都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这并不是遮掩,而是他真的无法体会和理解。 陈一的怒火毫无意义。 他清楚,但不代表可以克制,可以忍受。 周遭有些人听见了动静,已经从病房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 陈一的神情很平静,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刚刚动手打人了:“你可以滚了。” 李玟也并不生气,他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脸上的伤口。 “那我先走了,您记得要好好休息。” 第73章 伤痕 “啪”。 响亮的一耳光,满座皆惊。 姜兴偏过头来,他肌肤很白,常年不见日光那种苍白,很病态,便显得那巴掌印分外明显,通红的,清晰可见。 “畜生,你这个畜生!他是你哥哥啊!你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姜天乐浑身战栗,他一夜间苍老许多,身子都佝偻下去,鬓发银白,他怨毒地盯着姜兴,恨不得扑上去啖其肉,饮其血。 “三叔。”姜兴从怀里掏出手帕,将嘴角溢出的那点血仔细擦了:“我知道堂哥的去世对你打击很大,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相信很快就可以将凶手缉拿归案,您不用担心。” 姜天乐更加激动了,他挥舞着手里的拐杖:“你就是凶手!谁不知道小云死了对你好处最大!你敢摸着你自己的良心发誓,小云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你敢说吗?” 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有些叵测,姜云之死一事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不少人暗自揣测其中的内情。 风言风语,议论纷纷。 其中也有人阴谋论,觉得此事肯定跟姜兴脱不了关系。 不过很快便被人反驳了,因为姜兴为人处世温和,又面面俱到,他时常脸上是带着笑意的,看上去十分和气温软的样子,惯来有“阮公子”的绰号。 意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有个君子的外表,却没有君子的硬骨,是条任由自己父亲拿捏的软脚虾。 许多人都看起了热闹,今天是姜立出殡的日子,而他的三弟姜天乐却跑来自己哥哥的葬礼上大吵大闹。 姜立一死,姜家倒了半边天,眼下这姜云也死了,就剩下个酒囊饭袋还胡搅难缠的三叔,还有一个没点脾气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姜兴。 树倒猢狲散,姜家立足已久,其家底丰厚自是不必说明,现在只剩了个草包继承人,可真就是一块煮熟了的鸭子摆在酒桌上,任人宰割,谁见着不觉得嘴馋,想撕下两块肉来? 姜兴抬起眼,他看着姜天乐,有点无可奈何了:“您可别犯糊涂,这是刑事案件,如果我真参与其中,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放屁!”姜天乐狠狠啐了一口,他咬紧了牙关:“小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一个人跑到澳门去,他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那些绑匪又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 “除了有内贼,故意泄露了消息,勾结绑匪,还能是什么?” 许多人都看着,他们并没有动作,毕竟他们自觉置身事外,都在默然观望。 就仿佛这真是一场好戏,众人身着华服,坐在观众席上,他们认真地思索,谨慎小心地作出判断,以有些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试图通过姜兴将如何应对这次风波来侧面推测出他价值几何。 这实在显得很漠然,很不近人情。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姜立生前人缘太差,故而连他的葬礼都是一片死寂的。 众人连最基本的沉重都没有好好表演,他们脸上神情各不相同,眼角眉梢却写满了同样的倦怠与漫不经心,只有在看见姜天乐突然闯入其中他们神情才渐渐变了。 第133页 变得有些兴致盎然。 这是一出好戏,然而直至现在,才开始高潮迭起。 姜兴无视了那些目光,他似乎对姜天乐的辱骂毫不生气,语调也依旧是温和的,很有耐心:“三叔,您说的这些都在理,不过凡事都是需要讲证据的,不能凭空臆想,早在表哥出差之前我就已经出国了。哪里来的时间联系绑匪呢?” “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装,姜兴!” 姜天乐眦目欲裂,就要冲上前来。 “前董事长。”王擎抓住了他手里的拐杖,只是轻轻一握,对方就再也不能移动分毫了,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姜天乐:“我需要提醒您这里不是公司,也不是酒店。” “我认为您应该在您哥哥的葬礼上保持最基本的礼仪与教养。” “王擎,松手。”姜兴走到了姜天乐身边,目光有些怜悯:“没关系的,三叔,我能理解您,毕竟堂哥不在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定非常痛苦。” 他蹲**子,直视姜天乐,微微笑了笑,语调很轻柔:“我会代替他好好尽孝的。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 姜天乐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浑浊的眼眸倒映出姜兴的面容,是带着笑意的,且居高临下,有一点怜悯意味。 一点银色闪过,从姜兴的衣领里坠出一枚戒指,是他非常熟悉的款式。 姜天乐神经崩断了。 “哗”——姜兴打开了水龙头。 镜子倒映出他的脸,破了相,眉骨嘴角都有伤口,但并不算太严重。 不知道刚刚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姜天乐,姜兴说完这句话之后,对方忽然跟发了疯一样上来扑打姜兴,好几个人都没能拦住。 姜兴拿手帕沾了水擦去了那点血渍,望向站在他身后的王擎:“怎么?有话想问?” 王擎斟酌再三,还是开口了:“姜总,姜云去澳门的消息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您透露给绑匪的?” “我说你怎么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 姜兴凑近了去看镜子,将他眼角那点血渍也给揩了,伤口浸了水,刺得有些疼。脸上的伤口格外打眼,颧骨的地方已经略微有些红肿起来,似乎很灼热,摸上去滚烫的。 他一边想着回去要如何跟陈一交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不也知道吗,我那时候一直待在国外陪我父亲,哪里有时间联系绑匪,泄露信息。” “我不是怀疑您,我只是……” 姜兴将手帕丢进了垃圾桶里,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与袖口:“如果真是我故意向绑匪泄露了姜云的信息,警方那边会查不到吗?” “还是你觉得我有手眼通天到可以串通警方,再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 听了这话,王擎明显松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愧疚:“抱歉,姜总,我有些小题大作了。” “之前虽然跟你说过要给姜云下套,借机引诱姜天乐出售股票,但我没想过要他的命。” 姜兴的脖子也被抓得****,他弯下腰去仔细地看脖子上的伤痕,从衣领里坠出一条项链来,银色的,串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侧面刻着jy两个英文字母。 王擎神情一滞。 “一直盯着项链看,很喜欢?”姜兴将衣领扣子一颗一颗系上,他看见了王擎脸上的神情,口吻淡淡的:“不过这东西是从尸体上取下来的,应该不太吉利。” 王擎僵住了。 姜兴瞥见他一动不动,忽然笑了。 “你真的信了?” “从尸体上取下来的东西多脏,谁会贴身带着。” 他取下脖子上的项链,丢进了垃圾桶里。 “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已。” 等到走过葬礼流程,骨灰正式下了葬,姜兴才给陈一打去了电话,陈一没接,姜兴就赶回了家里,一推开房门,果不其然,陈一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睡觉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蜷缩在一团,被子都被卷得皱巴巴的。 姜兴就走近了些,与他截然相反,陈一的睡眠好得不可思议,是躺下就能直接睡着,一夜睡到大天亮那种体质。 陈一睡得熟,他脸又白,头发乌黑,垂下的眼睫是细细密密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姜兴见他这么乖,忍不住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亲。 陈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蹭了蹭被子,却不往后躲,只是嘟哝几句:“胡子好扎。” 半晌,姜兴才笑了笑,他伸手捏了捏陈一的脸。 “娇气。” 等姜兴刮完胡子,陈一已经起床了,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很出神的样子。 姜兴就走过去,亲亲他。 “想什么?” 陈一被亲了,脸上神情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有点打不起精神。 “我不想再查以前的事情了。” 陈一忽然说。 姜兴没开口,他坐了下来,靠陈一靠得很近,手搭在他的脖颈上,半揽着陈一。 陈一看他一眼,补充道:“你也不要查了。” “不要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偷偷地又去查。” 姜兴轻轻摸了摸陈一的头发,这才说:“为什么不查了。” 陈一往后靠了靠,抬头看着客厅的顶灯,亮得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什么东西都是这样,过犹不及。需要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比例,太过于执着,只在乎从前,忽视了现在,反倒将一切都做得一塌糊涂。 第134页 “我不想知道了。” “背负两个人的死亡,太累了。” 良久,姜兴才弯下腰,他高耸的眉骨抵着陈一的手背。 姜兴轻轻吻了吻陈一的手,低垂着头:“我只在乎你,只要你想要我做的,我都不会拒绝。” 这话不出意料,陈一顺手捧住姜兴的脸,他注视着对方,口吻很平静:“那我让你去死呢?” 姜兴说:“如果这是你的要求,我会遵守。” 陈一抬头看着天花板,淡淡说:“听起来很疯狂。” 姜兴就凑上去吻陈一的眼睛,他笼住了光,投下疏淡阴影,柔软又细密的吻从陈一眼睫一路流转到嘴唇。 “是的。” 姜兴低声讲。 “我是个疯子。” 陈一坐着,并不主动,他有些散漫地回应姜兴的吻,嘴唇在蹂躏之下,渐渐变得嫣红起来。 他被半压在了沙发上,低垂着眼睛,流泻出一段潋滟的波光。 良久,陈一讲:“姜兴,你又把我嘴唇咬破了。” 姜兴哑声说:“抱歉。” 又过了好久。 陈一说:“你要不要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姜兴说:“让我抱一会儿就好,不会对你做什么。” 陈一讲:“可是很硌。” 第74章 回家 室内亮着灯,很安静,陈一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这沉默有点儿漫长,他是坐在姜兴身上的,从上之下俯瞰对方。 青年脸上有伤口,已经有些红肿起来了,所幸都是一些很细小的伤,并不严重。陈一看见姜兴从衬衫里露出的脖颈上蔓延出一道鲜红的痕迹,就伸手将对方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扯了两下,果不其然,对方的脖颈上除了一些从前的瘢痕还有被人挠抓出的细长伤口 “这伤是怎么弄的?” 陈一察觉到姜兴若有似无地轻吻着自己的脖颈,有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肌肤上,陈一微微瑟缩了一下,他有点不太适应。 姜兴察觉到了他的退却,伸手揽住了陈一的腰,让他无处可躲:“你不是能猜到吗?” 今天姜兴去的地方只有他父亲的葬礼,谁会对他动手,不言自喻。 陈一就问:“你三叔这么对你,你不生气?” 姜兴漫不经心说:“丧家之犬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讨回来。” 陈一笑了笑:“秋后算账?” 他望着窗外,A市的冬天是很冷的,尤其是一直细雨蒙蒙,便更让人觉得冷,天空都是灰色的,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陈一看了许久,倏然说:“我不喜欢秋后算账。” 姜兴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聊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 “周锡已经认罪了。” 陈一就问:“秦泽呢?” 姜兴却说:“他没有提到秦泽。” 察觉到陈一神情有了变化,姜兴便问:“这件事和秦泽也有关系?” “我要去公安局一趟。” 陈一站了起来。 他如愿见到了周锡。 然而对方的态度很冷淡,他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你不在医院陪着你弟弟,来找我做什么?” 陈一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 周锡敲了敲桌子,银色镣铐碰撞到桌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他似笑非笑的:“我说的就是实话,都到这儿了,我还能说谎骗人吗?” 陈一紧紧盯着他:“你在说谎,为什么要替秦泽扛下来这些罪责?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没有给我任何好处。”周锡向后一靠,他并不直视陈一,而是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那儿有什么很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了,就低下头来:“夏北光,说话做事都要凭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秦泽指使了我?” 陈一:“如果不是受人指使,你为什么会绑架夏向阳?” 周锡竟然笑了,有些嗤之以鼻:“我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那是为了让你痛苦。” 陈一摇摇头:“不,你在说谎,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痛苦,以前有那么多机会,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周锡说:“只是因为我最近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 陈一却自顾自地说:“你很聪明,也很谨慎,时机和时间都掐的很好,要不然我一开始也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明显是反复在城西踩过点的,才确定了b3和b4两栋大楼,就连大楼之间的距离和可视范围你也是精心实验过的,以确保可以从b3用望远镜清晰看到b4的地点,既然你都做了这么周全的计划,难道在b3踩点的时候就没看见楼下有雨棚?” “如果你真的想杀了夏向阳,为什么不选择六楼,而是选择了高度较低的三楼?” 好半天,周锡才望向陈一,他说:“如果我不想杀夏向阳,那我为什么要费尽周折演这一出戏?” “因为秦泽。” 陈一讲。 “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又对你暗示了些什么。”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周遭忽然变得很寂静,周锡目光落在墙角的某个方向上,似是在想什么,十分很出神,陈一的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周锡在看着墙角的监控。 陈一不动声色地说:“你还是不愿意说?” 第135页 “天气好冷,这个时候应该有很多柿子买。” 周锡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他垂下眼睫,淡淡讲:“我记得以前你以前很喜欢吃我从老家带来的柿子干,不知道现在我家门前那棵柿子树死了没有。” “我现在不喜欢吃柿子干了。” 陈一说。 “是吗?”周锡很淡然的样子:“很正常,人都是会变的。” 之后无论陈一说些什么,对方都只会避重就轻地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直到出了公安局,陈一的眼眸才渐渐深了下来,他对姜兴说:“你帮我查查,秦家在公安局里有没有认识的人。” “还有,查一查周锡的老家在哪,我要抽时间去一趟。” 姜兴问:“周锡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陈一简单地复述了一遍,姜兴抽了支烟出来,夜里风大,打了好几次,打火机才燃起来,那火苗就在风里摇曳不止,姜兴轻嘬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有可能老家只是个代指,先不要急着赶过去。” “主动帮人做事无非只有一个钱字,但听你描述,周锡却并不像是自愿这样做,如果是被迫,那就很好解释了。” “一个人能被威胁的也无非是那些东西。” “应该先去查一查周锡的父母现在在哪。” 陈一就问:“周锡出了这么大事,他的父母还不知道吗?” 姜兴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刚刚我问了一下,好像是因为人在偏远山区,又没有安装座机,暂时联系不到。” 调查需要时间。 陈一便乘着这个空闲去了医院,夏向阳还没有苏醒的趋势,陈一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许久。 一旁的小护士忍不住提醒:“您好,探望时间还没到,可以明天再过来。” 姜兴看出陈一状态不太好,便说:“你好像还没睡多久,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良久,陈一说:“我想回家看看。” “回夏北光家。” 两人驾车来到了夏北光家。 陈一推门进来,客厅很冷清,一点声息都没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甚至都觉得有些陌生。 姜兴跟在他身后,将门轻轻带上了。 就是这么“咔嚓”一声,拉回了陈一的思绪,他对姜兴说:“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 姜兴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稍稍打量了一番:“住的惯吗?” “还好,住什么地方都一样。” “这还是搞过卫生了的,之前就跟垃圾场一样,什么东西都有。” “要不要去看看我之前睡的卧室?” 陈一去开灯,按下开关,灯却不亮。 “太不巧了。” 他有些遗憾。 姜兴环顾四周,被床头柜上的玻璃瓶吸引了注意,这并不像陈一会买的东西:“这是什么?” 夜里昏幽,陈一目光本来落在屋内倒映的簌簌树影上,兀自出神,听了姜兴这话才回过神来。 “这是夏向阳送我的圣诞节礼物。” 他走过去将玻璃瓶拿了过来:“那小子还挺聪明的。” 淡粉色香槟玫瑰已经枯萎了,变成黯淡的枯黄,抹了荧光液的玻璃瓶也不再闪闪发光。 陈一不自觉地看了许久,他去抓那些玫瑰,玫瑰干枯的尖锐倒刺却弄破了掌心,拉出了一道痕迹。 姜兴立即夺过陈一手里的玻璃瓶放到一旁,将他拉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伤口。 姜兴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陈一想将自己的手扯出来,挣了挣,没挣动:“我没事,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 姜兴的神情却没有松懈,:“去消下毒。” “不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姜兴还是很固执,陈一只好无可奈何地妥协了:“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消毒,你别这么看着我。” “刚好顺便去见一个朋友。” 姜兴问:“什么朋友?” 陈一讲:“你不认识。” “是夏北光的以前认识的朋友。” 他们两个人来到女医生的诊所,姜兴礼貌地表示了对诊所的质疑:“比起用医院称呼它,很明显它更适合被称之为完美的细菌感染基地。” 陈一说不至于。 在陈一的坚持下,二人还是上楼去了。 女医生睨了一眼一旁的姜兴,抬了抬下巴:“你男朋友?” 陈一“嗯”了一声。 医生点了点头,并不惊讶:“长得很帅,你们很般配。” 姜兴说:“谢谢。” 医生看了陈一掌心的伤口许久,却没什么动作,姜兴就问:“您为什么不进行消毒?” 医生这才抬起头来,她说:“这都快愈合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陈一:“……” 这实在很尴尬了。 最后女医生还是给陈一擦了药,姜兴就在一旁站着,默默注视着二人,女医生就压低了声音,很认真地说:“你找的这个男朋友好像不太正常。” 陈一也很认真地回答:“他不是不正常,只是太害怕我受伤了。” 女医生问:“为什么太害怕你受伤?” “因为太在乎我了。” 良久,女医生才讲:“真是牙都要酸倒了。” 她在陈一的掌心贴了一个卡通小猪的粉色创可贴:“你弟弟找到了吗?” 第136页 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说:“找到了。” 女医生问:“人现在在哪?” “在医院里。” 陈一讲。 女医生便不说话了。 第75章 公寓 医生问:“你之前想找的那个玩伴找着了吗?” “他在警察局里。” 诊所里昏暗阴沉,外面气温已经降至零下,好在里头开了空调,三个人互相面对着,却俱是沉默。 陈一脸上倒没什么异样,一旁的姜兴却眉头紧蹙。 好半天,医生才说:“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我家找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路上的红灯很漫长,姜兴取下了黑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想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陈一看出姜兴心情很不好。 “想抽烟就抽吧。” 红灯跳转成绿灯,姜兴踩下油门:“不了,车里抽烟味道重。” “我开窗就好。” 姜兴说:“天气冷,外头风大。” 陈一就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瓷娃娃,没这么容易生病。” “我怕冷。” 姜兴这样讲。 这借口找的很没有意思,也很假。 陈一从后座爬过去,将副驾驶上的烟拿了过来,抽了一根出来点燃了,烟草燃烧的味道并不好闻,弥散的速度却很快。 只需要短短几秒钟,就可以填满整个车厢。 陈一嘬了一口,将烟递到了姜兴的嘴边。 姜兴开着车,透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你不喜欢抽烟,没必要勉强自己。” “你喜欢就够了。” 陈一将烟递得更近了些。 姜兴借着他的手也轻轻嘬了一口。 陈一就抽了一口,其余的时候都将烟递到了姜兴的嘴边,但也没有让姜兴多抽,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掐了。 此时车厢内已经有很浓重的味道了,陈一很少抽烟,闻不惯烟味,他却没表现出来,神情也是淡淡的。 倒是姜兴在等红灯的时候将自己这边的车窗按下来了一些。 “不是怕冷吗?” 陈一有心揶揄他。 “味道太大了。” 姜兴讲。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姜兴的公寓,姜兴还有视频会议要开,陈一早早洗干净上床睡觉了,他躺在床上,难得地有些失眠。 姜兴坐在他身边看文件。 陈一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灯太亮了,刺得他眼睛有些酸涩。 “我记得过几天就是你堂哥的葬礼吧?” 姜兴“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估计那天更热闹。” 陈一:“你三叔估计又会大闹一通。” 姜兴:“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 又过了一会儿,姜兴问:“睡不着吗?” 陈一侧过头去看他,想了一会儿,扯了扯姜兴的衣角:“你的安眠药借我吃一颗。” 姜兴自然不理他。 陈一闹了他一阵,见姜兴毫不动摇,就睡了回去,背对着姜兴,脸埋进被子里,将自己缩成一团。 青年的后颈从被子里露出了一截,雪白的,很纤细,姜兴顺手将羽绒被扯上去了一些:“还在想夏向阳的事情?” 良久,陈一应了一声:“嗯,我做得不太称职。”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姜兴又翻过一页文件,最近因为用眼过度,视力有所下降,看字时常觉得很酸涩,他揉了揉太阳穴:“你从小就没什么责任心。” “小时候上科学课,你闹着要养蚂蚁,仆人给你买了,结果还没过几天,蚂蚁缸被你灌了水,蚂蚁都淹死了。” “后来你又要养兔子,非要给兔子洗澡,结果兔子因为受凉死了。你还养过甲虫、鹦鹉、刺猬、蜥蜴、无毒蛇,哪个活过一个月了?” 许久,陈一才闷闷不乐地说:“我是宠物杀手吗?养什么死什么。” “不过听你这么说,好像我确实没什么责任心。” 姜兴放下了文件,他将陈一翻过来,盯着对方的眼睛:“从小就没什么东西需要你承担责任,你自然不会有责任心。” “以后改正就好。” 陈一还是那副焉了吧唧的样子,头发丝都没精打采的:“我觉得我可能改不了。” 姜兴吻吻陈一的鼻尖:“那就不改。” “我替你承担。” 姜兴很喜欢跟陈一进行一些肌肤接触,但几乎都是浅尝即止,并不深入,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通过这种不令陈一反感的动作一步一步瓦解冰消他的防备。 姜兴的耳朵从黑发里露出一截,一半儿是红的,到了耳垂那一半儿又渐渐成了白的。 陈一看着觉得很有意思,像是什么好吃,他想咬一口,于是就这么做了,用牙齿轻轻咬住姜兴的耳垂,舌尖轻轻舔过,然后吮了吮,吐出一句带着笑意的话来:“有些东西,还是别替我承担了。” 姜兴的耳朵很敏感,他几乎是立刻就眼眸一深,后退了些:“你知道的,我对你没什么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保护自己。” 陈一眨了眨眼睛,状似很无辜地说:“你好像需要冷静一下。” 姜兴准备起身洗澡。 陈一想了想,拉住对方:“算了,你别去了,我帮你。” 第137页 世事难料,至少陈一从前是没有想过自己长大了还跟姜兴躺在一张床上。 陈一只能尽量当做没看见。 这种时候的坦诚相见是没必要的。 总有些很微妙的尴尬。 提出这种要求的自己好像跟自寻死路没区别。 陈一心想。 那喘息声很清晰,也很粗重。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些,不知不觉放小了声音:“你别在我耳边喘。” 姜兴闻言就低下头去,咬住了陈一的脖子,很用力,直到吸、吮到腥甜的滋味,又一点一点将溢出来的鲜血给舔了。 陈一有种骨头都要被嚼碎了的错觉,他其实吃不得疼,从前也没人敢让他疼,这具身体又格外地娇气一些,泪腺发达,因为痛楚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霎时就变作了一片雾气茫茫的。 这也太容易哭了。 陈一踹了姜兴一脚,并不太用力,主要是没由来地被咬了一口有点生气。 之前自己受那么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的,结果轮到亲自上场就一点不觉得心疼了。 陈一有些咬牙切齿的:“你他妈属狗的?” 姜兴抓住了陈一的脚,揽住他的腰,顺势将他抱到自己身上。 陈一就坐到了姜兴身上。 他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危险,低头还能看见姜兴的眼睛,黑雾弥散的,深沉得像是想将他吞噬了。 “乖,让我摸摸。” 姜兴这样说。 ………… 第二天起床之后,陈一脑子还有些昏沉,他刷了牙,出来的时候瞥见了冰箱上的便利贴,啰啰嗦嗦地写了一大段——晚点有人过来送饭,早餐买好了在桌子上,医院里已经请了看护,夏向阳苏醒了之后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公司有点事,晚些会回来。周锡的事情已经在调查,你在家好好休息。 完全是照顾幼儿园小朋友的贴心级别。 陈一打开了桌上的包装盒,汤包和豆浆还是热的。 他坐在桌前吃了几个汤包。 已经有些凉了,稍稍咬开那层薄若蝉翼的外皮,由高汤所做的汁水霎时就喷涌出来,很鲜,很好吃。 很显然,姜兴事无巨细交代得如此清楚,就是为了不让陈一再冒险。 陈一却一直是个不听话的人,他喝了口豆浆,算是解了一点汤包的腻味,翻了下手机通讯录,给李玟打去了电话。 李玟接到他的电话也并不意外:“您好。” 陈一:“我不认识其他用得上的人,现在我希望你能帮忙查一个人。” 李玟:“谁?” 陈一:“秦越,帮我调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忽然开始联络市公安局里的人。” “我知道你很厉害,可以很轻易地入侵监控系统,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李玟:“是的,这并不难。请问您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陈一:“有,这次调查不要让姜兴知道。” 那边沉默良久,然后开口了:“那您是否可以给我一个理由?” “秦泽只是一个私生子,不太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公安局里的高层人物,秦家现在最有话语权的人是秦越,他很有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系,或许他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秦泽这次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要说秦越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我不太相信。” “我怀疑秦越在为秦泽做善后。” “主动权现在并不在我们手里,如果秦越也参与其中,那么问题会变得更加复杂和难缠,因为秦越背后是整个秦家,还有秦家巨大的关系网与利益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现在做最坏的打算,就是秦越已经完美善后了,秦泽顺利脱身,周锡将所有罪名扛下来。” 李玟讲:“到了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电视上播着儿童频道,海绵宝宝是天生没心没肝的快乐小方块,粉色的派大星穿着绿色沙滩裤满屋子乱窜,他两好像总是这样没由来地高兴,一点也不会难过似的。 夏向阳很喜欢海绵宝宝,陈一还给他买过一套海绵宝宝的睡衣。 “如果事情真是那样,我不想将姜兴牵扯进来。秦家不是善茬,要想推翻它绝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做到的。” 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到水母田里抓水母,他们追逐水母,然后又被水母追逐,叮得浑身是包。 陈一收回眼,淡淡说:“可是我不喜欢秋后算账,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破天荒的,李玟竟然没有多说。 “如果这是您想做的,那么我不会阻止。” 第76章 过去 今天是个大晴天,陈一接到了来自张主管的电话,他已经无故旷工三天了,对方的口吻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磅礴,质问他这次到底又有什么借口。 他这才想起了自己还没解决陈辞那头的事情。 涵养再好的人也受不住陈一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个错误。 张主管的愤怒可以理解。 “抱歉。”陈一掏了掏耳朵,被对方吼得有些痛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耳膜已经在张主管的咆哮之中破裂了:“我弟弟出了点事情,现在还在医院里,人还没醒,脑子里也比较乱,所以忘记了跟您说一声。” “那边的工作我会辞掉的,多谢您多日以来的照顾和包容。” 那头便倏地默然了,像是突然被掐断了声音一样。 第138页 良久,张主管才开口:“很严重吗?” “还不知道。”陈一垂下眼,他心情也不好,只是并没有说出口:“要醒来之后才能知道。” 张主管的口气又变得有些生硬。 “家里出事也不能无故旷工,什么时候都应该要有规矩。这个月工资可以提前结给你,先不算你辞职,给你算假。” 陈一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不用了,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别墅了。” “那你要去哪里工作?”张主管似乎很生气的样子,陈一几乎能想象到他嘴边的那两撇胡子因为愤怒而翘起,薄薄的嘴唇张合着,吐出犀利又直指人心的话语:“你大学都没上,还有哪里会有这种不费力又薪资高的工作,你又还能去哪里找像少爷这么好的老板?” “你弟弟在医院治疗肯定需要很多钱,你现在说得这么轻松,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让你弟弟和你一起喝西北风吗?” 陈一没想到张主管居然会这样设身处地为他着急,一时间有些哑然。 对面看他不说话了,又放和缓了一些。 “你们年轻人做事总是这样,永远不考虑后果如何。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先给你按请假处理,等你弟弟好了再过来上班。” 张主管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还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陈一有些失笑了。 李玟的调查速度非常快,下午就发来了视频,视频很模糊,大概是街角商店门口的,刚好可以拍到斜对角的五星酒店门口。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里下来了,然后扶住车门迎接一位中年男子。 虽然监控视频很模糊,但从身形来看,年轻男人与秦越非常相似。 陈一问:“这个中年男人是谁?” 李玟迅速地发来一段资料介绍——唐阳,现任A市市公安局局长、A市副市长,1961年10月出生。 他还补充了一段:“据调查,唐阳跟秦越的父亲是好朋友,手中还持有一部分秦家的股份,至于具体多少股份,暂时还查不到消息。” 既然唐阳与秦家是利益共同体,那保住秦泽也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富二代利用权势雇凶杀人,一听就是绝佳的头条新闻,一旦传出去,引起热议,秦家也免不了要被牵扯进来。 他们一定会将事情做得非常干净。 陈一心里已经隐约有些底了:“那周锡父母的下落查到了吗?” “没有,只查到他们似乎曾经来过A市寻人,但下了巴士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果不其然,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直接证明秦泽与此事有关。 陈一咬住笔头,白纸上被他写了几个人名,秦泽,秦越,唐阳,这三个人是利益共同体,他在一旁的周锡两个字上画了几个圆。 周锡当天说了老家的柿子树,陈一点了点桌面,无意识问了一句:“周锡的老家查出来在哪了吗?” “在湘西的一个山里。” 陈一觉得有些不对劲:“从a市到周锡老家要多久?” “要换乘很多交通工具,他家住在深山里面,有长一段路开不了车,只能步行,至少也要六到七天。” 如果周锡真的留了线索,他在得知父母已经被绑架之后,真的会花费时间和精力赶回去查看父母是否在家,并且在门前的柿子树下做好标记和准备吗? 不可能,他没有那个精力。 更没有那么多钱。 陈一倏然心念一动:“能找到之前周锡在A市的住址吗?” 李玟说调查还需要一段时间,具体的消息要晚上再发给他。 挂了电话之后,陈一就坐在沙发上,默然盯着面前的白纸,他在白纸上写下了夏北光三个字,又把秦泽、秦越、周锡这三个人名圈了起来,画了一个箭头。 这三个人都是跟夏北光有关系的,而且全都是夏北光的高中同学,秦泽因秦越喜欢夏北光而一直针对他,周锡跟夏北光是好朋友,两个人关系很好,走得很近,那周锡知不知道秦泽一直在校园暴力夏北光呢? 市一中是有名的重点中学,周锡家境贫寒,自然不可能是父母动用关系塞钱进来的,能考上市一中说明周锡本身学习能力不差,成绩也绝不差。 夏北光是因为辍学没高考,那周锡呢? 周锡与夏北光同岁,他也才二十岁。 为什么周锡也没有上学,还染上了毒瘾? 最奇怪的莫过于在秦越口里夏北光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是无数人的精神目标,这样的人被校园霸凌了,大家为什么会无动于衷? 换一种说法,在夏北光的日记里,秦泽很显然是直接来他们班点名道姓要找他,为什么他们的所有同班同学在明知道夏北光会遭遇什么,却没有一个人帮助他。 一直以来温柔体贴十分得人心的夏北光,怎么会落得任人肆意蹂躏践踏的地步。 大家的反应太奇怪了。 夏北光也是,他好像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向谁求救,也没有想过反抗,而是一味沉默,任由他们欺凌。 简直像是……陈一仔细思索了许久——这简直像是自虐一样。 他没由来地想到了那本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或许我生来有罪。 陈一没有参与过夏北光的高中生活,他不知道,但他想,或许有人会知道的。 第139页 “医生,医生。” 陈一敲了敲门。 他很幸运,今天是休息日,医生在家。 她从里面将门打开,额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浸染得眉睫愈发乌黑。 医生很白,大冬天的只穿了件大一号的衬衫,底下是条热裤,露出的大腿与小腿都是扎眼的雪白,她光着脚,足尖踩在地上,涂了渐变的红色指甲油。 细长指间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衬衫最上头解了一颗,露出平直的锁骨来,她掸了掸烟灰,并不意外。 “进来吧。” 医生身材很好,陈一别过了眼睛,盯着一位女性看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情,尤其在对方穿得比较清凉的情况下:“您对每个男人都这么掉以轻心吗?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不好的事情?” 医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靠在椅子上,翘起腿,望见陈一微微蹙起的眉,将手里的烟掐了:“别的男人连我家门都进不来。” 陈一说:“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半掩着的房门里忽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道男声:“苏卿,谁来了?” 陈一转过头去看医生,医生挑挑眉,面不改色:“成年人正常的生理需要,很意外吗?” 医生起身进去房间里跟那不知名的男人说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女医生这样说。 陈一自然也收回了投向房间的目光,他淡淡开口:“我想知道关于我高中的所有事情,越详细越好。” 医生却沉默了,她不赞同:“既然你忘记了,就说明那些事情对你而言并不好,为什么还要固执地想要知道?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很显然,医生是个不爱打扫卫生的人,上一次的照片现在还放在桌上的同一个地方,陈一就拿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时间是停滞的,也是凝固的。 两年前夏北光和周锡是眉眼青涩的少年,正值盛夏,栀子花雪白馥郁,天空万里无云。 两年后二人却已经形同陌路,不死不休,这时是一月,窗外寒冬不变,阴雨绵绵。 或许夏北光的时间其实也是停滞不前的。 他将自己留在了那个蝉鸣不息,清风徐来的高中时代。 然后永不向前。 陈一心想。 他摸索着照片,良久,对医生说:“你知道夏向阳为什么会在医院吗?” “他被周锡绑架了,周锡从三楼把他推了下去。” “而周锡,就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高中玩伴,是那个曾经来过我家很多次的人,是给我弟弟买冰淇淋的人,也是那个让我替他担保背了十万块外债的人。” 陈一的口吻很平静。 “我现在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良久,医生掏出了烟,她想了想,到底没点燃。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能把我当时看见的都告诉你。” 第77章 暑气 医生总是会不自觉地注意到那个孩子。 他长得很乖,也很清瘦,从蓝色校服下露出的一截脚腕都是很纤细的,头发不像一些混混染成了乱七八糟的颜色,而是黑色的,皮肤却非常白,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像是枝头初发的柳芽,是看了就会打从心底里喜欢的孩子。 医生偶尔会见他带他弟弟出门吃饭,只点一份五块钱的馄饨,他会让弟弟先吃,他弟弟吃饭狼吞虎咽的,并不注意,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等弟弟吃完了,他会去拿纸巾,很仔细地将弟弟的手和脸上溅到的汤汤水水都擦掉。 “上去看书,哥哥等一下上来。” 那弟弟就问他:“那哥哥你呢?” 他会说自己要等一个同学一起吃饭。 等弟弟走了,他才会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蘸着汤慢慢吃掉,他动作不疾不徐的,吃完会将桌子也清理好。 偶尔会有人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从不理睬。 他不会因为贫穷感到窘迫或自卑。 他是有傲骨的,贫穷压不倒他的脊梁。 医生很欣赏这样的人,与此同时她偶尔也会替这个孩子感到疲倦。 因为他才十八岁,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依旧是一个孩子的年纪。 后来医生知道了他的名字——夏北光。 名如其人,他也是个很干净阳光的人。 夏北光有时候会去菜市场里买些菜,看得出来他会做简单的饭菜,偶尔的时候也会买一些水果。 夏北光每次看水果都要挑很长时间,挑得很仔细。 医生有次见他挑苹果挑了很久,都是拿起了又放下,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对他讲:“苹果不能光挑长得好看的,有些长得不好看的反而会比较甜。” 大概是很少被人搭讪的缘故,夏北光愣了愣神,半晌,他别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从黑发里露出了一截通红的耳朵:“我……不太会挑水果,以前买水果都是我妈挑的。” 医生在苹果堆里挑挑捡捡好一会儿,装了一袋子给他:“这些都很甜,拿回去试试看。” 夏北光接过袋子,点了点头:“谢谢您。” 医生好久没听见有人对自己说敬称,望着夏北光离去的身影,好半天才笑出声来。 从此之后,夏北光每次遇到医生都会跟她打招呼,他也会对医生笑,露出脸颊旁的一个小酒窝,又白又软。 第140页 乖得不得了。 夏北光有个好朋友,医生不知道那男孩的名字,只知道对方总是和夏北光在一起,脖子上有个很打眼的爱心胎记,还时常来夏北光的家。 准确来说,那应该是个少年,他甚至比夏北光还生得略高一些,长得也很好看,却不是夏北光那种乖巧,而是一种嚣张跋扈的英俊,笑起来又痞又坏。 每次揽着夏北光肩头往他家走的时候,姿势都是十分标准的懒散和没骨头。 少年总喜欢凑到夏北光耳边低声说些什么,每当夏北光抬起眼有些无奈地将他推开一些,那少年才会嬉笑着退开。 十足没皮没脸的样子,像极了那些街头游手好闲的混混。 医生看得出来,那少年非常会逗夏北光开心,他似乎总有无穷无尽的方法可以遣散夏北光的负面情绪。 夏北光只有和少年在一起的时候,眉眼才会是舒展的,很纯粹,没有一点阴霾。 医生本有些担心夏北光跟着少年在一起会学坏,直到有一日她看见夏北光被几个混混围起来。 这块很乱,平常的时候会有很多无所事事,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蹲在街头,不是打架斗殴,就是对着往来穿短裙T恤的女生吹口哨。 这些混混很早的时候就因为夏北光独来独往的性子盯上了他。 那三四个人将夏北光团团围住,步步紧逼。正当医生打算上前制止的时候,少年出现了。 他很显然是打架的老手,下手又狠又快,踹翻几个混混之后,拿着啤酒瓶砸昏了那个带头的,乘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拉起夏北光就跑。 临走前还不忘对他们比个中指,一边的唇角挑起,露出个散漫又挑衅的笑容。 “傻、逼,再见。” 二人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医生身边略过了,随着破碎的风还传来二人的低语。 “你是不是砸得太重了,他们会不会报警啊?” “傻子啊你,他们先抢劫的,哪有那个胆子敢报警,抢劫可是重罪,谁想进去蹲大牢。” 夏北光说:“你怎么突然来了,就像跟我有心灵感应似的。” 少年的声音依旧是很不正经的,吊儿郎当的——“说不定我真的跟你有心灵感应。” “去你妈的,真扯。” 夏北光这样说。 少年出现的频率不算太低,哪怕只在夏北光家附近的街道也时常能见到他的身影。 他每次出现都是跟夏北光在一起,这二人总是很亲密的,形影不离。 有时候医生会看见少年跟夏北光一起去买菜,与那副外表不同,少年对于挑菜很有心得,这点很出乎医生的意料。 他总是一边对着夏北光碎碎念,一边将挑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极偶尔的时候,医生能看见少年跟夏北光的弟弟在一起。 他个生得高,发育得也好,看起来很有些青年的样子了。 窗外蝉鸣不休,聒噪不安,这是很灼热的夏季,室外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四十度,一切都是沸腾而滚烫的。 医生在诊所里开了空调。 其实诊所的生意并不算太好,勉强过活而已,今天也只接诊了几个中暑的病人。医生走到窗边,拉起百叶窗,看见了少年穿着校服,夏北光不知道去哪里了,只剩下少年和他的弟弟,两个人都蹲在商店外头,眼馋地盯着商店里的冰淇淋。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活像两个萝卜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拍了拍弟弟的头,他站起身,走近商店里买了一支碎碎冰,掰了一半了递给弟弟。 两人一边吃,一边躲在商店投下的荫蔽之中发呆。 “啪嗒”一声。 弟弟的冰淇淋掉在了地上。 弟弟看了一会儿,想伸手捡起来。 少年拍了拍他,冲他摇摇头,将自己的那一半冰棒递到了弟弟手里。 弟弟就捧着碎碎冰又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他坐在商店门口的地上,屁股底下垫了少年随手捡来的旧报纸。 而少年靠在墙上,右手扯着自己的领口,左手给自己扇风,额头上的汗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又过了一会儿,夏北光终于来了。 两人几乎是立时都站了起来,向他迎了过去,夏北光牵住弟弟的手,才抬头去看少年。 少年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夏北光听着,过了一会,伸手将少年脸上蹭着的一点污渍擦了。 少年不知道又讲了什么,夏北光也笑了起来,露出脸颊上的一个小酒窝。 三个人一起走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少年随手扯了一片路边的叶子,放到嘴边胡乱地吹起来。 弟弟也学着他扯了一片,吹得满头大汗,却吹不出声音来。 夏天的天空总是格外漂亮,极蔚蓝,云朵蓬松雪白,好像触手可及。 医生又看了许久,然后将百叶窗拉了下来。 在夏季已经渐渐逼近尾声的时候,医生又见到了少年,只不过这一次是少年受伤了来诊所包扎伤口。 伤势很可怖,头破血流,鲜红的血汩汩流到了脸上,又顺着下颚滴到衣领上。 他却像不知道疼一样,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倒是一旁的夏北光眉头紧蹙。 医生见怪不怪,迅速地给少年处理了。 夏北光在一旁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还拿笔和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 第141页 少年见状反倒还笑了,医生正在给他做缝合,一下牵扯到了,又疼得他龇牙咧嘴起来。 “这么认真做什么,一点小伤而已。” 夏北光说:“如果上次你不帮我出头,那些混混就不会找到你身上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不应该逃避。。” 少年却反问道:“为什么每次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你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明明你是受害者,是被施暴的一方。” 夏北光却倏然沉默了,良久,他才说:“是我的不对。” “你没有错。” 少年说。 “错的是他们。” 夏北光却不说话了。 终于做好了缝合,夏北光还是很沉默,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讲:“你去给我买瓶饮料吧,好渴。” “我想喝什么你应该知道。” 等到夏北光走了,少年才对医生一挑眉,吊儿郎当的:“这里可以抽烟吗?” “你觉得医院能不能抽烟?” “可这儿是诊所啊。”少年耍赖,他说:“诊所和医院又不一样。” 最后在少年的死缠烂打之下,他还是成功地点燃了手里的烟。 他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缭绕在他的眉眼,隐约露出墨黑的瞳孔。 医生就说:“你故意支开你的小伙伴,就是为了抽根烟?” 少年眯起眼笑了:“怎么啦,不行吗?” “这样很奇怪。”医生想了一会儿,思索出了一个形容:“你明明知道做这些事情不好,却还是要这样做。而你做的同时却又在想方设法地保护你的朋友,从各个方面来说,这显然都不合理。” 良久,少年又吁出一口烟雾来,口吻很无所谓。 “对啊,不想带坏他,也不想他受伤。” 他看了医生一眼,又笑了,将手里的烟掐灭了。 “就好比看见了一块干净漂亮的水晶的时候,大家都会想去靠近它,或许有些人的选择是在靠近之后摧毁它,但总会有人的选择是保护它。” 少年站了起来,他临走前结了账,将门顺带关上了,开门的一瞬间泄露进一些灼热的暑气,但顷刻间又在空调的冷气之中消散了。 “他要回来了,我先走了。” 第78章 深秋 渐渐的,天气凉了下来,入秋之后昼夜温差总是很大的,清晨出门能看见从地砖缝隙里钻出的马齿苋上结了层银白霜冻,是即便披上了校服外套寒意也依旧会往袖子里钻去的冷。 然而到了正午,又全然变得不一样,太阳是滚烫的,洋洋洒洒无处可躲,简直与夏日没有两样。 也正是这个时候,夏北光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开始很晚才回家,甚至在星期六星期日的时候会夜不归宿,等到第二日清晨了才会脚步虚浮地回来。 医生偶尔在深夜出来吃夜宵,能看见夏北光趴在墙角吐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穿校服,而是作了很正经的西装打扮,可掩不住浑身透出的青涩,像一颗过早被催熟的果实。 医生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浓重。 终于在某一日,她看见独自站在楼下的夏北光,上前询问。 “这么晚还不回家?” 夏北光抬起了头,淡淡说:“嗯,弟弟要做作业。” 医生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腥气,出于职业敏感,她觉得对方很不对劲。 果不其然,当她掀开少年的衣袖,看到了一道蜿蜒的伤痕。 夏北光说是他自己弄的,因为考试没考好,对自己非常失望。 医生骤然失语了,讲不出一句话来。 那个不知名的少年也时常会过来,他好像并没有发觉到夏北光的变化,二人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密不可分。 只是夏北光的状态却并不好,他总是有点困倦的样子,因为昼夜颠倒的作息,白日里免不要是无精打采的。 少年有些担心,低声对他讲了些什么。 夏北光就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在一个寒意深重的夜晚,医生又看见了夏北光。 只是这一次他身旁没有跟着任何人,只是摆满了酒瓶子,夏北光就伏在桌子上,像是已经睡了过去。 医生走了过去,他被哒哒的脚步声吵醒,从桌子上抬起头来。 夏北光很显然醉得厉害,眼睛都是一片雾霭蒙蒙的,乌黑的头发浸了些酒,湿漉漉黏在雪白的脸颊上。 他费力地将眼神聚焦,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来——“医生?” 虽然很不适宜,但医生还是联想到了一些可怜又可爱的小动物,因为受了委屈又无处发泄只得一个人躲起来默默舔舐伤口。 她忍不住将夏北光的额发拨开了一些,他头发留得有些长了,已经堪堪到了眉毛的位置,快要遮住眼睛了。 将对方的头发都捋起来之后,医生微微一愣。 寻常有乖顺的发型加持还并不打眼,更多的是清澈干净的少年感,当把眉眼彻底露出来之后,眼睛的优势以及流畅的眉骨得以最大化地显现出来。 像是刹那间被掀开了红色幕布,仔细保护的珠宝在耀眼灯光下乍然绽放出夺目光彩。 这可真是男女绝杀的一张脸,单纯用璞玉来形容都显得不恰当,因为太过于温和无害,无法体现出看到对方那一瞬间带来的惊艳与震撼感。 第142页 是即便拿到大银幕上都挑不出错的面容,细节精致到无可挑剔,眉宇自有股风流宛转。 医生暗自感慨一声,真不知道以后要祸害多少女孩子,她默默又将对方的头发放下来了,轻声问道:“怎么就一个人喝酒?你朋友呢?” 夏北光闷闷地说:“吵架了,他走了。” 医生:“伤心了才来买醉?” 夏北光:“不伤心就不能喝酒吗?” 医生有点哑然失笑了,对方的口吻简直像小孩子发脾气一样任性。 深秋是很冷的,摊贩的棚子又搭在外头,风却是无孔不入的,医生伸手将地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捡了起来。 玻璃瓶是冰冷的,还有着潮湿的水汽。 很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夏北光不知怎么了,忽然伸手要去抢医生手里的酒瓶,却没抓稳,摔碎了。 他就弯下腰去捡那些破碎的玻璃,被尖锐的棱角划破了掌心,骤然流出浓红的血。 医生眉头一下蹙起来,拿过夏北光的掌心仔细查看。 夏北光低头看着医生聚精会神的样子,忽然开口:“医生,你知道刀割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 还没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开口了:“其实不会觉得疼,痛楚是缓慢的,等到鲜血开始慢慢从伤口里渗出来之后,才会察觉到疼,可这疼也不纯粹,不强烈。强烈的是我的神经,它会为此颤栗、兴奋。” 夏北光拿起杯子又喝了口酒,他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倒映出一片晃晃夜色。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医生,我是不是很不正常?” 这话题未免太过沉重,医生也答不上来,她不是心理医生,面对夏北光的实际情况,也轻易说不出让对方去接受治疗这种话。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醉酒之后的夏北光话变得格外地多,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说话还是很有条理,吐字也十分清晰,若不是脸上还有着醉酒的红晕,看上去简直和寻常人无异。 “我知道我有病,可是我改不了,我真的改不了。” 夏北光喃喃自语。 “这是我的错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就像我妈说的那样,我该死。” 医生见他紧紧攥着玻璃杯,鲜血将原本澄澈的杯子染得斑驳通红,但他还觉不出痛来,目光朦胧地望着自己:“如果可以毫无负担地死去,或许是一种奖励。” 医生忍不住抢走了他手里的酒瓶:“你醉了,不要胡言乱语。” 夏北光往后一靠,半晌,露出个模糊的笑来,他抬头看着大棚中间的吊灯,口吻平静:“是啊,我醉了。” “所以开始胡言乱语。” 医生还是放心不下夏北光,她不敢走,怕夏北光一个人情绪低落会真的做出什么事情,就守着他。 夏北光也不喝酒了,静静地坐着。 “我父亲是个同性恋。” 医生真觉出几分惊讶来了:“那你母亲……” “我妈特别恨他,觉得他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其实我父亲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很讨厌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父亲那件事情,又或许是因为她觉得我跟我父亲有点像吧?”夏北光笑了:“她总是这么说,说我跟父亲很像。” “其实不像的,我父亲是个很柔软的人。” 夏北光往后靠了靠,眼睫微微垂下,显出几分疲倦。 “仔细想想,或许没有什么对不起和对得起的,就是一笔烂账,还不清,谁也还不清。” 他脸很白,在灯光照映下几近透明了,身上还穿着蓝色校服,从撩起的袖口露出一点疤痕,看模样不算太陈旧,夏北光毫无所察,他把玩着玻璃杯,折射出一点微光,落在他乌黑的眼眸上,映不出颜色。 “夏北光。” 这是少年微哑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夏北光却在听到声音的这一刻,散去了些许阴霾,他抬起脸,望向少年的方向,露出脸颊上的一个小酒窝:“你来了?要不要一起喝酒?” 少年看见了地上四处散落的酒瓶,更加怒火高涨:“你每天晚上在那种鬼地方喝还不够,现在还要在外面喝?” “你难道就不怕染上一些乱七八糟的病?” 少年的目光甚至有些失望。 “夏北光,你不觉得都不觉得脏吗?” “谁他妈想去那种地方,如果不是没办法,谁他妈会去那种地方?” 像是被那目光刺痛了,夏北光彻底爆发,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揪住了少年的衣领,指着对方一字一句说:“可是我要赚钱,我要养活这个家,我还要上学,你让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让我去偷去抢吗?” “你不知道,你他妈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夏北光的气势又骤然间弱了下去,他望着少年,从眼眸之中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一行泪水,声音喑哑又微弱,带孤注一掷和歇斯底里。 “我真的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我觉得我要疯了。” “可是我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说。” 第143页 在冰冷的夜风之中隐约传来呜咽声,混合着潇潇细雨。 夏北光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我每天睡都睡不了几个小时,根本不知道每天上课老师在说些什么,刚一下课我歇都不敢歇就要跑去接阳阳,布置完家里还要赶去医院,稍微晚一点我妈就会大发雷霆。每天晚上在会所里被人灌得烂醉如泥,那些酒喝得我吐都吐不出来。” “我讨厌烟味,讨厌那些人,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 “高利贷,卖肾,洗盘子,当家教,能做的能想的我都做了,都想了。” “好不容易昨天可以多睡一会儿,可是我躺在床上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我现在头痛欲裂,胃里也翻江倒海,我特别想吐,特别想死。觉得自己要活不下去了,可是我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不敢停下来,甚至不敢去死。” “我得为我妈活着,为我弟弟活着,你懂吗?”夏北光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懂吗!我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第79章 大雨 医生说完这番话,陈一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好半天才说:“后来呢?” “后来你朋友没说话,你也没说话,他扶着你回家里去了。” “再后来没多久,就传来了你母亲过世的消息。”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陈一从桌上的一包烟里抽了一支出来点燃了,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只是听了夏北光的遭遇之后又联想到他的死,不免有些唏嘘。 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夏北光已经死了,哪怕是周锡。 但现在并不是感慨的时候,在医生的回忆之中很显然并没有提到任何跟秦泽有关的事情,那秦泽在夏北光高三辍学其中又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夏北光展开的报复的? 眼见着医生这并不能得到更多的情报,窗外天色已晚,陈一站起身来道了谢,他想自己还是必须抽一个时间去学校里,必须彻底弄清楚高三那年在夏北光身上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医生也跟着站起身去送他,陈一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医生便拿起桌上的照片递了过去,陈一没打算接:“算了吧,暂时放你这里。” 他目光忽地凝滞了,脑海中灵光乍现,脱口而出:“向阳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送照片的人长什么样?” 装照片的信封上并没有地址,甚至连邮票都没有,这根本就是一封不可能寄出来的邮件,只有可能是秦泽故意派人送过来的。 为了不让更多人知道,增加事情败露的可能性,秦泽大概率是选择了自己前来送信。 联想到后来周锡的一系列动作,陈一眼眸一深,这摆明就是他的挑衅,故意为之。 医生蹙眉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好像这封信是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向阳也没看见对方长什么样子。” 陈一虽然略有些失望,但这也不算出乎意料,如果秦泽真会那么轻松容易被他揪住,也不至于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他往楼下走,脑子里依旧想的依旧全是夏北光的事情,直到快走到二楼,从楼梯间吱呀作响的窗户隐约听见一声轰鸣,才抬起头看过去,暴雨倾泻而下。 甚至有不少顺着窗户的缝隙飘到了他的脸上,陈一被那冰凉的水珠和狂风砸得一痛,原本的思绪也断了半截,转而思索起A市这连绵阴雨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如今都接近新年了,阳光依旧是十分稀罕,非要过个十天半个月才上见到一面,仿佛是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大小姐,总得你等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了,才迈着莲花小步掀开翠色珠帘冲你微微一笑。 端得那叫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矜持羞涩至极,只勾得人心痒痒,恨不能一掀开那蒙面仔细看清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再一亲芳泽。 陈一烦透了这天气,等到下楼了,果不其然,入眼就是一片朦胧,所有事物都掩在水珠溅在地上再怦然溅起的一层雾气里。 那水汽混着寒风一刮,冷得陈一脸皮发痛,他忍不住倒退几步,暗自骂起自己这倒霉运气。好不容易出趟门,就遇见这么一场瓢泼大雨,偏生还没打伞,连门都走不出。 他打了个哆嗦,就准备上楼去问医生借把伞。忽然看见在雨幕之中走来个撑黑伞的人影,陈一觉得对方有几分熟悉,不免停下了脚步。 就这么短短一忡愣的时间,对方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姜兴的额发都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眼睫也沾了些水珠,顺着蜿蜒的弧度下坠,啪嗒一声落在陈一的手上,他眼珠极黑,被掩在高耸眉骨与细密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目光像是水波一样柔软。 陈一看呆了一瞬间,喃喃挤出一句话来:“我操,你刚刚走过来那段好帅啊。” 姜兴没忍住笑了。 青年眼眸弯起,挤出几分碧波荡漾的暖意。 他俯身亲了亲陈一的嘴唇:“走吧,接你回家。” 姜兴的手套上也沾了水珠,捧着陈一的脸,他只觉得那是冰凉的,水汽混着皮质的味道连并着那个吻一起铺面而来。 陈一被他笼在伞下的时候还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第144页 姜兴将伞偏过去了些,仔细将陈一笼住,口吻还漫不经心的:“我猜的,你大概会来这里。” 周遭雨声很大,水珠撞击在坚硬的地面,发出无数哀鸣,喧哗不止,陈一并没有听清楚姜兴再说什么,就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姜兴似乎是说了些什么。 然而在陈一眼里,他几乎没听到任何声音,于是姜兴就俯身下来在陈一耳边说了句话。 好半天,陈一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姜兴说——“我知道你的一切,我了解你胜过于你了解你自己。” 两个人上了车,陈一瞥见姜兴大半身子都叫雨水淋湿了,想也知道,在这种天气里会有多冷,便伸手将空调打开了:“您姜大少爷的伞是歪着长的吗?偏要倒向我这一边。” 姜兴发动了汽车,口吻还是带笑的。 “对啊,可能是伞坏了吧,怎么就偏要往你那倒呢?” 陈一将温度调上了几度,又倒回座位,故意问:“你之前说你很了解我,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姜兴看了他一眼,指尖在方向盘上叩了叩:“答对了有奖励吗?” 陈一说:“你还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吗?问个问题还要讨糖吃?” 姜兴就转过头去看他,扶住了车窗,然后倾身一点点拉短了他们间的距离。 陈一就这么看着他,二人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呼吸交融了,陈一眨了眨眼睛,眼睫毛都扑簌到了姜兴的鼻梁上,像是一把小刷子,轻轻扫过肌肤,泛起一圈圈涟漪。 姜兴就低头吻住了陈一的唇,他狎昵地舔舐过陈一的舌尖,右手揪紧了陈一的头发,迫使他顺服地扬起脖颈,更多地承受自己。 好半天过后,姜兴才亲了亲陈一通红的眼角,淡淡说:“我猜你想要我亲你。” 陈一懒洋洋地掀起眼帘,挤出带着笑意的两个字:“错了。” 姜兴讲:“我知道我是错的。” ………… 后来姜兴也一直没询问陈一去医生家里究竟是做什么,陈一一直很欣赏姜兴这一点,知道给对方留空间,不是不问,也绝不多问。 “公司那边的事情还顺利吗?” 陈一只是多看了桌上的车厘子一眼,姜兴就伸手将果盘拿了过来,陈一拒绝了姜兴的投喂,自己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姜兴也不生气:“其实都差不多,循规蹈矩的,没有风浪就好。” 陈一主动讲:“你哪天休息有时间陪我去市一中走一趟?” 姜兴应了声好,又说:“夏北光的事情有头绪了吗?” “一半一半吧,线索没那么容易找。”陈一一口一个车厘子,吐出的核被扔进了垃圾桶里:“也不知道夏北光当初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陈一没说任何自己已经得到的消息,姜兴公务缠身,家里那边也是一摊子烂事,说多了反而只会给对方添乱。 更何况他的计划并不友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若是姜兴知道了绝不会答应让他这样做。 陈一见姜兴又打开茶几底下的抽屉,准备冲一泡咖啡,眉头跳了跳,用脚尖顺便将抽屉合上了。 陈一讲:“一边喝咖啡一边吃安眠药,你想想你自己这是不是有病?” 姜兴就有点无可奈何了。 “一一,我今天晚上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陈一说:“你天天这么熬夜,也没见着工作少一点。” 其实他也知道,姜兴工作繁重只是熬夜其中原因之一,更多的缘故是因为夜间很难入睡,吃了药也是睡得断断续续,便干脆拿着这些清醒的时间用来处理工作了。 姜兴起身去开电脑,陈一跟在后面就去关,一开一关,一开一关,来回这么折腾了十几次,硬生生闹得姜兴没了脾气。 最后还是提前上床睡觉了,只是姜兴睡不着,即便脑子里不想事情也分外清明,陈一却已经睡熟了,还无意识地往姜兴的方向挪了挪。 就像陈一本人一样闹腾,他的体温也永远是灼热的,冬日里是个绝佳的小暖炉,不一会儿就将被窝暖热了。 而姜兴的体温却偏低,陈一从前没少怀疑他是冷血动物化成人形,还一直调笑什么建国之后动物不准成精。 姜兴觉得陈一是个很反差的人,他身子、嘴唇、甚至于吐息都是热的,哪怕笑起来也是这样,眼角眉梢都是温软的,看上去好欺负得很。 实际上他的心是冷的,如磐石不可动摇,结了层厚厚的坚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若不愿意接纳的人,哪怕再好,也进去不了分毫。 他若喜欢的人,便是将他的心随意掷着玩,陈一也绝无二话。 姜兴想到这儿,眼眸不由地沉了沉,他伸出手,五指一点点插到陈一的指缝之中,用力扣紧了。 陈一觉得冷,想撤开自己的手,却被桎梏姜兴的怀里,没挣开。 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住了还流着滚烫鲜血的猎物。 它很有耐心地狩猎,一点点蜷缩起身子,让对方不知不觉间困死在自己怀抱里。 好半晌,姜兴低头吻了吻陈一的发梢。 “晚安。” 第80章 录音笔 第二天醒来之后,陈一就收到了李玟的讯息,他说查出了周锡曾经在A市的住址,但周锡是从前和其他人一起租的房子,后来没有续租,现在已经有新的人入住了。 第145页 陈一问:“是在什么时候入住的?” “三四个月前。” 既然是在三四个月前就入住了,那肯定不是周锡能留下线索的地方,陈一又想了一会儿,便问:“能查到周锡在绑架夏向阳之前都住在哪里吗?” 李玟说已经查过了,但是因为李玟不是住的正规酒店,很难查到开房记录,需要缩小一些范围,才好进行盘查。 陈一在房里来回踱步,他仔细回想着周锡在公安局对他说的那番话。 周锡如果早就预料到了结果,并且做好了给夏北光留线索的准备,那么这个地方一定是夏北光和周锡都熟悉且知道的。 要是真的夏北光在这里,一定能从周锡的那番话之中推测出藏匿证据的地点在哪里。 夏北光和周锡最熟悉的地方。 陈一思索了片刻,对李玟说:“查一查我家附近的小旅馆,有没有哪一家旅馆门前种了柿子树的。” 李玟说好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之中显示的是一家名叫天泰旅馆的小店,只在黝黑的楼梯口前挂了个霓虹灯牌,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面,门前有棵柿子树。 陈一越看越眼熟,这不就在医生家附近吗?昨天自己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了。 事不宜迟,陈一立刻出发赶到了旅馆。 这旅馆得往里走过很长一道走廊才能看见,前台是个穿绛紫色棉袄的大婶正坐在椅子上边嗑瓜子边看电视,见了陈一才懒洋洋地抬起眼来:“住几晚?” 陈一说:“我来你们这找个人。” 大婶“呸呸”吐了瓜子壳,嗤笑一声:“我们这是旅馆,又不是警察局。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我们这找人。” 陈一点了一千推到对方面前。 大婶眼睛一下就亮了,五指伸出,下意识就要抓起,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收回了手,语气有几分戒备:“你不会是黑社会吧?花这么大力气找个人,他是什么人?得罪你们了?我泄露他行踪他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陈一就笑:“您看我长得像黑社会吗?” 大婶摸了一旁的老花眼镜带上,仔细打量一番,面前这青年生得高挑窄瘦,眉目风流,忍不住瞠目结舌:“你……你不是夏北光吗?” 陈一有些意外,略一挑眉:“您认得我?” 大婶点点头:“你几年前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从前还时常在这附近的菜市场看见你呢。这孩子真是越长越俊了!好看!跟大明星似的。” 陈一只笑,露出酒窝,端得是十分无害。他并不将对方的话放心里,而是将钱推了过去:“那您看看,现在可以帮我查一下吗?” 大婶讪讪笑了笑:“小光啊,你不会想害婶吧?我可从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这无缘无故找到我的头上,还给我这么一笔钱。” “我心里实在慌,不敢收你这钱。” 她边用指尖将钱小心翼翼往陈一的方向推了推,边后退了几步,悄悄用手捂住了鼻子,那大婶生得十分丰腴,食指上戴着一枚没什么花样的金戒指,都深深陷到肉里去了,一根手指硬生生叫那戒指分做了两段,挤出两份雪白又干枯的肥肉。 她生得苦相,眉眼细节都耷拉着,却偏生还要挤出几分笑意,那笑意也敷衍得很,一看就知道不到心里去。 陈一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对方在没看清他是谁的时候,神情分明还心动得很,怎么一看清他是谁,就全然变了一副模样,而且还是那样惊慌失措。好像唯恐自己靠近? 他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些:“我怎么觉得您好像很怕我?” 那大婶抖得厉害:“小……小光啊,咱们好好说话,保持距离,算婶求你了,你别来害我,去害其他人。” 陈一却笑了笑:“我这是来给您送钱的,怎么能说害你呢?” 对方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谁知道你那钱哪里来的,有没有艾滋病毒?” “艾滋病毒……”陈一眉毛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有艾滋病?” 大婶连忙摆手:“没没没,你没有,你没有,这事我不知道,是别人告诉我的,我绝没有歧视你的意思。真的。”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分明是怕极了,姿态畏缩,避陈一如蛇蝎。 陈一说:“很多人都觉得我有病吗?” 大婶也不管其他了,见陈一不再靠近自己,如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交代了出来:“不是我说的,真不是我说的。没有很多人知道,你放心,都是从前走动得多的一些老街坊知道,绝对不会耽误你做正常人。真的,绝对不会影响你。你可千万别报复我们。” 这儿的空气很浑浊,不通风,只有一扇很小的镂空窗户,一股子阴湿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旅馆藏在这栋老式居民楼的深处,为了省电只牵了一盏瓦数很低的灯,大白天的也昏暗极了。 虽然对方什么也没说,但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藏满了细碎的、混乱又充满畏惧的细语。 一下就能看透她在想什么。 对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自己的害怕与厌恶。 阴暗,腐朽,没落。 就像是这栋居民楼一样。 他说:“谁告诉你们的?” 大婶避开了陈一的目光,侧过脸去,结结巴巴:“那个开……开超市的李老板,他儿子从前不是跟你是一个高中一个班的吗?就是他说的,他讲是去医院看你妈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你妈跟你吵架。真的不是我说的,你要去报复,要去找人就去找他吧。” 第146页 “很近的。拐个弯再走几步就到了。” 陈一耸耸肩,轻快地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啦。” 大婶也不敢接他的话茬,恨不得陈一立马消失。 碰了一鼻子灰,陈一却不再说什么,拿起钱放进口袋里下楼了。 他自己的身体当然自己最清楚,夏北光绝对没有传染病,顶多只能算得上是因为长期昼夜颠倒,纵情声色有点虚弱。 这种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三人成虎,一传百,百传千,传得多了自然没人在乎最后的真相是什么了。 人们都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只有被相信的,才能称之为真相。 在众人觉得这是既定事实的时候,无论你再说些什么,那都只能称之为狡辩。 陈一一边回想着那个大婶刚刚说的话,一边下到了一楼。 看来还是要去一趟学校,才能知道当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这里的柏油路面本来就不平整,坑坑洼洼的,此刻盛了水,就像一面又一面的小镜子,倒映出混沌的天色。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一个真正的艳阳天。 耳边传来几声婉转的鸟鸣,陈一漫不经心扫了眼,发现门口的柿子树上居然有一个实木打的鸟屋。 那鸟屋好像是有些年头了,搭得不高,木头的颜色都渐渐深了,在灰黑色的树干之间倒也相得益彰,只是鸟屋做得不如何精细,看来做鸟屋的并不擅长木工,木头都裂开翘起了一块,露出里头黑黝黝的一片。 枝头上已经结了不少柿子了,通红的,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梢头。 他忽然福至心灵,几步爬上树,坐在枝干上伸手就去掏鸟屋,却猛地被里头护犊心切的小鸟狠狠啄了几口,陈一忍着痛伸进去摸索了一阵子。 里头被小鸟暖得微热,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什么链子,玻璃,镜子。 陈一又伸进去了些,在最里头的时候,指尖勾到了一点冰凉,摸了摸,应该是圆柱形的。他将东西掏出来,发现是一支录音笔。 果然自己猜的不错,旅馆里藏着可能会被其他客人带走,或者直接被保洁第二天早上当成垃圾丢出去,所以周锡选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地方。 唯一风险的地方可能就是在于会被受了惊的小鸟啄得鲜血淋漓了。 陈一下了树,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有了录音笔自己就能知道更多的线索了。 他走到前方一个拐角,忽然从一旁掠过一个人影,陈一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右手一轻,再看时手中的录音笔已经被对方夺走了。 那人速度极快,抢了之后也不做停留,迅速就跑了。 陈一立刻拔腿去追,然而已经慢了一步,只能眼见着对方夺走了自己手里的录音笔然后转身消失了人群之中。 半晌,他已经彻底追不上对方了,才停下脚步,骂出一声:“我操。” 陈一深深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开始重新分析局势。 对方显然是早已经就在这里蹲点了,自己早应该从大婶的话里看出端倪来的。 陈一懊恼不已。 究竟是谁派人这里的?秦泽? 不可能。 他还没这个脑子。 那就是秦越了。 陈一心想,是秦越察觉到了周锡可能留有后手,于是一路追查到了旅馆准备销毁证据。 然而他们的人在旅馆铺了一个空,却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秦越知道周锡留了证据肯定会有人来取,于是就派人在旅馆附近蹲点,守株待兔,等着对方落入罗网。 真是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81章 心理战 陈一给李玟打了个电话,还有点气喘吁吁的:“帮我查一下下午16点47分从田湾小区跑向格林街道的一个男人,目测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偏瘦,穿暗红色夹克,紧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李玟应了声好,又说:“找到东西了吗?” 陈一讲:“东西被人抢了。” 李玟有点奇怪:“你不生气吗?” 陈一口吻淡淡的:“当然生气,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现在至少可以证明我的推测是没有错的,周锡是被指使的,你查一查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个男人跑去哪里了,有没有上谁的车。” “查不出来也没事,你去查查秦越,看他最近去了哪里,有没有一反常态地去一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 陈一早就料到了自己不可能那么容易揪住秦越多小辫子。 为了避免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情,秦越大概率是亲自寻找合适的人选。这个人做事得干净,得贪财,口风还得严。 刚刚那个人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有非常浓重的烟味和孜然味。 那个人显然是个老烟枪,都腌入味了,孜然味自然不可能出现在白领或者是高级职员的身上,这个人多半是个从事着每日需要大量接触孜然的职业者。 孜然气味浓烈,是十分常见的调味料。 至少也可以确定对方的职业跟肉有联系。 其实就算抓到了那个人,录音笔那个时候也一定不在对方手里了,陈一知道,但他必须得先确定幕后指使是秦越,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一切都是空谈。 第147页 到了晚上的时候,李玟就给陈一打了个电话,他说在秦越前几天去的一家地下城酒吧找到了一个很符合陈一描述的男人,叫老希,身高条件,穿着打扮各个方面都非常吻合。 陈一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对方掌握着主动权,我对情况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砝码可以跟他抗衡,我只有一点可以反转的机会,就是在我不清楚对方动向的同时,他也不清楚我究竟知道了多少真相。” “只要确定了这事是由秦越在扫尾和清理,那么即便没有证据,也可以制造证据。” 李玟有些不解:“创造伪证不是犯法的吗?” 陈一就笑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不是创造伪证,一直在调查取证的根本目的就是在于让秦家兄弟受到惩罚。既然走正规流程已经无法再推进了,那也可以走走其他流程。” “他能扫清一个案子,总不能在毫无准备地情况下扫清第二个案子吧?” 李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陈一语调十分轻松地说:“得麻烦你去地下城酒吧走一趟了,问问那里的酒保有没有看见老希最近和一些西装革履的人见了面,是不是忽然变得很大方之类的。” 他不吃着套分散注意的方法,直接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制造证据?” 陈一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其实也实在是没办法了,谁让我现在手里无权无势的,想要扳倒对方太难了。” 想到这里,陈一还不自觉叹了口气:“换做以前的我,解决这样的问题哪里需要这样大费周章。稍微逼迫一下,再给点好处,秦家自然就会将秦泽双手奉上。” “毕竟牺牲一个秦泽而已,他们本来不占舆论上风,从长远利益考虑,这算得了什么。” “资本家无论想做什么,永远都是先从利益出发,真是毫无人情味。” 陈一这样说。 ………… 到了晚上,陈一还坐在沙发上兀自出神。 李玟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与老希接头的人,正是秦越。 得知这个消息,陈一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可以暂时证明他的推论都没错。 秦越在给秦泽扫尾。 对方的工作差不多已经接近了尾声,一切都做得非常完美。理清一下整个案件,起因应该是自己在聚会上说那番话的姿态彻底激怒了秦泽。秦泽为了报复自己,利用周锡父母胁迫周锡绑架夏向阳。期间还寄了张照片挑衅自己。 但那时的陈一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秦泽目的达成了之后,秦越发觉了秦泽的所作所为,开始不动声色地给秦泽收尾。 秦泽好不容易达成了目的,却没跑来往陈一伤口上撒盐,多半是被秦越发现之后看住了关在了家里。 是他太看轻了秦泽,原本以为对方好歹会有点理智,没想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自己在那次聚会上不应该挑衅对方。 谁能料到就那么几句话能把秦泽逼得狗急跳墙。 看来秦越对秦泽的重要性真是超乎他的想象。 从前的案子找不到更多的证据,陈一也不打算再找,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在处处占下风的情况下能从秦家嘴里抢回证据来。 毕竟秦越身后站着的是他巨大的关系网与无数资本。以现下的状态要扳倒秦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勇者战胜恶龙,那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归根结底,自己的目的只是让秦泽秦越受到惩罚,手段并不重要,下三滥一些也没什么关系。想要反转局势,必须以小博大,以长博短,占据主动权。 陈一心想,现在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秦越不了解自己,对方对他的印象多半还停留在高中时期那个懵懂纯良的少年。 不了解,自然就判断不出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秦越如果了解陈一,就会知道对方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秦越的心理陈一大概能猜到一二,毕竟这种人从前见得不算少。秦越年少时曾经喜欢过夏北光,但也只是喜欢罢了,虽然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但在夏北光情绪低落状态不好的情况下,秦越却从来没有多加过问。 说到底他是一个凉薄的人,那点微末的喜欢不足以让他牺牲一切。 为秦泽扫尾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件案子性质敏感,一旦爆出来整个秦家都势必会受到影响。 秦泽很冷静,是个聪明人,一切以利益为重。对付这样的人必须先麻痹对方,让他以为自己放弃调查,等他松懈之后,再作规划。 陈一惯来是不喜欢跟人打心理战的,分析预测一个人将要做出什么动作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好在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不算太超过预期。 他想得出神,还没发觉姜兴已经回家了,姜兴见状就走了过来:“想什么?茶都要凉了。” 陈一回过神来,对姜兴笑了笑:“我在想去一中看老师的事情。” 姜兴便说:“我这个礼拜六就有时间,到时候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好啊。”陈一垂下眼睫,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身边你没有再安排保镖了吧?” 姜兴问:“一直都有,怎么了?” 陈一就说:“我看那些保镖也没有用,何必要跟着我呢。” 第148页 这回姜兴的态度却很坚决,他不同意:“没人在你身边,我不放心。你先前说过不喜欢有人靠你太近,所以那些保镖都只是隔着几十米跟着你,不会妨碍到你的。” 陈一软磨硬泡了一会儿,姜兴还是不同意。 于是陈一想了想,继而开口:“有保镖也行,换一批吧,我觉得这一批没有什么用处,让我没有安全感。” 姜兴讲:“再重新找一批合适的保镖需要时间。如果你真的没有安全感我可以加派人手。” 陈一就说:“没关系,你找保镖的这段时间让李玟陪着我不就好了。” “我会很乖地呆着,绝不乱跑。” “不行。” 姜兴说得毫不迟疑。 他低头看文件,却不理陈一,他不相信陈一的话。 毕竟那张嘴太不靠谱。 陈一就趴过去,他捂住了姜兴的眼睛:“别看了,你还没答应我换保镖。” 姜兴也任由他捂住,不反抗:“别的都可以,这个不行。” 陈一说:“那我不要保镖。” 姜兴淡淡说:“不行。”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这么不放心,你干脆把我关在家里好了。” 姜兴口吻有些无奈:“我只是很担心你,一一。” 陈一的思绪却发散到其他地方去了,事实上他都没听清姜兴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姜兴的嘴唇独自出神。 或许是因为姜兴的眼睛生得太好,从前陈一没有注意过其他地方,今日里才发觉对方的嘴唇也生得很好看。 他是薄唇,看上去很禁欲,唇角锋利,颜色也恰到好处。 陈一没由来地想舔一舔,看一下它蒙上水泽是什么模样。 于是他倾过了身子。 “如果你真的不想有人看着你……” 姜兴的话蓦然被掐断了,他唇上一暖,有人吸、吮住了他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声音,并不深入,只是单纯地在试探,很青涩。 好像很好奇,并没有什么情、欲的意味。 陈一发觉自己不讨厌主动吻姜兴。 他于是更深入了些,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姜兴的嘴唇。 陈一说:“姜兴,你之前吃糖了吗?” “好甜。” 最后姜兴还是答应了陈一换保镖的请求。 前提条件是李玟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陈一。 第82章 苹果 李玟来了公寓,见到陈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是怎么说服少爷撤掉保镖的?” 陈一那时还坐在地毯上打电动,明明现在是己方处于劣势,调查的事情迫在眉睫,他却还是这样一副风轻云淡,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随意一抬下巴,分出一点心神来说话:“你先坐吧,待会再跟你解释。” 陈一还是玩的那款过天桥的时候顺手买的游戏,很复古,难度也高,非常不友好。但经过多日陈一不懈努力,已经来到了第五关,他控制着电视上的小人翻身跳跃,躲避追来的小怪物。 “通关了!” 陈一蓦然松了一口气,眼眸笑得弯弯,很有几分甜软又天真的意味。 他这才回头去看李玟,去冰箱里拿了两瓶的饮料,丢了一瓶过去:“这有什么难的,姜兴一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从前陈一还小的时候,他就发现不管自己究竟因为什么和姜兴生了分歧,只要自己撒个娇讨个饶,再冲姜兴笑笑,对方便是有天大的怒气,也烟消云散了。 说起这个,如若不是那时陈一实在皮得很,天天惹得姜兴动怒之后又不得不去讨饶,怎么会因此修出这一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厚脸皮。 姜兴平常惯得陈一没边,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差没喝水上厕所都亲力亲为了。 余悠悠实在看不过眼,没忍住吐槽了陈一一句:“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找了个哥们还是重新又找了个爸爸。” 所以陈一太了解姜兴了,对方即便生气的冷着一张脸,可心依旧是软的,捱不住自己的几下讨好。 李玟听完了,神色没什么变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说:“你这样肆意妄为,无非是仗着少爷喜欢你,舍不得对你做什么。”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少爷不喜欢你了呢?” 陈一还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喝汽水,碳酸饮料,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喉间破裂,刺痒得很。他还真没想过这一点,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姜兴在为他付出,追着捧出一颗心来给自己。 陈一仔细思索了片刻舔掉了唇上那层甜腻的汽水,口吻很无所谓的:“不知道,我应该会很不舒服,可能会很生气,也有可能会很伤心,说不定会哭,说不定会去找其他人继续游戏人间,也说不定会想强吃回头草,然后把姜兴腿打断了悄悄关起来。” 李玟点评:“这想法很自私。您真是出乎意料的诚实。” 若不是李玟提点,陈一才蓦然发觉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姜兴做过什么。一直是在自说自话,就像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剧本,明知道这剧本可能会伤害到姜兴,但他依旧会这样做。 而且即便是在意识到了会伤害姜兴的同时,陈一还是不会变更已有的计划。 陈一想了想,问李玟:“如果姜兴看到我受伤,会怎么样?” 第149页 李玟说:“您应该比我清楚。” 是的,陈一知道,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说不定姜兴喜欢的是一个会好好保护珍惜自己的人会更加轻松一些。” 李玟则说:“那您为什么不试着去改变?” 陈一:“危险与机遇是并存的,这世界上的机遇是很难等到的,一旦错过了就很难再等到,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我认为这很值得。” 李玟:“您哪怕什么也不做,少爷也会将那些机遇递到你的面前。” 陈一嗤笑了一声,他将手里的碳酸饮料罐捏扁了,哐当一声丢进垃圾桶里,他真是无法理解李玟这话的逻辑:“我好歹是个男人,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为什么凡事都非得依附姜兴。” 见李玟不说话了,陈一捏了捏眉心,自己是不是不正常,跟对方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他缓了口气,又说:“老希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奇怪的人联系?” 李玟却说:“查了老希,但是他最近都非常正常,据酒吧里的人说,他没有任何异样。而且在1月25号16点47分的时候,老希就在酒吧里。” 既然老希在酒吧里,那天自己遇上的人究竟是谁? “确定了是同一个人吗?” “身高体型,穿着打扮都是一样的。” 陈一便问:“老希是什么职业?” 李玟:“没有正当职业,就是一个普通的混混。” 自己闻到那个人身上有很重的孜然味,寻常人没有长年累月地接触到这味香料身上不可能有那么浓烈的气味。 陈一说:“你再去查查老希的朋友,跟老希身高体型差不多的,长期需要接触肉类产品的,重点往大排档之类常用孜然这类调味料的地方调查。” 抢录音笔的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自己那日看见他的时候,明显做了伪装,口罩帽子一个没落下。 陈一又想了想,便说:“身高低于一米七的也可以查一查。” 其实他心里已经十拿九稳,虽然暂且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雇佣混混抢录音笔的就是秦越,但陈一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了,如果查到了抢录音笔的人究竟是谁也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先派人跟踪他一段时间,只要看着,不需要动手,最好先摸清这个人的脾性套路,平常爱去什么地方,都有些什么不良嗜好。” “昨天事发那段有监控吗?” 李玟说还需要查一查。 这些都是底牌,无需一招亮清,一点点推开才有意思。 毕竟他也不能保证对方就一定会完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陈一仔细思索了一下,补充道:“我还需要你去查一下秦泽,看他是不是被秦越关在家里了,顺便查一下秦泽有没有派人跟着秦越。” 李玟拿笔记本和笔将这些都一条一条地记了下来。 “还有啊。”陈一忽然笑了笑:“陪我去趟医院。” 李玟说:“你生病了?” 陈一摇摇头:“不,是为了证明我没得病。” 刚到医院检查,一听到是查艾滋,护士小姐看了眼陈一,又看了眼李玟,然后对李玟开口了:“先生你也要一起检查吗?” 陈一替李玟摆摆手:“不不不,他不需要。” 护士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李玟还亦步亦趋地跟在陈一身旁:“您为什么要来检查这个?您看起来非常健康,没有任何感染了HIV病毒的迹象。” 陈一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瞟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感到不太舒适,总觉得浸透了一股子颓废的冰凉,到处都是扎眼的雪白,弥散着濒死的气息。 真是待久了都觉得心中闷得慌。 “检查不是为了让我相信自己没有病,而是为了让别人相信。” 陈一这样说。 等到陈一做完检查,已经下午一点了,检查结果大概要在1~2个工作日之内才能出来。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了。 陈一路过走廊,刚巧遇见了一个用膝盖颠足球玩的小男孩,穿得很可爱,小背带裤,脸颊也生得胖嘟嘟的,看样子跟夏向阳年纪差不多。 按道理说,寻常人都是用右脚颠,男孩用左脚却也能将球颠得很好,自顾自玩得十分开心。 球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一路滚到了陈一脚下,陈一弯腰捡了起来,那男孩就在原地踌躇着,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不敢上前来。 陈一自己走过去,将颠球递给了男孩。 男孩很高兴地说了声谢谢,又开始颠球。 等到足球又滚出去,男孩一瘸一拐地去弯腰捡,露出裤子下一截钢铁打的假肢,陈一才发现男孩右腿的裤脚是空空荡荡。 陈一垂下眼,没有多看了。 他本来打算要直接回家,电梯下了一半又突然改了行程决定去看看夏向阳。 夏向阳的伤势已经平稳了,人也转到了普通病房,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醒来。 陈一来到病房里,看护见了他点了点头,刚想开口,陈一将手指放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看护就很识趣地自己出去了。 夏向阳闭着眼躺在病床上,他眼睫毛很长,向上卷翘着,小腿打了石膏,额上还缠了一圈绷带,脸色苍白。偏生神情很温和又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又乖巧又可爱。 第150页 陈一伸手拨开了夏向阳的额发,半晌,才开口:“到底在做什么梦,这么久还不醒。”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陈一就自顾自说了会话,大多都是些絮絮叨叨,没什么营养。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花了很久时间削了一个坑坑洼洼的苹果放在夏向阳床头柜上的盘子里。 那个雪白的盘子里已经摆满了苹果。 只是从前的苹果都氧化褪了色,变成了一种陈旧又黯淡的深褐色。 陈一若无其事地将其他已经褪了色的苹果拿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其中有个苹果已经放坏了,颜色都成了深黑,还往下滴着水,流得桌子上都是。 第83章 恶趣味 不得不说,李玟做事还是十分靠谱的,第二天晚上就查到了那日抢录音笔的正是老希的朋友王晓,王晓从前因为偷窃入过狱,坐了一年多的牢,出来之后也找不着什么正经工作。所以就借了点钱,自己摆了个摊子卖羊肉串。 据调查,王晓此人平日里就小偷小摸惯了,是个不占便宜不舒服的主,因为他动作快,又很有几分小聪明,偷也不会全偷走了,故而寻常人很难发觉出来。 王晓那日是提前借了老希的衣服出来的,他本来就只比老希稍矮一点,二人体型差不多,他还很鸡贼地伪装了自己的身高,让自己跟老希看起来更近相似。 陈一便问:“他不怕别人查到老希头上去,老希再将他供出来?” 李玟就说:“老希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之前就因为帮别人顶罪坐过牢,王晓一直让老希住在自己家,两个人平常称兄道弟,即便是老希知道了王晓故意算计自己,但因为王晓对他有恩,老希也不会出卖他。” “这年头还有这种知道是陷阱还心甘情愿往里头跳的傻子。”陈一感慨:“怎么没让我遇上一个。” 李玟一板一眼地说:“如果是您给少爷布的陷阱,那他即便知道摔下去会粉身碎骨,也依旧会心甘情愿地掉进去。” 眼前灯光恍恍惚惚,陈一随手摸了一个橘子,细细剥开了,塞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起了身鸡皮疙瘩,他嗤笑一声:“你太不了解姜兴了,他可能一开始会想这么做,但一旦想到他死后我可能会跟别人在一起他就会立刻放弃这个想法。” “那依您之见,少爷会做什么?” 陈一又吃了一瓣,实在太酸了,他将橘子丢到一旁,闻了闻自己的指尖,都是浓郁的橘子味。 “他会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他把我关起来,打断我的腿,然后操、得我下不了床。” 李玟沉默了许久:“何以见得?” 陈一说:“他的眼神、语气、姿态,都充斥着被拼命压抑的破坏欲。” “姜兴太渴望我的爱了,如果我想要背叛他,或者想要逃走,他会疯掉的。” 陈一说得轻描淡写。 “幸好喜欢的是我,普通人应该早被他关起来了。” 李玟说:“您不怕有一天自己真的被少爷关起来?” 陈一却笑了,他抽了张纸巾出来,细细将指甲缝里那些橘子细小的脉络都弄了出来。 橘子味还是很浓郁。 不过这橘子实在买的不好,太酸了。 “我很喜欢看姜兴拼命压抑的样子,也喜欢看他爱我爱得要疯的样子,甚至他因为忍耐而痛苦,难过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开心。” “因为越是在这种时候,我才越能感受到他的爱是清晰的,不容错辨。” 陈一将纸巾丢进了垃圾桶里,耸了耸肩:“大概就是我从小一直以来的微妙恶趣味,如果哪天姜兴真这么做了,我也不会意外的。” “反正过不了多长时间,姜兴就会放我出来的。” “他舍不得看我去死。” 电话那端是久久的沉默不语,意识到自己这段话可能会给一个人工智能带来多大的冲击,陈一十分贴心且善意地转移了话题:“秦泽那边的事情查出来了吗?” 李玟这才缓过神来似的:“查出来了,秦泽现在住在方圆水岸里,几乎都没出过门了。监控显示秦越1月20日去看过他一次,然后一个人出来了,表情似乎不太好。” 1月20日,不就是夏向阳出事第二天吗? 李玟又讲:“就像您说的那样,秦泽一直在派人跟踪秦越。” 陈一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看了眼挂钟,都已经十一点了,姜兴还没有回来,估计是公司又加班了。 他食指无意识在杯口摩挲了一圈,就听见李玟问:“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知道您为什么能这么轻易猜出秦泽的动向。” “将自己代入到他们的角度思考问题,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起来。” “归根结底,其实我跟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 陈一终于等着姜兴抽出空来了,两人去了一趟市一中。 只是陈一并不知道夏北光的班主任是谁,一路问了许久,才问到了这个被称作李老师的办公室在哪里。 今天是礼拜一,刚巧没下雨,操场上还有许多人在上体育课,穿着蓝白校服,脸上笑容青春洋溢。 一切都生机勃勃的。 姜兴说:“和我以前呆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陈一却没看出什么区别来:“我觉得差不多,有什么区别。” 第151页 姜兴笑了:“我呆在这里读高中的时候,你还在隔壁上初中,当然看不出什么变化。” 二人的学校隔得很近,仅仅被一面罗网隔绝,陈一从前没少翘课之后偷偷翻墙过来,听了这话便一挑眉:“我之前也没少来过。” 陈一那时也不过才十三岁,他本身相较于同龄人发育就较慢,五官又生得柔和,看上去显得年龄格外得小。 第一次翻墙过来的时候,从撩起的裤脚里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脖子,陈一再探出个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小声地喊:“姜兴,姜兴。” 刚好体育课解散了,姜兴本来在树荫底下捡球,闻声抬起头了,看到墙上的陈一便是一惊。 那围墙不低,也不知道陈一怎么爬上去的,还趴在墙头冲姜兴笑,露出一个小酒窝。 陈一费力地翻过来,身体失了平衡就一个踉跄要往下跌,姜兴下意识就去接。结果陈一居然在空中改了姿势,稳稳落地。 姜兴还没来得及分清心中一闪而逝的遗憾究竟是什么,就被陈一扑了个满怀。 少年陈一比姜兴矮了足足一个头,刚好及对方下巴,他不知道姜兴心里在想什么,还揽住了对方的腰,腻腻歪歪地说:“我好想你啊。” 陈一那会儿是真的又软又甜,像条缠人的小狗,总是喜欢跟姜兴腻在一块。他惯常爱撒娇,姜兴却从没有像今日一样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悸动。 姜兴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抱住了陈一,低声说:“我也很……很想你。” 他那时也年少,分不清陈一这话里真假,听多了就渐渐入了心。 姜兴望着对方的脸,极白皙,露出一点浓黑的睫毛,看见自己就弯了起来,里头像是盛了细碎星光,亮得惊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 快得不同寻常。 “好像就是这里。”陈一回头去看,见姜兴不知怎么望着窗外打篮球的两个人独自出了神,他就去拉姜兴的手,轻轻拽了拽。 姜兴转过头去看陈一,他眼睫扇了扇,又扑簌了一下抬起,露出墨黑的眼眸来:“怎么了?” “地方都到了,你还在发呆。” 陈一说。 李老师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穿着打扮都很朴素,陈一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戴着眼镜批改作业,她改作文改得很仔细,红色批文密密麻麻写满了空格。 陈一叫了声李老师。 对方抬起头来,看清陈一的时候,竟然惊得一下站了起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夏北光。”她很激动,眼睛里一瞬间有了泪意,周遭的人也被这变故弄得一惊,连忙拿了纸巾过来。 好半天,李老师的情绪才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良久,才问出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陈一闻言笑了笑:“我还好,就是不知道老师您过得怎么样。” 李老师也连声说:“老师过得很好,很好。” 二人又寒暄了一番,多是些近年过得如何,还有没有继续读书云云。 当听到陈一自后就没有再读书了之时,李老师情不自禁地握紧了陈一的手,露出一点愧疚。 陈一看着这个女人,她是夏北光的班主任,生了张极和善的脸,慈眉善目,谈吐温和,好像与所有人记忆里的老师都并无不同。 她完美符合大众心目中的想象,和善慈爱不至于溺爱,书卷气浓重,待人真诚。 陈一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微微笑了笑,这才开口:“我这次来是想问您一些关于我高中时候的事情。” 李老师顿了顿,犹豫着问:“怎么突然想起问高中的事情……你还没放下吗?” 陈一就笑:“我之前脑子受了伤,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医生说可以到从前熟悉的地方走动走动,或者多听听别人讲讲我以前的事情,说不定能想起一些来。” 李老师双手交握,大拇指在食指指根摩挲了一阵子,才讲:“从前的事情,老师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自从你走之后,我一直深感愧疚,觉得是自己逼走了你,我也找了你很久,可是到了你的家门口,又觉得实在没这个脸面见你。” 她一口气说完,见陈一只是笑吟吟望着她,还是不肯松口,忍不住劝道:“既然你都忘记了,就没必要非要想起来,或许忘记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这句话是陈一第二次听见了。 想必夏北光在学校里遭受的事情李老师身为班主任也有所耳闻。 是耳闻,也只是耳闻。 陈一不动声色,再三坚持自己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李老师拗不过他,也只得答应了,开口前看了姜兴一眼:“这位……” 陈一说:“没关系,他是信得过的人。” 在李老师正式开始之前,陈一还打开了手机,翻找了一下,然后这才抬起头来:“您说吧。” 第84章 打架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句话是她的座右铭,李老师也一直深深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李老师原名叫李娟,一个稀松平常的名字。还是李父随便按着李母的名字杨娟取的。 她从前家境不好,生在山区,父母又重男轻女得很,一直希望她能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李娟不想去打工,她是整个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她不笨,学习起来很拼命,她疯狂地渴求着知识,如同渴求着生命。 第152页 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她有个弟弟,平常就皮得很,上蹿下跳,追狗掏鸟蛋,脏话连篇,时常与其他人打架,然后又滚得一身的泥星子回来。 可父母偏生当他是只能飞出山村的金凤凰,放在心尖尖上宠着。 李娟听见他父母在晚上的时候盖着被子悄悄说话,他们说娟儿也老大不小了,周围有许多女孩这个年纪已经嫁人了。隔壁的老雷家闺女十六岁就嫁了人,彩礼钱就有几十万,还附了许多新家电。 眼见着对方拿着这几十万盖了新房子,又买了新车,让自己的儿子风风光光办了场婚礼。吃完酒席回来的李父心中很不是滋味,毕竟从前那老雷家可比自己家还要更加一穷二白的,自己从前可没少接济。 大概是受了刺激,无论李娟怎么哭着恳求他们,李父李母都铁了心地要让李娟辍学,将她嫁给隔壁村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男人。 好在李娟有个极好的班主任,他了解到了情况,连夜从县城赶过来,花费了无数口舌劝解。最后还是一再担保不仅李娟往后求学的费用都由自己负责,还负责安排李娟的弟弟到他们学校来读书。 李娟的学校是镇上最好的中学,李父有颗望子成龙的心,听了这话沉默许久,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她便是记着这么一份恩情,才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老师。 “李老师,李老师?” 有人轻声喊着她,她这才回过神来,骤然从回忆之中抽身,抬起头来,微微笑了笑:“怎么了?” 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脸颊上沾了热潸潸的汗,神情很是焦急:“国际班的一个男同学和周锡打起来了。” “我去看看。” 李老师闻声立刻站了起来,今日恰好是遇上校领导视察,怎么遇上这种事情? 她带了胸牌,一晃而过,证件照底下赫然写着李帘青三个大字。 是的,她改了名,抛弃了那个永远伴随着无数阴影滋生的名字。 李娟这两个字,只要再次听见,都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而帘青二字则取自唐代诗人刘禹锡的《陋室铭》,“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当她赶到的时候,周锡还在跟一个少年扭打成一团,他们像两只已经长出獠牙的野兽,面目狰狞,互相撕咬着,只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揪下一块肉来。 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青春期的荷尔蒙躁动,肾上腺激素飙升,很容易失了理智,失手打死人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情。 故而这种像野兽一样的年龄,是最令人忌惮的。即便是老师来了,也不一定就能保证让他们冷静下来。 果不其然,即使是周围的人都喊着“老师来了老师来了,周锡你快松手。” 那被呼唤的、狠狠压制着另一人的少年只是沉着脸,眼睛之中闪过一缕阴鸷,他咬牙切齿地问:“你还敢不敢说了?” 他底下那少年嗤笑一声,反而吊起眼看他:“我偏要说,怎么,夏北光做的,我说不得了?” 眼见着又要打起来,忽然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很清澈,穿透力极强:“周锡,你在做什么?” 先前还像只气势汹汹的野狼,而现下的周锡却像是刹那间被人抽了底气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一脸惊慌失措。 众人都望向那出声的少年——夏北光。 他实在生得太好,哪怕是站在人群之中也扎眼得很,玉立长身,在平常男生还脏兮兮汗津津的时候,他偏生像一片雪,站在那动也不需要动,就像副画卷。 有些男生站在他身边,看了眼自己被汗水与尘土弄脏了的衣领,几乎要把干净的蓝色混淆成一种雾霭迷蒙的灰,再看看对方那简直像是崭新如洗的衣领,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夏北光从一旁走出来,众人竟不再说话了,都默契地跟随着他的脚步——他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哪怕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怎么回事?” 他虽是望向那隔壁班的少年,话却是对着周锡说的。 周锡涨红了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夏北光倒是很了解周锡:“他说我了?” 周锡没讲话。 夏北光也不看那少年,只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是他们的权利。难道下一回还有别人说我不好,你也要这样解决吗?一个可以,两个可以,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到了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呢?” 周锡不开口,嘴巴像是被缝上了,神情间却透露出几分不忿。 李老师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上课铃打响了,众人也都回教室了,她便将周锡与那个同学都叫到了办公室里。 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却都是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李老师觉得有些好笑,问了另一个与周锡打架都人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秦泽。 这个名头可算得上十分响亮,并非出于其他,而是他的出身十分显赫,在市一中内无非有以下这两种人:靠家境背景进来的,又或者是靠真学实料进来的。 秦泽无疑是后者,而偏偏秦家又比一般都富贵家庭要显赫多了。 他上的是国际班,不参加高考,重点是在高中混个三年,毕业后去国外转一圈,再顶个海归的名头回国。 第153页 在这国际班上学的往往都是些这样的学生。 富贵、出身名门又性格松散。 单单只是家庭富裕还没什么可说道的,可条件优越又生性乖戾就叫人头疼得厉害了,偏生秦家和校长关系极好,大多老师又耐他不得,便直接放弃了,任由着他折腾,左右不要作妖祸害到其他学生身上就好了。 往常秦泽虽然喜欢逃课,不爱读书,顶撞老师,谎话连篇,但好像顾忌着什么,在校内还算得上是安分,从未与他人打过架,也极少与校内的同学起冲突。 今日不知怎么的居然跟周锡打了起来。 无论李老师怎么反复询问他们打架的缘由,两个人都像齐齐约定好了似的,嘴巴紧闭着,十分不合作。 她苦口婆心劝了好久,这二人就是不肯开口。李老师头疼得厉害,喝了口水,门却被敲响了。 从门口走进一个少年,他轻声喊了句老师好,又轻轻将门带上了。 就如同周锡初见到夏北光那样,秦泽一见到这个少年,神情就骤然变了,口吻也不自觉放软了许多:“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的那个少年比秦泽高出半个头来,二人眉眼其实生得不像,秦泽有些男生女相,十分阴柔,而这个少年却生得很温润,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的,谈吐得当。 “老师好,我是他哥哥秦越,听说我弟弟跟人打架了,所以过来看看。” 李老师便简单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当听到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打架的时候,秦越扫了秦泽一眼,口吻变得有些严厉:“你还不说?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你便是这么对老师的?有没有礼貌?” 秦泽本来还想挽着他撒个娇糊弄过去,秦越却并不吃这一套,他掰开了秦越的手,呵斥一声:“站好了,这还在学校里,你像个什么模样?” 秦泽说是周锡撞了他不肯道歉两个人才打起来的,周锡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却什么也不解释。 秦越则讲:“别拿你那些小聪明糊弄我。如果是对方理亏,你哪里还会留到现在才说,我看是你自己不知轻重得罪了别人,又倒打一耙。” 秦泽被讲得哑口无言,默然站着。 秦越这才抬起头去看站在一旁的周锡,对方从始至终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秦泽垂头站着,神情却很阴沉,但秦越一转过头去看他,他又会变作那副有些懊恼的模样。 秦越走到了周锡面前:“对不起,这事是我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周锡瞥他一眼,嘴角上还有破口,他擦了擦血渍,漫不经心地说:“别假惺惺的,管好你弟弟的嘴就够了。” 既然双方都表现出既往不咎的意思,这当然是最好的处理结果,毕竟如果秦家真要揪住不放,闹起来给学校施压,届时倒霉的必定是毫无背景的周锡。 周锡是她的学生,平日里虽然脾气不好,但也鲜少跟人起冲突,成绩优异,天资聪颖。李老师也舍不得随便放弃这么一个好苗子。 听到秦越主动代替秦泽认错,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秦泽对处理结果好像非常不满,脸色难看得吓人,只是毕竟秦越在这里,他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秦越临走前又看了周锡一眼,忽然开口:“这位同学,我见你好像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似乎是夏北光的好朋友?” 周锡与秦泽俱是脸色一变,尤其是秦泽,神情瞬息间变得十分阴冷。 周锡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秦越的脸色也很不好,他冷冷说:“和你有关系吗?” “既然你们都是国际班的,平常还是少往我们这里跑,毕竟庙小,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还有你,秦越,少靠近他。” 最后这句话周锡几乎是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话里话外似乎都别有深意。 “像你们这些不正常的变态,只会害了他。” 第85章 负罪感 李帘青看了眼排名榜,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她发觉夏北光的成绩又下降了一截,从前几乎没掉过前三的排名,现下却直接跌出年级前一百。 她想起其他科目的老师都纷纷跟自己说过夏北光最近上课十分不用心,都是睡过去的,问他问题也不答上来,往往都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这已经是高三下学期了,百日宣誓大会都开完了,距离高考只有短短五十天的时间,夏北光的成绩却一再下滑。 夏北光是她高三才接手的,先前并不了解,只是知道是同办公室另一个杨老师的得意门生,那时候夏北光成绩极好,是拔尖的那一撮学生,几乎常年霸占着前三甲的位置,从来没掉下来过,惹得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对杨老师是又羡慕又嫉妒。 直到了高三的时候,杨老师去休产假了,这才转到李帘青门下。 可是李帘青一接手,夏北光的成绩就直线下滑,简直跌得惊心动魄,上课也时常是睡觉,还将学生会的工作和班长的工作都辞了。 有些人是会因为不喜欢这个老师而荒废学业的,于是办公室就有老师私底下说或许是夏北光跟从前的杨老师关系太好,故而换了老师之后不适应,成绩才下滑得厉害。 虽然看上去说得委婉,但明里暗里就是指夏北光是因为不喜欢李帘青才荒废了学业,反倒弄得好像是李帘青对不住夏北光,是李帘青的教学方法有问题,才生生折了这么好的一根苗子。 第154页 李老师从前不在意,可是听的多了,难免往心里去,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也跟夏北光沟通过几次,对方却都是沉默不语,不肯说话。 但她还是舍不得放弃夏北光,先不说为人师表,没有放弃学生的道理,就是普通人,也绝不爱看天才坠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故事。 李帘青想了想,还是叫人把夏北光喊过来了。 对方似乎还是很有些倦怠的模样,眉眼都低垂着,李帘青放轻了声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夏北光听了这话,才强打起精神来,只是说晚上复习得太晚,睡得太少,所以课上才会打瞌睡。 李帘青就说:“即便是想要努力,也得寻对方法,你不是那种急躁的孩子,我们都知道,你是很聪明的,怎么就在这种关键时候迷糊了呢?再怎么说也没有晚上复习白天上课睡觉的道理。” 夏北光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他看上去真的是困极了,站着都摇摇欲坠的,头一点一点的。 李帘青觉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又敲了敲桌子,指节叩击桌面的响声将夏北光的精神拉回来了几分:“之前同班同学看见你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兼职,你老实跟老师说,你是不是很缺钱?” 夏北光“嗯”了一声。 李帘青从钱包里数了一千块放在桌子上,她望着夏北光,极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缺钱,但老师相信你是一个好孩子,你缺钱肯定有你的理由,你的难处。这些钱你先拿着,无论如何不能因为兼职荒废了学业。” 夏北光像是骤然清醒了几分,他将钱推过去:“老师,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李帘青让他拿着,夏北光倔强得很,怎么也不肯收下。 她没办法了,只得将钱又收回来:“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师,你一个高中生,究竟为什么要这么拼死拼活地赚钱?” 沉默刹那间弥散开来,夏北光没有说话,李帘青也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夏北光一定会开口。 直至上课铃声又响起了好一会儿,夏北光才抬起头,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了,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去剪,伸手便撩起来,袖口滑落下去,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 夏北光说:“我妈妈有尿毒症。”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几个字究竟有多沉重。 ………… 自那次以后,李帘青不免对夏北光更多了些关注,对于这个清瘦干净的少年,看着对方那单薄得几近纤瘦的肩胛,她总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惜。 夏北光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他的成绩没有任何稳步前进的迹象,依旧是向下划去,如同无可阻止那样。 不过也实属正常,若是上课天天睡觉成绩还能稳步上升,那才是稀罕事情。 李帘青对此分外忧心,又束手无策。 直至有一日,忽然传来了国际班的秦泽被人推下楼梯的消息,她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围了许多人。 秦泽是被人从二楼的楼梯推下来的,摔得厉害,磕破了头,地板上洇了一大块鲜红的痕迹。 据其他同学说,当时在场的就只有夏北光,秦泽,周锡三个人。 凶手肯定就在周锡与夏北光之中。 周锡先前就与秦泽发生过冲动,大家自然都纷纷将矛头对准了他。 而他也不反驳,只是抿紧了唇,神色阴沉。 秦泽是被救护车送走的,连着好几日都没有醒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秦家自然不可能不来过问。 在场三个人,只有秦泽还在医院里躺着,其余二人都毫发无损,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秦父让学校必须给出一个回复,开除周锡还不够,非要再将他再告上法庭。 周锡在办公室里站着,却也不说话,只低垂着头,毫无悔过的意思。 李帘青劝了好一番,周锡也没有一点想服软认错,秦父瞧他这模样是更加生气了,秦越在一旁劝了好一番,他才稍稍收敛了些怒气:“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好学生。” “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秦父想起当时在场还有另外一个人,就说道:“好,你不肯承认,就让那个小子过来,说清楚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北光推门进来了,他脸色并不好,很苍白,乌黑的眼睫微微敛着,倒显得脆弱又乖巧。 他进来就喊了句老师好,便也像个锯嘴的葫芦,没吭声。 秦父倒是怒极反笑了,他来回踱步,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互相包庇,妄想这样就能逃过一劫,人做错了事情总要受到惩罚的,是需要悔过和道歉的。你们父母没教过你们这么简单的道理吗?既然你们不开口,那没办法了,我只能跟能开口的人谈,叫家长吧,我倒是想跟你们父母谈一谈,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育出你们这种孩子!” 一听到要叫家长,夏北光的脸更白了些,几乎要褪尽血色了。 李帘青忙说道:“这两个孩子家庭情况特殊,一时半会的,可能没办法赶过来。” “电话呢?电话总有吧?” “打过了,暂时还打不通。” 秦家需要个说法,秦父又做出了一副不开除周锡就不罢休的姿态,周锡和夏北光又不肯开口,因为完全不知道那日真实情形如何,李帘青纵使是想帮忙也实在是帮不上。 第155页 秦父见二人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越讲越来气,说什么也要去见一见二人的父母,看看究竟是什么家庭才能教出这种孩子。 秦父说:“我儿子绝没有让人这么欺负的道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还是很凝滞。 夏北光脸色越发苍白,他沉默许久,张了张口,还未吐出半个音节,周锡就骤然出声了:“是我把秦泽推下去的,你们要开除我也好,要告我也好,悉听尊便。” 秦父紧紧盯着他,忽然笑了:“好,你总算承认了。” 周锡被暂时停了课,秦父想要告周锡故意伤人,就开始收集证据,便找到学校,想要事发当日的监控。 但非常不凑巧的是,当日的监控恰巧出了故障,整一天的监控都消失了。 起初秦父怀疑学校有意包庇,学校则解释普通班恰巧位于最古老的那教学楼。 当秦父质疑为什么要搬到旧教学楼上课时,学校给出的回复是学校新生数量太多,才不得不迁出去往旧楼。 因为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监控也是早已应该被淘汰的落后款式,平日里自然会有乱七八糟的小毛病。 听说秦泽醒了,李帘青便带着夏北光亲自来了一趟医院,当时秦泽额头上裹着纱布,看样子伤势已经大好了,躺在病床上懒洋洋地看电视剥橘子。 明明是一个病人,却脸色红润,姿态逍遥,倒衬得健全的夏北光眉眼苍白,脸颊消瘦。 他见了夏北光也只是笑了笑,好像毫不在意,也并不开口。 夏北光抿紧了唇,忽然对李帘青说:“老师,您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单独跟秦泽说。” 李帘青闻言起身走了,只是她却没有走远,而是在病房外呆着。 两个人说了许久,门才从里面被推开,夏北光走了出来,他脸色比进去之前更近白了些,却一言不发。 李帘青看见他额上有汗,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对方却躲过了。 再之后,便是秦泽不知怎么说动了秦父,让他不要再告周锡。他年纪小,伤势也不算太重,在医院将养了一段时候,就很快大好回校了。 夏北光倒是一如既往的,见着人也还是会笑,很有礼貌,若无其事的。只是他身边到底少了一个人,便显得安静了许多。 班上无声无息地走了一个人,提起夏北光和周锡,众人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因为也有流言蜚语,说是周锡替夏北光顶罪。平日里周锡对夏北光如何,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听了那些话再去看夏北光,难免会生出几分微妙的心情。 只有李帘青知道,那不并是流言。 早在秦父提出要看监控之前,她就提前来了监控室,监控没有坏,能很清晰地拍到三个人之间的争执。 首先是秦泽故意挑衅,不知道对这夏北光说了什么,眼见着周锡就要暴起,还是夏北光拦住了他。 二人手里都抱着书,那正是上课时间,想来他们是帮老师搬书,却刚巧遇见了秦泽。 又或许那并不是巧合,因为秦泽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是蓄谋已久的挑衅也未可知。 本来直到这里还算得上是相安无事,二人与秦泽擦肩而过的时候,秦泽却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夏北光停住了脚步,秦泽还毫无察觉正欲下落,就在此刻,夏北光转过了身,推了秦泽一把。 秦泽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向前栽去,一骨碌地滚到了楼梯底下,额角在楼梯上撞伤了,大片嫣红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李帘青手心都发凉了。 是夏北光将秦泽推下去的。 她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李帘青知道秦父为了起诉周锡,一定会来要这段监控,但一旦对方看见了这段监控,矛头就会立刻转向夏北光。 她必须在夏北光和周锡之间做出抉择。 自己只能保下一个人。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最终她想起了夏北光那双清澈的眼睛,乌黑的,湿润的。 其实有时间做出决定不需要很长时间。 李帘青手心都叫汗水濡湿了,她缓缓移动着鼠标。 她毁掉了监控视频。 又或许其实打从一开始李帘就失了偏颇。 对于夏北光的怜惜让她心中的天秤渐渐倒向了自私的一方。 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李帘青感到非常羞愧、懊恼。 她为了保住一个学生,就用沉默不语毁了另外一个学生。 周锡出身也不好,李帘青是知道的,对方家中只有他一个独子,想要出人头地唯有学习这一条路,而在高考前夕被学校开除,几乎意味着永无翻身之日。 李帘青开始后悔了。 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负罪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夏北光听到周锡主动为他顶罪的那一刻心中想什么,也不知道夏北光有没有像她一样深深地感受到刻骨铭心的后悔与不安。 因为他们都同样的缺乏说出真相的勇气。 哪怕知道沉默意味着什么。 李帘青不知道夏北光那日和秦泽到底说了些什么,对方居然不再上诉。 但当偶尔间看到夏北光从窗台走过的时候,李帘青竟会生出一种微妙的厌恶感——因为他依旧看上去是那样的清澈、干净,与他人言笑晏晏,眉眼弯弯的,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156页 好像根本不记得周锡为他承担了些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纷纷扬扬,像是染了层轻薄的金箔。 夏北光冲身边地人露出了酒窝,他连笑起来也是那样的纯粹,好似一泓清水。 从前李帘青见到他的笑容只觉得怜惜和喜爱,到了如今,便觉得有些陌生了。她退后了些许,知晓这份滋生蔓延的微妙厌恶感不仅仅来源于对方。 更来源于对自己的唾弃与厌恶。 她甚至觉得或许只有自己承担着这样一份令人无法喘息的愧疚与负罪感。 李帘青拉上了百叶窗。 第86章 压力 李帘青有时能看见夏北光同秦越一起说话,秦越并不是普通班的,却总爱往老教学楼里跑。 他来了大多也是在楼梯间站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直到远远地看见了夏北光的身影,才会整理整理衣服,装作巧合,若无其事地跟他打个招呼。 秦越不会多说什么,他看上去好像将自己的心情隐藏得很好,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算嘴巴会骗人,可是眼睛不会,无论什么时候,凡是有夏北光的地方,秦越的眼睛永远是跟随着对方的。 秦父在学校大发雷霆的时候,秦越虽然一直拦着好言相劝,他的目光却是落在夏北光身上的。 当秦父怀疑是夏北光和周锡合谋对付秦泽的时候,秦越也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少年心思太浅,爱慕即便藏在心里,也会通过血液脉脉流动,最后全都清晰地展现在那双晶莹透亮的眼睛里——眨也不眨,只紧紧看着自己喜欢的人。 这份感情实在是太瞩目,太打眼了,凡是稍微留心他的人,都不会遗漏。李帘青反而有些担心秦越,因为他的父亲显然是一位雷厉风行,古板严肃的人。 与此同时,她又忍不住想,那夏北光呢?他知不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 夏北光好似毫无察觉,他对待秦越没有任何异样,就如同对待其他的普通朋友。 客气有礼貌,不疏远也不亲近。 在李帘青意识到秦越这份隐秘的感情不久后,秦越却在高考前夕退学了,转而要去国外求学。 这消息来得很突然,就连办理退学手续的时候都没有见到秦越的人影。 对方简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闲暇之时李帘青总忍不住想起秦越望着夏北光的神情,倾慕又柔软。 对方一声不吭去往国外这件事情会跟喜欢夏北光有关系吗? 她总隐隐地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些联系。 “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那女同学轻轻敲了敲门,咬紧了唇,怯弱又害怕。 李帘青回过神来,她见这模样,便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被谁欺负了,于是放缓了口气:“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没关系,不管是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老师讲。” 女同学很是踌躇不定,像是很难启齿:“其……其实我是想跟您说有……有关于夏同学的事情。” 倏然间又听到这个名字,在监控室的记忆接踵而至,浮上心头,李帘青笑容微微一顿,转息之间又恢复如常:“是夏北光?他怎么了?” 那女同学掏出了手机,翻到了一张照片,递给了李帘青。 当李帘青看到照片上的内容时,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 穿着小马甲灰色长裤的少年靠在沙发上,手边摆了许多名贵的酒瓶,他低垂着眼,半边脸隐没在斑驳陆离的光影之中,少年手指生得好看,松垮垮地夹了根烟,从唇畔飘出一缕白烟。 因他嘴唇饱满,又浸透了层水光,连吐出烟雾都模样都撩人又糜丽。 即便那照片照得并不清晰,从五官轮廓之中也可以清晰辨认出这照的究竟是谁。 女同学瞥了一眼那照片,瞬间就面红耳赤起来。她又点开了一个视频,小声对李帘青讲:“这是我表哥之前去一家酒吧拍的。” 视频里的少年,或许不应该称他为少年,而是用青年来形容更加合适,毕竟他模样身材已经十分接近青年的模样了,只是气质却还很青涩。 环境很嘈杂,周围有许多人起哄要他喝下那瓶酒,而他也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就端起喝了,夏北光喝得急,大半酒水都从唇边溢出,顺着不断鼓动的喉结淌下来,濡湿了那白衬衫,浸得透明,连其中肉色都若隐若现的。 有个长发大波浪的熟女走了过去,她顺着夏北光的脖颈一路吻了上来,在那微微鼓动的喉结上辗转亲吻,很显然,她爱极了对方身上青涩与颓靡交织的气质,甚至舔去了夏北光唇畔的酒水。 女人裹着一身红艳的紧身连衣裙,她趴夏北光身上,微微曲着身子,腰肢纤细,臀部浑圆。 这场景像极了美人蛇正在缠着她心爱的猎物,那猎物既是即将被吞噬的祭品,又是引诱美人蛇步步堕落的加害者。 场面当真是煽情颓.靡得很。 录视频的人也骂了句脏话,他走过去了些,仔细将少年半眯着眼休憩的脸庞拍得更加清晰。 那女人已经盯上了夏北光的嘴唇,她弯下了腰,周围一直关注这里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了欢呼声,视频却在此刻中断了。 看完整个视频的李帘青脸色十分难看,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这个视频还有其他人看过没有?” 第157页 女同学摇了摇头说没有,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通红得厉害:“夏同学这段时间成绩掉得很厉害,不知道跟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马上就要高考了,我跟老师您说这件事情,就是希望您能……能好好帮帮夏同学。” “好的,这件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李帘青和颜悦色地讲:“但是这件事情有关于夏北光的名誉,所以老师希望你还是把视频和照片都删了,也不要跟其他人说起,好吗?” 女同学自然点头答是。 “那你先走吧,帮我把夏北光叫过来一下。” 夏北光进门之后冲李帘青点了点头。正值夏季,他还穿着蓝白的短袖校服,少年生得很白,脸庞被笼在正午从窗口落进的一束光里,干净得像枝头刚发的绿芽。 李帘青看到这幅场景攥紧了手里的笔,但很快又松懈下来,她微笑着开口问:“这段时间休息得还好吗?” 夏北光轻轻“嗯”了一声:“休息得很好。” 明明在说谎啊,上课不还是一样在睡觉。 李帘青又不动声色地问:“之前你说你妈妈有尿毒症,现在经济压力怎么样?还很大吗?” 夏北光说:“还好。”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 “我换了份新工作,赚的钱比之前要多一些。” “是什么新工作呢?会不会耽误学习?” 夏北光却不肯说话了。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这种工作说不出口。 李帘青甚至忍不住生出许多充满恶意的揣测——卖一瓶酒的提成有多少?难道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地作为服务员陪客人喝酒?难道在那种环境之下真的就没有做过其他事情? 这想法太过于阴暗,太过于陌生,以至于李帘青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 “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老师说,知道了吗?”李帘青还抱有那么一点微茫的希冀,她不断暗示少年:“不要对老师说谎,好吗?” 办公室里很寂静,开了空调分外凉爽,只能听见风扇不断开合发出的呼呼声,倏然送来一股凉风,李帘青在此刻听见了少年的声音,淡淡的,毫无异样:“知道了,老师。” 李帘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在这场谈话之中,她甚至不自觉出了些汗,叫空调的冷风一吹,凉意就顺着脊背攀了上来。 少年转身时从校服衣领里露出了一截后颈,被阳光照得雪白,唯有一点鲜红印记。 大概是位置不好,故而夏北光没有发现。 望着那一点烙印,李帘青忽而生出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厌恶。 自打那天以后,李帘青终于不再控制自知道周锡停课之后就对夏北光生出的微妙厌恶感,而是任由那恶意在心底四处蔓延,肆意横行。 越是从前觉得他干净清澈,如今就越是难以忍受他现在的模样,久而久之,连对方的存在都无法原谅。哪怕只要听到这个名字都觉得如鲠在喉,所以即便是之后有人告诉李帘青夏北光一直在遭受秦泽欺凌。 她也选择了沉默。 一如当初。 李帘青将这视为惩罚。 夏北光也在沉默着,不是吗? 她这样告诉自己,欺骗自己。 可惜纸包不住火,虽然有李帘青帮忙遮掩,夏北光在酒吧的照片视频还是通过互联网彻底传播开来了,等到李帘青发现的时候,消息蔓延开火爆势头早已无法阻止了。 那些照片在学校的各个QQ群、贴吧、论坛之间广泛流传,与此同时,也掀起了无数流言,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一场隐藏在课桌下、书本间、窃窃私语之中的盛大狂欢,在匿名论坛之中,在那些花花绿绿的ID之后,无数恶意的话语在肆意妄为地蔓延。 从前被一中许多人视为骄傲谈资的少年在渐渐退去星光之后,又以这样一种另类的方式被推上风口浪尖。 从一开始的夏北光长期陪酒,和风尘女开房的留言逐渐演变成了夏北光是同性恋、夏北光有那方面的病,夏北光有金主包养,最终演变成了信誓旦旦的,仿佛拍着胸脯保证的——夏北光有艾滋病。 这三个字眼彻底引爆了原本死寂无声的1309班,许多人开始避夏北光如洪水猛兽,家长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纷纷要求让夏北光离开学校。 在重压之下,李帘青不得不再次找到了夏北光谈话,她说自己和其他几个老师都会抽时间去夏北光家里辅导,话里话外就是希望夏北光能暂时休学。 她讲得一个多小时,当真是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夏北光却只是坐着,兀自沉默。 李帘青终于忍不住生了些火气:“你知不知道高考只有40天了,你自己也是学生,难道没有想过在这个关键时刻你的同学压力有多大,一旦引起恐慌,心态放不好,高考没考好,可是会毁了他们接下来的整个人生的!” “你能对全班56名同学接下来的人生负责吗?你已经毁了周锡的人生,难道还要再毁了其他人吗?” 夏北光颤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那双乌黑的眼睛被窗外的阳光映着,犹如盛了层破碎的波光,粼粼颤颤——“老师,我没有病。” “我也没有做那些肮脏的事情。” “我只是没办法了,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然而此刻的李帘青已经被长时间积累的无数负面情绪彻底压垮,她无法再抑制住自己的愤怒与失望:“有没有病现在重要吗?就算你没有病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有多恶劣,影响有多大?学校那边已经决定要开除你了!是我为了跟他们求了几个小时的情,他们才答应暂时停课处理!” 第158页 “就算你不想想我,也应该想想1309的其他同学!想想他们的未来!” “夏北光,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在骤然爆发之后是死寂无声。 轰轰烈烈下是蔓延开来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夏北光很平静地说:“老师,我先回去了。” 其实说完这句话的李帘青也十分后悔,她咬紧了牙关,望着夏北光离去的背景,生出几分恼恨出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那日都说了这么重的话,夏北光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自尊心,也应该不会来上课了,没想到对方还是一如往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好像不知道自己来上学会经历什么。 那些议论声由此便越来越大,1309班其余同学对夏北光的不满也在不断积蓄,他们冷眼旁观着秦泽对夏北光的欺凌,甚至连老师都不再试图遏制这股如同病毒般无声滋生的恶意。 校方对他下的处分似乎是毫无用处,夏北光依旧每日按时来上课,按时吃饭,然后按时……被秦泽喊出去。 有一次夏北光跑操的时候摔倒了,跌在一块台阶上,从额头上骤然蜿蜒开血迹,众人非但没有上前帮忙,还如同鸟兽受惊一般四散开来。 夏北光捂住额头站了起来,那口子实在是有些惊人,鲜血从他指缝之中流出,又一路向下滚落,滴答滴答,他脸色苍白,却十分平静,沐浴在众人目光之中,他却将背脊挺得笔直。 他走得很慢,不稳,仿佛依旧如同从前一般,明光烁亮,毫无阴霾。 夏北光走到操场之外就晕倒了。 有人发现了晕倒的夏北光将他送去医院。 令人很难以置信的是,送他去医院的不是有着三年情谊的同班同学,也不是往昔里对夏北光宠爱有加的老师,而是一直以来对他施暴欺凌的秦泽。 当李帘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尖一颤,不知油然生出的这份复杂心情究竟是什么。 她还是决定要去医院看一看,到了病房外却不敢进去,只敢透着小窗悄悄地望他。 夏北光已经醒了,额上还绑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秦泽就坐在一边剥橘子,神色淡淡的,这场景实在荒诞,竟让李帘青生出一种彻底颠倒的错觉来。 秦泽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瓣递到夏北光的嘴边。 夏北光眼睫颤了颤,低头将那橘子吃了。 秦泽就笑了,不是那种很温柔的笑,而是有些恶意的:“真乖。” 医生从旁边病床来到了夏北光的病床,简单说了一下夏北光的情况,他身上的伤不止额头上的这一处,而是有很多,大多是旧伤了,新伤却也不算少。 伤口很多,有瘀伤也有割伤。 瘀伤像是外力所致,割伤的位置与深度却像是自己所为。 一个高中生身上有这么多伤实在不同寻常,当医生问起来的时候,秦泽说:“他有自虐的习惯,之前还拿刀割自己,血流得到处都是。” 夏北光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睛。 李帘青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她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面对夏北光的勇气。 因为在听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是夏北光自己所为之时,李帘青才倏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漠然与置之不理究竟对少年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那使得夏北光不得不靠割伤自己才能获得喘息的铺天盖地的巨大压力之中并没有缺少自己的这一份。 夏北光伤好些了之后就出院了,他又在学校待了几日,过了那几日之后,却彻底没来过了。 就像所有人所希冀的那样。 他消失了。 而不久后就传来夏北光母亲去世的消息。 再之后,这个少年便彻底失去了音讯。 第87章 小作文 “人心真是难以捉摸又可怕的东西。” “从前喜欢的时候,哪怕只是望着他也觉得什么都好。往后不喜欢他的时候,哪怕他拼命解释也不想听他的任何理由。因为觉得理想幻灭,又无法承担负罪感,所以将痛楚与怨恨发泄到其他人身上,并为此编造一个借口,自欺欺人。从前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后面讨厌的时候,也是真的讨厌。人性就是这么自私又复杂,一直以来都自说自话,还要迁怒于人。” 听到这话的李帘青一愣,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陈一。 陈一听完这一大段回忆神情还是淡淡的,见到李帘青看自己就温柔地笑笑:“自我感动式的善良,本身其实无法承当的沉重负罪感,很无趣。” “虽然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恕我直言,您不是一位合格的老师。” 李帘青呆愣在了原地,这一长串话隐秘晦涩又字字诛心,将她强撑起的表皮干干净净地剥下,连内里所有不敢言说,不敢承认的阴暗都被曝晒于天日。 她脸皮开始轻微地抽搐起来。 因为羞愧。 也因为无法反驳。 陈一像是丝毫没有看见到对方的窘迫,他毫无征兆地转了话题:“照您的意思是,我在高三的时候是长时间地经受着秦泽的校园暴力与全班乃至全校的网络暴力和冷暴力,是吗?” 李帘青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平复下来自己的心情:“是的,如果我没记错,你在省第一人民医院里修养过一段时间。” “医院里应该还有你的档案。” 第159页 陈一点了点头:“有许多人知道这件事情吗?” “是。” 陈一又问:“但老师与同学,都一直置之不理,保持沉默,是吗?” 李帘青沉默半晌,才很艰难地吐出一个“是”字。 陈一又凑近了些,看着李帘青:“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帘青抬起头来,她只对上那墨黑深沉的眼眸片刻,就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你说。” “虽然这句话其实不应该轮到我来问你。”陈一喃喃自语:“可我实在好奇。” “你觉得你跟秦泽两个人,究竟谁的行为更加恶劣?” 李帘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帮你回答。” 陈一说。 “是你,你明明有千百种方法从秦泽手里保护夏北光,好比通知家长,好比通知校方,又好比只是警告秦泽,但你没有,因为你觉得这是夏北光应该受到的惩罚。” “你是在拿什么判断一个人是否需要被拯救,又是在拿什么判定一个人是否应该受到惩罚?” “我的话说完了。”陈一拿起手机,将录音键给关了然后顺手收进了口袋里:“老师再见,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二人走出办公室,陈一似乎心情很好,还哼起了歌。 窗外还是连绵阴云,陈一踏过最后一阶台阶,忽然问?“你觉得李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姜兴说:“一个自以为善良的人。” 陈一点了点头:“有时候这种自己无法承担后果的善良,自我感动的抉择,反而比一般的恶意来得更加让人无法喘息。” “这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善良亲切,正因为常见,无处不在,隐晦又光明正大,连想要指责也无法开口。” “夏北光真是个很笨拙的人,为什么不反驳,不指责呢。” 姜兴说:“因为他也认为自己有罪。” “很蠢的人。” 陈一这样说。 天空灰蒙蒙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他仰起头看了许久,由衷地感慨——“什么时候才能天晴?” 天不遂人愿,半路的时候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姜兴和陈一被困在了学校外的小卖铺底下。 还有许多行人也躲在街角避雨,陈一没由来地想到了南极的企鹅为了抵御酷寒而挤挤挨挨凑在一块的模样,他瞥了眼姜兴,对方穿了件黑色大衣,内搭白衬衫,忍不住微微咧嘴笑了起来:“企鹅。” 姜兴捏了捏陈一的掌心,低声说了句:“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陈一闻到了一股花香,混合着清冷的水汽萦绕鼻息,分外馥郁。 他就顺着味道走了过去,然后蹲了下来,很仔细地看着店外摆着的玫瑰花——殷红的花朵沾了雨水,那雨水却并不落下,而是俏生生地停驻在花瓣上。 很漂亮,生机勃勃。 陈一看了一会儿,指着花说:“姜兴,你给我买束玫瑰花吧?” 姜兴自然没有拒绝陈一的道理。 “您好,请问要买……” 出乎意料的是花店的老板是个高个男人,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男人还是个熟人。 对方怔怔地看着陈一,好半天才开口——“夏北光?” 陈一心想今天真是见鬼了。 “戴青,好久不见了,你没在金碧华玟工作了吗?” 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寒暄。 戴青和从前相差无几,留着卷发,被扎了起来,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一张脸,眼睫乌黑,漂亮又柔顺:“是啊,不知道做什么,就用之前攒的钱开了个花店。” 他望着姜兴,有些迟疑:“这位是……?” 姜兴目光在戴青的卷发上一掠而过,淡淡开口:“我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 戴青很惊讶。 陈一笑了笑,岔开了这个话题:“帮我拿束玫瑰花吧。” “要多少?” “不要太多了,随便拿一点就好。” 戴青低头包扎花束,从衣领里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有一支玫瑰落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陈一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故而戴青与林降都是数一数二的盘靓条顺,对方衣服扎进了裤子里,因为弯腰绷紧了线条,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当真是肩宽腰细大长腿。 美人,自然是谁都爱多看几眼的。 莫说是男人喜欢看美女了,美女也喜欢看美女。 在大街上若是有帅哥出现,不要说女生爱看,其实连男生也爱去看。 更何况陈一向来爱这一款的,就多看了几眼。戴青很快就将花扎好了,姜兴结了账之后两人就回去了。 陈一很快就发现了姜兴的不对劲。 他不说话,一路上都没开口。 陈一咂摸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实在是有些忍不住想笑:“姜兴,你吃醋了?” 姜兴淡淡说:“没有。” 陈一就说:“我看他跟看玫瑰花没区别的。” 姜兴还是不说话。 陈一哪里看不出来,他等姜兴开了门,就挤了进去,然后转身就玫瑰花塞进了姜兴的怀里。 姜兴正低头去看手里的玫瑰,就感到唇上一软,似乎还有什么飞快地舔过了他的牙齿,陈一仔细观察着姜兴的神情,他摁住了姜兴的肩胛,微微倾过身子,更深入地去吸.吮对方的嘴唇和舌尖。 第160页 明明是在主动做这样的事情,陈一的神情却很自然,一点也不知道害羞似的,他像是忽然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兴致勃勃。 陈一轻轻吻了吻姜兴的下巴。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姜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 陈一坐在地毯上,低头写着什么。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多小时了。 姜兴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张纸,打头第一段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二十个年头,大家可能不认识我,没关系,下面就为大家介绍一下我自己。 姜兴看向了第二段——我的名字叫夏北光,夏天的夏,北京的北,光亮的光。出生于x省a市一个普通的小村庄里…… 最后一段是——今天就暂时聊到这里,下次有机会再见! 姜兴:“……” 姜兴问:“你这是在写什么?” 陈一正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写他的小学生作文,于是头也不抬地说:“夏北光的自传啊,我一定要写得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姜兴委婉地提出了建议:“你可以加一点修饰,把这当做一个故事或者小说来写。不要这么平铺直叙。” 陈一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打开了手机,在百度上搜索优美的句子与段落。 于是那篇自传就成了——在我十八岁那年,我走在柏油马路上,那因为正午灼热吐息而微微融化的黏腻柏油就粘在了我雪白的运动鞋上。然而我无暇顾及,我的目光只能望向他,也只能锁定他。 他紧紧望向了我,墨黑而毫无颜色的眼眸像是倏然起了一把火,烈烈燃烧着!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也喊出了我的名字。 “秦泽!” “夏北光!” 山坡上红了,大路牙子红了,村子口红了,连榛树叶子也红了,红得像一团团火,照映在我与他的身上。 姜兴:“……” 姜兴:“可以写实一点吗?把这当成记叙文来写。” 陈一想了想又继续改——或许每个人都有难忘的事,我也不例外,然而在许许多多难忘的事情之中,我最难忘莫过于我第一次被同学欺负。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到了学校之后,我没事干,就一个人来到了走廊,国际班的秦同学来了,我对他说…… (此处省略若干字) 这就是我最难忘的一件事,你呢? 姜兴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你小学六年级写的优秀作文吗?” 陈一:“……” 第88章 电话 陈一打了个哈欠,从桌子上直起身子,他眼睛又酸又干,大脑还昏昏涨涨的。 地上散落了许多废纸团,手边是一摞厚厚的草稿。 他去洗了把脸,又刷了牙,听到门铃响了之后就去开了门。 “来了啊。” 陈一跟李玟打了个招呼,侧身让他进来,又给对方拿了双拖鞋。 李玟看着陈一手里的卡通拖鞋,毛茸茸的,可可爱爱,眉角轻微地跳动了一下:“我记得这好像是少爷的拖鞋。” “那有什么办法。”陈一耸了耸肩:“家里只有两双拖鞋。” 李玟没有接陈一手里的拖鞋,而是穿着袜子踩在了地板上。 陈一瞥了一眼:“你是白袜子哦,弄脏了我可不管。” 李玟说:“没关系,我回去就丢掉。” 陈一:“……” 糟糕,略微有些不爽啊。 陈一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李玟委婉拒绝了一起喝咖啡的邀请,于是陈一就一边缓慢搅动看那腾升起来的热气,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王晓这几天有没有动静?” 李玟摇摇头,一谈论到公务方面他的表情又变得十分冷淡,理智得不似真人:“暂时没有,和其他时候差不多,不过他前两天去赌博了,输了一大笔钱。” 陈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知道了。” 没加牛奶和糖的咖啡很苦,苦涩在舌尖霎时弥漫开,陈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喝一口就放下了,果然他还是喝不惯这个味道。 他揉了揉太阳穴,对李玟讲:“今天下午我要跟秦越见个面,你别跟着。” “好。” 雨停了,今天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窗明几净,透出一碧如洗的天空,陈一拿起了桌上的一叠纸:“这里一共有三份我自己手写的内容,你分三个阶段发出来,上面都标好了序号跟要求,一号是匿名,按照这上面的发,要一字不差。二号看时机和局势再决定什么时候发,不要发太多,一天一段,那会儿如果我醒了,再告诉你具体怎么操作。没醒你就看我写的备注,三复制到电脑里,等最群情激奋的时候发给各大报社。” “时间不要弄错了,按顺序发就行。” 李玟稍微翻看了一下内容,略微一顿:“您这是?” 陈一笑了笑:“有时候需要稍微借助一下舆论的力量。” “我到时候会再给你几段录音,还有那几天视频你也可以剪辑一下,配合着文字发布。” “恕我直言,这并非是上上策,回报太小,风险太大,完全就是……”李玟像是在寻找措辞:“完全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161页 “您只需要等待时机即可,您在这个时候对抗秦家,即便是计划能像您想象中的完美落实,也不可能扳倒秦家,伤得了皮毛,却伤不了根基。” 陈一还在翻箱倒柜,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罐方糖,洋洋洒洒地往咖啡里倒了五六颗。 他喝了一口。 还是有点苦。 于是又加了三颗,看那方糖渐渐在高热里融化,就像看见一艘白色巨轮在海洋里沉没,陈一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知道啊,但是我等不下去了,我不喜欢秋后算账。” “让我看见秦泽那小子还活蹦乱跳的,我实在是心里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向李玟,半晌,又微微一笑了:“再说,我弟弟受了这么大委屈,如果我眼睁睁看着,光让他难受,岂不是很不好?” 李玟也沉默了许久,好半天,他才开口:“如果这是您的想法,我不会反对,但我希望您能适当考虑一下少爷的感受。” “做什么事情都是会经受风险的,我认为付出的代价值得,这就够了。”陈一话语一滞,又淡淡说:“至于姜兴,他会理解的。” “他不会的。” 李玟这样说。 陈一叹了口气:“怎么弄得这么气氛沉重,我又不是要跟他一命换一命。” “可是您并不知道当您彻底激怒秦泽之时,对方究竟会做什么,不是吗?”李玟往常沉默寡言的人,竟然也有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时候:“如果他这个时候像绑架夏北光那次一样保持了理智,那您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您不知道他会调动什么人来对付您,也不知道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哪怕是他将您灌了水泥柱,或者丢进海里喂了鱼,我们也无从得知。” “不会的。”陈一倒是答得干脆:“现在秦泽处于一个很危险的时期,所以秦泽一定会被秦越看得死死的,他根本接触不到其他人,也没有可用的人。” “那如果秦泽根本没法从家里逃出来呢?” 陈一笑了,眉眼微微弯起来,看起来全然无害:“一个疯子不管想要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如果真的想杀我,不管秦越怎么拦,他都一定会逃出来。” 李玟忽然说:“我是否可以认为,您之所以能这么了解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与您相似的地方,所以导致您能非常轻易地代入他们的身份。” 陈一讲:“你可以这样理解。” ………… 床上摊着两件衣服,一件白衬衫,一件卫衣,陈一踌躇了好一会儿,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喃喃自语:“秦越会喜欢什么类型呢?”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众人回忆之中的夏北光,还是选择了那件白衬衫,又配了条黑色裤子。 效果很不错,腰细腿长。 只是看上去总好像哪里怪怪的。 陈一又凑近了些,发觉是自己的神情太过活泼锐利,因为壳子换了主的缘故,即便是不笑,眼角眉梢都隐隐藏着一层锋芒。 这是从前陈一惯来喜欢用的表情。 夏北光当然不会是这样的。 他稍微调整了自己的神情,略微低垂着眼睫,敛出一点忧郁的神情。 也不对啊,这不是姜兴的表情吗? 陈一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能想起一个跟夏北光气质相似的人了——林降。 他按照从前记忆里林降的模样仔细调整了神情,果不其然,这一下就有几分清冷的味道了。 他端着这姿态维持了半个钟,又倏然垮了下来。 这也太累了,原来没表情还能这么辛苦。 陈一取了耳钉丢在桌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名牌,按着上面的号码给秦越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有人接了,是个声音甜美的小姐姐:“您好。” “您好。”陈一踌躇了片刻:“这是秦越的手机号码吗?” “是秦总办公室的电话,请问您是?” “我是他从前的同学,叫夏北光,你能不能帮忙转接一下?” “不好意思,秦总现在正在开会,晚些您在打电话过来,可以吗?” “那能不能请你帮我转告一下秦越,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可以的,先生。” 被挂了电话陈一也不觉得意外,他有信心对方一定会出来见他,而且还会主动约他,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秦越现在不清楚自己究竟知道了多少真相,所以他一定会来试探自己。 只是对方比陈一的想象还要忙。 直至天色渐暗,陈一百无赖聊之中,将从前买的那款老式像素游戏玩到45关,才接到了秦越本人打来的电话。 “抱歉,最近年关将近,公司比较忙,没及时接到你的电话。” 那头的口吻很柔和,寻不出错来,更叫人发不出脾气。 “听秘书说你有急事找我,我刚刚才下班,我请你吃饭,我们两个一边吃饭一边聊,怎么样?” 陈一假惺惺地说:“这样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我平常也是一个人吃饭,能多一个人陪我吃饭,我很高兴。” 陈一心说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仔细一寻思才发现,这不就是他以前老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说的话吗? 他眼皮跳了两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却毫无破绽:“那就麻烦你了。” 第162页 “不麻烦的。”秦越笑了笑:“你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客气,从你家过来是不是不太方便,虚不虚要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本来吃饭就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让你还让你过来接我。” 陈一婉拒了。 “那好,我把地址发给你,可以吗?” 真是说什么都轻言细语的,明明是受了他的恩泽,态度却温柔得像是他在请求你一样。 陈一笑得眉眼弯弯的:“好。” 秦越选的地方也很好,不是高级餐厅,而是一家很干净古朴的小店。 一看就是考虑了夏北光的感受。 秦越给他倒了杯茶,又递了菜单过去:“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陈一的目光在菜单上游转了一会儿,刚准备点个白辣椒炒肉,就听见对方说:“这里的菜色还不错,糖醋里脊是他们的招牌菜,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吃不得辣。” 于是陈一又默默闭嘴了,目光转到了红烧肉上。 秦越又说:“你以前还不爱吃五花肉,说有股腥味,我还觉得纳罕,这世界上居然有人不爱吃五花肉。” 陈一只能去看素菜,好不容易盯上了个醋熘白菜,对方又浑然不觉地开口:“你特别挑食,还白菜也不吃,说是小时候吃太多了。” 陈一:“……” 陈一将菜单又递交回去,微微露出个笑容:“我好像没什么想吃的,不如你来点吧。” 第89章 喝酒 在上菜之前,秦越还询问了一下陈一需不需要喝饮料。 陈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喝茶就行了。” 秦越也没有强求,他替陈一烫了一套碗筷递过去,语调轻松:“说实话,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我很惊讶,还以为是听错了,毕竟这么久了,你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 陈一听了他这样讲,反倒不说话了,许久,黑色眼睫似蝶翼轻轻颤了颤:“算了,你还是给我拿点酒吧。” 秦越问:“怎么又突然想喝酒了。” 陈一微微一笑:“有些话平日清醒的时候说不出来,非要醉了,才能讲出来。” 他肤色极白,眉眼又生得极为优秀,不消他自己说什么,只单看那眼底浮光微一流转,眼眸弯起攒出半点消极笑意,便能知晓他那些欲说无言的情绪。 半晌,秦越也笑了:“这就是酒壮怂人胆?” 几杯酒下肚,陈一似醉了几分,秦越因为要开车,却并不喝酒。 这具身体喝酒极其上脸,只是喝一杯就全然似醉了,一点红色从陈一脸上直蔓延到被衣领掩住的脖颈子根里去。 他轻轻扯了扯衣领,又眯眼笑了起来:“这世道一点都不公平。” 秦越也很懂眼色,听着便接了下去:“为什么这么说?” 陈一便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跟他数起来:“其一,我夏北光平生以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我以为我对其他人好,对其他人抱有善意,以为我容忍,以为我退让,以为我默默承受,生活就会好起来。” “可是不会的。” “真的不会。” 像是想起了什么,陈一忽然又笑了,露出脸颊上的一个小酒窝:“周锡……周锡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以前我高中的好朋友,他以前为了我头上被人开了洞,缝了十几针。” “可是他现在想杀我,他想要我死,还想要我生不如死。” 秦越默然不语。 陈一就抬起头看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根本看不起我,是不是?” 秦越说:“你醉了,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你们都看不起我。”陈一喃喃自语,他站起身来,忽然向秦越走了过去,他按住了秦越的肩胛,然后俯**来,一字一句说:“尤其是你,你觉得自己特别高人一等,特别与众不同。觉得其他人都不如你优秀,不如你冷静,不如你理智,是不是?” 秦越抬起眼睛,他定定地看了陈一许久,然后忽然间眼眸一弯,微微笑了:“我并不否认我在一定程度存在优越感,但我相信,大部分像我一样的人,都会存在一点优越感。” 陈一眼睛有些朦胧了,聚集不得焦点,他指着秦越说:“你这话听起来……真……真他妈。” 他像是许久想不出形容词,便放弃了,接着说了下去:“算了……你……你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秦越说:“你也没办法否认,不是吗?” 陈一摇摇头,口吻有些孩子气:“不,我相信总会有人来收拾你的!” 他实在醉得太厉害,秦越虽然知晓夏北光酒量不好,也从未想到居然到了几杯倒的地步,见着陈一渐渐不清醒起来,又像是发泄之后生出来几分倦意,伏在桌子上就要睡下,便走了过去,轻轻说:“怎么就醉了?” 陈一还在嘟哝:“没醉呢……谁……谁说我醉了。” 秦越又问:“你先前不是说有事情想告诉我吗?怎么不说?” “对!对!”陈一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只是他说得话颠三倒四,毫无条理:“有人抢我东西……我弟弟在医院住院了,住了很久很久了,当天那个抢我东西的人跑得特别快,一下子就不见了。” 秦越静静听他说完,然后帮着他捋顺关系:“你的东西被抢了,然后你没找到抢你东西的人,你弟弟又住院了,住了很久,是这个意思吗?” 第163页 陈一似愣住了,许久才点了点头:“是的。” 秦越说:“那你为什么不报案呢?” “我去了警察局,可是那个东西不值钱。”陈一想了许久,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说没有线索,如果有新线索会通知我。” 秦越也有些意外的模样,他流露出几分诧异:“你怎么总是遇上这种事情,那个嫌疑人现在也没抓住吗?” “没有,而且东西还找不回来了,很重要的!” 秦越:“你有没有看清嫌疑人的样子,需不需要我帮你找?” 陈一又呆了片刻,颓然坐下了:“不行,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肯定找不到了……” 最后秦越看陈一实在醉得太厉害了,不得不将他扶了起来,一路往包厢外走。 只是陈一浑身都是软的,歪倒在秦越身上,秦越只得一手揽着他,一手将他往外带。只是陈一喝醉了也喜欢乱动,秦越光是将他塞进后座就出了一身的汗。 “秦越。” 从车里忽然又伸出一只手来,袖口都撩上去一截,露出雪白的一截,骨肉匀净,月光落在上面,像是撒了层糖霜似的。 这像极了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节分明,清瘦又漂亮,压在黑色的铁皮上,便愈发显出一种莹白来。 秦越听到这声音不得不又转身过去看,看到这场景微微一愣,他从前也知道夏北光的手生得好看,只是从未仔细注意过,这么看来,比起那张脸,这双手倒也不遑多让。 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从车里探出一个头来,额发有些濡湿了,沾在脸颊上,眼睫微微一扑簌,好像要落下层亮晶晶的金粉,他就这么微微仰起头望着秦越,那张脸被月光映着,却叫汗珠与红晕逼分惊人的艳色。 那样唇色嫣红,肌肤白皙的一张脸,神情偏生又这么迷惘,这么无辜,好像一揉就碎似的。 陈一自己乘着秦越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主动攀了过去,他跟对方凑得极其近,却什么也不做,半晌,他才伸手拨了拨秦越的眼睫毛,痴痴笑了笑:“你睫毛好长呀。” 直到陈一又退开,秦越才发觉自己居然倏地松了一口气,从方才那古怪气氛之中抽离出来之后将将陈一送到了回去,只是陈一俨然已经醉得厉害,秦越花了好一会儿才从他口袋里找到钥匙。 秦越才将他放下,陈一就揪住了他的袖口,秦越低头去看,只看见陈一额发濡湿了,才说了“我弟弟”三个字,就忽然“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其中大半都吐在了秦越身上。 半晌,秦越才揉了揉太阳穴,将外套都脱了。好在陈一吐过之后仿佛清醒了几分:“这是……这是在哪里?” 秦越给他烧了杯热水,兑了点冷的,递过去:“这是在你家,你喝得太醉了。” “我喝醉了吗?”陈一望见了一旁被秽物弄脏的衣服,再抬头看见了只穿单薄衬衫的秦越,神情就变得有些愧疚:“抱歉,本来让你送我回来就已经够麻烦了,还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小事情而已。”秦越微微笑了笑,戴上了眼镜,他说:“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现在天气太冷了,你这样回去会着凉的。”陈一主动提议:“这样吧,你在我家洗个澡再回去,我们两个身型差不多,我的衣服你应该也能穿进去。” 秦越虽然没有洁癖,实在也不太能容忍自己这一身味道,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夏北光与秦越身型相似,所以秦越穿夏北光的衣服起来也不算太小,他先是跟陈一道了谢,又婉拒了对方送自己下路的提议。 “说实话,你有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我很开心,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个关系生疏了许多。”秦越递过去一张银行卡,然后笑了笑:“这卡里有一百万,你弟弟现在在医院治病,应该需要很多钱。” “不必客气,也不必言谢。”秦越的声音依旧是很亲和的,温言细语,他甚至十分体贴地注意到了夏北光的自尊心问题:“这钱不是给你的,是我借你的,所以你不需要有压力。” 陈一似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讲了一句:“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我相信你。” 秦越这样说。 与皮鞋踏在水泥阶梯上的哒哒声一并响起的,是在外衣口袋里手机的无声震动。 秦越并不去管它,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 只是那手机铃声却全然不识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毫不停歇。 直至上了车,秦越才打开了手机,毫不意外,短短五分钟之内打来的二十通电话都来自于同一个人——秦泽。 秦越滑开接听了,是来自于和他血脉相似的亲弟弟,那声音之中隐藏着恐惧与不安暴露无疑:“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你要把我关在家里关到什么时候?” “你不要我了吗?你是不是又去见夏北光了?你是不是还是喜欢他?” 面对这么一连串的询问,秦越取下了眼镜,他按了按被轻微压出印子的鼻梁:“阿泽,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懂吗?” “我不懂!我只知道你答应了要照顾我一辈子!你难道要反悔吗?” 秦越像是忽然被这话激起了火气:“没有人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懂吗?秦泽,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保护你!我会变老,我也会累,我是个人,不是个可以永远围着你二十四小时连轴的机器!” 第164页 那头沉默了半晌,忽然传来秦泽幽幽的声音。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是你欠我的,难道你要违背誓言吗?” 秦越的声音戛然而止了,他什么也不说了,因为这句话往事又开始浮现出来,脑内的神经也因此被一并牵扯得抽痛酸胀。 半晌,他才妥协了、认命了、喟叹了似的说:“对,这是我欠你的。” 第90章 绑架 “操,真他妈的倒霉。” “今天手气居然这么差。” 踉踉跄跄走出来的男人狠狠啐了一口,他似有些醉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又拿出了打火机,打了几下都没打燃,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从旁边递过来了一只打火机。 他瞥了一眼,就接过来将烟点燃了。 递打火机的是个长得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儿,正淡淡地看着他,王晓只拿眼睛一扫,就能看出对方那双鞋子正是前几天见赌场老板穿过的一双鞋子,名牌货,价格高昂,抵得过自己一年的工资。 他眯起眼睛,又吐出一口烟雾来:“怎么的,你们老板又有事情找我?”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那股装模作样的高冷劲儿让王晓瞧得浑身不舒服。 “我们老板想再请你谈一谈。” “谈什么谈?”王晓很不耐烦,他摆摆手,又往地上啐了一口:“钱货两清,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你们还想怎么着?” 那人就说:“我们老板是有新的事情想找您。” 王晓眼珠子咕噜一转,嘿嘿笑了两声,面有喜色:“你们那大老板又有事情想要我帮忙?” “是的,您先跟我走一趟吧,老板这次想要亲自见你。” 王晓就跟在他后头走,喜不自禁:“这次可提前说好了,这次我帮忙做事情可是要加价的!” “你的事情做得好,我们老板自然不会亏待你。” 对方长得高,腿偏生又长,走得又快又急,他走一步,王晓非得走两步才能跟上,他一路小跑着问:“你们老板怎么换了个接头人,上次跟我接头的那个呢?” “不过要我说,你们这些人倒都是一模一样的做派,穿西装打领带,瞧着就觉得高级,果然跟我们这种小市民不一样……”他话语忽然一顿,王晓看了看四周,发觉对方走的这条路并不通往他们从前见面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笑了两声:“小兄弟,我忽然想起自己钱包落刚才那房子里,不如这样,你到那房子门口等等我,我进去找找,马上就出来。” “钱包里有多少钱,我们老板照着给你就是了,何必辛苦回去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的。” 王晓头上汗珠都冒出了一层,讪笑着往后退:“那包里毕竟还有许多证件呢,什么银行卡什么身份证,补起来很麻烦的。” 对方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他,墨黑的眼眸在夜里显出无机质的冰凉:“是吗?” 王晓背上冷汗都浸透了衣衫,夜里风一吹,就觉出几分刺骨的阴寒,他下意识吞了口口水,露出个笑容。 “当然,我骗您做什么?” ………… “杀人了!” 王晓嘴上的胶布被撕下来的那一刻就叫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 “这里离市区很远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多费功夫了。” 这个声音非常年轻,王晓被蒙着眼,看不见来人,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发觉这是个非常陌生的声音,从前没有听过。 “知不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什么事情?”那人走近了些:“要不你好好想想?” 王晓就开始拼命回忆自己从前得罪过的人:“是李哥吗?我欠的钱会很快还给你的!再多给我一个月,不……不不不,再给我一个礼拜,我一定把钱凑齐了还给你!” “不是这个,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带你过来的?” 那人的脚跟在地上轻轻踩了几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晓的心脏上。 他试探着问:“你……你是大……大老板?” “我不是大老板,我只是个手下。” 王晓咬紧了牙关:“你们叫我帮忙抢东西我就抢了,叫我帮忙保守秘密我也谁也没说,我真的谁都没说!你们要相信我啊!” “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们老板不信你,毕竟你现在手里攥着我们老板的把柄,万一那天泄露了出去,又万一哪天借此要挟我们老板,我们老板岂不是……” 王晓显得更为激动了,开始挣扎起来,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泄露大老板的消息!我连大老板都从来没有见过!一直是跟大老板的手下接触!就连手下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只是递给我一张纸条而已!我连他们正脸都没有看见过!” “你留着总归是个祸患,一日不除,我们老板一日不得心安。”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杀我!”王晓额上密密地出了层冷汗,他忽然吼出一句:“我知道那个录音笔里有什么东西!我录了备份放在家里!如果我三天之内回不到家里,我的朋友老希就会立刻将这份录音发到各大报社里去!叫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哦?”对方果然像是有了兴趣,他走了过去,手里似乎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着王晓的腿一路划上去,最后停在了胸口:“那你倒是说说,录音笔里究竟有些什么内容。” 第165页 王晓支支吾吾的:“有……有……” “你在骗我。” 有什么携着风声而来,骤然钉在了王晓脖子旁的墙壁上。 王晓抖若筛糠,两眼一抹黑,竟然晕了过去。 “这就晕了?” 陈一拍了拍对方的脸,毫无反应,他不由得“啧”了一声,觉出几分无语来:“我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李玟就在一旁冷眼看着:“谁让你那么吓他。” 陈一将钉在王晓旁边的飞刀扯了下来,耸了耸肩:“谁知道他这么不经吓,随随便便就晕倒了。” “不过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接这样的单。”陈一拿出手里几枚飞刀,一枚一枚地甩在墙上,给王晓完美地钉了个边:“这下可麻烦了,本来想把秦越也拉下来,现在证据不够,没办法证明秦越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只剩公安局那边有条线了,那条线也很麻烦啊,扳倒了还好,没扳倒凉的就是你我两个人了。” “仅仅一个视频说明不了公安局局长有问题,而且即便发出了监控,一个线下吃饭肯定定不了罪名,也不足以让他被革职。” “不行,用不了公安局那条线。”陈一叹了口气,又将飞刀一片一片地拔了下来:“这次只能先放过秦越了,真是只老狐狸啊,尾巴露出来了都揪不着。” “这个人怎么办?”李玟看了晕倒的王晓一眼:“他看见我的脸了。” “就让他以为是做了个梦好了。”陈一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瓶安眠药,塞了几颗塞进对方嘴里:“待会你开车把他丢回之前见面的地方。” “A市这么大,不说偶然碰上,即便是成心想要找人都难,更何况你们两个都不是同一个活动范围,哪那么容易碰上。再说他没有证据证明你就是绑了他的人,王晓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也绝对不敢报警,就算看见你了也只会以为你是秦越的人,躲着你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找你。” 陈一也扫了王晓一眼,漫不经心地说。 他发觉李玟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就笑了笑:“怎么?很崇拜我?” 李玟说:“如果您没遇见少爷,现在应该不是在牢里,就是在被通缉。” 陈一:“……” 这地方是陈一找的一个废弃仓库,他仔细将周围的痕迹都清理了,脚印也一并扫了,这才转身上了车。 李玟就在前面开车,陈一坐在他旁边吃棒棒糖,橘子味的,塞到一边的腮帮子里,塞得发酸了,再拿舌尖一扫,连口腔**里都是甜的。 “您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吗?” “我给你的那三摞纸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陈一又舔了舔棒棒糖:“我还能做什么,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之后过去送人头呗。” 李玟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觉得……” “停车!我看见你们少爷了。” 陈一也不听李玟说了些什么,推门就下去了。 一路小跑,扑到了刚从商店门口出来的姜兴身上:“晚上好!” 姜兴下意识扶住了陈一的腰,将手里的袋子拿开了一点,对方的手还挂在他的脖子上,吐出的气息都是酸酸甜甜的。 无数个念头闪过,空气是冰凉的,吐息是温热的,蒸腾的白气向上飘去,姜兴下意识问出的第一句话是:“你吃糖了?” “是啊。”陈一笑眯眯地看着他,脸颊上还有一个小酒窝:“你要不要吃?” 姜兴还没来得及回答,陈一就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是橘子味的。” 陈一这样说,眉眼弯弯的。 因为陈一的动作,已经引来了不少目光,姜兴到底不喜欢有这么多目光盯着陈一看,就将他拉走了。 陈一的手指冻得有些红了,姜兴脱了手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一点都不热。” 陈一虽然这样说,但也没有要挣开的意思。 姜兴也不说话,他攥着陈一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衣服里果然要更近暖和一些,陈一微微动了动,他望着姜兴说:“你心跳得好快。” 第91章 刀锋 姜兴轻轻吻了吻陈一的发旋:“你猜猜为什么?” 陈一不顺着他的台阶下,反而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有病。” 姜兴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细给陈一系上:“对,我就是有病。” “姜病人,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吃火锅。” “那就去吃火锅。” ………… 别墅里通明透亮的,秦越脚步在门口略一踌躇,即便隔着一扇防护门,也能听见里头喧哗的声音。 他眉尖不自觉地蹙了起来,顿了几分钟,还是掏出钥匙将门开了。 四五个女人坐在桌子上,都生得妖妖娇娇,肤白貌美,其中一个披皮草的妇人摸了张牌,抬头看见秦越便轻轻热热地喊:“哟,这不是大少爷吗?来找我们小泽了?” 秦越眉尖还是紧蹙的:“梅姨,我不是说过了以后不要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打麻将吗?” “我这性子是闲不住的。”梅姨耳垂上一抹碧莹莹的翠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对方包养得极好,打扮也入时,顶多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目娇艳,她丢了张牌出去,又将滑下去的皮草捞起来了些:“小泽就在楼上,你去瞧瞧吧,那小子又没吃饭呢。” 第166页 秦越将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一旁的仆人,口吻听不出喜怒:“他又怎么了?” “不知道啊。”梅姨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他惯来不亲我,你是知道的。” “咚咚”。 秦越敲了两下门,见没人应,就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紧紧的,屋里一片墨水似的浓黑,秦越摸索着将灯打开了,将手里的饭菜都放在了桌子上。 秦泽就在床上坐着,冷冷地盯着他,一张脸脂粉气重得过分,唇红齿白,仿佛艳鬼。 “你今晚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听这质问的语气,秦越的脸色就难看了几分:“我必须要事事向你报备吗?”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秦泽不仅毫不收敛,反而步步紧逼。 “你是不是去见夏北光那个贱人了?” “一口一个贱人,秦泽,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秦越的眼眸也霎时阴沉下来:“夏北光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非要治他于死地不可?”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的手里难道很干净吗?如果不是因为你喜欢夏北光,你会这么为他打抱不平……” 秦泽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你真是不知悔改!” 这一耳光打得极重,秦泽嘴角都破了皮,右边的脸颊霎时肿了起来,映出一圈清晰的五指印。 “我告诉你,秦泽,就算我喜欢夏北光,那也是我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秦越指着秦泽一字一句说道:“你这几天就给我呆在家里,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我会叫人看住你的,你最好不要又出来给我闹事!” 楼下麻将互相碰撞的声音依旧未曾断绝,梅姨抬头看了一眼神情阴沉的秦越,打出一张牌:“秦大少爷这就走了?” 秦越没回话,“嘭”地一声将门带上了。 梅姨碰了一鼻子灰,轻哼了一声:“冲我发什么脾气。” 又过了好半晌,秦泽才“哗啦”一下将桌上的饭碗全都掀翻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秦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秦越只会穿那几个固定牌子的衣服。 秦泽拨出了手机里的号码:“今天我哥都去哪里了?” 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还附赠了不少照片。 秦越在18点到19点的时候跟一个人陌生男子在新天酒店吃饭。 在19点20的时候去了陌生男子家里,四十分钟之后才重新出来,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套衣服。 秦泽慢慢地往下翻照片,神情越来越阴冷可怖。 然后停在了最后一张照片上。 照片只能看见秦越的背影,有人笼着他的脖子,从车里抬起身子,将头凑了过去,距离非常近,看上去就像是在接吻一样。 前面几张照片都将对方的面容拍得十分清晰。 是夏北光。 …………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得用这么下三滥的法子。” 陈一去了趟附近的超市,为了等待秦泽来找他,逛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最后拎着一袋子的零食出来了。 “他已经下车了,距离你只有五百米左右,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目测在七到八公分。” 李玟的声音隔着手机显得格外地冰冷无情。 “如果秦泽的刀捅进了你的大动脉,那么你绝对挺不过十分钟。” “所以不是让你跟着他嘛,情况不对就来救我呀。” “人不可能有刀快。” “赌一把咯。” “人已经来了,就在那个拐角。”李玟淡淡说:“小心点。” 陈一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待会过来的时候记得要打120和110。” 在踏上拐角的那一瞬间,陈一首先看见的是一个戴兜帽的年轻人,对方本来并没有动作,望见自己的时候却忽然间疾步走了过来。 在陈一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捅了一刀是几秒钟之后的事情了,那动作太快,又毫不犹豫,以至于并没有反应过来。 首先是肚子一凉,而后才感受到刀锋刺进皮肉的胀痛。 对方速度非常快,这一刀并不算太深,于是他拔出刀来之后立马开始补第二刀。 血压将刀锋吸得极紧,这一点点拔出来的时候,鲜血便涌溢得厉害,牵连得伤口愈发疼痛。 陈一闷哼一声,额上已经起了些汗珠,但眼前雪亮刀光闪过,他想不了其他,眼疾手快地攥紧了对方的手腕。 在这过程之中,对方的兜帽滑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又阴郁的脸庞。 他力道极大,刀锋还是固执地一寸寸往下逼近,刀尖上先前的鲜血滚落下来,落在陈一的衣襟,将他雪白衣领染得鲜红。 周遭终于有人发觉了这里的情形,有人开始尖叫起来。 那刀锋渐渐逼近,陈一双手还紧紧攥着对方的手腕,分不出来,于是就用膝盖***向了秦泽的肚子,秦泽吃痛,握紧水果刀的力气稍微松了一些,陈一便乘机打落了秦泽手里的水果刀。 整个过程非常短暂,不过几十秒钟,陈一身上的衣服叫冷汗浸了个透湿。 没有人敢上前阻止,陈一受了伤,若秦泽此刻又扑上前来,他没有信心可以再一次躲过。 他今日穿了件白色的羽绒外套,鲜血染得斑驳,还出了些冷汗,即便是右手紧紧捂住伤口,依旧能感到温热鲜血从那潺潺流出。 第167页 陈一往后退了退,他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得厉害,不敢轻举妄动。秦泽被夺了刀,抬起头来,他脸颊上溅了鲜血,眨也不眨地看着陈一,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笑了笑。 “夏北光,痛吗?” “为什么?”陈一捂紧了伤口,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秦泽身上,想尽量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你为什么想杀我?” 秦泽紧紧看着他,良久,又笑了:“原来你也会害怕?” “换我拿刀捅您,您也一样对我避之不及,秦小公子。” 陈一装出轻松的模样,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余光落在了一旁被打掉的水果刀上。 秦泽动了,陈一也动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去抢地上的水果刀。 秦泽在将要碰到水果刀的时候,陈一用手勒住了他的脖子,死死钳制住了他的动作。 秦泽挣扎起来,手肘用力向后击去,陈一胸口连挨好几下,咬紧牙关,不敢松懈分毫。然而一时未查,叫他又击中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霎时布满了额头,松了几分力气,秦泽便乘着这个空隙挣扎出来。 刚刚挣扎的时候,秦泽不小心将水果刀踢出去几米,于是捡了起来又疾步向陈一走来。 陈一暗骂一句,他发觉自己有点腿发软,站也要站不住,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大半羽绒服已经叫鲜血染得通红。 甚至濡湿了长裤。 流血过多让他大脑有点缺氧带来的混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玟终于出现了,他抢先一步冲上去拦住了秦泽,商场附近的保安也闻讯赶来,四五个人一涌而上,将秦泽死死钳制。 陈一松了口气,靠着墙慢慢地滑落下来。 李玟回头去看陈一的时候,才发觉对方的状态非常不好,鲜血流得厉害,从他的指缝溢出,陈一的模样也很困倦,很疲惫似的,眼睫半垂着。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您再撑一会儿。” “都怪你乌鸦嘴。”陈一喘了口气,慢慢地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他流了这么多血,居然还笑得出来,眼睫弯弯,露出唇边一个小酒窝,之前刀锋上的血有一点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夏北光又生得白,仿佛寒梅落雪似的,红得惊心动魄:“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像那种影视剧里马上要嗝屁的炮灰?” 李玟一脸认真地说:“您不会死的,您还没跟少爷正式在一起。” 陈一一下呛住了,拼命咳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牵连了伤口,涌得更厉害了。 “你妈的……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这种事情。” 原本那点生离死别的悲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陈一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眼皮子直打架:“告诉你们少爷,别对无辜的人发脾气,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情,按时睡觉,按时吃饭。” 在听见救护车鸣笛之前,陈一就已经晕了过去。 第92章 苏醒 天花板是雪白的,陈一又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右边的手臂又酸又麻,似被什么重重压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见姜兴攥着他的手,伏在床边睡着了。 姜兴以肉眼可见能看出憔悴,非常疲倦,下巴上长了层密密的青茬。 吊瓶的水已经快要吊完了,陈一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姜兴,到底没动作了。 等到李玟推门进来的时候,鲜血已经回了小半透明输液管,他不慌不忙地叫来了护士。 护士见陈一醒了,十分惊喜,下意识就要去叫医生。 陈一摇摇头,对进来的护士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护士见状十分有眼色地安静下来,拿来了新的吊瓶与输液管。 陈一对进来李玟做了个口型:他多久没睡觉了? 李玟戴着墨镜,依旧没什么表情,对护士轻轻颔首:“您昏迷的这几天少爷一直没睡觉,我看他再这样下去身体要撑不住了,才给他下了安眠药,您不用这么担心,他现在睡得很死,一般声音吵不醒。” 陈一略微松了口气:“那我昏迷了多久?” 李玟坐在一旁,拿了个苹果慢慢削皮,那艳红的表皮就打着转垂下来,蜿蜒曲折:“三天,您很幸运,差一点就割破大动脉了。” “之前吩咐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李玟掏出手机,给他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标题的名字就叫做A市方悦大厦对面发生一起当街持刀伤人事件,其中还特别说明了持刀伤人者疑似是本市富二代秦某。 以视频的角度来看,应该就是当天那些围观群众所拍摄的。 “这条视频在当天上了热搜,然后我在这之后,以匿名方式在各大论坛发表了名为《扒一扒那个上了热搜的A市某知名集团富二代》的帖子。” “这条帖子得到了许多关注,迅速成了热门。我按照您给我的一号,一件件爆料了秦泽从高中时期到大学时期所做的事情,其中重点强调了秦泽因为旧怨蓄意绑架杀人不成,又于昨日下午激情杀人这件事情。” “但这几条帖子已于昨日下午五点被论坛管理员删除,同时封了我的账号。” 陈一点点头,并不意外:“应该是秦越联系了人,想把这条消息压下去。” 李玟还在削苹果,他削得很慢,一点也不着急:“那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第168页 “这种时候,越是下压舆情,就越会引起反效果。你越不让他们了解,反而会更加勾起网友的好奇心,肯定会有其他人也开始扒秦泽背后的身份与背景。”陈一若有所思,他说:“现在除了你的匿名爆料之外,还有相关报道吗?” “暂时没有,不过有新闻插播了有人当街持刀伤人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 陈一说:“去买个热搜,雇一批水军,一定要维持住这个热度。” 李玟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好,陈一总是忍不住把注意放在他的墨镜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还是开口了:“你今天怎么还戴了墨镜?” “被少爷打了。”李玟终于削完了苹果,放在了陈一的床头柜上,他掏出手帕,将手指上黏腻的汁水都一一擦干净了:“少爷这次很生气,您好好跟他说说吧。” 陈一顺着李玟的目光望去,发觉姜兴已经醒了。 他望着陈一,神色辨不出喜怒来。 姜兴似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从朦胧睡意清醒过来,他捏了捏鼻梁,口吻淡淡的:“你饿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生气,不意外,也不惊喜。 陈一感到有些不妙,他直觉姜兴是生气了,可对方的态度还是这样不咸不淡的,与平常无疑,他倒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于是陈一稍微踌躇了片刻:“我想喝粥。” 姜兴过了没一会儿就提了碗粥上来,然后将粥递到了陈一手里。 陈一一边喝粥,一边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瞥姜兴,姜兴也没别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难得一见的,陈一心里打起来鼓来,他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竟然生出了几分不安。 “姜兴。”陈一吞下了最后一口稠粥,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姜兴从一旁的桌子上扯了张纸,将陈一嘴角的米粒揩去了,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好好休息,李玟会24小时陪着你。” 陈一眉角一跳,下意识伸手拽住姜兴的袖口:“那你呢?” “公司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姜兴说话依旧是轻言细语的,十分自然。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连再让陈一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就转身走了。 陈一哑然,有些头疼起来。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李玟这才推门进来:“少爷要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陈一缓缓将自己的被子拉上了,遮住了自己的面庞。 又出现了那种生无可恋的气场。 李玟:“……” 李玟礼貌地询问了一句:“您这是怎么了?” 陈一有气无力地说:“完了,姜兴真的生气了。” 他本来想着等到姜兴回医院再跟他好好解释,没想到等到夜色深重,都没等来姜兴的身影。 陈一望眼欲穿,目光简直要将门都一并烧起来了。 就在此刻,门被“吱呀”一声被推开,陈一心里一喜,半个姜字才吐出来,就发觉进来的是李玟,他的脸一下拉得老长,不甚高兴地说:“你怎么老窜来窜去的,这都进出多少遍了?” 李玟也说:“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少爷今晚在公司加班,不可能来医院。” “我知道!”陈一强词夺理:“可是万一呢?万一呢?距离我醒过来也才十二个小时三十一分钟零五秒,我不相信他放心我一个人呆在医院里。” 李玟:“恕我直言,少爷能做得到。” 陈一也恼羞成怒了:“他这么能,让他永远不要来找我!” 李玟说:“虽然这个词语形容您并不恰当,但是您不觉得您现在非常像一位因为因为得不到关注所以就各种哭闹要糖吃的小孩吗?” 陈一一下子将被子拉起来:“胡说八道,我睡觉了!” 李玟还在门口站着,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陈一又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可怜巴巴地问了一遍:“真的不来吗?”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三十七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这一次也同样如此。 李玟刚张了张嘴,迎面而来就是一个苹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会来不会来,你别开口!” 隔着被子又传来陈一闷闷的声音:“把灯关了,出去。” 陈一本来就大病初愈,闹腾了一整天,本来还有些困倦了,却忽然想起了姜兴的事情,心里一堵,生生给气醒了,瞌睡都叫愤怒驱走大半。 他本来头脑就昏昏涨涨的,不大清醒,这下直接摸索着开了手机,点开了飞行员的微信,本来想气势汹汹大杀四方,最后还是裹着被子弓起身子闷闷地发了句语音过去。 陈一发完这句语音,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又被子一拉,睡了过去。 ………… 当李玟看见姜兴的时候,有些讶然:“您怎么没回家休息?现在已经快四点了。” 姜兴裹挟着一身黑色风衣,淡淡说:“他给我发了语音。” 李玟联想到陈一白天各种闹腾,下意识说:“夏少爷说了些不妥的话吗?” 姜兴没回答,推门进去了。 室内一片寂静,光影稀疏,姜兴走到床边,今夜月光很好,被剪成轻纱笼在陈一的面庞上。他睡觉向来喜欢蜷缩着身子,将整张脸都埋在被褥里,不愿意露出一点声息。 第169页 那么生性乖戾的人,睡着的模样却温和又静谧。 像是那锋利的棱角都一并消融在了积水空明的月色里。 姜兴看着陈一,看了许久,然后才将对方的头发拨开了些,轻轻吻了吻陈一微微蹙起的眉尖。 陈一的脸就更往被褥里缩了些。 姜兴当然是生气的,事实上他站在手术室外的时候,已经全然木了,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行尸走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直到想抽出烟来,才发觉连指尖都是颤抖的。 那种无力感又汹涌而来。 偏生对方连醒了之后都是依旧是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到底,陈一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如何的,他给所有东西都标上价值,哪怕是自己。 他心中有个天秤,一边是代价,一边是收获。 只要能换取他想要的东西,他可以毫不在意,毫不犹豫。 他是个商人,甚至将自己也当做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商品。 这种冷静与理智令姜兴感到后怕。 他毫不怀疑如果哪一天对方给的筹码能让陈一满意,陈一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 姜兴无疑是有气的,除开于对陈一的不在乎,还有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他偏生看起来又是这样温热、柔软,笑起来也天真烂漫,让人蠢蠢欲动,好似触手可及。 姜兴喟叹一声,他知道自己敌不过陈一。 陈一掐准了他的七寸,不消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他也能放下先前所有芥蒂,马不停蹄地赶来。 当姜兴又推门出去的时候,李玟叫住了他,犹豫了片刻:“如果夏少爷说了什么不好的话,那……” “他没有给我发不好的话。” 姜兴打断了他。 李玟疑惑:“如果不是生气,那您为什么一放下手里的公务就匆匆赶来?” “因为他说他想我了。” 姜兴这样说。 第93章 欺骗性 “你过来。”陈一不是个能闲下来的性子,醒了之后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手机,又把李玟喊来了:“现在舆情怎么样?” 李玟翻看了一下手机:“就像您所说的,网友们非但没有平息,兴致反而越来越高昂了。” 陈一反问:“如果是你是秦越,现在你会怎么做?” 李玟说:“我并不懂这些,但根据大数据分析,这个热度现在呈现一个逐渐上增的趋势,并且已经有人开始调查到秦家的重科集团公司,现在的局势对秦越而言非常不利。” 陈一谆谆善诱:“很简单,秦越现在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努力,那就是平息舆论,而平息这种舆论一般来说只有两种方法,让所有人缄默不言,减低热度,或者出来承认并道歉。” “第一种,秦越在发现舆论渐起的时候已经试图阻拦了,但是并没有成功,因为他没有想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舆论战。他在初期试图控制,但遭到了反噬,所以他此刻不会再选择第一种。” “第二种,秦越以权势胁迫他人犯罪这件事情无论是对秦家还是对公司都是一个巨大的丑闻,在没有上报或者新闻专项报道的情况下,即便网上的舆论再如何发酵,秦家只要保持沉默,这件事就永远得不到证实。也就是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论网络上的言论如何言之凿凿,这一条消息的真实性都有待商榷。这永远是一条传言。” “一旦秦越此时出来承认道歉,那么无疑会将热度推向最高点,将彻底引爆舆论。诚然,这之后舆论可能会得到平息,但是会使整个重科集团公司遭受损失。” “所以我打赌,他绝不会选择第二条。” 李玟不解:“那如果像您所说的,秦越既不选择第一种又不选择第二种,那他会怎么做?” 陈一从桌子上的拿来了三颗巧克力,递了两颗给李玟,自己剩了一颗,他将这颗巧克力慢慢剥了,放进嘴里:“大部分人只会想出这两种方法,但这两种方法都不好,聪明人就知道祸水东引。网友不是正兴致勃勃吗,只要能将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自然对秦泽的关注点会降低。” 李玟并没有吃这颗巧克力,而是说:“您的意思是,他会将舆论转移到您的身上?” “当然了。”陈一耸了耸肩,满不在乎:“这是多好的素材,富二代寻仇对象竟是从前的高中同学,这其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隐情?被寻仇的同学高中时因为外貌曾在网络风靡一时,之后却因私生活混乱在高三前期被开除,从此一步步堕落,走向了陪酒当牛郎的不归路。” “我身上随便一个特质拿出来都能引爆眼球,想要将秦泽摘出去非常简单,就是将受害者写成加害者,将加害者洗成受害者。” “所以他肯定会写些什么因为私生活混乱生生气死罹患重症的母亲,疑似在高考前感染了艾滋病,又比如当年秦泽受伤一事另有隐情,是我将他推下楼梯,却栽赃给了周锡。” “您说对了。”李玟抬起头来,将手机递了过去:“今天上热搜的就是关于您的事情。” 陈一拿过手机,将关键词逐字念了出来:“受害者夏北光正面照。” “我猜在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下午,关于我跟秦泽的稿子就会出来了。” 陈一翻了一下照片,发觉都是些有年代的照片,大多数是偷拍,底下评论区暂时也比较友好,也有的人认出来了夏北光是从前在贴吧被评选上“国民校草”称号的人。 第170页 “到时候评论估计不会这么友善了。”陈一若有所思:“应该随着新闻稿还会爆出一些我高三时在夜场的视频之类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他要怎么给秦泽洗白卖惨呢?” 李玟:“您打算怎么办?” 陈一说:“他既然想黑我,我就帮他一把,添把火。你把我给你的2号计划拿去发了。” 李玟:“那些不都是您一些不好的事情吗?” 陈一点点头:“是啊,他不是也想这么做吗?顺水推舟一把。” “我不懂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玟如实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自黑吗?”陈一屈指点了点桌面,他叹了口气:“很简单,因为这些黑料都是片面的。秦越之所以敢这么写,无非是仗着我没法辩解,但如果我有证据呢?” “秦泽做的那些事,并非样样都毫无痕迹,也并非是所有人都会乖乖闭嘴,畏惧权势。金碧华玟有秦泽动手的监视频控,我有高中时代老师的证词录音,还有从前因高三时受伤住院的病历本。” “他把秦泽摘得越干净,将秦泽说得越悲惨,将我踩得越爬不起来,我手里的证据就越致命。” “当我再次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将一切娓娓道来,在那个时候,舆论一定会真正达到一个最高点,彻底爆发,无法控制。” “因为我是一个完美受害者,不仅在秦泽蓄意杀人这件事情里是,在这一场舆论站之中更是。无论怎么算,我都是受害者。那些曾经辱骂我的网友当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枪,会更加愤怒地去指责秦泽以及秦泽身后的势力。” “到了那个关头,即便我不逼秦越放弃秦泽,秦家的人,集团的人也会逼秦越放弃秦泽。” 李玟半晌没说出话来。 陈一见他不开口了,自己也不说话了,拿起放到枕头边的魔方玩了起来。 迷惑性太强了。李玟情不自禁这样想。 面前这个人,看起来虚弱又柔软,头发乌黑,发质很柔顺,留得有些长了,松松地散开,他的身子笼在一件有些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的手腕都是伶仃又雪白的。 他眼睫微微垂着,摆弄着手里的玩具,低头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像一只雪白的蝴蝶,轻轻敛翼停在花朵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又全然不是这个样子了,而是极灿烂的,好像生怕别人不知晓他又多么甜蜜,多么可口似的,眉眼都是弯起的,像月芽一样,密密的眼睫攒出几分潋滟的笑意。 极晃眼睛,天真又烂漫。 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绝不像一个薄情寡义的人,更不像一个心机深重的人。 可陈一偏生永远能这样笑意盈然地满怀算计。 他是甜的糖果,也是有毒的。 是漂亮的蝴蝶在扑簌翅膀,滚落层层耀眼的金粉。 但凡漂亮的东西都很危险。 “我弟弟醒了没有?” 陈一拼好了魔方,放到桌柜上,他总是很擅长这种精巧的小玩意,从前老因为调皮锁在家里,就是靠着自己悄悄开锁跑出来的。 李玟:“暂时没有。” “还没有?医生怎么说?” “医生也不知道原因,说是生命体征非常平稳,按道理早就醒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陈一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他挥挥手:“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今天是个艳阳天,夕阳的余晖是极磅礴的,灿金色,将陈一的发梢也映得火红,他听见门被推开了,抬也不抬地就说:“不是说了吗,不需要上厕所,不需要吃晚饭,不需要喝热水。有事我会叫你的。” 他发觉对方没有声音,这才抬眼看过去,而后略微一愣:“姜兴?” 自从昨天晚上睡着之后,陈一就没再见过姜兴了。但因为桌边多了一盒巧克力,陈一能猜出姜兴其实在自己睡着之后又来一趟。 姜兴解了风衣放在一旁,又抽了椅子出来坐下,很温柔地问:“为什么不吃晚饭?” 陈一性子好动,在医院闷得整个人都焉了吧唧的,发梢都无精打采的:“没什么胃口,不想吃。” 姜兴又讲:“护士说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饭?” 陈一冷哼一声,却不答:“那护士眼睛二十四小时都巴巴望着电梯口,每次跟我换药都变着法地试探我跟你什么关系。我望着她能有什么胃口。” 姜兴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起来:“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陈一讲:“换你躺在这里听闲话,你一样的。” 姜兴则讲:“你从前家里一个,外头一个的时候……” “得得得。”陈一连忙打断了他:“你可别说你那会儿不生气,不吃醋,你肯定是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还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姜兴也并不否认,他淡淡说:“你无非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 陈一就笑,那种有点痞,有点坏,有点不坏好意的笑:“那你能怎么办,你能不喜欢我吗?” 姜兴说:“我不能。” 陈一笑意刚深了些,就听见姜兴问自己:“那你能不能喜欢我?我不求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但我祈求你好好爱护自己。” 这话一出,周遭倏然安静了下来,无论是面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陈一也蓦地沉默下来,他不想欺骗姜兴。 第171页 对于爱与喜欢这件事情,陈一一直是很迷惘的。 他还是很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爱。” 陈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可能永远没法好好爱护自己。” 第94章 庇护 二人都面对面坐着,默然不语。 这是个死结。 又过了一会儿,姜兴轻轻叹出一口气:“你吃准了我只能任着你,是不是?” 陈一听了这话,才一下子笑了起来。 “是。” 他其实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身子笼在雪白的被褥里,纤薄脆弱得像一张纸。 姜兴见他望着自己笑,眼睛乌黑的,很透亮,盈着一汪水似的,无辜得很,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身在他眼睫上吻了吻:“你乖一些,好吗?” 陈一只感到眼皮一热,再睁开眼时姜兴已经退开了些,于是他伸手笼住姜兴的脖颈,将青年拉过来,然后吻上了姜兴的嘴唇。 是很温柔的,带着些安抚的意味,细腻又绵长。 陈一的吻并不具有倾略性,也毫无一般情况下的情.色意味。 姜兴嘴唇被蒙上了一层水光。 陈一轻轻吮了吮,就退开了,用手将对方的唇角拉上去一些:“笑笑吧,老哭丧着一张脸。” 姜兴握住陈一缩回去的手,咬了指尖一口,好半晌,才叹气似的说了句:“别总撩拨我。” 陈一一挑眉:“憋坏了吧?” “只给看不给吃,哪天叫我逮着了你,骨头都给你嚼碎了。” 这话讲得和声细语的,好像一点儿也不危险。 锋利齿尖摩挲着手指,稍稍陷进一些,在意识到肌肤柔软的触感之后,姜兴就松了力气,化成了一点春雨似的轻吻。 陈一将手抽了回来,又捂住了姜兴的嘴:“姜兴哥哥,我又不是块肉骨头,你怎么总跟条狗似的,逮着我就啃。” 对方只是看着陈一,也不反抗,眼睫细细密密的,半垂着,简直比他这个病人还显得更加脆弱又无辜。 陈一觉得自己掌心被什么飞快地扫了一下,又湿润又温热,痒得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姜兴说:“你知道你姜兴哥哥这么喜欢你,怎么还天天馋我?也不给我吃一口?” “我又不是肉骨头。”陈一捏紧了姜兴的脸,目光露出一点笑意:“凭什么要给你咬一口。” 姜兴很好脾气地说:“那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陈一起了点警惕:“我可是个病人,做不了剧烈运动的,伤口会开裂的。” 姜兴讲:“只是抱抱你,不做别的。” 陈一说:“不行。” 又过了一会儿,陈一讲:“就算你表情可怜得像条小狗也不行。” 十分钟之后。 姜兴还是如愿地抱到了陈一。 陈一还在那哼哼唧唧的:“要不是我今天一起床实在受不了了去洗了个澡,我现在都臭了,就不信你还下得去嘴。” 姜兴也不说话,侧头在陈一脖颈上用嘴唇轻轻摩挲。 陈一霎时警铃大作:“我告诉你,不准咬……” 话还没说完,陈一就觉得锁骨一痛。 而后便像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覆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处缓缓溢出来的鲜血给舔舐干净了。 陈一疼得眉尖紧蹙,好半晌才缓过气来:“操,你还真把我当肉骨头啃啊。” 姜兴又抬起头来了,仔细将陈一衣领的扣子一颗颗扣上了。 陈一还是觉得锁骨那块隐隐有些疼痛。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就看我疼。” 姜兴吻了吻陈一泛红的眼角:“是,我喜欢看你疼,还想看你哭,想看你掉眼泪,看你精神崩溃,看你只能依附于我,看你没了我活不下去。” “一一,哥哥是不是很变态?” “是很变态,比我还变态。”陈一这样说:“姜先生能意识到再好不过了,早发现早治疗,说不定还有的救。” 姜兴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接下去:“如果我不想治呢?” “那就不治。”陈一懒洋洋地说:“反正你也不啃别人。” 姜兴就轻笑了两声:“那还是不啃了,就这么一个宝贝,啃坏了怎么办?” 又过了好半天,陈一轻哼一声:“腻歪死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李玟就拿着一篇血洗各大网站的文章给陈一看了,大概内容就是看似无辜可怜的受害者夏北光,其实在两年前是校园暴力秦泽的施暴者。 夏北光在高中的时候就因为是校园名人,深受老师喜爱所以非常自大自得。 因为在校外酒吧兼职而且私生活混乱被秦泽发现,所以将秦泽从楼梯上推下去,导致秦泽重伤住院,三日之后才苏醒。 后来还将这个罪名栽赃嫁祸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其中还特别提到了夏北光在明知自己可能疑似有艾滋病的情况下,还不肯承认,也绝不愿意接受学校地处分,坚持在高考前夕与其同班同学一起上课,一起吃饭。 秦泽却因为这次校园霸凌留下了心理阴影,当再次看见夏北光的时候,恐惧与愤怒使他终于拿起了刀刃,刺向了这个曾经深深伤害过的男人。 其中还附着了许多夏北光高中时期在酒吧的视频,也有一些现在在金碧华玟的视频。 第172页 陈一翻着底下那些不堪入目的话,眉毛都不抬一下。 但当他看到“据秦泽的母亲回忆,其实秦泽自小因为身体不好,常受其他人欺负,所以是个十分胆小的人,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躲到衣柜里。”这行字,表情还是忍不住轻微地扭曲地一下。 姜兴给他剥好了橘子,放在果盘里,抬头看见陈一的表情,愣了愣:“怎么了?” 陈一由衷地说:“我希望这些收钱洗白的小编能少看些地摊文学。” 底下评论区的网友果然开始渐渐调转矛头,转而攻击起了夏北光。 陈一现在就等待着舆情继续发酵,等到了最群情激奋的时候,就是三号文本派上用场的时候。 大概到了第二天的时候,陈一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这场舆论站已经到达了最激烈的时候,想必自己让李玟放的那些黑料确实加了一把火。 他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发表了一篇名为《我就是夏北光》的微博文章,其中详细叙述了夏北光的经历与人生,并且针对那篇前几日发布的《131案受害者夏北光,他真的是受害者吗?》文章,做出了详解,还一一拿出了证据。 并且在最后结尾写到:对于本篇文章所述的事情,我都愿意承担其法律责任,绝无虚假。 与此同时,他也将这篇文章发到了各大报社。有不少报社刊登了此篇文章。 一时间,舆论哗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其中不乏有许多尖锐的质疑声,例如你如果没有错,人家为什么要一直揪着你不放? 例如不管秦泽有没有校园霸凌你,可你在夜场工作是否是事实? 例如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发声,是不是故意等着热度上涨想要炒作? 再例如从前的那些黑料,包括被刺伤一事是不是都是炒作。 总而言之,这篇文章又将秦泽与夏北光推上了风口浪尖。 人的恶意是无穷无尽的,仍旧有不少网友认为夏北光是自身有问题,咎由自取。 还有些网友因为夏北光面容出众,便恶意揣测这是一件彻头彻尾的炒作,夏北光背后有团队,有经纪公司,利用其无辜的受害者身份从此中谋利,吸取大量粉丝,转而怒斥他吃人血馒头。 即便没有秦越,依旧有无数网友对夏北光口伐笔诛,肆意唾骂。 陈一倒是不觉得意外或者难过,舆论与人心这个东西,本就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好控制。 隔了一层网络,那些妖魔鬼怪现了原形,猖狂无比,他叫来了李玟,点了点屏幕:“再买批水军,带动一下风向,现在这个风向不对。” “秦越应该也会砸钱想要维持现在这个风向,没关系,他砸多少,我砸……”想到自己现在身上身无分文,陈一改了口:“他砸多少,你少爷就跟着砸多少。” “他想控制舆情,门都没有。” 想了想,陈一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买水军不要多少钱。秦越买的大V通稿和那么多热搜才贵。” “现在只要继续维持这个拉锯战,热度不减,迟早会有人缓过神来,蠢一次两次可以,人总不能蠢一辈子。” 李玟点了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这场拉锯战又持续了三天,最后转折发生在A市晨报主编亲自采访了夏北光,并且刊登还原了事情真相。 一个官媒发声之后,便接着有几家官媒接连发声,同时斥责了这一次对受害者夏北光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 这些报道又被转载到了网络上,那些笃定夏北光是炒作出道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一见状,便连夜整理了一篇文章,匿名发给了许多仍在观望的大V,其中内容就是分析这次舆论导向为什么会一再变化,而且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抹黑夏北光,引导这一次网络暴力的事情都甩到了秦泽身后的势力之上,并且隐晦地暗示了起势力就是重科集团公司。 舆论压力骤然增大,重科集团却一直未曾发声。 陈一只静静等待着。 他相信秦越会做出那个自己所希冀的决定。 不出所料,在沉默了将近了一个星期之后,重科集团公司的董事长秦越终于出来发声了。 他澄清最近网络上有人说秦泽是秦家私生子这一消息系谣言,并不属实。 当陈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便知道了这意味着秦家已经彻底放弃秦泽,要与其划清界限。即便秦越此刻不愿意放弃秦泽,但被监视与桎梏的他所能做的,也是微乎其微的了。 此时想要对失去了庇佑与保护的秦泽再出手,已经不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了。 第95章 出院 在陈一出院那天,传来了秦泽的消息。 在庭审现场,他不仅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责供认不讳,还承认了先前周锡绑架夏向阳一事,是自己所指使的。 一时间,众人哗然。 面对无数记者的长枪短炮,秦泽依旧未曾表现出一点愧疚。 “请问秦先生,你与受害者夏北光究竟有什么恩怨?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要置他于死地?” “秦先生秦先生,对于重科集团公司董事长秦越否认与你是兄弟关系一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秦泽先生,请问夏北光曾经将你推下楼梯这一事是否属实?” “秦泽先生,虽然秦越否认了与你的关系,但是大众都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敢于一次又一次地践踏法律的底线,难道你的身份真的就如此简单吗?” 第173页 青年抬起头,转而看向了最中间的记者,秦泽手上还戴着雪亮的手铐,他神情淡淡:“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会在电视机前,你赢了,我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辩解。” “我一人做事,一人承担。” 陈一在削苹果,樱红色的皮打着卷,将断未断。 电视是直播,秦泽说完这段意味不明的话之后,就紧跟着刑警挤过熙攘人群上了车。 陈一不紧不慢地削完最后一段,将苹果放到了雪白的瓷盘上。 夏向阳闭着眼,身子只有极轻微的起伏。 陈一看了一会儿,正准备伸手将他的头发剥开一些时,夏向阳的眼睫忽然很轻微地颤了颤,然后在陈一的注视之下,缓缓睁开了。 他先是迷惘了一瞬间,又很小声地喊了句:“哥哥……” 陈一立刻叫来了医生。 经过检查,夏向阳只是因为长时间卧床身体有些虚弱,其他各项指标很正常。 陈一松了口气,他问夏向阳还记不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的记忆。 夏向阳正在小口小口地喝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喝完了水,又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哥哥,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陈一问是什么梦。 夏向阳讲:“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我还很小。” 当陈一问那个梦是什么,夏向阳又不肯说了。 陈一见他十分抗拒,只得转了话题:“阳阳,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夏向阳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软软糯糯地说:“想吃冰淇淋。” 陈一当然不会答应:“等你出院再吃,好不好?” 夏向阳挣扎了一下,就妥协了:“那你要带我去吃步行街的那一家。” 陈一担心夏向阳不记得昏迷前的记忆可能是脑部受了伤,又哄着他仔细去做了检查,可是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建议陈一可以带着夏向阳去做一些心理辅导,并且怀疑夏向阳是因为受了太大刺激,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机制,才刻意遗忘了这段记忆。 陈一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算了,如果是这样,那不记得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医生也能理解这样的想法,但他还是拿出了一张名片,并对陈一说这是他的朋友,是一位很优秀的心理辅导师,言语间隐晦表达了陈一可以注意一下夏向阳醒来之后说的那个梦。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折射,也有极少一部分人会在梦里记起以前的事情。夏小朋友现在年龄十岁,普遍所认为的记事年龄在3至6周岁,但大多是从4周岁开始记得。对于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可能能追溯到三岁左右。” “痛苦比愉悦更能让人印象深刻,所以,我猜测夏小朋友这么长时间没有苏醒过来的原因就是又想起了以前的回忆。” 陈一蹙起眉:“你的意思是,我弟弟之前在三岁左右,经历过一件令他很痛苦,甚至留下了阴影的事情?” 医生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不一定留下了阴影,从小朋友的表现来看,他或许只是知道这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但具体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其实对于三周岁的孩子来讲,很多成年人能理解的概念他们是不能理解的,可能他们根本不存在那个概念。” 陈一道了谢,然后独自走回了病房。 夏向阳做的那个梦究竟是什么呢? 这件事跟夏北光有没有关系? 期间,陈一又问起了做梦的事情,但夏向阳却一反常态地不肯开口,问得多了,他就咬紧下唇,脸色发白。 见此情形,陈一也不敢多问了。 他试探着想要带夏向阳去咨询一下心理医生,没想到夏向阳却对这件事情十分抗拒,他甩开了陈一的手:“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陈一还哄他:“哥哥就是想带你问问医生。” 夏向阳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语调也十分愤怒:“我没有病!为什么要带我看医生!” 担心最后效果会适得其反,在夏向阳激烈的反抗之下,陈一还是不得不放弃了带他去看医生的念头。 直到晚上的时候,陈一还念叨着夏向阳不肯看医生的事情,他揉了揉额上暴起的青筋:“那小混蛋,比驴还倔,看个病像要他命一样。” 姜兴翻了一页书:“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吃糖吃得一嘴烂牙,脸都肿得像蜜蜂叮过,都把你拖到医院大厅门口了,你死抱着柱子不肯撒手,一副要医生同归于尽的架势。” 陈一火气没了半截,哑口无言。 “难道就这么不管他?任着他去?” 姜兴说:“我只是觉得他既然不情愿,你也不必强求,夏向阳是个很聪明敏锐的孩子,等到他哪天想讲了,自然会告诉你。” 陈一还是兴致不高的模样。 姜兴岔开了话题:“你做了什么,秦泽怎么忽然就承认这事是他指使的了?” 说起这件事情,陈一才打起了点精神:“我托人送了秦泽一点东西。” 姜兴问:“是不是跟秦越有关?” 陈一点点头:“是,我伪造了一份秦越贿赂公安局局长的转账单,还附上了当日他们二人在五星级酒店前的监控视频截图。” “我就是赌秦泽即便怀疑这账单是假的,也不敢拿秦越冒险,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是真的。” 第174页 姜兴拿着陈一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如果我们两个是对手,说不定我也赢不过你。” “不一定,别这么吹捧我。”陈一还是很理智的,他否认了姜兴的说法:“论拿捏人心,察言观色你可能不如我,但是论起在商场上判断预测,以及对大局的掌握,我不如你。” 陈一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等到夏向阳出院以后,应该让他怎么叫你?” 出院当天。 夏向阳拖着个小行李箱,费力地抬起头,跟姜兴大眼瞪小眼。 姜兴还没开口,夏向阳的目光就转到了下面,姜兴今天穿了条黑色牛仔裤,一眼望去简直满屏都是腿。 夏向阳的位置能很清晰地看到对方那逆天比例,但是因为陈一不在,他还是很矜持,只是不停地那眼睛去瞟姜兴的腿。 等到陈一拿了东西下楼了,就看见夏向阳冲他拼命招手。 陈一弯下腰,夏向阳就附耳过来,很小声地讲::“哥哥,他的腿好长啊,比你的还长。” 陈一:“……” 屁,我从前腿也这么长好吗? 他脸色不怎么好看,将夏向阳的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之后就拎着小孩上了车。 姜兴问怎么了。 陈一头也不抬地讲:“他夸你腿比我长。” 一看到陈一那怏怏不乐的神情,姜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于是轻笑了两声:“是要比你长一点。” 陈一“呸”他:“我从前的腿跟你一样长好吗?” 姜兴讲:“我不是说腿。” 陈一是个人精,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忍不住抬脚要踹他:“一天不说荤话能憋死你是不是?” 姜兴握住陈一的腿,陈一不仅一脚没踢过去,还被按着亲了一口。 他十分唾弃姜兴:“泰迪精。” 姜兴刚要开口,陈一就捂住了他的嘴,恶狠狠讲:“不准讲荤段子,带坏了我弟,把你舌头割下来。” 姜兴就叹了口气:“那你再让我亲一下。” “亲你.妈。” 陈一爆了粗口。 但最后姜兴还是如愿以偿了。 他也不消多做什么,只是望着陈一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亲。” 那目光简直又可怜,又执着。 陈一还濒死挣扎了一下:“不行。” 姜兴就凑过来,拿眼睛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一自暴自弃了:“行行行,亲,别这么看着我。” 最后结束的时候,姜兴还用力咬了一口陈一嘴唇上那点黯淡的伤痕:“真乖。” 陈一被咬得吃痛,眉尖都微微蹙起来。 姜兴好像非常喜欢这个从前唇环留下来的伤痕,每次都又咬又吸的,非要弄出点血来。 上车的时候陈一还十分唾弃自己,怎么这么没立场。 夏向阳抬起头来,无辜又天真地问:“哥哥你的嘴怎么出血了?” 陈一脸色非常难看:“摔了一跤门牙磕的。” 不过陈一真没想到夏向阳这么喜欢姜兴,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恨不得就直接巴在对方腿上了,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陈一有点吃味了,捏紧夏向阳的脸:“就这么喜欢你姜兴哥哥?哈喇子都要流下了了,怎么没看见你这么夸我?” 夏向阳含糊不清地说:“可是……姜兴哥哥长得很帅啊,简直像大明星一样。” 陈一立刻反问:“我不帅吗?” 夏向阳的眼神有点微妙。 陈一:“……” 你清醒一点好吗?我难道比姜兴差到哪里去了。 第96章 照片 姜兴首先将车开到了从前夏北光租住的房屋里,陈一叫夏向阳自己先在车里待一会儿,然后就跟着姜兴一起上去搬东西了。 这套房子是自带家具和电器的,所以夏北光和夏向阳的东西加起来也才大大小小五个箱子,先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被陈一丢了不少,只剩下几套换洗的干净衣服。 “一一,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陈一闻声走进房间里,看见姜兴从夏向阳的衣柜底下拖出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手边还散落着一些从前塞在衣柜底下的鞋盒。 这个箱子上被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卡通贴纸,非常旧了,故而颜色都泛黄了,边缘微微卷曲起来,脆得像薄纸一样,稍稍一触就碎了。 瞧这卡通贴纸的老旧样式,也不像是夏向阳的东西。 更何况那箱子的最上面那层都积了层薄灰,一摸就是一个指印。 陈一觉得稀罕,自己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也没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箱子。 于是他就问:“这箱子你是怎么找到的?” 姜兴说:“塞在衣柜最里面,被许多鞋盒挡着了,还盖了件衣服,所以你可能没看见。” 陈一去客厅扯了几张纸,将箱子上的灰给擦了,木箱上有把铁锁,早已锈迹斑斑了。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发觉箱子顶部右下角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了夏北光三个字。 怪不得自己之前找不到一点关于夏北光从前的东西,原来他藏在夏向阳的房间里了。 陈一稍微掂了掂那箱子,还挺沉的,估计放了不少东西。 这里头会不会还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又四处寻找钥匙,简直要将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找着。 第175页 那锁看上去锈透了,却坚硬得很,陈一一时半会竟没把锁给撬开。想到夏向阳还一人待在车上,自己最好不要在这里待太长时间,陈一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开锁。 临走前,陈一看见桌上还摊着先前没吃完的巧克力,顺了几颗放进口袋里,然后跟着姜兴一起下楼了。 车上的夏向阳等了许久,陈一给买的棒棒糖,他已经悄悄吃到了第四根,很浓郁的青苹果味,酸酸甜甜。 陈一担心夏向阳的牙齿,不准他吃太多糖,往常那些糖都是锁在盒子里被高高地放在柜子上的,只是今天恰好遇上夏向阳出院的日子,陈一就稍稍放宽了点要求。 小孩都是嗜甜的,哪有不喜欢吃糖的,反而陈一越是勒令禁止,夏向阳就越是各种千方百计地想要吃糖。 他将那塑料棒子里最后一点糖也**出来嚼碎了,正想往袋子里伸出魔爪的时候,陈一打开车门上来了。 夏向阳慢吞吞将手缩了回来。 陈一也假装没看见那只刚刚还放在塑料袋上白白胖胖的小爪子。 “等很久了吗?” 夏向阳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还好。” 陈一轻哼了两声,决定不跟他计较。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带锁的木箱子,从是哥哥前放在你的衣柜里的。” 夏向阳回想了一会儿:“看见过。” 陈一霎时来了兴趣:“那你记不记得哥哥把钥匙放在哪里了?” “不记得了,钥匙好像丢了。” 没有钥匙,看来只能暴力拆除了。陈一又失了兴趣,掏出口袋里的巧克力,剥了一颗,正准备塞进嘴里,就感受到了一旁炽热无比的视线。 “你今天都吃了多少糖了?还要吃巧克力。” 夏向阳睁着眼说瞎话:“没有吃很多糖。” 陈一就摁着不断扭动身子挣扎的夏向阳,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棒棒糖的残骸。 “一,二,三,四。”陈一捏住了夏向阳的鼻子:“今天都吃了四根棒棒糖了,撒谎不怕变长鼻子吗?” 夏向阳十分懊悔。 早知道就提前下车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了。 陈一丢了一颗巧克力给坐在前面的姜兴。 姜兴说:“你什么时候又去买了巧克力?” “这还是你送给我的,还没吃完。” “那么久之前送的巧克力你还没吃完?” “你不是每个月给我送一次吗?这是这个月的。” “我只送过你一次巧克力,就是那次和衣服一起寄过来的。” 陈一动作一滞,随后又极快地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是吗?那可能是我之前自己买的,记不清楚了。” 姜兴隔着后视镜看了陈一一眼:“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不要瞒着我。” 陈一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就是之前买了然后忘记了,除了是这个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呢?你不用这么提心吊胆,谨小慎微的。” 这话自然是为了安抚姜兴的,事实上,陈一根本没去买过巧克力。 除了这个每个月都会按时寄过来的巧克力之外,并没有其他异样。 那到底是谁,每个月都在给他寄巧克力? 这个巧克力,是寄给夏北光的吗? 还是说,这是寄给陈一的? 寄巧克力的寓意又是什么呢? 一头乱麻,陈一决定暂时不要多想。 一个巧克力而已,证明不了其他东西,说不定是之前喜欢夏北光的客人寄过来的。左右现在自己要搬去姜兴家了,想来那巧克力往后也不会有了。 他心里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却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似有一块厚重阴翳沉沉地压着,叫他透不过气来。 自己一定是遗忘了什么东西。 陈一想。 …… 夏向阳见到面前的别墅的时候,脸上神情有一瞬间地空白,他揪紧了陈一的袖子,有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陈一捏了捏他的脸:“这就是以后我们的家了,开不开心?” 夏向阳很显然还是有点懵的,头重脚轻,难以置信,直到被陈一牵进别墅时脸上还是有点懵懵懂懂的。 陈一一路把他领到一个玩具房的时候,夏向阳却没有进去,而是指着房门问:“这是什么?” “你姜兴哥哥给你准备的出院礼物,喜欢吗?” 夏向阳脸上没有陈一想象的喜悦,而是有点忧心忡忡的,小眉头都皱了起来:“那这里是姜兴哥哥的家吗?” 陈一仔细思索了一下:“这里是我们跟姜兴哥哥的家。” “为什么姜兴哥哥要对我们这么好呢?” 夏向阳问。 陈一说:“因为姜兴哥哥想和我们一起生活。” 夏向阳想得眉头都要打结了,还是满头雾水。 “去玩吧,没事的。” 陈一又轻轻推了他一把。 夏向阳小心翼翼地踩在地上毛茸茸的卡通地毯上,他抬起头三百六十度环顾了四周一番,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不是很喜欢水床吗?躺上去试试看。” 小孩就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试探性地拍了拍,在意识到这个东西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固之后,夏向阳就忍不住翻了个身子,然后终于抑制不住地开始满床打滚了,口吻中的惊叹与赞善显露无疑。 第176页 “好舒服啊,这水会动!”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即便先前又再大的困惑和不开心,一扑进玩具堆里很快就将此都抛诸脑后了,玩得不亦乐乎。 陈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懒洋洋地伏在楼梯上,从上往下俯瞰。 今天他跟夏向阳今天进别墅的时候,屋里的仆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端端正正的,全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姜兴一抬头就望见了陈一,眉头微微蹙起:“别那么靠着,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陈一瞥了一眼客厅里擦花瓶的女仆,又淡淡收回目光:“你手底下的人看我的目光,就像是看见了一个费尽心思带着拖油瓶嫁入豪门的小寡妇。” 姜兴说:“如果你不喜欢他们,换一批就是了。” 陈.貌美小寡妇.一下了楼,几步走到了客厅里,娇娇弱弱地往沙发上一趟,还很无辜的扑簌扑簌了两下眼睫毛:“算了吧,我记得从前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里了。” “现在刚一换男主人就赶他们走,太过分了,他们多可怜啊,年刚一过就要丢工作。” 陈一假惺惺地笑了笑:“我这样讲话是不是特别有那种矫揉造作的味道。” 姜兴说:“你可以说实话。” 陈一就面无表情地说:“换了吧,叽叽喳喳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叽叽喳喳的?” 我就没见过不八卦的佣人。” “你要是去陈辞家看过,嚯,那家伙,佣人多得可以组个足球队,家里大得能跑马。结果呢,今天在饭桌上吃了几颗车厘子,里头穿的什么内裤都在下人口里传得明明白白的。” 姜兴:“……” 陈一瞥到一旁已经被打开的木箱,立刻就坐了过去:“打开了?” “嗯,让他们几个人一起撬开的。” 木箱里最上面放着一根红色的手链,手链上坠着翡翠,雕了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憨态可掬的。 里面还放了一摞厚厚的本子,同样也非常陈旧了,一股子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一轻轻拍了拍封面,稍微翻看了一下,发觉这里锁着夏北光小学到初中的所有日记,从日记里还掉出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都是一个穿白衬衣的青年。 陈一起初刚看的时候还以为这照片上的就是夏北光本人,因为照片上的人简直跟夏北光生得一模一样,待仔细看清楚之后,才发觉这照片已经很旧了,不可能是夏北光。 应该是夏北光那位抛妻弃子的父亲了。 夏北光生得跟他的父亲太像了,二者唯一不同的地方,仅仅在于父亲并没有酒窝,只是在右脸颊最中间有一颗小痣。 陈一从最从前的日记本翻起,里头记载的一件事情,让他十分惊讶。 第97章 夏北光的日记1 我昨夜又梦见了我的父亲。 是噩梦。 梦中他是一具乍起的浮尸,在周遭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之中,父亲的四肢疯狂地痉挛起来,一阵抽搐之后,他扭动着上肢,缓缓直起了身子。 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被他紧紧扼住咽喉,无法喘息。 那些本应该流动到肺叶细胞的宝贵空气被人一点点用力挤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被这双苍白的手掐碎,然后从喉管里喷涌出鲜红的血来。 但是没有。 他与我凑得极近,我能清晰地看到这张脸。 他的脸色却不狰狞,非常平静。 出乎意料的平静。 直到我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惊惧还是未曾从我心里退去。 在寂静幽深的夜色里,冰凉如某种蠕动的无骨动物,一点点攀上我的脊梁。 本以为醒来会使我感到轻松。 可是没有,我依旧觉得难以喘息,恐惧与负罪感从未消弭。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每个人心中都住了一只野兽,只是有的人选择任它肆虐,四处伤人,有的人选择将它束缚,囚于笼中。 我不知道我选择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选择的是否正确。 说起来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在我清晰意识到父亲已经死去之后,我的梦里再也未曾出现过和蔼可亲的父亲。 与我相伴的是无数噩梦。 或许父亲真的是鬼。 他是我心里的鬼。 因为睡衣已经叫冷汗浸湿了,我不得不换了一套衣服。 月光底下有一把刀。 森冷的,刀锋雪白,再笼在一层纱雾似的微光中,几近显出一点不近人情来。 我犹豫了片刻,将刀拿了起来。 走进了浴室,我小心地将房门反锁,然后打量着它。 刀刃割破肌肤,会流出浓红的血,伴随着鲜血流去,机体出于自我保护机制,会诱发出痛觉。 而随着痛觉一起滋生的,还有那隐晦又微小的愉快。 是的,是愉快。 这种伤害自我的感觉简直如同罂粟花一般使人上瘾,无法剥离。 我没有将这些事告诉过别人。 我知道试图倾诉是什么样的下场。 会被当做异类隔离起来。 鲜血在流淌,是死寂无声的。 这感觉很微妙,当你意识到你在流血的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感到四肢发软,恐惧会迅速催化这份歇斯底里的疯狂。 第177页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窗户,从窗户上的盆栽底下拿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昨夜外面下了一场大雨,烟草被濡湿了,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几分钟,那根烟终于燃了起来。 烟是不好闻的。 没有一个人在初次尝试的时候,会觉得它是个好东西。 就像我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一样。 我只觉得苦,涩,干,呛。 甚至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香烟与酒精一样,都是在你觉得无法喘息的时候能用得到的东西。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浸在了香烟上,意识到这点之后,我蹙起眉来,骂了句脏话。但是我没有将香烟丢掉,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继续抽它。 那血滴落的位置并不好,恰巧在烟嘴上,使我每次含住烟嘴的时候,舌尖轻轻扫过,都能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 令人恶心的,反胃的。 我想这或许是基因里就带来的,大部分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使他们对血淋淋的东西反感。 如果周锡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很失望?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又极快消逝了。 有人敲响卫生间的门。 我知道那不会是别人,但还是装模装样,好像真不知道似的问道:“谁啊?” “是我。” 这声音嫩得很,显然不会是别人。 于是我应了一声,从架子后面拿出纱布来,将手腕上的伤口包扎好,再将地上和水迹混淆在一起的血用花洒冲干净了。 我的弟弟没有催我。 他一直就是这样一个很乖巧,很懂事的小孩。 当我打开门之前瞥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倒映出一个少年。 脸色苍白,眉眼沉郁。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进去吧。” 我虽然这样说了,可弟弟没有动。 我觉得很奇怪,于是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弟弟却问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眼睛都盈着一汪泪水了,可怜巴巴的,看起来很无辜,很脆弱,好像我不去照顾他,他就会活不下去。 “妈妈生病了,等病好了之后就会回来的。” 弟弟咬紧了下唇,他没说话,却将惶恐不安都写在了脸上。 于是我又耐心地哄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睡着了我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人是需要理由才能活下去的。 我却是被需要才能活下去。 临睡前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父亲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大多时候,他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 他会不留余力地去赞美,鼓励每一个人。 可是母亲却愤恨他。 母亲恨他是因为爱他。 父亲跟母亲结婚了,却并不爱她。 于是母亲时常咒骂父亲,用尽那些龌龊又肮脏的话语,不堪入耳。 我难以置信那是我母亲会说的话。 因为在外人面前母亲一直是柔弱的、漂亮干净得像菟丝花一样的女人。 偶尔父亲回家晚了,她就会大发雷霆,她会扑上去,用牙齿与指甲攻击对方。 有时候能听见响亮的耳光声。 她又哭又吼,质问着父亲是不是又去那个男人了。 母亲就那样毫不顾忌地,毫无形象地倾泻自己的怒火。 那歇斯底里的模样使我感到恐惧。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母亲像一只野兽,她眼睛怒睁着,布满了鲜红血丝,神情可怖。 父亲却不说话,而是沉默地任由母亲撕打他。 这沉默却助长了母亲的怒火,她认为这是父亲默认的表现。 其实无论父亲说不说话,是承认或者否认,都并不会改变结果。 父亲也曾经解释过,试图安抚母亲,然而这毫无用处,母亲只会更加地疯狂,她认为父亲在说谎,在逃避现实。 父亲终于有一日无法忍受了,半夜时与母亲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出。 母亲先是忡愣在原地,然后泪水从她的眼眶里疯涌而出,她跌落在地上,捂住脸痛哭起来,蜷缩起自己的身子。 看起来是那么地柔弱、那么地无辜。 我走上前,轻声安慰。 她忽然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神情渐渐地变得扭曲起来。 我感到恐惧,下意识想抽回手,母亲的力气却大极了,简直像一把铁钳子,我越是挣扎,她便越是用力。 仿佛能听到骨骼与骨骼隔着一层柔软的皮肉咯咯摩擦的声音。 母亲说:“他那么在乎你,你如果受伤了,他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那时我还小,并不能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发觉母亲用那双盈着泪水的眼睛望着我,很楚楚可怜。 她温柔地将拂开了我濡湿的额发,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那是我得到的来自于母亲的第一个吻。 一个像花朵一样馨香的吻。 “帮帮妈妈,好不好?” 她的口吻像是撒了糖粒的甜甜圈,又松软又甜蜜,将我一步步牵到了厨房。 雪亮的刀锋,在我眼前一闪即逝,快得难以辨认。 痛楚迅速蔓延开。 母亲神色有些恍惚,有些恐惧,刀从她手上脱落,又哐当一声掉在了我的脚边:“为什么他没来呢?为什么呢?” 第178页 我抬起头,看见砧板上放着我的一截手指,血淋淋的。 当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忽然脱离了,不再与你成为一个整体,而是重新成为一个个体血淋淋地出现在你的面前。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恐惧,而是迷茫和陌生,在清晰感知到这事实与痛楚之后,恐惧才迟缓地蔓延开。 我的母亲砍下了我的一截小拇指。 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终于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 邻居听到了我的声音。 母亲将我带到了医院。 我很幸运,因为得到了及时的医治,右手的小拇指并没有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父亲也在得到消息之后匆匆赶来,他抱着我,反复检查我是否安好,直到看见我右手小拇指上那一圈手术线,才倏然落下了泪水。 这泪水啪嗒一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爸爸,你留下来,好不好?” 我这样恳求他。 因为我不想再单独面对那样令人恐惧的母亲。 所以即便知道父亲留下来只会使他痛苦,即便知道父亲留下来依旧是无济于事,我还是这样恳求他。 母亲穿着白裙子推门进来了,她今天化了淡妆,涂了口红,抱着一束香水百合,清新漂亮极了,她像只蝴蝶,翩跹着将花束放在我的床头。 父亲愤怒地质问她:“我才出去几天,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母亲轻轻看了我一眼,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像是含苞欲放的花蕾,缓缓盛开,吐出一段平静的话语:“小光他想切苹果,但是我不在家,你也不在家,所以他才不小心切断了自己的手指。” 父亲相信了母亲的话,他抱住了我,反复地亲吻我的额头,握住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源于自己的离去,他将一切错误归咎于自己身上。 我没有反驳他,也没有揭穿母亲。 而是让这个谎言蔓延,让这个错误继续。 我从被父亲紧紧拥抱着的间隙里抬起头,忽然看见了母亲的脸,她的目光十分怨毒,阴冷得像是吐着信子的蛇。 她十指都涂成了鲜红的,紧紧陷进肉里,流出鲜红的血。 我的母亲在嫉妒我。 因为我得到了父亲的吻,因为我得到了父亲的拥抱。 第98章 夏北光的日记2 后来父亲就很少再生气或者发火了,或许是因为愧疚,他将一切都默默隐藏,独自隐忍。 我毫不怀疑我的母亲厌恶我,每当父亲抱起我,将我放到自己的腿上低声细语地讲述那些故事之时,母亲都会露出那种熟悉的,嫉恨又怨愤的神情。 她的头发很漂亮,像海藻一样蓬松卷曲,露出一点皎白的脸,嘴唇被仔细涂了颜色,勾勒出殷红的唇瓣,像是染着血。 母亲总说父亲偏爱我,因为父亲只允许我坐在他的膝弯里,也因为父亲只会亲吻我、拥抱我,跟我讲那些古怪又遥远的故事。 父亲甚至在弟弟出生之前说过,我是他留在这个家里的唯一理由。 母亲因此讨厌我,嫉妒我,不允许我接触我的弟弟。 “如果你没有出生就好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个春寒料峭的季节,一阵清风刮过,那开满荼靡山茶花的树就扑簌下殷红的花瓣,落在她檀木一样乌黑的头发上。 美丽得像是神祇阿芙洛狄忒。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她抱起弟弟,从我身旁走过。 那雪白裙角如同湖水一样层层荡漾开来,又翩跹着离开。 无由来的恶意占据了我大半记忆,每当我感到受伤去父亲那寻找慰藉的时候,父亲总会轻轻抱住我,将我拢进他的怀里。 他不消说什么,只要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心情便会渐渐平静下来。 他会用略微有些喑哑的嗓音在撒满金色阳光的午后为我缓缓叙述一个故事,一个由他自己撰写的故事,充满了光怪陆离,奇思妙想。 “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父亲在某个午后忽然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于是摇了摇头。 于是父亲从窗台上拿起了一朵玫瑰,娇艳无比,芳香馥郁。 他让我轻轻握住。 这玫瑰上长满了倒刺,那些倒刺随着父亲的逐渐拢紧的掌心深深地陷入了我的皮肉里,流出鲜血来。 我痛得咬紧了嘴唇,却不敢声张。 父亲对我说,这是惩罚,爱就是外表看似美丽,人人追求,实际上却会让人疼痛,万箭穿心。 那时我并不懂这话里深意,只是因为疼痛忍不住小声啜泣,流下泪水。 泪珠落在父亲的衣领上,濡湿了雪白妥帖的领口,他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丢掉了我手里紧紧攥着的玫瑰,慌张失措地向我道歉。 他真是十分懊悔的模样,反复地亲吻我被鲜血濡湿的掌心。 可我还是觉得痛楚鲜明,伤口被亲吻的感觉使我感到些许怪异,于是挣扎着想将手抽开,父亲却像是由此生了火气。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模样。 令人恐惧。 就在此刻,母亲推开了房门,她看见我掌心被鲜血濡湿,却如同毫无察觉。 “吃午饭了。” 今日母亲依旧做了精致漂亮的打扮,层层叠叠的荷叶裙摆,风琴褶的衬衫。 第179页 她依旧年轻,依旧美丽,甚至不似有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于是我从父亲的怀抱里挣出,一路疾步走到了餐桌前。 我的弟弟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他还不懂那些,只会软软糯糯地叫我哥哥。 餐桌上是没人说话的,弟弟很闹,不愿意吃饭,母亲对待他却尤为的耐心,她会将菜用勺子压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米饭也叫骨头汤给浸得湿透了,她会将那些弟弟不爱吃的压在米饭下,诱哄着,小心翼翼地喂给弟弟。 然后我才知晓,原来母亲对待儿子可以这样体贴,这样细心。 我低垂着眼睫,舀了一勺汤放进碗里,可是未曾想到那汤极烫,没有囫囵喝下,仅仅是在舌尖滚了一圈,就燃起火燎火烧似的疼痛。 饭碗翻了,我被疼得眉头紧蹙,强忍着不敢落泪。 父亲让我张开嘴,他要查看伤势,我便依言乖乖张开了。 “舌尖好像烫伤了一块。” 我还未坐下,母亲的碗也摔碎了,她将桌上的所有饭菜都扫落下来,用充满阴戾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父亲挡住我,他问母亲:“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母亲捡起了地上的瓷碗碎片,攥紧了,一步步走过来。 父亲想拦住她,但又怕伤了她,因此束手束脚的,母亲全然没有这样的顾忌,她发了疯似的从父亲的束缚之中挣扎出来,然后扑向我。 我下意识抬手遮挡自己,碎瓷片就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痛楚又弥漫开。 我忽然知晓父亲为什么要说那样一番话。 爱是惩罚,看似美丽,人人追求,实际上却会让人疼痛,万箭穿心。 母亲又被父亲死死按住,如同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美丽的,如同海藻一般的乌黑纠缠上了破碎的瓷片。破碎的瓷片被她双手紧紧攥着,流出了浓艳的鲜血。浓艳的鲜血又滴答滴答落下,濡湿染红了地板。 我捂住了弟弟的耳朵,叫他什么都不要听。 父亲看见了我手上的伤口,鲜血将昨日买的新衬衫染得斑驳,他像是忽然间失去了力气,变得十分疲倦。 “离婚吧。” 听到这三个字,原本不断挣扎的母亲蓦地停了动作。 仿佛害怕母亲没有听清楚,父亲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离婚吧。” 而后就是一片死寂。 母亲不再说话了,父亲也不再开口了。 弟弟的声音出现得如此不合适宜,又显得如此懵懂无知。 他缩在我的怀里,怯怯地问我:“哥哥,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吗?” 我说:“没关系的,你不要怕,有哥哥在。” 于是他就说话了,静静地靠着我。 上学的时间要到了,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我不得不将弟弟抱到房里告诉他好好待着,过一会儿再出去。 这一次母亲没有阻止我跟弟弟的接触。 我原本以为一切就会这样结束,二人总会和好,就像往常一样。 直至我回家看到了父亲的尸体。 他躺在地上,我不知道他这样死去了多久,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腥气,一些零碎的东西从伤口里散落出来。 母亲披头散发地坐在一旁,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锋利水果刀。 而我的弟弟就缩在角落里。 他目睹了这一切。 我的大脑无限趋向于空白。 理智告诉我,必须要将现场处理干净。我已经失去了父亲,毫无自理能力的我跟弟弟不能再失去母亲。 于是我打了一桶水,拿了抹布和消毒液。 幸运的是鲜血没有喷溅在墙壁上,我用抹布将地上所有的血迹都擦干净,又喷上了消毒液的味道掩盖腥气。 那桶清澈的水渐渐被鲜血晕染得浓艳。 我反复地、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家里的地板,直至那地板光洁如新了,直至我的掌心都叫消毒液浸得疼痛难忍了。 那把水果刀被我洗过,又仔细擦干净了刀柄上的指纹,最终随着父亲的尸首一起埋在了后院里。 我那柔弱的,如同菟丝花一般的母亲终于回过神来,她浑身颤栗,牙齿都打着哆嗦,她看着我,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恶魔。 对于我近乎漠然的冷静母亲生出了厌恶,但与此同时,她又因此畏惧着我。 一具成年男人的躯体超乎想象地重,我和母亲废了很大力气才将父亲搬到后院里。 弟弟的世界里还没有死亡这个概念,于是他随着我一起站在后院的时候,他注视父亲尸体的目光,就像注视着一个贪睡不肯醒来的孩子。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 弟弟的手又软又小,是温热的,而我的手却是冰凉的,伤痕累累。 弟弟看了父亲一会儿,抬起头问我:“为什么要把爸爸放进土里。” 他的眼眸纯洁无瑕,倒映着皎皎月色。 我不能伤害他。 于是我只能欺骗他。 “因为爸爸睡着了,要很久很久之后才会醒过来。” 弟弟冥思苦想了许久,然后眼睛像是燃了一把火,倏然亮了起来,他奶声奶气地问我:“是不是就像种绿豆一样,等到来年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很多的爸爸?” 第180页 这模样真是天真烂漫极了,于是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对,这是一个秘密,阳阳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跟他拉钩,为了防止这个秘密被别人知道。我又一次欺骗了他。 我告诫弟弟如果说出了这个秘密,爸爸就再也回不来了。 弟弟想了想,然后问我:“如果爸爸回来了,我可以跟爸爸分享这个秘密吗?” 我说不行,爸爸也不行。 这是一个关于发芽的秘密。 一旦说出口了,爸爸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弟弟有点黯然,但是他很快又高兴起来,一颠一颠地跑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来问我离明年还有多久。 很快的。 我这样说。 母亲将我们带离了那个小镇。 在轰隆作响的火车声之中,她藕荷色的裙摆被吹拂开,轻轻荡漾,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 弟弟被我牵着,他抬起头问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母亲说:“去另一个城市,有很多漂亮的花,繁华的商业街和数之不尽的玩具。” 弟弟问:“那爸爸呢?” 母亲说:“你们没有爸爸了,他和其他女人跑了。” 于是我便知晓。 这是唯一的答案。 也是唯一允许存在的答案。 第99章 谢谢 “哥哥。” 骤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陈一沉浸于日记里的思绪,有个毛绒绒的东西爬进了陈一的怀里,他下意识将手里的日记本合上放到一旁。 原来是夏向阳独自玩了一会儿发觉陈一不见了,有些不安,于是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找他。 陈一拢住夏向阳,将他放在自己膝盖上。 夏向阳的手还环着陈一的脖子,紧紧贴着他,不声不响,不哭不闹。 陈一心里像是骤然被塌下去半截,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了,阳阳?不喜欢玩具房吗?” 夏向阳没有说话,侧着头看着木箱子里的照片。 陈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二人父亲的照片,那照片上男人的模样简直与夏北光如出一辙,如同孪生。于是他将箱子合上了,揪了揪夏向阳衣服的尾巴:“瞧什么呢,这么入迷。” “是爸爸的照片,对么。” “为什么不给我看呢。” 夏向阳这样讲,他的口吻并不疑惑,而是一个十分平静的陈述句。 小孩在某些方面总是敏锐至极,令人难以置信。 陈一一时也没想出如何搪塞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夏向阳就皱了皱鼻子,又恢复到很平常的样子:“我闻到了蛋糕的味道。” 所幸的是女仆及时端来的蛋糕挽救了这一番濒临破碎的谈话,事实上陈一也能看出,夏向阳是见自己不喜欢所以转了话题。 依日记里所说,夏向阳在幼时曾目睹了自己的父亲被母亲杀害,陈一不确定这是否会给对方带来什么不为人知的阴影或者心理压力。 夏向阳大多时候都与正常孩子毫无区别,一旦接受心理治疗无疑得让他又想起从前的经历,陈一担心会因此给夏向阳带来二次伤害。 尤其是当说起去看医生的时候,夏向阳的反应属实古怪。 他姿态十分抗拒,甚至有点过激。 陈一思来想去,只得又小心翼翼试探了一下夏向阳的口风。 问这话的时候小孩正坐在桌上吃蛋糕,奶油蹭到了脸颊上,陈一顺手将他脸上那点白色奶油揩了。 夏向阳原本还在椅子上晃荡着腿,听到要去看心理医生动作就渐渐停了,他不再说话,攥着银叉子。 过了一会儿,夏向阳将头抬了起来,露出一点有点疑惑的,有点不能理解的神情:“为什么你要逼迫我去做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阳阳。” “这是我有没有病的问题,对吗?”陈一鲜少看见夏向阳不笑的样子,他的脸上近乎于是毫无表情的,既不严肃,也不是松懈,而是很冷静的:“你觉得我有病,所以想带我去看医生,是这样吗?” “我不会去的。” 夏向阳这样说。 半晌之后,陈一才开口:“既然你不想去,我不会勉强你。” ………… 之后的日子里,陈一抽时间去见了周锡。 是在戒毒所里。 青年看起来还是很消瘦,而且十分苍白,眉眼间隐约还有阴翳的影子。 两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过了好半晌,还是陈一先开口了。 “你父母已经找到了,先前被秦泽送到一家养老院去了。” 周锡侧靠着椅子,十指交握,他眼睫其实也生得很细密,而且乌黑,低垂着,压出几道斑驳的阴影。 即便是如此落魄,依旧能从他身上依稀看出从前意气风发的影子。 青年嘴角有道伤口,是淤青,在苍白的面容上分外打眼。 陈一便问:“你在牢里跟别人打架了吗?” 周锡勉强应了一声,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桌面,沉着头思索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王哥的酒吧喝酒吗?你醉得特别厉害,而且一个劲地发酒疯,又哭又笑的。” 这事陈一当然不记得,只得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181页 周锡也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半边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出神情。 陈一也瞧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只觉得有那么一点像是忡愣了,说不出话来了似的。 周锡指尖轻轻一点一点桌面,缓缓开口了:“高二那会儿我们出去玩,路上碰见了以前跟我打过架的一个混混,没想到那次他被我打惨以后出门在外都带着四五个帮手,我们被他发现了,那混混追了我们整整五条街。你一边跑,一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鞋都跑掉一只。你发现自己跑掉鞋之后就干脆把另一只也丢了,得亏那是条大马路,也没什么石子,不然能把你脚都扎穿了。” “还有一次你过生日,刚好你妈生病晕倒了下午被送去了医院,我不知道,给你买了个蛋糕,也不敢上去,你妈妈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我就傻瓜一样在楼下等了一晚上,那天晚上特别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那么久。还是你第二天清晨回来的时候推了推我,我才醒的,点燃蜡烛之后你忽然哭了,止都止不住,我哄了你半天也没用,弄得周围人都在看我们两个。” “高一的时候你总是被小混混欺负,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想了想,可能就是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好欺负,虽然你自己不知道,也不觉得,但我第一次看你就想到了放在玻璃窗橱里的水晶摆件,漂亮又脆弱。” 夏北光皮肤太薄冬日极易冻伤,周锡想了许多法子,最后拎着少年测试了一番各种乱七八糟的办法才发觉其实最普通的润肤霜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夏北光吃饭总是太挑食所以身体不好,有些低血糖,周锡的口袋里一年常备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糖果和巧克力,为此总有人拿此在暗地里取笑周锡,他们不敢当着周锡的面说,有时候就故意对着夏北光说,讲周锡这简直是把夏北光当儿子养。 结果被周锡听见的收拾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的。 大概周锡自己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夏北光如此上心,年少时的好与不好,喜欢与不喜欢,总是没有太多原因和理由的。 周锡也是如此,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这故事初听时好似温暖又美丽,俗套得不像现实会发生的事情,后半段却陡然直落,揭露出一片支离破碎的、沾着两位当事人血肉的荆棘。 大多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初见是幻梦,是水中捞月,不堪一击。 其后是坎坷,是没有止境的鞭挞与凌.虐,鲜血淋漓。 最后才是现实,是不得好死,明知故犯,装作若无其事,自欺欺人。 这结局实在太过凛冽残忍,以至于陈一也像是被塞住喉咙一样,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开不了口,说不出半个字。 他只是个看客,没法手眼通天,力挽狂澜,那点微末的共情也只生得出怜惜与同情,到底无法感同身受。 “谢谢。” 陈一一愣,对于周锡忽如其来,郑重其事的道谢难以理解。 周锡只是笑了笑,他肌肤苍白,抬起头来,露出的乌黑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骗了你,你在酒吧根本没有发酒疯。” “你也不是夏北光,对吗?” 半晌,陈一点了点头,对方神情清明,谎言的存在毫无意义,自欺欺人也大可不必。 “其实那天我只是希望你能心情好一点,因为知道你没有参加高考,酒吧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错,本来就是我叫你去的。”周锡说得语焉不详,颠三倒四:“如今这个样子,是我咎由自取,没有谴责其他人的道理。” “只是我觉得你是不一样的,和我们不一样,知道吗?我做的一切,那么保护你,维护你,都是希望你能跟我不一样。” “希望能……让你像你的名字一样。” “可是你没有,我真的很失望,我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我希望好好保护你,你却连最基本的珍惜自己都做不到,甚至自甘堕落。” 陈一没有开口,他知道早从周锡识破他不是夏北光的那一刻开始,这些话就不是对着他说的了。 “我到底在讲些什么。”周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神情有点儿茫然,有点儿手足无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很后悔。” “对不起。”他轻声这样说,又像是为了确定什么似的,强调了一遍:“真的对不起。”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觉得或许是哪里出了错。” 陈一默然着,并不开口。 直到有人提醒他时间已经到了,陈一才站起身来了。 周锡也站了起来,他很高,即便是消瘦了,骨架也能支棱起衣服来,只是会显得格外地瘦,格外地苍白,好像衣服底下掩着的是不是一具成年男人的躯体,而是一具雪白森冷的骷髅架子。 周锡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死了吗?” 这句话询问的对象不是夏北光。 陈一回过头去,淡淡讲:“是的,他死了。” 于是周锡眼里那点微末的,不足为道的亮光也熄灭了。 半晌,他低头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笑,也不知道对谁笑。 “谢谢。” 周锡最后这样说。 第100章 落幕 第182页 房间里是冰凉,是死寂,是毫无悬念的结局。 走出来是好天气,是晴空万里,是依旧拥有无限遐想的未来。 陈一走出戒毒所,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轻轻眨了眨眼睛。 阳光就落在他的发梢上,蒙上了层光晕。 青年盯着树叶间结的果子看了一会儿,红彤彤,圆滚滚,然后去超市里买了一包烟,他点燃了,轻嘬一口,又细细地吐了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出乎意料的人选。 “陈少爷?” 那边应了一声,略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开口了:“我最近看见网上的新闻了,你……往后还有来这里工作的打算吗?” 陈辞还是一如既往地善良,像个四处飞舞的小精灵似的,看见有衣衫褴褛的小孩就忍不住靠过去,扇扇翅膀,扑簌扑簌抖落下一阵亮晶晶的金粉,只恨不能将可爱天真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满脸都写着“需要帮助吗?需要帮助吗?”这几个大字。 陈一没由来地被自己这想象逗笑了,他轻咳一声:“嗯,可能不会了,最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陈辞也能理解,很快地应了一声,然后又给对方留足了余地:“什么时候想过来工作的话,给张主管打个电话就好了。他一直很惦念着你。” 这世道真的很不公平,如若夏北光再坚持得久一些,或许就能遇见陈辞了。 那故事的结局会不会又变作一个版本? 可惜没有如果,可能,也许这种说法。 陈一心想。 他觉得有些惋惜,轻轻吐出一口缭绕的雾气。 烟的味道也是一如既往的,无论陈一尝试过多少次,依旧不喜欢。 就如同夏北光日记里记载的那样——香烟与酒精一样,都是在你觉得无法喘息的时候能用得到的东西。 然而夏北光不知道的是,香烟和酒精也会放大情绪,所以有人会借酒消愁,然而最终沉浸其中,无法自拔,醉生梦死。 所以需得克制,需得清明,需得理智,需得有勇气。 即便鲜血淋漓,也得直面,也不能放弃。 这话鸡汤又庸俗,除此之外,却也别无他法。 烟只燃了一半就被陈一掐了,剩下的一盒烟也叫他扔进了垃圾桶。 陈一去找余悠悠的时候,对方才刚从床上爬起来,顶着鸡窝一样稀乱的头,黑眼圈挂着,还穿着海绵宝宝的睡衣,鹅黄的,正面是两个蔚蓝蔚蓝的大眼睛。 余悠悠撩起自己可以当眼帘的头发,挤出两个不耐的音节:“谁啊?” 然后他就顿住了。 陈一跟海绵宝宝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半天,余悠悠才噼里啪啦一顿炸:“我.**居然没死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为什么老天这么不长眼,难道前段时间前段时间那个你被人捅死是虚假新闻吗现在的新闻一点也不调查真实性真是太垃圾了。” 陈一:“……” 陈一:“我感觉你要断气了。” 余悠悠叫陈一在客厅里坐,自己就趿拉着拖鞋去厕所里刷牙洗脸了。 他似乎心情非常好,还哼着小调儿。 只是那调子古怪又诡异,还夹杂着许多晦涩难懂的语句,陈一也听不出来对方哼唱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本来在高考之前,余悠悠曾经对着父母死缠烂打卖萌耍泼了一顿,目的为了搬出去独立生活,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用上了,余父余母却咬死了他一人生活不安全不肯松口。 转折就发生在高考结束之后,余悠悠废物一样在家里躺了三个月,活生生胖了二十斤,在他因为百无聊赖去书房玩,又笨手笨脚打碎了余父第五个清朝白玉鼻烟壶之后,终于被忍无可忍地余父狠狠收拾了一顿然后一脚踹出了大门。 于是余悠悠就一脸懵逼地坐在自家别墅大门口,看着那扇铁门无情地在自己面前倏然关上,而他身旁只有那一个余母顺手丢出来的t恤与他作伴。 说起这个,余悠悠简直是一肚子苦水与委屈无处倾泻:“我妈也太过分了,一分钱不给我不说,连顺手丢出来的衣服都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校服。” 陈一疑惑:“你妈怎么会刚好丢了件你小学六年级的校服。” 余悠悠一脸悲愤欲绝:“那是因为这衣服她从衣柜翻出来的时候是原本打算给我们家七七穿。” “七七是谁?” “我家那条棕色吱哇乱叫的卷毛小泰迪!” “她还对抱着那只小泰迪说,衣服七七不要了,妈妈给七七买好的。” 陈一讲:“人不如狗啊。” 余悠悠说:“人不如狗啊。” 他重复陈一这话的时候显然是有些怒气的,只是余悠悠发怒的模样也不扎人,而是软绵绵的,少年的头发留得有些长了,于是洗脸的时候顺手用皮筋扎了起来,在头顶上翘起一绺,陈一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余悠悠口里的那只棕色卷毛小狗,觉得有些意思,伸手揪了揪。 没想到余悠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很宝贝地护住了自己的小揪揪,一脸警惕:“我警告你啊陈一,可别乱摸,会掉发的,我最近白天上课学习晚上捉妖打鬼,头发掉得比猫掉毛还要恐怖。” “行吧,居然吓成这样,不弄你了。” 陈一将手收了回去,耸了耸肩,很无所谓的样子。 第183页 余悠悠一脸狐疑:“你不是等着待会儿我不注意的时候又来扯我头发吧,别告诉我你是这么幼稚的人。” 陈一叹了口气,一脸茫然:“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余悠悠刚放松了些警惕,低声说了句也是毕竟你也这么大的人了,陈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狠狠扯了一把那个翘起来的小绺辫子。 余悠悠“嗷”地一声叫出来。 陈大少爷的人生宗旨,你说不要我就要,你说要我就不要。 余悠悠被揪得吃痛,气得回身就去揪住陈一的头发。 陈一也不是那种光挨打的类型。 二人就这样厮打起来。 当西子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诡异的画面。 两个大男人在沙发上相互撕扯对方的头发,还疼得咬牙切齿。 西子凡:“……” 扎高马尾的西子凡表示头皮一疼,下意识退出去几步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公寓,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进门落锁,放东西换鞋,将撕扯的两人分开。 一气呵成。 陈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不是那个死直男吗?他怎么会有你家的钥匙。” 余悠悠回答得振振有词:“我家的钥匙我想给谁就给谁。” 陈一无法反驳,但他也实在看不下去余悠悠见着西子凡就如同见到救星一样瞬间布灵布灵的目光,更何况他还惦念着自己还是个布娃娃的时候,西子凡对自己撒的谎,起身就要走人。 余悠悠见他起身要走,这才收敛几分:“怎么了?你今天应该不是无缘无故来找我吧?” 陈一捡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尘土,淡淡说:“已经没事了。” 他并不是在糊弄余悠悠,只是陈一在西子凡出现那一刻看出余悠悠的转变开始,就倏然意识到了余悠悠已经变了。 那些想要说的话,好像忽然就失去了开口的意义。 虽然二人只不过是短短一段时间没有交集,但余悠悠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永远追逐着自己的身影了。 这是一件好事。 他有了自己另外的世界与故事。 而且这个故事大概一定不会跟自己有过多交集。 陈一不是一个会过多感慨从前的人,他没由来地想起了从前高中的时候。 其实余悠悠与陈一是截然相反的,他不爱说话,甚至并不受欢迎,于是总爱跟在陈一的后面,陈一未曾将陈辞当做亲人看,却正经把余悠悠当成了半个弟弟。 其实年少时陈一甚至怀疑过余悠悠是否存在于雏鸟情节,以至于把自己当成妈妈,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寸步不离。 从前被依赖的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看到如此独立,明亮的余悠悠,陈一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太肯承认这有些失落的,简直如同看着儿子长大成人的老父亲一样的心情是真实存在他心里的。 在这一个转瞬之间,陈一蓦然地想起了周锡的脸。 那张沉默的,苍白的面容。 那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 或许对方也是如此,因为惦念着那些过往,无法面对夏北光的转变,也无法承受。 当喜爱与付出过了那个限度,就会被寄予一些过分的高度,将容不得一点出乎意料之外的存在,容不得一点伤害或者变质。 因为会被巨大的愤怒与失望袭击,从前那些喜爱将扭曲发酵成铺天盖地的浓烈恨意。 明明从前是将他当做灼热的朝阳。 最后却因为在黑暗之中抽离不得,憎恨上这一束不再明亮的火光,甚至因为失望,因为落魄,亲手掐灭了这唯一的,也是仅有的火光。 以至于他也忘记了。 其实他的一切初衷,只不过是源于想要保护对方而已。 第101章 心动 姜兴终于从繁琐的事务之中抽出身来,他原本是打算着和陈一一起出去旅游,但陈一考虑到夏向阳一个人在家,不太放心,便提出要带着夏向阳一起去。 然而连说了几个地方,夏向阳都不大有兴趣的样子,陈一有些头疼,原本的出国计划不得不被搁置,最后只能就近选择了b市附近的一座山脉去野营。 从前臆想的豪华浪漫之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爬山时长达三个小时的盘山公路,还有一个绿色健康到仿佛是小学生夏令营的旅游计划,先开车山顶露营一夜,早起出来看日出,然后再带着崽子拍几张旅游风景照打卡,紧接着便可以拎着东西麻溜回家。 姜兴坐在最前面开车,陈一就坐在后座,夏向阳因为晕车面色苍白地靠在自己哥哥肩胛上沉睡。 姜兴陈一两个人隔着后视镜互相对望,默然无语。 在此之前,姜兴并没有想过因为一个孩子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明明是生不了孩子的男男情侣,居然在有生之年能体验到一把带孩子的辛酸和麻烦。 虽说夏向阳已算得上是十分乖巧懂事的孩子,但偶尔闹起脾气犯倔来陈一也真能体会到一把他渣爹当时看见他犯犟气到心肌梗塞的心情。 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姜兴自然也不好多说,不方便多管教,更多时候只是默默观望着。 更要命的是或许是来到了一个新环境,一切都使夏向阳感到陌生不已的缘故,小孩简直是像块牛皮糖一样死死黏着陈一,哪怕睡觉的时候也不放过。 第184页 陈一有些愧疚,觉得或许还是之前的周锡绑架的事情给他留下了阴影,简直把夏向阳宠到了天上,说什么做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陈一又顾虑着影响,生怕会给夏向阳未来的性取向造成不可扭转的伤害,连着半个月都没让姜兴碰到自己的一根手指。 姜兴每次看见陈一裹着浴袍从厕所里走出来,乌黑的发梢一滴滴往下坠水珠,露出雪白的一张脸,望着他的目光还偏生又是无辜又是清亮。 每到这时,姜兴就不得不紧跟其后,立即钻进厕所里洗个冷水澡。 好不容易寻着个空隙以为能好好培养感情,结果出来旅游也得带着这条麻烦的小尾巴。 这边陈一的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替夏向阳捋着头发,目光望着窗外流淌而过的绿色兀自出神,那边姜兴能看不能吃,憋了半个月都没碰到陈一一根头发丝,隔着后视镜望着陈一的目光都是贪恋肆意的。 像狼似的,只恨不能将这只肚里黑外头白的小羊羔嚼碎了吞下去。 陈一有所察觉,也望了过去,还不知死活地露出一个笑容。 又甜又软的,像块棉花糖。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顶,陈一拍了拍小夏同学的脸颊,对方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困得很,挥了挥手,又歪倒睡了过去。 陈一就自己下了车,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的姜兴,长身玉立,一身黑衣,依旧是老老实实的高领毛衣,点了根烟衔在唇间,双手都戴着黑手套,吹来的风都有一股子尼古丁的味道。 这模样很像从前**十年代港片里的杀手。 陈一回头看了夏向阳一眼,确定他睡得很熟,才将车门关上,裹紧了衣服向姜兴走去。 山顶还是很冷的,大风刮得厉害,陈一的耳朵不一会儿就通红了,像是染着层粉色一样,从乌黑的头发间露出一截。 姜兴看见了,就将他揽到自己怀里,用衣服裹住他。 陈一靠在姜兴的胸口,这个姿势让他觉得有些古怪,仔细一想才发觉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身体比起原来的矮了些,这样需要仰视别人的姿势实在有些不习惯。 他原本想退出来,但想了想,这是姜兴,不是别人,便又算了,乖乖地靠着他,企图从那具身体里汲取一点暖意。 陈一闻到了姜兴身上的味道。 很特别。 香水混着烟草,混淆成独属于姜兴一个人的味道。 他抬起头来,轻轻吻了吻姜兴的下巴。 胡子剃得很干净,不怎么扎人。 姜兴也低头看着他,陈一扬起脸来,从衣领间露出一张雪白的脸,眼睛乌黑的,像是浸了层水光一样。 陈一自己可能不觉得,他每次望着姜兴的目光都很无辜,水亮亮的。 姜兴自然能察觉,他就低头吻住了陈一。 极缓慢的,又很缠绵。 姜兴很想陈一。 各方面的。 陈一也任由他动作,他只是很安静地承受,并不反抗。 从姜兴的唇齿间尝到了烟草的味道。 于是陈一就说:“是苦的。” 姜兴一愣,然后抵着他额头笑了笑:“娇贵。” 陈一也知道他是开玩笑,并不说什么,只是将手抽出来放到了姜兴的口袋里。 姜兴抽出手来,轻轻捏了一把陈一的脸颊。 冰冷的皮革味道。 陈一心想。 因为还顾虑到车里的夏向阳,二人没有太多独处时间,姜兴最后还是在陈一脖子上咬了一口,惩罚似的,又将那渗出来的血一点点舔了,轻喊了一声:“一一。” 然而喊完之后就没有其他动作了,陈一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是觉得被冷落了,有些受了委屈,于是安抚地亲了亲姜兴的嘴唇。 “以后有时间补偿你。” 其实对于这个回答,姜兴并不如何满意,但最终考虑到陈一的心情,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对方更加抱紧了些,想揉进骨子里那样。 姜兴早已经知道了,自己许多年前就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但这世间最难说的就是心甘情愿这件事情。 他将刀子递给了陈一,给了对方肆意伤害自己的权利,原本以为会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没想到对方竟然递来了一束玫瑰。 这是从未预料过的事情。 因为倍加珍惜所以小心翼翼,也正是因为不可置信所以一直恐惧。 可陈一偏又能次次看透他似的,知晓他的心意,他毫不吝啬主动回应这件事情,每次都能精准无误抚慰他,让他胸腔里只剩下一颗叫棉花糖塞满的心脏。 陈一亲完他之后又若无其事地退开了,风吹得大,这个景点游人并不多,他们来得早,所以也没多少人注意到这青天白日肆意秀恩爱的二人。 游客少或许也并非是毫无道理的,山顶建筑很少,唯一一个有些看头的就是一座不知何时搭建起来的古庙,供的也是不知名的地仙。 夏向阳还是个小孩,自然对这些东西都恹恹的,打不起一点精神来。 好在这山顶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至少杜鹃花开得异常热烈,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有不少游客在那里合影。 本来打算的是在山顶野营看星光,谁知还未到深夜,夏向阳已然睡熟了,等到陈一钻进姜兴的帐篷里,姜兴还有些愣一刻:“你不是跟夏向阳睡一起吗?” 第185页 陈一毫不客气地坐到姜兴身边,紧贴着他:“他睡啦,要不然我怎么能过来。” 姜兴望着陈一。 陈一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俯身过去。 孤男寡男,****,二人都禁欲已久,差点滚做一团,但姜兴毕竟心疼陈一,不愿意叫他在这种地方将就。 陈一倒是又好气又好笑的,他本来是坐在姜兴身上,低头就去咬姜兴因为之前亲吻嫣红的嘴唇。 “你倒是有仪式感,怎么的,我俩是不是还要喝一盏交杯酒。” 姜兴倒是在这方面像老学究一样古板:“第一次不能这么随便。” 陈一翻身下去,只道没劲。 最后星光看是看了,只是不巧,明天是阴天,云翳厚重,好不容易等到后半夜云层散去,露出的也只是几颗微弱的小星星,稀稀拉拉的,没点诚意。 陈一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往帐篷里钻,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要来这个鬼地方。 本来第二日就要走,陈一又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古庙看看。 那古庙腐朽不堪,一副摇摇欲坠,久未打理的模样。 姜兴看得眉头紧蹙。 陈一倒是颇有兴致,左瞧右看,像是真觉得有趣。 二人走出古庙,看见古庙不远处就有个褴褛老人摆摊算命,腰间还别了一只葫芦,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夏向阳却仿佛被那老人吸引了似的,一直要往那里走。陈一也只得跟着过去。 老人发如蓬草,胡须皆白:“算命吗?” 陈一讲:“不算。” 老人却说:“我不是问你,这位小先生你是没命可算的。” 夏向阳不解其意,倒是陈一和姜兴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说不给陈一算,陈一偏生来了脾气,非要他算不可,二人争执了许久,还是姜兴从钱包里抽了一叠钞票放在老人面前。 那老道士样的人一边说这使不得,使不得,一边将钞票一股劲地都拢进自己怀里。 陈一瞧他这模样,很是怀疑对方究竟真有几分本事。 “诺,你自己摇吧。” 陈一摇了摇签子,半晌才落下一根,结果掀开一看,上面居然什么也没有。 这叫陈一心里又是一沉。 他非不信邪,连摇三次,次次都是空白木签,待到第四次翻看木签发觉是空白的时候,已经起了身鸡皮疙瘩。 他心说晦气,然后就要走。 老道士也不生气,依然慢悠悠地说:“慢走不送。” 只是陈一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好像在刚刚参观的时候落在那古庙里了,便嘱咐夏向阳跟着姜兴好好等他,自己一人往庙里去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姜兴忽然听见轰然一声巨响,仿佛地震一般,抬眼看去才发觉先前那古庙居然坍塌了,滚出铺天盖地的灰尘。 姜兴大脑一片空白,在原地等待陈一的期间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未曾想过这不祥预感居然真的应验。 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猛然向废墟跑去。 天公也不作美,轰然一声,下起暴雨来。 其实陈一根本没去古庙里,他原本抬脚打算进去,忽然看见一旁树丛里有一只狐狸摇着毛茸茸的尾巴一闪即逝。 陈一心下觉得惊奇,转瞬间忘了手机的事情,追着那狐狸走了,期间因为追得太快,还不慎摔了一跤,从湿滑的山坡上滚落到了底下的树林里。 只是他命实在好,那陡坡不陡,树林也不深,即使摔得有些惨烈,也只不过叫那树枝碎石刮伤了些,并无大碍。 当他刚仰起头,就望见古庙在不远处倏然坍塌,一层烟尘滚滚而来,甚至有不少碎石蹦到了自己的脚边。 陈一这下是真的瞠目结舌了,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姜兴一定急疯了,连忙往坡上爬。偏偏又下起了雨,山坡泥泞不堪,陈一往常十几分钟就能上去,先下足足花了半个小时。雨又大,打得他睁不开眼睛。 陈一一边骂这操.蛋的天气一边费力往上攀爬。那斜坡上生的植株叫雨水打湿了,滑不留手,即便是紧紧攥着,也能像鱼似的迅速从你掌心间逃脱。 但陈一惦念着姜兴,他知道对方那性格,一定是心急如焚的,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情,于是随手抓住一个植株就要往上爬。 这束植株倒不滑腻,边缘却锋利,极割手,陈一却顾不得那么多,紧紧攥着借力往上爬。 他掌心叫植株割破了,往下流血,很快又被雨水稀释,顺着袖口往下淌。 陈一却不怎么觉得痛,他现在只是急,担心姜兴会因为发疯,控制不了情绪伤到自己。 等好不容易爬上去了,他一眼就望见了废墟里的姜兴。心脏还因为剧烈运动而急促跳动着,陈一吐出一口浊气,将手里的血随手在裤子上揩干净,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往对方身边走去。 在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陈一还未开口,姜兴就像是倏然察觉了一样,抬起头来。 “我没……” 陈一话还没说完,就被浑身都是泥的姜兴紧紧抱住了。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姜兴这么狼狈的样子,浑身颤抖。 那细小的,止不住的颤栗,像是也一并传到了陈一的心里。 这不是一个唯美的场景,两人都脏得要命,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像泥猴似的。 第186页 陈一鼻间闻到的都是泥土的味道,被雨水打湿了,微腥的,很湿润。 在冰冷的水雾里,只有姜兴的体温是暖的,或许还有泪水,一滴滴坠下来,融进混着尘土的雨珠里。 陈一听到了对方心跳声很急促,砰砰直跳。 他能从这里听出姜兴的恐惧。 在铺天盖地的细小水珠之间,在那个紧密得透不过气的拥抱之中,陈一又闻到了姜兴身上的味道。 很浅淡的,叫大雨稀释了。 烟草和香水。 他的心脏忽然就没由来地、莫名其妙地疯狂跳动起来。 陈一想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了姜兴,笨拙地拍了拍对方的背脊:“我没事。” 第102章 酒吧 陈一差点受伤,叫姜兴担惊受怕得厉害,他一想到如果陈一那时若是进去了古庙会遭遇什么,就心口一疼,连着这段时间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本来是打算出去透个气,没想到刚起身姜兴的目光就跟了过来:“你去哪?” 陈一说:“想去透透气。” 姜兴抿紧了唇,显然不太高兴。 陈一只得又坐下了,夏向阳在楼上关着门睡午觉,姜兴还在一旁批文件,侧脸极标志,线条干净利落,跌宕起伏,眉眼都是乌黑的,略微低垂着。 他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心无旁骛。 陈一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软了一块,就欺身过去,在姜兴脸颊上亲了一下。 姜兴没什么反应。 于是陈一胆子大起来,又过去亲了一下。 还是没什么反应。 就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很新奇的玩具。 陈一觉得姜兴这样不动声色的样子很有意思,他等了会儿,发觉青年还是只认真地看着电脑,就又倾身过去。 与之前不同。 姜兴倏然转了过来。 陈一吻到了姜兴的嘴唇,格外地柔软,叫他一愣。 姜兴低头看着陈一,眼睛眨也不眨。 于是陈一就知道了,姜兴之前果然都是在装模作样。 他报复性地咬了姜兴的嘴唇,可不是女孩子开玩笑娇嗔似的咬法,而是很用力的,像是小狗一样,死死咬住一块肉,不尝到血腥味不肯罢休。 在陈一的努力下,姜兴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流出来,盈成一颗。 陈一觉得那血珠映得姜兴嘴唇越发嫣红,就慢慢凑近将那血珠细细吮了。 不知道这动作哪里刺激到了对方,姜兴的动作忽然急躁起来,他按住陈一的后脑勺不准他退缩,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凶狠地吻住了他。 陈一望着姜兴,眼眸居然还是弯起的,攒出一点笑意来。 姜兴是真的想将他拆吞入腹。 楼上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原本还满脸笑意的青年迅速将姜兴推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理完衣服端正坐好。 夏向阳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喊了句:“哥哥?” 陈一冲他微笑点头示意。 夏向阳扶着楼梯走下来,坐到陈一身边,又像是看见什么似的,悄悄附在陈一耳边问:“姜兴哥哥的嘴怎么了?” 陈一也小声跟他讲:“你姜兴哥哥刚刚摔了一跤,嘴角叫门牙磕破了。” 夏向阳一脸怜悯:“那一定好痛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夏向阳要开学了,陈一想着给他换一所离家近些的学校,就找了好几所学校叫他自己选。 夏向阳选了一所升学率很高的重点小学。 只是这个小学采纳的是封闭式管理,每个礼拜才能回家一次。原本陈一不放心,直到亲自去了一趟,的确不错,校舍也非常精致,是二人一间。 夏向阳也很喜欢的样子。 陈一还担心夏向阳融入不进去,会不会被欺负,时常给老师打电话。 老师就告诉陈一,夏向阳刚开始的时候还躲在被子里因为想家哭过几回,后来习惯了之后就好了,还安慰他小朋友都是这样的。 夏向阳也当真如老师所说,原本第一个礼拜的时候还很惦念着陈一,直到后来与班上同学混熟了,渐渐也不给陈一打电话了。 瞧夏向阳适应得好,陈一也松了一口气。 姜兴最近很忙。 夏向阳上学不回家。 陈一这个人闲不住,还真有些无聊了,偶尔的时候余悠悠会叫他出去。 晚上的时候余悠悠就给陈一打了个电话,让陈一赶快来救场。 陈一不明所以,给姜兴发了条信息就到了余悠悠发地址的地方。 是家酒吧。 进去了之后才知道是余悠悠和一大票同班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陈一本来转身就要走,余悠悠和一众同学极力挽留。 本来他就许久再接触这些,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便叫余悠悠又摁了下来:“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又不会拿你怎么样,你担心什么?” 陈一刚一落座,余悠悠就拍了拍他的肩胛:“我这个兄弟,可是出了名的能喝酒。” “你们大家随便灌他,能灌倒了算我输。” 从前的陈一是真正的千杯不醉,可现在的夏北光是一杯就倒。 陈一不动声色地将已经有些微醺的少年推开些许,露出一个笑容来:“没有的,你们不要听他胡说,我酒量很一般。” 第187页 底下又不少女生望着陈一的脸,忡愣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脸颊烧起来似的红透了,避过头去。 有人就大着胆子过来敬酒。 陈一是知道自己什么深浅的,但考虑到这是余悠悠的朋友,又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便对来敬酒的少女微微一笑:“这样吧,我们摇骰子比大小,如果我输了我就喝,可以吗?” 他生得极俊美,说话又是和风细雨的,还带着笑容,那来敬酒的少女早被迷的七荤八素,哪里能说得出一个拒绝的字眼。 这酒场上所谓的摇骰子,陈一还从未输过,从前他是风月场里的老手,一套一套玩得比谁都清楚,莫说是这些初出茅庐还不谙世事的小年轻,纵使是那些商场上的老狐狸,也鲜少能玩过他的。 于是敬酒的人是来了一轮又一轮,陈一一滴酒没沾唇,反倒喝趴了一片人。 包厢内空气不流通,久了便觉得极浑浊,陈一即便是没喝酒,叫那酒气熏了大半天,也有些不舒服了,于是就走到外面,想透一透气。 偏生不巧,在哪都能遇见熟人。 舞池里的音乐震耳欲聋,旁边吧台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大长腿,束在脑后的卷发。 陈一有一瞬间还以为看见了林降。 但转念一想,林降又怎么会来这里。 那人叫一群不安好心的青年围着,逼得他无路可退,陈一本来也没有多管闲事的事情,谁知那人被一青年逼着灌酒,偏过头去,露出极熟悉的半边脸。 陈一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发觉那应该是戴青。 这一幕何等熟悉,让他不知不觉想起了自己跟林降的孽缘。 初见时也是如此,一个咄咄逼人,不怀好意,一个反抗不能,无力挣扎。 只是在台上的人换了,一个是不认识的公子哥,一个是自己从前的小情人戴青。 他感慨了一会儿物是人非,打算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去,偏生叫戴青眼见地看着了,还叫出了他的名字:“夏北光。” 陈一拿打火机的手都一僵,他实在不想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恶俗戏码。 只是叫人点破了,即使是为了那点面子,也不得不上去。 那公子哥叫人坏了好事,一双眼睛也阴沉沉的,转头望向陈一。 陈一从阴影里走过去,见到那公子哥的脸,心说您长得也太不客气了,难怪不得美人喜欢,脸上却还端着笑容:“您好。” 公子哥本来是看着戴青生得好起了些心思,结果现下又来一个更好看的,注意力一下转到了陈一身上。 陈一被那目光看得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怎么了?” 公子哥这次收回目光,冷哼一声:“他自己不识眼色,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他不愿意喝您的酒,那我替他喝就是了。就当是我替他跟您赔罪。” 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陈一端起他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还是冰凉的,有些溢出来了,顺着青年的下颚滴落,滑到衣襟上。 “你倒是识相。”公子哥冷哼一声:“不过今天的事情可没这么好了结。” 陈一刚准备说话,忽然从后面被人拍了一下,这一下来得突然,原本压在舌底的酒一下子吞了进去。 陈一脸色一变,转身发觉是微醺的余悠悠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他揽着陈一的脖子,死死盯着对面的公子哥:“是你找事?” 余悠悠平日里鲜少出门,很低调,也没什么知晓他。 公子哥自然以为这是个故意挑衅的,原本压着的火又蹭一下冒了起来:“你说谁找事?” 余悠悠暗骂句我靠,抓起酒瓶子在吧台上砸碎了就要过去打人,陈一眼疾手快地给拦住了,结果余悠悠大发酒疯,反抗得厉害,即便是陈一死死拽住了,几次都差点扑过去。 那公子哥本就是个硬撑起来的怂包,见余悠悠手里的酒瓶子几次都快扎到他脸上,立刻没有了之前嚣张的气势,落荒而逃。 余悠悠见他走了,才松了手里的酒瓶,轻哼一声:“菜。” 见余悠悠实在是醉得有些厉害了,担心他会做出其他过激的事情,陈一冲戴青微微点头致意,没说其他的,就将余悠悠扶出了酒吧,拦了辆的士,叫对方送少年回去了。 他送完余悠悠,自己也回家了。 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再看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陈一直到回了家才觉得热,额上都是热汗,偏生脑子还不清醒,看人都是雾蒙蒙的。 他洗了澡,裹挟着一身水汽出来了,头却还是很昏沉的。 姜兴坐在沙发上,陈一就走过去了倒了杯水。 他很热,浴袍拉得很大,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来。 陈一灌了一大杯水还是觉得热得厉害,是那种很古怪的热,像是一把火,烧得他骨酥肉软。他此刻还没想到其他的,只是径直走去了二楼的卧室。 他睡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明明是寒冬腊月,却热得额上出了层津津的热汗。 陈一这才忽然意识到了,可能是在酒吧的时候被人下了药。 第103章 夏北光的一天 午后是烈阳灼热的吐息,周锡又悄悄地翘了午休,拉着本应该巡逻检查纪律的夏北光去了体育馆里的杂物间。 第188页 体育馆一点也不明亮,而是昏幽的,即便是盛夏也是冰凉的,杂物间布满了灰尘的味道。 好在很静谧,没有声息。 窗外的夏蝉倒是活跃,吵得人心烦意乱。 夏北光原没有放在心上,周锡惯来是个心血来潮的人。 “你要做什么?” 周锡就笑了,他有虎牙,很尖锐的,笑起来像只小狼狗:“给你看个好东西。” 夏北光原本不明所以,周锡递给了他一只耳机,然后打开了手机。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样,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 沉重的喘息顺着一根细长的耳机线传到他耳朵里,期间夹杂着那幼猫般微弱又可怜的哭泣。 这是哭泣吗?夏北光想,好像又不是。 女人的身躯很光洁,雪白的,每一寸肌肤都是盈然的。 他们在做上帝所禁止的事情,是偷尝了禁果,是夏娃被亚当所引诱。 树梢也一晃一晃的,掩盖在高高枝叶间的苹果饱满,漂亮,任人采撷。 传统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告诉他这是被禁止的。 这也不是他们应当看的。 但越是被禁止,被勒令不允许靠近,便愈发蠢蠢欲动。 夏北光侧过头去观察周锡的表情,他的神情就和所有少年一样,好奇,羞涩,又兴趣盎然。 周锡很喜欢这种事情吗? 他发觉少年掩在乌黑发梢之下的耳朵都通红了,好像很不好意思,又很激动似的。 那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呢? 周锡取下了耳机,望着夏北光的脸,对于他的无动于衷表示了不满:“你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那么平静。” 夏北光发觉他似乎有些不高兴,想了想,然后讲:“我不是没表情,我只是对于这方面不是很热衷。” 对于这方面不热衷? 周锡一时顿住了,他想说,但又仿佛不太好意思说,最后只得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夏北光望着他,眼神有些疑惑。 那眼睛清亮亮的,能倒映出人的影子来。 干净得叫人自惭形秽。 周锡想到自己从前捡到的幼猫,它的母亲因为偷腊肉吃叫主人抓住打死了。只剩了一窝幼崽,连眼睛都没睁开。 等到周锡听到声响过去,那只幼猫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已经冻死了,只剩下这只最顽强的,还在喵喵叫着,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周锡费了千辛万苦将这只幼猫养大了。 那只猫极漂亮,毛色也油光水滑,高贵又矜持,跟其他野猫完全不一样。尤其是他的眼睛,是蔚蓝的,像玻璃弹珠一样,澄澈得像印在贴画上的海洋。 夏北光的眼睛就很漂亮,也很干净。 总让他想到自己从前养在老家的那只猫。 “要上课了,我们走吧。” 夏北光这样说,他站起身来,往外走。 方才坐下来的时候没注意,原本雪白的衣角都蹭脏了。 周锡跟在他后面走着,那截脏兮兮的衣角就在他眼前晃荡来,晃荡去,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叫停了:“等一下。” 夏北光果真也乖乖地不动了,周锡就伸出手,将那点灰尘给拍去了,等到夏北光转过脸来看他,周锡一愣,半晌才笑出来:“你又蹭到什么地方了,脸怎么这么脏。” 夏北光就伸手去擦,他原本肌肤就白,擦得几下就红了,只是擦红了依旧没将灰尘擦去,周锡看不过眼,伸手帮他揩干净了。 他们两个踩着下午休的铃声回到了教室。 夏北光是个大忙人,老师的宠儿,总是会被指派各种事情,每次下了课都忙得脚不沾地。 这节课是体育课,原本夏北光是想和周锡一起打篮球,谁知半路上就被老师叫去批改作业了。 他字写得好看,批改作业也快。 老师总爱来找他帮忙。 好在剩下的作业不是很多,夏北光没用多长时间就改完了,他去操场的路上遇见了秦越。 对方看见他很惊喜:“好巧。” 夏北光点了点头,也微微笑了笑:“我打算要去上体育课。” 秦越踌躇了一下,然后问他:“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说是聊聊,就真只是聊聊天而已,夏北光坐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少年的声音很温柔,伴随着破碎的风声,絮絮叨叨的,柔软得像一缕一缕的棉花糖,夏北光听着听着就打起瞌睡来。 他原本午休没睡觉,晚上做作业也做到深夜,睡眠不够,很容易就犯困。 于是他渐渐地伏下去,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 秦越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夏北光能闻到风的味道,柔软的,绵长的,还有盛夏时节的蝉鸣,聒噪不休。 但他并不觉得厌烦。 静谧忽然间被喧闹打破,夏北光被呼唤所吵醒,睁开眼睛,看见了周锡的面容,有点儿焦急的,有点儿手足无措的:“你没事吧?” 夏北光直起身子,发觉秦越已经不见了,他不明白周锡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没事,怎么了?” “我刚刚……”少年仿佛极难以启齿,抬眼看到了夏北光的脸,玉白的,眼睛也是透亮的,那剩下那点微末余音不知不觉就间消失了:“没事……刚刚看见有一只蜜蜂停在了你的耳朵上,已经飞走了。” 第189页 “是吗?” “是。” 夏北光又看了周锡一会儿,才应道:“好吧。” 之后的几天,周锡看夏北光看得很紧,亦步亦趋的,神态姿势都非常警惕,好像生怕夏北光被拐走似的。 “我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吗?” 夏北光这样问。 周锡一愣,然后回答得理直气壮:“对啊,都是男生有什么关系。” 夏北光倒也无话可说了,只是上厕所叫人看着实在奇怪,他忍了一会儿四周因周锡站在自己身旁而投来的好奇目光,终于是没法忍了:“你出去。” 周锡还有些不满,还嘟哝着说:“怎么这么害羞。” 但他到底是出去了。 夏北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夏北光远远就看见了秦越,对方在那倚墙站着,也不说话,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多想,秦越无意间回过头,望见了夏北光,脸上神情一愣,旋即柔软下来。 只是秦越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就见夏北光身旁有个少年忽然拽着他往回跑了。 夏北光被迫拽起来跟着跑,见到周锡因为一点怒气抿紧的下唇,这样的神情奇异地让他的面容显得冷硬。 “怎么了?” 周锡不肯说话,拽着他从洗手间那端的楼梯绕远路回到了教室。 直至到了教室,听见了鼎沸人声,他仿佛才觉得安心了,神情也渐渐和缓下来。 夏北光还是不明白。 周锡这才哼了一声,像是能看穿他心里所想:“不需要你明白。” 到了放学的时候,周锡因为默写单词被留在了学校里,英语老师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就守在门口,一个一个过。 其实周锡很聪明,他记忆力很好,思维很活跃,只是比较偷懒,不爱弄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他有几个单元的单词没到老师那儿过了,此刻见着教室里愈发稀少的人群,也不免地有些焦躁,咬着自动铅笔头开始默念。 等到周锡默写完那些单词,天边暮色已经非常深重了,只坠着一点日头,染成磅礴的金色,其余大半天空,早成了紫蓝。 夏北光听到他过了,才开始收起摊在书桌上的作业。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到了楼下的时候,夏北光才蓦然开口:“去我家吗?” 周锡嚼着泡泡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夏北光喜欢的葡萄味递过去:“你妈不是不喜欢我吗?” “她带着阳阳出去了,这个礼拜不回家。” “那你陪我去一趟宿舍,我跟我隔壁舍友打个招呼,让他帮我在点名的时候顶替一下。” 周锡去宿舍翻找了一番,还顺手拿了几张碟片,得意洋洋:“你瞧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夏北光便问:“是中午看的那些吗?” “夏北光你想什么呢?”周锡一愣,脸迅速烧红起来:“中午给你看只是想逗逗你而已,我又不是满脑子里只想着那种事情。” 夏北光想反驳他,但见到对方仿佛有些恼羞成怒了,又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周锡非常喜欢看港片,尤其是那些悬疑破案的,但他今天带的是恐怖片,是日本的某一个很著名系列,据说非常恐怖。 夏北光家里有一台老式的放碟机,两个少年就坐在电视前,抱着西瓜和勺子。 为了增加气氛,夏北光还特意将客厅里的灯给关了,随着喑哑的BGM响起,忽然出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头。 周锡看得聚精会神,兴致勃勃,连西瓜都忘了吃。 等到恐怖片放完,周锡还意犹未尽,他转身去看夏北光。 少年闭着眼,乌黑的眼睫蝶翼似的轻颤,电视微弱的光映在他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很安静。 居然抱着西瓜睡着了。 周锡有点想捉弄他,就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过了十几秒之后,夏北光终于因为无法呼吸而猛然睁开了眼睛,还有点迷茫的:“怎么了?看完了?” “你根本就没有看。” “我太困了。” 夏北光说。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夏北光问躺在地上的周锡:“真的不需要上来睡觉吗?” 周锡闷声闷气地讲:“两个大男人睡一起多奇怪。” 他这么一说,夏北光又躺了回去。 半个小时之后,在寂静的月色里,夏北光又开口了:“周锡,你睡了吗?” 周锡说:“我睡了。” 其实他根本没睡,甚至半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先前看的那些恐怖画面,冰凉好像要透过身下厚重的被褥一丝一缕地钻进骨头缝里。 夏北光轻轻问:“你还在生气吗?” 周锡没回答。 夏北光以为他在因为看恐怖片的时候自己睡着了在生气,就掀开了被子,下了床。 “你干什么。”这动静大得很,面对忽然挤进来的温热身躯,周锡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的空间。 “你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这被子又不大,叫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睡着难免显得狭小,周锡甚至都能闻到夏北光身上都沐浴露的味道。 虽说平常二人也不是没有距离很近的时候,可这样未免有些太近了,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肌肤的触感。 第190页 “我没有不高兴。” 周锡不得不解释。 “只是还在想刚刚看的恐怖片而已。” 夏北光就“哦”了一声,又翻身过去,望着月色发呆:“很恐怖吗?” “还好。” 周锡口是心非。 两个人都睡不着,不知不觉就开始聊起天来。 “你以后想要去做什么?” 周锡眯起眼:“想当律师。” 夏北光惊讶:“律师?”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很风光啊,每天西装革履的,而且还可以帮助其他人。” 夏北光讲:“律师应该不能和别人打架吧,你当医生比较合适,以后打人就知道打哪里又疼又不致命了。” 周锡轻笑了几声:“夏同学,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夏北光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周锡就开始掰着手指头开始说:“要白,要瘦,我喜欢乖一点的,不要很闹,最好知道我在想什么,不要太作。” “然后漂亮一点。” “你呢?” 夏北光说:“漂亮就好了,然后身材好一点。” 周锡就笑:“看不出来啊,夏同学,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没喜欢过什么人,所以不知道该喜欢什么人,对这些没有太多想象。” 夏北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周锡就侧过头去看他,只看见他的眼睛,叫月色映着,水光潋滟,盈然一捧。 周锡半晌才回过神来,又无所谓地讲:“喜不喜欢这种事情,就算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的。” 夏北光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周锡被那些狐朋狗友叫出去玩了,这种事情他一般是不会叫夏北光的。 夏北光将他送到楼下,楼下还停着几辆改造过的摩托车,上面坐着的都是一些发色染得黄黄的小混混,见了周锡都很兴奋,大哥大哥地喊。 周锡眼角一跳,走过去一人给了一脚:“谁叫你们过来的,不是说了在街口等我吗?” “我们不是怕大哥你走得太累吗?” 小混混也很委屈,明明是出于好意,反而被骂了一顿。 周锡说:“我不会自己搭公交车吗?” 小混混捂着小腿又疼又难以理解:“坐公交车多low啊,大哥你在想什么呢?哪有混混老老实实搭公交车的。” “谁是混混了?” 周锡不高兴了,又给了他一下。 本来还想多打几下,想着夏北光还在这里,只得将手又收回去了,回头对夏北光挥挥手:“你先上去吧。” 夏北光还站着不动,他想了一会儿,就问周锡:“那个时候秦越跟我打招呼,你为什么拽着我就跑了?” 周锡默默将秦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然后又若无其事轻哼一声:“因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离他远点。” 夏北光虽然不能理解周锡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锡戴上头盔,仔细系好,回头对夏北光笑了笑,露出虎牙来,有点孩子气:“七点我就回来。” “好。” 夏北光也这么应了,看着周锡疾驰而去,回身走向了菜市场,开始默默思索今天晚上应该要吃什么。 天空是烈阳,灼热不息,耳边是蝉鸣,如有风声从衣角掠过,夏北光踩在被阳光映照得滚烫的水泥地上,一个女人与他擦肩而过。 白大褂,身材纤细,还有点轻微的消毒水味道。 夏北光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许久,才恍然想起。 这是那个诊所的女医生。 不知道诊所里面是什么样子。 夏北光忽然这样想。 但他很快又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大概所有诊所都是差不多的。 第104章 周锡.一捧枯骨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并不锐利,并不咄咄逼人的一句话,甚至语调也是疲软的,却像是一阵惊雷在他脑子里忽然炸响。 周锡又是想笑,又是想哭,他额上还有叫讨债的人追打出的伤口。 他照过镜子。 觉得镜子里的人形同枯骨,惨白消瘦。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他自己也想问,为什么到底变成这个样子。 周锡的脸半隐没在黑暗里,夏北光看不见他的表情,转身就要走。 这只是一句话,一句轻描淡写的,甚至当事人都没意识到会酿成什么后果的话。 或许这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被无限抑制之后倏然间爆发的沉默火山。 那些叫周锡曾一直深埋在心里的愤恨终于彻底炸裂开来,他望着夏北光的背影,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摆件。 极沉重,便是他举起也有些费劲。 一声巨响之后。 无数玻璃碎片四散开来,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冷的光。 殷红的血迹蔓延开,周锡喘着粗气,像是一只野兽,他的瞳孔因为兴奋而**得极大。 夏北光躺在地上,没有声息,一点也没有。 像是死去了一样。 或许是过了一刻钟,或许是过了半小时,他从身体飘出的灵魂才落下,周锡才感知到冷,感知到茫然与无措。 没有真实感。 第191页 他神经质地咬着手指,痛楚渐渐让他混淆模糊的大脑重新冷静下来,他竭力从慌乱与冰凉之中挤出几分近乎冷酷的清明。 周锡不想坐牢,更不想过在牢里过那些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开始回忆自己从前爱看的那些警匪片,按照警匪片里所说的,将地上的玻璃碎片与自己的脚印打扫干净,清扫掉了一切可能给自己留下隐患的东西,然后就匆忙地离去了。 周锡没有去触碰那些血迹。 当他翻过夏北光身子的时候,甚至连注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理智告诉他应该探一探对方的鼻息,看他是否还活着。 如果死了就应该要斩草除根,做得更加彻底一点。 但是周锡没有。 夏北光已经闭上了眼睛,细密乌黑的眼睫颤也不颤一下,嘴唇也不抿起,唇瓣还是殷红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唯有他闭嘴不言不语的时候,周锡才能从这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庞之中看出夏北光从前的一点儿影子。 也只有一点儿而已。 但上帝就是这么不公平,即便有的人也跟着你一起堕落了,他看上去还是很好看,很体面,有种近乎惹人怜惜的脆弱。 这是一株孱弱又漂亮的花,却是用自己的血浇筑的。 周锡想到这里,又倏然生出一种厌恶,一种愤恨。 这怨恨是毒蛇,几年来时时刻刻在噬咬着他的心脏。 但周锡最终也没再对夏北光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畏惧,又或许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他曾经想过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更糟糕,然而他想错了,痛苦并没有固定的极限,悲惨也是。 当周锡又一日因为那杀死夏北光的梦魇惊醒,已经是深夜了。 四周是犯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鼾声如雷。 周锡忽然间有点儿羡慕可以睡得这样安好的人。 他睡得不好,自从知晓夏北光果真是叫自己杀死之后就睡得不好。 其实未必没有一点端倪,早在他暗中观察那个起死回生的“夏北光”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 这个夏北光,脸上虽然也是有笑的,可他的笑不暖,而是冷的。 他眼里藏着轻蔑。 看起来像太阳,其实是森冷的月亮,照不进人心里去。 他很聪明,很狡猾,会与人周旋,知道妥协,也知晓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伪装示弱,让大家都以为他是一只无辜的,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他像是从上流社会掉进平民窟的富豪,即便是衣衫褴褛了,也可以靠着一张无所不能的嘴,折腾出千百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招数。 世故圆滑。 永远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他最讨厌的商人姿态。 而真正的夏北光,沉默寡言,青涩莽撞,即便被误会也从来不辩解。 他就是懵懂,天真,又赤忱,不圆滑。 不会说那些动听得让人沉浸其中的话,也没有那百般的招数。 他是流了血也不说话,只拉下衣袖,当做没有人知晓。 很笨拙。 就连对一个人好也是。 他是一个内向的人。 周锡睡不着,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有那么了解夏北光,他原以为自己都不记得了。 脑子又酸又胀,让他想起了一切罪恶的源头。 他在知晓夏北光放弃了高考之后简直是又气又恼,揪紧了对方的衣袖,怒骂他。 想要对方能想清楚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可夏北光像是灵魂都叫人抽离出来了,全当做没有听见他的话,十分冷淡。 “你能不能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周锡终于忍不住给了少年一拳。 然而挨了这一拳的夏北光也是毫无动静的,低垂着头,并没有太多反应。 他靠着墙滑落下来,一截袖子叫摩擦撩起来,伤痕累累的。 周锡神情蓦然一滞,凝出几分狠厉来:“这是谁做的?” 夏北光像是缓缓地回过神来,抬起头,口吻没什么波澜:“我自己割的。” 周锡的喉咙像是叫人掐住了,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对方一张脸叫他揍得又青又紫,半边脸颊还肿起来,显得很狼狈。可是夏北光什么也没说,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轻言细语,若无其事地离开:“那我就先走了。” 他像是察觉不到痛楚,也察觉不到周围的人怪异的目光。 周锡想尽各种办法让对方振作起来,可收效甚微,他不知道夏北光究竟在自己离校这短短一段时间内经历了什么,也曾经试图打听过。但所有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肯开口。 甚至望着他的目光也十分复杂。 最终高考过去了,夏北光也没去参加。 周锡彻底死了这条心,他在一天去了夏北光兼职的酒吧。 并不是因为其他。 而是那天是夏北光的生日。 他买来了蛋糕,在酒吧却遇见了不速之客。 从前自己得罪的混混,又缠上了夏北光,他们这次许多人,团团围着,想给夏北光灌酒。 夏北光手脚都叫人束缚着,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带头的那个是当地出了名的一个小头头,见夏北光不安分,愈发恼火。 第192页 周锡也没有想别的,下意识冲了过去。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又是对方的地盘,周锡替夏北光赔了很久的罪,小头头还是不依不饶的。 周锡说:“他不懂事,您要有什么,直接找我就是了。” 那小头头就笑了,眼角还有一道刀疤,示意旁边的人递过来一盒烟,抽了一根出来,非要叫夏北光抽了。 夏北光从前没试过这种东西,周锡自然也不愿意叫他染上这东西,就主动伸手接过来,点燃了塞进嘴里。 对方见周锡接了,有点儿诧异,过了一会儿才露出点笑来:“你还挺上道。” 之后也没再纠缠了,领着其他人走了。 周锡再怎么样厉害,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根本料不到人心龌龊。 后来几个礼拜间还连着遇上几次小头头,次次互相递了烟。 周锡也未曾多想。 不知道对方的烟里是被加了东西的。 那玩意,一旦沾染上了,成了瘾,便再也戒不掉了。 周锡迅速地消瘦下去,终日沉迷于致幻剂带来绮丽梦境与精神巅峰。 他活在五光十色的梦境里。 肉体在灰尘与阴暗里一点点消亡。 偶尔他会清醒,便格外憎恶自己,甚至因为痛苦太深刻太绵长而禁不住牵怒于其他人。 周锡需要钱,然而被过分消耗的身体早已被大多数工作所摒弃,可在苍白虚弥的现实里太过痛苦,为了寻求那一点精神上的慰藉他不惜一切代价,去做尽各种龌龊又卑鄙的事情。 清醒时愈发厌恶自己,便想逃避。 为了挣得那点逃避的时间和可以喘息的空间,又付出更加沉重高昂的代价。 他的世界叫药品与针剂分化为两半,一半是枯瘦昏暗的现实,滴答滴答往下坠着污水,他就是活在下水道里一只皮毛肮脏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一半是五光十色的幻境,甜腻的粉色与糖果绿交织成一颗怪异的桃子,烂熟了,于是便上去汲取那甜蜜的汁水。 它是飘然欲仙的快感,让人禁不住沉溺于此,无法抽离。 在不能解脱的死循环里,他看着自己从内里开始腐朽,吐出来的都是污浊的黑气。 实在没钱的时候,周锡会去找夏北光要钱,对方鲜少反驳他,他也收得理直气壮,抱着一种近乎于嘲弄的心态想着,左右不过是出卖色相的活儿,实在不行大腿一张钱不就来了吗? 这想法太过阴暗,又太过于恶毒。 以至于清醒过来的周锡也会觉得齿冷,感到瑟瑟发抖。 这不像他,真的一点儿都不像他。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将从前所有的照片都丢进了垃圾桶里,佯装那个高中时代的夏北光与周锡根本就从未出现。 他清醒时痛苦,于是只能活在虚假的欢愉里。 当意识到一切已经无法回头,在低头去看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跟其他人毫无区别,汲取着夏北光的血液生长,依附着他,直到将他所有养分都摄取干净。 双手都是鲜血淋漓的了。 于是风一吹,连对方的一捧枯骨都搂不到。 因为他早已灰飞烟灭了。 第105章 面具 陈一第二天腰酸背痛的,真是被人当肉骨头从上到下啃了一遍。 他睡到中午才起床,下意识一扫旁边的被褥,却摸到一具温热的躯体。 陈一还没反应过来呢,叫人抓着手扯过去亲了亲额头:“早安。” 他叫姜兴搂着,挣了几下,倒没挣开,反而又被摁着占了便宜,原本穿上去的浴袍又散开来,露出一身鲜艳的草莓和伤痕。 姜兴又拢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去舔陈一脖子上的牙印。 那牙印原本就是昨夜才咬的,被温热的舌尖一扫,又麻又痒。 陈一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了,干脆任他去舔那些身上的吻痕。 姜兴又舔又咬,弄得陈一脖子上都湿漉漉的。 陈一掐掐姜兴的脸,哼笑一声:“小狗似的。”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吃饭的时候,陈一还恹恹的,有点儿打不起精神。 底下的佣人眼尖得很,一下子就看见了对方脖子上那些吻痕和牙印,不过当事人也毫无遮掩一二的意思。 那些痕迹打眼得紧,一直蔓延没入到衣领深处,陈一倒不是没有注意底下有许多人在悄悄看他,只是他无所谓,全当做不知道。 姜兴脸色倒比从前要好一些,眉眼低垂着,他也没换衣服,穿着昨夜的黑色浴袍直接下来了。 袖子撩起一些,小臂上都是些指甲抓挠出来的痕迹,鲜红的。 偏生还敞亮地露出来。 陈一看了几眼,他脸皮厚,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对面这人浴袍遮盖得严严实实,若是脱了,后背上的痕迹才更吓人。 他咬着筷子,仔细打量,姜兴不说话或者不笑时看起来是有些冷淡的,甚至是有些不好接近,陈一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抬起脚尖轻轻去蹭对方的小腿。 姜兴头也不抬一下。 于是陈一胆子更大了一些,左右叫那长餐布遮着,没人能看见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刚打算再次效仿,小腿就叫人捉住了,不紧不慢地顺着肌肤摩挲了一阵子。 第193页 陈一被弄得有些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一旁手机响了,才将腿从抽了出来。 是戴青。 他倒是没想到对方会联系他,有点意外。 “你还好吗?” 戴青的声音很温柔,讲起话来有些吴侬软语的腔调,轻声细语的。 “挺好的,怎么了?”陈一拨弄着餐桌上的花束,沾着露水的雪白百合花,香得有点呛人,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叶片:“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我就是担心你有没有顺利到家,昨天给你打电话没打通。” 柔软的,还带着些手足无措的意味,陈一几乎都能想象到对方那因为无法应对而显得有点儿可怜湿润的眼眸。 “可能是我洗澡去了没有听见。” 陈一从善如流地编出谎话。 那头像是踌躇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你有时间吗?昨天的事情,我想当面跟你道谢。” 姜兴还低垂着眼睫,看不出表情来,陈一望着他,就笑了笑:“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 被拒绝之后的戴青也没有多加纠缠,轻声说了句“昨天的事情多谢你了。”就挂断了电话。 “你猜猜谁给我打的电话。”陈一挂断电话之后单手撑着头望着姜兴,摇了摇头:“算了你肯定猜不出来。” 姜兴这才抬起头来,云淡风轻的:“不知道。” 很无趣的回答,一点也不出乎陈一的意料。 陈一想了想,忽然这样讲:“我记得前几天看见好像有个什么地方搞活动,弄成庙街的样子,应该挺有意思的。” ………… 到了地方人比陈一想象的还要多,好在他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许久未曾出来,看到熙攘人群,喧闹不止,竟觉得有些稀奇。 街旁小店的屋檐下都挂了火红的灯笼,无数香味混合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听说八点的时候有烟花看。” 陈一仰起头来,他鼻子和脸颊都叫寒风吹得微红。 姜兴看了一会儿,就捧住了他的脸,低下头去问他:“出来的时候擦润肤霜没有?” 陈一想了想:“没有。” 姜兴也不意外,听了这话就带着他找了一家随意一家护肤品的专柜,现买了一盒面霜。 两人都长得很打眼,并肩走过来完全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更何况其中一人的手还叫另一个人紧紧攥着。 就更加显眼了。 陈一脸皮厚,有人看他,他还冲其他人笑,直笑得那些女孩儿脸红地转过头去。 姜兴发现了,默不作声地给他买了个帽子,将那张脸遮盖得严严实实。 陈一也任由他将自己的脸给掩着,还踮起脚来在姜兴嘴唇上咬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可爱,还跟小孩似的吃醋。” 姜兴就说:“霜都蹭我脸上了。” 陈一听了这话,还变本加厉地拿脸颊去摩擦对方的脸颊:“分你一半。” 庙街上的人潮在接近下午三点的时候达到了巅峰,陈一想去吃前面的章鱼小丸子,又想吃后面大排长龙的铁板鱿鱼。 于是他就对正在排队的姜兴说:“我先去前面买章鱼小丸子,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那店子离姜兴的位置不过数百步而已,姜兴还是有些犹豫,陈一看出姜兴心里所想,就凑过去讲:“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不要担心,嗯?” 见姜兴沉默不语,陈一就“啪”一下,打开刚刚逛街一时兴起买的纸扇,遮住了二人的脸,乘着这么一小会儿,飞速地在姜兴的嘴唇上亲来一口。 “我去去就回,待会把小丸子分一半。” 虽然那卖章鱼小丸子的地方离姜兴并不远,可人潮汹涌攒动,摩肩擦踵,只走出了几十步,姜兴的身影就叫人群给掩住了。 陈一走了几步,忽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抬起头只对上一张斑斓的京剧面具,红黑色的,描绘得十分精致,乍一在繁华的闹市街头看见一张这样的面具,陈一难免有点儿惊讶,微微一愣。 那人撞到陈一却也不讲话,起身就匆匆走了。 陈一伸手去揉自己叫对方撞得吃痛的肩胛,又蹙眉细思了一会儿,觉得那身影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 本来打算离去,脚底下却仿佛踩到了什么,陈一退开几步,发现是一张照片。 不知道为何,当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心里倏然升起一点儿微妙的,凝重的,不详的预感。 但他还是低头捡了起来。 当看到照片上的内容,陈一蓦地顿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黑衣青年在给另一个穿白色连帽衫的青年戴帽子。 是姜兴和自己。 距离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到现在,绝对不超过半小时。 他将照片翻过来。 背后还叫人写了五个大字——我在看着你。 陈一的血一下凉下去,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梁直蹿而上,叫青年起了身鸡皮疙瘩,他转而看向四周,依旧是鼎沸人声,喧哗热闹。 毫无阴霾。 他开始努力回想刚刚撞到自己的青年,白色上衣,灰色裤子,身高较之于自己要更高些,目测在一米八以上。 除了戴了一个京剧面具。 并没有其他任何显著的特征,平凡得跟其他路人毫无区别。 第194页 这人究竟是谁? 他发这张照片的目光是在于警告自己,还是警告夏北光? 他发给自己照片的目的在于什么? 告诉自己是在被监控,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你怎么在这里愣着?”姜兴手里还拿着鱿鱼,他是匆匆赶来的,没想到陈一呆在原地,似乎在想什么,十分出神:“你不是说想要吃章鱼小丸子吗?为什么没去买。” 陈一听到了姜兴的声音,顺势将照片收进了口袋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本来打算买的,但是刚刚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那个人撞了我还不道歉,直接就走了,弄得我都有点儿懵了。” “有没有伤到哪里?”姜兴眉尖都微微蹙起了:“看来还是给你配个保镖比较好。” 难得的是陈一今天并没有一口否决姜兴的提议,而是低头借着姜兴的手咬了一小口鱿鱼,弹滑十足,焦香四溢:“还挺好吃的,我还没问你呢,怎么排这么快。” 姜兴掏出纸巾将陈一嘴角那点油渍揩了:“我出了三倍价钱从排在第一位的人手里买的。” 陈一没有将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诉姜兴,他再了解对方不过,以姜兴的性子,若是知晓了有人在监视自己,又会变得焦躁不安,过分绷紧神经。 他原本就精神状态不好,甚至依赖药物才能入睡。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稍微松懈一些,若是又重蹈覆辙,反复煎熬,真不知又会惹出什么是非。 陈一思及至此,拉住了对方的手,又仰起头对他微微笑了笑:“姜兴,烟花好像要放了,我们去看看。” 陈一掩饰得好,神情毫无异样。 姜兴低头在他乌黑眼睫上轻轻吻了吻,也未曾多想:“好。” 陈一叫对方吐出的温热气息吹得脖子有些痒,报复似的轻轻掐了他的掌心一把。 第106章 秦泽.誓言 “小语。” 他们这么叫他。 那个孩子微微蹙起眉,流露出有点儿不满的神情:“我不叫小语。” “那你叫什么?” “我叫秦泽。” 那些志愿者们便觉得很有趣,蹲**子逗弄他:“可吴老师说你叫小语,不叫秦泽。” 秦泽讨厌这样像是逗弄小孩一样的口吻,犹如自己真是什么天真又吵闹的孩子。但他不能反抗,甚至不能开口,因为吴老师正用很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像条毒蛇,黏腻,尖锐,阴冷。 他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于是应着那些志愿者希冀的想法,装出委屈又可怜的神情:“我就叫秦泽,不叫小语。” “啪嗒”一声,泪水从眼睫上掉了下来。 于是那些志愿者有点尴尬起来,他们看上去十分年轻,朝气蓬勃,与孤儿院里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有个漂亮的姐姐蹲了下来,她身上有好闻的馨香,馥郁得像花园角落里那棵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 这个小姐姐轻轻抚去他的眼泪,往秦泽手里塞了一块糖:“不要哭了,好吗?” 秦泽望着她的面颊,很精致,上了层细致的妆,唇瓣像樱红色的软皮糖。连呼出的气都是甜甜的。 他忡愣着,就像是呆住了一样。 那个小姐姐就很轻地笑了笑。 那时候的秦泽绞尽脑汁也只勉强想出了干净这个形容词。然而日后他就知晓了,还有更加妥帖的形容——不谙世事。 他讨厌这种不谙世事,然而这种不谙世事的感觉在多年以后见到夏北光的第一眼又浮上了心头。 于是那浓烈的厌恶也恨意也一并翻涌上来。 眼前少女的笑容给只让秦泽觉得心烦意乱,他揪断对方的柔顺乌黑长发,用刀子捅进她雪白细腻的胸膛,狠狠划开,看里头流出花花绿绿的内脏。 但是他不能。 他只能装成一只仿佛很弱小的,很可怜的,需要人拯救,无人忌惮的小兔子。 只有不反抗,只有变得温顺,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之前一个拼死反抗的女孩儿,她长得很可爱,麻花辫上夹着一个蝴蝶卡子,第一次被带去院长办公室之后,哭闹了一夜,嘶哑的尖叫声即便隔着一层一层厚厚的壁垒也能传过来。 那个女孩太蠢了,秦泽心想,不知道自己的反抗只会激起怒火,那些人不会喜欢反抗的宠物。 随着女孩的哭闹声传来的还有笑声,不怀好意的、恶劣的笑声。 秦泽紧紧捂住了耳朵,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吴老师在隔日中午吃饭的向大家告知小林被人领养了。 小林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秦泽搅弄着饭碗里的米粒,想起了昨夜女孩的哭声,没有胃口。 吴老师看见他的动作,走了过来。 “啪”地一声。 饭碗倒了,秦泽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但没有人看过来,大家只是更加寂静,更加小心翼翼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略有些肥胖的女人揪紧了他的头发,将秦泽从座位上拖了下来。 他因为疼痛本能地挣扎着,又踹倒了凳子。 吴老师将他关到了禁闭室里,从一旁的橱窗里拿出了裹着布条的戒尺。 一声又一声,叠着疼痛,秦泽咬紧了口里塞着的毛巾,泪水混着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浸到伤口里,他脸色发白,透明得像一瓣花朵。 第195页 喊叫的声音只会让对方更加兴奋。 小孩的身体,素白,细嫩,叫戒尺打中了,浮起一层又一层的红肿。 然而这在她眼里是很美丽的,吴老师布满岁月沟壑的黄褐色面容上因为兴奋而蒙上一层不正常的彤红,她近乎粗暴地推倒了秦泽,以命令的语气叫他吸.吮自己下垂的乳.房。 秦泽就慢慢凑了过去,低垂着眼睫。 他看上去是如此瘦弱,乖巧,清秀,甚至因为过于秀气有点儿像一位女孩。 吴老师就注视着他,在被嘴唇吸.吮之中生出来一种扭曲又疯狂的爱意。 于是她掐住了秦泽的脖颈,看着他因为窒息脸色渐渐涨得青紫,却低头亲吻他身上红肿的伤痕,并喃喃自语:“你真是上天赐予我的珍宝,如果可以,我死了之后一定要将你一起带过去。” “你是最纯洁,最干净,最独一无二的,没有什么能将你变得像那些成年人一样肮脏。” “也没有什么能将我跟你分离。” 然而秦泽听不到其他的了,他的大脑渐渐陷入昏沉,无法从溺毙的痛楚里抽身而出。 当秦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甚至不能发声,脖子上有一圈可怖的青紫。 他从床上爬下来,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因为先前的失禁换了一身衣服。 然而没有人看他,因为这里的所有人身上都有类似的伤痕。 他肚子很饿,趴在窗台上。 他无法出去,房屋的木门叫一把铁锁拴住。 于是秦泽轻轻哼起来歌,这歌是谁教他的,又是什么时候学的,他已经不记得。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从街道上走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失。 他还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有个哥哥。 但哥哥什么模样,多大年龄已经记不得了。 秦泽掀起了一点窗帘往外看,在月色之中,那个已经被领养的女孩儿叫人搂着,看起来小得像一块能藏起来的糖。 赤裸的身躯犹如娇嫩的豌豆,被人掐出青紫的淤痕,却无法痊愈。 她的指尖与脚腕都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发辫上的蝴蝶夹子像是要活过来,翩跹着离去。 秦泽看了一会儿,将窗帘悄悄拉上了。 这没什么稀奇的。 第二天早上,秦泽换上了自己最得体的一套衣服,蓝白的水军小领子,系了领带,衬得他愈发玉白可爱。 今天有贵客要来,孤儿院的所有小朋友都被打扮得焕然一新。 秦泽叫吴老师给藏到了最后一排,他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眼前的人太多,让他不能看清。 忽然周遭变得格外寂静,秦泽看见了一双鞋,雪白的球鞋,踩在地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仿佛也不会沾染上灰尘似的。 他抬起了头,看见了一张脸。 那大概是他见过最顺眼的一张脸了,很温和,明明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但是浑身都散发着好教养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那种不谙世事的感觉。 那个人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秦泽。”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对方脸上露出了清晰可辨的惊讶。 但很快地,又一闪即逝了。 “好巧呢,秦越,你们两个是一个姓。” 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这么说。 秦越微微笑了笑:“是很巧。” 他只跟秦泽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吴老师悄悄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秦泽不免有点儿失落,毕竟自己还挺喜欢他的,虽然这好感与亲近都没由来,却很汹涌。 但是喜欢这种事情不是本来就没有由来的吗? 如果这个的哥哥是他就好了,秦泽这样想着。 “这孩子……我从前怎么好像没有见过?” 随着秦越追随而来的,还有院长的目光。 吴老师的身子一下就僵住了,汗珠从她发白的鬓发里浸出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语之前身体不好,所以一直在修养。” 院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装似若无其事地扫了秦泽一眼,他转了转手上的金戒指,淡淡说:“今天晚上叫他来一趟。” 吴老师盯着院长与众人离去的背影,露出了怨毒又愤恨的神色,她咬牙切齿的,转身就给了秦泽一耳光:“我不是叫你好好躲着吗?” 秦泽低垂下了眼睫,并没有应声。 当夜他就被带到了那间书房里。 院长的身躯让他想到深潭里的鳄鱼,在寂静的夜里,将自己撕扯成四分五裂,然后再嚼碎了咽下去。 在晃荡与痛楚之中,他想象自己是一个透明的泡泡,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在阳光之中“啵”地一声破裂掉。 可他没有哭,眼泪是没有用的东西,对方很不满意,他舔过秦泽的眼睑,并没有尝到咸浸的滋味,于是他揪紧了秦泽的头发,迫使他高昂着头,然后撞上了桌角。 巨疼终于让他眼中盈了层生理性的雾气,和着鲜红的痕迹往下滴落。 对方终于满意了,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去舔舐他顺着眼角滴落在下颚上的泪水。 或许是过了三个月,又或许是过了四个月,他不能太清楚地记得时间具体的流逝,毕竟在这里昨日和今日没有区别,今日也跟明日没有区别。 第196页 外头下了雪,小孩儿并不兴奋,甚至没有人出去看一眼,大家都沉默地喝着碗里的热汤。 一片死寂。 院长给秦泽买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并当着众人的面交于他,告诉秦泽要好好保护它。 吴老师又用那种怨毒又冰凉的眼神注视着秦泽。 秦泽在院长走之后一个人在院子里摔死了那只小狗,并用美工刀割开了他的肚子,血太热了,甚至会有蒸腾的热气。 他将小狗埋在了花丛里,并哭着告诉院长那只狗叫吴老师当着自己的面割破了肚子丢到了院子里,自己已经将它埋葬了。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孩子的话,院长很生气,他冲到了图书馆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疯狂地殴打那个女人。 直到对方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秦泽就躲在窗帘后面,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所有的事情都让他觉得无趣。 直至秦越的又一次到来,让他久违地尝到了欢欣雀跃的滋味。 依旧和上次一样,他们是志愿者,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这次秦泽又主动来找了秦泽,他接近秦泽,和秦泽交朋友,还旁交侧击问了许多问题。 大多跟秦泽小时候在街头走失时的记忆有关。 秦泽将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告诉了对方,秦越沉默了许久,此后他便经常来了,秦泽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他总会装作在二人玩闹的时候,不经意地让对方看到自己藏在衣服下的伤痕。 就如他的想象一样,秦越愈来愈沉默,神情愈来愈复杂。 他能看出对方在挣扎。 这时候只需要稍稍再推动一把。 就能叫对方做出决定来。 大概在七天之后,秦泽与秦越捉迷藏,秦越因为无处可躲藏在了书房的橱柜里,秦泽去找他,书房门叫人推开了,院长走了进来。 他见到了秦泽,有点惊讶,但看见对方有点惊恐的,盈着泪水与雾气的眼睛,眼眸又渐渐深了。 院长转身关上了门,并且很仔细地反锁了。 他如往常一样向秦泽走去。 依旧是无休止的疼痛,甚至因为压抑的破碎哭腔而让对方更为肆意,唯一不同的是有花瓶倏然破碎的巨响。 有人将他拉了出来,解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 在微凉月色里,秦越的眼眸被照映得分明,其中布满了痛苦与悔恨。 他轻轻擦去秦泽脸颊上的泪水,并且举手发誓,十分懊恼:“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那天不应该将你一个人留在街上。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好好看住你,对不起,我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于是秦泽偏了偏头,很不能理解:“你要保护我?” “是的。”秦越紧紧抱住了他:“我会保护你。” “而且会永远保护你。” 秦泽叫对方的力气弄得有些疼痛,他并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要发誓,也并没有问对方是谁,只是装作懵懂天真,用烂漫可爱的语调轻轻说:“那你要记得你自己说的话,不能食言,不能骗我,不能抛弃我。” 秦越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决不食言。” 于是秦泽便知晓自己赢了。 他终于能够从地狱之中抽身出来。 即便这个将他拉出的,就是将他亲手推下去的人。 但是没关系的,他知道要怎么做。秦越望着对方因为痛苦挣扎而显得分外悲恸的脸庞,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儿愉快,他会用铺天盖地的愧疚编作罗网,绞死对方,叫他永世无法逃离。 第107章 预约 烟花升起,骤然散开,在夜幕之中化成无数绚丽流火坠落。 姜兴在不绝于耳的巨响之中低头吻住了陈一的嘴唇。 故事到这里应当是完美的,直至陈一忽然听见了“咔嚓”一声轻响。 快门的声音。 他倏然回过头去,只看见一个一闪即逝的身影,依旧是那个人,却没有戴面具,可以看见他的脸庞。 陈一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对方像条入水的游鱼,揪不住尾巴,在人群之中肆意穿行。 他一路随着对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再一转出来,却看见了铺天盖地的红灯笼,高高悬起,掩盖了天空。 在丹红的微光之中,人群攒动。 陈一固执地想要抓住那个影子,他揪住一个人,翻过来。 一张蓝白的京剧面具。 静幽幽地望着自己。 陈一下意识倒退了几步,所有人忽然间都停下了动作,刚刚人声鼎沸的庙街刹那间变得死寂无声。 众人都转了过来,他们看向陈一,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颜色不一的京剧面具。 那面具渐渐扭曲成一个笑脸的模样。 于是陈一就叫那汹涌人潮一点点淹没了,无数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挣扎着向他而来。 李玟听完了陈一的描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所以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倾听您昨晚的一个噩梦?”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好吗?”陈一还在“咔吧咔吧”嗑瓜子,对于李玟近乎冷漠的态度,他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将沙发拍得啪啪响:“我以前从来不做噩梦的!” 李玟委婉地表示:“无故旷工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陈一:“……” 青年叹了口气,他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皮,耸了耸肩:“你知道吗?我就是觉得有点怪,有点不安心,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第197页 李玟望着陈一,对方眉头微微蹙起,倒是往常难见到的正经神情,李玟又别过眼,口吻淡淡的:“梦是人潜意识的折射,您做这个梦,只能证明您在害怕。” “害怕?”陈一笑了笑,他靠在沙发上,脸被笼在一束光里,映得眼睫都灿然生光似的,根根分明:“是有点害怕,人对于未知的东西不都会这样吗?” 李玟讲:“您之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当然。”陈一声音又被自己放得低了,略有点轻,略有些哑,像是蝴蝶扑簌着翅膀飞过,洋洋洒洒落下金粉:“之前因为什么都不在乎,了无牵挂,所以不惧怕未知,最坏的结果也只不过再死一次,可是现在,比起我自己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我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姜兴该怎么办?” “我想为他好好活下去。” 陈一剥了一颗巧克力,放在嘴里,任由高热的口腔让它慢慢融化了。 “我从前就觉得自己像一个一腔孤勇,背水一战的刺客,因为毫无顾忌,专心致志,绝不给自己留退路,所以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我不在乎代价如何,自己会如何。” “可是这次,我害怕了,胆怯了,因为我有了顾忌,但我却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顾忌,也不知道对方是谁,甚至不知道他这一番行动在针对谁,能保持平静和理智都显得那么不容易。” “我觉得我可能会输。” 李玟沉默了半晌:“您为什么不告诉少爷呢?” 陈一掏出了那张照片,略微垂下了眼睫:“我不想他担心我,而且姜兴状态也并不好,我不知道我告诉了他,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指了指自己脑子,淡淡说:“人的精神是一个很脆弱的东西,而且我也暂时没有证据表明,那个给我照片的人一定就是对我有恶意的。” 李玟说:“我会为您尽快重新找一批保镖。” 又过来良久,陈一才往后一仰,口吻淡淡:“谢谢你了。” ………… 从水里看天空,是光怪陆离的,被扭曲成古怪的波纹,陈一抬起手来,看见自己的指尖都是雪白的,他慢慢往池子底沉去,直到光裸的背部接触到冰凉的瓷砖。 透明的气泡从他眼前升起,大小不一,陈一笼了一批,攥在掌心里,于是那些泡泡就破裂了。 他看见水面还有树影,阳光斑驳。 陈一从游泳池里钻出来,爬到了岸上。 此时的天气其实不算太热,只是陈一心血来潮想游泳了而已。 不过他还是高估了温度,还低估了池水的冰凉,叫那寒气刺骨的水泡了半天,小腿肚子都要打颤了。 青年就趴在岸边上晒太阳,一旁的管家很有眼色地递了一张雪白的浴巾过来,陈一也顺手接过了,擦了擦眉眼上的水珠,然后就随意披着了。 他喝了一口玻璃杯的饮料,冰的,沁凉,略有些诧异:“怎么是橘子汁?” 管家就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看陈一,一五一十说:“少爷不让您喝酒。” 陈一就微微蹙起眉来,但很快的,又松开了:“算了,不喝就不喝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向下撇了撇,像是有点不开心,又有点无可奈何。 神情很孩子气。 管家当然知道眼前这一位青年对于少爷来说究竟有多重要,他很少看见姜兴对谁这么上心过,上一个让对方如此上心的还是已经死了的陈家大少爷陈一。 不过想来青年也是有备受宠爱的资本的。 他的确生得非常出色,容颜相较于电影明星也不输几分。 “如果你有一件好奇的事情非常想要弄清楚,但是又有些担心尝试的过程中可能给你带来的危险,你该怎么做?” 陈一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咬着吸管玩,他显得有点儿百无聊赖的样子。 管家想了想:“我还是会去做。” “即便知道危险,也还是会去做吗?” 陈一仰起了脸,他的眼睛叫池水映得波澜起伏,碎光摇曳。 于是管家微微弯下了腰,很谦卑的姿态:“因为您的脸上是这样写的,既然您提出了这个问题,已经证明了您还是想要去做,不是吗?” 陈一一愣,然后微微笑了笑:“你说的没错。” 他扯起了浴巾,站起来,打开玻璃推门,湿漉漉地往着客厅里去了。 陈一洗了个澡,给自己冲了个头发,拿着笔和纸,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现在已知的,可能对夏北光有敌意的人:秦泽,秦越。 对陈一本人有敌意的:林降,陈辞。 现在就是不知道这个面具人究竟是冲着陈一来的,还是冲着夏北光来的。 秦泽已经入狱了,现在还没出来,没有条件作案,陈一在秦泽的名字上化了把叉。 秦越上一次被折腾得元气大伤,应该不会随意再出手,而且自己跟对方也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不死不休? 再说了,秦越不会冒着风险去做这样对自己没有一点儿好处的事情。 于是秦越的名字也被陈一化了叉。 如果除了秦家两位兄弟,并没有其他人对夏北光有敌意的话,那么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也就是说,对方很有可能知道了夏北光就是陈一。 现在就剩下了林降和陈辞的名字,陈辞是个傻白甜,作案手法不可能这么阴暗,他就算知道了自己是陈一,也顶多是过来跟自己打一架。 第198页 是林降吗? 那林降怎么可能给自己送巧克力呢?他明明恨不能自己死。 收到巧克力的时间点差不多是在姜兴认出来自己就是陈一前后,也就是在自己进入了陈家没多久。 这个人能认出自己是陈一,那一定是跟自己有密切来往的。 至少有过照面。 自己在陈辞的别墅时跟林降是有较为频繁的接触的。 陈一又用红笔在林降的名字上化了个圆圈圈。 他又仔细回想起昨夜见过的那个蒙面人,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可能还要略高一些,不是很娇小的身材。 不可能是个女人。 跟先前袭击余悠悠和自己在夏向阳学校附近见过的蒙面人身高差不多。 有没有可能这两个人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呢? 如果自己见过的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陈一眉尖渐渐紧蹙起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夏北光,而是自己。 蒙面人跟林降是一伙儿,蒙面人知道的事情,林降也一定知道。 可是不对劲,如果林降早认出了自己是陈一,那他在陈家工作的时候有那么多时间下手,为什么一直无动于衷呢? 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 他到底在等待什么? 陈一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突破口。 送巧克力的人一定就是林降吗?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林降认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想要再一次杀了自己,为什么要寄巧克力,为什么要派人来恐吓自己? 他不应该做得更加悄无声息,不引人瞩目吗? 万一打草惊蛇,引火自焚了,该怎么办? 这个蒙面人跟林降又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林降。 陈一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只觉得一团乱麻,找不出一点头绪,缠的人心烦意乱。 他又咬着笔头想了许久,拿起了一旁的手机,找到了林降的号码。 发短信的时候陈一还有些踌躇。 因为他并不能确信对方一定就会同意出来见面。 第108章 谈话 林降还是和从前差不多的打扮,微卷的头发,叫发带束到了脑后,脸极白,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整个人像是从雪里走出来的精怪。 “您好。” 陈一坐了下来,他有点儿踌躇,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林降手里捧着咖啡,他手指玉白,裹在杯沿,像是某种瓷器。 他微微抬起了脸,乌沉沉的眼睛,没什么情绪,陈一叫他看了一会儿,原本想说的话就卡在喉咙里似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自己能说些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巧克力是不是你送的?面具人和你有没有关系? 纵使心里有千万个疑问,可是他不能说,甚至不能开口问。 如果林降知道,那么对方不可能告诉自己答案,如果林降不知道,他更不可能告诉自己答案。 陈一揉了揉额头,正在思索要从哪里开始说起的时候,林降却率先开口了:“你弟弟好一些了吗?” 陈一一愣,然后如实回答:“好多了,已经出院了。” 林降点了点头,他吹了口腾升起的热气,口吻淡淡的:“那就好,之前看见了电视上的新闻,陈辞很为你担心。” “至少罪犯已经绳之以法了,得到了报应。”陈一只能扯些乱七八糟的,装作和先前别无二致的样子:“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凶手在监狱里自杀了。” 对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陈一却蓦然僵住了身子。见对方脸上震惊神色不似作假,林降说:“你不知道吗?之前还上了新闻。” 秦泽已经死了。 陈一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眉尖都微微蹙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不知道,是有人刻意隐瞒了消息吗? “谁会想要杀了他,秦泽没理由忽然自杀,是谁威胁了他吗……” 陈一喃喃自语,却又在转瞬间沉默了。 想要杀秦泽的人,除了自己,不就只剩下姜兴了吗?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姜兴如此赶尽杀绝,难保秦越不会狗急跳墙。 陈一心里有点乱,如果真是姜兴,那他究竟用了什么办法逼死了秦泽?这件事情会不会威胁到秦越,如果真的威胁到了秦越,是不是意味着秦越也有想要对自己动手的理由? 也不对,如果真的秦越,他怎么可能寄巧克力,时间也对不上。 “您和少爷的感情还好吗?” 陈一这样问。 林降似乎对于他的问题并不惊讶,食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蓦然开口:“你好像变了很多。” 陈一笑了笑:“是吗?哪里变了?” 林降抬起眼睫来,眼里虚虚地拢着一层波光,隔绝了他真实的神色。 陈一有种在注视着镜子的错觉,对方的眼眸就像是美丽的玻璃珠子,清晰倒映出他脸上有点儿惊诧的神色。 林降的手刚刚伸过来,陈一就下意识往后避了避,对方却只是从他的发间捡起了一片落叶,金黄色的,叶脉清晰。 青年将那片已经彻底脱了水的叶子在手里细细碾碎了,他的口吻淡然的,听不出端倪:“你变得怯懦了,慌张了,胆怯了。” 第199页 他侧头微微思索了一下,定了结论:“你在害怕我。” “如果说从前你毫无破绽,那么现在的你,只需要轻轻将刀刃**去,就能撬开那层坚不可破的壳。” 林降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一圈又一圈,金属的勺子与杯沿碰撞,发出清亮的响声:“抓住你已经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了,你会因为心态的变化而无法保持冷静,自然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审时度势,随风而动。” 他又顿了一会儿,缓缓掀起鸦黑的长睫,露出一点儿疑惑和神情。 “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 现在的天气已经有了几分灼热了,陈一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就出来了,他衣领略微敞开着,露出一截脖颈,扎眼的雪白,上面还有一些尚未褪去的鲜艳吻痕。 他向后靠了靠,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之间轻轻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儿怕死了而已。” 林降就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个青年笼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里,神情叫周遭闪闪发光的尘埃朦胧,那原本就雪白的肌肤叫阳光一映,几近要看不清面容。 只是他的唇角还是略微向上弯起的,那些锋利的棱角就像是叫太阳晒化了似的,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现在就像一颗融化的奶糖,放在嘴里都会牵扯出甜腻的丝线。 林降轻轻喝了口咖啡。 相较之下,放了奶糖的咖啡也只显得苦涩而难以下咽。 陈一转而看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忽然有个人影走了过去,白色连帽衫,黑色长裤,他倏然攥紧了手心,对方像是注意到了陈一的目光似的,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红黑的京剧面具。 陈一大脑一片空白,等到他迟缓听见了林降的声音之后,才发觉自己面前的奶茶都叫自己打翻了,逸散出的水渍溅了一身。 林降递了纸过来,陈一去擦拭自己身上的奶茶渍,只是那颜色早已渗到衣服里去了,现在擦已经晚了,他神情有点失魂落魄的,掌心叫甜度过分的奶茶濡湿了,一摊开都能听见皮肉互相撕扯的声音。 “怎么了?” 他表现得失态太过于明显,即便是傻子都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陈一略微沉吟了片刻,继而说道:“我刚刚看见了窗外好像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了过去,你……看见了吗?” 他说这话时刻意在观察林降的神情,只是林降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闻言只是低垂着眼睫,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听说这附近的庙街有活动,说不定是刚刚从那里过来的游客。” 依旧瞧不出破绽来。 陈一眉头微微蹙起,许久,又缓缓松开了,他笑了笑,像是相信了林降的说辞:“你说的对,应该只是我想多了。” 林降耳朵上带了枚银色的耳钉,略微流转着一点光。 陈一注意到了,那耳钉造型很别致,几何图形,中间嵌了一颗钻石,闪闪发光,他由衷地赞美:“耳钉很漂亮。” 林降摸了摸自己的耳钉,将它取了下来,比小拇指指甲盖还要小一点,攥在指尖把玩,流泻出让人目眩神晕的光:“陈辞送的,可以卡在素戒上。” 这不就是钻戒吗? 这两个人折腾了那么久,寻寻觅觅,最终还是归于了原点。 陈一就像是忽然被人堵住了嗓子眼似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十指渐渐交握,过了好一会儿,有些惊奇地发觉他似乎已经没有从前那样无法忍受,如鲠在喉的感觉。 他好像真的已经一点儿都不爱林降了。 陈一抬起头来笑了笑,像先前那样由衷地赞美:“很适合你,陈少爷对你很好。” 林降将耳钉又戴了回去,注视着陈一,似乎在端详他这笑容究竟是什么意味。 陈一眉眼乌黑,额发顺服地贴在脸颊上,露出唇畔的酒窝。 他笑起来像从前,又不像从前。 依旧是天真烂漫,甜得很,犹如蜜糖,沾在唇齿间就能牵出丝线来。 可不像的是,那笑容似乎是真情实意的,不参半点虚假。 林降是不是害死他的人,对于陈一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爱恨这种事情,记得越是深刻,就越是无法忘怀。 如若真的恨之入骨了,反倒会成为比爱更加隽远的情绪。 若是毫不在意了,或许反而能叫自己更加轻松。 陈一从来不是一个拘束于过往的人。 他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陈一对林降露出一个稍有些歉疚的神情,滑开接听了,果不其然是姜兴的声音。 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怎么不在家?”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今天下午出来见个朋友。” “你没有跟我说。” “我说了,你有没有看消息。” “工作这么忙,没有时间看消息。” 姜兴说得理直气壮。 陈一真是叫对方气笑了,明明是这么淡然的语调,偏生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 “好了好了,我待会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依旧是不依不饶的。 陈一看了林降一眼,确定对方听不到姜兴的声音之后略微压低了些嗓音:“不是说了吗,待会就回来。” 那头不说话了。 第200页 陈一几乎都能想象到姜兴现在的表情,眼睫低垂着,乌压压的,叫人看不清那些寒光,只露出一副又受伤又可怜的神态。 他叹了一口气:“乖一点,我马上回去,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又僵持了半晌。 那头传来姜兴的声音,平稳的,一如既往的:“一一,我想见你。” 虽然是十分平淡的口吻,但是陈一奇异地能从这里头听出那么一点微不可见的委屈。 他没有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神情。 是眉眼间隐约含着一点无可奈何,温柔得不可思议。 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水纹不息。 陈一放下了手机,有些歉疚:“抱歉,林先生,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先走,今天麻烦你了。” 林降点了点头,示意理解。 然后便看着青年又拿起了手机,似乎轻声细语地在对那头说些什么。 酒窝深深陷下去,唇角弯起。 又甜又软。 第109章 等待 陈一走的时候很不巧,路上不过多耽搁了半小时,外头就忽然下起了雷阵雨。 明明刚才还说晴空万里的,说变天转眼间就变天了。 陈一叹了口气,他连伞也没带,直接冲进了雨里,好在下车的地方离小区不是很远,陈一跑了没几步就到家了。 他开门进去,浑身都湿透了,水珠顺着濡湿的衣角往下淋漓地落,陈一脱下自己的鞋子,将湿漉漉的袜子随手甩到一边。 “为什么不等雨小一点再回来,浑身都湿透了,感冒了怎么办?” 姜兴将他笼在毛巾里,帮他擦去发梢上冰凉的水渍,陈一就仰起头来,在姜兴嘴唇上轻轻亲了一口:“不是怕你见不到我着急吗?” “你这样湿漉漉的回来,我也很着急。” 姜兴轻描淡写地说。 陈一就笑了,反而恶劣地揽紧了对方的腰,用自己湿透的头发在姜兴胸口反复摩擦。 “做什么?” “都蹭到你身上去,让你跟我一起感冒。” “我感冒了谁照顾你?” “不是还有那么多管家和佣人吗?” “他们没有我好。” 姜兴这样说。 陈一掐住他的脸,轻啧了一声:“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姜兴就低头吻了吻陈一的掌心,也任由着对方将自己雪白的衬衫也跟着濡湿了,隔着两层单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青年的体温与心跳:“洗澡去,别感冒了。” “知道了知道了。”陈一小狗似的甩了甩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啰嗦。” 他进了浴室,洗完澡以后裹挟着一身的热气出来了,陈一是不爱穿鞋子的,光着脚就出来了。 姜兴见到了,难免忍不住又皱起了眉。 “怎么不穿鞋子?” 陈一就像是故意显摆似的,往沙发上一趟,还翘起自己的脚,四处乱甩。 所幸的是地板很干净,故而他露出的脚趾也是雪白的,沾了点还未干涸的水迹,指甲也修剪得干干净净。 青年是个固执己见,不识好歹的人,大冬天里也不肯穿鞋子和袜子,总是冻得脚趾冰凉夜里抽筋,非要姜兴每次看见了,硬攥住他不安分四处挥舞的小腿才能套上袜子。 “我又不冷,为什么要穿袜子。” 陈一眉头蹙起,拿脚去蹬姜兴的脸。 姜兴抓住了,也不听他的,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脚腕,另一只手给陈一穿袜子。 陈一挣了几下没挣开,就任由姜兴去了。 穿好之后陈一看了一眼自己的袜子,还是有点儿忍无可忍:“姜兴,你瞧瞧这袜子是给男人穿的吗?” 姜兴将对方刚刚扑腾间滑下去一些的袜子往上扯了点,盖住那截光溜溜的小腿:“怎么不是了?” “哪个男人的袜子上印海绵宝宝的?你幼不幼稚。” 姜兴就亲了亲他的脸,睁着眼睛说瞎话:“挺可爱的,很适合你。” 陈一气得拿脚去踹他:“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有男人被夸可爱心里高兴的吗?” 姜兴说:“如果你夸我可爱,我就会很高兴。” 陈一讲:“那这袜子你穿。” 姜兴说:“只买了一双,我的脚比你大一点。” 陈一讲:“袜子小一点没关系。” 姜兴说:“我好像有个会要开,待会儿再聊。” 陈一:“……” 陈一那会儿就想,这个男人真的是双标得不能更双标了。 客厅里灯开得亮,陈一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坠下来浸湿了衣领都没注意,还是兀自出神,像是在思考什么。 姜兴看见他肩胛那块的布料都浸得快要半透明了,就从抽屉里拿了电吹风过去。 “在想什么呢?” 他捋起陈一一缕浸湿的头发,打开了吹风机。 耳畔轰鸣作响的吹风机声音才叫陈一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他靠着姜兴,神情有点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没什么,就是在想阳阳好像下个礼拜要过生日了,礼拜天要不要带他去外面玩一下。” 姜兴一边仔细给他捋直那些翘起来的头发,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听说城南那里新开了一家游乐场,可以去看看。” 陈一眼睫也没抬一下,还是那副散漫得没骨头的样子,他仰起头去看姜兴,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Tony姜,你又长胡子了。” 第201页 姜兴拿下巴上的胡茬轻轻摩挲陈一的手心:“长得太快了,最近比较忙,今天早上起来忘记剃了。” 陈一有点不满,他是个很在意面容是否干净的人:“啧,怎么能不剃胡子呢,多邋遢啊,这不像你。” “最近姜天乐有点闹腾。” 半晌,姜兴轻描淡写地说。 陈一蹙起眉来,他立时转过身去望着对方:“就是那个打你的老头子吗?他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姜兴拿毛巾过来,将陈一发梢的水都仔细擦干净了,眼睫略微低垂着,有点冷淡:“已经没什么事了,反正过几天都要被送到养老院里去,秋后的蚂蚱而已,蹦跶不了几天。” 窗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季节交替的时候,好似天气就会愈发的变化无常,甚至传来隐约的雷声。 陈一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起了秦泽,他沉默了片刻,继而问道:“秦泽在狱里自杀了,这件事情是你做的吗?” “我没做什么,就是给他送了一点东西而已。” “送了什么东西?” 姜兴抬起脸来,他伸手擦去了陈一眼角的一滴水珠,口吻与神情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关于他小时候的东西,挺有趣的。” 陈一有点疑惑:“小时候的东西?” 姜兴淡淡“嗯”了一声。 陈一不太信:“就这样而已。” “还查到了一点关于秦家的东西,发给他看了,之后没多久他就自杀了。” 秦泽此人罪大恶极,间接害死了夏北光,毁掉了周锡,还差点让夏向阳坠楼而死。 陈一对于他的死并不感到惋惜:“你觉得秦泽为什么要自杀?” 姜兴的手就搭在陈一的后颈上,在对方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他输了,一败涂地。” 陈一摇了摇头,很平静地说:“不对,是因为他想要保护秦越。” “你给他发的那些东西能威胁到秦家,他自然以为你这是在警告他,所以为了保护秦越,他就自杀了。” “他是怎么自杀的?” “用牙刷捅穿了自己的喉咙。” 又沉默了许久,陈一抬起头了,他就这么看着天花板,伸手拢住了那一点逼得人睁不开眼睛的炽光。 “真是疯狂又悲哀的爱。” 姜兴就静静地望着陈一,眼眸里倒映着青年的面容,陈一就坐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很突兀地开口了,说了一件与二人刚刚讨论毫无瓜葛的事情:“我不认为这世界上谁离谁就活不下去,即便是从前林降离开,你离开,我父亲离开,我会伤心,也会难过,但不会因为失去而感到恐惧,也不会因为失去而一蹶不振。” 姜兴说:“你希望我也如此吗?” 陈一说:“是。” 姜兴讲:“我做不到。” 陈一叹了口气:“可这样不好。” 姜兴就反问:“有什么不好。” 陈一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如果我比你更早地离开呢?” “我会跟你一起死。” “我不喜欢殉情这种戏码,太俗套。” “我也不喜欢。” “你真的就没我不能活吗?” 姜兴说:“对。” 陈一听了这话,半晌,又倏然笑了:“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诶,姜先生。” 姜兴就轻轻地在陈一的嘴唇上啄吻。 “一一,我不喜欢你说这些话。” 陈一揽住了姜兴的脖颈,任由对方温热的嘴唇在自己的肌肤上摩挲,逐渐向下。 姜兴没有得到回应,动作逐渐粗暴起来,他像是一只因为得不到注意而脾气逐渐变坏的小狗,用力地咬在陈一的锁骨上,直至吸.吮到了鲜血。 陈一有点疼,但他没有反抗,只是揽紧了对方的脖颈,一边微微喘息,一边将原本在肚子里打好腹稿的话都说出来。 “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那些话会让姜兴很没有安全感。 但是没有办法,陈一已经隐约有了些预感,他太了解对方,实在担心姜兴会极端地做出什么事情来。 姜兴退开些许,他嘴唇上还沾了一点血,显得有点儿脆弱。 “一一,你想离开我吗?” “不是。”陈一有点无奈,他低头舔舐在去了姜兴嘴唇上沾着的那点殷红,微腥的,不算太难接受:“那我换一种说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不要太生气,要继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或许我只是在地球的另一个地方等你,直到在你找到我之前,我都不会离开,行吗?” 半晌,姜兴垂下来眼睫:“如果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不会的。”陈一说的很笃定,不容辩驳,他眼眸带着一点儿笑意:“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我。” “就像你从前每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第110章 逃跑 “夏同学,夏同学,醒醒。” 夏向阳被这呼唤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还有点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 “离上早自习只有半个小时了。” 对方如是说。 室友是他们班的班长,是个很有教养,很乐于助人的小朋友。 自打有一回夏向阳因为赖床被罚了半个小时的站,他就开始主动每天叫夏向阳起床。 第202页 夏向阳还有点迷茫地坐在床上,穿着自己哥哥给他买的海绵宝宝的睡衣,头发翘起一缕来。他坐了半晌,才想起去换衣服。 早餐是包子和豆浆,食堂供应,夏向阳慢吞吞地吃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到了教室。 老师顺手将夏向阳乱翘的头发梳理了几下,拍拍他的屁股催促他赶快去座位上坐好。 “你的哥哥是不是今天下午回来接你?” “当然了。” 一提到夏北光,夏向阳眼睛就亮了起来。 “我哥哥在今天放学之后就会来接我的。” “平常你总是说你哥哥长得有多好看,人有多优秀,今天他要是来了,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好。” 正说着,后桌的女同学也小声插嘴进来:“我看见过夏向阳的哥哥,长得特别好看,特别帅,简直像明星一样。” “我的哥哥也长得很好看的。” 有人很不服气。 夏向阳装作一副非常勉为其难的样子:“其实还好啦,看久了之后就不觉得很帅了。” “真羡慕你们呀,我也想有哥哥。” 老师拿戒尺敲了敲桌子,那铁质的讲台被敲得哐哐响,声音不算小,一下子盖过了讨论的众人。 那原本躲在书后面像小老鼠一样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同学大气也不敢出,都乖乖地闭起了嘴巴。 陈一今天来接夏向阳的时候就发现对方有点儿不对劲,特别磨磨蹭蹭,清完桌面还不算完,又拿出纸巾打湿了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阳阳,你今天怎么这么磨叽?” 夏向阳装作若无其事的:“没有呀,我平常也是这样的。” 陈一有点狐疑,不知道对方要折腾什么幺蛾子,想着左右不缺时间,也就任由夏向阳磨蹭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教室里涌进几个小朋友,都直勾勾地望着陈一,陈一一看过去,他们又都很害羞地低下头,然后开始交头接耳。 那声音窸窸窣窣的,又零碎又微小,连陈一也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目光落在夏向阳身上,发觉刚刚还无比磨蹭的小孩像是倏然松了一口气,几下将东西都收进书包里。 “我们走吧。” 夏向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陈一。 陈一扯住他的脸,往两边拉,又狠狠地揉了揉,夏向阳含糊不清地讲:“肿么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跟你那些好朋友说我不好了?” “没有。” “骗人,如果不是说我不好,为什么今天一直奇奇怪怪的。” 陈一弹了弹他的额头。 夏向阳撇了撇嘴,老大不高兴:“我才没有骂你呢,大傻子。” 陈一半信半疑的。 夏向阳一边揉着自己红红的额头一边跟在后面走着,趁着陈一没有回头看自己,迅速跟其他小朋友做了个口型:“我哥哥是不是很帅?” 那些同学就异口同声地答:“是。” 于是夏向阳就愈发得意洋洋起来,笑得小牙都龇出来了。 两个人一起回了别墅,夏向阳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跟陈一说了许多学校里发生的琐碎事情,例如班长因为考试没考满分自己悄悄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宿,结果第二天就因为着凉感冒重病不起,例如体育课上他们班与隔壁班的跑步比赛里自己拿了第一名,再例如他之前跟同桌吵架了因为对方想要自己帮他捡橡皮擦但是自己没听见。 都是些很小的事情,陈一就攥着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想不想去游乐园玩?” 陈一忽然这样问。 夏向阳皱了皱自己的鼻子,口吻有点鄙夷:“大傻子,你这样说了我不就知道你想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了吗?”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用心。” 陈一气得去拧他的脸:“怎么跟哥哥说话的呢?” 夏向阳被捂住了鼻子,讲起话来都瓮声瓮气的:“我错了,对不起。” 这几日倒是过得风平浪静,难得是一个双休日,陈一跟夏向阳两个人坐在地上打游戏。 “哥哥你怎么这么笨啊!” 在陈一第二十一次死亡之后,夏向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陈一觉得很没有面子,轻轻咳了几声,试图粉饰太平。 “我只是失误了。” “你每一次都这么说!” “我失误得比较多。” 夏向阳哼唧了两声,到底不再说话了,只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可乐来,又颠颠地回到陈一身边。 陈一接过他手里的可乐,猛灌了一口,脸颊都叫略带刺激的液体灌得鼓起来,仔细感受那细小气泡在口腔内缓慢破裂的感觉:“你有糖吗?” “有啊,要什么味道的?” “橘子味的。” “喏。”在快要将糖递过去的时候,夏向阳蓦然顿住了,神情变得有点儿慌张。 陈一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又悄悄拿糖吃了是不是?” 终究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姜兴刚回家的时候就恰巧看见了这么一幕,陈一与夏向阳缠做一团,手里还攥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 夏向阳躺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一挠着夏向阳的咯吱窝冷笑一声:“臭小子,现在还学会骗人了。” 第203页 姜兴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电视机上,略一挑眉:“打游戏了?” 陈一理了理自己有点儿乱了的头发,往后靠了靠:“是啊。” 他望见姜兴乌黑的眼眸,像是隐约有悸动,便也笑了笑:“要不来一把?” 见这两个人打起了游戏,夏向阳就自己拿着平板电脑到楼上看电影去了。 只是二人都不算很擅长游戏的类型,打了半个多小时,陈一就揉了揉额角,倏然叹了一口气:“姜先生,你打游戏真的很烂。” 姜兴就放下了手里的遥控柄,转移话题:“吃晚饭了吗?” 装傻充愣,还一副很无辜的样子,陈一真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就亲了亲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早吃了,又不是每一个人都您姜先生一样这么忙。” 姜兴叫他亲了一下,在陈一准备退开的时候,倏然揽紧了对方。 陈一叫他紧紧箍着,也不反抗,只看着画面停滞的电视。 眼眸里倒映着一点蓝色的微光。 直至姜兴的手机响了起来,二人又拖了一会儿,连陈一都听不下去了,毕竟这电话都响了第三遍了,才轻轻推了推姜兴的头:“你电话响了。” 姜兴低头埋在陈一脖颈上,声音闷闷的:“再让我抱一会儿。” 陈一掐了他脸一把:“怎么这么喜欢撒娇呢,到底是跟谁学的?” 姜兴低头在陈一掌心舔了一口,濡湿的,有点儿痒。 “你猜猜?” 陈一就捧住对方的头,在他嘴唇上安抚似的吮了吮:“快点去接电话吧。” 姜兴这才起身去接电话了。 是李玟的电话,姜兴看了陈一一眼,又对手机那头说:“李秘书,有什么事情吗?让你下班时间联系我?” 李玟的声音淡淡:“很抱歉打扰了您跟夏少爷愉快的相处时光,但是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件不那么愉快的消息,您的叔叔,也就是我们公司的前董事长姜天乐先生,就在三个小时之前敲晕了养老院里的看护,从里面跑出来了,现在暂时没有消息。” “他身上不是按了GPS定位系统吗?” “我们顺着定位去了,只看见一只猫,经过缜密的推测,我们一致认为是姜天乐先生早就察觉了自己身上装有GPS定位系统,并且将植入系统的那块肉给剜了下来然后随手丢到了路边。” 姜兴微微蹙起了眉,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现在报警了吗?” “已经作为失踪人口报警了,但是我认为姜天乐先生并不会那么轻易地叫警方找到,从现在的痕迹以及护士的陈述来看,我有理由怀疑姜天乐先生从养老院逃出是经过了提前预谋的。并且我怀疑在A市里有人接应他。” “并且我还要告诉少爷您一个更加不愉快的消息,姜天乐先生知道公司很多秘密,干净的,不干净的,他非常清楚。一旦他被人策反,调转过来成为您的敌人,那么您和公司就会非常危险。” “姜天乐如果一旦披露了那些机密,不仅仅是我们,连他也会被牵扯进来。”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李玟的声音非常平静:“我们生活之中有一句俗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将姜天乐先生逼到了绝路,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了,所以他并不会在意所谓的代价,无论是坐牢或者是死亡,如果他只想要您生不如死,那么您和公司都会非常危险。” 姜兴倏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说的没错,加派人手,务必要早日找到姜天乐。” 第111章 香水 今天是夏向阳的生日,车开到半路,姜兴接到了一个电话,脸色微微一变:“人找到了?” “是,但是姜先生要求和您单独见面,还要您准备好一千万和一张开往新西兰的游轮船票。” “知道了。” 姜兴还没说什么,陈一转头对他笑了笑,很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公司有事,没关系,你先去吧。” 姜兴留下了李玟,让对方陪着陈一和夏向阳。 刚好是休息日,游乐场里游人如织,好不热闹,有许多小萝卜头被爸妈牵着,蹦蹦跳跳的。 夏向阳看见了一个卖棉花糖的摊贩,就很兴奋地跑了过去,他也不说自己想要,就揪着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陈一。 陈一给他拿了一个,转身发觉李玟也看着摊贩上的棉花糖,神情专注又认真,与刚刚夏向阳的表情如出一辙,有点儿失笑,于是又买了一个递到了李玟手里。 李玟端详着手里的棉花糖,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做某种学术研究:“分析告诉我,这种棉花糖的原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白糖,如果你们想要食用,为什么不直接吃白糖,而要经过这么复杂的工序将这种廉价色素染色的白糖做出云朵的模样?” “别说话。” 陈一直接把棉花糖塞进了他的嘴里,以免他这一番话直接击碎一个十岁小孩天真无邪的世界观。 陈一问夏向阳:“我们去坐旋转木马,怎么样?” 夏向阳哼唧了两声:“我要坐过山车,坐旋转木马太幼稚啦。” 李玟还在两个人后面慢吞吞地吃棉花糖,他吃棉花糖的时候也是很有耐心的,一缕一缕的,模样有些孩子气。 陈一还难得见他这个模样,觉得有些稀奇,就故意问他:“好吃吗?” 第204页 李玟淡淡说:“就是普通白糖的味道。” 等到坐过山车的时候,李玟居然从口袋里拿了两个绿色的耳塞出来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夏向阳拉了拉陈一的袖子,陈一就蹲下来,于是夏向阳就小声地附在陈一耳边问:“这个哥哥为什么要戴耳塞呀。” “待会你就知道了。” 陈一猜到了李玟的目的,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吵得夏向阳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他脸色苍白,转眼瞥见自己身边的两个人——一个在完全悬空的情况下百无聊赖到玩手指,面无表情。一个在急速转弯之中还在闭着眼睛打瞌睡,完全无视。 陈一玩完了手指又对着夏向阳说:“一点都不刺激,是吧?没什么意思。” 夏向阳:“……” 他将原本卡在喉咙里的尖叫声默默咽下了。 之后他们三个人体验了游乐场所有的刺激项目,陈一和李玟两个人一共睡过去七次,打瞌睡十一次,其中陈一百无聊赖到咬手指就有惊人的二十一次。 在玩其中一个过山车发时候,李玟的衣服叫飞溅起来的水浪给浸得湿透了,出来的时候还顺着衣角一路往下滴水,哗啦啦的。 陈一跟夏向阳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湿透了,一拧就哗啦啦往下淌水,尤其是夏向阳,头发都给浇湿了,贴在脸颊上,可他还是很兴奋的,一个劲地傻乐。 三个人不得不在游乐场里买了一套新衣服。 陈一跟李玟一起换衣服的时候,又看见了他肩胛上的数字——67,纯黑色的刺青,在雪白的肌肤上分外打眼。 他刚想摸一摸,李玟就转过头来了,水珠从他下颚一路淋漓地往下滴,他也不管,嘴唇叫水色润泽过了,有些殷红,那双眼睛清水里洗过似的,寒凉又毫无生气。 陈一还是觉得奇怪:“你肩胛上的纹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玟将自己浸透水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眉眼:“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陈一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询问。二人穿好衣服,就要往外走,快要掀起布帘之时,李玟倏然开口了:“陆清。” “什么?” 陈一有些疑惑。 李玟淡淡说:“你先前说我对自己的名字很陌生,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叫李玟,我真正的名字叫陆清。” 陈一忡愣了一会儿:“那以后我是叫你陆清,还是叫你李玟。” “名字和数字一样,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李玟掀起布帘走了出去。 陈一也没多想,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三个人从清晨玩到日暮,都觉得有些疲倦了,只是夏向阳还想去玩最后一个项目,排队的时候夏向阳刚好是这一批的最后一个。 他上过山车之前想了想,还转身对陈一说:“我想吃冰淇淋了。” 想着今天毕竟是夏向阳的生日,陈一也不好多说。 他让李玟先去过山车出来的另一端等着夏向阳,自己就先去给对方买冰淇淋。 在拿着冰淇淋到了过山车出口的时候,陈一却只看见了李玟一个人,正在和管理员说什么,他心里一突,油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阳阳呢?” 李玟回过头来,抿紧了唇:“不见了,刚刚那一批下来的人群之中没有夏向阳,我在这里等了很久,这已经是上去的第三批了。” 陈一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跳得急促,大脑一团乱麻。 是面具人吗? 为了报复才找上了夏向阳? 不对,今天自己并没有在游乐园里看见有人戴着面具经过。 就是普通走失? 他揪紧了自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半晌,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你现在去找游乐场的管理员,让他们广播,我先去四周看看能不能找到阳阳,有可能他只下来的时候没看见我们,所以现在来找了。夏向阳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不会这么容易被人骗走。” 陈一到了过山车的入口,依旧没有发现夏向阳的身影,他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夏向阳先前被人从楼顶推下去的那一幕。 “你好,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小男孩,一米五到一米六左右,十岁上下,穿的白衣服黑裤子?” 那被陈一拉住的女人摇摇头,又上下将他打量一番:“怎么了?” 陈一看见她摇头说不知道,就转身走了。 女人一愣,旋即转过头去小声嘀咕:“现在学生真的是一点礼貌都没有,谢谢都不说一句。” “你好,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一米五左右……” “你好,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 “你好,有没有……” “你好……” 连着询问了数十人都毫无收获,陈一愈发焦躁起来。 当问到一个孕妇的时候,对方终于有了些反应,她穿着一身碎花的连衣裙,肚子已经隆起得非常明显,脸上戴了一个白色的口罩,听见陈一的形容之后略微沉吟了片刻:“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见过?” 女人叫陈一攥得有些痛了,她倒也不挣扎,说话依旧是轻声细语的:“是不是头发很顺,长得很乖,然后扎了一个小羊角的男孩子,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纪念衫。” “对,你在哪里见过?” 第205页 女人给他指了一个方向,是一栋高耸入云的跳楼机:“就在那个恐龙园区附近,他好像挺急的,都快要哭了,我本来想跟他说说话,没想到那孩子又走了。” 陈一开始仔细地回想,由于游乐场建得非常大,所以女人的描述并不算很清晰:“能把更加具体地址告诉我吗?” 女人一时半会也难以描述清楚,半晌,叹了口气:“算了,我带你去吧,我说不清楚。” 这个孕妇肚子挺得不小,走了不一会儿额上就汗津津的了,脸色也苍白起来,她似乎感冒了,时不时还有点咳嗽。陈一见她走路十分艰难的样子,就上前扶住了她的腰,让她更加得力一些。 孕妇扶住了陈一的肩胛,侧过头对他很温柔地笑了笑:“谢谢,如果我老公也像你这么细心就好了。” 陈一闻到她身上有股香水味。 不算浓烈,若隐若现的。 “您怎么一个人在游乐场里,孩子爸爸呢?” “我跟他吵架了。” 妇人说起这个,脸色黯淡下来。 “本来今天是我过生日的,他说好了要陪我去游乐园,结果又借口说要加班,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 陈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对方压了大半重量在他身上,故而陈一也走得不轻松。 在这日头正烈的天气里,他不一会儿就出了些热汗。 妇人就掏出帕子擦了擦他的额头,将那些汗水都拭去了:“是不是很重,要不然我们休息一会儿?” 那女人的帕子上也有那股淡淡的香味,想来是因为贴身放着,所以也浸透了那股味道。 陈一只想快点到那个女人说的地方,听了她的话便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想快点找到我弟弟。” “好像快闭园了呢。”女人打量了一下四周:“人都不见了。” “是啊。” 陈一愈走出得汗就愈多,眼前也开始渐渐发黑。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对方又伸手过来,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水。 陈一站直了身子,想竭力保持清醒,在女人伸手过来时闻到那股香味,才倏然反应过来:“你在香水里掺了药。” 他渐渐因为脱力倒在了地上,视线愈发昏沉,耳畔轰鸣作响,脑子里最后的一个画面就是那女人步履轻盈地向自己走了过来,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12章 伤痕 陈一已经不大记得这是第几天了,第十天?第十五天?又亦或是第一个月? 自己已经小狗似的被用锁链关在这个房间里很长时间了。 房间里是很简单的配置,雪白的地毯,足以容纳四五个人的大床,庸俗的等身镜,以及一个厕所。 每天都会有人给陈一来送饭,陈一之前吃过几次,发觉那饭里下了会让人软弱无力的药之后就扣着喉咙都吐了出来。 他不吃饭,对方也不强求,只在他饿晕之后给陈一吊了瓶葡萄糖。 之后的那些饭菜里都继续下了药,陈一不得不吃,两害相权取其轻,至少软弱无力比软弱无力地吊葡萄糖的滋味要好一些。 房间里有扇被钉死的窗户,陈一从缝隙里目测了一下高度,即便没有被木板封住了,自己跳下去也是自寻死路。 先前陈一试过逃跑,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快跑到公路上的时候叫人对拿麻醉枪打中了,然后拖了回来。 被拖回来的过程并不愉快,陈一甚至都没来及回头看一眼开枪的是谁,就叫人蒙住了眼睛十分粗暴地丢到了车上。 车上还有一股子栀子花的香气,那个绑架自己的神经病总是独爱这款香水,陈一在车上被颠的头晕眼花。 简直是拿自己当牲口。 陈一这样想。 做错事了就要被惩罚,对方将原本的麻绳改成了黑色的锁链,很沉,系在脚踝上,另一端牵在床头,陈一曾在心里嘲笑过神经病庸俗的审美。 有时候锁链会将脚腕磨破,流出血来。 神经病看见了,就往锁链上缠了一层纱。 笼中鸟,笼中雀。 从前都是他锁别人,生平第一次叫人像养小情人一样锁在房间里。 陈一没有见过绑架他的人是什么模样,因为对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戴面具,那个令人讨厌的,红黑色京剧面具。 即便是不戴了,也是在先给自己蒙上眼罩,然后捆得严严实实的,直至确定他被吊着,的的确确动弹不得的情况下。 陈一的耳朵上有一个银色的耳钉,是上一次逃跑之后对方给他戴上的,直接摁进了皮肉里,疼得青年额上一片冷汗津津。 他能闻到一点鲜血的味道,混合着对方身上的栀子花香,让他目眩神晕。 夏北光的身体格外吃不得疼,跟主人一点都不一样,娇气得很,平常人经受的一两分痛楚在他这里能硬生生被放大到十分。 陈一那时叫锁链捆得死紧,动弹不得,眼前又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那人伸出舌头,轻轻将他耳垂上溢出来的鲜血都给舔舐了,还用齿尖咬着厮磨了一番。 那温热的吐息落在青年的脖颈上,叫他忍不住偏过头去。 陈一有种被毒蛇缠住求欢的错觉,他眉头微微蹙起,因为疼痛脸色有些苍白,这让他看起来很脆弱,轻易就能捏碎了似的。 对方格外地喜欢他这副软弱无力的样子,更喜欢将他拢在怀里,百般亵.玩。 第206页 后来陈一将那耳钉丢了,当着这个房间监控摄像头的面将耳钉顺着窗缝丢到了外头。 再因为剧痛醒来的时候,扔耳钉的那只左手的五根手指都叫对方碾碎了,他因为疼痛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将蒙眼的眼罩都浸得湿透了,陈一哭得很厉害,眼泪顺着他的下颚滴落,濡湿了衣襟。 只是他哭起来也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只是眼泪啪嗒啪嗒落个不停。 太疼了。 陈一的泪水都打湿了乌黑的头发,如同一块从水里捞起来的白玉,水珠淋漓地往下滴落。 那人就顺着眼泪的痕迹一路往上轻吻,最后隔着眼罩吸.吮了青年湿漉漉的眼睛。 陈一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 再被重新戴上耳钉的时候,陈一便不再反抗了。 只是一个耳钉,又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现在都没有见过对方是谁,更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据上次逃跑之后看到风景来看,这里应该是城郊,并且以周遭能听见的海浪声进行推测,自己很明显已经被带离了A市。 准确来说,在自己被关在房间里的半个月之中,并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的影子。 只有那个神经病会每天过来。 绝对的孤独感,每天睁开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低下头看见的是雪白的床单。 当陈一意识到自己开始愈来愈期待对方的到来,并且渐渐有点开始遗忘了姜兴的时候,他打碎了床边的花瓶,用破碎的瓷片在自己手臂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姜兴的名字。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很老套的手法,却无比有效。 心理防线的崩溃是不可以容忍的,也是不能存在的。 陈一刻完这个名字之后疼得面色发白,他嘴唇都叫自己咬破了,流出殷红的血来。 他甚至都不太敢去触碰自己受伤的手臂,青年颤抖着,他努力调节着自己的呼吸,注视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姜兴,姜兴……” 陈一只是喃喃念叨,并不说些别的事情。也并不能记起一些别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都有逐渐崩坏的趋势,眼前的天花板在渐渐扭曲,变成一张五彩斑斓的面具,像陌生男人狰狞的面庞。 是从地狱之中钻出来的恶鬼。 陈一忽然意识到了,这不是错觉,而是他的脑子真的开始出现了问题。 所以当晚上神经病再次推开门的时候,陈一问:“你给我的饭里放了什么东西?” 神经病戴着面具,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陈一的眼前变成一片漆黑,他听见了面具掉在地上的声音。 啪嗒一声轻响。 对方的舌尖舔舐过他耳垂上的伤口,像是得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这还是上次打耳钉留下来的,虽然叫耳钉塞着一直没有堵住,但是发炎也依旧没有一点褪去的趋势。 叫温热的舌尖濡湿了伤口,只觉得又酸又胀。 陈一抿紧了唇,如果不是他的双手都叫手铐铐住了背在身后,这个神经病早就叫他拿刀子捅成马蜂窝然后再分尸丢进下水道里了。 他不喜欢被舔来舔去,正常人应该都不喜欢被神经病舔来舔去。 他很厌恶自己这样无法反抗且软弱无力的样子,甚至因为药效的缘故,陈一大多时候只能呆在床上,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一踩到地板就像是踩到棉花上,会往下跌,并且站都站不起来。 故而那个神经病对他上下其手的时候,陈一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他像是被剥去了骨头,那人将棉花一点点塞进来滥竽充数,于是陈一整个人都软趴趴的,任人在手心随意拿捏。 神经病照顾他非常仔细,洗澡,喂饭,换衣服,甚至是上厕所都是亲力亲为。 陈一觉得自己就像他收藏的洋娃娃,任由人家摆布。 “你猜猜我放了什么?” 这是神经病这么久以来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是很陌生的,陈一确定自己没有听过,也不认识。 但想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对方真正的声音。 在此之前陈一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怀疑他就是一个哑巴。 “我不知道。”陈一冷淡地说,他装也不想装了,先前有一段时间他试图跟对方周旋,但并没有什么意义,对方并不在乎他的态度如何,也不会露出一点儿破绽:“我也不想猜。” 神经病听了也不生气,他撕了一段床幔蒙住了陈一的眼睛,然后看着陈一。 青年近些日子以来瘦了许多,他原本骨架也不大,只是愈发显得纤细,手腕与脚腕都一手可握了。 陈一脸色有点冷淡,想来是的确有些生气了,抿紧了唇,他肌肤雪白的,蒙住那双乌亮的眼睛,就愈发显得唇色嫣红。 “你干什么?” 察觉到自己的脚腕叫人攥住了,陈一挣扎起来。 只是他越是挣扎,反而叫那神经病捏得更紧,他现在又是这样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只显得外强中干,愈发想让人攀折,生出摧残蹂躏的欲.望。 陈一也想通了这一层,便不动了,眉尖还是蹙起的,额上还出了些汗,映得他肌肤愈发的白。 对方铐住了陈一的双手,顺着手腕一寸寸往下抚摸,他很快就隔着单薄的衬衫摸到了陈一手臂上的伤口,于是就撕开了袖口,清晰地看见了那是两个什么字。 第207页 陈一只感到对方动作停了,然后顿在了自己的上方,周遭忽然变得万籁俱寂,他提前预感到一点儿微妙的不好。 “陈一,我本来想对你好一点的。” 那人轻声细语地这样说着。 听到“陈一”两个字的青年倏然顿住了,如遭雷劈, 对方紧紧攥住了那处刻着姜兴名字的伤口。 原本愈合的伤痕又一寸寸叫人扯开,陈一疼得冷汗津津,鲜血濡湿了布料,又顺着手腕往下滴落。 意识到对方开始拉扯自己的裤子时,陈一开始挣扎起来。 衣服叫人撕的破破烂烂的时候,陈一蒙眼的纱幔已经叫泪水浸湿了,顺着脸颊往下滴落。 神经病的动作又顿住了,他低头亲吻陈一湿热的脸庞,舔过对方的嘴唇:“陈一你哭起来真好看,我心都要碎了。” 陈一不说话,鼻尖都因为哭泣而变得微红起来。 像一朵叫雨水打湿的花。 第113章 吃药 最后对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四肢无力的青年轻轻拢进了怀里,手指在他脸上反复摩挲。 陈一的脸颊都叫泪珠濡湿了,触感湿滑又细腻,将手放上去之后仿佛要被吸住。 他就一遍一遍地去吻陈一的脸颊,十分怜惜,又充满病态。 “乖,张嘴。” 对方将手指伸进来,按住了陈一的下齿,一寸寸摸过他排列整齐的牙齿,与湿滑高热的口腔。 陈一恍然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躺在皮椅上被五花大绑的野兽,对方就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试图磨去他的利齿,拔去他的爪子,将他永远束缚在不见天日的笼子里。 对方手指伸的很深,几欲要戳进喉咙里,陈一叫那粗粝的指尖硌得难受,津液都从合不拢的嘴角往下淌。 “陈一。”对方捉住了他的舌头,用指尖缓缓揉捏:“我给你在这里打一个银环,写上我的名字,好不好?” 陈一说不出话来,先前透明的泪水顺着下颚往下滴落。 “你怎么又哭了?” 对方叹了口气,将手指抽了出来,然后亲吻掉了陈一的眼泪。 无论他这么吸.吮,那水迹都源源不断似的。 陈一也不说话,他本来肌肤就白,乌黑的头发都打湿了,黏在脸颊上,嘴唇还因为刚刚的亵.玩蒙着一层水亮的光泽。 “你亲亲我吧,好吗?”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是很温和的语调,一点儿也不愤怒,水似的,波光柔软。 他缓缓摩挲着陈一的嘴唇,另一只沾着水渍的手就顺着破烂的衣服往下探去。拂过陈一的胸膛,小腹,然后试图分开陈一合拢的双腿。 “你亲亲我,我就不对你做什么,好不好?” 四周很寂静,陈一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叫重重树林与钢筋混凝土的墙给隔绝了,并不强烈。 半晌,他直起身子,靠了过去。 呼吸交融,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吐息。 陈一在要接触到青年嘴唇的时候顿住了。 “我不会吻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因为先前的啜泣有些颤抖。 “没有爱的吻毫无意义。” 好半天,陈一才听见了他的笑声。 隐忍的,疯狂的,歇斯底里的。 “你果然一点儿都没变。” “陈一,你以为你和姜兴的爱就坚不可摧吗?你是不是觉得这份感情是特别的,不容辩驳的?你觉得自己独一无二?” 他钳制住陈一的四肢,捏住了他的下颚,用力咬了上去。 强吻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陈一的嘴唇都叫对方咬得鲜血淋漓了,他紧闭着牙齿,不愿意张开,青年就咬着他的耳朵,冷冰冰地开口:“如果你不想我把你干.得下不了床,现在就听话一点。” 陈一颤了一下,并没有动作。 于是对方就轻笑了一声。 “我会把你在床上的视频寄给姜兴看,你猜猜,他会不会发疯,会不会崩溃?一个疯子可比一个正常人好对付多了,他还有那么多仇家,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他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像你从前一样。” 陈一的眼睫轻颤了两下,揪紧了床幔。 他五指捏得有些发白了,唯有指尖那一点没什么血色。 “真乖。” 对方舔舐过他的口腔,毒蛇似的将他死死缠住了。 陈一觉得喘不过气来。 渐渐的,津液从他嘴角溢出来了一点。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紧攥的手指又渐渐松开了。 ………… 陈一晚上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在湿润的雨季里,阴雨绵绵,水珠儿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往下倾泻。 “好无聊啊,今天又下雨了。” 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叹了口气,篮球与地板互相撞击,发出砰砰的响声。 那是他自己,像是等了许久,觉得无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泡泡糖,塞进了嘴里,在湿润细雨之中吹出了一个橘黄色的气球。 扑面而来的水汽沾湿了少年的头发,藏在他的发丝里,变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玉.珠。 有人从很远的教学楼走了过来。 他每一步都踩在水洼上,溅起一阵细小的涟漪,将浅蓝色的裤脚都濡湿了,变成了课本一样的深蓝。 第208页 “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 自己很不满地说。 对方衣领叫雨水打湿了,洇开了一大片,伤痕似的。 “抱歉,下课的时候老师拖了一会儿的堂。” 轻言细语的,说话也十分温柔。 “哦,那不怪你。”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同样的橘子味泡泡糖递到对方面前:“诺,姜兴,请你吃糖。” “等一会儿,一一。” 那比自己略高一点的少年低下了头,轻轻将自己脸颊上的一点水渍擦掉了。 “有东西吗?” “有一点儿。” 少年说完就直起身子了,往教学楼里走了。 陈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并不如何端正的走姿,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 他抬起头来,看见少年从校服里露出的后颈,有些怔怔的——乌黑的头发修剪得很齐整,中规中矩,气息青涩,一看就是一个好学生。 他想要看清那少年的脸。 想要让那个少年回过头来。 可是他看不清,也张不了口。 “怎么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那少年回过头来。 他的脸像是蒙在一层若隐若现的烟雾里,陈一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很温柔的,还有些惊讶。 “一一,你怎么哭了?” 陈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凉的。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落。 眼前的景色忽然变成了毫无遮拦的楼顶,风嬉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在初夏季节里,阳光炽烈,陈一从校园楼顶倏然坠下,掉进了雪白馥郁的花丛里。 今天的天空是湛蓝色,一碧如洗。 铺天盖地的栀子花香淹没了他。 失落与迷惘变成两个小人,戴着帽子敲锣打鼓地在陈一胸膛里唱歌,他的心脏空了一块,不再温热,不再鼓噪——因为他的身体里原本叫人塞满了五颜六色的棉花糖,蓬松又柔软。 但是他淋了场冷雨,棉花糖化得干干净净,连尸骸都融化成了水,顺着雪白的骨缝流出去。 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 而且一点儿甜蜜都没有了。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只尝到一点腥涩的味道。 像眼泪。 像血液。 陈一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眼罩已经叫泪水打湿了,水迹顺着脸颊濡湿了床单,嘴唇里都是温热的,咸津津的滋味。 他擦了擦自己的脸,可是手指觉得疼,手臂也觉得疼。 浸湿了眼泪,变成滚烫的,像是能烧起来。 陈一努力开始回想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梦。 可是他想不起来。 仿佛水中月,镜中花,想起来漂亮又美丽,捞起来就碎在掌心与指间。 他呆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掉眼泪,这眼泪莫名其妙又十分汹涌。 陈一想要努力克制,保持冷静,可胸口闷得厉害,他觉得自己正在逐渐遗忘什么重要的东西。 像一位患上了帕金森综合征的患者,有人一点点擦去他的记忆,将原本正常规整的世界揉捏成绮丽古怪的梦境,让他的思维与世界都开始变得恍惚混乱。 陈一扯掉了自己的眼罩,倏然大亮的视线让他眯起了眼睛。 乌黑眼睫还沾了泪水,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陈一摸索到了床边,想要站起来,然后又倏然跌了下去。 腿太软了,没有力气,软趴趴的,如同两根熬煮过头的面条。 他磕疼了自己,下意识想开口叫人:“姜……姜兴?” 过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他。 他像是倏然又想了起来,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陈一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抬头看见的是雪白的,毫无变化的天花板。 没有人离了谁活不了,可谁离了爱都活不了。 桌上摆着早餐,陈一走了过去,他脚腕的锁链被牵扯的哗啦啦响着。 他吃饭吃得很慢,左手手指还打了绑带和石膏,陈一现在没什么力气。 吃饭会让他更加没有力气。 可是不吃饭就会死。 饭里下了药,陈一做过试验,减少进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无力,但是也只是缓解而已,依然不能做到恢复正常。 陈一努力理清混乱的思绪。 他怀疑那个神经病给后来又给自己加了一种药,而且这种药会让他精神混乱,情绪失控,甚至是失去记忆。 对方想要一张白纸,可以任他涂抹修改。 陈一打翻了手里的碗。 白碗碎在了地上。 陈一泄恨似的胡乱踢了几脚,将其中一片踢进了床底下。 中午的时候,对方推门进来了,依然戴着面具,手里还端着饭菜 他看见了屋内的一地狼藉,并没有说什么。 陈一就坐在床上,对方拿勺子一口一口喂他,陈一被喂了两口,别过头去:“我自己吃。” “你手没力气,还是少动一点。” 一夜过后,那人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只要陈一不表现出抗拒之类的情绪,对方就会很平静。 “我不想吃。” 陈一还是很固执。 “为什么?不好吃吗?” “你以为你把药片磨成粉混在里面没有味道吗?” 第209页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的时候,端来的饭菜就是正常的味道。 陈一好像能适应了些,也不那么抗拒了。 吃完饭之后,对方端来了一杯水,还有几片药片。 陈一也不反抗,乖乖地就吃了。 第114章 女人 “我想喝可乐。” 陈一这样很突兀地说。 对方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一瞬间,继而又讲:“明天给你带过来,今天太晚了,附近没有商店。” “哦。” 陈一回答得不咸不淡的,乌黑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青年果然带来了可乐,那时陈一的眼睛还叫黑布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对方替他将可乐打开了,递到了陈一的手里。 陈一放下了怀里抱着的枕头,摸索着喝了几口,就将可乐放到了一边。 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可乐有股很奇怪的味道,是不是过期了?” “只是在超市里买的普通可乐而已。” 青年这样说着,拿过可乐看了一眼生产日期,也并没有过期,于是喝了一口。 “就是正常的味道。” “算了,你喝吧,我不想喝了。” 神经病沉默了一会儿,他将剩下的可乐都喝完了,然后缓缓走了过来。 陈一就微微仰着头,露出的嘴唇殷红的,有些抿紧了的弧度。 青年攥紧了陈一的肩胛,俯**吻了他。 从对方口里渡过来许多冰凉的液体,陈一挣扎起来,那些水迹就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落,濡湿了衣襟。 他摸索到了藏在枕头里的瓷片,刺进来青年的肩胛里,对方吃痛,力道微微松开了几分,向后踉跄了几步。 陈一顺势往对方柔软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然后抠着自己的喉咙扑到床边呕吐起来。 他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可乐吐出来一部分,可是四肢已经开始有些绵软无力起来。 昨天陈一故意打碎瓷碗,将掉在床底下的碎片放在了枕头里,吃药的时候耍了一个从前在酒吧惯用的小花招,让对方误以为他将药片吃下去了,其实他将药片藏在了袖口里。 可乐只是一个幌子,神经病一定以为他在可乐里下了药,其实他没有,而是将药片压在了自己舌头底下。 果不其然,对方起了疑心。 就在刚刚那个吻里,药片化了,二人都喝下去了不少。 他扯下了自己的眼罩,倏然大亮的天光让他眼前一片朦胧,陈一揉了两把眼睛,踉踉跄跄往对方的方向走去。 青年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陈一就攥紧了他的头发,强迫对方抬起头来。 又是该死的面具。 只是今天却换了一个,从前都是京剧面具,唯有今天的露出了一部分下颚与嘴唇。 陈一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熟悉。 雪白的肌肤,殷红的嘴唇。 他微微蹙起眉,就去扯对方的面具,那面具却在脑后打了个死结,无论如何都扯不开,陈一只有右手,因为药效逐渐发作,身子也愈发发软。 他又站了起来,从床上捡起了瓷片。 陈一攥紧了瓷片,拿瓷片去割对方的喉咙,可是他手心浸透了汗,瓷片又不够锋利,始终没有割破大动脉。 陈一努力了一会儿,发觉身子愈发无力,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在青年身上摸索起来,他在对方口袋里找到了钥匙,打开了,脚步虚软地往门外走。 这儿靠近大海,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风里都有咸湿的海风气息,却人迹罕至。 外头太阳炽热,陈一强撑着走了几千米,终于看见了马路,乌黑的发丝浸透了汗水,他远远地看见了一辆的士,正向这里驶来。 “哪里来的神经病,不知道看路吗?” 司机也吓出了一声冷汗,只是骂人的话刚要吐出来,就看见挡在自己车前的青年倏然倒了下来。 他也一愣,随即连忙下车查看。 陈一脸色苍白,五指间都沾了许多血迹。整个人都是瘫软的,司机想要扶起来,谁知对方就像水做的似的,兜都兜不住。 “怎么了?” 是一个婉转轻盈的女声,从后座车门里伸出了一只脚,雪白的,小腿纤细,踩了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探出头来,望向司机与青年,波浪的长发,粉色的连衣裙。 陈一的眼眸倏然放大了。 “哎呀,你怎么在这里呢?” 对方微微笑了,这样说道。 ………… 这已经是陈一失踪的第二十天,在此期间,姜兴几乎没有拥有过超过五个小时的睡眠。 当日他到了姜天乐指定的地点却发觉对方没有如约而至,就已经隐约生出来一些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其后不久就传来了陈一失踪的消息——对方在寻找夏向阳的过程之中失踪了。 夏向阳平安地找到了,他被锁在了游乐园里一个非常偏僻的残疾人洗手间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晚上七点了。 夏向阳在下了过山车之后有个戴着口罩的孕妇拿着地图过来向他问路。 夏向阳大概说了一下,对方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一直反复恳求对方给自己带路。 夏向阳犹豫了一会儿,女人却忽然捂住了他的鼻子,夏向阳觉得头脑渐渐昏沉,四肢无力,就这么被拖到了洗手间的隔间里。 第210页 根据监控录像,陈一跟着这个孕妇走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死角,然后就不见了。 孕妇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只能看见她最后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离开了游乐场。 警察对周边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却一无所获。 “姜兴哥哥,吃饭了。” 夏向阳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姜兴这才回过神来,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抬头微微笑了笑:“你先吃吧,我看完这几个视频就过来。” 夏向阳抿紧了唇,又走了。 姜兴喝了一口咖啡,凉透了,又苦又涩。 书桌上放着陈一的照片,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在一点儿微亮的反光中看见了自己的胡茬。 镜子里倒映出姜兴的面容。 眼珠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失魂落魄的。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喃喃自语,从柜子里取出了眼药水滴了两滴,缓解了一下酸涩的眼球,然后拿出剃须刀,仔细地将冒出来的青茬给剃了。 吃饭的时候,夏向阳扒了两下饭里的饭粒,他吃起东西来无声无息的,饭桌上的气氛十分寂静。 姜兴也只是随意吃了几口,然后擦了擦嘴,就要匆匆上楼看视频,他怀疑陈一已经被姜天乐带离了A市,所以正在盘查所有的出入高速公路的可疑车辆。 “姜兴哥哥。” 夏向阳倏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 姜兴回过头去。 夏向阳望着姜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夏向阳非常懂得察言观色,他是个敏感又细腻的小孩,在这些日子里他已经隐约猜出了陈一的失踪或许跟自己被绑架有一些关系。 只是姜兴不肯说,他也不敢问,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不安与彷徨,怕问出口来会让对方厌烦。 “哥哥还会回来吗?” 姜兴沉默了一下,他蹲下来,轻轻将对方脸颊上的泪水擦去了。 “他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夏向阳眼泪掉得更汹涌,姜兴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姜兴肩头的布料。 “他会回来的。” 姜兴这样喃喃自语。 ………… 陈一躺在后座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喘着气,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这个女人就是当天的孕妇,她赶在陈一开口之前,掏出了喷雾。 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几乎是立刻的,陈一意识就昏沉起来,彻底瘫软下去。 隐约隐约间他听见了司机的声音:“你刚刚对他做了什么?” “一点镇静喷雾啦,他是我弟弟,叫李子凛,一直有狂躁症的,平常发病的时候不仅会自残,还会伤人。”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陈一。 女人吹了吹自己的手指甲,紫红的,叫阳光一映,像十颗挂在树梢的小浆果,她语调漫不经心的:“他总是会这样的啦,不用担心,过一会儿就好了。” “幸好遇见了像司机你这样的好人,不然像小凛这样的病人,万一真的逃出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才好。” 女人又嫣然一笑。 司机轻咳了几声,也有些羞赧:“也没什么……我刚刚还以为他是碰瓷的呢。” “很正常啦,毕竟他先前也跑了好几次。”女人这样微笑着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他这里还有一点点问题,知道被害妄想症吗?他总以为大家都要杀他,我跟他哥哥也是没办法了,才将他关在家里的。” 司机环顾了四周一番,也跟着感慨:“怪不得您这么急着赶回家呢,是因为害怕弟弟一个人在家吧?” “不是的,只是他哥哥心肠特别软,受不住小凛恳求,老是会把他的锁链打开,我这也是担心小凛又被他哥哥放跑了,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照顾一个这样的病人,很辛苦吧?你们真是很有耐心。” “还好啦,小凛平常听话的时候特别特别乖。”女人眯起眼笑了起来,她屈指敲了敲窗户:“就像房顶的那只小猫一样,特别可爱,特别惹人怜惜。” 最后这一句话被女人刻意地咬重了,吐词十分温柔。 司机将瘫软在后座上的陈一帮忙抱进了家里。 女人寻找了一番,从抽屉里翻了药出来,扶起了陈一给他喂下了。 喂完之后还仔细擦去了陈一嘴边的水渍。 “真是太谢谢您了,今天真的是麻烦了。” 女人将司机送到了门口。 司机也有些不好意思,跟着点了几下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大门却已经在自己眼前合上了。 “啪嗒啪嗒”。 有人趿拉着拖鞋从楼上走了下来。 是穿黑衣的青年,戴着面具,他脖颈有几道痕迹,皮肉都翻出来了,草草包扎了一下,殷红的血迹从绷带里浸出来。 “哇,他下手可真够狠的。”女人啧啧称奇:“我早跟你说过不要试探他。” 青年只露出一点儿雪白的下颚与嘴唇,嘴唇是殷红的,花瓣一样,他比女人高上许多,居高临下的视线由此就显得更加冰冷。 “与你有关吗?” “你心这么软,永远不可能叫他屈服的。”女人笑了起来:“就这么看起来,你应该长得还挺不错的。” 第211页 她说着,就试图伸手去拽青年的面具。 对方却攥住了她的手腕:“你觉得如果你看了我的脸,我还能让你活下来吗?” “那么凶干嘛?”女人挣了几下,才从他的手掌里挣了出来,娇嗔了一句:“要不是你钱给的多,我才不受你这气呢。” 青年是望着躺在沙发上的陈一,沉默不语。 女人又讲:“你就这么一副烂软的心肠,还说要杀我?” “你可以试试。” 青年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珠子是冰冷的,像是被封在冰山里的两颗玻璃珠子,漂亮剔透又寒气四溢。 “反正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女人叫他看了一眼,只觉得对方的目光都掺了雪似的,扎人的疼。 等到那女人走了,青年才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第115章 刺青 陈一叫那锁链给束缚住了,眼睛蒙了一段黑布,藏在床榻上的纱幔间,从乌黑的头发与乌黑的床单间露出一张脸,雪白的,沾了些冷汗,眉头微微蹙起,嘴唇都叫自己咬得通红了,能出血似的。 那俯身在床尾的青年就握住他的脚腕,分开他的腿,略微低着头。 陈一实在是痛得狠了,脸颊的头发都汗湿了,他神智是清醒的,于是那痛楚就更加分明,偏生这痛楚又是随着尖锐针头刺进皮肤里开始逐渐增加的,连绵不绝,磨人得很。 陈一颤得厉害,一直在微微瑟缩。 青年并不受他的影响,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那肌肤上描绘。 夏北光生得白,那身皮肉叫床单映得愈发白,当真是雪似的,却又出了些汗,仿佛是被晒化了。 青年攥着他的大腿,陈一疼得厉害,浑身都出了层薄薄的冷汗,滑腻得很,握都握不住,青年拿起放一边的手帕将那些冷汗和渗出来的血珠都擦了。 刺青这种事情原本就是疼痛的,更何况是刺在大腿根部这样隐晦又私密的地方,对方又毫不留情,丝毫不关心自己如何。 密密匝匝的痛楚,叫陈一出了许多汗,他以一个并不妥帖的姿势叫人锁在了床上,他的脚腕被人铐在床身上,连动一动的空间都未曾留下。 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全神贯注地落在自己的大腿内侧上面。 青年温热的吐息会缓缓飘落在他浸透了冷汗的肌肤上,随着对方的呼吸,陈一禁不住轻颤着。 这样被人强行打开,一层层剥开外壳,被束缚在耻辱柱上曝晒于天日之下带来心理上的疼痛甚至远超乎于肉体。 他当然知道对方刺青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打上一个烙印——就像主人给小狗戴上锁链,流放的囚犯脸上被打上金印。 是耻辱的印记,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方的东西。 这样的事情他从前也经常做,陈一喜欢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就像是野兽本能地会用气味或者各种符号圈出自己的领地一样。 当看见所有物轻颤着,反复哀求却无法挣扎亦不敢挣扎的模样,陈一心里是很愉快的。 人类从茹毛饮血的时代一步步走到现代,也只不过短短两三百年,即便是现在穿上了衣裳,衣冠楚楚,有些恶劣又阴暗的基因还是潜藏在骨子里,无法抹去。 陈一从前在床上是很粗暴的,他喜欢看别人哭,故而会反复折磨对方,直到那人一遍遍求饶啜泣,无法可施。 他在林降或者戴青身上留下很多很多吻痕,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些牙印,只是在戴青与林降之间,陈一到底还是顾忌着一些林降的感受,不太敢肆意妄为,毕竟对方生起气来是不好哄发。 然而面对戴青就全然不同了,他眼里的戴青只是一个廉价替代品,甚至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精力。 他会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甚至是刻下自己的名字。 在对方身上做一切自己想对林降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陈一非常迷恋戴青的肩胛与手腕,因为非常纤细,只蒙了层薄薄的皮肉,当陈一用牙齿咬破肌肤,就能感受温热的血液从他的齿尖划过。 戴青会哭,哭得很厉害,也会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在月光底下对方的身躯简直如同一座素白的大理石雕像。 圣洁又美丽。 陈一就会舔舐掉他的泪水,用虚情假意与甜言蜜语诱哄他,欺骗他,直到对方相信他,再一次对他打开柔软温热的胸膛。 他会说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会给戴青编织出被深爱的幻境。 他会用无数赞誉装饰自己的恶行,口蜜腹剑,言不由衷,一步步引诱对方,让对方坠入深渊。 陈一在这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在唇齿间尝到了一些熟悉的腥甜。 他现在唯一能够稍微庆幸一些的就是至少对方还没有真的动他。 在肌肤上的文身终于逐渐开始显露出一点儿轮廓,仿佛就是故意让陈一不能松懈,那文身非常繁复且华丽,于是时间就被拉得愈发漫长。 当青年又刺下一针,血珠渗出来之后,陈一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 泪水打湿了黑布,又顺着脸颊往下滴落,浸没于被褥之中。 在漫长的时间与连绵不断的疼痛之中,他多日以来被囚禁的焦躁与仿佛永无天日的监狱生活终于让他有些崩溃。 第212页 按理来说他本不应该如此情绪化,也不应该如此脆弱,可陈一的心理防线正在一次次逃脱后又被抓回来的绝望之中不动声色地后退着,他精神崩塌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可以自愈的速度。 其中那些被强行喂下的乱七八糟的药自然是功不可没。 它叫陈一记忆逐渐模糊,大脑产生幻觉,甚至让他变得十分情绪化,大喜大怒,不能像从前那样冷静地看待问题。 如果是从前的陈一,即便是被打断了腿,也决计不会哭成这个样子。 可是现在的陈一因为长时间的囚禁与服用药物变得敏感又脆弱,对方还偏偏每一次都能捏住他的七寸,叫他在痛楚之中反复煎熬。 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即便到了现在,陈一也不是那种像孩童跌倒后哇哇大哭以期得到其他人关注的聒噪哭法,而是很悄无声息的,甚至可以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看见他眼前的黑布都叫眼泪浸湿了,对方看上去安静得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咬着自己的衣袖,不发一言。 眼泪在他身旁聚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房门倏然叫人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女人嚼着口香糖走到了房间里,床幔被放了下来,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的。 她没有走到青年的身边,而是转而走到了床头,掀开了纱幔去看陈一的脸。 女人很快就发觉了陈一在哭,她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仿佛觉得很纳罕,又很有意思。 她对着灯光将自己指尖盈着的一滴泪珠抹开了,黏腻的,十分湿滑。 陈一眼泪依旧掉得厉害,他仿佛真的是哭得很惨了,即便咬住了自己的袖口,还是会溢出一两声啜泣。 “哭得好惨。” 女人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感觉到陈一的肌肤很细腻,能吸附住自己的掌心似的。 陈一哭的时候脸颊会有点儿红起来,女人摩挲了一下,又将注意转到了拷着陈一双手的锁链上。陈一近日以来又瘦了许多,手腕都伶仃的一点,一手可握。 女人拿手丈量了一下,啧啧称奇。 她又仔细地盯着陈一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青年说:“如果哪天你不要他了,就把他送给我,好不好?” 青年没有回答她,依然低着头。 女人就伸手剥开了陈一湿透的额发,解开了对方蒙眼的黑布。 陈一眼睫轻轻颤了两下,然后睁开了,浸满了泪水,盈在湖泊里里似的。 女人轻轻将他的眼泪擦去了,放在嘴里吸.吮掉,然后笑了笑:“和我想象的一样,像小狗一样,泪汪汪的,真可爱。” 陈一没有说话,他别过了脸。 女人倒也不生气,依旧是笑语嫣然的样子:“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以叫你变得乖一点,最简单的就是割掉你的脚筋和手筋,这可不是像让你吃药一样,药停了就好了。你会一辈子被困在床上,吃饭上厕所都要人帮助。” “他真是太心软了,每次抓你回来都只是这么简单地稍作惩戒。” “如果是我的话,你会残废,或者死掉。” “可惜你不是我的。” 女人的目光从陈一的脸上一掠而过,有点喟叹。 “像你这个等级的货色,在黑市上一定能卖到很高的价格。” ………… 等那女人走了以后,陈一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青年刺完最后一笔,站起身,将墨水与银针都收了起来。 他走到了陈一面前,掀起了纱幔。 陈一叫他从被褥里挖了出来,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地观察着陈一的神情。 陈一的眼睛闭上了,只有眼睫微微颤抖。 似乎对陈一的反应有些不满,青年在那大腿间有刺青的地方狠狠攥了一把,陈一浑身一颤,将眼睛缓缓睁开了。 盈着泪水,眼尾都红了。 青年又作弄了他几把,抓着那块文身不放,直到陈一又哭了起来,泪珠子顺着下颚啪嗒啪嗒落下了,打湿了领口,才觉得满意了似的,将对方放开了。 陈一一重新跌到床上,整个人就埋进了被子里。 他还是觉得疼,哭得有些厉害。 他衣襟都叫青年先前扯散了一些,大开着,露出一片肩胛与侧面能看见的一点伶仃的锁骨,蒙了细汗,微微反射着一点光。 青年看了许久,伸手捏着陈一的后颈,像捏着只小猫一样将对方翻过来。 陈一被迫抬着头,半晌,从朦胧的眼眸里逐渐流露出一点真切的,刻骨的冰冷。 那神情与此刻泪盈盈的眼睛并不相符。 好半天,青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 第116章 生病 大概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就能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情,陈一躺在床上,他脚上牵了个脚链,动一动就哗啦啦作响。 海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陈一回想起了从前的一点东西。 或许是从前的,又或许只是不久前的,陈一记不太真切了,只是能从回想起的时候倏然变得柔软的心脏去揣测它大概是很久的事情了。 有一个小男孩穿着白色的小西装蹲在花园里很认真地注视着什么东西。 于是自己就走过去了。 “你在看什么?” 第213页 他这样问。 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讲:“我在看花,你瞧,这里有一朵小花。” 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能看见一朵蓝色的小花,花蕊是白色的。 “这是满天星吧?” 他这样胡说八道。 男孩很认真地想了想。 “满天星不是那种很小的花吗?” “这种花也很小啊,而且满天星有很多品种的,只是这一种你没有见过而已。” 陈一又开始满嘴跑火车。 “你看起来应该要比我小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忽然这样问。 “我叫陈一,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没有在客厅里和那些大人一起玩?”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我爸爸应该要找我了,我已经在花园里呆了很久了。” 男孩说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要往客厅里走。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陈一有些生气了。 “我姓姜。”男孩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至于我的名字,下一次再告诉你。” 陈一倏然将眼睛睁开了,青年就站在他的面前,指间松松衔着一绺他的黑发。 夏北光发色极黑,浓墨一样,映得肌肤就愈发的白。 这些日子以来,陈一的头发蓄得有些长了,垂下来都快要掩住了眼睛,他略微垂下眼,并不说话。 青年也不说话,拿出钥匙将锁链给解了,然后把陈一抱了起来。 陈一没什么力气挣扎。 青年放好了水,将陈一扔进了水里。 陈一一下子就那冷水浸没了脸,冰凉的液体倒灌进鼻腔,呛得他连连咳嗽了起来。 可现在的陈一偏生又浑身无力,连挣扎都力气都没有。 青年就这么在一旁端详着陈一,欣赏着陈一狼狈不堪的模样,直到陈一咳得脸都红了,才拎着他的脖颈将人提起来一些。 陈一浑身的衣服都叫水打湿浸透了,贴在了肌肤上,略微勾勒出清瘦的身躯。 他脸颊因为呛咳变得有些红,从湿漉漉的发梢一路儿往下滴水,他洗不惯冷水澡,觉得冷,浑身都在轻轻颤栗。 看起来好不可怜。 青年就将他过长的额发捋到后面去,蹲下来看着陈一的脸。 陈一的眼睫上都盈了层水,顺着眼角滴答滴答往下落水,跟掉眼泪似的,他的嘴唇偏还是殷红的,覆了层光泽,水光潋滟的。 青年伸手在那嘴唇上重重摩挲了几下。 那嘴唇的颜色就变得更红艳了。 陈一叫他擦得有些痛,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青年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从面具里只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珠子,点漆一样,深不见底。 陈一知道对方是想给自己洗澡,只是从他又一次逃跑失败之后,青年的态度就变了许多,变得更加喜怒无常,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 他照顾起陈一来没有什么耐心,陈一身上已经叫他磕出了好几处青紫的痕迹。 青年伸手扯开了陈一的衣服,将湿透了的衣服丢到了浴缸旁边,陈一盯着青年脖颈上的绷带看,那上头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其原因也再简单不过——正是那天自己叫瓷片划破的。 青年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看上去并不上心。 陈一泡在冰冷的水里,浸泡了水汽的肌肤叫风一吹,就起了些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乌黑的眼睫略微垂下来,在心里想,如果那日药效没有上来得这么快,他一定已经割断了对方的脖子。 青年将他的裤子也给脱了下来。 陈一看到了自己大腿上的文身,墨黑色的,是个繁复又古怪的图腾,周遭的肌肤还有些微微的泛红。 单独看文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位置尴尬,文在了大腿内侧,叫那雪白肌肤映着,难免会横生出一些情.色又靡丽的意味。 那文身浸在水里,又泛起疼痛来,陈一咬紧了嘴唇,并不说话。 他脸色有些苍白,难免显得脆弱。 青年取了花洒下来,浇在了陈一头上。 花洒也是激烈的冷水,倏然而至,叫原本好不容易适应冰冷的陈一又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就去躲避那居高临下的花洒。 青年完全是毫无章法地在替陈一洗澡,与其说是在替他洗澡,不如是在欣赏他狼狈不堪,四处躲避的模样。 头发紧贴着两颊往下滴水,陈一的情态实在有些不堪。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禁不住开口了。 青年没有放下花洒。 经过半个多小时,陈一才洗完一个澡,对方对待他的手法一点儿称不上温柔,草草地将陈一一裹,便抱了起来,扔到了床上。 陈一跌在了床上,原本拢紧的浴袍都散开来,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的黑发还在往底下滴水。 青年将陈一的浴袍给扯开了,替他套衣服。 穿裤子的时候青年的手指擦过了陈一大腿间的文身。 陈一吃痛,轻轻瑟缩了一下。 青年动作一顿,便低头去看陈一——他的身子都略微蜷缩起来,眼睛闭着,白得像一块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能清晰看清楚他眼睫上的湿意。 第214页 青年还握着陈一的小腿,为了方便,他捏紧了陈一的脚腕,叫对方将腿抬起来了一些。 陈一肌肤上的水还没擦干,叫风一吹就变得冰凉起来,握在手里滑腻得惊人。 这情状与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青年的手渐渐往上去了些许,停驻在了文身上。 那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轻慢与狎昵。 陈一还毫无所察。 “吱呀”一声,房门叫人推开,女人端来了饭菜,看见里头的情态略微一顿,又十分识眼色地端着盘子出去了。 等到那房门又“砰”地一声关上,青年就松了力道,陈一倏然落在柔软的床榻上,一动不动。 青年也不去看他,转身出去了。 “哟,这么快就完事了?不应该啊。” 那女人果然没走远,捧着盘里的小蛋糕,露出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青年看也不看她,直接往楼下走了。 “啧,真是没意思。” 女人用叉起蛋糕上的草莓放进了嘴里,嚼碎了那些酸甜的果肉,她像是有点儿怅然的样子。 “好心请你们吃蛋糕,居然还对我这么冷淡。” 第二天陈一就发起烧来,他烧得厉害,意识都模糊不清了。 隐约间听到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探上了他的额头。 他本来烧得浑身燥热,便忍不住往那冰凉的源头追去,反复摩挲。 有人捏住了他的脸,掐了几把,笑眯眯的:“生病了的时候真粘人啊,好可爱,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是能将别人喉咙割的破破烂烂的人。” 他又感觉有人将打湿了的毛巾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陈一烧得满脸通红,时不时就咳嗽几声。 能感受到似乎房间里的灯一直没有叫人关上,总有人隔三差五就来看一看。 在高烧之中一切都是朦胧而不真切的,陈一头疼欲裂,混混沌沌间又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 生病的时候人会格外脆弱,当他闻到一点儿熟悉的香水味,就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 这个味道有点像姜兴从前用的一款香水。 他眼睫上还沾了层水迹,轻轻拿脸去在对方掌心摩挲,小猫似的。 后来那人要走,陈一还揪住了他的衣服。 陈一烧得神志不清,格外地粘人,他明明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居然还踉踉跄跄地要下床。只是脚尖刚一触到地板就跌下来了,磕到了膝盖。 好大一声巨响。 对方的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看陈一。 陈一就像是找不着方向了,有点儿迷茫,还有点儿脆弱。 他睁着眼睛,眼睛里却还蒙着一层雾,没有聚焦。 青年走过来,注视了陈一许久,然后将他抱了起来。 陈一就揽紧了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青年后来又要走,陈一就将自己的裤子撩起来,让对方看他磕出来的青紫:“疼。” 青年伸出手来,在那青紫上轻轻摩挲,然后看着仰起头看自己的陈一,用力地摁了一下。 陈一咬紧了下唇,他显然是疼的,浑身都轻轻瑟缩了一下,却不肯躲,只是喃喃自语:“疼……姜兴……疼。”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口吻里有多委屈。 青年就俯下.身来,抬起了陈一的脸。 陈一的脸抬起了,眼睫却还是略微低垂着,脸颊盈着一点儿高热的红,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其实凑近了去听,左右不过是“姜兴”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复不息而已。 第117章 枪响 “你醒了呀?” 女人眼眸弯弯,她拨往后拨了拨自己乌黑的头发,那长发在阳光下流水倾泻似的,微微反射着一点光。 她眉眼没在缭绕升起的白雾之中,若隐若现。 陈一烧了一晚上,喉咙干得厉害,闻到了那烟草的味道,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真娇气。” 女人将烟给掐灭了,她将陈一额头上浸得湿透的毛巾取了下来,又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过来。 药片五彩斑斓的,堆在手心,像各色的糖丸。 陈一看了她一眼,女人还是笑意盈然的,面不改色,他又看了一会儿,拿起药片慢慢吃掉了。 “昨天晚上我可一直在照顾你呢,你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 陈一眼睫半垂着,许久,又缓缓抬起了:“只是还没到我死的时候而已,不是吗?” 女人便一笑了之,并不回答。 楼下忽然有了一点声响,听起来像是敲门声,女人嘟哝着“这个时候是谁啊”,然后提着自己的裙子,往底下去了。 …… 面前的男人戴了顶遮阳帽,肌肤却是雪白的,微微抬起下颚来,能依稀看见眼睛边有一颗泪痣,浅褐色的:“您好,我想问一下路,可以吗?” 女人倚靠着门槛,从她藕荷色真丝裙的下摆露出一双腿,白腻的,系了吊带袜,可以看见一圈若隐若现的蕾丝。 她撩起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阳光太灼热,难免有点儿让人心烦意乱的:“问路这种事情,找导航比较快一些吧?” “确实如此。” 那青年抬起头来,女人这才发现他有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眸,叫阳光一映,水波粼粼的。 “不过这可不是您说得算了。” 第215页 冰凉的枪头抵上了女人的太阳穴,她原本不变的笑容终于微微凝滞了一刻。 李玟将门打开了,从房子不远处的车里,姜兴下来了。 他在正午已算得上很炎热的时候依旧穿了身黑色的衬衫,从衣领里露出的一截脖颈上蔓延着淤痕。 姜兴神色淡淡,他也跟着推门进来了,环顾了四周一番。 地中海装饰的风格,大片的蓝白,屋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陈一呢?” 女人叫李玟拿枪指着,神情不慌乱,反而有点儿无辜。 “什么陈一?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姜兴回过头来,一张脸冷淡得很,他将上了膛的枪抵着女人的眉心,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的笑意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姜兴往上面看了一眼。 “李玟,你去楼上看看。” 李玟点了点头,就往楼上去了。 左右两侧都有不少房间,李玟便一扇一扇地推开,当推开最后一扇门时,他看见了房间里的锁链,一端系在床尾,一端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他掀开那黑色的纱幔,摸了摸被褥,还是温热的。 想来人并没有走远。 李玟四处寻找了一番,房间布置简单,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他将视线转到了屋里的双门木柜,那柜子门是紧闭着的,大小足以容纳下三四个成年人。 李玟就一步步走到了柜门前。 “吱呀”。 柜门刚刚被拉开了一条小缝。 楼下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枪响。 而后便是女人痛苦的尖叫声。 李玟不犹豫,将柜门彻底打开了,空空如也,只有一点衣物。 他又去厕所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之后就往楼下去了。 女人躺在地板上,鲜血从光洁的大腿往下淌,濡湿了真丝的裙子,她疼得额上冷汗津津,浑身不住颤抖着。 “上面有人吗?” 姜兴手里还握着枪,神色没什么变化。 李玟说:“没有。” 姜兴沉默了片刻,他略微低着头,溅了一点鲜血在素白的脸上,其实眉眼没什么戾气,却叫人看着莫名心悸恐惧。 “我知道他在哪!当天就是我把他带走的,只有我知道把他带走的人是谁。”女人抢先开口了,她脸色苍白,咬牙说:“如果你杀了我,那你就永远找不到他了。” 她当然看出了姜兴的杀意。 这可真是一个疯子,在中国境内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开枪。 “将她带走。” 姜兴将枪收了起来。 “她腿还在流血。” 李玟说。 姜兴侧着头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跟不上另一条腿也别要了。” 女人咬紧了嘴唇,一瘸一拐地跟在姜兴后面,李玟随手扯了一段绳子,将女人的手腕给系上了。 姜兴上了车之后就闭眼假寐起来。 果真如李玟所说,姜天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将先前公司的许多合约内容与机密都一股脑地散播了出去。 股东坐不住了,差点闹翻天去,加之一些媒体有心将风向带偏,公司已经连着几个礼拜都在应付接踵而来的各种风波与闹剧。 姜兴几乎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打来的,声称在某一个近海城市见过陈一。 姜兴之前为了找到陈一,大肆宣传,高额悬赏提供有价值线索的线人,一时间,许多真真假假的电话打爆了公司前台。 这是他亲自核实的第7个地点。 这个女人的确与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孕妇眉眼一致。 “他人呢?” 女人听到姜兴发问,也顾不得疼了,连忙开口:“他叫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带走了,也是那个男人组织的这次事情,我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玟上去的时候没有看见陈一和那个神秘青年,但是依对方这肆无忌惮的做派,如果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一定会被毫不犹豫地解决。 所以即便是她不知道,也绝不能叫对方看出来。 “这件事情跟姜天乐有关系吗?” 女人一愣,她腿还疼着,有点茫然:“姜天乐是谁?” 姜兴将眼睛睁开了,敛着一点寒光:“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认识将你口中的陈一带走的那个男人。” “开车回去。” 姜兴忽然这样说。 李玟也不多问,立即掉转车头。 三人又回到了刚刚的别墅,姜兴上了楼,将门一扇扇推开了,最后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他看向了大开的柜门,捡起了里面的一支针剂,已经空了,尖锐的针头上还留着一点血迹:“你先前上来的时候,开柜门了吗?” 李玟没说话。 姜兴从对方的神情之中看到了答案。 他下楼去,再去看车库。 果不其然,原本紧闭的车库大门已经开了,沙地上还有轮胎碾过的痕迹,一路蔓延到黑色的柏油马路上。 “抱歉,少爷,我刚刚没有打开另一个柜门,是我疏忽了。” 姜兴没说话,顺着痕迹望过去,脸上还沾着一点殷红的血,干涸了,有点发黑起来。 第216页 近些日子里以来,他总是如此,一副不辨喜怒的模样,却叫底下的人越发地心惊胆战。 女人原本还在皮椅上躺着,鲜血顺着边缘滴落到了地上,她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感受死亡一点点逼近。 她开始后悔起来。 女人平常会装作孕妇的样子在深夜或者僻静的小巷里寻求帮助,把路人迷倒了之后送去做手术。 在黑市里,最平平无奇的人也可以因为他们所拥有的健康器官变得价值连城。 直至那一日,有一个人撞破了她,然后对她发出了邀请。 “贩卖器官能赚什么大钱,我有一个买卖,不知道你有兴趣吗?” 原本的昏暗叫突然而至的光亮打破了。 她叫人从后座上拖了下来。 对上黑洞洞枪口的那一瞬间,女人忽然想到了倏然大亮的手术灯。 “砰”地一声。 一点殷红溅到了姜兴的脸上,叠着从前那些有点干涸的血迹,只是这一点却是新鲜的。姜兴的脸很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苍白,他伸手将干涸的血迹擦掉了。 那点温热的就染到了手指头上,晕开了。 姜兴揪紧女人头发的手松开。 她软软地倒了下来。 树林里惊起一群黑鸟,拍着翅膀飞过去。 空气里还能清晰闻见海水咸浸的味道。 姜兴从口袋里拿了烟出来,低头点燃了,放进了嘴里。 他先前为了开枪,有一只手的手套取了下来,露出手背上大片蜿蜒的红色淤痕。 仿佛是某种活体动物,紧紧依附着他,密不可分。 正午的阳光的确有些太过于灼热,姜兴的额头上也出了些汗,那点微红的痕迹被汗水融了,顺着下颚往下落了一滴。 姜兴静静地抽完了这一支烟,然后将烟头掐灭了,收了起来。 “处理一下。”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李玟就低头去看那女人,无声无息的,柏油马路上叫那殷红一点点浸得更加深沉。 能很分明地闻到一些铁锈味儿。 李玟没说话,姜兴还倚着车站着,他神色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除开脚边躺了具毫无动静的尸体。 聚成一小滩鲜血缓缓流动,几近要触到青年的黑色马丁靴。 他隐隐觉得姜兴现在的状况有些危险。 可到了最后,李玟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走进了屋子里,找到了床单将女人裹住,然后塞进了后备箱里,顺便牵了水管将柏油马路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等他上车的时候,姜兴依然在闭眼假寐,车里放着流行乐。 对方眼睫就半垂着,脸颊上还有一点血迹。 只是不再新鲜了。 第118章 分道扬镳 当陈一听到楼下的开门声之前,戴着面具的青年就进来了,他将陈一脚上的链子打开了,然后将陈一抱起来和他一起藏进了柜子里。 陈一听到上楼的声音就意识到是有人来救他了,于是开始挣扎起来。 青年捂住了他的嘴。 陈一感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了皮肉里。 随着冰凉的液体一寸寸被推进血液里,陈一挣扎的动作也开始渐渐放缓下来。 他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青年听到了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对方在房内徘徊不去,很显然是在找些什么。 青年并不动作,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对方打开了柜门。 然后是一声枪响。 他动作略微一顿,却到底没有来打开另一扇柜门。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 传来一些谈话的声音,是女人在试图展示自己所剩的一点儿利用价值,声音很慌乱:“我知道他在哪!当天就是我把他带走的,只有我知道把他带走的人是谁。” “如果你杀了我,那你就永远找不到他了。” 青年没有听到其他人说了什么,却听见了关门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将房门推开了,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透过窗户望见姜兴关上了车门。 他注视着越野车在自己眼前逐渐远去,然后回房将瘫软在床上的陈一抱了起来。 车库里的车是先前就准备好的,青年发动了车,拨通了电话。 “嗯,出了点事情,姜兴找过来了,我现在带着他去你那儿。” “你要过来?我到了地方给你发定位,对了,明天你到机场帮我去接一个人,我已经把你的电话给他了。” “相信我,你能一眼认出他的。” ………… 姜天乐在公路旁等了许久,才在夜色中看见一辆车驶来,然后在自己面前缓缓停下了。 这个季节尴尬得很,正午炽热,夜晚偏又冰冷至极。 后座上躺着个人影,姜天乐看了一眼:“这就是那小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 青年淡淡地“嗯”了一声:“要不怎么会拼了命地找他。” “那个小畜生,居然还是一个深情种。” 姜天乐经过这些日子的流离失所,躲躲藏藏,人已经瘦了一大圈,愈发显得干枯苍老,一双嵌在眼眶里的黑眼珠子,没什么生气,咕噜噜一转,活像一个批了青皮的画皮鬼。 当说到“深情种”的时候,姜天乐几近是嚼碎牙根吐出来的三个字,他神情狰狞恐怖:“对待自己亲哥哥都能下毒手的畜生,居然也会有为了别人这么不眠不休的一天?” 第217页 青年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挡风玻璃前的公路,他帽子放了下来,面具却还没有取。 这里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姜天乐没得到青年的回复,也并不气馁,目光转而去落在了抽屉里的一叠针剂:“这是什么东西?” “麻醉剂,等夏北光醒了就再给他注射一次。” 姜天乐看了一会儿,又问:“能持续多长时间?” “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之间。” 或许是见姜天乐望着针剂模样太出神,青年淡淡说:“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要随便动他。” 姜天乐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嗤笑了一声,只是神情难免有些阴翳:“怎么,你对这小子心软了?” 青年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姜天乐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你不会要留他一命吧?” “我想留谁的命,似乎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我们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你答应了我你会杀了姜兴最重要的人,让他生不如死,我才将那些机密文件都告诉你的,你现在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却要出尔反尔吗?” “之前制定规则的人是你,而现在制定规则的人,是我。” 眼见着青年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姜天乐几乎要尝到口腔里一点腥甜的滋味来。 青年又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的路程,期间车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开口说话。 “我下去上个厕所。” 车内也是昏幽的,只是亮了一盏顶灯,针剂就随意散落着,流转着一点微光,姜天乐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上面。 今夜有月色,朦胧的,依稀能看见一点儿树梢的影子,叫清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姜天乐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到了青年身后。对方似有所察,转过身来。 姜天乐便抬起手,趁着这么一个瞬间,将针剂扎了进去。 在月光底下,青年的脖颈光洁又纤长,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他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针头,那液体还是一寸寸地被推入进来。 姜天乐又上车了,这次他坐到了驾驶座的位置上,隔着后视镜看了一眼瘫软在草地里的青年,然后发动了车子,毫不犹豫地远去。 一刻钟之后,那一点弯钩似的圆月终于挣破了一层层的云翳,露出小半张脸来,月光又落了下来,原本瘫软无力的青年睁开了眼睛,缓缓坐起了身子。 他取下了面具。 那朦胧的光便笼着他,能看见耳垂上的耳钉在略微反射着一点光亮。 红色的,尖削且角度锋利,像一轮月亮。 ………… 姜天乐在到了别墅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给姜兴打去了电话。 陈一叫兜面而来的一瓢冷水浇醒了,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说话。” 姜天乐揪紧了陈一的头发。 陈一手脚都叫麻绳给捆紧了,半晌,试探着地喊了一句:“姜兴?” 那头也沉默了许久:“一一,真的是你吗?” 只是陈一还没来得及回答,姜天乐便将手机拿走了。 “听见了吗?这可是夏北光的声音。” “姜天乐,你想要什么?” “终于不装模作样地叫我三叔了吗?”姜天乐忍不住大笑起来:“你之前不是装得很好吗?一副病猫子的样子?” “我告诉你,我只想要你姜兴生不如死。” “这都是你逼我的,姜兴!但凡你稍微给我留一点活路,但凡你对小云有一点良心!我都不至于要跟你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他几近怨毒地诅咒着对方:“我要的就是你尝一尝我当初受过的所有滋味。” “具体时间我会通知你的。” 姜天乐碾上了陈一受伤的手指,陈一眉头蹙起,浑身一颤。 “你的小爱人就暂且由我来管教一段时间。” 这房间里空无一物,甚至窗户也叫人掩上了,只漏进来一段月光,陈一横躺在冰凉的地板,他挣了挣麻绳,反叫麻绳给绞得愈发紧了。 先前吃下的药依旧有让人浑身瘫软的成分,他眼前的夜色逐渐扭曲成狰狞恐怖的巨齿大脸。 一切事物变得光怪陆离,奇形怪状,陈一耳畔能听见巨大轰鸣声,头疼欲裂。 这是服用精神类药物带来的后遗症。 他缓缓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或许是过了半刻钟,又或许是过了一个半个小时。 那剧痛终于渐渐和缓了几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额上已经是冷汗津津了。 他开始思索起姜天乐为什么要绑架自己,对方毫无意外是冲着姜兴而来的,绑架自己也只不过是为了间接地让姜兴感到痛苦。 奇怪的是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地方,但是先前看守自己的面具男却不见了。 面具男的目标是自己,他不在自己身边是不正常的,这只能说明姜天乐通过某种途径暂时或者是永远地让对方没办法接触到自己。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陈一还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比起暴戾恣睢的姜天乐,不知道为何,陈一反倒更加畏惧喜怒无常的面具男。 与此同时,他也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先前那些迹象看来,面具男在这一次绑架案之中是类似于首脑的存在,是领导者,一个能让姜兴动用一切资源手段都没办法在一个月内找到自己的人,他真的会这么简单地栽在姜天乐身上吗? 第218页 在第二日清晨,姜天乐在客厅里便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喂,您好,请问您是姜天乐先生吗?我已经下车了,请问您可以开一下门吗?” 姜天乐这才想起了青年先前跟他说的那番话,只是没想到对方不仅仅是把自己的电话给他了,还把别墅地址都发了过去。 他不想节外生枝,现在自己已经跟青年彻底决裂,于这时接纳对方的人,很显然不是一件很明智的事情,于是姜天乐便想搪塞过去:“不知道,我不是,你找错人了吧?”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男人听着电话里的回响的敲门声,微微笑了笑:“姜先生,您开门吧,我已经到了。” 门前的男人穿着简单的t恤,背了个双肩包,可能是源于外头太阳正大的原因,他还戴了一个宽大的遮阳帽。 他生得很白,眉眼都是乌黑的,微微抬起头来,看见姜天乐的时候便笑了起来,露出唇畔一个酒窝:“您好,请问我的房间在哪里?” 姜天乐这才从忡愣之中回过神来,他不自觉地给男人让出一条路来。 当姜兴再次接到了姜天乐的电话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姜天乐也非常言简意赅,他的声音随着海风呼啸着传来。 “你昨天去过的别墅尽头有一座悬崖,我已经到了,现在就在这里等你,只要你一个人过来,如果你报警,在看见警察的那一瞬间,我就会将夏北光推下去,让你永远都看不见他。” 第119章 打赌 空气中有独属于海风的咸湿味道,有一方陡峭的悬崖,往底下能看见雪白海浪击打在礁石上,翻起层层浪花。 姜兴的头发叫风吹得有些飘忽起来,他眼睫轻轻垂着,扫向了四周,空无一人。 在接到电话的十五分钟之后,姜兴赶到了对方约定的地点。 此时姜天乐又打来了电话——“你往东走两百米能看见一片树林,顺着树上系的红带子走到尽头,就能看见我在哪里。” 这树林生得有些密集,昨夜下了雨,石头上原先就生了青苔,难免有些湿滑,那些红色的缎带也浸湿了,晕成一种更深的红。 能听见鸟儿婉转的鸣叫,是很聒噪的,并不停歇。 姜兴的靴子边偶尔会跳过几只斑斓的小雨蛙,他顺着记号一步步走到了尽头。 姜天乐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水波粼粼,今天的天气算不得晴朗,有些云翳,灰蒙蒙的,颇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他身旁有两棵树,空中倒掉着两个麻布袋子,鼓鼓涨涨的,距离地面大概有四五米高,扎的死紧,绳索捆住了封口,顺着粗糙的树枝一路往下,在树干上又缠了数圈。 这距离不算高也不算低,可地上都是零碎石子,若是真的掉下来了,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姜天乐就注视着姜兴,微微笑了:“好久不见。” 姜兴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淡淡说:“我怎么知道这两个袋子里面有没有他?” “你说得对。”姜天乐的目光扫过姜兴的腰侧,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枪,但与姜兴不同的是,他给枪上了膛,并且将枪口对准了姜兴的脑袋:“这里当然没有他,夏北光叫我藏到其他地方去了,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傻到带着他来见你吧?” “拿着唯一的砝码来送死,那是不是太愚不可及了?” 见姜兴还是神色不变,姜天乐眼眸一厉:“我不妨告诉你,夏北光已经叫我送到别人手里了,他现在很安全。但是如果你在半个小时之内不能找到他,那么他就会被人五马分尸,然后丢进海里,尸骨无存。” “你想要什么?” 良久,姜兴终于开口了。 见到姜兴松口,姜天乐才露出几分笑意来,他点了点头:“将你的枪丢过来。” 姜兴将腰上的枪解下来丢了过去。 海风依旧吹得厉害,风里都夹杂着呜咽声,昏昏悠悠的。 “真是好枪啊。”姜天乐啧啧称奇:“在国内还能弄到这样的货色,我果然还是小瞧了你。” “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即便是身处劣势,姜兴却还是这样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 姜天乐不免神色更加阴沉了,他想看见的是姜兴歇斯底里,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的模样,故而姜兴愈是沉静,他变愈发觉得愤恨。 想到姜云的惨死,姜天乐的脸庞都扭曲了几分。 “姜兴,我最恨的就是你这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你当初连自己的哥哥都不放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有朝一日也会这么来求我?” 云翳渐渐深重起来,原本挣扎而出的旭日又叫云层一点点给掩住了,树林内的光也在一寸一寸地隐没,消失。 姜天乐现在看上去实在比先前落魄了不少,他好似一夜间苍老了,头发都花白了许多,从衣袖里伸出来的手腕都像皱起了,遍布着暗沉的斑块。 他脸庞就笼在一点若隐若现的阴影里,逐渐扭曲狰狞起来,如同恶鬼一般。 “现在我改变了主意了,姜兴,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头上有两个麻袋,其中一个里头装的是救夏北光的线索,另一个填满了黄沙。我们两个不妨来赌一赌,这里头究竟哪一个里面装着线索,哪一个里面装着的是沙子?” 第219页 “5,4,3,2,1。” “右边。” 毫不犹豫的回答。 姜天乐便微微笑了,他抬起手往右边的麻袋上连开了五枪。 “砰。” “砰。” “砰。” “砰。” “砰。” 一群黑色飞鸟从林间惊起,扑腾着翅膀飞过。 万籁俱寂。 只有姜天乐脸上还些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黄沙从麻袋的几个漏洞之中往下倾泻,像一注水流,将底下的石子一点点给吞没了。 “猜对了,你早就看出了左边的袋子里装的是他,对不对?” 姜天乐笑意忽然更深了几分,他忽然反手两枪打中了左边的高吊起的麻袋。 在寂然无声之中,有深红色的液体逐渐将麻袋浸透了,然后滴落到岩石上。 “啪嗒啪嗒。” 有一滴落在了姜兴的脸颊上,然后又顺着脸颊濡湿了领口。 姜兴将脸上的那一点温热液体擦了,在指尖抹开,放到眼前,殷红的,还有一点儿腥气。 他乌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姜天乐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声嘶力竭,状若癫狂。 “就算你一世聪明又怎么样,到头来不还要栽倒老子手里?” “砰”。 又是一声枪响,林间惊起了一阵飞鸟。 李玟从树后走了出来,他注视着姜天乐,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 对方躺在地上,捂住自己的右手腕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鲜血从指缝里汹涌地流了出来,染红了袖口。 姜天乐的枪已经掉在了地上,他还挣扎着想爬起去捡起自己的枪,有一只手却在他前头将枪捡起来了。 他能清晰地看见了对方手背上蜿蜒的红色淤痕,还有一些隐约凸起的青筋,他食指就这么松松地搭在了扳机上,对准了自己的左手腕。 “砰”。 “砰”。 “砰”。 又是三声枪响,击碎了澎湃的海浪声。 姜天乐身上一共四个枪口,都在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他面色狰狞至极,额上冷汗潸潸,因为痛楚咬破了嘴唇,流出血来:“姜兴……姜兴,你不得好死,像你这样的畜生,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姜兴没有理他,而是走到了两棵大树所在的位置,那绳索缠绕了很多圈,而且绷得死紧,姜兴便割断了绳索,与李玟二人一起合力将左边的麻袋放了下来,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的麻袋,看到的就是陈一脸庞,苍白的,眼睫闭着,很显然正处于昏迷状态。 姜天乐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鲜血染红了他的面颊,愈发让他显得厉鬼一般可怖。 他几近是怨毒至极地诅咒姜兴:”你这个杂种,有爹生没娘养的畜生,以为这样就赢了吗?我告诉你,永远不可能,永远都不……“ “砰”。 姜天乐的声音戛然而止了,他从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神情凝滞在那笑容之中,然后缓缓向后倒去,直坠入无尽的深海。 姜兴望向李玟。 李玟将枪收了起来:“我认为我做的是一件您也想做的事情。” ………… 陈一被紧急送到了一家私人医院里,医生检查出他被人注入了过量的镇静剂,身上还有两个弹孔,位置都不如何巧妙,有大出血的风险。 这家医院的院长也跟姜兴相识多年,又许久不见,本来想上前打个招呼,在看到姜兴的时候,却顿住了。 对方脸颊与乌黑的眉宇间都沾了一点鲜血,他就沉默着,不言不语。 没半点生气。 好半晌,院长递过去了一根烟:“抽吧,这是我的医院,他们不会说什么。” 他低头将烟点燃了,眉眼就半笼在白雾里,看不真切,许久才吐出一口来。嘴唇都干得起了一点死皮,拿舌尖往上扫过,好似能尝出一点血腥味。 从头至尾,不发一言。 作为外人,院长不能说什么,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悲悯。 好在手术非常顺利,医生也非常乐观,告诉姜兴只要病人好好休息就基本上不会给留下后遗症。 第二天陈一就醒来了,看见了姜兴,他神情先是一忡松,下意识要露出一个笑容,又叫伤口牵扯住了,疼得眉尖紧蹙。 只是没有声音。 陈一脸色一变,几乎是瞬间苍白起来,他似乎是想要说话,尝试了几番,却都只能发出几声极嘶哑的气音。 姜兴立刻叫来了医生。 医生给陈一做了仔细的检查,然后告诉姜兴陈一的声带等硬件并没有问题,考虑到病人情况特殊,可能心理层面出了一些问题,比如说受了太大的刺激,暂时失声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姜兴眉头微微蹙起了。 “主要看患者本人的精神自愈能力怎么样,心理上的伤害,治愈起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病房里忽然变得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有人拉了拉姜兴的衣角,他拿起了姜兴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指了指手机屏幕——“我没关系,你不要生气。” 姜兴略微抿紧了唇。 陈一就拿起姜兴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喉咙上,然后对他摇了摇头。 见姜兴神色还是有些冷硬,陈一就笑了笑,露出唇边的酒窝,然后一字一句做了口型:“这样是不是显得我特别安静。” 第220页 他头发乌黑的,垂在脸颊上,还穿着病号服,眼眸乌黑又湿润,眼睫半敛着,叫窗外的一点阳光映着,显得很乖巧。 好半天,姜兴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没关系的,我一直会想办法治好你。” 陈一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字,又对他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姜兴就低头去看,手机上写的是——“你黑眼圈好重,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待会就去睡觉。” 姜兴低头亲了亲陈一的发梢,然后揽紧了他,闭上了眼睛。 “现在让我抱你一会儿,乖。” 陈一倒也乖乖的不挣扎,只是眼睫轻轻扑簌了两下,显得眼睛愈发的湿亮,有水波粼粼似的。 姜兴的怀抱很温柔,像是顾及着陈一的伤势,仿佛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 陈一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烟草味道。 好半天,他也伸出手来,轻轻回抱住了姜兴。 窗外日头已经落了大半边,将海面映得瑰丽又灿烂,波光荡漾的。 但或许这季节的日头总是落得很快,于是没过几分钟,那落日就叫水平线彻底吞没了,一点儿也看不见了。 只是还能依稀看见一点儿灿金色,在烟紫色里浮沉挣扎。 第120章 日常 终于云翳退去,今天遇上了一个难得一见的晴天。 病房里很静谧,没有人说话。 姜兴进来的时候陈一还蜷缩在被子里睡觉,整个人都要拱进被子里似的,只留出一点儿散乱的发梢,乌黑的,蒙了一圈光晕,闪亮亮的。 只是他睡觉也不如何老实,从被子里伸出来了胳膊,袖口都撩上去了一截,能看见一截光裸的手臂。 手心略微蜷缩着,雪白的,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 姜兴想将他的被子拉下去些,刚刚伸手,对方却倏然将眼睛睁开了,乌黑的,还有点警惕的意味,见到是姜兴,忡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成寻常的样子。 姜兴便问:“吵醒你了?” 陈一撑起身子来,微微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或许是因为受了伤,有些失血过多的缘故,陈一这几日都比较嗜睡,白日里也是昏昏沉沉的,很少醒来。 姜天乐那两颗子弹,一颗不巧,打在陈一小腿上,另一颗擦过了陈一的大腿,差一点就削断了大动脉,现在子弹是被取出来了,只是伤口还在,难免行动不便。 陈一又不能说话,故而就更加百无聊赖起来。姜兴给他买了一些解闷的东西,都是些魔方之类的小玩具。 陈一看见的时候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了。 将手机递了过去——你拿我当小孩呢? 陈一没办法说话,却又不愿意写字,更多时候都是拿手机跟姜兴交流。 虽然有些麻烦,但现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姜兴看了一会儿:“绑架你的人只有姜天乐一个人吗?” 听到姜兴开口,陈一的动作一顿,他手里的魔方已经拼完了四个面,只剩下了最后两个绿色和黄色的面。 这几天以来陈一醒来的时候几乎都是在玩魔方,他玩魔方很有耐心,大概是新手的缘故,所以他每次拼魔方的时候都要花上比较长的时间。 陈一听到他问这话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苍白得厉害,眼睫垂着,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很快的,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拼起了起来。 “没关系的,一一。”姜兴分开了陈一的额发,在对方眉间轻轻吻了吻:“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现在你很安全。” “如果想不起来,或者不想回忆,就算了,嗯?” 陈一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攥紧了姜兴的手。 姜兴也不说话,任由他攥紧自己。 好半天,陈一才拿出了手机,打下了一大段话:“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关我的人总是戴着面具,所以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但从身高体型判断,应该是一个成年男性。” 又稍微回想了一下,陈一在屏幕上噼里啪啦继续写了一段话:“我之前都被关在那个别墅里面,脚踝上戴了锁链,他每天都在我饭里下药,会让人没有力气。房间的窗户被钉死了,钥匙在关我的那个人手里,我之前想过要逃出去,可是失败了,后来被抓回去了。” “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陈一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并不是太想提及这个问题,嘴唇都紧抿着。 姜兴见他似乎不愿意提及,也不多问了,只是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就坐到一边开始处理公务了。 这几日里,除开是非要离开不可,姜兴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陈一,洗澡换衣服吃饭,事必躬亲。 一开始的时候,陈一并不大适应,可是望着对方的眼睛,那些话在舌尖打了一个转儿,又不自觉地咽了下去。 陈一腿受了伤,洗澡的时候尤其的不方便,姜兴就将他受伤的那条腿搭在凳子上,用干毛巾盖着,然后试过水温之后,才拿花洒过来。 浴室里几乎只有水流声,两个人都不言不语的。 陈一百无聊赖,就自顾自地搓泡泡玩,他让姜兴给自己买了一个塑料小黄鸭,这几日里洗澡的时候总是喜欢捏在手里,挤得那小黄鸭“嘎嘎”直叫唤。 第221页 他手生得好看,一截截青竹似的,清正纤长,捏着一只塑料小黄鸭也像是在捏着艺术品。 姜兴将陈一没受伤的那只脚抬起来些许,对方的腿沾了层水雾,湿漉漉的,不好握住。 陈一还在披着浴巾捏鸭子玩,头发乌黑的,沾湿了一些,面容也叫缭绕的水汽朦胧了几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双眼睛,水光潋滟。 他身上非常干净,光洁且雪白,叫那灯光一映,几近要蒙上一层熠熠生辉的光彩。 姜兴捏住了他的脚腕,也是白皙光洁的,许久,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在别墅里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红裙子,长卷发?” 他没有等到陈一的回答,只等到了一只鸭子分开了水雾,停在了自己的眼前。 “嘎。” 陈一探过了身子,露出眉眼弯弯的一张脸,眼睫上还盈了层细小的水珠,扑簌扑簌轻眨两下,就顺着翘起的弧度往下滴落。 他唇畔有酒窝,眼眸又弯得厉害,看起来难免显得有点儿稚气。 见姜兴不说话,陈一又捏了那鸭子几下。 “嘎嘎嘎嘎。” 姜兴不笑,他自己反倒被逗开心了似的,乐不可支,前俯后仰的。 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姜兴刚刚在说话,陈一一字一句地做了口型。 对了,你刚刚问我什么? 姜兴将头低了下来,他头发上也盈了层水汽,有许多细小的水珠,有一些雾气太深重了,将乌黑的眼眸都笼得若隐若现:“没什么。” 陈一又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挤了一下手里的小鸭子。 “嘎。” 又过了一会儿,陈一轻轻推了他一下,姜兴就抬起头来。 你好像不开心? 对方这样问。 姜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良久,又松开了。 “没事,只是有一点儿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解决。” 到了接近凌晨的时候,姜兴推开了房门,陈一却没有睡下,只是望着窗外波澜壮阔的海洋兀自出神。 当他听到姜兴的脚步声而回过身子时,脸上还有一些尚未退去的情绪。 笼在一半雪亮月色与灰朦影子之中,看不真切。 先前看护以为陈一睡着了,便将灯关了,等到姜兴进来的时候,里头便是十分昏幽的,只能依稀看见陈一微微抬着头。 姜兴只望了一眼,就将灯给打开了。 霎时间屋子里变成了一片通明透亮。 陈一眯起了眼睛,好半天才缓过来,眼睛又睁开了,轻轻眨了两下。 姜兴拖了一张椅子,坐到了陈一身边:“睡不着?”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小捧栀子花,插在了花瓶里,是先前姜兴从花店里带来的,只是已经放了好几日了,花叶都开始有些枯萎。 原本雪白的花瓣也微微皱起,泛起一些干枯的暗黄。 姜兴扫了一眼,就对陈一说:“要不要把这些花换了?” 陈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点了点头。 栀子花被姜兴抽出来丢进了垃圾桶里,他看见了花瓶旁边还摆了一个削了皮的苹果,削得很好,垃圾桶里还有一圈儿红色的苹果皮,一点儿都没断。 只是看起来却像是没被人吃几口的样子,剩了一大半。 “这是你削的苹果吗?” 陈一还在低头玩魔方,闻言就点了点头。 姜兴倒也没有多问,将已经不新鲜的苹果丢进了垃圾桶里。 陈一又拼好了一个魔方,一直没有听到姜兴说话,忍不住侧着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姜兴的神情。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上写着一行字——我弟弟现在还好吗? 姜兴扫了一眼,拿起苹果不紧不慢地削起来:“他不怎么好,一直见不到你,又哭又闹的,等你什么时候病好了,早点痊愈了,就可以见到他了。” 姜兴苹果削得不好,坑坑洼洼的,他削到一半就放弃了,将苹果丢进了垃圾桶里。 黏腻的汁水沾了他一手,姜兴扯了两张纸巾,将指间的痕迹都一点点擦干净了。 “既然你睡不着,不如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好吗?”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的,轻言细语。 陈一便点了点头。 姜兴就轻声说:“这个故事的名字叫狸猫换太子。” 陈一眼眸微微睁着,然后笑了。 你怎么只是说个开头就不往底下讲了呢? 姜兴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讲:“在宋真宗时期,有两个怀了孕的妃子,一个叫刘妃,一个叫李妃。刘妃因为害怕李妃会产下男婴被立为皇后,于是买通了接生婆尤氏,趁李妃分娩之时用一个剥了皮的狸猫,调换了李妃生下的儿子。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原本该死的太子没有死,狸猫与刘妃最后却都死了。” 陈一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见姜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笑了。 你的睡前故事未免太短了一些。 他打了一大段话,然后拿给姜兴看。 我还知道这是出自《三侠五义》中的故事。而且你还有个最重要的人物包拯没有讲,如果没有包拯,最后李妃也没办法沉冤得雪。 姜兴没说话,只垂下了眼睛。 陈一又自顾自玩了会儿魔方,便有些想要打瞌睡,渐渐缩进了被子里。 第222页 姜兴见陈一睡着了,就带门出去了。 “帮我一个忙。” 院长取下了听诊器,转身看着姜兴。 姜兴看着他:“我想做一份鉴定。” 第121章 坠海 护士将陈一推到了后花园里,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晴空万里,没有阴云。 陈一腿脚不方便,就在低头玩魔方。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装修风格与一般医院不太一样,更多是偏向于欧式风格,十分华丽,花园里有不少病人拄着拐杖在医生的看护下做复检。 陈一却只是很安静,他玩魔方的时候总是很全神贯注的,所以即便看见有人走到了自己眼前,也毫无反应。 “夏少爷。” 听到了声音,陈一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首先看见了一双眼睛,墨黑的,眼角处有一颗褐色的小泪痣,他看了好一会儿,对方却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陈一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神情。 李玟摊开了自己的掌心,里头放着一块金箔包装的糖:“吃巧克力吗?” 陈一一愣,旋即将李玟掌心里的巧克力拿了过来,剥开了,放进了嘴里。 很甜,似乎是牛奶巧克力口味的,有点儿发腻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眯起了眼睛,仔细感受那甜蜜的滋味。 又过了一会儿,李玟讲:“少爷想要找你,我推你过去。” 陈一没有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魔方自顾自地拼了起来。 等到被推进寂静的室内,陈一已经觉得有些冷了,他拉了拉自己腿上盖着的毛毯,说来也奇怪,医院里的气温好像永远比外面要低几度。 当陈一看见姜兴的时候,对方正在削苹果,慢条斯理的,只是那苹果削出来的样子实在不算美观,几乎看不出原样了。 姜兴很快就放弃了,用水果刀削了一块放进了嘴里,细细咀嚼了,然后擦了擦手,对陈一讲:“帮我削个苹果。” 陈一也不反对,接过了姜兴递过来的苹果和刀,低头削起来。 他削苹果的姿态很娴熟,也很淡然。 姜兴看了一会儿,往后靠了靠:“为什么要冒充他?” 陈一削苹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流露出些许疑惑。 “我知道你嗓子没问题。” 姜兴这样说。 好半天,陈一微微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眸会弯起,唇畔酒窝也很分明。 “我装得不够像吗?” 很陌生,很温柔,没什么骨气的声音。 “不像。” 姜兴脸上辨不出什么喜怒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发现了。”陈一依旧在低头削苹果,不紧不慢的,从刀刃上滚落下一圈熟红的皮:“我还以为我装得挺像的。” “他在哪里?” 窗外的一束光落在了镜子,晃到了陈一的眼睛,他倏然削断了苹果皮,将果皮从地上捡了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你真的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依旧是温吞的声音。 姜兴不说话,他注视着陈一,目光幽深。 陈一削好了苹果,自己咬了一口,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苹果的味道,姜兴不理他,他也并不生气:“如果不说实话,我会死吗?” “会。” 没有什么犹豫的回答。 很绝情的答案,却并不出乎陈一的预料,他早就听闻过面前这个男人究竟多么的疯狂和冷血。 “一年之前,我染了赌瘾,不幸输光了所有积蓄,可惜的是我又无父无母,还差点叫人骗到手术台上给摘了肾脏。就在这时,我遇见了一个男人,我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跟我签订了一个协议,时间期限是两年,两年一过,我就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薪水。你知道的,赌徒嘛,就是在高空走钢丝,唯利是图,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在说谎。” “在这一年里,我一共接受了大大小小二十几次整容手术。”陈一抬起手来,微微笑着,指尖划过自己的鼻梁,下颚,与嘴唇:“直至调整到和一个叫夏北光的青年一般无二,幸运的是我本身就与他长得很像,身高,体型,甚至于酒窝的位置也如出一辙,所以相对而言,调整难度并没有那么高。” “在整容恢复的过程之中,我便按照那个男人的要求去学习另一个人,小到一颦一笑,神情动作,大到思维模式,口吻语气。只是最后发现嗓子实在没办法伪装成对方的样子,就放弃了开口的想法。” “不要学他说话。” 姜兴眼眸倏然逸散出一点寒意来。 陈一的笑容僵了僵,又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歹是经历了一年的训练,现在已经有些改不过来了,你就勉强忍忍。” 室内很寂静,气氛僵硬而压抑。 昨天还一副脉脉温情的样子,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陈一想。 他忽然有些好奇对方是不是可以一直维持这样几近冷酷的理智。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吗?” 陈一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微妙,甚至有些怜悯。 “你到底是不知道,没想到,还是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呢?” ………… 等姜兴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半个多小时的事情了,李玟就在门外一直守着,纵使听见了里面的声响,也并没有回头去看。 第223页 期间院长送来了鉴定结果,房门是虚掩着的,能很清晰地看见里头的一片狼藉,天翻地覆。他看了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叫李玟先打断了:“您不用担心,关于损坏设施的费用,我们都会承担。” “并不是因为这个。”或许是压力过大的缘故,院长的发梢都有些发白了,他将鉴定报告递了过去:“我只是有点担心他的心理状况,如果可以的话,建议姜兴还是要尽早地去看心理医生那儿看一次。” 李玟匆匆扫了报告单几眼,并不意外:“所以确定了送来的这个患者是与夏向阳没有血缘关系的,对吗?” 院长点了点头。 李玟便不说话了。 “报告结果出来了?” 姜兴走了出来,他浑身还有点儿尚未退去的煞气,扎人得很。 尤其是十指指骨都刮破了,手臂上也有一道鲜红的伤痕,血液顺着破烂的袖口滴答滴答往下落。 姜兴这架势,实在有些骇人。 他从口袋里抽了一包烟出来,拿了一根,衔在了手里。只是低头点燃的时候,手却抖得厉害,那火苗便因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就是卷不到烟上。 姜兴的脸色偏还是冷静的,叫昏幽的灯光映着,看不真切什么神情,他最终还是将烟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即便是院长看了他这模样,也有几分担心,只是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掸了掸烟灰,手臂上的鲜血顺着指尖往底下滴落,姜兴将烟含在嘴里的时候,鲜血濡湿了一部分烟草,他眉眼低垂着,笼在烟雾里,一言不发。 李玟很平静地问:“少爷,我不建议在医院将事闹得太大。” 姜兴便说:“我没动他。” “他晕了吗?” “没有。” “那他的胆识的确有些超乎我的预料了,我还以为您在他面前如此大发雷霆,他会晕过去。” 姜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找一批搜救队来,地点就在那天的悬崖底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玟很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愣,旋即又说:“真的夏少爷已经坠海了?” 姜兴并不说话,他将手里的烟掐灭了:“还有去查一查林降最近都去了哪里,现在人在哪里,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举动。” 院长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叫住了姜兴:“你这几天的睡眠质量还好吗?” “还是那样。”姜兴淡淡说:“先前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院长顺着敞开的门缝窥见了里头的狼藉,桌子已经横倒了,瓷碗花瓶碎了一地,想来先前听见的巨响就是姜兴将木桌踢翻了。 只是面前这人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于冷静,一点儿也不想是会做出这样歇斯底里的行为。察觉到院长的目光,姜兴扫了一眼过去,幽深的,像是能看出他心里所想。 院长没由来地觉得有点发怵,原本想要劝解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默默咽下去了。 “你手上还有伤,记得一定要好好处理一下。” 姜兴点了点头,又戴上了手套,临行前最后扫了身后的病房一眼。 “房里还有人,待会儿他就应该会出来了。” 等到姜兴转身离去,院长才走过去将门推开了。 陈一就坐在轮椅上,略微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长走了过去,他才将头抬了起来,右脸颊上有一道伤痕,从额角一直划到下颚,有鲜血往外渗,凝成了血珠,顺着脸颊滴落,形状可怖。 见到院长惊讶的眼神,陈一反倒笑了:“不用担心,这是我自己划的。” “你会说话?”像是有些不能理解,院长蹙起了眉:“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划成这个样子?” 原本陈一肌肤就生得白,便越发显得那伤口触目惊心,他抬手摸了摸那滚落下来的血珠,眉眼没有波澜:“为了保命而已。” ………… “你到底是不知道,没想到,还是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呢?” 姜兴没有说话。 于是好半天,陈一才继续说了下去:“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绳子绷得特别紧,几乎扯不动一点空隙出来,甚至指尖都插不进去,只能用刀将绳子割断。” “这是因为在绳子的另一端还绑了一个人,坠在悬崖峭壁上,底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第122章 意义 C市的天气并不如何好,阴雨绵绵的,在无法出门的天气里,林降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面前的花瓶里插了一大捧红色玫瑰花,扯了一面黑丝绒的长布当底色。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黯淡的灯,林降的手指很白,画笔却红,他慢慢地绘出花瓣的轮廓,仔细涂上厚重的殷红,门却在此时叫人敲响了。 并不算太急促。 隔一会儿就又敲了四下。 很有节奏。 林降放下了调色盘,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发来了讯息,他却看也没有看,转身走到了门口。 门开了。 面前的二人却是有是不常看见的面孔。 “姜先生。” 他脸色不变,看着面前的姜兴,同样是一张素白的脸,叫昏幽天色映得阴郁。 “好久不见。” 一旁的李玟却率先开口了:“很抱歉打扰了您,我们只是想询问您一些事情,如果您能邀请我们进去坐一坐,而不是就这样站着,那就更好了。” 第224页 为了避免姜兴做出过激的行为,李玟也跟来了。他深知这样的姜兴很有可能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于是提前将枪给藏了起来。 好在从目前为止,姜兴都很冷静,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彻底失去了理智。 二人走进了房间里,这房间视角很好,能清晰看见远处天空翻涌的云翳,隐约有雷声作响,看来一场大雨避无可避。 林降说:“我去给你们泡杯咖啡。” 姜兴的目光落在摆在窗边的油画上,嫣红的花瓣,浓绿的叶,稍一停顿,又别过了眼睛:“林降先生在这样昏暗的天气作画能看清楚吗?” “每个人都有一些怪癖,有时候阴暗的环境反而更加有利于创作灵感的迸发。”林降从橱柜里拿了两包咖啡粉,烧了一壶水:“不过寻常人可能会不适应,如果二位很介意的话,不妨把灯打开。” 屋内倏然大亮起来了,灯火通明的。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酒店标配的黑白灰性冷淡色调,不算出彩,也说不出错来。 林降将泡好的咖啡拿了过来,推到了李玟与姜兴二人的面前:“现在只有冲泡的咖啡粉了,酒店房间里没有咖啡机,但味道还不错,不介意的话可以试一试。” 这场面可真古怪,几个人围坐着,一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派头。 可坐在这的三人,分明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笑意。 姜兴抬起头看他,露出一双没有什么感**彩的眼睛:“不知道林降先生最近在做什么?” 林降见他们不动自己泡的咖啡,也不意外,只自己抿了一口,觉得有些太苦了,又倒了勺糖进去:“您既然都找到这里来了,还不知道我最近都在做什么吗?” 李玟说:“只是我们家少爷想起林先生您的旧伤来,所以特地过来关心关心而已,并没有恶意,您倒也无需如此戒备。” 林降搅动咖啡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在灯光底下露出一张堪称得上昳丽的脸,唇色殷红,眉睫乌黑,兼之肌肤素白,越发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魑魅精怪。 先汲取凡人精血,再吸.吮掉骨髓,最后连骨头也一寸一寸咀嚼了吃下去,绝不剩下一点儿东西。 “姜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伸手将自己垂下的头发撩到耳后去,露出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口吻淡淡的:“这样拐弯抹角,实在不像你们的风格。” 李玟便点了点头:“您能想明白真是太好不过了。” 他翻看了一下手里的资料:“不知道您在5月28日到6月28日这段时间人在哪里?” 林降便扫了一眼自己放在窗边的画,目光又收了回来:“我在四月份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画展的邀约,他们邀请我来当嘉宾,于是五月到六月期间我都在c市忙画展的事情。” “可据我所知,您在6月24日和6月28日这几天,都因为生病所以待在酒店没有外出,不是吗?” “是的,我淋了场雨,感冒了,因为精神不太好,所以那几天都没有参与画展。”林降将盖在腿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因病不能工作这种事情,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李玟端详了林降一番,然后淡淡说:“可您现在看起来非常健康。” “今天是8月7号,我的病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好了。” “那么既然已经大好了,为何不选择继续参与画展的工作,而是在房间里独自作画?” 李玟并不放弃追问,而是越发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他盯着林降的眼睛,毫不动摇。 林降望着李玟,点儿似笑非笑的:“这应该是我的私事,我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李玟又淡淡说:“您应该知道,撒谎对于您没有丝毫好处。” 窗外一声巨响,青紫闪电分开厚重云翳,雨势更大了一些,砸在玻璃窗上,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远处的街道依旧是车水马龙的,偶尔能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 房门又叫人敲响了,林降说了句“抱歉”,就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了,从门里挤进来一个湿漉漉的人影,手里还攥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 陈辞这模样实在有些狼狈了,淋漓不尽的水珠从他衣角滚落,他还没注意到里面的二人,率先攥紧了林降的肩头:“你还在生气吗?” 不待林降回答,陈辞就解释起来,他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想跟他上床的,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就喝醉了……我只是心情不好,因为我看见你给他画的画了。你知道的,我真的没有想跟你吵架,也没有想要背叛你。” “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李玟轻轻咳了一声,陈辞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来房间里坐着的二人,脸色便是微微一变:“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陈辞去看林降,想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痕:“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是不是又威胁你了。” 林降只是退开了些许,扯开了陈辞的手,他口吻淡淡的:“我想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陈辞。” 陈辞咬紧了下唇,水珠从他濡湿的发梢滚落下来,地板上已经蓄起了一小滩水渍,他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你还在介意童森的事情吗?” 第225页 前几天陈辞跟林降吵架了,一气之下来到酒吧买醉,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二日就看见了自己一直资助的贫困生童森躺在自己身边,肩头脖颈上还有吻痕。 退房的时候前台给了他一个小盒子,说是昨天晚上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寄存在这里,要他交给1104号房间的客人。 前台只说那男人穿着黑色高领衫,浑身叫雨水打湿了,不知道到底听见了什么,手里还攥着手机,似乎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还有点感冒了,脸很白,神情却很冷淡,递盒子的时候一直在捂着嘴咳嗽。 陈辞打开了才发现盒子里是一个钻石耳钉。他再检查手机的时候,才找到了有一通昨夜一点的通话记录,已经被删除了,正是自己打给林降的,通话时常有半个多小时。 林降神色还是淡淡的:“过段时间我要去国外一趟,如果那所大学符合我的预期标准,我在国内办完手续就会过去了。”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 见了这个情状,李玟倒也不好继续打扰了,也看出了林降现在肯定没有再跟他们聊天的心情,就与姜兴一起站起身来,往门外走了。 即便走出了一段距离,也能听见里头的声响,陈辞像是很激动的样子,一直在说些什么,林降倒是没有开口,沉默不语。 姜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玟便说:“那些视频和监控已经证明了林降在6月24号之前都一直在忙画展的会场布置,只是在24号之后就忽然因为高烧不退而一直待在酒店里,监控也显示6月24日林降深夜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期间还一直捂着嘴在咳嗽,之后就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偶尔的时候才会戴着口罩下去拿外卖,我刚刚在屋子里的柜子上看见了感冒药。” “监控也没有显示林降在6月28日发现假夏少爷之前出过酒店大门,这样看起来,林降应该并没有作案时间。” 搜救队在悬崖底下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一点陈一的影子。搜救队队长对能找到人并不抱有太多希望,甚至在私底下悄悄跟李玟说过。那悬崖底下的海面里其实生有许多暗礁,即便人从上面坠下来能完好无损,也很难保证不碰撞到暗礁受伤。 无论是撞到手脚还是撞到头部,得救的几率微乎其微。 更何况如若活着被发现了,应该早就被送到了医院里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人撞到暗礁上导致溺水昏迷,尸首飘到公海里去了。运气好的话,在面部没完全腐烂之前叫人发现捞了起来,送到了警察局里等待认领。 运气不好的话,找不到尸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李玟自然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姜兴,因为即便不告诉姜兴,对方肯定也是知晓陈一得救的几率十分渺茫的。 姜兴这几日都是沉默的,不发一言,并不歇斯底里。 “去查一查那个叫戴青的,现在人在哪里。”好半天,姜兴这样说:“之前关于戴青的资料应该还存着。” “少爷。”李玟很平静地打断了姜兴,他都能闻得到对方因为彻夜抽烟留下的味道,很浓郁:“我觉得您应该放弃继续追查夏北光的下落。” “这样毫无意义。” “有意义。” 半晌,姜兴才轻轻说:“只要他还在等我,那就有意义。” 第123章 宋柳荫 “宋先生,今天天气不错,我推你出去吧。” 过了许久,林天威才看见躺在床上的宋柳荫轻轻点了点头,他脸色不太好,叫阳光一映,几近有些接近透明了。 他将宋柳荫抱起来的时候对方还是很温顺的样子,不言不语的,揽着自己的脖颈,眼睫略微垂下,并不说话。 从裤腿里露出的右脚没有穿袜子,能看见纤细的脚腕,伶仃的一点,还有些没有彻底褪去痕迹的伤口,红色的一圈。林天威就蹲了下来,想给对方套上袜子,只是捉住了宋柳荫脚的时候,对方却略微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 林天威察觉到宋柳荫的变化。 “没什么。”宋柳荫将右脚稍微收回了一些,他的眼睛低垂着:“我不想穿袜子。” “可是不穿袜子会着凉的。” 林天威耐心地劝导。 “不了。” 宋柳荫还是有些抗拒的模样。 于是林天威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给对方穿上了鞋子,将他推出去了。 门外就是一片花园,姹紫嫣红的,现在已经逼近盛夏了,太阳都是滚烫的,落在了宋柳荫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就这么微微仰起头,斑驳的树影一瓣一瓣地碎在他毫无神采的眼睛里。 “是什么花开了吗?” 良久,宋柳荫又微微笑了,露出脸颊上的一个酒窝。 “好像是茉莉花的味道。” 林天威点了点头:“是的,宋先生。” 他知道宋柳荫身体不好,轻易受不得凉,就从房里拿来了薄毯盖在了对方的膝盖上。 阳光落在宋柳荫的脸上,他轻轻眨了两下眼睛,又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林天威从前就学习成绩不好,要不然也不至于长大了却在做照顾人的看护,他想了许久,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些“有茉莉花,蔷薇花,百合花。”“有很多种颜色,很漂亮。”之类的描述。 第226页 好在宋柳荫并不介意,只是很认真地询问了那些花的颜色和大概的样子。 林天威也都一一答了。 宋柳荫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笑了笑:“真好,如果我能看见就好了。” 林天威觉得有点酸涩。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宋柳荫的样子,对方那时浑身都缠满了绷带,左脚还伤得厉害,打了石膏,高吊起来,只是他窝在被子的一张脸却还是很平静的,素净,像一朵雪白的蔷薇花。 “你是林天威吗?” 他伸出了手,手指也是细长的,很白。 “我听说过你,你是很好的看护,对吗?” 他贫瘠的语言无法用太多形容词去描绘第一次见到宋柳荫的感受,林天威只觉得对方像一只被束之高阁的蝴蝶,又像什么名贵又古老的瓷器。 总之很脆弱,很没有生气。 林天威听了宋柳荫的话,愣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才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指尖。 连指尖也是他想象的那样,微凉的,不灼热,也不扎人。手背还能看到一些蜿蜒的青筋,像是曲折的伤痕。 宋柳荫受了很重的伤,尤其是头部和腿部,脑内淤血压迫了视神经,造成了失明,左腿则是小腿及脚腕粉碎性骨折,寻常吃穿和上厕所都需要有人帮忙。 林天威便是特地请来的看护。 “小林,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宋柳荫忽然这样问。 “我自己的事情?”林天威仔细地思索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宋先生,我的事情没什么意思,不好说,怕您听了之后觉得无聊。” 宋柳荫倒也不勉强,点了点头,他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一寸寸摩挲过小臂上的凸起的伤痕。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手臂上刻了什么字?” 雇主除开让林天威好好照顾宋柳荫日常起居之外,还特别下了绝不允许在宋柳荫面前提到他手臂上的刻字的禁令。 其实林天威也觉得这是很奇怪的,毕竟他在照顾宋柳荫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伤痕,还有一些其他的淤紫。宋柳荫的体质比较特殊,寻常磕碰的青紫都要半个多月之后才能消除。 所以这些比较旧的淤伤很显然出现在跟手臂上伤痕的同一时期。 是人为的。 只是林天威却也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宋柳荫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些伤痕。 不仅是因为出于职业道德不窥探病人的隐私。 更是不敢细思。 见到林天威并不回答,宋柳荫也不说话了,他低垂着头,额上还缠了白色的绷带,显得有些失落。 “宋先生,其实……” 林天威又心软起来,只是话还未说完,又想起了雇主的再三警告,到底是闭嘴了,转而说道:“我推您进去吧,快到正午了,天气会变得很热,别晒着您了。” 宋柳荫又叫他推回了客厅,嘴唇略微抿着,看上去不如何高兴的样子。 “该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宋柳荫拒绝了林天威提出要喂自己吃的提议,而是自己摸索着拿起了饭碗和勺子。 为了避免不将东西吃到外面去,宋柳荫吃的非常慢,他吃相也很好,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类型,而是很慢条斯理的。 林天威一直觉得,宋柳荫简直是挑不出错来的一个人,哪里都好,哪里都完美。 模样生得好,脾气也好,不像其他病人一样因为病痛折磨而变得歇斯底里。有时候宋柳荫左脚会在阴雨天里疼痛,但他即便是痛极了也不做声,额上冷汗津津的,脸都苍白了,水里洗过似的。 若真是要挑剔起来,也只能讲是眼睛看不见和暂时腿脚不方便了。 “您该吃药了。” 医生给宋柳荫开了镇痛药,还有一些消炎药,各种药片和药丸,五花八门的,除开这些以外,还有一些是林天威也不知道的。 每到吃药的时候,宋柳荫都会显出一点抗拒,他很瘦,纤薄极了,眉头会不自觉地轻轻蹙起,向后靠在坐椅上,连头发间露出的一点耳垂都是白的。 一定要是过去了许久,他才会淡淡说:“你将药拿过来吧。” 花花绿绿的药片摊在宋柳荫没有血色的掌心,像是一捧五颜六色的糖果,缤纷绮丽,他没什么犹豫地都塞进了嘴里,和着水一起咽下了。 林天威见他将药都吃下了,就将早已经准备好的糖递了过去。 宋柳荫就摸索着,将塑料糖纸一点点拆开了,然后放进了嘴里。 那颗水果糖有点大,抵在口腔里,宋柳荫像仓鼠一样细细嚼碎了。 其实说起喜欢吃糖这一点,也是林天威无意发现的。 他的雇主一直在家里放了许多糖,五颜六色的,塞满了透明的玻璃罐子。 这些玻璃罐子随处可见,只是宋柳荫看不见又碰不到而已。 先前林天威还不解其意,直至有一日看见自己的雇主将宋柳荫拢到怀里,轻轻地替他梳理头发。 雇主是很喜欢抱着宋柳荫,每次像是抱着布娃娃一样轻松。 其实宋柳荫不算矮,只是瘦了太多,雇主又的确生得很高,宋柳荫窝在他的怀里,光裸着脚,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 林天威看见的时候,宋柳荫正坐在雇主的腿上,仰起头去捉他手里的糖,他脚受伤了,动作很笨拙,袖子都掉下去一截,露出光洁的手臂来。 第227页 那雇主有心逗弄宋柳荫似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将糖剥了,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宋柳荫很执拗,低下头去舔对方的嘴唇,从唇角一路舔到嘴唇上。 小猫似的,咬得人家的嘴唇水光潋滟的,红得像是沾了血。 然后林天威就看见了雇主投过来的目光。 他自觉地后退几步,将门关上了。 门外还能依稀听见一点儿声音。 林天威有点儿尴尬。 “您喜欢吃橘子味的糖,对吗?” 林天威看着宋柳荫吃糖的样子,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发觉宋柳荫很钟情于这个味道,虽然对方不说,但每次吃到橘子糖时,他的神情总是会不自觉地松快几分。 宋柳荫将橘子糖嚼碎了咽下,又喝了口水,那糖分一下子被稀释溶解,变得有点儿酸,他神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又过了一会儿,宋柳荫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能把先前没读完的故事拿过来吗?” 林天威就拿来了书房里的《茶花女》,找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轻声朗读起来:“二月四日,G伯爵回了。他的情妇欺骗了他,他很难过……” 其实宋柳荫对这些东西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他总是听不了多久,就要打起瞌睡来。 眼见着宋柳荫已经慢慢阖上了眼睛,好像很困倦的样子,林天威的声音也渐渐地越来越小,直至对方彻底陷入沉睡,他才将书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将宋柳荫抱了起来,其实即便是再瘦,成年人的体重依旧摆在那里,只是林天威做惯了照顾人的粗活,倒也不觉得对方有多重,反而觉得宋柳荫相较于其他同龄人实在有些轻得过分了。 宋柳荫被他放到了床上,林天威小心翼翼地将他打了石膏的左腿挪过去一些,留出一点活动的余地。 宋柳荫就那么闭眼睡着,他眼睫生得很细密,肌肤又白,窗外落进一斜阳光,让林天威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封在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标本。 一揉就碎了。 他看见了宋柳荫从袖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腕,很纤细,将薄被拉上了一些,轻轻盖在了宋柳荫的身上。 他出去的不巧,刚好遇见了回家的雇主。 雇主生得高,模样却生得很好,唇色殷红的,他看了林天威一眼。 “他睡了?” 林天威也知道雇主不喜欢别人多看他,于是低下了头,回道:“已经睡了。” 第124章 出门 宋柳荫睡了一会儿就醒了,是硬生生叫人摸醒的。 他眼睫轻轻颤了两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有人将他抱起来了,揽在自己怀里。 “荫荫。”那人亲了亲宋柳荫的耳朵,轻言细语地问:“腿还痛不痛?” 宋柳荫微微仰起头,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最近天气好,腿不怎么痛。”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我的腿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医生不是说过了吗?”对方这样讲:“至少也还要再养两个月。” 宋柳荫就不说话了,他靠在青年的怀里,脸色还是苍白的,对方便很怜惜地在他嘴唇上吻了吻:“等你腿治好了,就可以出去走一走了。” 对方的指尖凉得像沾了雪,又融成了水。宋柳荫颤了一下,脸一点点红了,青年就低头去咬他的耳朵,耳垂上的银饰叫他也含在了口里。 宋柳荫从前打耳洞的伤还没愈合,叫舌尖厮磨得又酸又软。 “别……”宋柳荫缩在青年怀里,眼睛没有什么焦点,原本苍白的脸颊却通红的,眼睫颤得厉害,像是受了惊的蝶。 “乖一点,让我摸摸。” 青年吻了吻他的喉结,宋柳荫觉得像是野兽衔住了自己的咽喉。 那触感温热又黏腻,他在漆黑一片的视线里只能感受到对方微凉的手指一寸寸在肌肤上划过。 “戴青,戴青。” 宋柳荫耳根子一下子通红了,他几乎是骤然蜷缩起来,揪住了青年的袖口。 “不要怕。” 对方语气很温柔,低头将宋柳荫眼角的一点湿意舔舐了。 “不会对你做什么。” ………… 林天威看见宋柳荫叫雇主抱了出来,没有穿鞋子,缩在对方的怀里,完好无损的右脚就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雇主抱着他的样子,简直像是揽着什么精致脆弱的洋娃娃。 他将宋柳荫放到了沙发上,宋柳荫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还有些畏缩,眼睫都颤着。 林天威还能看见宋柳荫眼睫上的泪水,打得眼睫都湿漉漉的,他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好像先前哭得很厉害,鼻尖都红了。 他的雇主就低头亲了亲宋柳荫,然后转身去拿东西了。 宋柳荫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他的眼睛没有什么神采,只是轻轻扑簌着。 林天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是……是小林吗?” 宋柳荫听见了脚步声,他仰起头来,往林天威的方向看去,现在外头天光还是大亮着的,阳光灿烂,宋柳荫的脖颈上有清晰可见的吻痕。 尤其是他的嘴唇,水光潋滟的,一看就是叫人反复噬咬过了,嫣红的。 “宋先生……” 林天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自然能看出对方身上的那些痕迹都是从何而来的。宋柳荫是个病患,而且是个毫无记忆的病患,他的雇主很显然有些急于求进了,做了一些并不妥帖的行为,吓到了对方。 第228页 但是这些事情,又不是他一个看护可以随意置喙的。 “荫荫。”雇主很快就回来了,他察觉到了宋柳荫的目光,将他伸出去的手又紧紧攥住了,还亲了亲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宋柳荫揽进了怀里:“你先前不是说很想吃巧克力吗?” 宋柳荫坐在了他的腿上,沙发上位置并不大,为了避免掉下去,他不得不揪紧了对方的衣领。 “对了……你先回去吧。”雇主的声音淡淡的:“明天再过来,剩下的时间我来照顾荫荫。” 林天威没法反驳,他知道自己也没有资格反驳,于是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还看见宋柳荫在低头吃巧克力,宋柳荫看不见,难免吃到其他地方去,雇主低头将他嘴角那沾上的一点巧克力给舔舐了。 然后顺着他的指尖的巧克力渍一点点往下吻。 宋柳荫叫他压倒了,大半身子被沙发掩住了看不见,只能看见搭在上面的一只右脚,脚腕也叫人攥住了。 大概是有点太用力了。 他听见了宋柳荫很小声地喊了声“疼”。 怯生生的。 还能听见一点儿两人交谈的声音。 宋柳荫应该是又哭了,因为雇主开始哄他了,将他抱了起来,吻去了他眼睛上的泪水,轻言细语的,很耐心。 林天威低下头,将房门掩上了。 第二天过来的时候,宋柳荫一个人披着薄毯,有点儿失魂落魄的,客厅里开了灯,只是空无一人,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虽然上面的报道宋柳荫听不懂,但是他总是说这样显得房间有人气一点。 “小林,是你吗?” 宋柳荫的耳朵很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他别过身子,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锁骨。 “是的,宋先生。” 于是宋柳荫就笑了,他笑起来是很甜的,有酒窝,眉眼弯弯:“太好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 林天威嘴巴笨,其实宋柳荫依赖他他是很高兴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推您去花园透透风。” 两个人来到了花园里,微风和煦,宋柳荫伸手拨了拨自己的额发,微微仰起脸来。 阳光就落在他眉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今天天气很好,对吗?” “是的,今天天气很好。” 宋柳荫沐浴在阳光底下,能发光似的,于是那些痕迹也映得愈发分明起来,密密叠叠的吻痕,像是一瓣又一瓣的伤痕。 林天威当做自己没有看见。 “我听见了有海鸥的声音。”宋柳荫微微眯起眼,笑了起来:“这里很靠近海边,对吗?” 林天威“嗯”了一声,然后没有开口了。 他还情不自禁地会将注意力转到对方脖颈上的吻痕上。 宋柳荫也不生气,他总是这样的,即便每一次对林天威絮絮叨叨说许多东西都得不到回应,却从不觉得有什么。 “要是能去外面就好了,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宋柳荫这样说,他的语气中虽然不抱太大希冀,却还是有些笑意的。 “总是待在这里,感觉骨头都要散掉了。” 林天威沉默了许久。 宋柳荫还是靠着轮椅,忽然感觉到有人推着轮椅调转了方向,也有些奇怪的:“怎么了?小林。” “宋先生,您不是先出去看看吗?” “可是……戴青不是不喜欢我出门吗?” “偶尔出去一次没关系的。” 虽然是这样说的,其实林天威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他当然知晓雇主是不喜欢宋柳荫出门的。 但如果只是偶尔出来这么一次,做得小心点,应该……没关系吧? 他推着宋柳荫顺着小路来到了附近的广场,广场上行人不少,大多是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于是黑发黑眼还打了石膏的宋柳荫就显得愈发打眼。 只是他却显得很开心,大概是许久未曾出来过了,原本眉眼间的阴郁都散去了几分。 宋柳荫听到了萨克斯的声音,脸上笑意更深了一些。 “这是街头艺人吗?” 林天威顺着宋柳荫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白种人老爷爷在吹萨克斯,穿得却很妥帖,有种上世纪蒸汽朋克的风格。 “宋先生,要不要过去看看?” 出乎预料的,宋柳荫却摇了摇头,他侧耳仔细倾听了一会儿:“我听见了这里似乎有鸣笛的声音,只是隔得很远,那是什么?” 林天威环顾了四周一番,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又俯下了身:“宋先生,您说的那个应该是要停岸的轮船发出来的。” 宋柳荫就像是初入尘世的小道士,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大到建筑高楼,小到雕塑铜像。 林天威尽其所能地向宋柳荫解释了他的问题,甚至大致介绍了一些这座城市的历史。 “这儿有个许愿池,宋先生您要不要试一试?” 他余光扫到了一片熠熠生辉的池底,从口袋里摩挲出了两个硬币,递给了宋柳荫。 宋柳荫攥住了,闭眼冥想了一会儿,然后将手里的硬币丢了出去。 “您许了什么愿?” 林天威有点儿好奇起来,像宋柳荫这样的人,会许什么愿? 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 第229页 宋柳荫将眼睛睁开了,在暮色之中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然而没有什么事情会永远顺利下去,当他推开门看见的是灯火通明的客厅时,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自己的雇主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身边一片狼藉,原本摆在角落的玻璃罐子碎了一地,散落出许多花花绿绿的糖果。 戴青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向宋柳荫一步步走了过来。 宋柳荫只觉得自己的脸叫什么攥住了,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流淌,当那液体濡湿了嘴唇,让他舌尖尝到了一点咸腥的滋味,他才蓦然感到惊讶。 “戴青,你的手流血了。” 对方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嘴唇,语气还是很温柔的,听不出端倪。 “你去哪了?” 宋柳荫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妙,他抿紧了嘴唇。 “出去了一会儿。” 戴青说:“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宋柳荫沉默了。 戴青却笑了,他用右手将宋柳荫脸上的血迹抹开了,晕到对方紧闭的嘴唇上:“做错事情就要受到惩罚。”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宋柳荫叫他抱了起来,因为忽然失重不得不紧紧攥住了他肩胛的衣料。 林天威想要阻止,他看出了戴青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对不起,是我非要带宋先生出去的,您不要生气,这不是宋先生的错。” 他一路追了过去,那扇门却又在他面前关上了。 林天威的话戛然而止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宋柳荫的哭声,小猫似的,还伴随着一点挣扎的动静。 但很快的,那哭声也没有了,像是被人吻住了吞进了肚子里。 啧啧的水声。 床架子摇晃的声音。 吱呀吱呀的。 许久之后,房门才叫人打开了。 林天威已经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了。 他看见自己的雇主裹挟着一身水汽穿了浴衣站在自己面前,肩胛上有许多叫人抓出来的鲜红痕迹,他脸很白,唇色却嫣红。 林天威从空隙里看见了他身后的宋柳荫。 坐在了床上,头发有些散乱,裸露的肌肤上都是扎眼的吻痕。 像是察觉到了林天威的目光,他望过去了一眼,眼睫上还结了一层泪珠。 “回去吧。” 他的雇主这样说。 说完之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如何,直接转身回到了床边。 门没有关上,所以林天威能清晰看见雇主顺着脚腕一路儿将手伸进了被子里,隐约看得到一点起伏。 于是宋柳荫就又开始掉眼泪,他似乎知道林天威还在看着,也不敢发出声音,缩在戴青怀里,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袖,退无可退。 戴青将宋柳荫的眼泪都吸.吮了,却不停手。 宋柳荫的唇色叫灯光映着。 嫣红得惊人。 林天威走了。 第125章 药剂 直到两个月之后,林天威才又回到了别墅里。 他一进去就听到了一点声响。 由于林天威的步伐很轻,故而他的雇主暂时没有发觉。只是林天威依旧能很清晰地看到宋柳荫的脸,因为对方恰好正对着自己,眼睫上结了层泪水,晶莹剔透的,他揽住了雇主的脖子,嘴唇通红,眼睛也是的,一直在低声啜泣。 雇主吻掉了他眼睫上的泪水,像哄小孩一样轻言细语的。 宋柳荫就是停不住,眼泪掉得厉害。 “荫荫,乖,不要哭了,你哭起来我心都要碎了。” 宋柳荫哽咽得厉害,还紧紧攥着雇主的袖子。从林天威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一点湿哒哒的眼睫毛。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吓你,别哭了好不好?” 林天威犹豫了一下,又将门带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天威才看见雇主出来,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自己一眼,并不停顿,他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上前询问:“宋……宋先生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青年的手指很纤长,食指上戴了枚银色的苏戒,他一一打开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药瓶,将那些药都一粒一粒地数出来。 “只是骗他说要丢掉他而已。” 雇主将药片攥在手里,又倒了杯水,然后就走了过去。 宋柳荫此时已经平静多了,只是呼吸还有点沉重,鼻子也通红的。 雇主说:“吃药了。” 于是宋柳荫就将药片接过来,一片一片地放进嘴里。他之前哭得太厉害,现在还有点抽噎,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将药都吃下去之后,雇主就拿了颗糖出来,含在自己嘴里,然后低下头,宋柳荫尝到了一点儿甜味,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在对方嘴唇上摩挲,企图舔舐到更多的蜜糖。 到了下午,林天威才有了跟宋柳荫单独相处的时间。 对方蜷缩在沙发上,从薄毯下露出一双腿,脚踝上也是印了斑斑痕迹的,像是花瓣一样,一片又一片,密密叠叠的。 先前笨重的石膏已经拆了,宋柳荫的双腿看上去已经与常人无异,只是他纤细,于是愈发显得伶仃可怜与好欺负。 他似乎总是觉得坐着不舒服,过不了一会儿就要挪动位置,乌黑的眼睫半垂着。 第230页 林天威伸手想将他掉下去的薄毯拉上去一些,宋柳荫就受了惊似的,轻轻颤了一下。 虽然雇主几乎没让宋柳荫自己走过路,但是从宋柳荫寻常的坐姿与站姿也可以初见端倪,雇主一扶起他,对方就要往下跌。 分明是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宋先生?”林天威忍不住开口问了:“您好像很怕戴先生?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窗外的阳光落在了宋柳荫的脖颈上,碎成一道一道的,像是雪白的吊绳绞紧了,勒出一片一片的肉色。 许久,宋柳荫才摇了摇头,他神情是有点儿迷惘的:“我不知道……但戴青说我们是情侣,很早以前就在一起了,只是有个人想害我,把我推下了海,害我失明和失忆。他说那个人喜欢我,但是我不喜欢他。害我的人还把我关起来了,在我的手臂上刻了他的名字。” “戴青不告诉我他的名字是什么,说怕我想起不好的事情。” 林天威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那您有没有跟医生说这些?” 宋柳荫依旧是摇了摇头:“我晚上总是头疼得睡不着觉。刚开始的时候我晚上总是在做梦。然后,一天,两天,三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少,到了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做梦了。” “我甚至不记得以前做的那些梦具体有些什么。”宋柳荫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觉得我好像陷入了极端古怪与绮丽的幻境,觉得自己所经历的都是假的,就像是飘在空中,不能脚踏实地。” 林天威许久没有说话,他沉默了许久。 对于他的沉默,宋柳荫却并不显得意外,他只是微微地笑了,露出唇畔的酒窝:“不过没关系,这些都是因为我之前的伤还没有好,等我头上的伤好了之后就会没问题了。” 还是有海鸥的声音,伴随着轮船的轰鸣声,这是一个靠海的城市,空气里都带着灼热滚烫的咸津。 雇主对宋柳荫的解释毫无破绽,只是林天威却依旧觉得奇怪,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非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宋柳荫看上去并不太接纳戴青,二人相处的方法也与一般的情侣大相径庭。 与其说是情侣,倒不如说宋柳荫更像一只被囚禁在高楼里的夜莺,住在用无数珠宝堆砌起来的黯笼里。 可是即便告诉宋柳荫了又怎么样? 有人告诉你应该怀疑,你才知道怀疑,由此便开始怀疑。 于是继而生出痛苦,生出无能为力的挣扎。 他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去拯救他人,林天威家境并不好,很迫切地需要这样一份工作补贴家用,他不能失去任何机会。 “哒哒哒。” 拖鞋的声音。 雇主拿着书过来了,他把有点儿滑下去的宋柳荫抱起来一些,跟他说那些私密的话,又或者是一些故事。 宋柳荫只是垂下了眼睛,他在面对雇主的时候总会尤为地安静,不爱说话。 雇主慢声细语地讲着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五指像是在摸索光滑的琴键一样缓缓摇曳,滑进宋柳荫衣角里,能从掀起的衣角里窥见一点隐隐约约的皮肤。 就像是河蚌渐渐关闭自己的蚌壳,宋柳荫会别过头去,埋进角落里,只从乌发间露出一点儿雪白耳朵,而那耳朵也会在雇主的注视之下,一点点因为涨血变得通红。 他耳垂上戴了银色的耳钉,似乎刻着什么字母,但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至少雇主还很喜欢他,不会对他做什么。林天威这样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以期望减少几分袖手旁观的愧疚。 很快的,他便在雇主旁若无人的动作之中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在这里呆下去,离开前林天威扫了一眼摆在壁橱上的一排药瓶。 他们被高高地束缚在透明玻璃之后,上面有繁琐的英文,若是剪开他们的外壳,就会流出花花绿绿的药丸。 按理说,在正常情况下,即便是骨折和有颅内出血的病患也不需要这么多药,林天威有照顾患者的经验,但是这些药很明显有点儿多于宋柳荫出现的症状了,这是不太寻常的事情。 所以鬼使神差的,他将不常见的一部分药名给悄悄记了下来。 或许这是没有意义的,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然而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林天威踌躇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医院问一问。 毕竟但你有了一件好奇的事情却一直悬而不决,那么就注定了你会继续被这个问题困扰下去,不死不休。 第二天来到别墅的时候,林天威不意外地看见了宋柳荫正坐在地毯上曲着腿晒太阳。 依旧是没穿袜子和拖鞋,光裸着脚。 宋柳荫眼睛不方便,所以家里每一个锋利的直角都裹上了一层保护的海绵,再一个宋柳荫不爱穿鞋和袜子,所以为了避免着凉,在客厅与他平常的活动范围之内,都摆了大片大片的驼色地毯。 大概是左腿受伤并且有一段时间没有运动的原因,他的左腿看上去要比右腿纤细不少,脚踝上的伤痕已经褪去了,于是便愈发显得一手可握。 他微微仰着头,沐浴着太阳,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似的。 即便是有轻音乐掩盖,宋柳荫也很快就发觉了林天威的脚步声,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露出一个有一点儿疑惑的神情。 第231页 “小林?” 他试探着问。 今天的林天威觉得喉咙格外地艰涩,好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我。” 宋柳荫想要站起来,左脚用不了太大的力,又跌了下去,摔在了墙上。 雇主很快听到声响就走了过来,他将宋柳荫抱了起来,撩起了对方的额发,仔细查看。 宋柳荫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他自己伸出手来碰了碰,也小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袖口掉下去了一截,露出从前的伤疤,林天威能很清晰地看到那两个字——姜兴。 这是个中文名字,许久未曾见过中文的林天威难免有一瞬间地恍惚。 “起了个包。”雇主轻轻地吹了吹那肿胀起来的额头:“我给你去拿药水擦一擦,先坐着不要动。” 宋柳荫点了点头,自己坐在沙发上,也不抬手去碰额上的伤痕。 他眼睛依旧是没有什么神采的,只是偶尔才轻轻扑簌一下,如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看上去当真没什么生气。 “宋先生。”林天威轻声说:“您逃跑吧。” 宋柳荫还不解其意,有些困惑,他别过了头,露出一个有些诧异的神情:“怎么了?” “那些药……”林天威咬紧了牙,望着宋柳荫灰蒙蒙的眼睛,他实在无法说谎:“您每日吃的那些药,除开是治病的那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会破坏您的记忆与精神状态,长久服用的副作用可能导致一个正常人的心智退化到儿童阶段。” 第126章 屠夫与羊羔 林天威却没能等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宋柳荫沉默了许久,他像是不能理解地开口:“那我能做什么呢?” 只给出问题,却没有答案。 这就永远是个无解的问题。 “我这样,可以做什么?” 雇主来了,他手上拿了药瓶、镊子与棉花,二人的对话就这么被迫中止了。 “将头抬起来一些。” 宋柳荫闻言乖乖地将头抬起来,那浓红色的药水浸透了雪白的肌肤,像是在往下淌血,雇主很快就意识到了手里的棉花沾了太多的药水,于是将湿哒哒的棉花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的动作轻巧又随意,就像是扔掉了一块已经被弃之不用,逐渐腐坏的肌肉组织。 浸湿的棉花啪嗒一声落在里头,浸染出一圈浓丽的血渍。 “我会轻一点的。” 其实只是一个肿包而已,能痛到哪里去。 宋柳荫微微仰着头,他隔着戴青在注视林天威,眼睛却没有聚焦。素白的脸上唯有药水的痕迹分明又昳丽,顺着眉骨往下蔓延,简直显出一点儿惊心动魄来。 雇主眼疾手快地将那一点药水给擦干净了。 他擦拭掉了药水,指尖却还是鲜艳的,抹开那一点水珠,颜色却浸进了皮肉。 林天威没由来地有点儿发颤,他总莫名联想到屠夫与羊。日积月累存储下的腥气积蓄在对方每一寸指缝里,仅仅是抹上干净的木纹案板都能留下鲜红指印。 雇主揩干净了手指的印记,将瘫软又无力的小羔羊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从微微掀起的裤脚下露出的一双腿都是绵软的,****的,脖颈是霜雪一样的白。 他即将被送上末路,寻不到归途。 “没事了,还疼吗?” 雇主这样问。 宋柳荫就倚靠着他,额上还蒙了纱布,看上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浑身伤痕累累,一次又一次地跌进怪石嶙峋的洞窟里,试图发出哀切的求救,放牧人发现了他,却因为惧怕屠夫而选择了漠然以待,甚至想要视若无睹。 “疼。”宋柳荫这样小声地讲:“既然不舒服,那今天可不可以不吃药?我想吃糖。” 屠夫是撒旦的化身,只为了给予痛苦而存活,他并不在意被献祭的羊羔是死是活,他嫣红的嘴唇像是吸.吮过无数滚烫的鲜血,林天威甚至怀疑对方檀黑的头发都是烈火之中烧碎的尸骸。 他亲呢地吻着宋柳荫的面颊,就如同一个男人亲吻自己的孩子,脉脉温情,温柔体贴。 “不行,不吃药身体怎么好?” 被献祭的猎物揽着戴青的脖颈,耳垂上露出一点闪亮的银饰,他脖颈上还有未褪去的痕迹,浓艳又鲜明,像是缓慢滋生的菌斑。 他也不试图再向任何人求救。 他安静地放弃了挣扎。 乖巧得像是一开始就不曾知晓自己的命运。 可他额上的伤痕依旧分明,十分刺目,提醒着林天威自己与屠夫毫无区别。 “先生,既然今天您在这里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雇主没有拒绝的意思。 林天威在令他无法喘息的压抑之中只得卑劣地选择了逃离,他不能显露出端倪,他拙劣的演技只会将他自己也被拖进这昏幽深渊。 他的良心被放在火上反复炽烤,发出“滋滋”响声,流出恶臭的脓液。 临行前林天威回头看了一眼宋柳荫。 对方依靠在猩红色的沙发上,白得像一只还未来得及上彩釉的瓷器。 他是泰戈尔未曾写完的短诗,是米开朗基罗刻刀之下的残缺品。 收藏的主人不曾好好珍惜,他被跌在地上,隐秘的裂缝填满了看似完整无缺的表皮,只要再轻轻一触,就会碎得彻底。 戴青在宋柳荫的手上落下密密叠叠的吻,他顺着手背情.色又狎昵地咬上对方的指骨,动作开始逐渐不那么温柔和客气。 第232页 在雪色铺就的天地上留下一点点浓艳的痕迹。 他亲吻宋柳荫。 就像是狮子咬住了猎物的脖颈,用层层皮肉包裹的脖颈在齿尖摩挲,稍一用力,就会骨碎肉烂,漏出淅淅沥沥的血液。 林天威将门关上了。 听到了关门声的宋柳荫微微垂下了眼睛,他轻声对戴青说疼,眼里却没有情绪。 第二天林天威来了。 宋柳荫依旧坐在地毯上晒太阳,林天威与戴青二人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声音不大不小,但能听得清晰。 林天威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了宋柳荫非常喜欢院子里的栀子花,希望能在室内也闻到栀子花的味道。 戴青果真去了花园里。 有人走到了宋柳荫的身边,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个小药片,林天威小声告诉宋柳荫这是会令人昏睡的药,混在饮料里让戴青喝下就能让对方失去知觉整整三个小时。 “我不能直接支开戴青让你逃走,要不然我也免不了责任,一旦他报警说我故意绑架并且试图伤害病患,那么我不仅以后会再也找不到工作,还很有可能会经历一场牢狱之灾。” “今天晚上八点,你先把药混在饮料里让他喝下,我会在八点半的时候敲响别墅的大门,接你离开这个地方。” 雇主从枝头上剪了好几支雪白的栀子花,将他们插在了透明的玻璃瓶里,矮小的一捧,还攥了其中一簇来到了宋柳荫的面前。 宋柳荫将药片顺势放进了口袋,他接过了戴青手里的花,低头嗅了嗅,这花瓣上甚至还有细小的甘露,沾在了他的脸颊上。 “和我之前闻到的味道一样。” 他笑起来酒窝会陷下去,显得甜蜜。 戴青弯下了腰。 宋柳荫只是微微笑着,任由对方亲吻自己的眉睫:“不过在室内闻起来和在外面闻起来,就是有些差别。” “等你腿再好一些就带你去外面看看。” “你现在腿没有好,万一现在出去,到时候受了凉,晚上又头疼怎么办?” 雇主的口吻甜蜜又温柔,像是掺了毒的蜜糖,流淌出铺天盖地的隐晦恶意。 他眉眼间甚至因为那温柔笼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 这是披了美丽皮囊的画皮鬼,薄若蝉翼的躯壳下是森森白骨,生满艳红的荆棘,伸手就能割破肌肤,刺穿心脏,汲取血液。 而宋柳荫就是被荆棘逐渐绞碎的夜莺,连掩盖在羽毛与皮肉搭建出的壁垒之下的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对方试图整个吞没这只夜莺,哪怕仅仅是尸体。 林天威想,这真是畸形又令人无法理解的爱意。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宋柳荫说想要喝酒,他总是会提出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要求。 相较之下,这只是一件小事,戴青没有拒绝他的道理。 只是宋柳荫酒量浅,哪怕只不过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脸颊上都浮上了层彤色,他眼睫都耷拉下来,流出一点儿醉态。 “怎么喝得这么一点就醉?” 戴青走了过来。 宋柳荫就轻轻蹭着戴青的掌心,小猫讨饶似的,吐出一阵轻微酒气。 戴青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尝到一些酒味,他吸.吮着宋柳荫的舌尖,试图更深地在里头探索游弋。 宋柳荫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津液顺着下颚往下滴落。 他呜咽了几声,手指略微蜷缩着,抵在戴青的胸膛上,眼睫轻轻扑簌了两下。 ………… 早在傍晚七点半的时候,林天威右眼皮就跳个没完,从前他在小饭店洗碗的妈妈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曾经告诉过他一句非常脍炙人口的谚语:“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生出一点微妙的不详预感,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或者计划落败,他决定提前去一趟别墅。 隔着厚重的大门并不能听到其他声音,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林天威犹豫了许久,也没有打开大门的勇气。 直至忽然有了一声枪响将无数黑压压的飞鸟惊起。 它们拍着翅膀掠过青蓝色的天空,像是油画上斑驳的痕迹。 林天威也不再犹豫,掏出钥匙迅速将房门打开了。 眼前就是客厅,面前的一幕令他瞠目结舌。 宋柳荫站在客厅正中央,他手里拿着枪,穿着纯白的衬衫,现在没有月光,宋柳荫微微仰着头,鲜血飞溅到了他素白的脸上,他眉睫偏还是乌黑的,轻轻扑簌了两下。 他纯洁得像是被献祭的处子,却沾上了艳红的痕迹。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直到林天威开口,宋柳荫才如梦初醒般,身子渐渐开始颤抖起来,枪械从他伶仃的指间掉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林天威一再安抚他的情绪,他才从陷入魔怔般的战栗之中揽回几缕清明。 “我……我本来把药放进了酒里喂他喝下去了,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发现了,拿枪要杀我。在争执之间枪走火了,他忽然倒在了地上,我害怕他一会再儿醒过来,就想将枪拿过来,结果刚刚将枪捡起来,你就来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现在怎么办?他是不是死了?” 鲜血在地毯上浸染开痕迹,林天威看见雇主肩胛骨上的伤口,正在潺潺地往外淌血,像是一朵绮丽的花。 第233页 他试探了一下雇主的鼻息,略微松了一口气。 “没事,他没死,你没有打重要害。” 宋柳荫揪紧了林天威的袖口,眼睫颤抖得厉害:“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他毫无神采的眼睛看起来是如此惊慌失措,他指尖沾上的斑斑血迹甚至弄脏了林天威的衣袖。 “没关系的,现在我带你走。” 林天威这样低声安慰着他。 “以后你就不用再面对他了。” 过了许久,林天威才听见了宋柳荫的声音,很小声的。 “谢谢你。” 第127章 艾拉 这儿很偏僻,地势低洼,破碎的砖石踩在上面不留神就会飞溅出污黑的脏水,濡湿了裤脚,只留下脏兮兮的沙砾,角落里生有淤黑的青苔,偶尔能听见老鼠吱吱的叫声。 宋柳荫叫林天威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里走。 林天威将房门叫人推开了,扑面而来的阴湿与霉味让他生出些羞窘的心情来,他告诉宋柳荫稍等片刻,自己从房间里拿了一把折叠凳子。 “坐……坐吧。”林天威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他拿了干净的毛巾将凳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将宋柳荫扶过来坐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也没什么可以让您坐的地方,宋先生,让您受委屈了。” 室内光线昏幽,林天威将客厅里的灯打开了,宋柳荫一半的脸叫光映着,微光在他眼睫上流转。 他摇了摇头,轻言细语的:“你能收留我,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林天威低头看见了宋柳荫米白色的裤脚叫刚刚破碎砖石的污水溅到了,濡湿了好大一块儿,浸湿成一种肮脏的灰褐色。 他抿紧了唇,生出几分复杂的心情。 “对了。”宋柳荫看不见,没察觉到对方的神情,伸手摸索了一阵子,取下了耳朵上的银色耳钉:“你将这个拿去丢掉吧。” 那耳钉就静静地躺在宋柳荫的掌心,是一个规则的菱形银片,中间嵌了一块黑色的石头,流光溢彩。 “这不是雇主送给您的东西吗,您不需要留个念想吗?” “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宋柳荫淡淡说:“丢了反倒干净一些。” 既然是宋柳荫的决定,林天威也不好多说。他从对方接过了那两枚耳钉,要丢进垃圾桶里的时候却又鬼使神差地多扫了一眼。 很漂亮,一看就造价不菲。 耳钉还留有体温,触手温润,林天威犹豫了片刻,将它放进了口袋里。 说不定把它卖掉还能换些钱给宋先生买点止痛药。 林天威的家不算大,他的母亲之前生了病,为了治病家里欠了很多钱,负债累累,林天威一直在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还清先前为了治病留下的欠款。 他住在非常偏僻的贫民窟里,紧挨着的就是本市著名的红灯区,晚上时常能听见枪响,过了晚上八点街上就静悄悄的了,几乎看不见人影。 入室抢劫案或者入室抢劫杀人案是屡见不鲜的事情,所以每到晚上林天威都会仔细检查门窗是否反锁,还会将门用柜子顶上。 只是家里比较小,大多东西又陈旧,宋柳荫在屋内活动十分不方便,即便是林天威买了海绵垫将尖锐的直角裹上,但是这几日以来宋柳荫身上依旧碰撞出了不少青紫。 林天威告诉他,戴青现在暂时居住在医院里,并且看起来并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也没有报警,只是匆匆地给自己结了工资之后就将自己辞退了,让宋柳荫不用担心。 不过林天威很快又找到了一份新的看护工作,但是这需要他每天至少在医院里待上八个小时,宋柳荫的生活起居必须由他自己独立解决。 好在宋柳荫很快就摸透了家里的格局与家具在的位置,时日长了之后,就很少再磕碰到哪里了。 “我下午四点下班回家,宋先生,您在家的时候,如果有人敲门或者打电话都不要理会。” 林天威每天上班之前都会絮絮叨叨的说上半个小时,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等他说完之后又实在觉得自己有点儿啰嗦了,也揪了揪自己的头发:“那……那个宋先生,我先出门了。” “嗯,早点回来。” 宋柳荫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玩具,是一只塑料小鸭子,捏一捏就嘎嘎作响,他似乎觉得有趣,眉眼都松懈了几分。 在林天威离去后不久,房门就被人敲响了,宋柳荫停下了捏小鸭子的动作,侧耳聆听,直至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 “亲爱的,我来啦!” 娇滴滴的。 他摸索过去将门打开了。 ………… “你吃完饭了吗?” 晚上回来的林天威扫了一眼饭桌,发觉早上准备的面包和牛奶没有动过的迹象。 “我有些吃不下。” 宋柳荫的口吻还是没什么脾气的,他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天威自然是知道宋柳荫吃不惯面包这类的东西,从前他在雇主家吃的都是米饭面条之类的中国食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我礼拜天的时候,给你做一点米饭。” 宋柳荫仰起头微微笑了笑。 林天威像是倏然想起了什么,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杯果汁:“我给您带了点饮料,要不要先垫下肚子,您一天没吃饭了吧?” 第234页 林天威的掌心是温热的,还有点濡湿,像是浸透了一些汗渍,他递过饮料之前很贴心地帮宋柳荫将瓶盖打开了。 宋柳荫摸到了他掌心的一点湿润。 林天威叫宋柳荫摸到指尖的时候,微微颤了颤。 直到看见宋柳荫将饮料喝下去了,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渴,转身喝了一口水。 “小林,我的耳钉,你真的丢掉了吗?” 林天威身子一僵,他有点费力地咽下去了那一口凉水,如鲠在喉。 好半天,他故作轻松地开口说:“当然丢掉了,怎么了,宋先生您又后悔了想把它捡回来吗?” “没有。” 宋柳荫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了叩。 “就是随便问几句。” 从灰蒙蒙的玻璃窗透出外边的瑰丽霞色,像是油画盘里明黄色与橘黄色被剐蹭在雪白的画纸上,又盖上了轻纱,朦朦胧胧。 “我又给您找了一位医生,我把宋先生您的病例给他看了,他说可以治您的眼睛。”林天威走到了厨房里,他从壁橱里拿了一只玻璃杯,接了一杯水,又接着说道:“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预约到今天晚上七点的位置,待会就带您过去一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您的眼睛就可以重新……” “砰”地一声闷响。 林天威倒下了。 宋柳荫将手里沉重的木质摆件丢到一边,然后摸索着拉开了抽屉,在里头找到了先前从戴青家拿回的手枪。 他推开了房门,沿着墙根一路儿往前走,在大概第751步的时候右拐,摸到第十二扇门的时候,然后叩响。 因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所以能清晰听到里头的喘息声与水渍声。 “咚咚咚。” 宋柳荫又用力敲响了房门。 终于有人开门了,女孩看上去年纪不大,只穿了件红色的吊带背心与短裤,自来卷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细胳膊细腿的,像个瓷娃娃。 身上有股子很浓烈的香水味。 她扑过去抱住了宋柳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果然来了。” 有男人从她身后走出来了,用英文跟她讲了几句话,女孩翻了个白眼,拿脚就去踹他。 对方捏了一把女孩的胸脯,笑嘻嘻地走了。 “当然。”宋柳荫弯唇笑了笑,略一挑眉,那唇边的酒窝也成了精似的浸透着一股子散漫不羁的味道:“这不是等着你来养我了吗?让我能安心在家做个小白脸儿。” 艾拉掐了一把他的脸,娇嗔道:“你腿这么不好使,当小白脸儿都没人要。” 宋柳荫与女孩一起进屋去了。 这屋里到处扯着欲盖弥彰的粉丝纱帐,桌上摆了许多瓶瓶罐罐,大敞着的衣柜里挂了五颜六色的蕾丝内衣,还弥散着一股子情事之后的味道。艾拉满不在意,捡起了之前客人扔在桌上的一包烟,抽出了一支来给宋柳荫熟稔地点上。 光影在他脸庞上明灭,宋柳荫指间亮着一点猩红,若隐若现的。 艾拉最爱他这个样子。 宋柳荫缓缓吐出一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斜睨了一眼过去:“怎么?对着我也发浪?” 艾拉想要亲吻他细密的眼睫,尤其想亲吻那双眼睛,想知道那眼睛是不是也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柔软多情。可她到底没有勇气,于是蜷缩在他脚边,轻轻吻了吻他的指骨。 “亲爱的,你简直就是天生就是上帝的宠儿,是他被世人遗忘的杰作。” 宋柳荫嗤笑了一声,他的脸半隐没在烟雾之中,显出一点儿漫不经心:“艾拉,我不信上帝。而且我只是个瞎子。” “残缺有时候也是一种美丽,你依旧非常完美,毋庸置疑。” 艾拉这样柔声细语地说,她伏在宋柳荫身旁,宋柳荫能感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膝盖上反复摩挲。 “我不喜欢女人,你知道的。” 宋柳荫将原本翘起来的双脚放下了,他摁灭了手里的烟,口吻不咸不淡的。 “你现在应该去看一看,林天威的家里是不是来了一个男人。” “大概一米八左右,年龄二十几岁,没超过三十岁,长相不太清楚,应该还不错。” 艾拉是个混血儿,遗传了中国父亲的黑发,却遗传了母亲的天蓝色眼眸,许多人都夸她像一只优雅的波斯猫:“那个男人就是之前把你关起来的人吗?林天威不是你的朋友吗,那个男人为什么会找到林天威的家里呢?” “艾拉,我不喜欢话太多的女人。” 女孩有点儿委屈。 “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亲爱的,如果不是你长得太符合我的心意,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顿。” 她半是埋怨半是嗔怒。 宋柳荫轻笑一声:“就像你上次收拾那个小混混一样吗?” “可要比那过分多了。”艾拉伏在宋柳荫的耳边,吐出一串暧昧的气息:“我会把你嚼碎了吃进肚子里,谁也不给看。” 第128章 橘子糖 空气弥漫着一股阴湿的霉味,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林天威的肌肤上,顺着脸颊的起伏倒灌进了口鼻之中,他猛然打了一个激灵,才蓦地醒了过来。 戴青将塑料瓶随手丢到一边,他蹲下了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林天威:“人呢?” 不咸不淡的口吻。 第235页 窗外夜色深重,林天威抿紧了嘴唇,他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一触就能摸到一个肿胀起来的大包。 原本他想将宋柳荫的耳钉偷偷卖了,换些钱来给宋柳荫治眼睛。 昨天林天威如约到了与买家约定的地点,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对方倚着墙,能闻到小巷之间有深重的烟味,脏兮兮的老鼠从他身旁的排水沟蹿了过去,对方脚尖有节奏地在青砖石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像是某种古怪又神秘的梆子声。 “嗒。” “嗒。” “嗒。” 他耳垂上有一点银色,明明灭灭,听到声响之后微微偏过头来,露出墨黑的眼眸。 林天威心头一紧。 戴青见到林天威也一点都不意外,他从对方的手心里将耳钉拿走了,还摸到了林天威濡湿的肌肤,叫汗水浸透了。 他递给了林天威一颗药。 白色的小圆片。 这药的模样再眼熟不过,就是当初林天威给宋柳荫的。 “把他带回来。” 林天威很清楚这不仅仅是要求,更是威胁,是最后通牒。 于是他不得不将药放进了饮料里,并欺骗陈一将他喝下去。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看见他喝下了药,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事……” 林天威站起身来,他期期艾艾地开始解释。如同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林天威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通,这才发觉连一开始从戴青家带回来的手枪也不见了。 ………… 艾拉倚靠着墙边,周遭总会有过路的男人对着她吹口哨,目光在她裸露出来的窄瘦腰肢与雪白胸脯上流连,她却看也不看,只是低头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涂指甲油。 指甲油是明黄色的。 她总是很热爱一切这样鲜艳又热情的颜色。 艾拉伸手拨了拨自己浓密乌黑的头发,吹了吹已经涂完了指甲油的手指,然后轻轻捻起指甲油的瓶盖,小心翼翼地将它拧紧了,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有两个男人从她面前走过了,行色匆匆。 他们从小巷子里走出来,带头的那个眉眼略微低垂着,嘴唇殷红得像是浸透了一层血。 其后的那个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拉歪歪扭扭地倚了一根电线杆站着,就着路灯投下的光仔细地观察自己手指上的指甲油是否涂得厚薄均匀。 直到二人彻底消失在她的面前,艾拉才哼着轻快的语调往回走了。 她推开了房门,屋内一股子呛鼻的烟味。 宋柳荫在抽烟。 “你是怎么知道林天威会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宋柳荫就坐在折叠床上,他嘬了一口手里的烟,这才偏过头来。 “我猜的。” 艾拉就过去揽紧了他,小猫似的撒娇:“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女的头发蓬松又卷翘,却很粗糙,落在光裸的肌肤上反复摩挲时让宋柳荫想到某种系着粉色蝴蝶结的小型犬类。 虽然这种联想并不妥帖。 但他还是悄悄摸了摸对方的发梢一把,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掰碎了跟艾拉解释:“他昨天给我喝的饮料之中有一点其他的味道。这个味道很熟悉,跟先前林天威给我的药片非常像。” “你怎么会知道迷药是什么味道?” “因为我尝过。” 艾拉睁大了眼睛,轻轻眨了眨,她有一双非常迷人的蓝色眼眸,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那既然如此,林天威为什么一开始要救你。” 少女总是有许多问题,但宋柳荫意外地对此不是很讨厌。 “救我和抓我并不冲突,我只是尝到药味之后推测戴青有可能已经通过了林天威找到了我,至于究竟怎么找到了我,或许跟那个耳钉有关系。” 又过了一会儿,宋柳荫笑了笑,像是有点儿漫不经心的意思,他右手搭在床边,掸了掸烟灰,地板上已经积了一下片灰白的烟灰了,并没有堆砌起来,而是四散开了。 “毕竟变态都喜欢给自己的东西打个标签,好叫他永远不能逃走,手法说来说去也无外乎是那么几样。” 艾拉十分兴奋,她扑了过去,在宋柳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亲爱的,你好聪明啊!” 宋柳荫将她推远了一些,举起右手,避免让烟灰落在艾拉身上,神色依旧非常淡然的。 “艾拉,我不喜欢与别人太亲近。” “可我又不是别人。”艾拉对于宋柳荫的冷淡非常不满,她掰着手指头数数,花了好几分钟才算出来:“你瞧,我们都认识了两个七天了!” 这口吻真是天真可爱极了,宋柳荫也轻轻笑了,他略一挑眉:“但两个七天并不足以让你了解我,不是吗?” 宋柳荫第一次见到艾拉是在林天威家的门外,那一天天气非常好,吹过来的风里都隐约带着一股子烘焙奶油面包的香气。 阳光落在身上,软得像一块浸在温水里的透明吉利丁片。 不远处爆发了争吵声。 他听见了哒哒的高跟鞋声。 艾拉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猫,倏然躲在了他的身后。 宋柳荫能听到追过来的男人吐了一大串听不懂的俄语,语调非常激烈,滚烫的气息吐在宋柳荫的脸上,他却没有什么表情。 第236页 “他想要非礼我。”艾拉揪紧了这个看上去白皙瘦弱的中国男人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你能不能帮帮我?” 对方没有拒绝她。 许久,艾拉才听见了宋柳荫不紧不慢地反问:“如果我这一次帮了你,你准备怎么报答我呢?” 艾拉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给你我所有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所有的东西,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宋柳荫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林天威。 准确来说,他并不信任任何一个人。 某些东西是根植于骨髓,无法移除,例如多疑冷血的本性,再例如属于从前自己的那一部分狡黠与油滑。 记忆不会是构建一个人的全部。 失忆也不会是他的末路。 傻子一样相信别人才是。 宋柳荫想。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道刻着名字的愈合得很好,已经光洁如新,再也寻不着痕迹。 早在发现自己失去了大多数记忆的时候,宋柳荫就已经无数遍摸索临摹过伤口的印记,将它记在了心里。 他问艾拉要来了纸和笔,按照自己的记忆将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在了纸上。 艾拉虽然会说中文,却并不认识。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中国人,然后让他告诉你,这个人名是什么?” 这两个字写得并不好看,在艾拉眼里就像是两个变形的小人,由线条组合成了一副规整又怪异的图画,她蹙起了眉:“这是什么字?这个人名对你很重要吗?” 四周有尘埃的味道,宋柳荫微微仰起脸,掸下一点烟灰,他的脸庞在昏暗之中显出一种朦胧的昳丽。 “不知道,已经不记得了。” “好吧。” 艾拉有点儿气馁了,她偷偷看了宋柳荫一眼。 从摆在木桌子上沾了灰尘的水晶球里折射出来一段雪亮的阳光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得耳垂一点微白,依稀可以看见一个黑色的小点。 还是从前打耳钉留下的伤痕。 已经开始愈合了。 ………… 艾拉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就找了人过来。 那人进来的时候,宋柳荫正双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的指间里松垮垮地衔了烟,他的脸半隐没在昏黑里,听到声响之后才微微别过脸去。 他从脚步声之中听出了不止一个人,对方站的距离跟自己非常近,他都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味道。 木质香水味,混杂了一些烟味。 奇怪的是他不算很讨厌。 男人一言不发。 宋柳荫便仰起头来,通过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大概能推测出对方的身高。 这个男人很高,而且很有压迫感。 也不知道艾拉从哪里找了这么一个怪人回来,一句话也不说,只看着自己。 宋柳荫笑了笑,露出唇边的酒窝,有些吊儿郎当的味道:“先生,看我看呆了?” 他话还未曾说完,就叫人紧紧抱住了,力道很大,紧紧锢着,用力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肩胛骨缝之间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实在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这拥抱很熟悉。 宋柳荫想。 他好似在这个沉默的怀抱里闻到了湿冷的雨水混杂着一点泡泡糖的味道,看见了万籁俱寂之中有人从废墟碎瓦之中站起身子,听见听见少年的声音随着耳畔吹来的风飘来,轻描淡写,合着破碎的风声一起揉进自己的耳朵里。 “我不会喜欢别人。” 这感觉真古怪,悸动又温柔。 他的心脏像是被缓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棉花糖,蓬松且柔软,温热且鼓噪。 周遭一片死寂的,他恍惚间好像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奇异地重叠着自己的呼吸一起跳动。 宋柳荫想了许久,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橘子糖:“先生,你看起来很紧张,需要吃糖吗?” 第129章 亲你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男人告诉宋柳荫他的名字叫姜兴,并表示自己是宋柳荫的男朋友。 宋柳荫觉得这太扯了,艾拉只是出去了一趟随便拉了个中国人回来,居然就刚好拉到了自己的男朋友? 他摇了摇头,脸上虽然还有些笑意,但已经消退了不少,显得有点儿冷淡:“我觉得我不像是会有固定伴侣的类型。” 姜兴也不否认这一点,他只是说:“从前是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不仅如此,姜兴还说宋柳荫他根本不叫这个名字,他甚至不姓宋,而是姓夏。 “那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可以带你回国,国内有很多你从前认识的人,还有你的相关证件。你有一个弟弟,一直在家里等你。” 宋柳荫蹙起眉头,他依旧抱有疑虑并且持不乐观的态度:“就过了这么一会儿,我就多了这么一群亲戚出来,我要是跟你走了,岂不会聚一屋子的七大姑八大姨。” 听了这话,姜兴沉默了片刻,没有开口。 宋柳荫反倒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声,清凌凌的,霜雪一样干干净净,很标准化,却没什么感情:“您不用担心,您全家现在只剩下了您和您的弟弟两个人了,不存在您所担心的七大姑八大姨的问题。” 第237页 这声音倒是有意思,冷冰冰的,透着一股子自己最讨厌的高端精英味儿,宋柳荫听着便笑了,口吻有些促狭:“这是哪个人工ai智能成精了,居然还会讲话?” 艾拉悄悄看了姜兴一眼,这个高大的中国男人让自己没由来的有一些害怕,她望着对方总会忍不住联想到自己从前在郊外看见过的野狼。 雪白尖锐的獠牙藏在昏暗的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是绿莹莹的,像两簇鬼火。 她躲在了宋柳荫的身后,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小声地对宋柳荫抱怨:“亲爱的,他之前掐得我胳膊好痛。” “你说说你是从哪里请了这么一尊大佛回来,就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宋柳荫低头从桌上摸了一支烟出来,用牙齿咬住,低头点火,只是擦了几下打火机都没点燃。 “哗”。 有一簇火苗亮了起来,映在宋柳荫黑漆漆的眼睛里,反复摇曳。 他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吐出一口烟:“姜先生倒是很贴心。” 姜兴的目光在宋柳荫身上一寸寸审查,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是依旧倚靠着椅子,大大方方地任由姜兴看着自己。 他衬衫的袖口撩起来一截,露出一段手臂来,那手臂上有许多深色的淤痕,都是从前磕碰出来的,像是重叠着的,一层又一层的花瓣。 只是宋柳荫对此却并不上心。 在微光底下,映出他手臂内侧的肌肤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刻痕,刻得并不算小,仔细看来能分辨出是姜兴两个字。 宋柳荫感觉到了有人在抚摸自己的伤痕,很轻柔,一毫厘一毫厘。 他的指腹是微凉的,凉得像雪,宋柳荫肌肤却灼热。 指尖的雪,顺着游弋的动作逐渐化成了水,留下轻微的痒,像是成了精怪,直往你心口爬去。 宋柳荫怕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察觉出了这动作底下的脉脉温情,不知为什么,生出几分古怪的羞赧来,轻咳了几声,像是颇为不自在:“您这说着说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不合适吧?” “我找了你很久。”姜兴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从中流淌出滚烫又炽热的情愫:“我想知道你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什么,无外乎就是你想的那些。” 宋柳荫讲得含糊不清的。 有些话实在是连宋柳荫自己也不大方便说出口,他能讲些什么呢? 讲自己从悬崖掉下去撞上暗礁然后成了半个残废被关在别墅里?讲他不仅小情人似的叫人摆弄了三个多月,后一个月还天天被按在床上做得站都站不稳? 姜兴察觉出了宋柳荫似乎并不愿意多加提及,于是岔开了话题:“你的眼睛怎么了?” “暂时性失明。”宋柳荫耸了耸肩,挺不在意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不过好歹不是永久性失明,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没听到对方的声音,还以为姜兴是嫌弃自己现在瞎了,便笑了笑,嘬了一口手里的烟,心里也能理解,略略挑起眉头:“要我说我现在就是半个废人,不是有句俗话说得好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咱俩还不是夫妻,不如就这样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姜兴只是轻声问:“你想要走?” 宋柳荫敏锐地察觉到了姜兴口吻的变化,对方讲这话时很阴冷的,凉嗖嗖地往外冒寒气,扎人得很,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了,也不知道姜兴怎么就能把自己的话完全曲解成另一个故事。 他刚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了脖子上有一点儿尖锐的疼痛。 这白切黑的家伙,居然还给自己玩阴的? 在失去意识之前,宋柳荫在心里狠狠慰问了对方全家亲戚。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很熟悉,宋柳荫猜测自己又回到了医院里。 “一一,早安。” 有人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宋柳荫看不见,他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只眉头略微紧蹙着,眼睛也没什么神采,灰雾蒙蒙的,只很久之后才眨了眨。 姜兴就坐在床边上,他给宋柳荫切好了水果,仔细切成很小一块儿,然后还要亲手喂到宋柳荫嘴里。 宋柳荫嘴唇尝到了一点儿甜味,实在不太能硬气起来拒绝,拿舌尖舔了舔,发觉是自己最喜欢吃的桃子,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咬了下去。 不错,非常甜,汁水饱满。 看来是水蜜桃。 他就这么一边等着姜兴给自己喂桃子,一边挤出点时间问:“你将我带到医院来做什么?” “给你治眼睛。” 姜兴不紧不慢地说,顺便伸出拇指将宋柳荫嘴角边那一点水渍擦掉了。 宋柳荫想起了先前还跟自己待在一块儿的少女:“艾拉呢?” “她很好,我给了她一笔足够能让她好好过完这辈子的钱。” 依旧是轻言细语的,听起来十分和气。 剩下的日子里,宋柳荫就充分体会到了被人24小时看护是什么样的心情。 姜兴做事极为周到体贴,并且非常有耐心。 例如对于宋柳荫不爱穿袜子和鞋子这件事情,从前那些看护都是惯着他,任由他去,并不会特别管着。而姜兴偏不一样,每次看见了都要揪着宋柳荫硬生生地给他将袜子套上。 第238页 宋柳荫讨厌被人这样管着,他总是有些离经叛道,还有些孩子气,于是便故意跟姜兴作对,一等到姜兴转身之后就将穿好的袜子脱下来,扔得到处都是。 姜兴给他穿一次,宋柳荫就脱一次。 老是这样反反复复,他有心故意折腾对方,姜兴却从来不生气。 “我又不冷,为什么要穿袜子?” 叫姜兴摁住的宋柳荫活像条上了岸的鱼,胡乱蹦跶。 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听到姜兴的声音,对方不仅没有说话,连紧攥着自己脚腕的力气也渐渐松开了,宋柳荫不自觉地停止了动作。 他听见了关门声。 姜兴走了。 宋柳荫很意外,心里腾升起一些莫名又古怪的滋味。 生气了吗? 为什么要生气? 下午的时候姜兴也没有来,给他送午饭的是那个冷冰冰的智能ai机器人。 一听到李玟的声音,宋柳荫便萎了半截,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 李玟看出了宋柳荫的心情:“少爷他好像生气了,一整天都没出房门。” 不听生气还好,一听到了宋柳荫也生出几分不虞了:“他凭什么生气,他把我关起来我都还没生气呢。” “可是如果您没有失忆,没有不肯跟少爷回来,那他也不会将您关起来。” “那这都是我的错了?我怎么知道他给我穿个袜子就生气了!” 李玟实事求是地讲:“少爷寻常的时候不会与您生气,如果他真的生气了,那一定是您做错了。” 宋柳荫气笑了,他抓起手边的枕头丢了过去,叫李玟滚。 “去你妈的,我看你就是跟他是一伙儿的。” 晚上的时候,姜兴进门了,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宋柳荫窝在床上,怏怏不乐的样子。 宋柳荫听出来是姜兴的脚步声,将被子一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姜兴去扯,扯了两下还没扯动。 他看见宋柳荫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大有一副你再不来哄我我就不理你了的架势。 很幼稚,也很陈一。 宋柳荫听见了姜兴的笑声,更生气了,他想到自己今天一天都在想着姜兴是不是生气了这件事情甚至连睡觉都没睡好便更生气了,将被子拉下来,龇牙咧嘴地骂:“你笑屁啊!” “一一,我想亲你。”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 宋柳荫一愣,许久没回过神来。 他嘴唇上一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吸.吮着自己唇上那一点小小的淤痕。 这动作小心翼翼极了,让宋柳荫莫名其妙地耳根子发烫。 他被吻了好一会儿,揪住了姜兴的衣领,挤出模糊不清的几个字:“操,老子还没同意呢。” “道歉以后补给你。” 姜兴说。 第130章 莫名其妙 有时候大家总是喜欢找借口的,譬如今天太阳这么好那就不要写作业了出去玩好了,譬如今天有自己很喜欢看的电视节目那就暂时把工作放到一边待会再做好了。 对于宋柳荫来说,他的借口就是今天橘子糖这么甜蛋糕这么好吃还是不要跟姜兴生气了。 毕竟生气起来,连甜品都变得不那么好吃了。 宋柳荫在心里恬不知耻地给自己找各式各样的理由,原本坚若磐石的一颗心在疯狂的糖衣炮弹之下逐渐瓦解,分崩离析。 他沉浸在那些妥帖的照顾之中,舌尖只能尝到甜如甘蜜的滋味,压根没发现自己是一只泡在温水的青蛙,贪恋着那点要命的暖意,不肯抽离,以至于最后被人拆骨剥皮,吃了个一干二净。 一开始的时候姜兴只是很简单地做些帮忙穿衣服,换袜子之类的活儿,绝不会轻易越过雷区,对宋柳荫做什么。 然而渐渐的,便显出一点儿端倪来了,他会不经意地做些很亲昵的动作,例如擦嘴,晚安吻,早安吻,再到了后头就是更加得寸进尺的一些亲亲,抱抱之类的了。 姜兴总是很注意这些,每次都是点到即止,大多都是偷亲,当事人还没注意就已经过去了。他很会观察宋柳荫的神情,宋柳荫每次想要生气,都会叫他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法子吸引掉了注意力。 到了最后居然一次脾气也没成功发过。 姜兴的身上常年四季有一股子木质冷调香水的味道,宋柳荫说不上来这味道具体是什么,只觉得有点类似于橡木床沐浴阳光之中,经年累月,然后从窗缝之中长出一朵柔软馥郁的白玫瑰。 他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姜兴大致的轮廓,宋柳荫曾经在姜兴睡着的时候悄悄摸过他的脸,他应当是有一张很英俊的脸庞,眉骨高耸,错落有致,鼻梁跌宕起伏,像是料峭春寒的山峰,携着砭骨凉意。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仅仅从面部轮廓来讲,对方似乎更偏向于外国人,因为有那么一些混血的意思。 宋柳荫指腹摸过了他的眉毛,毛绒绒的,却不柔软,有点儿扎手。 姜兴是个非常容易长胡子的人,而且胡茬很坚硬,宋柳荫好奇地揪了揪那下巴上的一点儿尖尖,莫名其妙想起了秋季里花园的草,表面上只剩下了一截泛黄的韧叶,底下却长着延绵不绝的根。 这联想让他有些想发笑,意识到姜兴还在睡觉,宋柳荫便抿紧了唇,将那点儿微末声音吞进肚子里了。 第239页 “一一。” 宋柳荫原本是窝在被褥间的一张脸,他先前在打瞌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眼睫毛颤了两下,却没有睁开,只是挤出一点不耐烦的鼻音。 梦境叫人倏然打碎了,宋柳荫还有些不满。 他听见了姜兴的声音,轻言细语的。 “再睡晚上要睡不着了。” 宋柳荫拿枕头捂住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睡了两分钟,听到旁边一直没有声音,心中莫名焦躁,他忍不住猜测姜兴是不是又生气,辗转挣扎了一会儿,又坐起身子来了。 他眉眼间明显带着一些叫人打搅的怒意与暴躁,连往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了,臭着一张脸。 “我睡觉的时候你站在一边看着我,我还怎么睡觉?” 他这个样子很像初中时的陈一。姜兴不由得想。 陈一那时候年纪小,又是自小叫人惯着宠着长大的,于是养成了一个无法无天,骄横霸道的性子。偏偏他嘴巴热闹又会说话,别墅里那些阿姨保姆都向着他。 每次闹出了点什么事情都替陈一兜着,不往陈父那儿透过去一点风声。 所以陈一那会儿特别能闹腾,也格外地任性,没有什么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余悠悠用了“作天作地”四个字来形容陈一,一点都不为过。 只是后来姜兴走了几年,再回来的时候,陈一不知道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养成了这样一副笑面虎的样子,肚子里能藏事,脸上偏还笑吟吟的,情绪一点也不外漏。 别人都只能看见他那嘴边打转的小酒窝,一点儿猜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看上去成熟了,懂事了,话却少了许多。 即便再见了姜兴,也不像从前那样黏着他,亦或者是跟在后头糯叽叽地叫哥哥。 宋柳荫自己在这巴巴地等了好半天姜兴回答,摆足了要生气的样子,却没听见对方开口,又闷闷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他听见姜兴笑了笑,那声音又低又酥,震得自己耳朵发痒。 他不知道姜兴是看着自己想到了初中的时候。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 对方从来没有跟宋柳荫讲过自己跟宋柳荫的事情,这也是宋柳荫感到很疑惑的地方,姜兴找到他好像只是为了养着他,好好照顾他,并不为别的。 他照顾自己就像是养一个还未满月的婴孩那样细致又妥帖,事无巨细,一定要亲力亲为。 原先他以为是因为从前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情。 “你跟我是怎么认识的?” 宋柳荫好奇地问。 姜兴在给宋柳荫剥桔子,剥得很认真,雪白的脉络都被他一缕一缕地从桔子上撕下来丢进垃圾桶里,空气中有很分明的桔子味,酸酸甜甜的,让人从舌尖就开始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来。 他对宋柳荫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可能今天一天也不说完。 宋柳荫讲今天说不完可以明天说,明天说不完可以后天说,时间再长总不能长过自己剩下的时间去了。 于是在窗外汹涌的海浪声之中,姜兴说了一个很琐碎又绵长的故事。 真的很长,以至于故事的开端居然是姜兴八岁的时候。 姜兴说得不紧不慢,那些细枝末叶的东西都被他记得很清楚,例如那一天宋柳荫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小西装衣服,从地上扯了一朵花瓣是蓝色,花蕊是白色的小花。再例如两个人分别的时候刚好从天空飞过来六只鸽子。 宋柳荫对姜兴说那是鸽妈妈带着五只鸽宝宝。 在那些轻声细语的诉说之中,宋柳荫渐渐开始相信姜兴就是他男朋友。因为对方讲述那些回忆的时候语气是那样温柔又一派深情。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 姜兴“嗯”了一声,将剥好的桔子递到了宋柳荫的嘴边:“那时你叫陈一。” 宋柳荫吃掉了,有点儿酸,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我怎么这么多名字。” 姜兴停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对我来说,你的每一个名字代表着你不同的身份和经历。” “那陈一代表什么?” 姜兴说:“代表我毕生所有渴求与一切歇斯底里的爱意。” 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回答,叫宋柳荫微微一愣,他维持着仰起头的姿势,在对方注视之下,眼睫不自觉地扑簌了两下。 姜兴低头亲吻宋柳荫水波粼粼的眼睛,亲吻他高挺屹立的鼻梁,亲吻他柔软嫣红的嘴唇。 他甚至亲吻宋柳荫坚硬雪白的牙齿,亲吻宋柳荫濡湿绵柔的舌尖。 带着滚烫灼热的情愫与几近脆弱的小心。 他亲吻宋柳荫。 就像信徒跪伏于巨大雕塑之下仰望着神邸的面庞。 就像饥肠辘辘肮脏不堪的难民尝到藏在绿叶之间最后一颗果子。 虔诚,深情,炽烈,郑重,温柔。 以至于宋柳荫也不能拒绝。 他不能说话,不能开口,只能沉浸其中,逐渐淹没在那个细密又绵长的亲吻之中,然后闻到铺天盖地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气? 像是橘子糖的味道。 像是玫瑰花的味道。 第240页 像是小时候偷喝的菠萝汽水的味道。 甜蜜又鼓噪。 耳畔不知道是谁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汹涌澎湃。 莫名其妙。 第131章 飞行员 窗外还是有汹涌浪潮的声音,比隐约海浪声更加澎湃的是自己久久未曾平复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振聋发聩。 惊天动地。 宋柳荫捂住自己的耳朵,他整个人缩在被褥里,开始陷入了疯狂的自我怀疑。 不能理解,难以置信,出乎意料。 他从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心脏乱跳的时候,胸口心脏一直砰砰乱跳,简直撞得他胸口都发痛了。 蒙在被褥里导致宋柳荫觉得有点缺氧,大脑也昏昏沉沉的。 他开始庆幸姜兴已经走了。 不必看到自己这幅脑子不清醒的傻样。 或许自己需要一支笔和一个医生也说不定。 让笔来记录这不可思议,值得纪念的一刻,让医生来检查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是否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了病变。 他的呼吸系统出现问题,变得急促紊乱。 他的感知能力出现了问题,明明是寒意弥散的夜里,他的肌肤却像是被熔浆反复炽烤,灼热滚烫。 他的耳朵有问题。 他的心脏有问题。 他病入膏肓了。 最最可怕的是,宋柳荫摸到自己嘴角的时候,发觉它是微微翘起的。 这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叛变,统一战线,手舞足蹈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创造快乐的多巴胺。 连最后一道精神防御都彻底崩溃了。 宋柳荫埋在绵软蓬松的被褥里。 觉得自己完蛋了。 无药可救。 在一片昏黑之中,他不知不觉地陷入了睡眠之中。 当天晚上,宋柳荫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与姜兴无关,好像也与从前的自己无关。 梦境里他是一具奇怪骷髅架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骷髅架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骷髅架子还能有意识。 总之他就是一个奇怪又不同凡响的骷髅架子。 他生活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周围是瘴气弥漫的森林,这里的树都长得很高大,遮天蔽日,森林里总是很昏暗的,透不过光,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柳荫就没有看见过森林里阳光灿烂,生机勃勃的时候。 每天的生活都很无聊,两点一线,他被人追着跑,或者人被他追着跑。 他觉得很无聊。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骷髅架子说话。 森林里怪石嶙峋,宋柳荫偏偏每次追人的时候都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 他会摔散架。 然后还得到处摸找索到自己散落的骨头再把自己拼起来。 在某一天,宋柳荫又倒霉地摔倒了。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找自己的脚趾骨。 雪白的脚趾骨散落在地上,很打眼,就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有人捡起了他的脚趾骨。 多么稀奇啊。 捡起他脚指头的居然是一个有玫瑰花的飞行员。 飞行员头上长了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他穿了很有标志性的飞行员夹克,额头上还箍着一个眼镜。 飞行员告诉宋柳荫自己的飞机掉在这里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修好。 然后他把手里的脚趾骨递给了宋柳荫。 他一点都不怕宋柳荫。 他们很顺理成章地熟悉起来。 虽然宋柳荫没有温度,也不会说话,可是飞行员还是很喜欢他。 宋柳荫的边角都很锋利,老是会不听话地划伤飞行员的手指。 飞行员就用五颜六色的棉花糖填满了宋柳荫的胸膛,那些锋利的边缘也叫他贴上了创口贴。 于是宋柳荫再也不会割伤飞行员的手指了。 三个月之后,飞机修好了,飞行员也要走了。 临走之前他把头上的玫瑰花摘下来送给了宋柳荫。 天上下了场雨。 玫瑰花沾到雨,变成红色的了。 胸膛里的棉花糖也化掉了,顺着骨骸流走了。 他又变回了之前那个会割伤其他人的骷髅架子。 宋柳荫觉得很伤心。 他讨厌结局不快乐的故事。 醒来的时候,宋柳荫又闻到了白玫瑰花的味道,还有木质香水的味道。 他发了一会儿呆,因为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是一片虚无。 没有花,没有森林,也没有飞行员。 在梦里作为骷髅架子的时候还能看见,变成温热有生气的人类之后眼前反倒什么都没有了。 白玫瑰花的味道让宋柳荫有点儿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那个味道离自己愈来愈近了。 白玫瑰的花香,混合着木质香水的味道。 宋柳荫摸索过去,他揪住了对方的衣袖,倾过去,整个人埋在对方的怀里,试图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姜兴也没说话,他抱着宋柳荫,宋柳荫只穿了单薄的病服,腰很细,也很窄,捏一把都要断了:“做噩梦了?” 宋柳荫觉得眼眶发热,他揉了两下,还是很不开心:“没有。” 第241页 于是姜兴也就静静地让他抱着。 并不开口。 很突兀的,宋柳荫一脸怏怏不乐地说:“我不喜欢白玫瑰花。” 姜兴看向一旁花瓶里的花束,很有耐心地解释:“这是红玫瑰。” “红玫瑰也不喜欢。” 宋柳荫这样讲。 “那丢掉,好不好?” “留着吧。”宋柳荫忽然又改变了心意:“反正只是做梦而已。” 宋柳荫想了一会儿,把他的梦告诉了姜兴,他觉得姜兴应该能理解自己。 姜兴静静地听完了宋柳荫的故事。 他问宋柳荫:“你听过小王子的故事吗?” 宋柳荫说没有。 姜兴讲:“小王子里也有一个飞行员,就像你做的那个梦一样,小王子里的飞行员也因为飞机坠落被迫在沙漠里待了很久。” 宋柳荫打断了他:“即便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飞行员,可我的飞行员是独一无二,和其他任何飞行员都不一样。” 姜兴沉默了,他没有说话。 宋柳荫觉得姜兴不能理解自己,是啊,毕竟没有一个人会太在意梦里有什么东西,也不会太相信梦里存在的东西。 可是宋柳荫就是莫名其妙地不能忘记梦里的飞行员。 他太真实了,好像是真的存在一样。 那惊心动魄的熟悉感简直让他感到哀伤。 忘记他会让宋柳荫有负罪感。 姜兴又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试探的意味:“你梦里的飞行员是什么样子?” 既然对方已经问了。 宋柳荫就开始努力地回忆起来,他试图从那些朦胧又破碎的梦境里揪出一点真切的东西:“我不太记得了,看不清脸。” 他想了许久,又继续补充道:“飞行员身上有伤,有很多陈旧的伤疤,是暗红色的。” “从胸膛到指尖,甚至是到脖子,都是疤痕,所以他为了遮盖疤痕总是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好奇怪,感觉很熟悉,像是真的在哪里见过一样。” 宋柳荫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鼻子,显得非常孩子气。 “一一。” 姜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宋柳荫纠正他:“是荫荫才对。” 他又被姜兴紧紧抱住了。 难以呼吸。 耳畔能听见姜兴的心跳声。 咚。 咚咚。 咚咚咚。 宋柳荫觉得姜兴好像很伤心,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悲伤的味道,每一点气味都浸足了眼泪的味道,又苦又涩,把玫瑰花香都盖过去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伤心,但这份感情也奇异地传递到了他这一边,导致嘴里的橘子味棒棒糖都没有那么甜了。 他拍了拍姜兴的肩膀,很笨拙地试图安慰他。不过疗效甚微。 为什么听到飞行员姜兴会不高兴呢? 宋柳荫想不明白。 第132章 眼睛 今天的房间里没有白玫瑰的味道。 宋柳荫很满意。 他睡在床上,感觉左腿小腿和脚踝处还有些隐约不明的疼痛,如附骨之疽,一直往深处钻去。 不过他当你习惯疼痛了,就会渐渐地觉得这不是一件特别难以忍受的事情。 昨天晚上姜兴告诉宋柳荫自己请来了国外很有名的医生,可以帮忙治他的眼睛。 手术安排在了今天下午三点。 宋柳荫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满脑子都想着手术的事情,胸口心脏一直砰砰直跳。 莫名其妙的。 他没有将这些告诉姜兴,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他整晚都在做一些支离破碎的梦。 汗水与泪水浸湿了枕头。 手术室是很冰冷的,麻醉剂逐渐注入,宋柳荫的耳畔从喧哗到寂静,然后渐渐失去了意识。 手术非常顺利,并没有发生任何其他情况。 当宋柳荫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摸到自己眼前有纱布。 姜兴告诉宋柳荫,一个礼拜之后就可以拆除纱布了。 “手术成功了吗?” 宋柳荫问。 “非常成功。” 他还是觉得有点儿恍惚,有点儿难以置信。 宋柳荫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蒙眼的纱布,好半晌,才微微笑了笑:“感觉像做梦一样。” 姜兴望着宋柳荫,目光柔软了几分:“等你拆完纱布,我就带你回国。” 窗外有鸟叫,宋柳荫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有些出神,他回过头来,阳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有些凉薄:“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呢?” 好半天,姜兴才低声说:“没关系。” “不管你能不能记得起来我是谁,你都是你,不会改变。” “如果我不喜欢你了,你怎么办?” 姜兴很固执地说:“你会再次喜欢我的。” “啪嗒啪嗒”。 有两滴水落在了窗户上。 原本透明的玻璃叫水渍朦胧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万物笼在蒙蒙烟雨之中。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得见雨滴打在浓绿枝叶上沙沙的声音。 宋柳荫笑了:“和我讲讲以前的事情吧。” “故事很长。” “我的时间也很长。” 姜兴沉默了许久,他摸了摸宋柳荫的头发,轻声细语地讲:“你好好睡一觉,等天气放晴了,我就跟你说说以前的事情。” 第242页 “为什么不能在下雨天讲故事?” “或许是因为某人昨天晚上没有睡觉。” 宋柳荫错愕了一瞬间。 有人将他的床摇下去了,替他掖了掖被子。 “你睡一会儿,不用怕,我不会走开。” 姜兴的声音让宋柳荫没由来地想到沙拉啦的雨声。 朦胧的江南烟雨。 宋柳荫在窸窸窣窣的雨声之中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姜兴很少问宋柳荫他经历了什么,总是很体贴且小心地照顾着宋柳荫的感受。 有的时候,宋柳荫觉得姜兴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比如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讲。 但是宋柳荫能从气氛之中知道些东西。 冥冥之中,宋柳荫好像有一种微妙的直觉。 在姜兴的沉默之中也能体味到那些细小的情绪。 他总能很敏感地察觉出姜兴情绪的转变。 仿佛本能。 今天的阳光很好,是即便无法看见,也能清晰感受到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度,非常温暖。 空气里还有一点儿湿润的花香混杂着咸津津的海风。 姜兴将宋柳荫带到了花园里。 这是一个临海的城市,宋柳荫甚至能听见海浪碰撞在礁石上翻涌起巨大的浪潮声。 不知不觉间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中已经生活了将近四个月,宋柳荫微微眯着眼,忽然想起了姜兴上一次的故事还没有说完:“今天放晴了,是不是可以讲故事了。” 姜兴像是在思索,沉吟片刻,他讲:“你被人绑架,我找了你很久。” 这口吻听起来不痛不痒的,宋柳荫却察觉到了一些古怪,虽说自己现在确实没有记忆,可他总觉得自己的失踪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想也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清楚的事情。 “你是怎么从中国境内追查到这里来的?” 姜兴将宋柳荫身上滑落下来的毯子扯上去了一些,盖住对方的膝盖。现在的天气还是有点凉意的,宋柳荫受不得寒,先前只是出来了一趟没有盖毯子,当天晚上就因为腿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原本怀疑你被绑架跟林降有关系,后来发现他没有作案时间,就追查到了戴青身上,戴青刚好在这个时间点上不见了踪影。我花了很长时间在调查戴青身上,查出他母亲是重科集团董事长的女儿,戴青在他母亲去世以后,就继承了他母亲的股份,成为了重科集团的股东之一。” “你先前住的房子也不是戴青的,而是秦越的。” 宋柳荫忡愣了好一会儿,仔细思索一番,发觉自己确实没听过这两个人名,于是露出有点儿疑惑的神情:“这个林降和秦越又是谁?” “一个是你前男友,一个是你高中同学。” “那戴青跟我从前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的情人。” 姜兴轻描淡写地说。 信息量有点爆炸,人际关系有些复杂,宋柳荫愣了许久。 他的情人是他高中同学的堂弟? “我从前有什么对不起戴青的地方吗?” 海边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有大风,宋柳荫许久没有剪过头发了,留得有些长了,刚好是可以扎起一个小揪揪的长度。 此刻吹起风来,原本顺服的头发就飘扬四散起来,挠得他自己的鼻子发痒,他打了个喷嚏,然后伸手将飘起来的头发捋到一旁去。 姜兴从口袋里找出了一根白色发绳,将他的头发拢在一起,宋柳荫的头发很黑很柔亮,不像从前陈一的头发,十分细软,发色又浅,泛着层棕栗色,在阳光底下会像金光闪闪的。 所以宋柳荫的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发尾会很倔强地上翘着,像一捧四散的烟火。 也很像陈一原本的性格。 姜兴的声音还是很温柔的,扎起头发的宋柳荫看上去年纪更小了,他瘦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很病弱。 特别乖。 “一开始只是利益关系,你说喜欢他,一来二去的戴青就真的上了心,等到他喜欢上你了,你因为林降跟他分手了。” “那时戴青母亲刚好病危,急需用钱动手术,他跑过来找你,你当时喝醉了,就狠狠羞辱了他一番把他赶走了,他母亲没有及时得到医治,后来就死了。” 宋柳荫微微蹙起眉,好无辜的样子:“我之前没有给过他钱吗?” “给了,但他父亲是个赌鬼,把钱都输光了。” 嘴里酒心巧克力被咬破了,流出一点儿晦涩的味道,宋柳荫细细品味着那点浓郁得化不开的甜味,堵在喉口,他不能理解对方这样迂回曲折的报复方式。 “既然我这么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而是选择布置一个那么麻烦的局,目的就是把我洗脑之后关起来?” 宋柳荫脸颊旁还有一缕头发没有梳上去,而是垂落在了一旁,他吃巧克力吃得很开心,指尖上都沾上了融化的棕黑色巧克力渍。 他没有等到姜兴的回答,接着自顾自地说:“难道是因为喜欢我吗?他喜欢我,所以想要我也喜欢他?可我有什么好喜欢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兴淡淡说:“感情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喜欢与不喜欢这件事情也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喜欢这件事情,实在复杂得有些超乎想象。 第243页 宋柳荫耳畔都是萧萧风声,他想了一会儿,觉得如果自己是戴青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方法,于是又仰起头问姜兴:“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查戴青的下落?” 他的嘴唇叫自己吃巧克力吃出了一层水渍,姜兴“嗯”了一声,掏出纸巾伸手将那点巧克力擦掉了。 宋柳荫说:“没查到,对不对?” 想也知道,这里是国外,又不是中国境内,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茫茫人海之中玩猫鼠游戏根本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 “应该过几天就快要有结果了。” 姜兴这样说。 宋柳荫眨了眨眼:“你找到戴青之后,打算怎么办?” 姜兴没有说话。 宋柳荫了然了:“你不打算报警,你打算直接解决他,对不对?” “秦越手里有关于我们公司的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动不了。” 天气肯定很晴朗。 风里都有蔷薇花香的味道。 宋柳荫忍不住感慨:“好精彩,一环套一环,到底花了多长时间组这么一个大局?很难以想象这一切只是为了把我关起来。” 风渐渐大了起来,夹杂着冰凉的雨丝。 远处海浪翻涌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这个城市的季节就是这么变化多端。 宋柳荫将薄被扯起来一点,披在了身上:“下雨了,我们进去吧。” 到了傍晚的时候,宋柳荫的头却忽然开始毫无征兆地疼痛起来,他满身大汗,面色苍白。 刚好路过查房的一名医生迅速将他送入了急诊室。 急救中的红灯亮了起来。 姜兴站在手术室之外,半个小时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推门走了进去。 第133章 真假 人都很喜欢找借口,或者是给自己找借口,或者是给其他人找借口。 不愿意承认失败的后果。 不愿意相信失败的后果。 戴青母亲曾经说过,他是一个擅长自欺欺人的人。 戴青隔着湛蓝干净的玻璃望着窗外,指尖在铁质的窗棱上轻轻敲击。 他看见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绿茵茵的草地上拍着翅膀飞起,掠过雪白雕塑的喷泉与五彩缤纷的水雾。 “已经好了。” 林天威这样对戴青说。 戴青微微仰起头,阳光落了一点在他的眼眸上,映得瞳色很浅。 他还是注视着草坪上的那两个人。 宋柳荫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忽然笑了。 眼睛叫纱布给遮掩了,看不出是什么模样。 戴青隔着透明的玻璃轻轻摩挲他的小酒窝。 隔得太远了。 小酒窝在指甲盖那么一点大的脸上变得像一颗小痣。 几不可见。 过了许久,他才应了一声,神情淡淡的,也并不去看林天威。 “钱已经准备好了,密码就是之前告诉你的。” 这是从前宋柳荫常吃的药,剥开那层花花绿绿的胶囊,将里面的药粉混合在热牛奶里,会消融得毫无痕迹。 戴青拿着指尖沾了一点药粉放到嘴里。 没有什么味道。 不甘甜。 也不苦涩。 林天威拿了事先准备好的胶囊,路过走廊的时候状似不经意间打翻了护士手里的牛奶,又佯做歉意,主动提出帮护士再重新热一杯牛奶。 他很真诚的模样,手心里都出了热汗,加之从前就在这所医院里做看护,所以护士没有起疑心。 林天威将药成功地混进了热牛奶里,然后端给了一无所知的护士小姐。 玻璃隐约倒映出林天威的脸,平淡普通,毫无恶意,戴青看了一会儿,垂下了眼睛。 有时候他看着宋柳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林天威,会觉得他们三个其实并没有区别。 或许本来就没有区别。 人总会毫无征兆地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无论你喜不喜欢,是不是想记起。 他的耳洞直到现在都没有长好,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直到现在却依然在反复地化脓发炎。 其实很疼。 可是陈一喜欢。 他喜欢戴青耳朵上的银色耳钉。 陈一给予的赞美总是与痛楚息息相关。 戴青取下了自己耳朵上的耳钉,冰凉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手指上的肌肤,流出了浓红的血。 他就低头将手指上那一点鲜血吸.吮了。 熠熠生辉的银链,坠着一块几何形的绿宝石。 绿莹莹的,包了银边。 那点绮丽漂亮的光就落在戴青的眼睛里,像是一尾摇曳摆动的鱼。 他将耳钉取下来妥帖地收进了口袋里。 然后戴上了口罩。 事已至此,戴青的脸色并没有林天威想象的那么沉重,恰恰相反,他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不兴奋,不愤怒,不恼恨。 很平静。 戴青身量高,肩阔腿长,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模样与普通医生毫无两样,甚至相较于普通医生还要更加出色一些。 已经到了傍晚,天边都是磅礴瑰丽的云霞,翻涌撞击灰黑礁石的浪花都被染成了一种璀璨逼人的灿金色。 一切都很静谧。 戴青靠着天台的边缘上,他仰起头来,从天空飞过的一行灰白候鸟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第244页 耳畔都是哗啦啦的浪花声,很喧哗,还夹杂着海鸥的叫声。 陈一喜欢大海,他经常将戴青带到自己海边的别墅里,在铺天盖地的海浪声与灼烈而毫无遮挡的阳光中亲吻戴青的眼睛。 戴青能看见他眼里浮动的粼粼波光,像是有一只古老的蓝鲸越出海面,翻涌出巨大雪白的浪花。 他毫不怀疑陈一的眼睛里有一片汪洋。 其实陈一眼睛里没有海洋。 也没有蓝鲸。 只有谎言筑起的海市蜃楼,掩盖在层层雾霭之后,躲藏在掺着剧毒的甜言蜜语之中。 在一片死寂里轰然倒塌。 让自己肠穿肚烂。 戴青看着腕表掐算时间,药效只有一个小时,很快宋柳荫就会从梦境之中醒过来,看到这一片舒朗的天空。 每一朵云都是灿烂的瑰丽金色。 风里会有咸湿的味道。 翻涌的云海与不休止的夕阳。 恍若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不确定姜兴会花多长时间找过来,应该不需要多久。 毕竟自己已经在手术室里留下了那么清晰的线索。 沉重又老旧的铁门,生了斑斑锈迹,推门时的声音简直可以称得上轰鸣作响。 风停止了,耳畔原本的喧嚣与聒噪也消失了。 万籁俱寂。 戴青转过头来,他注视着姜兴的脸。 姜兴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停留瘫软在一旁,毫无声息的宋柳荫身上。 “听说你找了我很久,不过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收获。”戴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非常温柔地替宋柳荫疏理了他有些散乱的头发:“所以我就主动来找你了。” 他也不给姜兴发言的机会,又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有个很忠心耿耿的下属,不过他现在暂时来不了了,有点儿事情需要他处理一下。” 姜兴这才说话了,他盯着戴青,眼眸冰冷:“你把我和陈一带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戴青心想,他会因为什么,自投罗网布一个这样的死局。 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或许他就是疯了。 如旁人所期许的那样,某种癫狂的基因隐晦地根植于他的细胞里、骨髓里,每一刻都在声嘶力竭地咆哮和抽搐。 无法剥离。 事实上,戴青甚至觉得自己的神经有点儿飘忽,脚踩不到实地,他像是吸食致幻剂过量的患者,幻想自己漫步在云端,脚底下踩着的都是软绵绵的云朵,一丁点尝不出真切的痛楚或者悲伤。 他思索着自己的用词,面上的表情泄露出几分微笑。 不是歇斯底里的微笑,而是淡淡的,如同回想起了什么令自己高兴的事情。 “我们玩一个游戏。” 戴青说。 “从你这里到宋柳荫的距离大概有25步,你每赢一次,就往前走5步,你如果输一次,就往后退10步,在三次机会之内,你如果能到达宋柳荫身前,那么我就放你和宋柳荫走。” 戴青侧着头沉吟了片刻,风轻吻过他卷翘的眼睫、嫣红的嘴唇与乌黑的头发。 他右手握着枪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是全然无害,一丁点也不像个犯下累累罪行的逃犯。 “从现在开始,我会说一件关于我和他的事情,你必须要猜出我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手里有枪,我怎么信任你?” “你除了信任我之外,也并没有其他方法,不是吗?” “既然我敢杀陈一一次,就敢杀他第二次。”他对姜兴笑了笑,为了引起对方的兴趣,甚至毫无负担地坦言:“第一次成功了,第二次为什么不能。” 姜兴脸色十分阴沉:“第一次……陈一的车是你动了手脚?” “为什么不能是我?”戴青的语气堪称得上是柔情蜜意了,他嘴唇干涸,舔了舔,尝到一些苦涩的腥气。他看着姜兴的脸,几近要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就因为我爱他,所以你们就觉得不是我,是吗?” 曾经有人告诉过戴青。 你注定赢不了陈一。 因为你的软肋生在他的骨头里。 他的皮肉,筋骨,紧紧依附着你的心脏生长,吸.吮着你的血液精气。 即便扒皮抽骨。 也无法移植。 “陈一曾经在我过生日时候送过我一对耳钉,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你猜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一片死寂之中,姜兴紧紧地盯着戴青的耳朵,慢慢吐出三个字来:“是真的。” 戴青在他的注视之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对耳钉。 绿莹莹的。 像两块深邃的湖泊,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荫荫,你觉得他说的对不对。” 戴青这样轻言细语地说。 宋柳荫没有动作,毫无声息。 于是戴青就笑了:“荫荫,我数十秒,你如果在十秒之内不睁开眼睛,我就会开枪。”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戴青轻言细语的,他望着陈一,缓慢地倒数。 子弹上膛。 发出一声轻响。 原本瘫软无力的宋柳荫指尖微微动了动,他先前蒙眼的白色纱布已经叫戴青扯松了,风吹落了,一卷儿地堆砌在胸口。 第245页 那紧紧闭着的眼睛颤了两下,然后睁开了。 磅礴的夕阳倒灌进他的眼眸,波光潋滟,熠熠生辉。 “你的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很漂亮。” 他没有等到宋柳荫的回复。 但能感受到自己在面对宋柳荫时,姜兴骤然阴冷下来的目光。 没有人理睬他,戴青有点儿自讨没趣,他摩挲了一阵子手里的耳钉,又将耳钉放进了口袋里。 “姜兴猜对了,既然荫荫你已经醒了,接下来的问题就由你来回答。” “第二个问题,宋柳荫喜欢戴青,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柳荫慢慢站了起来,事实上他还有些头昏脑涨的,等到那耳畔的轰鸣声退去,他才望向了戴青,眼眸乌沉沉的,凝不出一点儿方才的光彩。 “假的。” 毫不犹豫。 戴青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前俯后仰,浑身颤抖,即便低下了头,那细小的战栗依旧使得他的手指都在轻微的哆嗦。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他说:“最后一个问题。” 戴青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乌黑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其中的眼眸,水波柔亮,十分温柔。 宋柳荫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瞳孔骤然紧缩。 “砰”地一声。 树林间的鸟雀受了惊,四散而开。 浓艳的花在骤然寂静之后缓慢盛开。 一点点蔓延占据了姜兴的视线。 “砰。” “砰。” “砰。” “砰。” 又是接连四声枪响。 吵闹人声霎时携着红尘滚滚铺面而来,一切又变得喧嚣而庸俗。 宋柳荫在云兴霞蔚之中倒下。 “我爱你,陈一。” 戴青说。 “你猜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134章 陈一的梦 鲜血的味道是温热而腥甜的,翻涌而上堵住喉口,痛楚随着汹涌而出的血液在一起兴风作浪,宋柳荫将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下去,眉头紧蹙着,脸色发白。 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大脑逐渐陷入眩晕,光影与夕阳绞碎在姜兴的黑眼睛里,宋柳荫伸手将溅到他脸上的一点鲜血擦干净了,有气无力地开口:“再这么看着我,我可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快点送我去医院。” 宋柳荫将比较难听的,用于骂人的那几个字咽了下去。 他可以理解,毕竟不是每一个人在经历忽然有了一个头脑发热的傻.逼为自己挡了五颗子弹这样的电影剧情还能在下一秒就迅速地做出反应。 这只不过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甚至在戴青还没有讲完那句与诅咒一般无二的告白之前,宋柳荫就从对方逐渐绷紧的右手手臂看出了端倪。 他的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快过了他的思考和理智。 在很短暂的那一段时间,宋柳荫的大脑处于一片空白之中。 直到被痛楚唤醒。 宋柳荫被姜兴抱起来的时候听见了戴青的声音,夹杂着无法自抑的笑意,揉碎在吹来的风里:“你果然会这样做……” “陈一,我还真是没看错你。” 如若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其实宋柳荫很想告诉姜兴动作幅度可以稍微轻一点。 太疼了。 而且很颠簸。 晃荡得很想吐。 他毫不怀疑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自己会疼死在路上。 宋柳荫能感受到姜兴的心跳,隔着两层柔软的布料,清晰地传递到了自己耳边。 砰砰砰。 砰砰砰砰。 越来越急促。 宋柳荫察觉到渐渐深重的凉意,疲倦不已,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就像是下一秒就能看到死亡的曙光顺便直接一趟被牛头马面送到阴曹地府一样。 “姜兴,你听没听说过有走马灯?” 那些昏昏沉沉的影子在自己眼里逐渐被映成绮丽漂亮的幻境,他能够清晰分辨得只有姜兴的体温,与一点儿若隐若现的腥气。 “说不定我就要想起你了。” 姜兴没有说话,他下颚绷紧成一条直线。 宋柳荫哼哼了两声,对于他的沉默表示不满:“你要是现在不跟我说话,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怎么办?” 过了很久,姜兴才低声讲:“不会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的。” 他的声音很喑哑。 宋柳荫眨了眨眼睛,乌黑的,很晶亮:“你什么意思,要跟我一起殉情吗?” 姜兴没有说话。 哇,真是老套的剧情。 宋柳荫心想。 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非要一起死干净膈应观众博取那么一点儿眼泪做什么。 “我不喜欢殉情这种戏码。” 宋柳荫越来越困,眼皮子打架,一片昏黑沉沉,用最后一点力气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话来:“你当我在另一个地方等你,不就好了……” 他舌尖尝到的都是腥涩的滋味。 那是宋柳荫自己的血。 如果真的有来世就好了。 宋柳荫忽然这样想。 他彻底陷入了黑暗。 迎接宋柳荫的是一个悠长静谧的梦境。 这是一个视角古怪的故事。 今天的阳光很灿烂,一点儿也不像应该出殡的日子。 第246页 也对。 毕竟好人才配得上雾雨蒙蒙,连绵哭声。 如果是像他这样十恶不赦的坏人死了,旁人不在他灵堂里放鞭炮庆祝已经算得上十分心底善良,温柔可亲了。 作为魂体的他就蹲在自己灵堂前的棺椁上,回头看了一眼高悬的黑白遗像,暗自挑剔。 这也把自己拍得太丑了。 一点儿都不好看。 遗像上那个酒窝简直甜蜜得能晃瞎他的眼睛。 还有那个鼻子是怎么回事? 照相馆的人修得也太过了。 鼻孔都只有针眼那么大了。 看着就喘不过气。 他悄悄躲在来往的宾客身后,可惜没有人看得见他。 也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但他就是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由来的。 他叫陈一。 灵堂前摆了许多雪白的花圈,老气的白菊花和老气的黄菊花,陈一将手穿过花圈,再将手抽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毫无障碍地透过那些柔嫩的花瓣,乐此不疲。 他心想这葬礼真是太没有意思了,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那么他一定会提前置办,把这些白菊花花圈换成红玫瑰花圈。 轰轰烈烈的红玫瑰。 要铺天盖地洒满每一个角落。 自己的小男朋友就应该身穿白色西装,踩在那些殷红的花瓣上,款款而来。 像一场未能成功举办的婚礼。 其中一个迈过门槛的男人吸引了他的视线。 微长的卷发,眉眼昳丽,肌肤素白,耳朵上坠了一串银色的链子,在陈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两个字已经在舌尖打滚,脱口而出:“林降。” 他的小男友。 他的未亡人。 他不甘心的爱。 与不甘心的恨。 那些宾客都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自己的弟弟好像也对他格外关注,陈一隐约从那灼热又充满了担忧的目光之中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难不成要上演一场兄死娶嫂的伦理戏码? 直到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亲在了一起。 陈一才从震惊之中抽离出来。 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心里好像没有那么伤心。 他微微蹙起眉,觉得一切似曾相识,如同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深深陷入了无限往复的死循环之中。 陈一在自己墓碑前等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个穿黑衣服的高个青年,简直长在自己心窝上的一张脸,乌黑眼睫细又密纤长,只是轻轻扑簌两下,就连着自己的胸口都跟着一起隐隐作痛。 他能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名字——“姜兴。” 姜兴好像很憔悴,看上去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抽了支烟,猩红的火星子烧到了手指头,脸色不变,自言自语,喃喃说了些话。 陈一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楚。 他只说了两个字,循环往复,嚼碎在唇齿之间。 “一一。” 听到这两个字的陈一大脑嗡鸣作响,心脏像是被铁锤狠狠敲过,泛起巨大的疼痛。 他眨了眨眼睛,眼眶又酸又涩,就是挤不出一点儿眼泪了。 幽灵是不会哭的。 当姜兴转身离去的时候,陈一很惊讶地发觉自己居然能跟得上对方的脚步一起离开这里。 要知道先前的时候自己可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离开这一亩三分地。 陈一很快就发觉姜兴非常忙,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能从对方疯狂之中窥见一点儿端倪。 姜兴在找跟自己车祸有关系的一切线索。 姜父发现了他的疯狂,跟他大吵了一架,勒令他不准再查下去。 姜兴不肯,然后就被姜父用整整十二道锁关在了家里。 他越来越沉默,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反复地翻看那些零星线索。 那些线索陈一也跟着看过了无数遍。 根本没办法串联到一起,解出答案。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陈一觉得姜兴好像越来越疯狂了,他从精神开始逐渐分崩离析,变得歇斯底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兴终于被人放出去了。 给他开门的那个人叫李玟,是个四十来岁的精英男,他告诉姜兴,姜父于昨天凌晨三点在医院因手术失败去世,去世时已经是肺癌晚期。 李玟面无表情地朗读了遗嘱。 姜父将所有遗产都留给了自己的三弟姜天乐,没有给自己的亲生儿子留一分钱。 姜兴在三日之后就必须搬离姜家。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件事情的端倪。 从头至尾,姜兴听到遗嘱的表情都非常平静。所有人都以为姜兴按兵不动只是为了韬光养晦。 但是陈一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随后姜兴查到了姜父并不是死在手术台上,而是叫姜天乐拔了呼吸机衰竭而死,他去了一趟黑市,然后在纸上记下了一长串人名、地点和时间。 陈一知道姜兴疯了。 但没想到姜兴那么疯。 姜兴爬上了自己与陈一小时经常爬的那棵树,通过二楼的窗户走进了卧室里。 他先是拿刀捅死了还在睡梦之中的姜天乐,整整二十一刀,刀刀致命,然后又走到了隔壁房间,打开了门,一步步走向床边。 第247页 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他高耸的眉骨,投下一道疏淡的阴影。 他扯下了一段浓红的丝绸窗幔。 姜云的脸在挣扎之间逐渐变得紫红,而后变得铁青,最后成了苍白。 他从姜家出去了。 然后来到了临近的陈家。 姜兴躲在阴影里杀掉了起夜喝水的陈辞。 然后是在卧房里的林降。 最后再是戴青。 姜兴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擦掉自己脸上与身上的血迹,他搭了一辆的士,此刻天色已经快要拂晓,接近黎明,天空是一种淡淡的鸭蛋青。 从姜兴指尖上落下来的血是逼人的艳红色,一滴又一滴,濡湿了坐垫。 的士司机战战兢兢,不敢说话,也不敢去看后视镜。 姜兴侧着头望向窗外,从厚重云翳之间挣扎出的一点儿天光就落在他的眼睛里,雾霭沉沉。 他付了五倍的车钱,其中有两倍的钱是让司机换一套新的座椅布套。 姜兴下了车之后就来到了墓园里。 清晨的墓园没有什么人影。 死寂无声。 司机在他转身离开之后立马拿起手机报了警。 姜兴来到了陈一的墓碑前,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面。 不发一言。 在警车渐渐逼近的警报声之中,姜兴抽了最后一支烟。 烟灭了,他说:“我爱你,陈一。” 姜兴扣动了扳机。 鲜血飞溅到了陈一身上。 温热的,腥甜的。 带着铺天盖地的冷调木质香水味。 ………… 陈一是哭醒的,泪水打湿了大半个枕头,哭得头昏脑涨,稀里哗啦。 陈一睁开了叫泪水濡湿的眼睫,就看见了姜兴的脸。 对方脸上还有着尚未褪去的疲倦,“你醒了”三个字只吐出来一半,就叫陈一不顾一切地抱紧了。 姜兴撑着床杆,尽力不倾下腰碰到陈一的伤口。 “我都想起来了。” 随着虚幻梦境一起被唤醒的还有那些真切的记忆。 纷至沓来。 陈一的鼻子堵住了,喉咙也堵住了,肺叶里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痛苦的空气,甚至无法呼吸,连喘息都觉得费劲。 他有点儿无法分辨现实与梦境,因为太过真实,痛楚也太过分明,只有眼泪还能哗啦啦地流淌,倾泻出那些作为幽灵时无法疏解的悲伤。 第135章 结局 陈一哭完之后,呆坐在床上,脸颊上还蒙了层晶莹剔透的水光,他拿纸巾擤了把鼻子,难得显出一点儿木楞来,似乎是想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他大脑还是昏沉的,姜兴倒了点水喂给他,陈一喝了水,这才觉出喉咙里都是干涩的,燎烧得要起火似的。 好一会儿之后陈一才冷静下来,他扯了两把纸巾擦掉泪水,脸颊都被粗暴的动作弄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显得有点脏兮兮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没什么疼痛的地方:“我睡了多久?” 姜兴说:“半年。” 陈一愣住了。 姜兴告诉陈一,戴青一共打了五枪,有一枪打空,一枪擦着手臂过去,其余三枪,两枪在胸口,一枪在大腿。 陈一眨了两下眼睛,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睡了这么久:“我伤得很重吗?” 阳光映在他黑得发亮的头发上,腾升起一圈淡淡的银辉,姜兴伸手替他擦掉了额上的汗珠,陈一闻到姜兴的手指上有一股薄薄的烟味,丝丝缕缕地飘起,萦绕在鼻息。 “不算特别重,胸口上的子弹没有伤到肺,大腿上的子弹没有伤到骨头,几乎都避开了要害。” 有一束红玫瑰在白色瓷瓶里缓慢绽放,花瓣上盈着一颗又一颗的小水珠,那些记忆铺天盖地袭来。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微妙的薄荷绿,有一只白鸽拍着翅膀掠过。 风和日丽。 陈一沉默了:“戴青呢?” “他死了。” 姜兴这样说,他又讲:“是自杀,从医院楼顶跳下去了,十六楼,抢救无效死亡。” 陈一不说话了。 ………… 这几天除开吃饭以外他基本上都在做康复训练,太长时间没有活动,小腿肌肉都有些萎缩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陈一做完康复训练,额上都蒙了层津津的热汗,他将外衫都脱下来了,想要去勾桌子上的水杯,指尖离水杯的距离却总是差了一线。 此时有一只手从一旁伸过来了,将水杯端起来放到了陈一的嘴边。 陈一愣一愣,又有点儿无奈了:“我可以自己喝,又不是伤了手。” 他虽然这么说,还是略微挑起眼睛看了姜兴一眼,姜兴脸色没有什么变化,陈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又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了。 如果是说先前姜兴对陈一只是有点儿保护过度了,现在的姜兴简直就是有些不太正常了。 陈一去哪都要跟着。 一开始的时候陈一也勉强接受了,寻思着就当多一个贴身保安好了,直至他半夜醒来看见姜兴贴着自己的胸口,仔细地听着心跳,姜兴衣襟有很重的烟味,与陈一贴得近,于是全都倒灌进陈一的鼻腔里。 姜兴每隔半个小时,就要过来听一听陈一的心跳。 他不怎么愿意睡觉,也不怎么说话,甚至对陈一都不怎么讲话。 第248页 姜兴没有安全感。 吃起醋胡搅蛮缠得让陈一的脑子都一抽一抽地疼。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发觉姜兴有这么难伺候。 他不过是对着那个护士多说了几句话,等到第二天的时候陈一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全然陌生的房间,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在一夜之间被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医院。 特护病房,指纹解锁。 除开姜兴谁也进不来。 陈一本以为随着自己的逐渐康复,应该会让姜兴慢慢变得正常。 可姜兴的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日益严重。 他越来越焦躁,有时候可以整宿地不睡觉,只是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陈一。 他偏偏又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即便是陈一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今天也是一个艳阳天,阳光铺天盖地的,晒得人浑身没有力气,门砰砰砰地响了几声,陈一坐在床上玩魔方,听到声音之后踢了姜兴一脚让对方起身去开门。 好半天之后,陈一掀起眼睫,看到李玟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是你?” “您应该已经因为少爷感到了些许困扰。”李玟与先前还是没什么差距,肌肤白,衣服又是深黑的,没什么烟火气的长相,眉眼都是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凉意:“所以我觉得您或许需要我的帮助。” “你能帮什么?”陈一忽然想起了自己先前做的那个梦,梦里没有出现余悠悠,也没有出现这个李玟,这是梦境与现实的仅有的两个变数,他扫了一眼过去:“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玟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他连坐姿都是那种板正得挑不出一点错来的,标准完美得像教科书里的模特。 “每个人生下来就因身份不同而被给予了不同的任务,有的人生下来家财万贯,踩着其他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起点线,可以肆意挥霍,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守住父母辈留下来的家产。” “有的人生下来一文不值,住在四处漏风的房子里,上学的书本费都需要东拼西凑,即便拼命努力,也永远达不到上一种人的起点,他们毕生的希望完成的任务就是改变自己的阶级,让自己不再贫穷。” “而我唯一任务就是完成我的工作。” 陈一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龇出一行小白牙:“你的工作还包括操心老板心理状态这一方面?” “您与少爷,都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李玟缓慢地敲了敲桌沿:“我的建议就是,少爷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您就给他什么。” 陈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束玫瑰花。 馥郁殷红,沐浴在轻薄的阳光下。 陈一想了很久,在出院前一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一把闪亮亮的银色钥匙。 陈一将自己的右手用镣铐拷了起来,将钥匙放在了姜兴手心里,他踮起脚来,亲吻了姜兴的嘴唇。 微凉的,很柔软。 他缓缓舔舐过姜兴的唇缝,舌尖抵牙齿上,吐出轻轻的一句话:“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把我锁起来。” “是否打开钥匙的决定权永远在你的手里。” 忽然间耳畔万籁俱寂了。 姜兴低头吻住了陈一,他的十指缓慢与对方的十指相扣:“那你不能反悔。” 陈一就笑了,眼睛里倒映着一片波光粼粼:“绝不会反悔。” 真的没有反悔吗? 确实没有反悔。 但是当陈一被用镣铐和铁链锁在家里足足三个月之后,到底生出来一点后悔来。 姜兴实在是精力好得过头了。 白天不睡,晚上也能不睡。 简直是昏天倒地了。 “一一。” 姜兴亲了亲陈一湿透了的眼睫毛,陈一先前半个哭腔还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好半天,才眨了眨眼睛,滚落下一颗水珠来。 脑子都成一片浆糊了。 陈一将眼泪在枕头上蹭了蹭,擦干净了,低头咬了姜兴一口。 姜兴又低头亲陈一的嘴唇。 陈一混混沌沌之间,思维开始逐渐发散,他忽然想起了戴青,戴青先前在天台上已经承认了刹车是自己动了手脚,而自己恢复记忆之后也已经知道了戴青就是囚禁自己的面具男。 原本未知的两个神秘人。 一个是戴青。 另一个伤了余悠悠的男人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陈一回想起那个打伤余悠悠的男人与戴青的身高和走路姿势都非常吻合。 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 陈一猛然间坐了起来,转头看向了姜兴:“林降呢?” 姜兴说:“他已经出国了。” ………… 六个月前。 “你在看什么?” 陈辞问。 “啊。”林降仿佛这才回过神似的,匆匆合上了封面,淡淡说:“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帷幕》。” “《无人生还》的作者?” 林降点了点头。 陈辞其实本就心不在此,便岔开了话题,当即问道:“你真的要离开吗?” 林降“嗯”了一声。 陈辞胸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压着,沉甸甸的,他握着口袋里那个小方盒子,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第249页 “我送你去吧。” 林降没有拒绝。 即便是在路上,两个人依旧相顾无言。 “我打算去m国看看。” 林降站在码头。 陈辞问:“你还回来吗?” 林降不答。 陈辞叹了口气,分不清心底的情绪究竟是释然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我的船要到了。” 林降这样说。 陈辞犹豫了一下,望见林降的头发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半掩住了他的脸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的初见。 面容如玉的少年干净剔透得像一捧雪,被那粲然阳光一照,让他几近生出对方就会如此消融的错觉。 “你从前告诉我,大学志愿想填c大的心理学……” “哦,那个啊。”林降低头点燃了手中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指尖一闪一闪,明明灭灭,他缓慢地吸了一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陈辞也沉默了。 直到轮船发出轰鸣,打破了两人间的寂静。 林降说:“我真的要走了。” 陈辞愣了愣,抿紧了唇,以他的性格做不出死缠烂打胡搅蛮缠的事情,好半天,低声吐出一句:“再见。” 林降向远处走去。 陈辞听到了叮当一声脆响,他顺着声音方向看去,才发现地上落了枚耳钉。 造型很别致,像一弯红色的月亮。 陈辞将耳环捡了起来,想要追上林降,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早已走远了。 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公司的事情。 陈辞只得一边蹙眉和那头说话,一边顺手将那只耳环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136章 番外 囚笼里的花 囚笼 凌晨三点的窗外是一片昏幽夜色,远处是零零散散的亮光,月亮只露出很小的一点,又尖锐又锋利。陈一从睡梦之中醒过来,大脑一抽一抽地胀痛,喉咙也火烧烟燎似的,干渴沙哑,他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罐菠萝汽水。 陈一刚刚喝了一口,倏然大亮的灯光就让他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 他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有人走了过来,拖鞋趿拉得啪啪响,陈一的嘴角被什么濡湿又温热的东西细细舔舐过,对方将那点微末甜意都吞进了肚子里。 他背后抵着冰箱,伸手揽住了姜兴的脖颈,从黑色的袖口露出一只银光闪闪的手铐,晃一晃就哗啦啦响。 “手都磨疼了,下一次能不能换一个轻点的手铐。” 姜兴侧着头在冰凉的镣铐上落下一个吻:“已经是最轻的了。” 陈一轻哼了一声,靠在冰箱上,有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能看透姜兴究竟在想什么。 姜兴看见陈一眼睛里盈着一点微亮的月色,嘴唇也是殷红的,略微上翘着,乌发发梢还打了一圈光晕,亮晶晶的。 姜兴的指尖是冷的,像是在霜雪里反复浸泡过,触到了温热细腻的肌肤就化成了水,一路向下流淌。 陈一被凉得瑟缩了一下,眉尖不自觉蹙起了一瞬间,又松开了,口吻中带了点揶揄:“就这么怕我跑掉,手都吓凉了。” 他耳根子是雪白的,露出耳垂上一点小疙瘩,陈一不爱戴耳钉,先前打的耳洞又堵上了。 姜兴低头咬住了,用舌尖舔过,手指紧贴着他的肌肤游曳,感受手下肌肤的颤栗与微微跳动起伏的脉搏,吐出一句话来:“你给我暖暖。” 昏幽夜色里,陈一眨了两下眼睛,许久,又稍稍弯了起来,凝出一点惊心动魄的流光,明知故问:“拿什么暖?” “哗啦”一声,大理石台面上的东西都被扫落了下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陈一还没来得及感慨幸好厨房里没有放什么玻璃制品要不然清理起来太麻烦了,就叫姜兴揽着腰提了一把。 他原先穿的睡袍就是真丝的,薄薄的一层,贴在大理石台面上,寒意丝丝缕缕地往皮肉里渗,只是这寒意也很快被驱走了,因为他大腿很快就叫一只手攥住了。 有时候陈一也觉得姜兴这人真是古怪,明明上一秒还是手掌还是冰冷的,凉得像雪一样,下一秒能就变得滚烫又灼热,被火焰炽烤过。似的 他抿紧了唇,抬起脚轻轻踢了姜兴一下:“这里太脏了,换一个地方。” 姜兴没有说话。 陈一叫他撩得起了一身酥酥麻麻的火,忍不住又轻轻踢了他一脚。 脚底都能接触到柔软的肌肤。 “换个地方。” “嘶。” 陈一吸了口凉气。 姜兴在陈一脚踝上用力的咬了一口,下手一点儿没留情,血都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夏北光痛觉神经发达,娇气得很,陈一疼得厉害,眼睛蒙了层生理性的雾气,雾蒙蒙的,眨巴两下就要往下淌。 姜兴忽然又不动了。 陈一原以为他良心发现了,谁知道自己又被拉下来推到了窗边。 “咔嚓”一声,手铐锁在了窗外的防盗窗上。 夜风还吹着,窗外只能看见一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影影绰绰,倒映着一点儿月色。 陈一一整只右手都伸了出去,挣了两下,只能听见镣铐和铁栏杆互相撞击,在寂静的夜色里晃荡。 姜兴咬住了他的肩胛。 第250页 水色晃荡破碎在眼睛里,万物朦胧,顺着蒸腾的雾气化成水珠往下滴落。 陈一的手腕破了皮,眼睛湿漉漉的,一句话断成三份说,气都喘不上来。 “操。” “你妈的。” “姜兴。” 姜兴摸到他的眼泪,闷不吭声地顺着他的脖颈吻到耳垂,轻言细语地说:“一一,我不喜欢你骂脏话。” 陈一听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句话,身上缓慢地爬了层鸡皮疙瘩。 ………… 第二天保姆阿姨来了,只看见姜先生一个人戴着金丝眼镜,穿了件熨烫过的平整黑色西装,衣冠楚楚地坐在客厅开视频会议。 在她心目中,姜先生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即便在家里办公也总是穿西装打领带,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姜兴看见阿姨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即便如此,保姆阿姨也觉得很高兴,她看见姜兴将袖口撩上去半截,露出小臂,只是那小臂上的肌肤也不是干干净净的,而是有了一些鲜红细小的抓痕。 阿姨觉得有点儿意外,姜兴注意到了阿姨的目光,低头看了看,便又将袖口扯下来了。 从楼上晃晃荡荡走下一个人影,穿了件黑色的真丝睡袍,边打哈欠边往底下走。 阿姨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来,低声喊了句:“陈先生。” 对方“嗯”了一声,像是没睡醒,走得歪歪扭扭,哈欠连天,又往沙发上一倒,枕到了姜兴的肩膀,乌黑眼睫蝴蝶似的扑簌了几下,又缓缓合上了。 阿姨走进了厨房,拿出了今早刚买的菜,原本想去问一下姜兴和陈一想吃什么,刚探出头,就望见了陈一背对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在了姜兴腿上,两个人腻歪着。 原本的笔记本电脑也合上了。 姜兴笔挺的西装都叫陈一紧紧攥着,捏得皱巴巴的了。 他又没穿鞋,没穿袜子,光着脚窝在姜兴的怀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看上去乖顺又温和。 睡袍滑下了一半,露出一片脊背,叫窗外的阳光映着,雪白得扎眼,无数殷红的痕迹如同花瓣一样蔓延生长,密密匝匝,铺天盖地。 阿姨看不见陈一的脸庞,只能看见姜兴捧住了青年的脸,吻从他的眼角一直往下落,在嘴唇的地方辗转停留了许久,又从脖颈落到肩胛。 陈一倒也不反抗,任由姜兴亲着。 他的手指很白,玉白干净的那种,指骨分明,偶尔吻落到不恰当的地方,就会倏然一下蜷缩起来,含羞草似的,将自己紧紧收拢起来,不让旁人再挤进来分毫。 阿姨不敢多看,又匆匆地逃进了厨房里。 她一早就能猜到陈一与姜兴的关系,虽然二人寻常的时候在自己的面前还算顾忌,一般不做些太过亲密的举止,可偶尔倾泻出的柔软目光与不自觉地亲昵是不能骗人的。 姜兴望着陈一的目光总是很温柔的,像是清风吹过了大海,白鸥从地平线上跃起,波澜不息,远去万里。 “她好像看见了。” 陈一讲。 “没关系。”姜兴将他滑下去的衣袍揽起来,仔细拢紧。陈一眼睛就轻轻眨了眨,扑簌下一层金光闪闪,姜兴望见他乌黑的瞳仁睁得有些大,显出十分温软可期,又低头亲了亲:“王嫂不是那样乱嚼舌根子的人。” 陈一提起自己手腕晃了晃,镣铐作响,一点银光熠熠生辉,做出赞同的模样:“你说的对,毕竟她看见我的手铐都一句话没问,可不是安静得很,不喜欢嚼舌根子得很吗?” 你知他狡猾,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总是落不到一处实的,即便是嘲讽揶揄也裹挟在一团透明果冻里,似假非假,似真非真,甜蜜蜜,滑溜溜,想要猜度出几分真实的意思都需要绞尽脑汁。 你也知他天真又坦率,知他热情又妥当,知他细小又敏锐,需要说真话的时候总不作假,需要付出时从不推诿。总是能察觉到你的细微情绪与一切计划打算。 姜兴讲:“你还在因为昨天晚上生气?” 陈一便笑了,露出唇畔两个小酒窝,蜜糖打转似的:“换你被弄得又哭又求饶,好话说了一箩筐,当事人还得了便宜卖乖,权当做没听见,你也一样生气。” 姜兴不说话了,他也不动,只是望着陈一,不声不响的。 阴影打在高耸眉骨下,撑起一个颜色疏淡的小三角,又脆弱又招人怜惜。 陈一真是对这一招一点辙没有。 他倾身过去,在姜兴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轻轻吸.吮了一下:“蠢死了,哄我一下不就好了吗?” 这吐出的话意思明明是锐利的,叫柔软的唇齿一递,倏地变得滚烫炽热起来。 姜兴说:“如果我一直对你好,你会永远不走吗?” 陈一讲:“那要看你能不能做到了,也要看你能一直对我好到什么时候了。” 姜兴说:“可以是多久?” 陈一讲:“你想要多久就多久。” 姜兴便轻声说:“那就直到我死,直到我意识无存。” “那还有很长很长时间。” 陈一这样讲。 真是幼稚又直白的对话。 陈一微微眯起了眼睛,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跟姜兴小时候初见的场景。 “你可以跟我做朋友吗?” 第251页 小姜兴这样问。 “为什么不可以?”小陈一手里还攥着一支花,被他连根拔起,手心里都是脏兮兮的泥点子,他咳了咳,有点尴尬地将手收回来,试图转移话题:“这是你家吗?” 小姜兴的眼睛叫暗淡无光的天色映得发灰,他摇了摇头:“这是牢笼。”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陈一惊讶的目光,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由无数金钱与虚伪荣光构建的牢笼。” 陈一想起那时姜兴的神情,又往窗外望去,湖面水波涟漪,春回大地,草丛旁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一派生机勃勃。 从前小时候拔过的那种花瓣是蓝色,花蕊是白色的小花又在墙角里、缝隙中疯长了起来。 无孔不入。 姜兴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一边慢慢疏理陈一的头发,一边跟那头的人说话:“嗯,暂时不在公司里。” “现在在家。” 姜兴的目光落在了陈一身上,看见他微微弯下腰,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然后捏起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汁水染红了他的嘴唇,像是从唇齿之间蓦地生出了一朵昳丽的花。 姜兴想,他目光所及之处,处处为牢笼。 他脚下所踩的不过是一隅之地,辗转难眠,不得翻身。 然而命中注定,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从干涸夹缝里抽出了一点新芽。 它经过漫长时日,终于长出花蕾,然后缓缓绽放。 或许是神的怜悯,你的恩赐。